《盲区》 灯塔:永远的守望者(一) 出发那天风很大。风掀起巨浪,像是要将快艇掀翻一样,海水一波接着一波打进船里。我从头到脚都Sh透了,胃Ye跟着快艇上下起伏,差点要冲出喉咙。 跟我狼狈的模样相b,驾驶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表情淡定地像要载旅客去夏威夷渡假一样。 可惜的是,我要去的那座岛屿,没有yAn光、沙滩、草裙舞。它只是一座连草都长不高的孤岛,远看像蛰伏在海上的巨兽,白sE细长的灯塔则是cHa在巨兽身上的箭矢。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拖着背包走上Sh滑的码头,石板路上长满了苔藓和低矮的野草。 码头和灯塔是对角线的两个点。我顶着渐大的风雨,冒着随时会踩滑跌下陡坡的风险,终於来到灯塔下。 我在门口见到了他。那个与我一起守塔的人。他有着异国的深刻五官,穿着守塔人配备的深蓝sE制服,头发被风吹得像是刚睡醒。 他咧嘴朝我笑的时候,那只手也意料中地朝我伸过来。 「我叫克里斯。」他说。 「南橘。」我回答。 他点点头,手持续伸在半空。 我没有打算握手,也没有要寒暄几句的意思。礼貌X的介绍环节结束後,我越过他,直接进入灯塔。 他应该是愣住了,因为我过了很久才听到他追上来的脚步声,以及大门关上那刻,回荡在塔里的巨大嗡鸣。 我停在灯塔平面图前,上面标示着重要的设施和紧急逃生路线。我头也不回地问他:「标示完全正确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放心吧。我检查过了,非常安全。」 灯塔的内墙是灰白sE的,站在旋转楼梯底部往上看,像是在看通往天堂的阶梯。我跟在他後面慢慢地爬上去,每一步都能听见鞋子踩在铁梯上的细微回音,还有此起彼落的呼x1声。 「这里的人员配置是三个人一组,两个C作灯塔,一个负责留守。」他边走边解说,就像一个灯塔导览员。「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也不用分配工作了,一起行动b较安全。」 我没有搭话。我讨厌他这种说话方式,把搭档当成需要叮咛的幼稚园小鬼。总部给的档案很清楚:「本岛灯塔单位以三人为一组,现任组员分别为A、B、C。小组自一个月前失去联系,无求救讯号,无紧急应答。请进行封闭式调查,七日内回报。」这是我们的任务。 他继续导览,爬到最上层时还不忘指着远方说:「刷完油漆後,我们可以顺便欣赏风景。这里的高度很bAng,可以看到海平线,看到云层有多厚.....嗯?有台风要来吗?」 「台风明天下午会抵达。」我平静地说。 「真的吗?」他睁大眼睛,像我刚跟他说地球明天就会爆炸一样。「你怎麽知道?」 「出发前查过气象。」 「哦对,我完全忘了可以看气象这回事。」 我走向了望窗,看着那片广阔得几乎不真实的海。现在的它美得就像一幅蓝sE油画,明天暴风雨会给它染上深沉的黑sE,让这里变成地狱里的某个场景。 「你是不是不太Ai说话?」他突然问。 「嗯。」 「没关系的!我知道这种地方让人非常有压力,但如果你想找人发泄的话,我是个很好的谈心对象。」 我没有反驳,也没问他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是当心理医生的料。我只是点点头,下楼去到休息室,选择靠墙的床位开始整理行李。 房间里总共有三张床,其中一张靠窗,按档案描述是C的位置。他似乎是留下最多记录的人,我们对失踪事件的认识有八成来自於他。我希望能在他的床位发现更多线索。 整理完个人物品後,我开始翻找C留下的东西。最後,我在床边柜的cH0U屉里发现一本日记。前几页字迹工整,越往後字T越扭曲,几乎到了无法辨别的程度──「A回来了」、「¢§%说我是假的」、「到底谁是假的?」 门外传来克里斯的呼喊声,我懒得搭理他。几秒钟过後,我听见踹门的声音。克里斯一脚踹开房门,手里抱着几个罐头和一袋马铃薯。 他问我对海鲜过敏吗?我摇头,把日记本带回自己的床铺上。 克里斯开始煮早餐。 「你在看什麽?漫画书吗?」克里斯说。 「C的日记本。」 「他写了什麽?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我实在是不想当故事妈妈,但我更不想树立敌人。於是我将刚才看到的内容念出来,刻意地不加以分析。我想听听他的想法。 「他们之中混进了一个间谍,我暂时称呼它为第四人。」克里斯m0着下巴思考,「第四人伪装的方式很蹩脚,很快被彼此熟悉的三个人识破了。」 「第四人从哪里来?为什麽要扮演他们?」我反问。 克里斯拉把椅子坐下,「这边的接驳船是三个月来一次,补给船则是一个月一次。第四人可能是个偷渡客,或者.....」他突然问:「你觉得第四人是人类吗?」 假设第四人是人类,他的身份不管是什麽,都不可能长时间藏匿在灯塔里不被发现。最坏的情况是,第四人杀Si其中一个守塔人,并伪装成Si者,将剩下的人杀了;另一个结局则是守塔人们杀了他。 但两种结局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剩下的人去哪了?跳海自杀吗? 灯塔内应该要有打斗痕迹,但失踪事件发生後第一批上岛搜索的船员表示灯塔一切正常,小岛和岛周围的海域也没有发现任何属於人类的骸骨。 第四人是不知名的力量吗?我不排斥这个答案。我的工作经常和这种力量打交道。 突然的,我闻到一GU烧焦味。 克里斯还在思考,但锅里的食物已经快到不用思考也知道要完蛋的程度了。 我出声提醒。 克里斯整个人跳起来,紧急将卡式炉关火。 我来到岛上的第一顿早餐是烧焦黏糊的鲭鱼罐头佐还很生脆的马铃薯块。他充满歉意地看着我,我没有说话,吃完碗里的那份,才开口:「还不错。」 他愣了一下,露出灿烂的笑容。 克里斯把锅子推向我,「你喜欢就好,别客气!」 「......」我开始想,为什麽要安慰他了。 —— 第二天上午,天气变得Y沉,厚重的云层里翻滚着雷电,房间里的cHa0Sh味重得像下一秒就要在室内下起大雨。我们吃完一罐像用油漆去调味的午餐r0U罐头後,他提议上岗,让一切正常运作。 「我负责C作,这我很有经验。」他兴奋地说。 我点头同意他的安排,自己独自来到工作室,继续蒐集线索。 工作室b休息室要小很多,但是乾净明亮,只设有一套桌椅,桌上放着用几片木板钉成的书架,摆放着历年来记录观测结果的交接簿。 我将右边那部分拿出来,按着日期将交接簿一一排序,从最近的时间开始看起。 /2025年6月18日 20:30台风登陆,风雨持续变大。灯塔陷入黑暗,A和B前往发电室,排除故障。 21:00A回来了,表示需要人手。 我拿上工具和他一起到发电室,我们成功让灯塔恢复工作。 22:00灯塔找过了,只剩我一个。 2025年6月19日 18:00B在码头。 18:30A和我换班,我告诉他曾看到B。商量後,由我去找B,保持无线电联络。/ 交接簿到这里彻底中断,最後的记录者是C。结合日记本的内容,异常似乎是从暴风雨夜开始的。 十八号的晚上十点过後,A和B去了哪里?他们如何在灯塔以外的地方躲避暴风雨的袭击?假设第四人存在,是在那个时候调包的吗?谁被调换了?从线索看,A似乎是没有问题的......但A如果是假的,B的举动就能解释为躲藏或逃离...... 「嘿,南橘,快来!」克里斯在维修yAn台上大喊,声音被风吹散,听起来像是猴子兴奋的叫声。 我走上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让他跳下去谢罪。 来到yAn台,克里斯朝我招手并示意我蹲下。照做後,我才发现与视线齐高的墙壁上有碎屑般大小的油漆脱落。乍一看很正常,很快我就发现那是摩斯密码,似乎是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密码翻译过来是一一小心A。 「A被第四人调包了,他追杀剩下的人,其中一个人躲在这里留下线索。」克里斯说:「这很可能是提醒另一个人。他们当时应该都活着。」 「你知道的,塔内没有打斗痕迹。」 「第四人一定是个非常棘手的家伙,他们无法正面对抗,只能躲起来或是逃走。灯塔不一定是冲突现场。」 「如果你说的是对的,第四人会在哪?」 克里斯愣了几秒,似乎是刚想到这件事。他的表情从沉迷推理的模式转变成生存模式,那是个思考生与Si难题的严肃表情。 「南橘,我们有危险了。」克里斯说。 「你想到什麽?」 「如果他一直躲在塔里,不被搜救人员发现,我们也没察觉他躲在哪里,那他肯定是个怪物。」克里斯脑洞大开,「你听过间隙人吗?哦,我应该问你相信神秘力量吗?」 「我相信,但我不认为它会允许自己像蟑螂一样生活在缝隙里。」 我转身离开。 克里斯陷入沉默,他显然被我说服了。 落在回旋梯的每一步,都在这座灯塔里制造出巨大的回音。我停住往下的脚步,回过头去观察克里斯。 克里斯被我看得莫名其妙,他没有发问,只是任由我这麽做。 「你学过散打吗?」 「我大学的时候是校内搏击冠军。」克里斯很困惑,「怎麽了?为什麽这麽问?」 「你很安全的。」 我不打算解释。克里斯歪着头,非常困惑的样子。他下楼的速度变慢了,直到午饭前还在想我为什麽这麽问。 灯塔:永远的守望者(二) 傍晚开始,风变了。窗户被风吹得震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人用拳头轻轻敲打。我站在休息室的窗前,望着天空紫红一片,乌云挟带着闪电在海平线上翻滚,像在暗示某种危机的到来。 「我们今晚会见到他吗?」他突然说。 「什麽意思?」 「躲避台风。」他转过来,眼睛闪着异样的光。「灯塔是整个岛上最安全的地方,休息室是最温暖舒服的。如果第四人是个生命T,一定会想要来到这里。」 我没有回答,脑子里浮现白天在维修yAn台看到的摩斯码一一小心A。 暴风圈在晚上九点正式触陆。不是想像中那种循序渐进的风雨,是突然的、猛烈地对岛上的东西进行破坏,像头凶猛的野兽,不受控制地撕咬、怒吼。 我们早早关好了所有门窗,将乾粮和水搬到房间里。他叉着腰说:「第四人别想偷吃,如果想只能先打败我。」 「靠你拯救世界了。」我说。 九点三十七分,灯泡闪灭了一下,整座灯塔陷入黑暗,只剩风的声音和墙壁震动的回音。 克里斯那里先传来悉悉窣窣的声响,然後他的手上传来光源,是手电筒。他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发电室看看。」 「现在行动太危险了。」 「我只去发电室,不会乱跑,也不会离开灯塔。」 我没有再阻止他。因为我很清楚,了解规则是需要找Si的。他带上无线电,拿着钥匙,走出门前向我点了点头,有种英勇赴义的味道。 克里斯离开了,我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时间开始变得异常缓慢。风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人以为灯塔就快被卷上天。我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C的床上,继续翻看那本内容乏味的日记。 不久之後,门响了,沉重、缓慢地打开。 克里斯站在门口,呼x1微微急促,额角有薄汗,似乎是跑回来的。 「我回来了。」他喘着气说,「事情b我想得麻烦,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弄。来吧。」 我跟着克里斯走出休息室,一路往上走。如果把灯塔分成六等份,发电室在五楼,不算太远的地方。 克里斯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怕我走着走着就跟丢了一样,不时回过头来确定我的存在。 「哪里出了问题?」我问。 「你C作一次就知道了。」他指着发电机。 我走上前查看。在我低头尝试C作时,眼前的发电机突然被巨大的Y影笼罩。是克里斯。他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就站在我身後,近得几乎要贴到背上。 这很不对劲。 我手臂上的寒毛竖起了。 我假装没注意到,故作自然地说:「工具没带,我下去拿。」 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自告奋勇或找理由否绝。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随着我转动,看着我离开。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没有照口头说的回到休息室,而是去到更下层的储藏室。进门後,我没有开灯,利用关门那刻残余的光线迅速地扫看架子、桶子、角落等任何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确认储藏室只有我一人之後,我贴着门听了一阵子。 风越来越大了,雨声像接连炸开的Pa0弹一样掩盖了塔里所有的动静。 我一直待到自己觉得足够安全,才藉由紧急逃生通道,回到休息室。 那里灯是亮的。我一推开门,看到克里斯从浴室出来,浑身冒着热气。挂衣架上挂着Sh透的雨衣,他出门前拿的手电筒和钥匙正放在桌上。 是我的夥伴,真的那个。 他抬头看到我,松了一口气。 克里斯抱怨:「你去了哪里?灯塔快被我翻过来了,你知道吗?我以为你跑到外面,还去码头那找过,就差没跳下悬崖去找了。」 我的手还停留在门把上。空气瞬间变得像Si水一样凝滞。 「你什麽时候开始找的?」我问。 「修好发电机後回来没看到你,我就决定去找你了。」克里斯皱着眉头,「我在楼梯上上下下好几趟,还大声叫你,你没听见吗?」 我没有回应。 他抓了抓头发,把毛巾放到椅背上。「你没事就好。我以为你被第四人g掉了,屍T拖去哪个地方藏起来,还特地到储藏室找了一下......」 他在说什麽,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的目光落在休息室内唯一的时钟上。克里斯离开休息室是九点四十分,假设他发现问题无法排除,需要回房间拿工具箱或找帮手,再次回来大概是九点五十分左右。 如果他工作得非常顺利,让发电机运作起来根本花不到十分钟。就算他不熟悉,需要m0索,也只要三十分钟左右。 问题根本不在时间。不管克里斯采取的行动是什麽、要花费多长时间,只要我和他没有离开塔,就应该要碰上。 但现实中没有。 我和克里斯就像在两个空间里行动。我在我的塔里碰上他,他的塔里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我碰到的克里斯是假的,克里斯所在的地方也会有一个假的人吗? 那个假的人就是第四人吗? 我转过头,看着克里斯。他在吹头发,表情自然,甚至还哼了一段走调的老歌。 「对了,你还没说你去了哪里。」他忽然问。 我没有回答。或许是这个没有结果的推理影响了我,我对他并不抱有绝对的信任。 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他,也分辨不出来。这个克里斯和刚才的克里斯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差异,不论是语调、动作、穿着,还是眼睛的颜sE。 我想起那部科幻电影,一群人在彗星来的那刻遭遇停电,他们到外面去探索,这个行动让多个时空的他们互相交换,最後就像大洗牌一样,只有自己清楚自己是谁。 别人是不会知道的。也不能够知道。 我现在能够做的很有限,就是尽可能地别让这个克里斯离开我的视线。b起刚才那一个,起码眼前这个是好处理的。 我锁上房间里所有的门,并收缴了克里斯的钥匙,将他的和我的一起放在罐子里,放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 我说:「今晚,不论发生什麽事,都待在房间里。」 克里斯一脸莫名其妙,「为什麽?你在担心什麽?」 我不打算解释,「我只是想保障我们的安全。」 克里斯耸肩,「好吧,我答应你。谁让我们是夥伴。」 夥伴?我忽然对这个词感到排斥。我选择沉默,不去纠正。反正这个家伙同意就可以了。我坐回自己的床上,背靠着墙,盯着他。风声听起来像谁在门外来回走动,有时近,有时远。 「总之,不要离开。哪怕是去厕所,也叫上我。」我说。 他皱着眉,还是点了点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他叹了口气,钻进被窝里。「你有点奇怪....是不是没有我,你会害怕......」 他没再说话。不久之後,他的呼x1平稳了下来,进入梦乡。我坐在床边,听着逐渐白噪音化的风雨声,意志正在消退。 我终於撑不住了,睡着前看了眼时钟:凌晨三点半。风声仍然持续,像从地狱之门逃逸出来的哀鸣。 然後我醒来。 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外头一片Si寂,风停了。不是渐渐变小的那种,是被谁按下静音键似的──整个世界突然静止了。 我瞪着对面的床位,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 克里斯不在床上。 灯塔:永远的守望者(三) 克里斯不见了。 被褥完全掀开,枕头上留下塌陷的痕迹,他的鞋子、雨衣不在。 我站起身,迅速将罐子里的钥匙倒出来。克里斯没有拿走任何一把。 有那麽一瞬间,我想打开门到回旋梯上确认,但我的理智让手远离门把,控制身T回到自己的床铺。 刚才发生过的诡异情况说不定正在上演。 克里斯可能依旧在房间里,只是我看不见。另一种可能是,他和我确实不在同一个空间里,这b电影里的情况还糟糕——谁待的塔是原本的塔?另一个人又是怎麽被分离出去的? 现象发生的原因不明。 我能做的就是被动等待,等待这个诡异的情况自行结束。 忽然地,门被走廊上的风吹开。 那是一阵突来的怪风。 猛烈地冲进房间里,掀起窗帘的一角。透过那一角,我看见通往悬崖的石板路上有一道身影。 我的眼皮陡然一跳。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时,我已经冲出休息室。世界在我冲出灯塔那刻开始运转。强风挟带着雨水打在我身上,像谁拿着BB枪不断朝我S击,lU0露的皮肤已经疼到发麻。 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要跑得b风还快。 克里斯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与克里斯拥有相同皮肤与声音的「他」。 我都必须拉住他。 阻止他接下来要做的。 这座岛上,这个时间,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如果我不去做,如果我放任一切发生......我承担不起。 克里斯走得并不快,他一直维持着同样的步距与速度。可是不管我怎麽努力,始终无法追上他。他的背影越来越渺小、模糊,在雨水流进眼里,我本能地眨眼之後,克里斯消失了。 我忍不住咒骂。 我丧失了目标,但无法停止脚步,只能疯狂地加速。 克里斯要去哪?他会去哪?雨水打得我睁不开眼,我几乎是靠着模糊的地形记忆m0索前行。风里似乎有什麽东西在呼唤我——可能是幻听,我也说不清。 当我转过那块长满青苔的突出岩时,我看见了他。 克里斯,就那麽站在悬崖边,像一尊Sh透的雕像。背对着我,身T前倾,一步、又一步—— 「克里斯!」我大吼,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他没有回头。 他迈出了最後一步。 我冲了上去。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T已经扑了上去,手臂盲目地伸向前方,想抓住他的衣角、手腕、什麽都好。地面滑得像冰面,我整个人几乎飞出去。 但我什麽也没抓到。 我反而被什麽东西狠狠撞倒在地。 我们一起跌进泥泞里,滚出几步。风、雨、泥与咒骂混在一块,我试图挣脱,但对方的力气异常大,两只手紧扣着我的手腕,把我压在地上。 我们扭打了几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我什麽也看不清,满脸是雨水和泥。 然後,我听见了那声音——熟悉的、又快要令我发疯的声音:「你在g什麽?是我啊!」 我猛地睁眼。 是克里斯。真的克里斯。 他喘着气,一边用力拉我起来,一边大喊:「你疯了吗?你g嘛往悬崖冲?!」 「你……你刚刚不是……」我话没说完,脑袋还没来得及组合语言。 我转头看向悬崖边。 什麽也没有。 没有身影,没有人掉下去的痕迹,甚至连脚印都乾净得像从没出现过。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了、发烧了,或者正在经历某种神经错乱。但那种感觉——我抓住过什麽、然後又失去了什麽——实在太真实。 我甩开他的手,固执地要往悬崖走。他冲上来再度拉住我,手抓得很紧像手铐一样,我根本无法挣脱。 我平复呼x1,转头跟他说:「松手.....我一定要亲眼确认一件事。」 克里斯没有妥协,「我跟你去。不然你别想。」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最後我点头。 我和他一前一後来到悬崖边缘,由崖底向上卷起的海风强劲,脚步不稳的人会被轻易地裹带下去。我只看一眼就往後退开了。 悬崖底下什麽也没有。 几块退cHa0时会lU0露出来的岩石被汹涌的海水彻底淹没,浪花不断拍打着岩壁,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叫唤。 「不是说不准离开房间吗?」我抹了把脸。 「你还敢说!如果不是我发现你不见了,赶快出来找你,你早就跳下去了。」他停了一下,补上一句:「你在叫谁?」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风声太大了,不适合说话。这里的真相也太滑稽了,不适合相信。 我低下头,看见两双脚印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延伸向来时的方向。从头到尾都没有第三个人的。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是对的,克里斯也是对的。 我们走在回程的路上。没有人再说一句话。风雨仍旧强劲,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暴戾。它彷佛已经知道我们察觉了什麽,不再想要掩饰。 我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他的眼睛紧盯着我,眉头紧皱,好像被吓得不轻。他没有追问我,也没有再唠唠叨叨。那很不像他。 但此刻,我没有怀疑。 我拍了拍他的肩,除了笑容,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 灯塔:永远的守望者(完) 当我们进入灯塔、关上门、回到那间熟悉的休息室时,我和克里斯几乎同时坐了下来。 我们没有立刻开始谈话,而是先合作,找出即溶咖啡粉和锅子,让咖啡因安抚下紧绷的神经後,才正式开始。 「我先说吧。」我开口,声音b我预想的还稳定,「我看见你从悬崖上跳下去。」 克里斯抬头看我。 「我看到你——背对着我,一步步走过去,然後跳下去。我冲过去想抓住你,但没抓到。我只记得自己快要掉下去时,被什麽东西撞倒……然後,我跟你扭打在一起。」 克里斯的回话很慢。他望向墙上那个悬挂的老式时钟,像看着魔术师摇晃的怀表那样,目光遥远,表情迷茫。 「我一睡醒就发现你又不见了。我找了浴室、紧急通道,还有灯塔每个地方。」他疲惫地说:「我只好到外面去找你,看到你往悬崖跑,还一直对着……空气?讲话。然後你居然要跳下去,我立刻冲上去把你撞倒。」 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麽吗?我以为你在梦游。」 我轻声笑了一下,但那声音像是从肺部挤出来的气泡,微弱到只有我听得见。 我被诱导了。被假的克里斯。 最後,又被真的克里斯给救了。 「你跟发电机奋斗那天,除了我,有看到其他人吗?」我问。 他皱着眉,「你是说,你看到的假的我,还是第四人?」 「除了我都算。」 「那我什麽人都没有看到,除了你。」 我低下头,思索我们的对话。或许答案不是空间分离也不是第四人,而是一种只针对特定人——b如我,所产生的幻觉。那三个失踪的守塔人说不定是跟我碰上一样的事情。 但为什麽克里斯没有看见「幻觉」?克里斯和我有什麽不同吗? 我把思索过後的论点告诉他。 克里斯皱着眉,手不自觉地抚m0下巴。我发现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像个小老头。 克里斯迟疑地说:「我想不到我有什麽特别的地方......我觉得空间分离更能解释我们遇到的事情。落单说不定是触发条件,这样能够更好地从空间上将我们分开。」 「这无法解释我看到的克里斯怎麽会凭空消失。我去的空间是魔法世界吗?」我反问。 「电影都是这麽演的,时空有无限可能!」他越说越坚定,我打断他:「这不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 「什麽?」 「假设你说的是对的,我们怎麽知道自己回来了?你怎麽确定我就是你原本的搭档?」 克里斯愣了一下。 他似乎被我这段话绕晕了,过了很久才皱着眉头,用一种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的语气向我确认: 「你是说......你可能是假的?呃......我是假的?」 克里斯陷入混乱了。这不是好现象。我想让他别再纠结,却找不到好的话题带过。 「我只是顺着你的假设延伸,并不是说一定是这样。」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後站了起来。 「不行,我们要做个测验。」 「什麽测验?」 「验证游戏。你不是说可能都是假的吗?好,那我们来证明彼此。」 说完他起身走向床边柜,拿出笔记本和一支快乾掉的蓝sE原子笔,并把桌子清空。「来,我先问你问题。只有我跟你知道的事,假的我们答不出来。」 「克里斯……」 「不行,这很重要。」 我看他一副坚持的模样,只好点头。他写下第一个题目——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是什麽? 我回答:「灯塔人的制服。」 他点点头,又写下一题——我们一起吃的第一顿是什麽料理? 我答:「鲭鱼罐头和马铃薯。」 「很好,非常好。」他点点头,「现在换你问我。」 他像小学生发现数学习作的解答本那样兴奋。我差点笑出来。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我问。 「有。至少我现在知道你是真的。」 「但你怎麽知道自己是不是?」 他又愣住了。 整个人像是突然卡顿的动画人物,他嘴唇张开,眼睛微瞪,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後,他把笔丢到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背对我,像是在生闷气。 「你这家伙……」他低声说,「是不是故意捉弄我?」 我笑了,笑到有点喘不过气。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那种终於放松的笑。 「我的错,我开玩笑的。」我说,语调刻意放轻,「你不是假的,也没有被谁调包。你就是你,好吗?」 「你发誓?」 「我发誓。如果你不是你,那我也不是我,我们就只是两个Ga0不清楚状况的假货,继续在这该Si的灯塔里进行调查而已。」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气氛终於缓和了一点。我们把冷掉的咖啡重新加热,味道变得非常苦,像是在吃木炭,但现在谁也不在意了。 「该写报告了。」我说。 「现在?」 「不然你想拖到下一次台风来袭吗?」 我们翻开行李,拿出现场调查报告。在那张全是填空题的纸本上,只有一个项目是自由g选: 「建议:开放/封锁」 「你的答案是什麽?」克里斯问。 「这里……的确有点危险,但还不到无法克服的地步。」我说:「这里是可以控制的。」 克里斯想了想,也点头并发表意见:「小岛的风景很美,要是因为这样永久封闭,那也太可惜了。」 我假装没听见,埋头继续写。 脑海中闪过暴风雨来临前的蔚蓝大海,一片紫红的晚霞,还有站在悬崖边向下看时,怒涛拍打峭壁的壮丽景sE。 我不得不承认,克里斯说的是对的。 「报告可以这样写——」我试着说:「天气恶劣时——尤其是暴风雨,岛上容易发生异常。部分人员会看见外貌、声音和其他人员一模一样的「他」,并被诱导做出危险举动。分开行动有极高机率导致此情形发生。建议配置:行动时最少两人为一个单位,尽可能在同一个空间里,并设置能确认彼此身分的简易问答系统。」 「……你是说那个你问我答的测验?」 「对。」 「你真觉得有用?」 「至少让人心里有个答案。」 我们就这样边写边修正,将这份不怎麽科学、看起来很荒谬的报告写完。外头的风又开始了,灯闪了一下,但这次我们都没太在意。 因为这里的事,从来就不是电灯坏不坏的问题。 而是——你怎麽知道,现在坐在你对面的人,还是你第一天见到的那个他? —— 台风在隔天凌晨离开。像一头临走前还要咬你一口的野兽,留下满地狼藉。 三天後的早上七点,我们收拾好行李,关上灯塔最後一道门。我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建筑,一时间无法判断自己是舍不得、还是终於要离开的松一口气。 接驳船准时抵达码头。 船夫是个戴着草帽、脸上没什麽表情的男人。他对我们点点头,彷佛我们只是刚完成一趟钓鱼行程的观光客,而不是从某个危险地方活着回来的奇蹟。 船慢慢驶离岛屿。我站在甲板上,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白sE灯塔,想像它在汹涌的海cHa0中依旧直挺挺地站着,不动声sE地看着每个进入又离开的人。 海风仍旧Sh冷,但已经不再充满恶意。天空是混浊的蓝灰sE,像谁用力抹开了涂鸦却没有擦乾净。我坐下来,喝一口塑胶瓶里已经带有海咸味的矿泉水。 克里斯没闲着,一直在跟船夫说话。 我们一到港口,船刚停稳,我就率先跳上陆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他在背後大喊。 「南橘——」他快步追上来。 我回头。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们还有机会搭档吗?」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带着过去几天的疲惫,但笑容真诚,像是真的希望未来再碰上。 我摇了摇头。 「你不想吗?」他问。 「就这样吧。」说完,我转过身,往港口的出口走去。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我没有回头。 多年的调查员经验让我清楚,搭档、任务本身都是一次X的,我们几乎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再去经历,有些人也只够相处那麽一次——我们不是能够拥有下次的那种人。 明天,听起来也很奢侈。 我走进人群里,被车声、人声、手机铃声吞没。那一刻,我终於真正地离开了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