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小国师又在卜卦了》 第1章 鸟尽弓藏 “国师大人,您看,这样可好?”梳着环髻的小宫女小心收好手中的玉篦,慕惜辞抬眼,铜镜中的女人面容娇美,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疲惫。 “可以了。”她道,起身时眼前一花,险些重新跌回凳子,小宫女手忙脚乱地将之扶住,面上不由多了两分抱怨:“国师大人,小心。陛下也真是的,明知道您昨日才得胜而归,旅途劳累,今日便邀您去什么镜台赏雪。说要庆功,我看分明是想给您个下马威哩!” “不可妄自揣测。”慕惜辞摇头,抬手安抚似的拍拍身侧的小丫头,继而推开她撑了伞,“若我戌时还未回来,你就离开这里。” 此一行,天心入坤宫,生死由命,回天乏术。 湖上生烟,雪色空濛,百尺镜台如素。慕惜辞撑着伞,一步步踏上石阶,几日来的大雪压弯了行道的松树,她走过,伞尖触碰到松针,落下簌簌的霜。 镜台之上,远远看到那袭素色身影的墨书远笑着斟出一杯酒,那酒早被他放在红泥炉子上焙了许久,倒出来还是滚烫的,待她到时,温度正好。 “阿辞,来,这一杯敬你——此次出征南域,辛苦了。” 慕惜辞收伞落座,却不曾伸手接那杯酒,她垂眉,清冷的目光扫过红泥小炉和那杯尚腾着些许热气的酒,纤细而苍白的手指一下下敲打起低矮案几,嗒嗒的响。 墨书远面上笑意愈深,他撑着敬酒的姿势,默不作声打量起他面前的这位,他乾平的国师。 “陛下这一招鸟尽弓藏,用得越发娴熟了。”慕惜辞看着远方的素雪低叹,那叹息极轻,轻到只一脱口,便散入风中,随雪作尘。 “谁让我们的国师大人这么出色,令京城庶民都只知国师不识天子……阿辞,这样的绝世好弓,你要朕,如何留呢?”墨书远道,空着的手漫不经心拂过头顶高绾的髻,着重咬了个“朕”字,慕惜辞顺着他的指尖瞥见那根女子样式的流苏玉簪,瞳孔微缩。 “看来陛下是打定了主意,要送惜辞上路。”慕惜辞轻哂,取过那杯凉透的酒,将之一饮而尽—— “好酒,可惜冷了。”冷酒入喉割得她喉管生痛,慕惜辞挑眉,将那空了的酒杯倒置在小案之上,嗓音是惯来的平静淡漠,“如此,可还满意?” “满意,自然是极满意的。”墨书远大笑抚掌,笑声中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阿辞,朕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放心,你们两姐妹很快就会见面的——” “见面?墨书远,你什么意思!”慕惜辞的脸色陡然一变,她适才饮下的那一杯明明是剧毒鸩酒,她自知已无甚活头,那么他说的见面……又是什么?! “意思就是……慕惜音早就死了,在你第一次领兵远征大漠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墨书远说着起了身,自怀中摸出只小小的香囊,慕惜辞见到那东西,喉咙一甜,当即吐出口血来。 这是她送给慕惜音的东西,她日日携带从不离身,如今却…… “说来那可真是个绝世美人……只可惜身子骨太弱,朕那帮亲卫又猴急得很,她撑了不过两日,便香消玉殒了。”墨书远把玩着手中的香囊,眉目间尽是得色,“朕告诉她,若她不好好听话,便杀了你——你看,她果真是个听话的傻女人,临死前还求着朕放你一马。” “怎么会……”慕惜辞按着肚子,腹内传来的剧痛令她几乎撑不住身形,大片绛色血液自她口中涌出,漫成淋漓的一片。 “你那之后算得的,不过是一具保存完好的、至今还没能落土的美人尸首。”墨书远敛了笑,一把将那香囊摔在地上,惊起一小片雪尘,“这得多亏了你姐姐常年体弱多病,不然纵使有人仿得了她的字迹,那卦中带着的病煞之气也要引得你起疑。国师大人,你输了。” “哈、哈哈——”慕惜辞大笑,眼角迸出带着血的泪花,沾满赤色的指尖抓过几案,留下刺目的划痕,“墨书远,你当真以为区区一杯鸩酒,杀得了我吗?” “国师天赋异禀,道行颇深,普通的鸩酒当然不行。”墨书远道,冷笑着后退一步,一直藏在袍袖里的琉璃佩瞬间摔成一地烟花,无数利箭应声破空,根根她将贯穿,慕惜辞指尖一抖,快成型的图文顿时散作云烟。 万箭穿心。 “忘了告诉你,慕国公和小将军的命,也是朕一手送出去的。”墨书远俯身,欣赏什么上好的珍奇似的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女子,眼中滑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快意,“传朕旨意,国师征战劳苦,带病累年,而今猝然崩逝,朕甚觉心痛,特封淑妃慕氏为后,入主中宫,以慰国师在天之灵!” 慕氏淑妃……慕诗嫣! 慕惜辞瞪大了眼,最后一口气自体内逸散,她终究是死不瞑目。 “陛下,国师的尸首要如何处理?”有人小心翼翼地扫了眼他们故去的神话,目含忌惮。 “拖下去,扔进乱葬岗。”墨书远甩袖,大步离去,亲卫们恭谨行礼,而后拖着那具还未冷透的尸身下了镜台,血色蜿蜒了百尺有余,凝成绮艳的冰。 那夜湖上忽然生了大风,漫天飞雪封锁了镜台,只余一柄沾了血的纸伞躺在案边,是天地之间唯一的火色。 “小姐小姐,醒醒,您该喝药啦!”小丫鬟在耳畔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慕惜辞下意识蹙眉,挣扎着想要拒绝,她惯来不爱喝那苦兮兮的东西,何况她这身子是频繁动用奇门卦术算废的,寻常汤药根本不能让她缓和半点。 “小姐,灵琴知道小孩子不喜欢吃药,特意拿了碟蜜饯,咱们三日后就要启程回国公府了,您可不能再病着呀!”灵琴见到自家小姐的模样失了笑,于是放下药碗餐碟,耐心的安抚起慕惜辞来,声音也越发温柔,“小姐,那药真的不苦,您快起身吃了吧——” 小孩子?她今年二十有八,早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而灵琴……灵琴她早在十八年前便死在劫匪刀下了呀。 慕惜辞眉头蹙得更紧,拼全力挣开了眼睛,鸩酒入腹和万箭穿心的疼痛犹在,她浑身软麻,生不出半分力气。 “您总算醒了,我扶您起来。”灵琴道,仔细万分地将慕惜辞扶起,倚在榻前,继而送上那碗热汤。 药液入口苦涩不堪,喝得慕惜辞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今天是长乐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一,怎么了小姐?”灵琴关切道,慕惜辞微微晃头,眼底波澜浅浅。 长乐二十二年,十八年前。 她重生了。 第2章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重生了! 哈、哈哈哈—— 墨书远,你想不到吧,终究是天不亡她! 慕惜辞捂住脸,无声大笑,孩童单薄瘦弱的肩膀也随着那笑剧烈抖动起来,这让刚放下药碗回头的灵琴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是想家了吗?”灵琴扶住慕惜辞,满目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 “没,灵琴,我这是高兴……我这是高兴!”慕惜辞道,大笑之中突然抱住灵琴纵声大哭,堵在心头数年的情绪一朝得以发泄,决堤的泪水迅速将衣衫打穿——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啊! 灵琴,父兄,阿姐,这十二年她无一日不在怀念,无一日不在忧心!十二年,四千三百二十多个日夜,谁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世人只见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却不知她早在多年前便已家破人亡! 那么些年,她不止一次的后悔,为什么清醒后没能即刻赶回京城?若她早些回来,阿姐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墨书远手中?兄长是不是亦不会在战场中丧了命? 尔今她重生了,长乐二十二年,她还不曾回府,山匪亦不曾劫道,一切都不是定数——这是昔年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竟都成了现实! 来得及,都还来得及,这辈子她定不会让墨书远踏上那九五至尊之位,他和慕诗嫣欠她的、欠阿姐的,欠整个慕国公府的,她要一点一点,一丝不落的讨回来! “是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国公府了,小姐高兴理所当然的,灵琴也跟着您高兴!” 灵琴红着眼眶嗓音微哑,她可怜的小姐出生便没了娘,险些被承受着丧妻之痛的国公爷掐死在襁褓中,不出两日又被婶母诬陷成什么“克父克母”的孤煞之命…… 小姐刚过三岁就被送到这离着京城百里远的小庄子里养着,如今七年有余,总算是熬出了头。 慕惜辞没有回她,发泄过后她的思绪已然渐渐通明,她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刚察觉自己重生时的那股兴奋退了去,头脑异常清醒。 眼下最重要的,是得想法子解决那伙埋伏在回京必经之路上的劫匪。 慕惜辞略略敛眸,在她记忆中,这两日军中突生事故,将本应前来接应的兄长临时叫了去,她只得随着管家和小厮,带着灵琴,独自回京。 而后便在半路遇上了山匪,管家与小厮拼了命的将她与灵琴推了出去,灵琴更是为了保护她惨死在乱刀之下,她逃路时不慎跌下山崖,不省人事,被师父捡回了流云观。 她醒后脑内混沌一团,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师父给她取号“妄生”,教她奇门卜术、内功医理,她跟着师父在观中生活五年,直到恢复了记忆才得以真正回京。 只那时她父亲早已折在大胜归来的路上,兄长亦在前线领兵,长姐被人半逼半迫的上了花轿,她慕国公府离着大厦倾颓仅剩一线。 慕惜辞闭目,慢慢吐出口浊气,前生之事思来太痛,好在今生这些还未尝发生:“灵琴,庄中可还有黄纸朱墨?” “朱砂还有,黄纸的话……啊,中元节时还剩了些。”灵琴思索着回答,心中略略生了好奇,“不过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打表文。”慕惜辞勾唇笑笑,信口说了句胡话,“我这病将好不好,眼见着要回京了,索性烧两张表文,送一送前尘……回京之后,可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样……也是,回府后可就是新生活了,是该跟过去告个别。”小姑娘被说服了,煞有介事地点了头,表文又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祷告上天的文函罢了,这庄外三五里之处就有一座老道观,她们平日无聊可没少去道观附近玩耍,小姐生病能想到这个,倒也正常。 灵琴想着取来了黄纸朱砂,慕惜辞接过,从容万分落了笔,这玩意她前生做坤道时便常打,后来做了国师亦不曾落下。 ——两军交战之时亡魂无数,她做不了别的,只好替他们送送行。 “好了,灵琴,你先去准备一下送表文要用的东西。”慕惜辞撂了笔,轻轻呼出口气,灵琴应声,一路小跑出了屋。慕惜辞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一松,赶快重新提了笔,麻利地绘出两道黄符阵局,又迅速吹干了宣纸,将之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她的道行没退,但十岁的身体委实太过孱弱,能起卦卜问已是极限,让她空手定转八门……她怕要当场再翘一次辫子。 难过,回京后她定要缠着兄长带她一同晨练,别的不说,得先把身体练好。 慕惜辞皱了皱鼻子,院中传来一阵叮咣响动,灵琴扒着房门冲她挥手,小姑娘的面上仍带着小跑后的点点潮红:“小姐,准备好啦!” 火舌舔舐着落了朱字的宣纸,腾空成一道浅薄的青烟。慕惜辞仰头望着那缕慢慢升起的烟尘,黑瞳深处清明一片,这两道表文,一道烧给前生惨死的爹娘兄姐,一道烧给从前的自己。 今生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慕惜辞在心底暗暗发誓,继而缓缓收回了目光。送过表文后,她与灵琴安安稳稳的等待启程之日,却不料在出发前的那个傍晚,庄中来了客。 “小姐小姐,庄外来了好一队人马,为首的侍卫说他们是七皇子府的人,奉了他们主子的命接您回京,庄上的老管事拿不定主意,小姐您快去看看吧!”灵琴撑着院门喘着粗气,慕惜辞闻此一懵——七皇子? 墨君漓? 他们国公府什么时候跟他拉扯上关系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慕惜辞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叹息一声,起身对镜整理好衣装,不疾不徐赶往庄前。 正如灵琴所言,庄外果真堆着一大队人马,为首落地牵马的黑衣侍卫神情肃穆,气势凛然,身后跟着辆素雅低调却又不失奢华的宽大马车。 慕惜辞眼尖,老远便瞅见那马车两侧灯笼上绘着的标志的确是七皇子府的,前世她回京时,墨君漓早已亡故多时,皇子府却被老皇帝小心保存下来,她某次路过府门瞥见了其上的标志——那图案与这灯笼上的别无二致。 “李伯,出什么事了?”半大孩童的嗓音干净软糯,面对这状况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老管事李伯循声回头,绷着的面容缓了缓:“小姐,您可算来了。” 第3章 初次交锋 “这位官爷说他们是领了七皇子殿下的命令,明日护送小姐您回京的,想要进庄歇息,小老儿实在拿不定主意,还是小姐您来决断吧。”李伯道,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正正好好将慕惜辞护在身后,他怕这些人的阵势吓到她。 “慕小姐,我等乃七皇子府上侍卫,今奉殿下之命接您回京,殿下手令印鉴在此,请您过目。”为首的牵马侍卫微微躬身,自怀中取出块叠放整齐的洒金信笺。 慕惜辞接过那手谕粗粗翻看一番,心下已有几分了然,而后细眉一挑,似笑非笑望了眼那辆素雅马车,略略仰头:“敢问侍卫大哥,您家主子,如今身在何处?” 印象中父兄惯来都是秉持中立、一心报国的人,她从未听说过他们与哪位皇子亲近,前生此事,那七皇子亦未出现过,莫非是她重生了,原本发轨迹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慕惜辞眼瞳微晃,好在,为了斩断墨书远的通天之路,她本就计划着暗地里捞墨君漓一把,毕竟老皇帝一直以来属意的储君就是这位七皇子,若非他身份尴尬了些,前生又英年早逝,只怕那太子之位早便落到他头上了,哪里还轮的上墨书远? 是以早些对上倒也无妨,恰好还能让她顺势考察一番,看看这位七皇子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温润。 ——她可不想再捞一匹墨书远那样的白眼狼。 “我家主子……”侍卫被她问得一噎,眼神控制不住的向身后飘去,他也不太懂他家殿下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明明人在此处,却非要弄什么印鉴手谕。 慕惜辞见状不曾逼他,只脸上的笑意愈深:“侍卫大哥,莫怪惜辞多事——您知道,按理今日前来此处接惜辞回京的,本应是家兄修宁与府中管事,怎会换成了殿下府上的侍卫?” 小姑娘谨慎得很。 端坐车内的墨君漓听至此处忍不住轻笑一声,慕惜辞不慌不忙调转了目光,车中人见此自知隐藏无益,索性笑吟吟撩起了车帘:“因为军中生变,你哥哥被人临时叫了去,走前嘱托我来此处接你。” “嘱托?”慕惜辞慢慢重复,黑瞳一动不动攫紧了墨君漓的眼——她了解的慕修宁,他可不像是喜欢找人帮忙的人。 “对,嘱托。”墨君漓颔首,虽说此事他主动提起来的,但临行前慕修宁可没少叮嘱他——这也叫嘱托。 这还真是二哥请来的? 慕惜辞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眼前人目光清澈坦荡,不像说谎,但二哥他跟墨君漓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那么,殿下,我国公府的管事小厮,可跟着一同来了?”慕惜辞继续发问,墨君漓眼底微晃:“来了,就在后头。” 话毕他冲着领头侍卫轻抬了下颌,后者意会向后挥了挥手,立时有两名侍卫领着国公府的管事小厮上前,慕惜辞打眼看过去,还真是前世来接她的那几个。 但……到底是与前世不尽相同了,也不知这次还会不会遇到那伙山匪? 慕惜辞敛眸,冲着马车上的华服少年恭敬行礼,神态不卑不亢:“七殿下,方才惜辞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也罢,眼下时局未定,她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无妨,也是我有所冒失了。”墨君漓笑笑,起身下了马车,走至半大孩童身侧,略一垂眸,“有劳慕小姐带路。” “李伯,劳烦您先帮着几位大哥整顿车马,我先带殿下去客房安置。”慕惜辞小脸微鼓,吩咐过老管事,在前方替墨君漓开了路,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然蹿了身量,她竟还未长过那人胸口。 突然就谁都不想捞了,让乾平的几个皇子自生自灭去吧。 慕惜辞暗暗磨牙,平日里跟灵琴一起倒不觉得,今儿见到墨君漓她才想起现在的自己究竟矮到什么地步! “殿下,到了。”慕惜辞深深吸气,再仰头时便已恢复了一派温和有礼,“庄中简陋,不比京中府邸,还得麻烦殿下您忍耐一晚了。” “无碍。”墨君漓勾唇,慕惜辞见状替他推开客房木门,前者随意环顾了下四周,这屋中陈设利落简洁,的确不比京中光鲜繁华,但不要紧,比这还要简陋数倍的地方他住得多了。 “殿下,没其他事的话,惜辞就先告退了。”慕惜辞作势后退半步,藏在袖中的指头捏了捏袖口,她是一刻都不想跟这个比她高了两个脑袋有余的人多呆。 “唔。”墨君漓应声,一低头便觑见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十一月初的夜风已然带了两分透骨之意,那穿过大敞的木门,打在身上微微发凉。 许是因出门匆忙,慕惜辞并未穿什么披风斗篷,墨君漓看着她那身衣裳,忽的心念一动,顺势解开身上披着的大氅。 意图溜走的慕惜辞只觉身侧一暖,一件重物落上肩头,她颇为惊诧正欲抬眸,却听耳畔传来少年稍显清冷的声调:“明早辰时出发。” “惜辞记得了。”慕惜辞点头,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紧了拖在地上的那节大氅,依她当前的萝卜头身高,走回自己院子,这件材质上等的大氅多半便要废了。 好贵,赔不起。 慕惜辞瘪瘪嘴,这些年来国公府倒没短过她的吃住月钱,但一个十来岁半大小丫头又能有多少月钱?还不够人家工费的。 “殿下,这衣裳……”慕惜辞分外纠结,人家给她披上的,她又不能二话不说丢地上。 “没事,回去后记得喊你哥哥赔我就好。”墨君漓抬手拍拍她的头顶,入手的青丝细软,触感上佳。 让她二哥赔还是可以的,不花她的钱就行。 慕惜辞扯扯嘴角,轻轻吐出句“好”,接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客院。 墨君漓注视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一直在暗中跟着他的暗卫憋不住现出了身形:“主子,您何必这样在意一个……小丫头?” 主动提出要帮小公爷来接人已经足够离谱,刚刚又给人披什么衣服?他们家主子怕不是被人调了包。 “小丫头?”墨君漓反问一句,闲闲吊了眼角,继而不再多言,顾自转身进了屋。 他看着慕惜辞的眼睛,突然想起几十年前瞧见的那场景…… 那可不是什么“小丫头”。 第4章 埋伏 墨君漓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穿行于一条看不见边际的路上。 他前方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白,身后是蜿蜒了不知多少里的狰狞血色,他踏过的路面寸寸化作累累白骨,他疲惫不堪。 冰冷的长矛刺穿软甲,他看见青年绝望而满怀不舍的眼神,杀伐声阵阵钻入他的耳廓,他眼前闪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 他们接连破碎在茫白的尽头。 帝王路,步步皆枯骨。 墨君漓抬起手,想要触摸那一张张逝去的容颜,下一瞬却万箭齐发,他瞥见无数的冷锋冲着他呼啸而来,茫白与血色破碎的刹那他亦随之挣扎着睁眼—— 入目是一道浅青的细布纱帐。 “呼、呼——” 墨君漓撑起身,大口喘息,掌心下的床板微硬,浅淡的天光穿透了窗棂。 “主子,您还好吧?”守在门外的暗卫听见这动静,轻轻叩响了窗沿,他知道自家主子素有梦中惊悸的毛病。 “无碍。”墨君漓伸手抓了把鬓发,被冷汗浸透的发丝根根冰凉,他看了眼窗外的天,再开口声线已然恢复平稳,“现在几时了?” “还早,才过卯时,”暗卫略略压低了嗓音,音调中带着迟疑,“您要不要再睡一会?” “卯时……不睡了,让咱们的人检查一下车马武器,今日恐怕要生些事端,万不能出现纰漏。”墨君漓道,翻身下地整理了衣衫,天色尚早,他索性便出门吹一吹晨风,醒醒脑子。 “属下领命。”暗卫应声,眨眼失了身形。 所以,这倒霉催的七皇子,到底是来接她回京的,还是来找她事的? 庄门口,慕惜辞看着面前那辆低调又不失奢华、被两队侍卫牢牢护在中央的宽大马车,面上勉强揣起道礼貌假笑:“殿下,您这样……不太合适吧?” “嗯?有什么不合适的?”马车内清贵少年闲闲托腮,落到慕惜辞面上的目光微凉,“某不过是想邀请慕小姐同乘……怎么就不合适了?” “殿下,这不合规矩。”慕惜辞扯扯唇角,眼下这墨君漓是敌是友还断不得分明,让她与他同乘?除非她疯了。 “我记得慕小姐尚不足十岁,乾平的男女大防自十一岁起,小姐还未到时候。”墨君漓似笑非笑,“何况这马车足够宽敞,小姐若担心,本殿就命他们在马车中央设一道软帘便是——如此,可好?” 好个铲子。 慕惜辞深深吸气,废了好大的功夫才绷住那道假笑:“殿下,我国公府应该派了马车来吧?” “派了。”墨君漓颔首,随即脸上生了两分歉意,“不过我的暗卫昨夜偶感了风寒,今日一早哑了嗓子,本殿素来爱惜手下,便借用了国公府的马车……那车上实在没了小姐的位置——” “还是说慕小姐喜欢徒步随行,想要走回京中?” 话毕那暗卫撩开车帘,冲着慕惜辞赧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他真的哑了没法说话。 ……问题是哑了嗓子关骑马什么事,你们七皇子府的暗卫都是拿脖子骑马的对吗! 慕惜辞的脸彻底僵了,这会她算是看出来了,那墨君漓就是想方设法的想让她上车,再推脱下去,他指不定又要扯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耽误了行程事小,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就事大了。 罢了,左右现在也确定不了路上还有没有危险,若真碰到了那伙山匪,跟着墨君漓同乘反倒安全一些。 慕惜辞如是在心中强行安慰自己,冲着马车行了个礼:“那就劳烦殿下命人在车中加一道帘子了,惜辞叨扰。” “算不得麻烦,小事一桩。”墨君漓挥手,立时有侍卫上前悬设纱帘,慕惜辞听见那说辞小脸垮了一瞬,这一瞬又恰巧被墨君漓尽收了眼底。 恼了? 这倒还像些小孩子。 墨君漓眉梢微挑,眼瞳深处泛起阵暗色波纹,从昨夜起他便一直小心观察着慕惜辞的一举一动,但无论怎么观察试探他都觉着她不像是寻常的半大姑娘,反倒更似一位“故人”。 一位曾让此间诸国,闻风丧胆的故人。 墨君漓敛眸,余光盯着慕惜辞缓步踏上马车,小姑娘的动作矜贵优雅,落座后两手微收、腰杆笔直——十来岁的皇家公主亦不能做得像她这样完美,而这,也不像是京外偏僻之地长出来的丫头该有的教养。 看得出,这位国公府长房的嫡二小姐身上揣了秘密,不过不要紧,那秘密他总会知道。 甚至他现在就有个不可言明的大胆猜测—— 清贵少年想着收起了视线,两人坐稳后众人便正式启了程。 皇子府出来的车马乘坐起来极其舒适,在前头赶车的车夫也是十分稳重,慕惜辞坐在那几乎不起晃的马车中听着车外传来的马蹄声响,杏眸微垂,昏昏欲睡。 车队平稳地行进了数十里地,眨眼赶至京城外最后一片没有官道的山林,山间的温度素来比平地低些,昨夜刚下了雪,今日路两旁还剩了些未化尽的素。 慕惜辞不动声色地捏住袖中藏着的两张黄符,那是她提前数日便画好的奇门阵局。 打入了山林她那点睡意就彻底清了,如今她正耐心等待着那场,曾差点要了她性命的“意外”。 那伙埋伏在此地的劫道山匪。 此处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两侧半人高的杂草灌木又是天然的最佳伏击处,常有山匪守在此处打劫路过的客商,侍卫们入山后亦跟着提高了警惕。风吹过,枯黄的草尖微微颤动,有经验的侍从已然攥紧了腰间刀。 “咻——” 利箭破空之声熟悉又刺耳,慕惜辞闻此缓缓闭紧了双目,看来重活一世该有的劫难并不会凭空消失,只这一次,她有了先知。 侍卫的长刀截断了飞来的箭矢,山匪们见状抄起武器现了身,十数名凶悍匪徒对上十数名训练有素的皇家侍从,双方混战在一起,难舍难分。 胶着中有山匪瞅准了那辆印有国公府图案的小小马车,奋力推开与之交战的侍卫转身飞扑,侍从们冷眼看着车马在刀锋下轰然崩裂,随之露出暗卫那裹了黑衣的矫健身形—— 他们中计了。 第5章 呸,老狐狸 他们中计了! 那山匪瞧见暗卫心中便大叫了一声不妙,转身想要逃跑却被他牢牢地按住了手臂,挣扎中他反手挥刀自断一臂,仓皇逃窜间殷红的血色造就了一地淋漓。 “啧。”暗卫轻轻扯动了唇角,起身加入了战局。 兵戈交错的杀伐之声彻响在林间山路,而车外的这一切,都与车内的两人无关。 慕惜辞松了眼睫,隐在袖中、捏着黄符的指头轻轻放开,她知道这一遭没她的活了。 “慕小姐,你不害怕吗?”墨君漓饶有兴致地碾了碾垂落胸前的两绺鬓发,透过软薄的纱帘,他能清晰地看见小姑娘微颤的长睫。 “为什么要害怕?”慕惜辞声色不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 “那可是身负不少血债、穷凶极恶的劫道山匪哦?”墨君漓弯眼,语调透着点点的戏谑。 “那么,”慕惜辞从容抬眼,隔着帘子,黑瞳定定对上少年幽深的长眸,“殿下,您害怕吗?” “您害怕那些凶狠残忍的山匪吗?” 软纱之后,小姑娘的眼神清澈平静,墨君漓看着那双眼睛,忽的失了笑:“我自然不怕。” “皇家亲卫,怎会落败于这等宵小之手。” 何况那可不单是皇家亲卫,外头站着的,都是他精挑细选、一手培养的先锋军。 “所以惜辞不怕。”慕惜辞勾唇,如水光潋滟的杏眸微微眯起,掩去眸底稍纵即逝的一线暗色,“殿下这般金尊玉贵之人都不怕,惜辞同样不怕。眼下惜辞与殿下同乘一辆马车,亲卫们想要护好殿下,顺带就会护住惜辞。” “很漂亮的回答。”墨君漓轻声抚掌,稀疏的掌声落到车外的侍从们耳中化成道隐蔽的信号,持了刀剑的侍从骤然发难,三两下解决了那早已面露疲色的劫道恶匪。 “主子,领头山匪的逃了,其余已被我等尽数抓获……您看?”据传“哑了嗓子”的暗卫站在车外恭谨拱手,墨君漓闻言衣袖轻掸:“都是些作恶多端的人,就地格杀了吧——处理的时候离远些,莫污了慕小姐的眼。” “是,属下领命。”暗卫应声,挥臂率领半队人马押着那群山匪踏入深林,不多时便有铁锈的味道顺着寒风钻入车中,慕惜辞微微蹙眉。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留下活口押送京中审问?”墨君漓挑眉,面前的小姑娘已然镇定得超乎了他的想象。 “暗卫大哥已经说了,领头之人逃了。”慕惜辞垂眸,精致白皙的小脸上无悲无喜,“剩下的即便审问也未必能问出些什么。再说,这难道不是一场普通的山匪劫道吗?” 此处乃进入京城的必经之地,山势又颇为复杂,常年有山匪出没打劫往来行客——那背后布局之人,瞅准的便是这一点,纵使此事不成,他也能将自己从中摘得个干干净净。 “是吗?可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慕国公府的马车去的。”墨君漓闲闲抄起小桌上的茶壶,抬手倾了一杯清茶,“换言之,这伙山匪便是冲着慕小姐你来的——你当真不想知道那幕后黑手?” “如果殿下想让惜辞知道,惜辞自然会清楚。”慕惜辞答非所问,隔着帘子,她连假笑都懒得摆了。 “如果我不想?” “那惜辞大抵亦有怀疑之人。” 若她回京,能挡得了几个人的路?这般不愿让她安然回到国公府的,除了慕诗嫣还能有谁? 慕惜辞心中冷笑,慕诗嫣那吃里扒外、意图踩着她阿姐和父兄上位的东西,她本就不准备饶过她。 她欠她的账,多着呢。 真像。 墨君漓吊了眼角,视线紧紧锁在帘后的小姑娘身上,她那身平静从容的气度,恍惚间让他回到了数十年前的边陲战场,某个刹那,他好似看见了那翻手挥袂间便能让十数万大军灰飞烟灭的—— 乾平国师。 少年眼底漾起了层层的波澜,彼时他被墨书远逼得诈死离京,更名换姓成了他国谋士,某年战场上他有幸遥遥窥见那抹不染黄沙的素,自此在他脑中镌出一道不灭的白。 他想把这拥有国师之资的小姑娘坑拐回去,他想养出一名独为他效忠的国师。 前生为了那条帝王路他身边的人都死绝了,今世他不愿再覆车继轨。 “慕小姐,三日后本殿欲前往名下水榭赏月。”墨君漓轻挑眉梢,慕惜辞意会,缓声接上:“此番回京路遇匪徒,多亏殿下及府上侍卫舍命相救,惜辞回府,定当登门拜访,以谢殿下救命之恩。” “聪明人。”墨君漓闻言低笑,慕惜辞听罢敛眸:“不敢当。” 如此一番客套过后两人默默别过了眉眼,悄悄在心中唾骂了对方一句“老狐狸”。 慕惜辞想,她从不知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这么多心眼;墨君漓则盘算着这慕大国师打小就这么难缠? 处理了山匪后侍卫们归了队,车夫亦驱着马车,重新踏上了回京的路。 “小姐,冬日风大,您的身子受不得风,要不然,我们还是进屋等吧。”慕国公府大门之前,满面忧色的侍女小心搀扶着一名纤瘦孱弱的姑娘,后者轻轻摇头:“没事,再等等,眼瞅着天快黑了,阿辞也该要到了。” “父亲不忍见她,阿宁又不在,我这个做长姐的若再不出来迎她,她哪里能认得府门?”慕惜音掩住嘴唇轻咳两声,瘦弱的身形被寒风吹得阵阵发抖。 “即便是要等三小姐,您也得注意身子呀!不然少爷回来又该怪罪婢子了。”灵画温声劝慰,“何况,有李管家他们跟着呢。” “那不一样,灵画,你让我再等等吧。”慕惜音闭目,眼眶微微发了涩,她的阿辞生下来就没了娘亲,不出两日又被婶母说作“克父克母”,她不到三岁便被爹爹强行送去了百里之外,直至今日才得以回到京中。 她要在这等着她,她要让阿辞一下车就能瞧得见她。 慕惜音拉着斗篷,使劲冲着京外的方向眺望,她想早一点见到府中的车队,她想早点接回她的妹妹。 “大姐姐,都这时间了,您还在这等着呢?”娇软的女声乍响耳畔,言语内的嘲讽之意令慕惜音禁不住地蹙了蹙眉梢。 她抿抿嘴唇不愿理她,那声音的主人却不依不饶:“我说大姐姐,莫在这里空等了,回京的路上有的是劫路山匪,指不定三妹妹她运气不好,就撞上了匪徒,回不来了!” 慕惜音闻此陡然回头,满是病态的小脸上多了几分严厉:“住嘴!” 第6章 慕诗嫣算盘初落空 慕诗嫣被她训斥得一愣,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大堂姐向来是病歪歪的,平日里多走两步都会喘不过气的存在,还从未有过这般严厉的时刻。 但这等呵斥也仅让她怔了一瞬,慕诗嫣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她提前数日安布好的种种,面上的讥嘲之意愈甚:“大姐姐,小妹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您何必这样着急!京中人都知道京郊那片林子里平素多有山匪,朝廷狠着心,废了多大的功夫治理,不也没能抓得干净?” 一个将将十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名称得上是老弱病残的管事家丁,她不信那慕惜辞能活着回来。 “嫣堂妹慎言,你说这话,岂不是在质疑朝廷行事不力?”慕惜音冷声,一句话便将慕诗嫣的冷嘲热讽提至了“妄议朝廷”的高度。 后者闻此登时哑了嗓子,错愕着神情怔了半晌,方才假笑着扑了扑手中绣扇:“大姐姐,适才不过是小妹一句玩笑话罢了,您何必这般多心多虑?” “再者说,小妹所言也是发自肺腑,若三妹妹一路平安顺遂,这会子早就到国公府的了,哪里会现在都不见踪迹?我看她恐怕是……”慕诗嫣以扇掩面,挽唇低笑,正欲接上先前那半句时,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头,这一扫便再哼不出声。 一阵清脆而不显分毫紊乱的马蹄声彻响街角,一队列阵整齐的皇家侍卫伴着那马蹄缓缓现身于道路中央,她看见马车前挂着两串素雅的淡色灯笼,灯笼上绘着描金的图章。 是……七皇子府的车马。 这时间,七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诗嫣的眼底滑过一缕不甚明显的慌乱,某种不好的预感紧跟着浮现心头,她知道这位温润和善的七皇子素日与她的堂兄交好…… 难道慕修宁当真为了慕惜辞那小贱|人去求七皇子了? 不,这不可能,慕修宁没那个请人帮忙的习惯,更何况七皇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国公府小姐跑这一趟! 对,他一定只是碰巧路过。 慕诗嫣捏紧了扇柄,勉强绷着温婉有礼的笑容后退半步,略略垂了头,不管这路是宽是窄,皇子出行,他们这些臣子家眷都得退让三分的。 她只希望这七皇子府的车队能赶快穿行过去,她还等着继续讥笑慕惜音呢。 少女想着微抿了朱唇,不料那马蹄声却在离她们最近之时骤然息音,慕诗嫣惊诧抬眸,便见车夫极为恭敬地拢起车帘,继而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自车板上跃下,向着车门处伸了手:“小姐,咱们到国公府了,您慢着点。” 皇子府的规矩比国公府来得森严,即便灵琴是慕惜辞的贴身侍女也入不得车中,好在那车板宽阔,多坐下她一个瘦丫头绰绰有余,至于林中遭遇山匪…… 这自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姑娘惊吓了那么一阵,心中就只剩下“刺激”二字了。 “嗯。”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的手臂缓步下了车,慕惜音几乎是在看见她面庞的瞬间便红了眼眶,慕惜辞的余光瞥见了那裹着斗篷立于瑟瑟寒风中的少女,心尖跟着一皱。 阿姐,她前生被墨书远那畜|生活生生折磨致死的阿姐。 慕惜辞垂了垂眼,她恨不能三两步飞扑进阿姐怀中,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眼下她还有一出大戏要唱。 站定后的慕惜辞轻轻呼气,随即抬臂作揖,冲着车内恭谨行礼,声音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能教在场众人听个清清楚楚:“今日回京,路遇山匪,多谢七皇子殿下及贵府侍卫出手相救,惜辞感念在心,他日必将亲自登门致谢。” “慕小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年干净而清冽的嗓音自车中响起,慕诗嫣趁众人不备奋力抻长了脖子望向车内,奈何入目的仅有道近乎将马车一分为二的软质纱帘,墨君漓隐在马车深处,从她这角度,仅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所以,即便那小贱|人没到男女大防之时,七殿下也在车中设了屏障? 娇俏少女暗暗咬牙,她原想借着慕惜辞私自与外男共乘一辆马车之事发作一通,却不想皇子府马车内的东西如此齐全,让她的盘算又落了空! ——路遇山匪本就算得上事态紧急,车内又设了软帘,加之慕惜辞年龄尚幼不到大防的时候,明眼人都瞧得出二人清清白白,她若强行往慕惜辞头上扣一顶帽子,指不定要被说成是“有损皇族清誉”! 该死,这臭丫头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这都能碰上贵人出手相救? 慕诗嫣捏着扇柄,心中恨恨,待墨君漓离去后,连招呼都不曾打上一声便转头入了府,慕惜辞见状微微松气——有那倒霉二堂姐在场,她绷着表情也是很累的。 “阿辞……”慕惜音开口轻唤,嗓子内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慕惜辞闻此到底是没能忍住,几步小跑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扑鼻而来的是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浅浅的带着点苦涩,慕惜辞酸着鼻头蹭了蹭自家姐姐,跟着哽咽了起来:“阿姐……惜辞好想你。” 前生想了数年,今世又想了好几天,对亲人的思念一旦决了堤,便再控制不住。 长姐如母,她生来没了母亲,由是她对慕惜音的依赖甚至比师父都更强些。 “姐姐也想阿辞。”慕惜音压抑着哭腔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入手的发丝细细软软,毛茸茸的。 她忽的想起慕惜辞下车是致谢的那句,于是神情突然间变得万分紧张:“对了阿辞,你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你没事吧,可曾受了伤?” “没,七殿下府上的侍卫很厉害,惜辞没事。”慕惜辞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牵着马的管事小厮,叹了口气,“只是马车废了,有些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国公府不差那一辆马车,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慕惜音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话间她只觉心有余悸,“人没事就好……走吧阿辞,我们回家。” 慕惜辞抽抽鼻子:“好。” 第7章 那还不任她为所欲为? “阿辞,父亲命人将浮岚轩收拾出来供你居住,但那地方实在是阴冷偏僻,要不你今日先跟我回流霞苑吧。”入了府门,慕惜音拉着慕惜辞的手神情惴惴,想到那坐落于国公府东北角里又阴又冷的浮岚轩,她心中就难受得很,“等明儿一早见过祖母,请她老人家再重新拨一个院子给你。” “不必了阿姐,”慕惜辞闻言笑笑,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自家姐姐的手背,语调轻松万分,“我总不好一回府便忤逆了父亲的意思吧?再说,惜辞觉得那浮岚轩挺好的。” 她这话倒不是作假,浮岚轩在整个国公府最边缘,院墙即是府墙,翻过那墙不出两步便是官道,极其适合半夜偷溜不说,还附带了个比主屋都大了两倍的院落。 这么大的地方,可太方便她折腾点奇门阵术了,甚至都不必太过刻意便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阵心就落在主屋,八门处该设井设井,该种树种树,不想见人的时候就花盆一挪小凳一搁,开门一封阵换迷魂,那决计不带让他们摸到她轩中大门的! 有这样的院子,还不是任她为所欲为?阿姐想要给她换个地方,她还不乐意哩! “这样……那好吧,只是要委屈你了。”慕惜音听她这一番话说完,思量半晌,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诚如慕惜辞所言,因着他们母亲的缘故,慕文敬心中本就对他这个小女儿存了芥蒂,若阿辞甫一回府便生出这许多事端,保不齐他对她的芥蒂要加深些。 那可就不美了。 慕惜音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爹爹与阿辞之间能够少些隔阂,但她清楚,他们母亲的死,在慕文敬心底就是个冰封数丈、化不去的疙瘩,是全然无法碰触的存在。 依他当前的状态,只怕要他安安静静的跟阿辞交谈两句都难——连正常的交流都做不到,又何谈融冰消雪呢? 慕惜音犯了愁,一急便禁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慕惜辞听见她这动静,连忙让灵画带着她回流霞苑,前者拗不过她,只好唤来名得力侍女,让她带着慕惜辞主仆二人赶往住处。 那浮岚轩比慕惜辞前世记忆中的稍微光鲜一些,同样也多了点人气儿。 慕文敬亲自下令整理出浮岚轩供她居住,即便暂掌中公的二婶再不怎么情愿,也不敢太过敷衍,屋中的陈设摆件虽赶不上流霞苑的好,到底亦不曾丢了她嫡出小姐的身份。 前生她回到国公府时慕文敬已然战死,老夫人傅敏君亡故多时,家中唯一的嫡子慕修宁远在边疆战场,慕惜音又已嫁给了墨书远,国公府主事大权全然落入二房手里。 她二叔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萧淑华主持着中馈,便从未给过她好脸,也自然不会安排什么像样的住处。 那时的她,堂堂国公府长房的嫡二小姐,吃穿用度却连个下人都不如。 “三小姐,浮岚轩到了,若无他事,婢子就先告退了。”引路侍女轻柔的嗓音唤回了慕惜辞的神思,后者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冲着她温和一笑:“劳烦这位姐姐了,灵琴,赏。” “这、这是婢子分内之事,小姐您不必这样客气……”拿了赏银的侍女颇有些受宠若惊,慕惜辞闻此摆手:“无妨,拿着吧。” 眼下她刚回府,称一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不为过,萧淑华母女二人掌持中馈多年,在府中只怕自成了一方势力,她适当与这些下人们搞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跟着一帮妇人们在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着实没趣,可这并不妨碍她嫌那些没事找事也要硬扑上来的苍蝇们烦——慕大国师眼中心里唯有那社稷江山,但现下时局未定,一切尚不明朗,她也不介意抽出点微末功夫陪她们玩玩。 那慕诗嫣不就喜欢踩着她和她阿姐的脑袋上位吗?来,今生她就要让慕诗嫣好好看看,看她踩到的究竟是她的脑袋,还是她给她挖出来的埋骨坑。 慕惜辞扯扯唇角,送走了那千恩万谢方才离去的侍女,带着灵琴踏入小院,院中干干净净不见个人影儿,想来这也是萧淑华有意安排的。 也好,让她落得个清净。 慕惜辞进屋,颇为从容地换下外衣,一旁放好东西、几乎沉默一路的灵琴却开了嗓。 “这地方可真够空旷偏僻的,小姐,您说您也是,大小姐邀请您去流霞苑,您就去呗?何苦来这地方。”确认院中没人后灵琴忍不住开始抱怨,“这十一月的天,您若是不慎感了风寒可怎么好?小姐,我说……” “灵琴。”慕惜辞被小姑娘一顿叨叨闹得脑仁发痛,忙不迭出声打断了她的话,灵琴应声回头:“在,怎么了小姐?” “……我来教你写字吧。”慕惜辞微笑,继而不由分说地掏出笔墨纸砚,拉着灵琴将之按进座椅,一口气从执笔姿势讲到基础笔画,直接给小姑娘说了个云里雾里分不清南北东西,最后胡乱扯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见她离去,慕惜辞瘫进椅子里低低松了口气,要说灵琴这丫头哪都好,就是话实在太多,一旦开了话头,简直像那老和尚念经! 慕惜辞扶额,片刻后抽出两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下几个药名,她今日见慕惜音的姿态气色心中大略有了点数,索性趁着这功夫记录下来,只是具体的方子,还要抽时间替她细细把过脉,方可定下。 阿姐的这身病气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寻常医药只能是治标不治本,好在当初师父传授她医理药术之时她不曾走神,否则她姐姐的病,她还真没法子治。 待那宣纸干透,慕惜辞将那两张纸仔细收进了抽屉便安生睡了。 次日又起了个大早,跟着慕惜音前去松鹤苑见过了慕老夫人,老夫人长得慈眉善目,让慕惜辞心下颇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傅敏君拉着这两个孙女唠了好一通家常又留着两人吃了顿早饭,这才放二人归去。 回到浮岚轩,慕惜辞刚欲坐下好好思考思考从何处入手,方能拐着那墨君漓为他们国公府保驾护航,便见灵琴那丫头一脸喜气地跑入屋内:“小姐,少爷回来了!” 慕惜辞挑眉——这么快? 第8章 哥,他让我喊你赔他 不是说军中生变吗?她以为能这般急吼吼的将慕修宁叫回去的“变故”定然不是小事,怎么都得耽搁上十天半个月的,怎的这会不出三日,便让他回来了? 看来无论是今世还是前生,她归京之前的那一场军中变故,都不是偶然。 有意思。 慕惜辞想着略略勾了唇角,墨书远、慕诗嫣二人的阴谋诡计越多,她越觉得有趣;他们越有趣,她才越愿意费点心思,替他们挖一个舒舒服服的埋骨坑。 ——不掉到底下摔死,绝发现不了谁在捣鬼,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 半大姑娘阴恻恻挂起笑,这笑令将将进屋的灵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看着自家小姐,眼神无不关切:“小姐,您没事吧?” “嗯?” “您现在这个笑容怪瘆人的,是不是今天起得太早,拜会老夫人回来的路上受了风?”灵琴迟疑,她听说面上受了风的人便会如慕惜辞这般,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更有甚者嘴歪眼斜,俗称面瘫。 “……灵琴。”慕惜辞闻此倏然收了笑,绷起一张灵秀的小脸,“要不然,我还是继续教你写字吧。” “啊……小姐,婢子忽然想起来今日的庭院还没扫完,先下去打扫啦!另外宁少爷在外面等了好一阵了,您快出去吧!”听闻“写字”二字,灵琴几乎是刹那间就变了颜色,胡乱推诿一句便提着裙摆麻溜跑了,慕惜辞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到底是小孩子脾性。 慕惜辞颇有闲心地翻了翻桌上那一小摞刚写完的纸,继而起身取来那件被她压在箱底、下摆微有破损的精致大氅,不紧不慢出了屋。 她脑子里关于这位二哥的记忆不多,当年她回到国公府时,慕修宁已然上了前线,这兄妹二人生前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在他回京述职过后,再度出发之前。 红衣银甲的小将军跨在马上,俯身摸了摸她的发顶,他掌心粗粝,满是被长戟磨出的老茧,他弯着眼,眼中灌着大漠的风霜,眉骨边爬着道狰狞的疤。 他说,小妹,你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几颗大漠里才寻得到的金丝玉。 他说,到时候让她把那些玉镶嵌到冠子上去,他说别家小姑娘有的东西,他的宝贝妹妹也要有,要一个不落。 她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京郊的路上,马蹄扬起的黄沙迷了她的眼。 她从未想过那一面便是永别。 后来慕修宁被叛军乱刀砍死在大漠,尸首被恨毒了他的敌国剁成了无数个小块,头颅被挂在城门上曝晒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直到她率着乾平的兵士踏平了那座边陲小国。 在那之前,她几经辗转拿到了他的遗物——一件破碎的战甲,一柄折断的长戟,还有一包沉甸甸、沾着血的金丝玉。 她不曾将那些玉镶嵌到冠子上,她把它们制成了只一尺见方的星盘,她带着它奔走于一个又一个战场,最终它崩散在她被墨书远毒死的前夜。 慕惜辞闭目,收敛起思绪深深呼吸,再抬眸时恰瞥见那俊朗的少年。 还未曾被边疆黄沙侵蚀得满面风霜的半大少年肆意又张扬,眉目间带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玩世不恭,慕惜辞见到他那张完好无损的白皙面容,却险些堕出泪来。 那得是什么样的风沙,才能让这样一个鲜衣怒马的潇洒少年,生生催磨出一双那般憔悴沧桑眼? “二哥。”慕惜辞的嗓子眼微微发堵,慕修宁闻言咧了嘴:“诶。” 他看着面前半大的姑娘颇有些手足无措,傻站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反倒慕惜辞看出了他的紧张窘迫,展颜一笑:“二哥,我听七殿下说你军中生了事端,眼下可都解决了?不要紧吧。” “害!你一提这个我还有些来气,原以为这般匆匆忙忙的是出了大事,哪成想不过是几名刚入伍的小王八羔子掐了架?这点小事也敢让我跑这一趟,气得我给了他们一人一脚——挨个罚了十下军|棍!”提到军中事务,红袍少年显然见的放松不少。 慕惜辞听罢若有所思的一挑眉梢:“这样。” 新兵掐架是常有的事,稍有经验的伍长便能修整利索,这本用不上慕修宁亲自处理。 果然是有人放出的消息。 “嗯,就这样。”慕修宁颔首,随即搓了搓手,自怀中摸出只小小的布包,白布帕子里包了块上好的丝绢,丝绢内又躺着支精致的玉质发簪,“对了小妹,我听他们说,女儿家都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我回府时路过芷兰楼,便顺带买了支簪子回来。你看看,可还合心意?” “挺好看的。”慕惜辞扫了眼玉簪,象征性敷衍又礼貌地点点头,“只是二哥,你小妹我可不喜欢簪子。” “啊?不喜欢簪子——”慕修宁一听懵了,下意识伸手挠了挠脑袋,那表情又呆又傻,“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我暂时没有喜欢的,但我有几样想要的东西,二哥,你看?”慕惜辞弯起双小狐狸似的眼,笑吟吟地拉着自家哥哥在庭院中坐下,慕修宁收了簪子点点头,神采飞扬:“你尽管讲,只要哥哥能给你弄来的,就一定弄来!” “放心,都是寻常物件。”慕惜辞托腮,“二哥,我想要三棵桃树、六棵李树,九棵梨树和一棵杏树。” “桃树梨树李树这些,开花的结果的都随意,唯独杏树一定要能结出果子的。另外,二哥你明日起在家晨练能不能带上我?”慕惜辞说着点了点面颊,“我想锻炼锻炼身体,顺带跟你学上两招。” “这些都好说,只是小妹,你要那么多树做什么?”十九棵树,他院子里的树加起来只怕都赶不上她要的零头! “看呐~”慕惜辞呲牙,“哥,你不觉得我这浮岚轩院子里空空荡荡,少点什么东西吗?” “唔,也是。”慕修宁四顾一圈颔了首,国公府中属浮岚轩的院子最大,也最罕人烟,“那为什么只有杏树要能结果的?” “因为我想吃杏了。”慕惜辞笑笑,边说边举了怀中抱着的那件大氅,“还有件事——七殿下把他的大氅借我了,他说让我喊你赔他。” “?”慕修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觉得他这个月的月俸不用要了。 第9章 点心 眼下时值十一月初,慕惜辞虽向慕修宁要了十九棵树,却并没准备着在年前便能将这些东西栽种下来,毕竟乾平的冬日多大雪,那树即便是移栽过来也不会过活。 若她以奇门阵术将那些树强行盘活倒也可行,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惹眼了些,她有一身底牌,却并不想早早暴露。 慕惜辞杵在窗台边上托了腮,浅淡的目光扫了眼窗外,想要栽树是至少得拖到二月开春了,但她需要设的阵法可拖不得,没了树,她便用其余零碎之物临时替了,什么假山花锄和石桌石凳——如此忙活了一天一夜,那阵势总算初初落定。 有了这道阵,也算了了她一部分后顾之忧。 “小姐,少爷说车马已经备好了,您赶快收拾一下,咱们即刻启程啦!”小姑娘欢快的嗓音乍响耳侧,慕惜辞闻此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 想到呆会又要跟墨君漓那只老狐狸打交道她这脑仁便胀痛无比,也不知道前世墨书远那心眼抵不上针尖大、镂空了半个脑花的玩意是怎么给他弄死的。 但凡墨书远那家伙有点脑子,就不会在她大胜得归之际想方设法的毒杀她—— 她能纵横沙场无一败绩,靠的是奇门化阵,以兵充子,招招式式借的是地利天时,是以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当时的乾平朝野上下,除她之外再无第二人玩得转这般排兵布阵之法,待她身死的消息传出皇城,边疆战事定会再起。 也就墨书远一个蠢货会认为那些人害怕的是他。 慕惜辞闭目,说来事情能落到那局面多少也怪她,若非她被父兄的死讯冲得昏了头,阿姐又落入了墨书远之手,再加上那卦象…… 罢了。 左右都是前尘旧事,今生不要再犯就是了。 半大孩童思索着套上灵琴递来的斗篷,拿好小手炉,碎步出了屋。 昨日京中初雪,今早的石板路上便只剩了一地未消散的湿漉,马车压过青石留下浅浅的水痕,国公府的车子自城南走到城东,最后停在一处巍峨府门之前。 慕惜辞隔着车窗软帘微微抬眼,朱漆大门两侧高悬着的灯笼上绘着描金的花样,那正是七皇子府的图章。 “慕小公爷,您来了,殿下早在厅中设好了点心香茶,就等着您和三小姐到呢!”守门的侍卫瞧见慕修宁的脸,很是热络的替他开了那扇紧闭着的门,刚落地的慕惜辞听见他语调中遮掩不去的熟稔,禁不住轻挑了眉梢—— 看来二哥此生当真是与墨君漓交好,只这事中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 慕修宁的脾性她清楚,为人老实热忱,又时刻谨记着祖上“慕氏子孙,一心报国,从不站队”的教诲,绝不会主动结交哪位皇子,如此一来,这段友谊,就只能是墨君漓先行主动了。 那么,墨君漓结交二哥是为了什么?兵马?权势?还是其他? 可他若是为了这些,前生又怎会自始至终不曾亲近过国公府?就连墨书远都知道左手娶了她阿姐,右手去撩慕诗嫣呢! 慕惜辞敛眸蹙眉,她实在不相信墨君漓这样的人物,会平白无故的与人往来。 “小妹,在想什么呢?我看你自从进了皇子府便开始愣神。”慕修宁压低了嗓音颇为关切,他对这地方算得上熟,加之担心自家妹妹拘谨不自在,索性屏退了引路的小厮,独留一个灵琴随侍左右,这会倒是轻松。 “没,只是思考等下要如何致谢。”慕惜辞摇头,慢慢吞吞扯了个谎,慕修宁闻言弯眸笑笑:“不打紧,小妹你宽心些,该如何就如何便是,七殿下他很好说话的。” 嗯,的确很好说话,只是一句话里顶多藏上十个八个坑,一不小心就被带着跑了而已。 小姑娘沉默了一瞬,她感觉依她哥那大咧咧的性格,他可能觉得谁都好说话。 慕惜辞不再开口,自觉不会哄女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开心的慕修宁也跟着闭口不言,兄妹俩带着灵琴,一路穿了花园又绕过两道回廊,这才抵达了七皇子府的会客正厅。 摆弄着茶盏的墨君漓听到屋外的响动回了头,瞥见一身红袍的潇洒少年和跟在他身侧的半大姑娘,长眸含笑,唇角微弯:“阿宁,你来了。” 阿宁。 这称呼听得慕惜辞毛骨悚然,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乘人不备,搓了搓袖中的胳膊,险些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殿下。”慕修宁拱手,回眸见慕惜辞绷着面容傻站原地,禁不住轻声催促,“小妹?怎的还愣着。” “小女慕惜辞,见过七殿下。”被人点了名的慕惜辞不情不愿行了礼,继而是一段十分场面话的致谢,赔了墨君漓那件大氅又补了一尊通体血色的南海珊瑚,这一通下来慕惜辞腻得快绷不住好脸,墨君漓却撑着下巴笑笑:“慕小姐,在我这毋需如此客气拘束,我与你兄长私交甚笃,你便唤我一声‘漓哥哥’如何?” 【哔——】 慕惜辞面上的笑意一僵,心中盘旋过无数句堪称粗鄙的随和儒雅,强行扯起假笑:“殿下莫要说笑了,惜辞不敢。” “是吗?那倒可惜了。”墨君漓说着做出副失落之态,慕惜辞果断敛着眉眼将他全然无视。兄妹二人依次落座,墨君漓招手,即刻有小厮奉上新鲜的瓜果点心。 “这桃花酥乃是府中白案的拿手之作,慕小姐尝尝,可还喜欢?”矜贵少年轻抬了下颌,慕惜辞望着他那双波光涌动的黑眸眼角轻吊,入口的点心外皮酥松香脆,内馅清甜爽滑,花香扑鼻却浑然不腻,她不由微亮了一双杏眼:“殿下府上的点心,果真非比寻常。” “小姐喜欢便好。”墨君漓颔首,转而吩咐身侧侍卫,“去,将那桃花酥再端一盘来,好让小姐带回府中。” “殿下,这就不必了吧?”慕惜辞拢着衣袖的手指微紧,墨君漓轻轻歪头:“一盘点心罢了。”着重咬了“点心”二字。 慕惜辞见状眼底轻晃:“这样,那惜辞便却之不恭了。” “等会,不是。殿下,小妹,你们俩在说啥?”坐在一旁只顾喝茶的慕修宁听了个云里雾里,他觉得自己仿佛根本插不上话。 他们说的难道不是点心吗?为什么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说点心! 第10章 这小孩脑子里全是心眼 “小姐,您说这七皇子殿下的脾气怎么就那样好呢?见小姐您喜欢点心,还特意命人多端来一碟,让您带回来吃。”浮岚轩,灵琴擦拭着书架上的瓶瓶罐罐,口中絮絮叨叨。 慕惜辞摆弄着食盒随口一答:“谁知道呢!可能他跟二哥的关系好,是看在哥哥的颜面上吧。” “唔,也是,毕竟都说咱家少爷与殿下平素交好。说来小姐,那皇子府可真是气派,灵琴原以为国公府便足够气派了,哪成想今日去了趟皇子府,才发现国公府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灵琴颔首,手上的活计和嘴里的碎念皆是一刻不停。 “皇子府当然比国公府气派,不过,皇宫才是最气派的。”慕惜辞心不在焉,顾自打开了食盒取出那盘桃花酥,灵琴听闻“皇宫”二字小声惊呼:“比皇子府还气派的话,皇宫会是什么样子的呀?小姐,您去过吗?” 这次慕惜辞不曾管她,只默默抄起那块被人摆放在描金瓷盘正中央、比周遭点心大了不止两倍的桃花小点,用力一掰—— 酥松的饼皮“扑簌簌”落了一盘,软滑的内馅跟着被人分成了两份,藏于其内油纸小包终于重见了天日,慕惜辞瞥见那东西,禁不住地锁紧了眉。 她原以为点心里藏着的,是墨君漓答应给她的“答案”,现在看来,那油纸内包着的却不像一两页轻飘飘的纸。 这小【哔——】崽子肚子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慕大国师嘎吱嘎吱磨响了一口贝齿银牙,恨恨揪出那只嵌在糕点之内的油纸包,灵琴久久不尝听见慕惜辞的答复,不由回头一望——恰见着捧着半只点心磨牙的慕惜辞。 “小姐?”灵琴眨眼,自家小姐手里抱着的是那盘七殿下赏的桃花酥没错,但这个表情……怎的有些狰狞? “嗯?”被人惊回神的慕惜辞瞬间挂起得体假笑,那笑意像是虚假的三月春风拂过灵琴的眼角眉梢,后者单纯的小脑袋瓜里慢悠悠浮现出一丝犹疑,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慕惜辞笑着追问一句,继而慢条斯理地将那半块点心吞食入腹——另半块她适才心情激荡,一个不慎将之揉进了一团废纸,眼下只剩了一盘子的渣。 总觉得小姐不是在吃点心,而是在吃小孩。 灵琴咽了咽口水,麻利万分晃了脑瓜:“没事了小姐,您忙。” “嗯。”慕惜辞微微点头,擦过手后起身掸了掸衣袖,身上残余的点心渣子随着她这动作落了地,她抬步走出了书房,“灵琴,我有些乏了,先回去睡会。桌上那盘点心我吃够了,剩下的你吃了吧。饼皮酥,吃过记得简单打扫一下。” 她现在看见那点心就想起墨君漓,想起墨君漓就没胃口,再好吃的东西进嘴都味同嚼蜡,不如给同样爱吃甜食的小丫头。 “好的小姐,您睡觉的时候记得关窗。”灵琴应声,目光扫过那盘桃花小点时迟疑了一瞬,“只是这点心……”殿下送给小姐的,她一个下人,哪里吃得? “无妨,左右浮岚轩也没外人,何况那东西隔夜便坏了,到时候扔了岂不是浪费?”慕惜辞摆手,她对送点心的人有意见,对点心却是没半点意见的。 “这样……那好吧。”灵琴“勉为其难”答应下来,慕惜辞余光看得清清楚楚,小姑娘的眼睛分明陡然亮了数分,心觉好笑,却也不曾拆穿她那小小的口是心非。 冬日的夜素来深沉,慕惜辞换好一身夜行衣装蹑手蹑脚地推开了窗,今夜歇息之前她特意在灵琴的房间里布下一道极小的安神局,确保小姑娘能一觉安然睡到天亮。 浮岚轩坐落在国公府的东北角落,翻过院墙便是官道,慕大国师踩着窗沿假山,轻巧地翻上梁去。 如今她的身手尚未恢复,但耐不住幼童的躯壳格外轻便,纵然她没了那身玄门锻体养命的内功,上个房揭个瓦,仍旧是不在话下。 出了国公府,慕惜辞穿过官道,沿着羊肠小道一路向西行去。 今日那油纸包里放着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手绘地图并上一块寸宽的圆形玉令。 地图上写着“子时相会”,玉佩背面了个篆体的“漓”,慕惜辞拆开纸包见到这两样东西,当即忍不住爆了粗口,甚至现在都在心底一个劲儿的骂骂咧咧。 见过心眼多的,没见过心眼这么多的,她怀疑墨君漓那小孩脑子里存的不是脑花,统统是弯弯绕绕的大把心眼。 慕惜辞瘪嘴,仰头看了眼月色,悄然加快了步伐,墨君漓的水榭离着国公府不远,但慢慢悠悠徒步走过去已然要耗费半刻钟头,子时一到正三更,她不想碰到打更人。 否则不管是被当成小贼,还是当场被人抓住,都免不了一通麻烦事。 乾平的民风再是开放,也没开放到能允许未出阁的闺阁小姐半夜出门的地步。 黑衣小姑娘一路小跑,生生将半刻的路程赶至了一炷香,听澜水榭的鎏银牌匾在月色里折着温润的光,两名戒备森严的侍卫伸手将她拦下。 “贵客可携有我家主子的手令?”左侧侍卫低垂着眉眼,声线平静而不带半点起伏,回应他的是一枚寸宽的素色玉佩,守着门的两人看清了其上的“漓”字,神情立马恭谨了三分,“贵客请进,主子已在榭中等候您多时了。” 慕惜辞点头,压着嗓子道了声谢,抬步跨入水榭之内,榭中唯有那一条大路,倒毋需他人引路,她踩着那条石子路,暗暗绷紧了精神。 四下里一片寂静,除风声外,此间再无第二种动响,但经年于战场厮杀中积养下来的直觉却告诉她,这水榭中藏人无数。 穿行过一道长廊,慕惜辞总算寻见那露天木台上仄歪着的少年身影,他面前置着一张尺高小几,几上放了杯盏,案边温着一壶酒,那酒香气扑鼻,即便她隔着这样远,也能隐隐嗅到。 墨君漓抬手斟了杯酒,遥遥冲她举了小杯,音调一改白日里的干净清冽,懒散又雍容:“慕小姐,可愿与某饮上一杯?” 第11章 白日正经,夜里风骚 慕惜辞不语,只冷眼看着面前的矜贵少年,心中悄然骂了阵娘,且不说他那姿势表情怎么看怎么风骚欠揍,光论那酒就离谱万分—— 眼下她不过是一将满十岁的半大幼童,他请她喝酒? “殿下,您似乎忘了,惜辞年龄尚幼,不宜饮酒。”慕惜辞凉飕飕吊了眼角,其实就算今日的她有个十几二十,她也定然滴酒不沾的。 前生墨书远那杯鸩酒算是彻底给她灌出了阴影,现在的她只要瞅见酒壶——尤其是坐在炉子上温着的——便忍不住怀疑一下那里面到底有没有毒。 “是吗?那一定是小姐您表现得实在不像是个半大丫头,令某一时忘却了小姐芳龄。”墨君漓一声轻笑,缓缓饮尽杯中清酒,长睫低敛之时眸底滑过一线暗色,他放了杯盏微抬了下颌,声线仍旧懒洋洋的华贵风流,“小姐何必一直站着?燕川,还不速速取来个软垫,好教慕小姐坐下赏月。” 被点到名字的暗卫应是,不出五息便取来了软垫,只是不待他放好垫子,慕惜辞率先出声制止了他:“不必麻烦,殿下,惜辞此来可不是为了陪您赏月的。” “啧。”墨君漓勾唇,故意做出一副伤神之状,音调叹惋,仿佛是一颗芳心错付的深闺怨妇,“某自然清楚小姐不是为赏月而来,却不曾想小姐竟真能这般绝情……连个机会都不给墨某留?” “殿下言重了,惜辞不敢。”慕惜辞面无表情回怼一句,她若真是绝情,现在就该一张黄符拍到他墨君漓的脑门上了—— 这小【哔——】崽子简直是比深山老林里窝了上百年不得度化的厉鬼都烦! 慕大国师攥了攥拳,在心中默念了十数次“这是皇子不能动”之后又无声诵了三遍《常清静经》,这才勉强压抑住想要改了水榭格局再一把符纸贴他脸上,给墨君漓手动(物理)超度的冲动,缓缓吐出口浊气:“殿下,当此美景良辰,不如我们先谈点正事?您意下如何。” “当此美景良辰,难道不该小酌两杯?慕小姐,您真是……”墨君漓漫不经心晃了酒盏,目光不经意扫过慕惜辞一双愈渐阴沉的眼,涌到嘴边的话无由来的便拐了个弯,“真是提议甚好,慕小姐,您跟我来。” 墨君漓起身,滚了金边的暗红衣摆在霜华中犹如一片浮动的血海,慕惜辞见此一言不发地跟上他的脚步,她只觉得面前这小孩白日黑夜简直是判若两人。 白日里尚且算得上一只老谋深算的正经狐,入夜就成了卖弄皮毛尾巴的骚狐狸。 慕惜辞的视线落到那片暗红的衣摆之上稍作停顿,继而不着痕迹地敛了敛眸,她说不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究竟那一种才是真实,她甚至感觉无论那种都不是作假。 运筹帷幄也好,风流放荡也罢,都是她面前的这位“七皇子”。 有意思。 慕大国师扯扯唇角,不再继续盯着那片衣摆,她抬起眼睫目视前方,墨君漓感受到她目光收回,心下略略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惹这小丫头生气。 墨君漓蜷了蜷藏在袖中的手指,两世为人,他而今的性情照着前生变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是从前压抑大了,今世的他格外多了几分任性妄为,方才便险些没了尺度。 少年闭目,掌心已然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不确定慕惜辞的情况是否与他猜料的一样,但他清楚,无论一不一样,惹怒她都不是什么好点子。 若一样,他有极大的概率横死当场;若不一样,他也会无形失去这么一个天赋极高、前途不可限量的可靠盟友。 ——得不偿失。 墨君漓抖抖眉梢,引着慕惜辞踏入室中密道,石墙两侧的灯笼依次燃起,她跟着他走进这掩藏于听澜水榭之下的地牢,并在地牢纵深之处,看到了那被捆锁在长石凳上、容色苍白、断了一臂的中年男人。 是那日逃脱的山匪首领。 “慕小姐,我们到了。”墨君漓淡声挥袖,立时有侍卫替二人打开门锁、拉开牢笼。 被人绑成了粽子的匪首听见声响颤巍巍地睁了眼,发白裂口的嘴唇不住哆嗦:“求求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小姐,有什么想问的您可尽问,这匪首已招过供了。”墨君漓微笑,悄悄后退半步给她让出空来,慕惜辞闻此眉尖轻挑,视线在角落里那摞浸过水的桑皮纸上打了个弯儿后又扫了扫湿漉的地面,心下已多了几分了然。 加官贴,或者还要加上一个水刑。 常年作恶林间的山匪心智不比寻常小贼,但再心智坚韧、凶神恶煞之辈,也敌不过一层又一层的湿桑皮糊在脸上、口鼻渐渐窒息的感觉和滴水穿颅,肉皮腐烂之痛。 何况——谁知道墨君漓用的是什么水。 “殿下,好手段。”慕惜辞挽唇叹息,墨君漓听罢歪了歪头:“小姐可是嫌弃我下手太狠?” “那倒不曾,左右是渣滓一个,死不足惜。”慕惜辞摇头,“惜辞只是不曾想到殿下这般,平素被人称赞一句‘温和正直’之人,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生在皇家,哪来的那么多‘温和正直’。”墨君漓低哂,慕惜辞颇感欣慰与赞同地颔了首,同时心中一道疑虑更甚—— 如此利落果断的墨君漓,前生怎么会那般轻易的被墨书远这种蠢货害死? 慕大国师蹙眉,隐隐察觉到有些东西超出了她的认知,但现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慕惜辞深深呼吸一口,抬眸看向石凳上那几乎没了人形的匪首:“那么现在,告诉我,三日之前,是谁让你们埋伏在山路两侧,去劫国公府的马车?” “什么?”匪首一怔,三日来的酷刑令他的大脑混沌不堪,慕惜辞见状绷着唇角缓声重复:“是谁指使你们去劫慕国公府回京的马车。” “国公府……是个女人,她自称是国公府的二小姐,给了我们好大一包金银,是她让我们去劫持国公府回京的马车!”回过神来的匪首疯狂叫喊,言辞中满是急迫,“是她!是那个什么二小姐,求求您们,饶了我,我只是拿人钱财……” “然后呢?劫持马车之后?杀人,还是放火。”慕惜辞不耐打断了匪首的告饶,眼中寒光森然。 她没记错的话,前生那些匪徒,可是步步杀招呢—— 第12章 慕诗嫣的筹谋 然后…… 匪首被慕惜辞问得一阵恍惚,眼神不自觉闪烁起来,慕惜辞见状,缓步踱到墙角,弯腰拾起一张半干不湿的桑皮纸,问守在此处的侍卫要了碗清水,将那韧性十足的纸张打湿之后,毫不犹豫地将之糊在了匪首脸上—— “你若还惜这一条小命,便干脆利落些,从实招来,我的脾气算不得大好,想来你也不愿重新回顾一番那‘加官贴’的滋味。”慕惜辞说着拾起第二张桑皮纸,放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掂了又掂,这纸比寻常桑皮纸张厚些,凑近还能嗅到一股刺鼻气味,大约是制作之时,特意夹了层不该加的料。 比如姜末、蒜渣,胡椒粉之类的玩意。 这些东西加了水糊在脸上,即便不是加官贴,也够受的。 慕惜辞面巾下的唇角微勾,冷眼瞧着那奋力摇晃起脑袋的匪首,如此隔了足有盏茶功夫,她才慢悠悠撕去他面上浸了水的桑皮。 匪首那张原本被折磨得惨白的脸而今憋涨得发紫,他满是血丝的眼中亦尽是惊惧恐慌,被人绑在石凳上的男人大口大口、近乎贪婪之态地呼吸着空气,再开口时声线已然颤抖不堪:“她……她指使我们杀了那些家丁小厮,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说啊——”慕惜辞弯眼,笑眯眯地打湿了第二张桑皮纸,匪首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浅褐色的瞳孔震颤着缩了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然后让我们想办法毁去那慕三小姐的清白,不论死活,再将她丢到京城门口!” “嗤啦——” 慕惜辞手下一个用力,不慎把张浸得半湿的桑皮纸捅了个对穿,纸张内夹着的那一小层“料”沾了一手,她手背即刻火辣一片。 “燕川。”墨君漓蹙眉,沉声唤来暗卫,后者忙不迭端来只铜制水盆。少年不由分说地拉过慕惜辞的手——左右小姑娘还不到男女大防的时候——夺去那张破损的纸,细心替她提了提衣袖,继而将那手按入水中。 微凉的清水冲淡了手上的灼烧之感,慕惜辞闭目深深吸了口气,面巾下的齿关不住地打着战。 她料到慕诗嫣可能会让那山匪杀人灭口,却从未料到她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姑娘能恶毒到这等地步—— 且不说现今的她不过是一将将十岁、连少女都称不上的半大孩童,光是教一伙山匪在荒郊野岭里毁去自家亲堂妹的清白便足够离谱,何况还要加上让他们“不论死活”的把她丢到京城门口……她慕诗嫣倒是打了一副好算盘! 慕惜辞捏拳,这若让他们得手,她便是不死也要背上“失贞”之名,日日夜夜被人在身后戳着脊梁骨,以她前世十岁时的心性,只怕不出几月就得被逼得悬梁自尽,成为乾平大街小巷的一桩笑谈——若他们得手后她直接死了,那下场,恐怕比不死来得更要屈辱! 国公爷的嫡二小姐,衣衫不整横死街头,死前还被一帮山匪轮流玷污……那丢的又岂止是她慕惜辞一人的脸面?整个国公府都将声名尽毁! “害怕?”墨君漓抬眼瞥见小姑娘的表情,取布巾的动作微顿,慕惜辞闻此微微晃头:“我这是生气。” 前世要不是有灵琴等人拼死相护,她又在奔逃中不慎跌落了山崖,只怕早就被他们得逞了。 慕惜辞略略睁眼,眸中闪过一线暗色——若被他们得逞,她早就死了,哪来后面的六年修行,又哪来的慕妄生? 没了“妄生”,慕惜辞只是一名闺阁小姐罢了。 她心中突的生出一股说不明的庆幸,好在因缘际会,老天怜她,一切得以重新开始,她有了前生的阅历与道行,便也有了向那对狗男女讨债的资本。 此仇必报,来日方长。 慕大国师长长吐息,再抬眸时黑瞳平静无比,墨君漓给她擦过手后放了布巾,华贵风流的声线竟在这一刻恢复了白日的干净冷清:“慕小姐,您想怎么做?是杀了这贼人出气,还是想让他受尽折磨,体味过生不如死,再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失了生机?” “只要您想,我便立时吩咐人做。”墨君漓半垂了眉目,一双眼定定落在小姑娘的眉目之间,听见慕诗嫣那阴狠至极的计划时他心中亦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随即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前生——那时他只听闻山匪劫道,慕国公府近十名家丁惨死,三小姐下落不明,却并未细想过究竟是哪里来的山匪,惨死又是何等死法。 将将十岁的小丫头,到底是怎样逃出的虎口? 他想不到,也委实不敢去想。 墨君漓轻声叹息一口,心头隐隐生出两分不大明显的怜惜,慕惜辞闻言凉凉吊了眼角:“让他死或者生不如死,岂不是太便宜了始作俑者?” “那小姐的意思是?”少年挑眉,直觉告诉他,慕惜辞想要做的一定十分有趣。 “我听说世间有一种毒药,灌入腹中不会令人立死,只逢每月的初一十五毒发,发作之时如中牵机,若无解药压制,至多疼上一年半载,中药者便会不治身亡。”慕惜辞冷笑,她口中每蹦出一个字,那匪首的容色便要愈白一分,“此毒名唤‘钩月’,只因毒发日乃满月与无月之时,中毒者头脚蜷缩,恰如弦月,故得此名。” “想来依殿下的能耐,定能寻到此毒。”慕惜辞仰头,黑瞳之下沉如静水,墨君漓勾唇:“不错,我手中确有‘钩月’,小姐待如何?” “那便请殿下,将这轮‘钩月’,赐给匪首吧。”慕惜辞拱手作揖,“冤有头,债有主。然后就请这位匪首,去寻那‘冤头债主’,把她吩咐你做的事,原原本本的还回去——殿下以为如何?” “甚好。”墨君漓弯眼,笑意中隐约带了两分畅快,“只是小姐可也要将那‘慕二小姐’扔到京城门口?若要扔,某到时多唤上几名侍卫前去,凑个热闹。” “既是原原本本,自然是要要的。但惜辞素来心软,不忍见堂姐就此被人绝了生路,便毋需把她丢至什么城门府门前——请匪首留下那么一星半点的‘证据’就好。”慕惜辞笑笑,慕诗嫣此人作恶多端,就这样让她利落的死了未免太容易了些。 她欠她的账实在太多,就算死,总也要等到她查清了账本,打明了算盘不是? 第13章 要不还是拍死吧 “另外,此事尚不着急,匪首可先行养伤,攒足了精气神,再去不迟。”慕惜辞温声细语,那语气听着好似当真在为匪首考虑一般,“如果我没猜错,匪首,当初我那二堂姐慕诗嫣给你的,不过是一半的‘定金’吧?” “是……是,您想要做什么?”被灌了“钩月”的匪首惊惶瞪眼,那毒药入腹即刻化为一道冷流钻入他四肢百骸,今日初六,还不到毒发的时候,他却已然觉得胆寒万般。 “不做什么。”慕惜辞轻笑,抱手围着那匪首来回转了数圈,纤细莹润的手指一下有一下无地敲了手肘,细而闷的声响令匪首不住的心脏发颤,“眼下是十一月初六,不出两月便是年关,新岁将至……你也总要向过去的老主顾讨个彩头、清一清账目吧?” “就定在年关好了,等回头到了年关,匪首你再去寻那‘冤头债主’,也算是我这个做妹妹的,给二堂姐备下的开年大戏。”慕惜辞道,转头看向墨君漓,“殿下,惜辞没有别的想法了,至于如何放人、何时放人,就得劳烦殿下您多费一番脑筋了。” “无妨,都是小事。”墨君漓应声,对着慕惜辞做了个“请”的姿势,后者不曾推脱,利落地踏出牢房,两人顺着来时的暗道,一路走回榭中。 扑面的夜风冰凉中带着水汽,墨君漓低眸看了眼尚不及他胸口的半大姑娘,心念微动:“为何让那匪首拖到年关——慕小姐到底是心软了?” “殿下,惜辞虽然年幼,却不是不辨黑白是非、天真单纯之辈。”慕惜辞声色不动,眸底纵深之处浮现一抹郁卒,“慕诗嫣此番浑然不曾留手,我又怎会对她以德报怨?” “何况她想要毁的可不止是我一个小丫头的名声,她这是将慕国公府百年荣光统统押注在上面了!如此混账,惜辞岂能由着她造弄!” “那您这?”墨君漓挑眉,他倒不觉得未来的慕大国师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但他委实好奇,这丫头心中究竟想了些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她对我这莫名其妙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罢了。”慕惜辞说着叹息一口。 想起慕诗嫣今世前生所作之孽她的脑仁便止不住的阵阵发痛,想她慕国公府百年名门,代代忠烈,怎就生出慕诗嫣这么个数典忘祖、鼠目寸光又心狠手毒的玩意儿! “殿下,此番多亏有您,惜辞在此谢过殿下。若无他事,惜辞便先行告辞,如今三更已过,时入四更,再耽搁下去,恐惊扰府中侍从。”慕惜辞拱手复行一礼,抬腿就要告辞。 墨君漓闻言一歪脑袋:“大事没有,小事倒有一桩——慕小姐,想要在国公府立足,国公爷的怜爱不可或缺,您当想办法与他修补好父女关系才是。” 乾平虽不曾有“男尊女卑”之说,但女儿家终究是势单力薄,光有兄姐爱护仍旧少了些,倘若慕文敬刻意无视了这个女儿,长此以往,国公府中的下人和京中世家,也不见得能对慕惜辞好。 “殿下放心,惜辞清楚的。”慕惜辞笑笑,她听出了他话中的提点之意,于是大大方方透了个小小的底,“国公府不日便会演上一出戏码,您若有兴趣,届时自可前来观看一二。” “小姐这是在邀请某吗?”墨君漓一扬眉梢,他发现这小丫头比他预想中的有趣又聪明多了。 果然能成为一国国师之人,自小便绝非池中物。 “算是邀请。”慕惜辞颔首,毕竟墨君漓这么大个皇子在场,有利她的谋划更为顺利的进行不说,还能凭空捏来一个得力“人证”。 再说,她本就欲把墨君漓坑过来替她国公府保驾护航,也正好趁这机会多了解了解他的性情—— 何乐而不为? “那好,慕小姐,我几时前去为宜?”墨君漓应声,他从小姑娘的脸上看出了两分狡黠之色,但他很乐意陪她玩这一场,左右他是要将她收入麾下的,借此在她面前多积累些好感也无妨。 “此事不宜拖得太迟,就定在后日好了——到时还得请殿下陪着惜辞演上一演。如此,惜辞告辞了。”慕惜辞眨眼,清澈透亮的黑瞳中写满了跃跃欲试。 墨君漓看见那双眼睛,陡然生起几分玩心,露出个懒散雍容的笑来:“听澜水榭离慕国公府尚有一刻的路程,某怎好再让小姐徒步走回去?不如让我送小姐一程。” “啊?”慕惜辞被他说的一怔,她当真没料到墨君漓会说这样的话——送回去是种什么样的送法?乾平七皇子墨君漓文治武功无一不精,但他的功夫……总不能凭空传给她吧? 这四更天的也不好驾什么马车,他该不会……这、男女授受不亲。 慕惜辞扯了扯嘴角,虽说当下的她的确还不到大防之时,但毕竟是活了两世的沧桑老贼。两辈子年龄加到一起眼瞅着奔四的慕大国师,一时分不清若他当真抱着她回去到底算是谁占谁的便宜。 “这就不劳烦殿下了吧……”慕惜辞边说边向后挪了半步,墨君漓摆手只道一句“无妨”,继而压低了嗓音迸出个“得罪”。 这四字一出,慕惜辞当即心头警铃大作,想要拔腿就跑,下一刹,两道一尺来宽的黑色布条便稳当当缠上了她的腰腹,将本就身量不高的小姑娘结结实实缠做了一条。 “这样,小姐便无需担心不合‘礼数’了。”墨君漓粲然一笑,提溜着布条一头,轻松自如地让慕惜辞的双脚离了地,自己运足了轻功,足尖一点,翻上楼头,顺着沿街房顶一路上蹿下跳。 被人当大米或者沙袋拎起来的慕大国师沉默片刻,而后在心中默默开启了针对墨君漓的新一轮精准骂娘。 要不是这会给他掐死了她得摔个马趴,她真想两道黄符拍死他! 慕惜辞无声骂骂咧咧,墨君漓的轻功甚佳,不出盏茶功夫便重新落了地。 踩着院墙翻回国公府的慕大国师临关窗前凉凉吊了眉梢,一口银牙咬得嘎嘎作响:“殿下以后,万不可再当这般的‘梁上君子’了。” “好的。”墨君漓从善如流,微微一笑。 算了,什么保驾护航的,她还是直接给他拍死吧。 慕惜辞想。 第14章 喂鱼 头一晚浪得太过,慕惜辞次日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待她起身,灵琴早已替她备好了午饭,桌上的清茶换了又换。 “小姐今日怎的这般贪睡?宁少爷没忍心将您叫起来,您便连早膳都给耽误过去了。”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婢子从前听人说过,常日不吃早膳,脾胃会受不了的。”服侍着慕惜辞梳妆用膳的灵琴禁不住一阵絮絮叨叨,听得慕大国师的脑瓜直门儿大了两圈却又不敢反驳,生怕说错了哪句话再让这丫头来了兴致,絮叨加倍。 毕竟灵琴所言不假,长期不吃早饭的确会乱了胃气。 但是她只是今儿一天睡过头,又不是日日如此。 慕惜辞偷摸在心下腹诽一句,面上挂起和善温柔的笑意:“灵琴啊,我上次教你的笔画,你可习得会了?” “……小姐,我忽然记起来小厨房里尚有道点心不曾拿来,婢子这就去取。”听闻“笔画”二字,灵琴立时来了个装傻充愣,眼观鼻鼻观心,绝口不提练字一事,作势便要向着屋外走去。 慕惜辞见自己的算盘得逞,不由弯眸笑了笑:“好了灵琴,我吃饱了,你不必再跑去取什么点心。” “啊?”刚溜到门口的灵琴闻此拖长了音调,上次慕惜辞教她写字之时险些将她折腾了个半死,打那以后她就再没碰过毛笔。 如今她想借着取点心的由头麻利遁逃,又被小姐捉了个现行…… 她这算不算在劫难逃? “啊什么,还不赶快收拾一下,陪我出门?我见今日气朗天晴,想要四处走走。”慕惜辞说着微吊了眼角,灵琴稍怔:“那笔画……” “蠢丫头,书房里我替你准备的那支笔都要干成石头啦!你这几日摸没摸过笔杆,我心里能没数吗?”慕惜辞笑骂。 原本她就不打算追查灵琴练习写字一事——小姑娘连握笔尚未学得清楚,哪里写得好字?还是要等她得了空,仔细教会她握笔再说。 “好嘞!婢子这就收拾,小姐您先歇会,马上就好。”灵琴颔首,一听不用练字,面上的表情都放松了三分,慕惜辞见状略略摇了头,只说自己要准备点东西,让她收拾好了去书房寻她,灵琴应了。 她邀请了墨君漓,明日来国公府赏一出深宅大戏,今天便得抢在那戏开锣之前,好生布一布场子。 慕惜辞垂眸,慢悠悠推开了书房的门。 初冬的风已然有了透骨之意,慕惜辞拉了拉斗篷,仰头看了眼偏西的白日,眉梢轻挑。 若她记的没错,每月初七正是慕诗嫣等人随先生修习琴艺之时,申末方才下课。 眼下午时刚过,又恰是下人们用膳的时候,她那朝华居中定然没几个人手。 好时机,她当然也要好好把握。 慕惜辞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灵琴对自家小姐心中所想懵然不知,只顾自四下看了又看,面上一派兴致盎然。 “小姐,我们等下要去哪玩呀?”灵琴兴奋道,回京后,除了陪自家小姐去七皇子府的那次算是出了趟国公府门,她便连浮岚轩的大门都没踏出过几次了。 “向西走走吧,听二哥说,阿姐的流霞苑西南侧有个十分漂亮的锦鲤池,我想去那喂会鱼。”慕惜辞面不改色地往慕修宁头顶扣下一口黑锅,继而带着灵琴一路向那池子行去。 那锦鲤池就设在后院入口之处,向左后方正对着朝华居,右后再行几步便是流霞苑。 她那二婶萧淑华倒是个会挑的,给她宝贝女儿安排了国公府中最为宽敞、装潢最为奢华的住处。 只是没了好风水,再宽敞奢华的地方,住着都像是凶穴鬼地。 慕惜辞敛眉,漫不经心地掏了把鱼食撒入水中,那鱼食似乎格外有些分量,甫一入水便迅速沉了底。 一旁的灵琴学得有模有样,跟着自家小姐撒食喂鱼,慕惜辞准备的两大罐鱼食,不多时就扔了个一干二净。 沿着小池喂了一圈的慕惜辞闲闲拍手,拂袖间几粒落在她衣褶内的鱼食悄然坠地,她眼神微晃,复带着灵琴笑闹一通,不紧不慢回了她的浮岚轩。 朝华居是标准的坐北朝南,居后的梧桐树上栖了不少慕诗嫣精心调养出来的鸟儿,她记得有一窝喜鹊,每日都要跑到锦鲤池边,啄食散落在池边草茎里的鱼粮。 慕诗嫣那女人,向来的自命不凡,平素以凰鸟自居,事事都要压人一头,于是刻意在居后空地种了一整排的梧桐,挡了流霞苑半数日光,又买来数种禽鸟,剪去最长的两根飞羽,朝放暮收,使之徘徊翻飞于她的朝华居内外,力图仿着古籍,来一出人为的“百鸟朝凤”。 这倒是便宜了她。 回到书房的慕大国师望着窗外懒懒托腮,她在那两罐鱼食内掺了不少铁屑,扔进水中便是生煞之物;余者被又要鸟儿带回宅邸北侧,化作污秽之物沾在那梧桐上—— 金气生水刑克木,锦鲤池本在朝华居东南一角,水气原沾染不到正南,只可惜她那两罐夹着铁屑的鱼食下去,再加上“落七星”的排布,水煞大涨,离九宫火气一破,好格局立时断了一半。 至于水气,本是生木克火之物,奈何坎一宫入了金气,吞了鱼食的鸟儿又栖在林木之上,梧桐带去的兴旺木意这几日也得被克去个八|九不离,南北两向火消水涨,牵引人肝气虚浮、肾水下行而泄…… 今晚,她那二堂姐多半要一夜无眠了。 ——即便睡得着也得噩梦连连,总之一日习艺辛劳加上夜不安寝,慕诗嫣明日若不是形容憔悴、精神恍惚,她慕妄生的道号便倒过去写! 慕惜辞对着铜镜呲了口白牙,心中默默替慕诗嫣点起两根小小的白蜡,临时拆了几日她朝华居的风水还只是个开始,不着急,往后有的是折腾的时候,她前生欠她和她阿姐的,她指定要一分不落的讨回来。 好堂姐,你可得坚强点,别再半路撑不下去,让她这出戏,提早落了幕。 第15章 我找你家小姐 “七殿下,您今日怎么这么早便来了?我家少爷这时间尚在军中,得有几个时辰才会回府,您恐怕要等一会了。” “要不您先进府坐坐,老奴这就差人去请少爷回来!”慕国公府,守门管事瞥见了七皇子府的车驾,不由面容微诧,虽说七皇子与他家少爷私交甚笃,却不常来国公府玩耍,像今日这般巳时便到访的,还真是第一回。 “不必,我进去多等阿宁一会就好。”墨君漓含笑摇头,他实在是好奇慕惜辞口中的那场“戏”,在府中等到巳时便已有些迫不及待,索性干脆赶来了国公府,“何况某今日来此,原也不是为了阿宁——” “上次我见慕小姐似乎很是喜欢甜食,恰逢今早府上后厨多做了几道点心,便想着给她送来些尝尝。” “这样,那您先进来坐会喝口茶水,老奴马上吩咐他们去将小姐请来。”管事颔首作揖,忙不迭将墨君漓迎入府中,转头呵了声一同守门的小厮,“糊涂东西,还不赶快去请咱家小姐!” “李管家,咱家哪位小姐啊?”不大机灵的小厮茫然挠头,大小姐一贯病歪歪的身子娇弱,自然是无法见客的,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也就直接去请二小姐了,可现在三小姐回了府……眼下府中两位主子,他该请哪个? “混账!七殿下来访,你说该请的应该是哪个?”管事压低了声线低斥一口,“赶紧去,仔细耽误了时辰,惹殿下生气!” 与七殿下交好的是少爷,并不是几位小姐,他哪里知道应该请哪位? 小厮眨眼,面上懵懂之色更甚,按说爱屋及乌,他该去请三小姐—— 可三小姐不过是名将满十岁的半大孩童,又自小生养在京郊别庄,未必能招待好贵客,从礼仪论数,他该去请二小姐。 算了,左右是要请小姐,他干脆把两名小姐都请来好了,七殿下要找哪位,就跟哪位聊吧! 自觉聪明无比的小厮满意抚掌,颠颠冲着朝华居去了,左右那地方离着府上的会客厅近,先请二小姐迎一迎贵客,即便七殿下找的真是三小姐,也保准不会出错。 对,就这么办! 再说,男人嘛,都是喜欢有佳人在侧的,二小姐虽不如大小姐那般脱俗惊艳,却也是京中排得上号的美人,说不准七殿下看他机灵,回头一高兴再赏他两锭银子哩! 传话小厮喜滋滋的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 当他赶到朝华居时,慕诗嫣正对着铜镜紧锁了一双细眉。 不知昨日是习琴劳累过度,还是因她上次所行之事不曾得手,一直郁郁心中,昨夜她几乎一夜未曾入眠,临近五更勉强睡着,又接连做了数个噩梦。 今早起来她整个人憔悴了不止三分,甚至眼下都浮现出两道乌青之色! 定然是被那慕惜辞害的,都怪她,若非她侥幸得了七皇子殿下的庇护,安然回到国公府,她又怎会这般心头憋闷、辗转难眠? 慕诗嫣咬唇,看着镜中如画美人苍白的脸色,心下愈发烦躁不堪,恰此时那小厮敲响了房门,她险些憋不住火气,摔了那妆奁上的铜镜。 “韵书,出去看看,外面谁在敲门!”慕诗嫣沉着眼睛挥了挥手,立侍身旁的侍女得令,低声应是后连忙出了屋。 韵书的动作很快,这一来一去,不过消耗了盏茶时间。 “小姐,是府上小厮,说前头七殿下来了,正请您赶过去招待下贵客呢!”韵书道,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气,慕诗嫣闻言也跟着亮了眼睛:“此话当真?” “当真,奴婢截了两名赶去前院的婢女问了,七殿下的确就等在会客厅呢!”韵书点头,语调微顿,掐起嗓子恭维了慕诗嫣一把,“现下国公爷与二老爷不曾下朝,少爷又不在府中,大小姐身娇体弱哪里见得了客?” “老夫人年迈,二夫人近日回了娘家探亲,三小姐更不过是孩子一个——能替咱们国公府招待七殿下的,可不就剩小姐您了!” “那好,韵书,你赶快给本小姐梳妆,定要将我这脸上的青白之色遮得半点不露——韵诗,去取我那条浅杏色月影纱的百褶裙来,再配上那件素色团花暗纹流光锦的对襟衫子,加那件缀了水晶珠子的兔毛斗篷!”慕诗嫣坐在椅子内一阵吩咐。 韵诗听罢却不认同地嘟了嘴:“小姐,这月影纱和流光锦都是春夏的薄料子,奴婢担心您再吹风受了寒。” “糊涂!这会子哪管得上风寒不风寒?机会难得,本小姐可得抓紧机会,务必给那七殿下留一个终生难以磨灭的印象。韵诗,你只管按我说的,速速取了衣裳便是!”慕诗嫣瞪眼。 这一动,令韵书手中的墨笔一抖,险些画歪了她的眉毛,好在后者反应极快,及时收了手去,否则免不了一顿责骂。 “是,小姐。”韵诗应声,不情愿地取来她想要的衣裳,慕诗嫣匆匆换好后照了照镜子,确保铜镜内的她光彩照人,清丽万分,这才施施然出了屋。 天家皇子不易结识,从前就算是她堂哥慕修宁与七皇子交好,两府多有往来,那名清贵至极的皇子殿下也从未正眼瞧过她半下,若真能趁此机会攀上这个高枝儿…… 她和母亲筹谋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便当真是稳妥了。 慕诗嫣心中雀跃,面上强行绷了一副大家小姐的温婉笑影,款款步入前院正厅。 “听闻七殿下到访,嫣儿有失远迎,在此向殿下赔罪了。”慕诗嫣道,那嗓音当真称得上一句柔婉似水,仿佛掐一下便能落得一手湿漉。 她扭着纤腰,踏着莲步,娉娉婷婷,随云髻上簪着的步摇流苏行动间一摇一摆,于半空中画出浅淡的弧。 她狐眼微吊,眼下胭脂色飞上眉梢,红唇一点,细眉两弯,这样看,倒真有两分“祸国殃民”的姿色。 哪来的兔子成精。 瞥见慕诗嫣,墨君漓的眼底控制不住地跳了两跳,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方才按捺住心头想要一剑抽飞面前这一坨的冲动,照例挂上温和疏离的笑:“慕二小姐。” “小女见过殿下。”慕诗嫣褪去斗篷福了身,低头时不经意拉动了流光锦的衣襟,露出一线胜雪色泽,墨君漓见此皱巴了一张脸,冷静了半晌,方才吐出一句话来:“慕二小姐,阿辞呢?” 哈? 奋力卖弄着美人计的慕诗嫣懵了。 第16章 请君入瓮 阿、阿辞? 哪个阿辞? 除了慕惜辞那个命大不死的小贱|人,他们慕国公府还有谁名字里带“辞”的吗? 慕诗嫣茫然眨眼,墨君漓猝不及防吐出的这句话令着实她怔愣良久,细细论数了一圈府中人名姓后她又滞了半晌,方才不可置信且惊疑不定地开了口:“皇子殿下,您说的是那小……小女的三妹惜辞吗?” “不错,正是她。”墨君漓欣然颔首,甚至顺势取来侍卫手中那只雕漆嵌宝镶螺钿的檀木食盒,慕诗嫣先是被那盒子上的珠宝工艺晃了眼,继而又被盒中点心的香气糊了一脸。 “这是……”慕诗嫣眼眸微闪,目中流露出两分心向往之——一则那盒中点心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皇家式样;二则,七皇子府中,单单一个食盒便已经奢华至此,其余的东西岂不是更加华贵精致? 若她有机会成为皇子府的女主人…… 慕诗嫣如是想着,眼内热切更甚,连带着嗓音都愈发的如水柔情,听得墨君漓寒毛直竖,险些真要一剑抽飞了她。 “喔,今早我府内的厨子多做了两道点心,想着阿辞惯爱吃甜食,便各取了一盘给她送来。”墨君漓敛眸,顺口说了个轻描淡写。 这话落在慕诗嫣耳中却让她心下酸得起了一阵阵的泡——慕惜辞那毛都没长齐的野丫头有什么好?竟能惹得七殿下这般对她青眼有加! “原是这样。殿下,想来是府上家丁不懂事,担心三妹妹年幼唯恐怠慢了贵客,便先行通知了小女……殿下,不如就让小女去帮您寻一下三妹可好?”慕诗嫣心中泛着酸,面上却仍旧是一派温婉可人,有礼贴心。 墨君漓听罢她那一通阴阳怪气后微勾了唇角,目中笑意不达眼底:“好啊,那就有劳慕二小姐了。” 不懂事,年幼?她想说的是慕惜辞不懂礼数,连家丁都知道有贵客到访,先要去找她这个二小姐吧! 还有那个“寻三妹”……得了,这一口一个“三妹妹”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慕诗嫣是国公爷的亲闺女、慕惜辞的嫡亲姐姐呢。 墨君漓暗地里唾弃了一番慕诗嫣的所作所为,冲着她微抬了下颌,一副“慕二小姐你怎么还不去”的表情。 “那就请殿下在厅中稍等片刻,嫣儿去去就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慕诗嫣咬牙切齿,勉强绷住了那份温婉,转身一步三晃地出了屋,国公府会客大厅南北通透,两向开窗,她顺着北边连着后院的门入的内,想要去寻慕惜辞,自然也得从这走。 但甫一踏入内院地界,她便不愿再往东北角落的浮岚轩里去了。 她先前在墨君漓面前说的那几句都不过是场面话,哪想到这位七皇子竟当了真?让她去寻慕惜辞……呸,她正想方设法想要抹黑那丫头在七殿下心目中的形象呢,怎么可能真去叫她! 七殿下平日便与她修宁堂兄交好,此番亦大抵是爱屋及乌,因着堂哥的关系,对那野丫头多生了两分怜惜。 但这样的怜惜得之容易,失去亦是简单,只要她在后院里磨蹭上一时半刻,掐足了时间,转头回禀殿下,说那死丫头嫌冬日冷寒,不愿出门见他,言辞间还多有不敬便可! 满腹小算盘的慕诗嫣伸手扯了扯身上将将垂直膝弯的斗篷,她穿着一身春夏衣装站在这初冬的寒风里,委实冷的够呛。 但她不愿放弃她劳心费力打造出的仙子形象,更不愿放下脸面与现实妥协——若她此时换回冬日衣装,岂不是说明她另有图谋? 更何况,出门前韵诗曾劝过她,她可不愿在侍女们面前认输。 她乃堂堂国公府二小姐,岂会犯那等低级错误! 慕诗嫣绷着脸,凭着股拗劲儿,硬生生杵在后院锦鲤池边上,宁死不肯向浮岚轩迈上半步,也不肯回屋换件厚实些的衣裳,直到她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可以回去给墨君漓复命,这才轻轻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简单活动了下脚步。 她这边预备向回走,那头同样掐着点的慕惜辞亦携着灵琴,不疾不徐踏上了那道横贯了锦鲤池的石板小桥。 小姑娘的裙摆带起一阵细细的风,那风在水面荡出浅浅的涟漪,也惊动了池中的锦鲤,亲人的鱼儿翻身跃出了水面,那水花亦终于唤起了慕诗嫣的注意。 她抬眼,恰对上女童一双漆黑澄澈的眸,慕惜辞见她踏上石桥,不动声色端了手,任手中剩下的那两粒鱼食顺着她的掌心滑入衣袖。 “二堂姐。”慕惜辞挽唇浅笑,略略仰了头,慕诗嫣看着面前这尚不到她下颌的半大丫头,看着她那张含笑的脸,无由来的怒火中烧。 明明是她在俯视着慕惜辞,可她这般表情,总让她有种被看轻之人是她自己的错觉! “三妹妹这声‘二堂姐’,还当真是让姐姐我有些承受不起!”慕诗嫣迫使自己抬高了下颌,半垂了眼睫,施着层厚厚脂粉的小脸上挂起讥嘲之色,话中带着她自己不曾察觉的酸味儿,“也不知三妹妹使了什么样的手段,能让向来清贵的七殿下都高看你一眼,连你爱吃什么样的点心,都记挂心中。” “手段?堂姐您真是说笑了,惜辞前几日才刚刚回府,在家中尚未站得稳脚跟,又哪来的手段?”慕惜辞形容不变,藏在袖中的细指偷偷掐了印,自假山阴凉处悄悄引来两缕常人看不见的阴煞,趁人不备,弹指打入慕诗嫣的眉心。 后者只觉脑仁微痛,心下那股无名业火愈烧愈旺,她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本就生了满腹怨怼,这时间又教慕惜辞弹出的煞气扰乱了心智,再加上昨夜的失眠多梦与墨君漓的忽视—— 种种情绪之中,慕诗嫣彻底绷断了理智,人亦越发的浑噩恍惚。 “呸!谁信你那鬼话,起开,莫挡了本小姐的路!”慕诗嫣低啐,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目的,她本想伸手将慕惜辞推入灵琴怀里,却不料在怒火与怨气的裹挟之内伸错了手,她掰着她的肩膀用力一推,那轻飘飘的半大孩童即刻被她推下了水! “噗通——” “小姐!”“阿辞!” 一男一女两道惊呼乍响耳侧,慕诗嫣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花容忽的寸寸苍白。 完了。 第17章 说晕就晕 慕惜辞象征性地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便任由身体向下沉去,彻底沉下去前她拿余光远远扫了眼站在后院入口处的墨君漓,继而在水中双手掐印,引来两绺煞气,毫不犹豫地将之打入自己体内。 昨日她撒下去的鱼食早已化得差不多,余下的铁屑在池底堆积成数个小堆,加上她撒粮时有意用上了特殊手法,构筑出一道极小的阵,那铁屑上的煞气聚得极快,只一夜便能破了朝华居原本的大好风水,同样也方便了她自己引煞入体。 “燕川!”墨君漓看见那幼童身形消失在水面之上,短暂的慌了一瞬,他猜到慕惜辞想要借慕诗嫣的“力”演一出内宅大戏,却没想到这小丫头竟这样生猛,直直任那慕诗嫣将她推入水中! 冬日多棉服,入水后那身衣裳得沉上两倍不止,此种情况下,水性极好的成人都未必能安然无恙,这是突生的异变还是那崽子疯了? 墨君漓拧眉,吩咐过暗卫后果断转身跃入池中,临进水前还顺带拦了把想要往下蹦的灵琴——救一个崽子都够他受的,两个岂不是要命! 少年入水,不出两息便寻到了那悬浮在水中的娇小姑娘,后者笑嘻嘻的冲着他呲出口银牙,他却发现她的嘴唇已然失了血色,面上亦愈发苍白。 真能闹。 墨君漓的额角跳了又跳,见此情景他如何猜不到这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当即生出股半大不小的火气—— 兵行险招,或有奇效,但她若真不慎把自己玩死了,他还上哪找这么个拥有国师之资的小东西! 少年绷紧了唇角,捞起那浑身湿透的半大孩童,麻利的浮出了水面,好在国公府的锦鲤池算不上太深,先前挣扎中慕惜辞又“无意识”挣脱了身上的厚斗篷,仅一身厚料衣裙吸水后的重量尚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否则这出戏只怕得要玩脱了手。 “七殿下……”慕惜辞虚弱万分抬了抬眸,细声嗫嚅一声,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这晕的也是够快。 等会,这是真晕啊? ……这一手不比他上辈子被迫诈死精彩多了? 墨君漓怔了怔,活了两辈子他还真头一次见到慕惜辞这样说晕就能晕的崽子,思绪诡异的歪了又歪,强行扳正了想法后他蹬着池壁,借力翻身上了岸。 站在桥上傻了半天的灵琴见自家小姐脱险,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还不赶紧带路!你想看你家小姐冻死在外面不成?”少年颇觉头痛的沉声呵斥一句,灵琴闻言忙不迭爬起了身,跟随墨君漓入府的侍卫及时递上件大氅,他拿那衣裳将冻得唇色霜白的小姑娘囫囵包了,在灵琴的指引下向着浮岚轩赶去。 慕诗嫣早在墨君漓跳入水中时就彻底懵了,这时间回神才发现几人竟已走出了十数丈,眼见着便要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赶忙提起裙摆,小跑追上。 “殿下!”慕诗嫣焦急呼喊,墨君漓闻此微顿了脚步,少年的嗓音浅淡薄凉,眉目间凝着的冰色令她忽然手足无措:“慕二小姐,有什么想要分辩的,还请等着慕国公回府,你自行跟他解释去吧!” 话毕他带着灵琴等人大步离去,独留慕诗嫣一人呆立原地,被她落在池边的韵书追过来想要扶一扶自家小姐,却见她杵在那白着脸发抖。 “完了……”慕诗嫣怔怔呢喃,这下是真完了,有墨君漓作证,她免不了要受一顿家法,至少得去跪上半个月的祠堂。 关键受罚还是其次,万一她这“谋害堂妹”的名声传出去,她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眼下她年将十四,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样的污名一沾…… “韵书,快,快请人去萧府把娘亲请回来,一刻都不能耽误!”慕诗嫣慌乱吩咐,小姑娘眼中写满了惊惧惶恐。 韵书得令,匆匆向前院跑去,却不想她刚踏出后院,便被墨君漓手下的侍卫结实拦下。 “这位姑娘,我家主子吩咐了,在慕国公与小公爷回府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国公府半步。”侍卫面无表情的重复着墨君漓的命令,韵书听罢不由拔高了音调:“混账!我乃二小姐的贴身侍女,还不快让开!” “二小姐也好、二夫人也罢,殿下说了‘任何人’便是任何人,还是说姑娘想违抗殿下的命令不成?”侍卫冷声,作势拔了刀,“刀剑无眼,姑娘若仍不相信,大可硬闯试试。” 韵书闯不过他们,无奈只得跑去侧面小门,谁料国公府内各个门前皆有皇子府的侍卫把守,一时间朝华居的主仆三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待灵琴替慕惜辞擦净冷水、换好一身干净衣衫,燕川也带着皇宫御医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浮岚轩。 慕文敬甫一下朝便惊闻此事,急忙上车,催促着车夫以最快速度回了府。 因着夫人难产亡故,他对这个小女儿的确是心怀芥蒂,但无论再怎么心怀芥蒂,那也是他的亲女儿! 若非朝服沉重繁复又不可随意损毁,他便干脆撕了这身朝服,自己骑马回来了。 坐在车中一路揪着衣裳的慕文敬烦躁挠头,他说不清他心中到底是一番什么样的滋味,慕惜辞回府后他没敢去看上半眼,唯恐相见后又牵动了十年前的伤心之事—— 十年前他大恸之下险些将她掐死,此事一直令他愧疚不堪,至今也不敢直接面对那孩子。 下了车,慕文敬便直接奔着浮岚轩去了,推门入院时,那老太医正指挥着灵琴熬药。瞧见宫中御医,慕国公心下安定三分,喉咙里悬着的那口气亦随之吐出半截。 “御医许氏,见过国公爷。”老太医的余光扫到慕文敬,起身行礼,后者见状忙将他扶起了身:“老先生不必多礼,许太医,小女这……情况如何?” “暂无大碍,只是令千金前些日子刚受过惊吓,今日又落水浸了寒气,加上年龄尚幼,体质较差,难免发热风寒。服上两副药,再仔细将养些时日便好。”老太医说着捋了捋颌下花白的山羊胡,语调无不感慨,“还好有殿下在,及时将小姐救了出来,否则再多耽搁一会,就不是风寒发热这么简单了。” “是殿下救的阿辞?现下他人呢?”慕文敬微怔,他原以为救人的是府上家丁,至多是墨君漓的暗卫,哪想竟是他纡尊降贵,亲自出了手? 第18章 德行才是第一等要事 “殿下他进厢房更换衣衫去了,喏,正好出来。”老太医笑笑,捋着胡子看了眼浮岚轩中尚未住人的偏厢,慕文敬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回身望去,果然瞅见那刚换好一身绣银素衣的清贵少年。 “老臣慕文敬,参见七皇子殿下。”慕文敬拂袖俯身,作势便要行上大礼,墨君漓见此三两步上前,忙不迭搀扶起这位两世一心的良将忠臣:“国公爷快快免礼,您战功赫赫,是父皇亲封的一等大员,又是君漓的长辈——某是万不敢受下您这一拜的。” “不行礼,慕某岂不是在藐视皇家天威?何况您接连救下小女性命,这道礼,是无论如何都不当被免去的——殿下,您就权当是成全老臣这个做父亲的,还请受下这一拜吧!”慕文敬摇头,一番话说得分外掷地有声。 话已至此,墨君漓不便继续推脱,只得万般无奈地后退半步:“国公爷,莫行大礼。” 前生慕国公府上至慕文敬,下至慕惜辞,一家四口,有三人为国征战四十余载,镇守边疆半百年岁,仅剩的慕惜音又是被墨书远折磨致死,此等门庭,任谁看了也要称上一句“忠勇世家,英烈满门”! 这本就是他乾平墨氏欠慕家的,他不过是顺手救了慕惜辞两次——其中有一次还是配合小姑娘演戏,另外一次亦是动机不纯——他如何受得起慕文敬的大礼? 该行礼的应该是他,应该是他那不知好赖又愚蠢至极的五皇兄墨书远! 墨君漓垂眸轻叹,到底是在慕文敬躬身之时侧过身,只虚虚受了他半礼。 慕文敬见此不曾多言,只心中悄悄的对这位名声甚佳的七皇子又高看了几分,他委实没想到这尚不及弱冠的半大少年竟有此等心量气度,若换了朝中其他几位皇子,只怕这时间早受了大礼不说,还要敲打着算盘,想方设法地算计他手中的兵权呢! 登临之人,手段心机还在其次,惟“德行”二字,方才是此间第一等要事。 若无德行,纵使有通天的手段与媲美玲珑七窍之心机,到最后也不过是一位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这位纵横沙场二十余年的老将满腹慨然,看向墨君漓的目光不由得又和蔼了三分。 在知晓慕惜辞并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上几日便能恢复如初后,他口中悬着的另外半口气亦跟着流泻而出。 这会心神安定,先前的疑虑便随之浮现了心头:“只是殿下,老臣尚有一事不明,不知殿下是否清楚个中实情——后院那锦鲤池桥面极宽,并排同行两名成年男子亦不在话下,阿辞她怎会不慎跌入水中?” 十来岁的孩子或许是天性活泼一些,但冬日衣衫厚重,迈不开腿,再活泼的小姑娘,也不至从四尺来宽的桥面上跑跌出去吧? 墨君漓闻此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敛了眸:“国公爷,此事……我不便开口,您不妨先问问灵琴姑娘。” “也好。”慕文敬颔首,转而望向专心致志盯着药罐的半大姑娘,清了清喉咙,“灵琴,你来。” “婢子在,老爷您有何吩咐?”灵琴应声起身,墨君漓默默扫了眼身侧侍卫,后者十分识趣地上前接过灵琴手中蒲扇,暂时替她接手了熬药火炉。 “你来好好讲解,小姐是怎么落水的?当着殿下和许太医的面,可不准有半句虚言!”慕文敬虎着脸吓唬灵琴一句,小姑娘闻言立时红了眼眶。 身经百战的老将见状不禁手脚发毛,正想宽慰两句,却听那小姑娘带着哭腔开了口:“老爷,小姐,小姐她是被二小姐推下池子去的!” “二小姐推的。灵琴,你说阿辞是被嫣丫头推下的水?”慕文敬听罢大惊,平日里他公务繁忙,甚少着府,他自认不是慈父,亦算不上什么顶好的大伯,却也丝毫不曾亏待过二弟一家,那慕诗嫣怎能狠心去下这般毒手! “是呀老爷,下人传讯,说殿下带了几样点心来给小姐尝鲜,小姐梳了妆,婢子就跟着她出了浮岚轩。” “我们走到锦鲤池边,正要过桥赶往前院,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小姐突然上桥拦住了小姐,”灵琴抽噎着眨了眨眼,想起当时景象,她至今仍旧是心有余悸,“两人说了几句话,二小姐便猛地伸手将小姐推下去了——” “老爷,若非七殿下及时出手相救,小姐又挣扎中脱掉了斗篷,再加上皇子府的侍卫大哥递来了挡风的大氅……小姐她今日只怕就要折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的什么?”慕国公蹙眉,印象中的慕诗嫣不像是这般无理取闹之人,阿辞又刚回国公府不久,她们俩能有什么冲突? “二小姐质问小姐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殿下记挂她爱吃什么样的点心;小姐说她刚回府哪来的手段——大抵就这么两句话。只是二小姐那原话说得实在是太难听了,婢子怕污了殿下的耳朵,不敢学。”灵琴梗咽,回想起慕诗嫣的原话她心中当真是又气又恼。 “这、此话当真?!”慕文敬瞠目,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墨君漓,后者叹息一声轻轻点头:“慕国公,君漓那时实在等得无聊,便出了前厅,站在后院入口处欣赏了一番贵府风景……某亲眼所见,三小姐她……的确是被慕二小姐推下去的。” 锦鲤池就在那入口正后方不足十丈之处,但凡耳聪目明些的便能将池上景象看得一清二楚,且墨君漓乃习武之人,五感较常人还要更敏锐三分,决计不会看走了眼。 更何况,依墨君漓的身份,他没必要说谎,也不屑于说谎。 想过一圈的慕文敬闭了眼,他看着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灵琴,想想屋中他那躺在床上、至今仍未清醒的小女儿,再结合墨君漓说得话…… 他如何猜不到事情的去脉来龙?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慕诗嫣不过豆蔻年华,怎的就能为了那么两盒点心,便拈酸吃醋地将她亲堂妹推下了水! 初冬的池水,驻守边疆多年的大老爷们都未必能受得住,遑论阿辞那样的小丫头! “来人,去朝华居把二小姐请过来,记得不要惊动了流霞苑的人,更不要通知松鹤苑。音儿身子骨弱,母亲她年纪也大了,都受不得惊吓。”慕文敬背着手,身形无端佝偻了一霎。 第19章 阿辞不是没人要的姑娘 慕文敬吩咐过下人,转身请着墨君漓与老太医等人进了厢房。 浮岚轩没有正厅,只一座主屋、一个厢房,眼下慕惜辞还未清醒,他怕等下人多嘈杂反打扰到病人歇息,换座院落又怕小姑娘醒后会没人照顾,便只能带着人前往东厢。 “浮岚轩简陋,但老夫实在忧心小女,只得暂且委屈两位贵客了。”慕文敬微压了声线,面上不由带了些许赧色,墨君漓二人闻言,连忙摆手以示无妨,他却坚决表示要在此事了后请两人留下用膳。 此等盛情实在难却,加之墨君漓有心留下看戏,假意推脱两番便顺势应下了;老太医则以今夜需留守宫中轮值为由,坚定地拒绝了慕文敬。 后者闻此遗憾作罢,许太医却在心中悄然松了口气——作为一名久经前朝后宫的老油子,他深知“知道的东西越多,死得越快”,是以他一点都不想掺和国公府的家事。 他只是个太医,被殿下拖过来也不过是为了治病救人,等院中的药熬好了,侍女服侍着那位慕三小姐用过药,他就该功成身退,回御医局等待下一次传召了。 然而慕文敬并不清楚老太医心下所想,他只努力压制了满腔烦躁,耐心等待着下人们将慕诗嫣找来。 谁料众人没能等来慕诗嫣,反倒先等来了慕惜音。 “音儿,你怎么来了?”慕文敬看着刚入屋、裹着狐毛斗篷的病弱姑娘,紧锁了双眉,言辞间不由带了三分火气,“那帮糊涂东西,不是说了,让他们不要惊动流霞苑的吗!” “父亲,莫怪他们,下人们的确不曾惊扰流霞苑,是我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派灵画打听出来的。”慕惜音摇头,大红的缎面斗篷和其上镶着的一圈素色狐毛,愈发衬得她容色苍白如雪,下颌尖尖,是病气亦掩盖不住的倾国之色。 她简单回应过慕文敬,转而向着宾客位上的二人福了福身:“小女惜音,见过七殿下、许太医。” “慕姐姐,快免礼。”墨君漓起身,上前半步虚扶了慕惜音一把,此世他与慕修宁交好,平素亦甚为尊敬他这位亲姐。 倒是坐在一旁的许太医看见她抖了抖长眉:“慕小姐,我看您的脸色好似比上次见时差些,最近可有按时服药?” “许太医,您开的那些药小女服着,一日未敢落下,至于面色……许是入冬后身子又较常日弱些,这才看着差。”慕惜音笑笑,前两年她生过一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还好面前这位许太医妙手回春,将她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这样……那等到开春后再看看,若小姐您的身子还是不见大好,老臣便再替您重新开一副药。”老太医沉吟,考虑到慕惜音的病乃是自胎中带出来的,时好时坏又不宜频频换药,这才打消了替她再度看脉的念头。 “惜音记得了。”慕惜音应声,与两位宾客寒暄过后,复又掉头瞪了眼主位上的慕文敬,“话说回来,父亲,阿辞落水这么大的事,您怎能吩咐下人刻意瞒着女儿?” “音儿,你先别急,为父这也是担心你那身子……”慕文敬悄然搓了搓手指,面上绷不住的多了两分讪然之意。 他知道慕惜音身子差,看起来娇娇弱弱,骨子里却仍旧是将门女的脾性,若听说慕惜辞被人推得落水受风,指定又要动了肝火,到时生气事小,再气得发病可就麻烦了。 “难道您不告诉女儿,女儿的身子就会好了吗?”慕惜音说着拔高了音调,纤细瘦弱的身形挺立如一株冬月中的倔强翠竹,她微抬了下颌,一双秋水翦瞳却像是燃了火,“我的妹妹被人推下了水池,做姐姐的却对此浑然不知,父亲,您觉得这合适吗?” “是,阿辞她是生来就没了娘亲,您也因着种种原因不愿见她。可长姐如母,父亲,我这个做长姐的还没死呢,阿辞她不是没人要的姑娘!”慕惜音厉声,清瘦的躯体内陡然间爆发无匹的气势,这气势竟令墨君漓这做过一世帝王的人都心惊三分。 面对着这近乎逼问的质疑,慕文敬彻底哑了嗓子,慕惜音冷眼盯了他半晌,忽的低头又福了身:“惜音自知情绪失控,恐失了礼仪。父亲,女儿想先去看看阿辞,便暂且告退了。” “去吧。”慕文敬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慕惜音得了答复,起身冲着墨君漓二人颔了首,拉紧了斗篷,带着灵画踏出侧厢——又在门口撞见了匆忙赶回的慕修宁。 “阿姐,小心些。”慕修宁伸手搀了把差点摔倒的慕惜音,后者不曾出声,只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这冷漠的态度令少年分外摸不着头脑,“爹,我姐怎么了?啊,殿下和许太医也在。” “明远急躁失仪,还请两位恕罪。”慕修宁抱拳,墨君漓笑着打趣一声:“无妨,阿宁你的性子,我们都是清楚的。” “殿下,您又说笑了。”慕修宁呲牙,继而再度扫向了慕文敬,慕国公被他看得心虚,低头假咳一声:“咳,我让人请你堂妹的时候,吩咐他们别惊动了你姐,音儿这会,正跟我置着气呢。” “爹,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小妹落水这么大的事,哪有瞒着姐姐的!对了,阿辞没事吧?”慕修宁不赞同地皱皱鼻子,慕文敬继续假咳:“没什么大碍,受惊风寒,发了高热,烧退了养几日便好。” “这还叫没什么大碍?”慕修宁惊了,眼中不认同之色更甚,“爹,阿辞才多大点,若是高热不退,烧坏了可怎么好?” “咳……去朝华居请嫣丫头的人怎么还没回来,这边还等着问她话呢!灵琴,快去催一催。”慕文敬眼神一飘,其实慕修宁二人所言他心中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他心中横着道跨不去的坎,也习惯了把那份关心死死掩藏。 “是,老爷。”一直在屋中等着指认慕诗嫣的灵琴应声出了厢房,慕修宁偷偷冲着自家父亲翻了个白眼,随意寻了个座位坐了,一言不发地擦起了佩剑。 他最擅用戟,但长戟毕竟不够轻便,是以他随身带着的,向来是这柄寸宽窄剑。 慕修宁伸指弹了弹剑身,长剑颤动晃出道刺目的雪光,他抚着剑锋微微勾了唇角—— 是慕诗嫣那小崽子推的他妹妹是吧? 第20章 扯谎 朝华居外,四五名侍女小厮在门侧站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他们已经在此等候了一刻有余,任再好的脾气,这时间也被消磨得只剩下满腔火气。 “二小姐,您收拾好了没?老爷和七殿下还在浮岚轩候着,您再这么拖下去,咱几个便只能冲进去,将您直接抬到三小姐那了。”领头的小厮没好气地敲了敲门框,力道之大震落了斗拱边角里藏着的陈年老灰,乌糟糟的灰泥扑上了新换的艳色灯笼,令那两盏灯火立时灰暗了数分。 躲在屋内不愿见人的慕诗嫣闻此慌了手脚,急忙一把抓住了身侧的韵诗。 她面上的精致妆容早被冷汗浸得斑驳脱落,在室内的幽光下看着仿佛是深山老林里新爬出的女鬼:“韵诗,怎么办?韵书还没回来,我娘不在,若是大伯他铁了心的要发落我……我们该怎么办?” “小姐,您先别慌,现下夫人她肯定是赶不回来的,浮岚轩这一遭,我们躲也躲不开。”韵诗沉着万分,拉着慕诗嫣,让她坐到妆奁之前,立起桌上那面铜镜,逼着她看向镜面,“但躲不开,并不代表着没有活路。” “你是说……”慕诗嫣犹疑,镜中映照出的她发丝散乱,狼狈不堪,这令她禁不住锁紧了眉。 “直接认下,但又不完全认。小姐,在锦鲤池上您是不慎失手才将三小姐推下水的,您的本意不是这样……” “您只是见她斗篷上落了东西,想替她掸一掸,奈何您昨日一夜未眠,一时精神恍惚便没控制好力道。”韵诗平静道,一面指了指铜镜内憔悴的人形,“三小姐落水后您也被吓到了,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让我就这样去浮岚轩?那岂不是要让七殿下他们看了笑话!”慕诗嫣迟疑,她素来爱惜美人之名更甚于性命,让她以这般丑陋之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无异于要她半条小命! “小姐,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保住您的声名。”韵诗说着压低了声线,俯身将脸贴在她鬓边,“若是叫那谋害堂妹的名声传出去,您这辈子可就真毁了。这世上没有哪个王公贵族家的公子,会愿意娶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为妻。” “想想您的姻缘再想想您的前程,究竟是一时的姿态重要,还是声名重要。” “您在七殿下心中的形象已经臭了,一张美人脸,可救不回来。”韵诗起身,顺势拔去慕诗嫣头顶那两根精美绝伦的珍珠步摇,令她看起来愈加凄惨三分,“还不如就这样去,起码看着真诚——堂妹尚未清醒,做堂姐的便梳妆整齐招摇过市。” “小姐,您觉得合适吗?” “可……灵琴那丫头当时就在现场,七殿下好像也看到了我伸手推人,这……”慕诗嫣犹豫,话至此处她已然被韵诗说得动摇了七分,但她仍旧有些放不下颜面。 “区区一个丫头,信口胡诌之语,是当不得真的。”韵诗笑笑,松手任那两只步摇跌入木匣,盒中即刻传来一阵金器相撞的声响,“至于殿下,锦鲤池离着后院入口足有九丈远,想来他也看不真切。” 浮岚轩,慕文敬胡乱翻弄着一部兵书,不耐之色覆了一脸,自他派下人前去朝华居请人,至今已过去整整半个时辰,灵琴也出去有个小半刻,就连许太医都坐不住跑主屋看阿辞去了,他那侄女怎么还没来? 她是缺了胳膊断了腿,还是突发重疾,瘫痪不能自理? “呵,我看二堂妹她是自知理亏,心虚不敢来吧!”惯来急性子的慕修宁耍着剑器一声冷笑,慕文敬刚想提醒他不可在室内舞剑,灵琴便匆匆忙自院外跑了回来:“老爷少爷,七殿下,堂二小姐到了。” 总算来了,再等会,他这脑袋都要被朝冠压扁了。 慕文敬腹诽,随手将那兵书扔上了桌案,正了正身形。灵琴微躬了身子退至慕修宁身后,一动不动紧盯了门扉。 慕诗嫣在韵诗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进了屋,原本束绾整齐的乌发而今散乱的披下一半,面上的妆容亦褪了个八|九不离。 她站定,向着主位上的慕文敬恭谨仔细地行了个礼,声音细小如蚊:“嫣儿见过大伯,哥哥;拜见七皇子殿下。” “呦,这不是二堂妹吗,怎么这个点才到呀?我还以为你当真是不敢来了呢!”抱着剑的慕修宁对着那一身狼狈的姑娘好一通冷嘲热讽。 慕诗嫣听罢当即红了眼眶,“噗通”一声利落跌跪,作一副泫然欲泣之状:“怎会不敢来?哥哥,小妹知晓您是为了三妹妹落水的事生气,可是大伯,嫣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话说到一半,慕诗嫣实在编不下去,索性头一低,抽抽噎噎地掉起眼泪,跪在她身侧韵诗见状连忙接过话茬,微微绷直了腰杆。 “是这样的,老爷。我家小姐昨儿晚上一夜未眠,今日难免有些恍惚。当时小姐与三小姐桥上相遇,小姐见三小姐身上落了枯叶,本想伸手替她掸一掸,谁料那叶子绞上毛边,一时没能掸去……小姐她一急,手下不慎失了分寸,这才——” “老爷,我家小姐绝非那等心狠手毒之人,三小姐落水只是意外,且她落水后,我家小姐也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不,现在还没能回过神来。”韵诗道,话毕俯身重重叩首,“还请老爷明鉴!” “但灵琴与七殿下先前所述,与你适才所言截然不同,这你又该作何解释?”慕修宁冷声,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手中利刃,剑身折出的雪光晃在韵诗身上,令她背脊一凉。 “灵琴不过是下人,胡诌之言,岂能当真?且池子离前厅那样远,殿下看走了眼也不无可能。”韵诗咬牙硬撑,慕诗嫣早被慕修宁那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这会子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可韵诗,你不也是个‘下人’吗?”慕修宁陡然翻腕,霜色一闪,地上即刻多了半截发髻,韵诗怔怔伸手,只摸到一掌碎毛,“爹,这侍女牙尖嘴利又爱搬弄是非,不如让我——” “阿宁。”看了半晌大戏的墨君漓起身,走至跪在地上的两女面前,闲闲扬了下颌,“韵诗,你这话实在质疑本殿连‘推’和‘掸’的动作都分不清吗?” 第21章 阿姐发火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那锦鲤池隔着前院少说也有九丈,此等距离,一时看差也属正常——殿下明察!”韵诗朗声,低头“砰砰”两声又接连磕了数个响头。 墨君漓闻此轻笑一声,拂袖回了座位。跪在地上的韵诗久久听不到答复,心中底气亦跟着渐渐消退,待那底气尽失,她小心翼翼地抬了头,这才发现慕文敬正以一种复杂不已的表情盯着她。 “习武之人,五感较常人敏锐数倍,百步穿杨亦易如反掌——隔着不过九丈的距离,莫说殿下,便是老夫,也能将桥上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慕文敬叹息一口,向前微倾了身子,“韵诗,你说谎了。” “这、这——老爷,请您听奴婢解释,我家小姐她真的只是一时失手,她没想推三小姐!”韵诗懵了,她平常只听人说过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却不知晓竟能敏锐到这等地步! 为今之计……为了保下小姐,她只能先将这些罪名统统认下。 韵诗咬紧牙关,冲着慕文敬一叩不起,心下虽是恐惧万般,声线仍旧不见半分颤抖:“这些谎话也都是奴婢一人编的,与我家小姐绝没有半点联系,您若要罚,尽管罚奴婢便是!” “一时失手?是不是失手岂是你一个小丫鬟能说了算的!二堂妹,你不如趁我还把你看作堂妹的时候,好好吐一吐实话。”少女的嗓音由远及近,音调是惯来的轻柔动听。 慕修宁一听这动静,忙不迭放了剑跨出门去,跟着灵画将慕惜音好生扶进了屋。 “大姐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妹我不是失手,难不成还能是故意为之?”慕诗嫣扭头皱了眉,瞥见慕惜音那张病气亦遮掩不去的绝世容颜,眸底纵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嫉恨,“大姐姐,谋害堂妹的声名若被传出去了是何等严重,我难道看着像疯了?” 都是差不多的年岁,凭什么那个病秧子不施粉黛也能美得令人自惭形秽,而她想要挣得一个美人之名就要付出那么多? 二更就得入睡,五更便要晨起梳妆! 这些年偏方秘法她用了不下十数,可姿色上仍旧是逊她一节! 慕诗嫣抿唇,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半寸长的指甲几乎掐破了掌心,在其上留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真想……把这张美人皮囊完完整整地剥下来。 “是不是故意为之,二堂妹,你心中当真没数吗?”慕惜音略略俯身,清澈如水的黑瞳定定攫着她的眸,倾国之色近在咫尺,这愈发显得慕诗嫣狼狈不堪。 “我想听实话。” “我……”慕诗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挤不出几个完整的音节,在对面人容色的衬托之下,憔悴的她仿佛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掌心上传来的刺痛令她清醒,可妒火与愤恨又令她不住的糊涂。 她想起两年前的上元宫宴,原本她费尽了心思方才成功斗赢了场中贵女,便连天家公主亦较她黯淡了三分,凭什么慕惜音甫一露面就能夺去所有人的目光?而她为了那场宫宴所准备的一切—— 一切都付之东流! “告诉我实话。”慕惜音平静开口,明明声色中不带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却让慕诗嫣觉得自己好似置身泥潭深沼般窒息压抑。 她看着她的眉眼,看着那张令她心里嫉妒得发疯发狂的脸,倏地失了理智:“是,我是故意推她的又怎么样?” “可本就是她先挡了我的路,我想把她推到婢女怀中有什么错?要怪就怪她慕惜辞运气不好,偏偏赶上我伸错了手——我没想给她推下桥,我没——”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厢房彻响,慕诗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珠,慕惜音挥出去的手尚不曾收回,她扶着灵画大口喘|息,披在外面的斗篷亦跟着她的呼吸而剧烈颤动起来,显然已是气极。 “慕诗嫣,阿辞她还不到十岁!”慕惜音厉声怒斥,指尖克制不住地阵阵发抖,“四尺来宽的桥面,那么小的孩子又能占多大的地方?你竟还忍心伸手推她!” “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慕诗嫣捂着面颊哆嗦了嘴唇,她素来爱惜这张面皮,而今骤然被人扇了脸,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阿姐打一下你算什么,我还想劈你哩!”慕修宁森森呲牙,腰上佩剑说出鞘便出了鞘,慕惜音见此细眉一竖,声调愈厉:“阿宁,休得胡闹!” “姐,我错了,您仔细身子。”少年瘪嘴,不情不愿地收了剑,他自然知道那剑压根劈不出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吓一吓慕诗嫣——他心中实在是窝火,再找不到地方发泄,他要疯了。 “事已至此,父亲,还请您自行定夺。”稍稍平息了火气的慕惜音收手福身,在灵画的搀扶下落了座,刚才那一巴掌和训斥慕诗嫣的那两句话委实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这会当真是有些站不稳了。 “韵诗搬弄是非,满口谎话,以家法处之,责打三十大板,伤好后逐出国公府。”慕文敬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一中午实在折腾得他脑仁发痛,他恹恹地抬眸看了眼慕诗嫣,仰头叹了口气,“至于嫣丫头,害人落水是无意,伸手推人却是有意为之,品行不端,有违家训。” “罚跪祠堂一个月,手抄经书十卷,月例减……” “等一下!”一道稍显尖刻的华贵女声乍响在浮岚轩外,慕修宁余光扫见那华服绾髻的中年女人吊了眼角,口中发出“嗤”的一声。 萧淑华对此仿若浑然不觉,顾自端着架子踏入房来,满头的珠翠夺目耀眼,她昂着脖子,姿态高傲如开了屏的孔雀:“大哥,如此重罚恐怕不太妥当吧?惜辞落水,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子家玩闹——嫣儿她比惜辞大不了几岁,姐妹俩嬉戏间失了分寸也属正常。” “何况,惜辞不是没什么大碍吗?我看抄经已经足够,罚跪便免了吧。”萧淑华道,语调中见不到半点商量的意思,刚坐下没多久的慕惜音被她这般的态度,一下子激出了新的火气。 “二婶此言差矣,什么叫小孩子家玩闹?合着今日落水的是阿辞,不是您的宝贝女儿是吧?” 第22章 这怎么能算威胁呢? 慕惜音拍案,撑着桌子勉强站起了身,慕修宁见状连忙箭步上前想要扶她一把,却被她拂袖推开:“敢问二婶,若今日被人推下水的是嫣二堂妹,您还会做此说辞吗?” 少女的声线轻柔干净,尾音因力竭而带了点细细的抖,萧淑华盯着她那双盛满了怒火的秋水翦瞳,喉咙内止不住的发干发涩。 这还用问吗? 如果落水的人是慕诗嫣,她决计要将那个害她的小贱|人撕成碎片! 但这话,她显然不能明说—— 萧淑华脸上绷着的完美假面裂开了一瞬,继而半哑着嗓子干笑两声:“那自然……自然是要看实际情况的,若也是姐妹间玩闹的话……” “那好,阿宁,即刻将二堂妹‘请’到那锦鲤池的石桥上去——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许久不曾跟堂妹嬉戏了,今儿个便好好‘玩闹’一番。”慕惜音冷笑,“二婶,您看如何?” 话毕她眉梢一挑,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站着的慕修宁,后者意会,作势便欲提溜起跪地不起的慕诗嫣,萧淑华立时僵了脸:“惜音惯会胡闹,这大冷的天,你那身子骨哪里受得了凉风?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算了?怎的就要算了?我还未与堂妹玩过哩!” “至于晚辈这把身子骨,二婶,您别怕,即便是碎在那锦鲤池边,也绝沾不到二堂妹身上半点。”慕惜音声调微凉,看着萧淑华轻抬了下颌,脖颈绷出道白皙优雅的线,“只有一点,二婶,侄女乃久病之人,下手比半大孩子还要不知道轻重,若是不慎将嫣堂妹大头朝下扑下了水,还得请您多多担待。” “哦对了,忘了说,那锦鲤池里还是有几块巨石假山的——您知道我这手脚常日里不听使唤,万一到时候倒错了地方,再不小心让堂妹的脑袋撞上那边边角角,可就要破相开瓢了呀!不过,想来这也不要紧,毕竟按照您的说法……” “左右这是姐妹俩嬉闹间失了分寸不是?您放心,等到堂妹她被下人们救起了,侄女回到流霞苑,定会给她手抄上二十卷经书赔罪!”慕惜音说着向前踱了半步,颤抖的手指收拢成拳,一身不带半点花样的大红斗篷配上张素面朝天的小脸,生生将萧淑华用满身珠翠绫罗堆出来的高傲气势压低了三分。 萧淑华不动声色地侧让一尺,险险避开慕惜音的锋芒,转而望向主位上的慕文敬:“……惜音惯爱说笑,大哥,这大冬天的,罚跪一月委实太重,不如改成禁足一月,再加手抄经书十卷如何?” “眼下马上就要到年关了,若她跪坏了身子,岂不是不美?” 什么玩意,他这听自家闺女拐着弯儿怼人听得正美,这球怎么又到他怀里了? 猝不及防被人重新点了名的慕文敬下意识拧起一双剑眉,他张着眼睛看了萧淑华半晌,忽的讪然一笑,不咸不淡地将那球复又踢了回去:“弟妹,今天这事,大哥我可不敢擅自做主,还得过问下孩子们的意见——” 开玩笑,他女儿被人无缘无故推下水,他这心中也憋着团发不出的火气,萧淑华还想让他从轻发落了罪魁祸首? 想得美,没直接用上军棍,都已经是够对得起他二弟了! “大哥!”萧淑华扭了脸,见慕文敬当真一副甩手掌柜之状,只得不情不愿地放软了些姿态,再度看向慕惜音,“惜音,你看这……” “二婶,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罚跪,要么便让二堂妹也尝尝被人推入水中的滋味儿!冬寒水冷的,总不能只有阿辞一人遭这个苦、受这个罪——二婶,您好生选罢!”慕惜音的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楚,逻辑亦清晰得令墨君漓忍不住无声抚了掌。 要说将门之女与寻常世家的娇贵小姐就是不一样,纵然是慕惜音这般病弱之人,骨子里灌着的,仍旧是那种黄沙浸染出来的血性与硬气! 只是不知道,他看上的那位小国师,长大以后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 墨君漓饶有兴致地弯了眼,他回想起慕惜辞平日里那副优雅下隐着狡黠的小样,只觉她像极了一只藏好爪子的小狐狸。 “这!”萧淑华忽的一噎,这两种她都不想选,于是索性阴沉下脸抬出了她长辈的身份,“惜音,你这是在威胁二婶?” “这怎么能算是威胁呢?”慕惜音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继而挑起唇角勾了笑,“这顶多算得上逼迫。二婶,您若不选,侄女便要替您选了——阿宁,动手!” “得嘞!”总算等到自家长姐发话的慕修宁笑嘻嘻地扯了扯衣袖,长臂一伸,眼见就要拎上慕诗嫣的衣领,后者早在慕修宁拔剑时便彻底吓丢了魂,这会竟连躲都不会了。 “住手!”萧淑华见此面色大变,当即一把按住了慕修宁的手臂,她抬头,痛心疾首,沉声怒斥,“惜音,冬日的池水何等寒凉,你怎能忍心,要让我一个为娘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被人丢入那刺骨的冷水之中!” “原来二婶您也知道冬水寒凉刺骨,我还以为您不清楚呢。”慕惜音温婉一笑,随即倏地收了唇角,她逼视着她这所谓的二婶,神情冰冷,向来轻柔的音调骤然一厉,“慕诗嫣沾不得池水,阿辞便能沾得?” “二婶,莫要以为这世上只有您一位母亲心疼孩子!阿辞被您宝贝女儿害得风寒高热,至今昏迷不醒,您却连祠堂都舍不得让她跪上一下——” “难道我的阿辞还比那慕诗嫣低贱不成!” “父亲,今日之事,女儿不愿多言。女儿只想请您仔细想想,若娘亲她依然在世,此情此景,她又待如何!”慕惜音话毕猛地跌回座椅,喘|息声比之前更甚,她这半个时辰说的话比她头两日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还要多上数倍,不止是身体,这时间连她的精神也已快到了极限。 如果妘儿在的话…… 慕文敬被她说得恍惚了刹那,眯起眼睛回想起记忆中那道温柔又灵动的身影,良久后陡然蹙了眉: “慕诗嫣此行有违家训,罚跪祠堂一月,手抄经书十卷,月例减半;韵诗杖责四十,伤好后逐出国公府!” 第23章 一石二鸟 “大哥!”萧淑华急了,匆匆忙抬步便欲上前再度理论,慕文敬却猛地一拍身侧桌案:“够了弟妹!我知晓你这个为娘的是心疼女儿,可我身为一名父亲,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吗?” “此一遭的后果前因,想来去萧府请弟妹回来之人早已向你汇报了个利索;究竟孰是孰非,在场之人均是心知肚明——弟妹,你便也不必再多争论了!”慕文敬冷哼。 他是常年累月征战沙场的老将,如何看不透这内宅里妇人们的那点伎俩? 只是有些事他懒得计较,还有些东西不便说得太过明白罢了。 就如七年前她诬阿辞的那句“克父克母”……他怎会不晓得那不过是一句毫无凭据且可笑至极的混账话? 但一来妘儿去的太过突然,他心中丧妻之痛完完全全的盖过了得女之喜,他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个刚刚出世、懵懂又无辜的幼童;二来,他事务繁忙,常日不在府中,长女体弱行动不便,他也担心慕惜辞留在府上会被他这个弟妹暗中苛待。 萧淑华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奈何他母亲傅敏君委实年迈体衰,掌不得中馈,这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慕文敬想着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刚一下朝便接回府处理了这样一档子烂事,他当真是心力交瘁得紧。 他微扬了下颌虚虚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两个姑娘,这会连声音都显出两分疲色:“若无他事,你二人便下去领罚吧。” “等等。”萧淑华硬着头皮开了口,慕文敬闻此微抖眉梢:“弟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哥,韵诗韵书二人乃是自小陪着嫣儿长大的贴身丫鬟,若将韵诗逐出府去,嫣儿恐怕会习惯不来——” “您看,杖责四十,月银减半,便不要让她出府了可好?”萧淑华咬着牙挤出此话,如今再想要免罚只怕是天方夜谭了,但韵诗乃是她费尽心思方为慕诗嫣培养出来的得力智囊,万不能让人这般轻易的将她废了去。 “如此,也好。”慕文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淑华,继而摆手任小厮带人下去领罚,萧淑华见状只觉心头怒意几欲顺着喉咙喷涌而出,胡乱福身向慕文敬与墨君漓二人告过罪,转身便大步出了浮岚轩。 眼下慕惜辞尚未清醒,那四十杖必定不会打在浮岚轩内,府中侍从惯看不过朝华居的跋扈嚣张,特意将行刑地点挑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路岔口,那一日韵诗的惨叫近乎贯穿了大半个国公府。 “弟妹脾性向来如此,害殿下看了一出闹剧,实在是老臣之过,还请殿下恕罪。”待二房之人散尽,慕惜音亦被他们催促着回了流霞苑,慕文敬方才起身冲墨君漓复行一礼,恳切之意溢诸言辞,“请殿下随老臣移步鸿鹄馆,臣即刻让下人们准备午膳。” “国公爷,不必如此麻烦,让阿宁陪着晚辈在府中转转便好——您不如先去看看三小姐吧,那丫头今儿可是受了好大的惊吓。”墨君漓笑笑,隔着窗子扫了眼轩中主屋。 小姑娘本就打的是一石二鸟之计,收拾二房不过其次,主要盯着的,可还是这位国公爷。 “这……也好,让明远陪着,您也更自在些。”慕文敬一愣,刚想开口拒绝,转念便记起了慕惜辞尚在襁褓中的样子,勉强硬起的心肠立时软下三分。 他仰天长叹一口,伸手拍了拍慕修宁:“既如此,明远,你陪着殿下四处逛逛吧,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放心吧爹,孩儿心里有着数呢!”慕修宁嬉皮笑脸,慕文敬看着他那没正形的样子忽然不想理他,于是干脆将他无视过去,顾自跟墨君漓暂时道了别:“那殿下,老臣先告退了,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明远提就是。” 墨君漓颔首,含笑目视着慕文敬犹犹豫豫地踏入主屋,转而向慕修宁抬了眼角:“走呀阿宁,带我去你那坐坐?” 慕文敬站在慕惜辞房间门口,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入内。 两人虽是父女,却也足有七年不曾见过一面,他上一次见她时,慕惜辞还不过是一名牙牙学语的三岁幼童。 那日下朝后他自府外路过浮岚轩,透过镂空的院墙,他远远的看见慕惜音带着她在院中玩耍。 盛春日光懒懒的洒在小姑娘们身上,镀起一层淡金色的雾,他扒在那墙上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出得了声。 有道是近乡情怯,他现在心底里就慌得厉害,平日里舞着百十斤的长枪大戟都能行动自如的人,而今竟几次没能提起推门的手。 “咦?老爷,您在这傻站着做什么,不进屋吗?”端着水盆走过来的灵琴轻轻眨眼,她刚进门便看见慕文敬站在这里,穿行过长廊走近了,他居然还没前进半步。 “啊、我……咳,那什么,灵琴,你家小姐醒了没?”慕文敬颇觉尴尬,讪讪伸手摸了摸鼻子,随便找了句话。 灵琴听罢低眸叹息一口:“没呢,小姐她这次指定是被吓狠了,烧刚退下,许太医也才走没多久。” “这样啊。”慕文敬拧拧眉头,灵琴略歪了脑袋盯着他看了片刻,小心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慕文敬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小屋里的陈设干净简单,案上的铜香炉子里燃着点静心安神的香,慕文敬隔着帘幔,隐约瞅见小姑娘那张没多少血色的苍白小脸,心下禁不住跟着皱了皱。 “老爷,婢子先下去熬药了,许太医拢共开了两副药,还有一副,得等会拿过来给小姐喝。”灵琴放轻了声音福了福身,慕文敬挥手示意她先下去,侍女离开时仔细带上了房门。 慕文敬在屋中站了许久,直到炉子里的香燃去了大半,这才踱着步子,慢慢行至慕惜辞榻前。 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人遗弃了的小猫。 男人抿着嘴唇,想要抬手摸摸她的额头,但那手却好似系了万钧重的铅块,半寸都动弹不得,他静默地低着头看了她半晌,到底低叹一声,拂袖转了身。 他刚欲抬腿,衣角便突然间被人轻轻拉住,他回头看向那只牵了他衣角的手,榻上传来一道细而哑轻唤: “爹……” 第24章 “好。” 这声细哑又虚弱的“爹”叫得慕文敬心头一颤,他顺着那只牵了他袖子的消瘦小手一路向帘内看去,榻上的小姑娘不知何时转醒睁开了眼睛。 她嘴唇发白,眼侧却带着些高烧刚退遗留下来的、不正常的潮红。 慕文敬的喉头动了动,满腹万语千言,待到脱口之时,却只剩下了那么干巴巴的一句: “你……你醒了。” “醒啦。”小姑娘颇为费力地点了点头,盯着他的那双乌黑眼珠忽然间黯淡了三分,慕文敬瞧见她的表情突的手足无措,满是老茧的掌心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汗。 十来岁的小姑娘该怎么哄? 驰骋沙场数十年的慕国公彻底慌了手脚,他的大女儿惜音从小就是让人省心的懂事孩子,除了身子骨娇弱,平日全然不用多加照看,他偶尔从边疆小城带回来一两个新奇的小玩具,就能让那丫头高兴上好几天。 慕修宁更不必说,慕家的男孩,除了他小弟慕文华外,其余均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大的,挨过的揍指不定比走过的路都多,皮实耐||操,也是完全不必哄的。 所以……十来岁的小姑娘究竟该怎么哄? 慕文敬爪麻,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察觉,他与慕惜辞之间的距离远远不是他先前想的,“心中横了道难以跨越的坎”那么简单。 再难跨越的坎,终究是有法子跨过去的,可他在她生命中缺失的那七年……不,是十年,是整整的十年。 ——他在她生命中缺失的那十年时光,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弥补回来的。 他想,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男人干了嗓子,自喉咙里挤出的话也跟着变得又哑又涩。 他杵在原地,藏在朝服内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起衣袖,垂了垂眼:“你、你没事了吧?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去叫灵琴,或者让明远去一趟宫中,再把许太医请回来……” “没,女儿没有不舒服。”慕惜辞微微摇头,大眼慢慢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慕文敬无措间晃了晃手臂,一直牵在小姑娘手中的衣角立时被他晃了下来。 “要是你没事的话,我……”慕文敬抬了胳膊指了指门外,眼神止不住地胡乱漂移起来,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小女儿相处,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我就先走了?” “好。”慕惜辞颔首,十分乖巧的答应下来,眼中存着的水色却愈来愈深,慕文敬硬生生被她盯出了满腹的罪恶之感,正欲顶着那股罪恶感转身离去,便听得身后传来阵细细的抽泣。 慕文敬的腿顿时迈不出去了,只得僵着身子慢慢掉了头,小姑娘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尽可能不要发出声响,一张小脸哭成了花猫,露在被窝外的小手亦将锦被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你别哭呀。”慕文敬懵了。 印象中他好似从未见到慕惜音掉过眼泪,反倒慕修宁小时候经常被军营里的大把规矩和重得要命的训练气得嚎啕大哭,这还是他头一次撞见小姑娘哭成这个样子。 “爹爹,您是不是,特别……特别不喜欢,不喜欢女儿?”慕惜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慕文敬闻此忙不迭地用力摇头:“没有,爹爹怎么会不喜欢阿辞呢?” 他的确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但“不知道如何面对”并不代表他讨厌她。 事实上他喜欢他与妘儿的每一个孩子,每一个。 “骗人。”小姑娘抽着鼻子哭到打嗝,脸上的泪反而涌得越发快,“嗝——您要是喜欢女儿的话,您要是喜欢,怎么、怎么从来没看过阿辞?” “爹,阿辞会乖乖的什么事都不惹,您不要嫌弃阿辞好不好?”慕惜辞说着又揪了揪被面,上好的缎面锦被被她揪出了道道的褶子,慕文敬忍不住往床边走了走,伸手摸了摸小丫头毛茸茸的发顶:“傻姑娘。” “阿辞不傻,阿辞什么都知道。”慕惜辞抽噎着勉强止了泪,倔强的仰了脖子,那语态神情,让慕文敬恍惚中像是看见了年幼的慕惜音,又好似是见到了少女时的温妘。 “阿辞没有娘亲,二婶婶说阿辞是生来的‘克父克母’之命,所以爹爹才不喜欢阿辞,也不愿意见到阿辞……”小姑娘哑着嗓子学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话。 这言论令慕文敬面上的表情僵了一刹,掌心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瞬间变得分外烫手:“这些混账话……是谁说给你听的?” “不用谁刻意说给女儿听,大家都这么说。”慕惜辞抖了抖眼睫,面上半干的水迹顿时又湿润起来。 她乌溜溜的眼珠而今仿佛失去了最后那点光泽,长而密的睫毛在她的小脸上投出两道鸦青色的影子,他循着那影子,瞥见小姑娘通红的鼻头。 “爹爹,阿辞不是坏孩子,阿辞也没有克父克母。”幼童尝试着抬手去捉他的衣袖,慕文敬收了那只覆在小姑娘发顶的手,迁就着任她用那只被汗浸得湿漉的小手抓了他朝服的袖口。 “爹,您不要再丢下阿辞了好不好?”入手的衣料温暖而干燥,慕惜辞控制不住的再一次通红了眼眶,前生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死去的父亲和二哥,能再度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不是传闻里被敌国拆做一箱骨、一箱肉和一箱皮送回乾平的冰冷木匣;也不是她一点点收拢起来的那些被割成块、挂在城墙上曝晒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残破尸首。 她还有机会将错过的光阴补回来。 还有机会将她曾经犯下的错误,一一填平。 “其实爹爹从来没有嫌弃过阿辞。”慕文敬沉默片刻,缓缓开了口,他声线微哑,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庄重,“爹爹也知道阿辞没有克父克母。” “爹爹只是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看阿辞,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看阿辞。”他垂手攥住了小姑娘的手掌,细细软软的小爪子尚填不满他的掌心,“爹爹向阿辞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这样了,我们拉钩钩,好吗?” 慕惜辞听着他说的话,突然哭得一塌糊涂,她颤着手伸出了小指,钩上了那只带着茧子的指头。 沉积在心底数十年的冰封骤然间崩碎了一个角落,她知道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场山呼海啸。 但这一切都值得。 “好。” 第25章 抱歉,我以为飞贼 那道由十年光阴铸造出的、横亘在父女二人间的沟壑不会在一夕之间消失,但它总归会被人寸寸消融。 慕文敬破天荒地在浮岚轩陪着慕惜辞坐了许久,给她讲军营中的大小趣事,讲边关战场上的惊险紧张,一直讲到日上中天,府内的老管事前来请他移步鸿鹄馆,他才猛地记起墨君漓这位到访的皇子殿下尚留在国公府中。 “那爹爹先去招待七殿下了,阿辞乖乖养病,等病好了,爹爹再带阿辞上街玩耍好不好?”慕文敬抬手拿布帛擦了擦小姑娘的脑瓜,烧退后她便捂出了一头的汗,若不及时擦去,受了风很容易再烧起来。 “好,爹爹您快去,阿辞会好好喝药养病的。”慕惜辞颔首,听着男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轻轻吐出口浊气。 这是好像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见到活着的爹爹。 三岁被送离国公府前她或许见过,但那些幼时的记忆早在前生她跌落山崖就变得模糊不堪,那段时光在她的脑海内化成了一段虚幻的影子,影子中隐约印着空旷的浮岚轩。 她只记得她抱着小被倚在窗前,隔着窗棂细数天上零落的星子,每数一次,指头便在小被上拖出道细细的痕。 她记得有时能见到阿姐,而那是她三岁前最期待的事。 浮岚轩实在是太空了,除了一直陪伴左右的灵琴与每日给她送饭的奶娘,小小的她很难再看见其他人。 所以她喜欢晴天,晴日里阿姐的身子会好受一些;阿姐好受一些,才能带着她在院子里玩一玩。 慕惜辞抽抽鼻子,其实她早就醒了,在阿姐给她喂药的时候就醒了。 以她的道行,那点水煞入体根本存不过两个时辰,只是能让她看着像受惊过度风寒罢了。 发热是真,风寒是假,她的医术又比那位许太医高明一些,真真假假交错在一起,这才唱得出这场大戏。 但—— 在她父亲刚进来那会,她还是有意装出来的哭诉样子,哭着哭着却渐渐动了真情,等到最后她说自己“没有克父克母”之时,她已然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谁在说。 仿佛是那个前世时十岁的自己,又仿佛是那个等了两生的“大国师”。 在成为国师之前,她所祈求的所有,不过是一句“亲人俱在,阖家团圆”。 慕惜辞闭目,水珠悄然浸润了干涸的眼角。此生再度回到国公府前,她以为自己对慕文敬存了一腔憋闷数十年的怨,可当她今日真正见到了他,她才发现那一腔所谓的怨火,统统敌不得他那声“阿辞”。 这一声,她等了整整三十八年。 小姑娘叹息一口拿鼻尖蹭了蹭锦被,这时间她的脑袋已然有些昏昏沉沉,不管两世以来的经验如何丰富,眼下她的躯壳仍旧只是个十来岁的幼童。 今日她又是落水又是发热喝药,再加上刚刚那一通哭闹,一大圈折腾下来她委实耗尽了体力,她太累了,现下的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什么都不想的睡上一觉。 很好,果然白天睡多了大晚上就一点困意都没有。 入夜,慕大国师抱着膝盖戳在床头上发呆——今中午的那一觉她直门睡到了傍晚,傍晚在灵琴的服侍下吃过药,她又闷头睡到了三更天。 然后现在……她失眠了。 慕惜辞扶着额头欲哭无泪,总觉得自打她重新变回了十岁孩童,身子就变得格外娇气。 罢了,趁这功夫仔细思考下下一步该怎么走也好。 小姑娘的面上露出些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老成,慕惜辞刚披上衣衫、正欲下地点一盏烛灯,便听得窗外传来阵极小的窸窣声响,一道颀长清瘦的黑影爬上轩窗。 慕大国师眼神一厉,踮着脚抓起桌上的雕花端砚,悄声摸至窗前,而后陡然一把拉开窗户,手中砚台猛地拍了出去。 “嘭!”“唔——”一声闷响,一道闷哼,慕惜辞收了砚台闲闲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窗外站着的半大少年。 “嘶~”墨君漓抱着手臂倒抽了口冷气,若非他反应迅速,那砚台只怕就要落到他鼻梁上了! “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下手倒是真狠。”一身利落黑衣的清贵少年揉着小臂,目露幽怨。 就算他这样快的闪躲速度,那石砚仍旧是擦着他的鼻尖险险划过,他见那厚重如板砖一般的东西马上便要拍上墙面,担心过大的响动引来国公府中巡夜的下人,这才忍痛贡献出自己的一只胳膊。 “抱歉,惜辞不知道殿下到访,还以为是什么路过偷窃的梁上飞贼,一时恐慌才出砚伤人——还请殿下恕罪。”慕惜辞似笑非笑地挑了唇角,不咸不淡的往他那伤口上又扎了一刀,“殿下,您没事吧?要不要给您找个郎中?” 那得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的飞贼,才敢来你国公府中偷盗。 墨君漓暗暗在心中腹诽一句,面上却只能咬牙摆出一派笑意温柔如和煦春风:“慕小姐放心,这点小伤不打紧,将养个一时半刻也就好了。” 那砚台虽重,慕惜辞却究竟只是个十岁幼童,打下来的力道称不上大,也没伤及到筋骨,就是墨君漓骤然挨打,疼了点。 “那就好。”慕惜辞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小脸写满了认真严肃,“如此,惜辞便不必内疚了。” 不,你还是内疚点吧,换个人再加大些力道,指不定他这骨头都要被拍折了。 墨君漓沉默了一瞬,假笑着转移开了话题:“还未来得及过问小姐,心愿可达成了?” “唔。”慕惜辞闻此眨眼,撑起身子冲着墨君漓作了个揖,稚嫩的嗓音下掩着份出离的沉稳,“说到这个,惜辞还要多谢殿下鼎力相助,原想着一石二鸟,结果竟是一箭三雕。” 处置慕诗嫣、敲打二房在她的计算之内;借用高热昏厥引慕文敬前来探望也在她的谋划之中。唯独与她爹一番交谈后,打开了她两世心结当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但她觉得这点意外很好。 心下去了一道陈年的枷,她身上轻松了不少。 “达成所愿就好。”墨君漓应声,冬夜冷风顺着耳畔拂过面颊,他眸底轻晃,忽的翻身横上了窗台。 第26章 二次互坑 少年的身量清瘦修长,这姿势恰能遮去半数的窗外风霜,他伸手拉了拉另一侧大开的窗棂,又虚虚掩去剩下半数冲着屋内奔去的凉。 慕惜辞仰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茫然的眨了双大眼,就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衫:“殿下,您这是?”半夜突发脑疾急需一个产科大夫? “冬夜寒凉,小姐白日刚落过水,不宜再受风。”墨君漓垂眸,顺势将手肘搭上了膝盖,“某有内力护体,吹风也无妨。” “那您为什么不进来说话?”慕大国师黑瞳内的茫然愈甚,有心挡风,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关窗? ——她这会称得上是穿戴整齐,又不曾过男女大防,墨君漓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即便他翻过窗来,她也不会多说他一句。 “姑娘家,不要随便邀请别人进自己的闺房。”墨君漓失笑,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额顶,入掌的发丝仍旧细软柔滑如上等的丝绸,他忍不住松了眉梢。 慕惜辞抬眸扫了眼少年的眉眼,她突然觉得他看她的神情,跟她爹无端的像。 噫~ 思及此的慕大国师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墨君漓以为她是冷了,忙将那窗又拉紧了些,慕惜辞晃着脑袋甩去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转而深深吸了口气:“那么,殿下您为何不出去?” 出去也可以,她直接关窗落锁,再趁机把今天没来得及摆起来的大阵摆上。 “因为,我还有话要问慕小姐呀。”少年看着气鼓了双颊的小姑娘弯了长眸,他的确是存了两分逗逗慕惜辞的意思—— 要说国公爷当真是生了一群好儿女,大女儿慕惜音柔婉而不失坚韧;二儿子慕修宁则是世间不可多得的良将之材;至于面前的小丫头,他觉得她最为有趣,聪慧灵动又不失娇俏。 若非眼下他躯壳的年纪实在太小,他倒真挺想跟着国公爷抢一抢女儿的。 墨君漓胡乱想着略撑了腮,强行按住了他那只蠢蠢欲动、试图去戳小姑娘脸颊的爪子。他活过两世,论年纪当与她父亲慕文敬差不多的大小,这会瞧见这小狐狸似的丫头,只觉可爱好玩,喜欢得紧。 少年的目光中不经意带上了些老父亲般的慈爱,慕惜辞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悄悄搓了搓臂上倒竖起来的寒毛:“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开口便是。” “倒也没什么别的,只是想问小姐一句,接下来棋行何处,您可定好了?”墨君漓勾唇,白天的那一番大戏着实令他看得舒畅,心下对小姑娘下一步的动作便愈发好奇得厉害。 他不知道当下的慕惜辞究竟有多少能耐,但他清楚依她的性子,她绝不会做没有把握之事。 于是他猜今日种种皆在她的算计之内,甚至有可能是发热为真,风寒为假;又猜她今夜多半要难以入眠,这才在离开国公府后换了身夜行衣装,掐着三更天的时间,偷偷摸回了浮岚轩。 事实基本与他所想的无二,只是墨君漓千算万算,独独没料到这十来岁的姑娘出手竟如此干脆利落,他左臂被那雕花砚台砸到的地方,现在还隐约疼着。 “大抵有个方向,具体如何论数,还需后续再议。”慕惜辞敛眉,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只小凳,站着说了这么久她明显感受到自己有些体力不支,小孩子的体魄当真太弱,“您问这个作甚?莫非白日里那场戏,还没让殿下看得尽兴不成?” “看戏何来‘尽兴’一说?今儿这场足够畅快,却到底是差了些意思。”后宅中的戏,翻来覆去,左不过绕着那几个老花样,女儿家的手段,终归登不上台面,“想来小姐也不会甘愿一生被困宅府之地,终日与女子计较,唱这般陈年老戏。” 少年眼底的颜色稍暗,慕惜辞听出他弦外之音,低眸一声轻叹:“殿下,莫与惜辞打这般哑谜了,您有话不妨明说。” “小姐是爽快人,某便不再与您兜圈子了。”墨君漓语调微顿,略略低了眼角,余光扫见小姑娘白皙的小脸,月色里映着点霜一样的光,“慕小姐,您可曾想过要跳脱出内府后宅。” 慕惜辞拢着衣衫的手指骤然一紧。 “殿下,何出此言?”慕惜辞吐出几字,缓缓绷了唇角,倚在窗边的少年闻此轻笑:“慕小姐,我见您根性上佳,不愿看您困锁于绣闼之内,欲为您寻得天下名士为师,授您世上千般学识。” “而后?” “若有机缘,或可参举入仕——” 继而成就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国师。 做他的一国之师。 墨君漓唇角噙了笑,半敛着眉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慕惜辞,后者却突的垂眸轻哂。 “殿下。”慕惜辞抬了头,视线扫过少年精致矜贵的面庞,慢条斯理,“您又可曾念想过那天下至尊?” “父皇身康体健,为子为臣,自不敢肖想半分。”墨君漓对答如流,一段话回了个滴水不漏,“小姐这话,倒当真大胆得很。” “是吗?我见殿下的胆量可不比惜辞小。”慕惜辞淡声,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墨君漓听罢微收了面上的笑影,他知道这一来一往间,二人又悄然战成了平手。 他与她套了对方一夜的话,竟无一人上得去钩。 啧,可恶的狐狸崽子。 两人腹诽着齐齐别过头,眼底暗流一茬涌过一茬,再回眸时他二人已然恢复了最开始的安闲平静,慕惜辞看了看窗外天幕,起身冲着墨君漓行了一礼:“殿下,天色不早,还请早些回去休息罢。” 墨君漓从善如流,翻身下了窗台:“如此,某便不打扰小姐安眠了。慕小姐,再会。” “殿下慢走,恕不远送。”慕惜辞假笑,咧嘴呲出口森白的银牙,“殿下,惜辞今夜从未听殿下说起过什么‘参举入仕’。” “某亦没听见小姐讲过什么‘天下至尊’。”墨君漓回以同样的虚假笑意。 “如此甚好。”慕惜辞颔首,麻溜利索地关上那扇雕花木窗。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墨君漓。 ——她怕再多看一眼,她就要忍不住把匣子底下压着的那一沓黄符通通拍出去了! “……小姑娘家哪来这么大的脾气。”差点被窗框夹了脑袋的墨君漓摸着鼻子喃喃自语,他发现,这小丫头可比他预料中的要难对付多了。 第27章 过明面 “阿辞,你的病可好一些了?来,让爹爹看看——嘿!好似比前两日高了点。”浮岚轩中,慕文敬一手按着慕惜辞的脑瓜,一手提了柄四尺多长的斩马剑。 他将那剑往小姑娘身边凑了凑,继而蹲下来仔细比了又比,忽的咧嘴一笑:“快赶上这斩马剑的长短了。” “……爹,说身高不能用长短。”慕惜辞瞅着自家老父傻笑的样子窒了一瞬,踌躇半晌方才开了口,“而且,您这个姿势真的好难看哦!” 半蹲不蹲的又不像扎马步,加上一身利落劲装……怎么看都有点像【哔——】。 这还不是重点,关键那斩马剑乃是当今圣上御赐之物,是可上斩昏君佞臣,下斩地痞无赖的尚方宝剑。 用这玩意丈量女儿身高……普天之下,能干出这事的,怕是只有她爹了。 慕惜辞想得嗓子眼发堵,她这下总算是知道她二哥身上那股挥之不去傻气,究竟是跟谁学来的了。 真·子承父业。 “难看吗?我觉得还好。”慕文敬低头扫了眼自己半蹲的腿,从容不迫地撑着那宝剑起了身,浑然不觉有何不妥,顾自敲了敲剑尖沾上的灰泥,“那阿辞的身体好了没有?好了的话,爹爹明日带阿辞上街赶集呀?” 乾平京城之内共设集市五处,其中东西两集每月开市六次,明儿十一月十三,恰能赶上东市。 “好了,昨日便好全了,只是阿姐和灵琴按着女儿不让下床,女儿被迫又在榻上多躺了一日。”提到这个,慕惜辞禁不住瘪了小嘴,此番风寒本就是她装出来的,哪里需要将养?这几天在屋里呆的,差点没给她闷死。 慕大国师只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装病了。 “行,那我们明早巳时出发……”慕文敬笑笑,正欲好生安排下时间,余光便扫见那站在浮岚轩小院门外的军中亲卫,他看见来人行色匆匆,下意识微微收了笑,“阿辞乖,等爹爹一下。” “好。”慕惜辞颔首,目送着慕文敬大步流星噙笑而去,再皱眉绷唇,苦面而归。 看这样子,带她赶集的事多半是要吹了。 也好,没有父亲在侧,她行事方便。 慕惜辞垂了眼,抬手按了按微胀的眉心,叹了口气。 慕文敬回来见她这小大人似的模样不由失笑:“这么大点的小姑娘家,叹什么气?” “爹爹,”慕惜辞闻此略一抬眉,小脸装作一副“苦大仇深”,“您明日有事便去吧,阿辞自己带着灵琴上街也一样。”管钱就成,她穷。 慕文敬面上笑影一僵:“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爹,阿辞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慕惜辞一本正经,“适才那位大哥面带急色,站定间又是满身风尘,想来定是有突发之事,匆忙来此;此外您虽脸着苦相,却仍有心情与女儿说笑,于是女儿断定,您是明天有事要忙,而非今日。” “鬼机灵。”慕文敬扯扯唇角,伸手戳了戳慕惜辞脑门,略一俯身,“爹爹明日的确有事,所以喊明远来陪阿辞可好?等爹爹忙完了,再去集上接你们。” 冬月里多风雪,难能准时开市,错过了东市大集,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况这次是他先答应孩子的,总不能就这样食言。 “爹爹,临近月中换防,您要忙,哥哥大抵也要忙。”慕惜辞道,袖中缩着的手指搓了搓衣角,她这两日思来想去,只觉有些事,到底是要先过一遍她爹的明面,“只是去赶一趟市集,犯不上这般劳师动众,您派两个得力的侍卫小厮,跟着阿辞就成。” “这样也行,等下我叫管家给你拨来些银两——看中了什么尽管买,爹爹的月俸足够。”慕文敬稍作沉吟便应了下来,慕惜辞听罢颇显紧张地低了头:“您先别急,爹,阿辞明日想去牙婆那里,买两个人回来。” 人? 慕文敬闻言一愣,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他看了那刚长过他腰节的小姑娘一眼,剑眉轻锁:“是府中的侍女和小厮,都不讨阿辞喜欢吗?” “没,府中的侍女小厮都很好。”慕惜辞摇头,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您知道,阿辞回京之时,险些遭了山匪埋伏,回府后又不慎落了水——” 原是这样。 慕国公的眉头一舒,轻松一笑:“阿辞若觉得不安,爹爹可以给你调来两名军中一等一的亲卫。” “那怎么能行?军中的将士是军中的将士,府上的侍卫是府上的侍卫,哪能混为一谈!”慕大国师本能地来了脾气,当即仰头一顿呵斥,话脱了口她才觉察不妥,忙不迭拿手捂了嘴,小声嘟囔,“反正就是不合适。” “另外……回京的路上女儿听七殿下提起过,靖阳伯府前些日子被抄了家。”慕惜辞小心拿捏着尺度,尽可能说些人尽皆知之事,但“圣上念及湛氏多年军功,不曾苛待湛氏旁支,只靖阳伯一人问斩,一双儿女归划了奴籍,余下三族流放。” “所以,你想买下湛氏兄妹?”慕文敬敛笑,神情多了两分复杂。 “对,女儿想买下湛氏兄妹。”慕惜辞点头,黑瞳澄澈清明,“爹爹,靖阳伯为人清正,是为乾平立过大功之人,他一双儿女不该落此下场,且伯府抄家一事处处透露着诡异……阿辞斗胆猜测,这背后另有隐情。” “怎么说。”慕文敬不动声色,实则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靖阳伯乃是遭人暗算诬告,他与陛下皆是心知肚明。 只眼下局势尚在动荡,为了朝堂内外安定,不得不作此抉择,将湛氏兄妹编入奴籍留在京中,也是为保护他二人性命…… 问题这丫头怎么猜到的? “爹爹您看,伯府抄家的罪名乃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圣上却将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甚至靖阳伯那编入奴籍的一双儿女都不曾被逐出京城。”慕惜辞抿抿嘴唇,丝毫不在意她现在脱口的话究竟有多不像是个孩子该说出来的,“世人皆赞陛下宅心仁厚,不忘君臣情义,可阿辞倒觉得他这更像是逼不得已。”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但久经官场的慕文敬怎能听不明白? 他满面怅然的看了慕惜辞半晌,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丫头,慧极必伤。” “以后这些话,莫要在除爹爹之外的人面前说了。” 慕惜辞闻此敛眸,心下一松:“女儿明白。” 重生之初她就想好了,光藏拙无用,该露出的锋芒,她要一点一点的展现给世人看。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让她爹知道。 第28章 明轩 木质的车轮落在石板路上,发出阵颇有节律的“吱嘎”声响,马蹄清越,晴日微凉。灵琴撩了车帘抻着脑袋向窗外探去,一双鹿似的圆眼充满了好奇。 “小姐,我们今日是要去哪里呀?”重新坐正的小姑娘憋不住的一通叽叽喳喳,慕惜辞隔着帘子,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车外,坐姿是一如既往的矜贵优雅:“灵琴,我昨夜便告诉过你了,我们今天去的是东市。” “嘿,婢子知道是东市。”灵琴呲牙,趁着车中没有旁人,笑嘻嘻地凑上去圈住了慕惜辞手臂,“小姐,婢子是想问问您,我们是去东市哪里?” “凌云堂。”慕惜辞闻此轻勾了唇角,似笑非笑,“给你买两支趁手的毛笔,再弄点练习用的米格草纸来,砚台和墨锭府上有现成的,还不缺。” “啊?凌、凌云堂啊……”听见“毛笔”与“草纸”的名号,灵琴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起来,上回慕惜辞教她写字的阴影犹在,并且只怕是没个三年五载的都消不了。 “放心,骗你的,我们得先去市集尽东头一趟。”慕惜辞弯眼,眼见着小姑娘僵硬的表情渐渐放松,抬手顺气,忽的话锋一转,“然后回程的时候,再顺路走一圈凌云堂。” 灵琴刚舒到一半的气立时卡进了喉咙,她哭丧着小脸看向慕惜辞,鬼哭狼嚎般唤了声“小姐”。 慕惜辞对此置若罔闻,顾自垂眸盯了阵指尖,思绪慢慢飘远。 她前生时,靖阳伯府抄家一案,是成功翻案了的。 只可惜到了沉冤昭雪之时,除了伯府大公子湛明轩,湛氏直系三族,竟再无一人活在世上。 慕大国师思及此,几不可察的叹息一口,湛明轩此人给她的印象极深,生性倔强话少,武艺极高又颇有远见,十分善用谋士,虽称不上是顶尖的大将之才,却也是此间难得的良将。 他十六岁从军,边疆厮杀十数载,到底拼出了一身煊赫军功,逼得墨书远重新彻查当年之事,可以说是生生凭借着一己之力,翻正了这场昔年冤案。 慕惜辞抿了唇,前世她第一次见到湛明轩,是在她兄长的葬礼上。 彼时战火未歇,他们亦寻不到慕修宁的尸骨,没有停灵、无关出殡,衣冠冢下埋着的是那杆折作三段的戟,还有件被血染成绛色的破碎银铠。 沉默寡言的年轻小将递给她一袋沾着赤红的金丝玉,他告诉她,小公爷察觉场中生变,拼了命地把他们这些伤兵送出十里开外,转马掉头冲回战场之前,又将这包东西给了他。 “两军交战,独主帅不可退离半分。”眉骨爬了疤的将军弯了唇角,眼中满是赴死的决然,“明轩,靖阳伯府的污名还未洗去,你比我更有活下去的理由。” “慕家的儿郎,生来便要驰骋沙场,百里黄沙即是我的长眠之所——明轩,我父亲走了,阿姐也已出嫁,我放不下的,独有那刚回家不久的小妹。”他说着把手伸向战甲之内,少顷摸出只贴身存放却仍浸了血的布包,他将它塞进他的怀中,“替我把这个带给阿辞。” 他说这是他答应了要送给妹妹的东西,让他把它们带回来,交给他的小妹。 她抬头瞥见小将上了夹板的手臂,看到他腋下撑着的拐,她颤抖着接过那包沉重的东西,而后提着星盘,只身踏上了金銮殿。 后来她接手了那支在边城死战过后、只剩不到三成活人的伤残军|队,他成了她麾下的一员猛将。 靖阳伯问斩、湛凝露病亡,三族流放再加上慕修宁战死疆场,洗刷靖阳伯府的骂名几乎成了湛明轩心底的执念。 慕惜辞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每逢对垒,便疯了一般冲在最前线的玄衣小将。 慕惜辞闭目呼出口浊气,其实按照前生的轨迹,即便她不来此一遭,那湛氏兄妹也自有机缘脱得去奴籍。 但一来,现下的她委实缺两个得力帮手;二来,她亦不忍心看着湛凝露年纪轻轻害病而亡。 三来,靖阳伯与她父亲有些故交却政见相左,以此事着手再好不过,外人既不会怀疑国公府生有二心,她爹也不会对她“买人”一事多加阻挠。 她还能“顺便”让她爹意识到,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童,一箭五雕。 “小姐,到地方了。”思索中那马车停在东市尽头的木门边上,车夫落地站定,轻巧地敲了敲车厢,灵琴闻此蹦蹦跳跳地下了马车,继而回身向着车内抬了手:“小姐,这旁边有个台阶,您小心些。” 慕惜辞应声,扶着灵琴,缓缓出了车帘。 随车而来的侍卫上前叩响了那只爬满锈迹的铜制门环,木门颤动,龟裂而褪色的大漆跟着那门的震颤寸寸剥落。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细碎的慌乱脚步,接着是一道稍显尖刻的高亢声响:“来啦来啦,这大中午的,叫什么魂呐!老婆子我才刚坐下吃口饭——诶呦!原是贵客,老婆子唐突,失敬失敬。” “外头风大,几位快往里边请——”牙婆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满是笑影,她眼光毒辣,混浊却不昏花的眼珠一转,便轻松认出了几人身上穿着的皆是上好的衣料,她断定他们定然是出自大户人家。 尤其是慕惜辞,虽说她年纪最小,打扮得亦是十分素雅,但光她头顶造型最为简单的那只玉钗,就抵得上寻常人家三两年的开销,再加上她通身矜贵非常的气度…… 于是牙婆愈发堆了笑,高亢的嗓音极力放得温和舒缓,她分外殷勤地挤到慕惜辞身边,弓起身子,甩了手中满是脂粉味的绣花手绢,一面掰着指头细细论数:“不知小姐今日来此,是想寻些什么样的仆役回去?” “未经调|教的垂髫小儿、二八芳龄的鲜嫩姑娘,侍从小厮、乐伎舞姬、厨娘绣女,粗细婢妮……只要是您想要的,老婆子这里都能给您找来!” “老牙媪,我今儿来这,可不是为了买什么乐伎厨娘,我来,是想向你打听两个人。”慕惜辞掩唇轻笑,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鼻尖,这牙婆身上的脂粉味可真是够呛人的。 “打听人?这好办,小姐您尽管问老婆子便是——”听闻慕惜辞是来此寻人,牙婆心下立时失落了三分,但她不愿轻易招惹到这般贵客,是以脸上笑容分毫不减,“只是不知道……小姐您要打听谁?” “好说。”慕惜辞笑笑,抬手一捋鬓边散落的碎发,“就是靖阳伯府那对被贬为奴籍的湛氏兄妹。” “湛明轩、湛凝露。” 老牙婆堆笑的面容骤然一僵。 第29章 那个应该是我妹 “小姐……小姐您打听那乱臣贼子的家眷做什么……”老牙婆扯着手绢讪然一笑,混浊成一团的眼底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慌乱。 她这虽是官牙,明面上却到底不似其他几处官牙一般挂了匾,收在院中的奴籍仆役亦与别处不同……按说知道湛氏兄妹眼下就在此处的人家,应该不多才对。 开门迎客时,她还特意扫了眼停在大门边上的那辆马车,确认了那上头没什么世家图章后方才安心放人进了门,怎的这会又! 老牙婆揪着帕子,心中挣扎万般,慕惜辞装作浑然不曾察觉她异样的样子,笑吟吟的一弯杏眼:“当然是为了买他们回去做仆役呀。” “你这老牙媪的问题当真好笑,若不是为了买两名侍女小厮,我来你这地方作甚?”慕惜辞敛眸微动了眉梢,陪在她身侧的灵琴会意,上前半步拉过那牙婆枯树皮似的爪子,顺势塞去一锭银元宝,“你只管告诉我,他二人现下在不在这里便是。” “这、这……”老牙婆见此彻底慌了手脚,掌心捧着的那锭元宝也好似突然间变成了炭火,分外烧灼,直教她无所适从,立行不安。 那湛氏兄妹,是上头特意吩咐过要好生看顾之人,且除了国公爷府上遣人来提,旁的问起一律不许应声,更不许叫他们跟着人走—— 可面前这小姑娘的穿戴极为贵重精致,多半又是她得罪不起的高门大户,万一她将人惹恼了去,上面的指定要耍一出“弃卒保车”,这该叫她如何是好? 牙婆本能的想将那锭银子重新塞还灵琴手中,不料那丫头送过银子便收了手,全然没给她还银子的机会,老牙婆支棱着一条胳膊,伸也不是、收也不是,一身花花绿绿的艳色衣裳,被寒风直直吹成了狰狞的一团。 “咳。”一直跟在慕惜辞身后两步开外的慕家侍卫见状虚拳一握,轻意假咳,老牙婆下意识循声晃了晃眼珠,这一晃恰瞥见了他手中攥着的寸宽令牌,黑底描金的“慕”字在日光底下耀眼非常,牙婆见那东西,发懵的脑瓜总算清醒了三分。 怪不得一开口便问那湛氏兄妹的下落,原是慕国公府上的人。 只是不知道,国公府几时又出了位这样的小姐? 老牙婆偷偷打量着慕惜辞,小姑娘感受到她的目光,略略扯了唇角:“怎样,老牙媪,你可思量清楚了?那两人到底在不在这里。” 这追问拉回了牙婆的神思,她是在这行当中浸||淫了数十年的老人,简单结合下前几日京中传出的种种消息,她便很快猜出了面前人就是那位刚回京不久的“慕三小姐”,忙不迭再度堆了笑:“记起来了,记起来啦!小姐,您要寻的那两人的确就在此处。” “只是他二人可不好相与,明明家都被咱们圣上抄了,还时常把自己当做从前伯府里的少爷小姐哩!”牙婆收起银锭挥了帕子,将一双老眼笑做了细细的两条。 她夸张地挥舞起手臂模仿起那“湛氏兄妹”,逗得灵琴一个劲儿的哈哈大笑,便连一直绷着面容的小侍卫也露出了点笑影。 “小姐,您先在这里坐会,老婆子这就去厢房请……找那两兄妹出来。”牙婆引着慕惜辞在当院的石桌前坐下,扭着身子走出去没两步,便又叉着腰赶了回来,语调尖酸刻薄,“只是小姐,老婆子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不做回头的买卖,您若将人买了去,可就不能再送回来——那湛氏兄妹的脾气当真不好,您想清楚了?” “放心,想清楚了。老牙媪,你开口报个数目便是——侍卫大哥,结账。”慕惜辞颔首,挥袖让管着银两的侍卫直接付了账。 牙婆翻着那几张银票做足了全套的戏码,临去厢房前还絮叨了数次,“确认”慕惜辞的确打定了主意,方才一步三回头的步入厢房。 少年和她记忆中一样的沉默寡言,反倒是湛凝露比传闻里的活泼开朗了不少,慕惜辞看着面前的一对兄妹低眸轻叹,转身带着几人踏上回程的路。 途径凌云堂时车马未停,灵琴正暗自庆幸着逃过一劫,便见慕惜辞变戏法似的,默默自身后翻出一大摞红格草纸,吓得小丫头立时扑上去抱住她的袖子,哭的好一通凄凄惨惨。 “我的小姐啊~您不是没下车吗?”灵琴哀嚎,心下叫苦不迭,慕大国师闻此微笑:“我让车夫去买的,左右他在外面也是干等,不如顺路跑一趟凌云堂。” 灵琴听罢嚎得愈发如深山中千百年不得超度的陈年老鬼,这阵势委实吓了湛凝露一跳,后者看着灵琴思索半晌,忽的起身抱过慕惜辞另一只袖子,随着灵琴一齐鬼叫。 慕惜辞被两人叫唤的忍无可忍,脸上挂着的优雅假笑亦控制不住寸寸崩裂,最终绷不住抬了双手,一左一右,推开那两只凑到她膝盖边的小脑袋瓜。 头大,看孩子着实令她头大。 “湛小姐,您怎的也跟着婢子一起哭了?”灵琴疑惑地眨巴了双勉强挤出两颗水珠的圆眼,这是她头次见到有人能嚎得这般情真意切,还不掉半滴眼泪。 “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坐在那里好尴尬,也想找点事做。”湛凝露哑着嗓子咧了嘴角,刚刚她不慎入戏太深,把喉咙给嚎冒了烟,“灵琴姐姐,你又是为什么要哭呀?”并且她还很好奇灵琴究竟是怎么做到嚎了半路还没哑。 “我?我哭我悲惨的命运,小姐,婢子真的不想再跟您学写字了啊~”灵琴垮着小脸悲悲切切作势就要来一出梅开二度,湛凝露见状赶忙抱紧了慕大国师的衣袖,刚要开腔—— 便猛地被人伸手捂了嘴。 “闭嘴。”慕惜辞狰狞了眉目,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宁愿再上一次被墨书远布下了天罗地网的倒霉镜台,也不想听这两个崽子的鬼哭狼嚎了! “咦?奇怪,来时能闹出这动静的还只有灵琴姑娘一个,这会怎么变俩了?”坐在车板上的侍卫听着车内声音,压低了嗓音,难道自家小姐终于被灵琴逼得魔怔了不成? “那个,”素来寡言鲜语的少年盯着鼻尖,慢吞吞地开了口,“另一个,应该是舍妹——” 第30章 疑处 ……你们靖阳伯府出来的公子小姐,指不定都有点那个大疾。 受到惊吓的侍卫低头沉默了片刻,悄悄堵上了耳朵。马车悠悠穿行过大街小巷,最终稳稳停在了国公府前。 侍卫微躬了身子,目送着慕惜辞等人向着浮岚轩走去,自己则掉头离开了国公府,国公爷交给他的任务已然圆满完成,他也是时候跟慕文敬复命了。 冬日的草植大抵一片枯黄败落,独松梅两味尚有些与众不同的别样色泽。 慕惜辞站在轩外那株半开的腊梅边上踌躇了许久,最终伸手折了段它身侧的枯桃枝杈。 “小姐,您若要插花,折旁边的腊梅不好吗?那花金灿灿的又甚是香甜,放在床头是最安眠不过的了。”抱着纸笔的灵琴歪着脑袋眨了眼。 慕惜辞闻言笑笑:“那花开得正好,我折它来做什么。且不说我本就不是为了插花——即便真是想要插瓶,生折下来的枝子又能开上几天?” “不如任它们在树上可劲儿开去。”慕惜辞边说边掰去了枯条上的小枝,只留一段三尺来长秃杆,她将那段枯枝托在手中把玩了两番,确保握起来趁手舒适,这才满意地推开了浮岚轩的门。 “浮岚轩的地方算不上大,住下我们四个却还是绰绰有余的——”慕大国师跨过门槛,顺势拉了把立在院门边上的那柄细杆花锄,原本朝外的锄刃登时朝了里。 她弯弯眼睛,转而看向身后的半大少年:“只是湛公子,灵琴和湛姑娘已过大防之时,男女有别,主屋空房虽多,您与她二人同住难免不便。轩中侧厢还空着,就委屈您在厢房安置可好?” “一切但凭小姐吩咐。”湛明轩敛眉拱手,漆黑的眼瞳静如死水,不见半点多余情绪。伯府败落,他和小妹已然入了奴籍,如今被人买回府中,自然便是他人的家仆。 时也命也,这没什么好不甘的,何况买下他兄妹二人的乃是慕家小姐,在这好好呆下去,大抵还有机会参军入伍。 待他在边疆拼杀出一身军功,或许能恳请圣上开恩,重新彻查一番他靖阳伯府“犯上谋反”的大案。 自始至终,他不相信他那一生清正忠君的父亲,能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觉得这背后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总有一天,他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洗去他靖阳伯府的一身污名。 湛明轩绷紧唇角,不由将姿态放得愈发低微,慕惜辞见此低叹一口,挥手赶了灵琴:“灵琴,你先去把东西放下,再带着湛姑娘下去选个房间好生安顿。” “好的。”灵琴应声,小跑进屋撂了怀中纸笔,继而匆忙赶来引了湛凝露,“湛小姐,您跟我来,您喜欢什么样的房间呀?” 先前在牙婆子那里她听自家小姐提起过,湛氏兄妹乃是前靖阳伯府的少爷小姐,便没将湛凝露视作与自己一般的侍女,她权当她是暂居浮岚轩的客人,不仅没准备让她沾上轩中粗活,言辞间也对她多有敬意。 “嘿!什么样的都行,我不挑——灵琴姐姐,你叫我‘凝露’就行,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伯府被抄,我早就不是官家小姐啦!”湛凝露呲牙,回程时在马车上的那一通嬉闹,她自觉与灵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她天性活泼又看事通透,本就没那般世家贵女的架子,这时间亦轻松的与灵琴混成了一团。 两个姑娘的声音渐渐远去,慕惜辞慢悠悠收回了目光,她闲闲踢动了脚下一粒石子,声线含着点轻快的笑:“湛公子,您想不想为伯府正名?” “什么?”湛明轩怔愣,他从未想过这看着比他妹妹还小上几岁的姑娘竟如此直接,甫一开口便抖露了他心底最大的执念。 “我的意思是,我有办法帮您在七年之内,给靖阳伯府正名。”慕惜辞抬眸,静静凝视着一身玄衣的少年,气定神闲。 “小姐的条件?”湛明轩蹙眉,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的幼童,他不相信世上有凭空砸落的馅饼。 同样他也不太相信,这尚不足十岁的小姑娘能有法子帮他。 “我的条件很简单,请湛公子给我做三年的护卫,三年后,我还您自由。”慕惜辞唇角微勾,“怎样?” 湛明轩不曾答话,只盯着她愈发蹙紧了眉头,思索半晌方才开口:“小姐想要如何帮?” 果然还是这般小心谨慎。 慕惜辞笑意稍敛,眉目间多了两分怅然:“我知道湛公子想参军入伍,他日好凭军功换一次圣上恩典。但公子您有没有想过,靖阳伯府一案牵连甚广,以军功换得的恩典,即便能查证伯府的清白,亦无法翻出隐在幕后的真正主谋。” 前生湛明轩的确拼出了一身军功,那一身军功亦的确逼得墨书远不得不答应重查旧事,但他在此事上妥协得终究是太过轻易,轻易到令她满腹生疑。 只可惜后来南征北战太过操劳忙碌,她委实没得出空闲细细思量。 前两日她偶然想起此事,重新盘查一番,竟真让她摸到了几处疑点。 或许当年披露于世人面前的真相只有八分,剩余的两分才是串连一切的关键—— “小姐此话何意?”再度被人挑明了心思的湛明轩眼神轻颤,眼前这小姑娘的言行举止似乎远远超越了她的年龄,话至此处他心中无端升起了几分忌惮。 “湛公子,还记得是谁向陛下告发的令尊吗?”慕惜辞说着绷了眼角眉梢,有些细节极易被人忽略,可一旦发现便再难忘却。 “安平侯,祝升。”湛明轩下意识出声作答,慕惜辞乘机追问:“那您可知安平侯背后站的又是谁?” “三皇子,墨书昀。” “没错,是三皇子,他母妃元婕妤是侯府出去的庶女,论辈分墨书昀要叫祝升一声‘舅舅’。”慕惜辞点头,继续发问,“那么,您清楚贤妃背后之人又都有谁吗?” “贤妃?”湛明轩闻此沉吟,“五皇子生母……背后是户部尚书府。不过,这和安平侯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您仔细想想,户部尚书的夫人又是出自哪户?”慕惜辞抚掌,湛明轩顺着她的思路向下想去,忽的白了脸。 那户部尚书的夫人……是安平侯祝升的亲妹妹。 第31章 盘根错节 听说那安平侯祝升自幼和他妹妹关系极好,两家儿女亦多有往来,这样算,从某种层面上来讲,贤妃与侯府的关系,许是比元婕妤去侯府更近一些! 毕竟元婕妤不过是祝升庶妹,若非当今圣上登基选妃之时侯府已没了适龄女儿,那元婕妤身为不受宠的庶女,是无论如何都没机会入宫的。 也就是说,被牵扯进此案中的,极可能不止一位皇子,更不止一个“安平侯府”。 湛明轩白着面容绷紧了嘴唇,贤妃出自尚书府,并不姓祝,一时便让他忽略了去,而今在慕惜辞的提点下他突然忆起,由是再回顾伯府一案,也就多了些不同的滋味。 户部尚书掌管军需赋税、朝廷收支,是朝中不可或缺的一等大员;安平侯府与相府交好又惯来势大,再加上两位皇子…… 牵涉其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细究只怕要掀翻大半个朝堂,若他站在陛下的角度看去,朝中局势不明,不宜掀起太大的风浪。 不予继续追查,直接处置了靖阳伯府,将此事暂时平息,的确是当下的最优之解。 怪不得…… 怪不得此案会判得如此匆忙,怪不得父亲临走前要交代他不要轻易探查此事,怪不得他与小妹即便被贬入奴籍也不曾受牙婆苛待,因为自始至终陛下都清楚,他靖阳伯府是清白的! 昔日一切不合理之处在此刻霎时贯通,少年的身躯禁不住地阵阵颤栗,他半垂了眼眸,声线沙哑而干涩,口中泛了浅淡的苦味:“可是小姐,若事实真的如此,伯府还能有平反的希望吗?” “为什么没有?”慕惜辞抬了眉梢,她大抵能明白湛明轩此时所想,虽然那背后实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百倍,“欺君谋反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即便是顾念君臣之义与旧日军功,亦合该六族流放。” “陛下如此刻意留您与湛姑娘在京中,一来为保下你二人性命;二来显然是存了让您找机会替伯府平反的心思。” 墨书远此人极为心狠手毒,祝升的狠辣亦不逊于他。 若非老皇帝有心将湛氏兄妹留在京中送入了官牙,只怕这两兄妹早就被那安平侯暗中除了去! 边疆流放的日子是何等艰难,两名尚未成年的半大孩子,路上生病暴毙……岂不是稀松平常? 要说这二人真不愧是亲祖孙。 慕惜辞心下冷笑,早有传闻说贤妃实乃祝升亲女,是祝升与一烟花女子所生,侯府碍于颜面本想处置了她,恰逢祝升小妹小产丧女,见那婴孩可爱,便抱了回去,充作女儿教养。 初闻此事,她也曾对之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道市井传言,但前两日她想起伯府一事,心血来潮排了排安平侯与贤妃的八字。 这不排不要紧,一排倒真给了她好大的惊喜,从八字命盘上看,这两人不但当真是父女,那贤妃生母也不像是什么烟花女子。 不像烟花女子,反而像是高门贵户的女儿,和侯府沾亲带故。 ——她记得安平侯有个孀居的嫂子,且据传多年前生过一场大病,两年未见生人。 这样一来,前生墨书远的反常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慕惜辞叹息,他轻易妥协,答应了重新查案,一则是靖阳伯故去已久,死后哀荣并不会妨碍他权势半分,甚至还能为他平添几分美名;二则朝堂正是用人之际,此举他既能安抚好湛明轩这新晋的猛将,又能将自己当年做事遗留下来的尾巴擦拭得干干净净。 三则,他母亲的出身上不得台面,那时他多半已与侯府闹僵,为防这所谓的“舅老爷”实际的“外祖父”人老糊涂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再污了他的名声,索性让他永远闭嘴。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那些秘密也会随着安平侯的死去带进坟墓,烂在地里。 真是一手极妙的算盘。 “我不明白。”湛明轩咬着牙根低声说道,“小姐,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伯府。” “我爹一生清正,从来也不曾牵扯到谁家利益,为什么偏偏会是伯府!” “为了兵权。”慕惜辞别过头,不愿去看少年发红的眼珠,“或者说,这更像是一次试探。” “伯府有实权,而这实权不上不下,恰在能影响朝堂局势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的线上。且伯府不曾站队,眼下一切冲突尚未被挑到明面,拿靖阳伯府开刀,最好不过。” 不曾站队,也就没有皇子庇护,当此关头,不会有人全力去保。 公侯伯子男,伯正处其中位,虽有兵权,却不是多么大的兵权——最适宜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安平侯背后站着的乃是朝中半数文臣,于是他有恃无恐,大肆往伯府身上泼了一桶又一桶的脏水。 他确信陛下为了维护朝堂稳定,不会真的彻查此事,而一旦他想要的目的达成,下一步就是其他的伯府,侯府,将军府。 乃至国公府。 慕惜辞的眼底结了冰碴,国公府世代忠良,他们寻不到由头抹脏泼污,便千方百计的将父亲与兄长弄死在京外,什么战胜得归的路上,什么偶逢叛军的大漠边疆…… 他墨书远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安平侯也是贪着权势,想在扶持出个皇帝的同时,还要弄一个干政的亲王皇子。 他想看着两虎相争,自己坐食最大的利益。 至于靖阳伯府,不过是文臣武将的冲突之下、皇子夺嫡的争端之中的一个小小的“牺牲品”罢了。 第一个牺牲品。 “小姐,不得不承认,您很聪明,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湛明轩仰头吐出口压抑胸中多时的浊气,神色慢慢恢复了平静,“但,我该如何相信您?” 他敬服于她的聪慧,可他仍旧不认为十岁的姑娘能有帮他的能力,尤其在局势如此复杂的情况之下。 他自己都没有几分的把握,遑论是这半大的姑娘? “这好说。”慕惜辞笑笑,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枯枝递给了湛明轩,“您可将这段枯枝充作剑器,尽管向我攻来便是。百招之内,若我被您手中枝条沾上半点,就算我输。” “若我输了,公子自可将惜辞先前所言悉数当成笑话;若我赢了,便劳请湛公子替惜辞做三年的护卫,我自会在七年内想办法为伯府正名。” “这、小姐,我自幼习武,又较您年长数岁……这对您未免太不公平了。”何况单凭武艺又无法与半个朝堂抗衡。 湛明轩面露为难之色,慕惜辞见状粲然一笑:“不妨事,本就不在武艺,我只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您尽管攻来就好。” “既如此……小姐,明轩失礼了。”湛明轩拗不过她,只得吐息一口,缓缓接来她手中枯枝,摆好了姿势。 第32章 踏罡步斗 慕惜辞静默垂手,含笑立在小院中央,清风吹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晴日为她镀了层微暖的光。 湛明轩攥紧了手中枯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半大姑娘,少顷压低了嗓音,轻轻道了句“得罪”。 少年捏着那段枯桃,忽的窜动了身形,他速度极快,树杈亦挥得又准又稳,沾了些泥点的枝杈直直奔向慕惜辞的肩窝——动身之前他便瞅准了这里,冬日的衣衫厚实,即便被树枝点在此处亦不会太痛。 他只想看看,这位国公府的小姐是否当真有能助他的能力,并不想让她受伤。 这一段枯枝在他手中,仿佛真成了把寒光凛凛的剑器,少年的剑势如龙,待那染了泥色的枝头,即将触碰到小姑娘的肩膀时他微沉了眼珠。 湛明轩以为自己稳操了胜券,下一瞬那树枝却戳了个空。 慕惜辞不知何时向左挪动了一步,而这小小的一步恰令避开了他全数的攻击,那枝条甚至连她头顶步摇上垂落的流苏都未曾碰到。 怎会? 少年微诧,他自幼习武,十八般武艺中尤擅刀剑。这般近的距离,即便刚刚的那一剑他并未用上全力,却也不是寻常武者能避得开的。 他确信自己不曾看差了眼,也确信自己未尝出歪了剑。 莫非……这只是个巧合? 湛明轩抿紧了嘴唇,顺势翻手复攻上去,小姑娘面上仍旧是那派浅淡的笑意,而他手中的枯枝又再度落空。 少年的心中惊讶万般,不信邪地连连出招,光影翻飞间数十招已过,那枝条竟从未触到她身上半点。 慕惜辞的动作不大,她的步伐轻灵而诡奇,自始至终都未出那两尺见方的土地,却能完美的将湛明轩的攻击尽数避却。 百招落罢只在眨眼,湛明轩收剑拱手,微垂了眼眸。 慕惜辞见状笑吟吟的扬起眉梢,小姑娘的脸上因运动而泛了层薄薄的霞色,她看着少年微抬了下颌:“如何?” “小姐果然厉害,明轩敬服。”湛明轩推手行揖,起身时面上带了点点狐疑,他抻着脖子向地上望去,尚未铺设好砖石的地面多了九个浅浅的坑。 那些小坑在二尺见方的土地上排成了个规整的矩阵,她刚刚就在这里反复翻转挪腾。 “小姐,这是?”瞥见那些坑洞的少年紧锁了双眉,慕惜辞闻此弯眼:“踏罡步斗,也叫禹步。” “踏罡步斗……那不是道士祈天作法的步子吗?”湛明轩瞠目,他原以为慕惜辞所踏是国公府某种不外传的身法,哪成想竟是这个! “对,就是那个。”慕惜辞颔首,踏罡步斗,三迹九步,步步摘星,通达天地,驱邪避祟。 自然,单纯的踏罡步斗并不会有这么大的功效,关键在于—— “湛公子请看,我以足下之地为中宫,变震为坎,化西就南。灵琴与湛姑娘正在主屋之内,八方已变,女子属阴,又恰入坤位——”慕惜辞朗声,黑瞳澄澈如深潭静水,隐隐带了两分狡黠之意,“如此阵法俱全,您身处阵中,五感六识皆为我所扰,我再步斗踏罡,自可一招不中。” 回国公府安置下来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仔细勘察了浮岚轩院中物件排布,顺势小挪小腾的设下这暗合了九宫八卦、覆盖全院的阵来。 今日踏入院门,她摆弄那只花锄,为的就是趁人不备开启阵法。 阵法一开,院中八方之向便可为她所改,她特意遣灵琴二人入屋,为的就是将主屋所在的西北乾位硬生生变成坤宫。 这样一来,阵中八方彻底易位,原本的东化作了北,先前的北变成了西。 湛明轩没修习过玄门易术,自然察觉不到这种变化。 他以为自己瞄准了她的肩窝,实际在出招时他在那阵法影响之下,本就将枯枝向右侧偏移了三分,她再就势挪上一小步,自然吃不到招数。 躲过了第一招,湛明轩心中定然不解,她只要动作灵巧些把握好节奏,再躲去几剑,他便会因惊诧生疑而自乱了阵脚。 阵脚一乱,湛明轩必会分心离神,这时再加上全然更换的方位……他手中的剑只会一偏再偏,是以到最后慕惜辞连步子都懒得换了,直门按照阴斗踏了个爽。 要说,还是明轩这样普普通通的小孩子糊弄起来容易,墨君漓那种老狐狸似的玩意儿,根本就不配叫小孩。 慕惜辞瞧着面前陷入沉思的湛明轩,不经意想起那心眼又多又麻烦的七皇子,当即忍不住在心下腹诽了两句。 湛明轩听罢她一番话低头思量许久,终于迟疑又谨慎地开了口:“九宫八卦,玄门易术?” 慕大国师笑而点头:“正是。” “小姐……怎会这个?”抱着枯枝的少年满面茫然,国公爷领兵打仗的确很有一套,但他从未听说过他会什么玄门之术,慕惜辞身为国公府的嫡小姐,究竟是在哪学的这些东西? “唔,我先前被爹爹养在京郊别庄,出庄不足十里便有个道观,您可当我是闲来无事与道长们学的,也可当我是做了场十数年的大梦,梦醒后‘无师自通’。”慕惜辞呲牙,重生之事说起来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反倒“仙人入梦”听起来更可信点。 “这样。”湛明轩捏着下巴沉吟片刻,以面前人的聪慧,若当真铁了心要与道长们修习易术也不是不能成。 只是—— “小姐,您会这些……国公爷他知道吗?”湛明轩挠头,他先前从未听说过慕国公府有位这样厉害的小姐,今日当真头次见。 “爹爹他暂时还不清楚,以后我会想办法慢慢告诉他的。”慕惜辞叹气,这东西到底是急不得,她总不能哪日寻到慕文敬便一把扑过去,张口就是“爹,女儿会九宫八卦玄门易术”吧? 真这么说了,要不然是慕文敬以为她被风寒烧坏了脑子;要不然就是她被人当成什么上了身的邪祟厉鬼,直接超度。 这可犯不上。 “喔。”少年颔首,重新垂眸陷入了沉思,慕惜辞见状微弯了唇角:“湛公子,惜辞先前提议之事,您思考的如何?” 第33章 不如连根拔起 “小姐是想借助玄门易术,暗中收集那些朝臣的罪证,再一举捅到圣上面前吗?”湛明轩答非所问,语调不急不缓,慕惜辞闻此轻笑一声:“是,也不是。” “嗯?” “朝臣们的把柄自然是要收拢的,但我并不准备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它们送到陛下那里。”慕惜辞弯眼,慢悠悠踩平了地上那九只小坑,继而绕着浮岚轩的小院踱起步来,“直接向圣上告发,那效果必然不会太好,陛下为朝局稳定,多半又要从轻发落,选几个官职不高不低的大人,下几道不轻不重的惩罚。” “您是说……”湛明轩的喉咙禁不住的阵阵发干,胸腔内一颗沉寂多时的心脏亦跟着猛烈跳动起来,听面前小姑娘的意思,她像是想—— “湛公子,当下朝中党羽横生,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与其费尽心力去之一翼,再被吃了痛的疯狗追着啃咬……”慕惜辞足下微顿,唇角轻勾,“不如从一开始,就将他们连根拔起。” “说到底,安平侯也好,户部尚书也罢,都不过是在前方冲锋陷阵的车马小卒,光除掉他们是不够的。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安平侯府,户部尚书府,加上与安平侯有姻亲的相府,这几家相互倚仗,背后又有墨书远、墨书昀两位皇子做靠山,关系密如铁桶。” “只要他们之间没发生绝对的利益冲突,就算我们除去一个安平侯祝升,也立马会有下一个‘安平侯’上位补上,如此生生不息,反令人困扰。” “所以……”湛明轩滚动了喉结,他从未有哪句话说得像今日的这几句一般艰难,也从未有哪一日说的话像今日这般多,“您想插手……那件事?” 当今圣上眼见着壮年将过,立储之事亦渐渐被提上了日程。 那祝升等人有恃无恐,无外乎是仗着自己手中攥有两位皇子,比他人更有机会成为那所谓的“从龙之臣”,若真想斩草除根,只能将这两位皇子的通天大路,一齐——拦腰截断。 “算不上想要插手,只是觉得那两位不适宜顺承大统罢了。”慕惜辞漫不经心地碾了碾鬓边垂下的那缕碎发,神色微凉,“何况慕家势大又有累世功勋,看着国公府眼热的和等着它大厦倾颓者不知凡几。” “尤其今朝相爷,他身为文官之首,平素与家父多有不睦,若任那二人上位,乾平岂还有慕家容身之处!” 墨书昀有勇无谋,不堪大用,却极易受人蛊惑,为人操控,是最好的傀儡人选;墨书远则心量狭窄,阴狠奸诈又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让他登基称帝的后果,她前世已经见识得足够了。 这两人都不是上选,无论是谁登临大统,都注定为苍生之祸。 “湛公子,惜辞没有多大的野心,唯想保我国公府一世安定而已。”慕惜辞笑笑,她所求不多,只想要阿姐身体康健、嫁得良人,父兄长命百岁,祖母善终其寿。 待这些达成,她还想承继师父前生之志,愿天下太平,不起纷争,而后再云游四方,救苦扶危,竭尽所能,渡此间众生。 “小姐,您的胆子真大。”湛明轩敛眸,面上隐约带了笑意,为保国公府的一世安定,她便决意要拔除乾平两位风头正劲的皇子……这样狷狂轻纵的话,普天之下,怕也只有面前这位小姑娘说得出口。 但他心中无端相信,相信她说得出,也就做得到。 “是的,我的胆子一向很大。”慕惜辞颔首,好整以暇地回望了那抱着枯枝的玄衣少年,记忆中小将的轮廓在这一瞬与眼前人合二为一,她眼底泛起浅浅的波,“惜辞不敢夸口称一句万全,却也有九成的把握。如何,湛公子,您可愿与惜辞赌这一把?” “小姐所说的确很有诱惑力,让人无法拒绝。”湛明轩松开了绷着的嘴唇,自伯府被抄之后他已消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今日却猛然间沸腾了那一腔冷透的血。 “明轩,愿誓死追随小姐。”湛明轩拱手,冲着面前的半大姑娘深深行揖,他也不清楚自己心头的那种冲动究竟从何而来,但他清楚,这是他不可错过的机遇,一旦错过,只怕会后悔终生。 “湛公子,您追随的不该是我,而是这里。”慕惜辞歪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知道您心有报国之志,所以不要追随一个人、一件事,追随您的‘心意’便好。” “三年后,我自会向兄长举荐您入伍参军,届时无论是保家卫国,还是拼得一身功名,都随您。”慕家的儿郎生来便要驰骋疆场,湛氏的子嗣又何尝不是如此? 将门世家的骨子里便流淌着那味名唤“风沙”的血,在京中看着朝臣蝇营狗苟,远不如边关杀敌镇城来得痛快。 前世的湛明轩成了乾平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今世的他眼睛里仍旧写满了对那大漠疆场的无尽向往,她现在的确需要一名能随侍左右的善武侍卫,可她同样不想就此便扼杀了一位未来的良将。 于是她给自己定下了三年,三年内她设下一切该设的网再尽力恢复从前的身手,三年后她就让他回归本属于他的地方。 那抛头颅、洒热血,挥发少年意气与豪情的地方。 “小姐……”湛明轩听罢不由微红了眼眶,将门出身的他,自然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够驾马开疆,而这亦是他父亲遗留下来的愿望。 “哦对了,还有这东西给你。”慕惜辞轻轻抚掌,从容不迫地自袖中摸出两页画了押的宣纸,是湛氏兄妹的卖身契。 这是她买下二人时,从牙婆手里得来的玩意。 “小姐,这、期限未到,明轩不好收下这些。”湛明轩慌忙摆手,说好了要给慕惜辞当三年的侍卫就是三年的侍卫,这三年内他都算是府上家仆,家仆怎能拿这东西? “无妨,君子之诺,贵逾千金,何须外物明心志?湛公子,您拿着罢。”慕惜辞摇头,不由分说地将那两张写满字的纸塞入湛明轩怀中,顾自摆弄门边的花锄去了。 玄衣少年怔怔低头,怀里的那两份卖身契被人叠得整整齐齐,他忽的鼻头发了涩。 第34章 突然想赏月 七皇子府。 墨君漓临窗而坐,懒懒散散的撑了手臂,他晃着手中那只尚存着点枯墨的长锋狼毫,宣纸上零星落着几个字。 “主子,我们上个月又暗中购入了一批兵马粮草,耗银之处甚广,加上您皇子府的种种开销……鹤泠说,这月阁中账目虽未见上赤字,却也相去不远了,他让您想想办法,或者——”立在书桌对面墙角里,报着消息的燕川半垂了眼眸,想到鹤泠所述的那两句话,他的头皮便止不住的麻。 “嗯?或者什么?”墨君漓挑眉,他知道鹤泠的嘴惯来又损又毒,每次却还是忍不住的想听听这崽子究竟能吐出什么样的话来。 “……或者让您买东西的时候,好好过一过您那时不时消失一下的脑子,控制一下您不大听使唤的手,不要什么有的没的都往阁里送,您每个月买零碎花的钱都够我们再养出两名精锐了。”燕川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转达,“另外皇子府也不是灰坑(垃圾场),放不了那么多废|物。” “嗤——” 墨君漓的手一抖,枯墨狼毫在纸上拖出道尺长的狰狞墨痕,纸笔摩擦间声音干涩刺耳,这是燕川头一次知道纸笔也能发出如此难听的响动。 “离着赤字相去不远是个什么意思?”墨君漓撂下那根快被他磨秃了毛的可怜狼毫,继而强行转移了话题,燕川闻此摸出那只随身携带的册子,低头查阅片刻:“您上个月的月俸半点没留,去年阁中盈利也掉了三成,等您这个月的俸禄发下来,大概还能剩下个底儿。” 嘶~ 墨君漓倒抽了口凉气,他平素懒得计较这些,对银钱也没什么概念,往日看到顺眼的东西说买便买了,哪成想这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有这么多? “那些东西……真有这么贵吗?”墨君漓狐疑,想到银子,他的脑仁便止不住的痛,仿佛一朝回到了前生刚登基没两天便遇到的那场百官讨债。 墨书远那狗玩意惯来骄奢|淫|逸,珠宝金银不要命似的往他的私库送,奈何乾平每年的税收都有定数,赶上旱涝灾害还得减轻赋税——上面的人克扣了大半,余下的那点自然不够百官分的。 分不过来那狗玩意便给人胡乱画饼,东家欠个百两金,西家再差人千斗的米,百官们好不容易熬到顶上换人,墨书远欠下的账目便统统落到了他的头上。 好在他提前找到了那家伙的私库,不然,他还不得被穷红了眼的文武百官剥下一层皮去? 要命。 “其实并没有很贵,我们的银子按说也是足够的,只是鹤泠那性子……您清楚,净利掉下七成,他就浑身不舒服,说什么都不肯再多花半个铜板。”燕川碾了碾手中纸页,话毕默默收好小册。 墨君漓闻言沉思了片刻:“罢了,今晚我进宫一趟,跟老头哭一哭穷。说来,也有些时日没见到他了。” 不不不,我觉得以您一月三次(被鹤泠逼得)进宫哭穷的势头,陛下他可能根本不想见到您。 燕川偷偷腹诽一句,面上一派认真严肃,甚至煞有介事地点头以示赞同。 “燕川,还有别的事吗?若无他事,你可退下了。”墨君漓伸指点了点桌面,心下盘算起今夜该如何跟云璟帝哭穷。 “另外,主子,王牙婆传来的信儿,湛氏兄妹被国公府的人买走了。”燕川略略压低了声音,墨君漓听此微讶:“咦?我记得老头先前跟国公爷商议的,要先等上个一年半载,待风头消尽了再将二人接走不是?怎的突然提前了。” “陛下与国公爷原定的确是要等些时日,但今日去东市提人的……是三小姐。”燕川话至此处稍作停顿,假意轻咳,“咳,听说是买回去当侍卫,大约是这理由看起来合情合理,国公爷与陛下便顺水推了舟。” “国公府,很缺侍卫吗?”墨君漓蹙眉,双手交叠撑在鼻下,提起国公府的三小姐,他前两日被人一砚台砸了的手臂还隐隐作着痛。 不过,那小狐狸鬼得很,他可不信她买下两人,只是为了多得一对侍卫侍女那样简单。 “缺不缺的,属下不大清楚,但属下知道那位湛小公子,长得委实俊俏。”燕川敛眉,大胆提出假设,“许是慕小姐见他皮相好,想留在院中养一养眼也说不定,毕竟姑娘家都喜欢这个。” 长得俊俏。 墨君漓嗓子眼一甜,瞪了燕川半晌,愣是没能吐出半句话来。 他觉得一定是他平日里给他们留下的任务太少了,不然燕川哪能有心思冒出来这么多稀奇古怪又不着边际的想法? “诶?主子,您怎的这样看着属下?”感受到墨君漓看死人一般视线的燕川,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撞了墙面,脸上仍旧满是一本正经,“您想,三小姐过了年虚岁就十一了,虽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却也到了女儿家心思萌动之时,养个好看点的侍卫过过眼瘾,岂不是很正常?” 他不管,他不听,他这绝不是胡编乱造学妇人碎嘴,这一定是合理假设。 这么一想……好像有些道理。 墨君漓陡然蹙了长眉,胸腔内一颗独属于老父亲的心脏抖了又抖,思路亦跟着百转千回,燕川说这话时他心下当真浮出了点“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奇妙错觉,随之而来的便是“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这不好,小姑娘家年纪不大,早早的就沾上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哪里像话?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罢。”墨君漓起身衣袖一掸,作势便要向屋外走去,燕川瞥见桌上放着的那块鎏金令牌,不由茫然地眨了眼:“主子,您没带牌子,怎么进宫?” “进宫?谁说我要进宫。”墨君漓略略扯了唇角,回眸森然一笑“哭穷不急在一时,明日再哭也一样。” “我只是准备换件衣裳——我今晚,突然想先去赏月。” 第35章 鬼打墙,梁上贼 不,不应当,这不应当。 国公府东北角,墨君漓蹲在浮岚轩房顶上放空了双目,他出门时掐了国公府门禁的点儿,趁亥正守卫撤去大半才翻上了院墙,本预备临近三更再溜进去敲窗,哪成想这一落地就找不着了方向? 一身夜行衣装的少年茫然抠头,他并非是不识阡陌之人,对慕国公府的分布也称得上是十足的熟悉,那浮岚轩就坐落在国公府的东北角,他哪里可能走错! 不对,他没走错,脚下这间屋子,绝对就是浮岚轩的主屋,且他有九成把握,这里便是慕惜辞的闺房。 但问题在于,窗呢?那小狐狸闺房里的窗怎么找不见了? 墨君漓扭了脸,不信邪地纵身一跃落了地,他在房顶上看得清清楚楚,从这跳下去一定能看见窗—— 少年自信回头,而后便险些一脑袋撞上那棵国公府墙外行道边栽着的老松树。 ……他明明瞅准的浮岚轩小院,怎么一下子跳到了国公府外? 虽说那房顶离着府外的确算不上远,是他稍用大些力气便能跳出去的距离,但他觉得自己没疯也没瞎,前后两世加起来四十来年的武艺更是不曾被习进狗肚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跳差。 难道……是他没吃晚膳所以两眼昏花,腿脚酸软? 不能够,习武之人体魄强健,再说当年征战沙场遇到物资短缺之时饿肚子也如家常便饭,他不是墨书远那种蜜罐子里泡出来、只知道暗下黑手的痴蠢玩意,不会因短了一两顿吃食便废成这个样子。 莫非真是房顶离着院墙太近,他被屋檐挡了视角? 墨君漓低头沉吟片刻,继而谨慎小心的缓慢爬过那道白墙,为防又爬错了地方他这次不曾动用轻功,待他翻过墙头重新落地,并指成剑,以内力在瓦沿上刻出道极小的缺口。 做了标记,等下就知道自己到底跑去哪里了。 少年满意颔首,顺着主屋一通摸索前行,脚下的细石子路仿佛从未变过,绕了半天的墨君漓警觉抬眼,果然瞧见墙头瓦沿上的小小缺漏。 合着他走了这么一圈,一直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墨君漓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原是不信鬼神之人,但重生后那心态便悄然发生了改变,毕竟连死而复生这么离谱的事都真实落在他头上了,说此间有什么阴魂厉鬼,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尤其高门大院里谁家还没两个枉死之人?他相信慕氏长房清清正正,可二房那位萧夫人—— 浮岚轩偏偏又处在国公府的东北角落,阴冷易生煞气。 思及此的少年轻轻打了个寒颤,他倒是不怕这些神鬼之物,但慕惜辞一个半大孩童,常日在这聚阴之地住着,好像不太好吧? 墨君漓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翻身再度上了房顶,相对于那完全绕不出去的浮岚轩小院,还是房顶上呆着舒服一些。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想不开非要三更半夜来怕国公府的墙? 少年仰头,怅然叹息,手指一下无一下有的敲起了房上青瓦。 今日一行,收获颇丰。 浮岚轩内,慕惜辞躺在榻上伸手揉了揉发僵的面颊,劝服了湛明轩后她整个人兴奋得厉害,她有预感,湛氏兄妹定然会成为她未来的两大助力。 两个彼此之间,知根知底,能成为朋友的助力。 慕惜辞按了按胸口,缓缓平复了下心情,前生她麾下将士不计其数,但她仍旧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没人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国师经历过什么,没人知道她心底的执念与恨意。众人只见她挥袂间定生判死,见她荣膺满身,见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中有敬有畏,有歆羡、有厌恶、有渴望有不忿…… 独独没有亲友间的柔和欣喜。 她一直是一个人。 小姑娘望着额顶的床幔轻轻叹息,她要承认,她不是神明,她忍受不了那种几近窒息的孤寂。 好在今世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阿姐和二哥还在,灵琴未亡,她与爹爹间横亘的沟壑终将被时光填埋,现在又多了湛氏的兄妹。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 慕惜辞忍不住的弯了唇角,她心中欢喜,连带看周围的一切也格外的顺心,比如那透过窗纱打在床头的微冷霜华,比如桌上投出道细长瘦影的檀木笔架,比如房顶隐约传来的叩击声响…… 等等,她脑袋顶上为什么会有敲房顶的声音? 这不大对劲。 慕惜辞警觉,猛地起身下地,穿好外衣,随即顺手抄起架子上灵琴打扫时遗落的那只鸡毛掸子,无声开窗,翻身上房。 她这些日子跟慕修宁一起晨练的成果不错,身手恢复了两分,足以对付寻常小贼,也够上房揭瓦,何况轩中布着她的阵法,她没什么好怕。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蟊贼,敢来她的浮岚轩撒野! 慕惜辞想着放冷了目光,手中攥着的鸡毛掸子上亦沾染了三两分凛冽黑煞,小姑娘甫一上房便瞥见了那背对着她的一方黑影。 果真是无耻贼人,夜行衣衫都穿得这样整齐,他刚才敲房顶就是为了喊同伴吧? 天真,她院中大阵已开,没修习过玄门易术之人踏入必会迷失方向,原地绕路形同遭遇了“鬼打墙”,任他今晚将屋顶敲穿,也喊不来半个同伙。 只是这人的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罢了,管他是谁,三更半夜爬房顶的,一律按盗贼处理,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揍一顿再说。 慕惜辞冷笑着狰狞了小脸,蹑手蹑脚地上前数步,高高举起了那只鸡毛掸子,把它当做刀剑一般,冲着那人发顶,兜头劈下—— 蹲在房顶的那黑衣贼人好似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于鸡毛掸子落下前的一刹陡然转过身形,一张清贵精致的少年面容骤然映入她的眼帘,慕大国师的小脑袋瓜迟滞了一瞬,手上动作却是半刻未停,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攥住了她的细腕,接着掌心用力,一把将之拉入怀中。 “别打别打别打,是我,是我!” 第36章 皮相 “小姑娘家哪来这么暴的脾气,上次那一砚台你还没敲够?”墨君漓按着慕惜辞的脑袋小声抱怨,刚才的场景,他回想起来仍旧是心有余悸。 他重上房顶后,闲来无事便蹲在原地吹了会冷风、思考了下人生,神思放空全然未曾注意到自己敲瓦的力道越来越重,更不曾察觉他身后有人跟着翻上了房檐。 待他背脊一凉,习武人的本能告诉他即将大祸临头之时,他才猛地瞥见那两尺开外的半大姑娘——和她手中高举着的、刀剑一样、马上便要砸他脸上的鸡毛掸子。 墨君漓的脑仁一痛,下意识地一把截住她即将落下的手臂,顺带将人按进了怀里,这姿势他能确保她的一切动作皆在他控制之内——谁知道这崽子另一只手里,能不能再冒出来个砚台笔洗大瓷瓶? 打上次挨那一下子的时候他就看透了,这小姑娘满肚子的鬼主意,心又坏又黑。 墨君漓暗自腹诽,被他按住的慕惜辞则在心下叫苦不迭,他拉她的动作实在太急,她一时没能控制住肢体,脑袋便直直撞上了少年的胸膛。 常年习武的少年身子清瘦而不孱弱,肌肉紧实又恰到好处,即便隔着冬日的衣装,这一撞亦仍旧让她酸痛了鼻梁、红了眼眶。 更难过的是,她想揉揉鼻子,但没有能动弹的手。 “殿下,您撞到我鼻子了。”慕大国师眨巴着一双蒙了雾的眼,心中已然将墨君漓拍死了十次八次,带了点颤声的嗓音陡然拽回了少年的思绪,他听闻此话,忙不迭地松了爪子。 “抱歉抱歉,刚刚情急之下有失分寸,慕小姐,您还好吧?”墨君漓后退半步,稍显无措地盯着慕惜辞“泫然欲泣”的表情瞅了半晌,就差当场来个倒立——前生今世他都毫无哄女儿的经验,所以不慎撞了小姑娘的鼻子要怎么哄? “大概还好。”慕惜辞扔了那只倒霉掸子,揉着鼻头仰天憋了良久,总算把那点绷不住便想往眼眶外跑的泪花倒进了喉咙。 现在的小孩到底吃什么长大的?他胸口简直硬得像块钢板,这一下子险些给她骨头撞折咯! 慕惜辞咬牙切齿,心中默诵了数遍《常清静经》,方才勉强打消了那股想往他头上拍黄符的冲动,再站好时面上已然戴了得体的假笑:“殿下,惜辞先前不是告诉过您,莫要再当这般的‘梁上君子’了吗?” “嘿,这是个误会,我原想像上回那样赶着你歇息前敲窗,哪成想刚进院便遇上了鬼打墙。”墨君漓捏着衣角讪然低笑,表情中多了两分不大自然,“说回来,这院子偏阴偏冷,实在不适合姑娘家居住,慕小姐不如让国公爷给您另选个住处。” “咦?我倒不曾遭遇过这般离奇之事,许是殿下来时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也说不准。今儿十三,临近满月,正是月煞最浓之时——想来与浮岚轩没太大关系。”慕惜辞似笑非笑,轻飘飘地甩了锅,决口不提院中阵法,墨君漓闻此眸色微深:“小姐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是熟悉。” “称不上熟悉。”小姑娘说着弯了眼,俯身拾起适才被她扔下的鸡毛掸子,放在手中碾了又碾,“殿下,惜辞自幼养在京外,往来之人大抵粗鄙蒙昧,多信鬼神之说,且那庄子西行不足十里处有座道观,风景甚好。” “惜辞无事时常携侍女前去诵经观景,一来二去也听道长们讲过不少玄易之事……由是委实称不上熟悉,只是听的太多,无形间记住了些。” 阴煞阳煞,日煞月煞,世间过“极”之物皆可成煞,这本不是什么高深玄奥的道理,寻常人听上几次,便能记个大概。 但—— “是吗?”墨君漓挑眉,小狐狸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想信。 “不然呢,殿下以为?”慕惜辞不动声色,含笑反问回去。 墨君漓闻言一噎,她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而他又不能无中生有。 这丫头,每次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少年无声叹息,眼神一飘,强行岔开了话头:“我听说……您买下了靖阳伯的一双儿女。” “殿下好快的消息。”慕惜辞敛眸,半垂的长睫掩去了她瞳底泛起的阵阵波澜。 她从未想过墨君漓能将手伸进官牙,看来这位身份颇有些尴尬的七皇子,暗中构筑的势力不浅。 所以前世墨书远那蠢货,究竟是怎么给他弄死的? 慕惜辞禁不住的又一次怀疑,毕竟依现在的情况看,墨君漓和墨书远各方面的条件全然不在一个级别,他前生死得简直是莫名其妙! 难道当年卜卦时太过匆忙,她漏算了什么东西? 慕大国师陷入沉思,墨君漓抬手摸了摸鼻尖:“小姐怎会突然想起来,要买下湛氏兄妹?” “湛公子的功夫不错,”慕惜辞对答如流,“且同为将门出身,惜辞不忍见两位公子小姐在牙婆子手中受苦,我这浮岚轩中,又刚好缺一个得力侍卫,索性顺水推舟。” “只是为了多一个护卫?”墨君漓微扬眉梢,黑瞳深邃,倒映出小姑娘的身形。 “只是为了多一个护卫。”慕惜辞颔首,浑然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说的可是大实话,她买下湛明轩就是为了让他给自己做三年的随身侍卫,只不过这个侍卫要干的活跟普通侍卫不大一样罢了。 比如以后帮她看个摊子,再揍两个不长眼来挑事的人。 墨君漓不语,只看着她略略勾了唇角,良久后突的眯了眼:“慕小姐。” “殿下有何吩咐?” “您觉得湛明轩湛公子的皮相如何?”墨君漓诡异的向前抻了脖子,他刚才无端想起燕川那句“姑娘家都喜欢养眼的”。 “?” 慕惜辞一懵,片刻才回过神来,她皱着眉头吊了眼角:“应该还行?” 湛明轩身上的沉稳气质给她留下的印象远超他样貌数倍,墨君漓冷不防问这玩意,她一时半会的还真想不起来。 不过她记得湛凝露,小姑娘长得很是清秀讨喜,作为她亲兄长的湛明轩想来也差不到哪去。 “喔。”墨君漓点头,他看着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子便呼出去了。 就说这崽子不是有心风花雪月之人,看她那表情,应该连湛明轩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怎的问起这个来了? 慕惜辞狐疑蹙眉,电光火石间,一线灵感于脑内乍现,于是她压低了嗓音小心试探:“殿下,那您觉得我哥皮相如何?” 第37章 殿下……您断袖? 阿、阿宁的皮相? 墨君漓陡然被慕惜辞问住了,下意识的挨个回顾了下国公府三只崽子的样貌,缓慢地眨了眼:“阿宁的皮相自然是极好,慕国公年轻时可是京中一等一的美男,继承了他的阿宁当然不差。” “哦~”慕惜辞意味深长的拖长了音调,作恍然大悟状,墨君漓被她“哦”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有些坐立难安。 总觉得这只小狐狸误会了什么。 少年的额顶冒出了阵阵虚汗,他正欲详细追问两句,便听得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没关系的殿下,惜辞会替您保守好这个秘密。” ——怪不得前生从未听闻七皇子纳有妻妾,此世又与她二哥交好,还猛地询问湛明轩的样貌。 原是个……是个断袖。 慕惜辞扼腕,墨君漓却听得愈发糊涂:“什么秘密?” “不要太害羞,殿下,我懂,这的确很是惊世骇俗,但问题不大。”慕大国师说着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墨君漓的肩膀,其实这动作她做起来多少有些逾距,但她心中实在复杂上头,后者也正茫然着,都没反应得过来。 不是,怎么就突然惊世骇俗了,哪里就扯上惊世骇俗了?? 墨君漓的唇角僵了又僵,一时间慌张了神色,慕惜辞绷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但是——” 但是? “但是,您能放过我二哥吗?”慕惜辞痛心疾首,“他是我国公府的独苗!” “?”墨君漓瞠目,他忽然悟了。 “不是,那个,我没有……”墨君漓爪麻,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解释,慕惜辞不语,只默默投给他一个“不信,你就有”的眼神。 “殿下别慌,惜辞定会守口如瓶,决计不会让您感受到分毫困扰。”慕惜辞沉声。 不,你现在这样就让我很困扰。 少年欲言又止,小姑娘却像是铁了心不顾他的解释。 她懂,世间有千千万万种人就有千千万万种爱好,只是乾平的民风再开放也终究没能开放到那个地步,“断袖之癖”终究还是要注意一些。 可怜见的,好好的皇子,这袖子怎么说断就断了。 慕惜辞咂嘴摇头,看向墨君漓的目光中禁不住带了两分慈爱与怜惜,少年被她看得后脖颈发凉。 “慕小姐,我真没有……”墨君漓手足无措,墨君漓百口莫辩,墨君漓哭笑不得。 面前这姑娘还小,他总不能直接给人拉青楼里,现场来一顿“验明正身”。何况他并无这等经验,也没那见鬼的兴致。 他就想趁早拐回去个国师,怎么就这么艰难? 墨君漓心头忽的涌现出无尽惆怅,惆怅中他控制不住的被慕惜辞带跑了思路:话说回来,不管是今生还是前世,他有遇到过能让他动心的人物吗? 嗯,打扰了,没有。 少年掩面,若真细论起来,也就多年前战场上的那一瞥,勉强还算得上是惊艳。 可惜那都是前尘往事,他活的这两辈子年岁加起来,早就够给这小姑娘当爹了。 “殿下,感情的事儿不能强求,凭我对二哥的了解,他大概率喜欢姑娘。”慕惜辞见他扶额不语又面露怅然,只当他是回想起了这渺茫的前路,满腹郁卒,于是耐着性子劝导起墨君漓来,“殿下,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没了二哥,还会有别人……我看您身边的燕川就很不错。” 暗卫燕川的样貌也称得上俊朗,加之他与墨君漓整日朝夕相处,近水楼台……怎么想都觉得可以。 慕惜辞煞有介事的颔了首,墨君漓听闻“燕川”二字,嗓子眼顿时一甜。 不提燕川还好,一提燕川他就想起来,今夜他本就是被他的话吓过来的,若非他说什么“小姑娘都喜欢养眼的”,他何至于跑到浮岚轩顶上吹了大半夜的冷风? 险些挨了一鸡毛掸子不说,还被这崽子当成了分桃断袖! 他安安静静的进宫跟老头哭穷不好吗? “慕小姐。”墨君漓木着脸开口,径直打断了慕惜辞的长篇大论,小丫头的年纪委实太小,小到他心下连火气都生不出来。 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能清楚什么才叫断袖吗? 估计不能,他甚至觉得她对男女大防的真正意义都没弄明白,不然上次也不会那样大咧咧的让他进屋说话了。 “嗯?”慕惜辞挑眉。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您相信我真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墨君漓说得面容阵阵扭曲,他实在没勇气吐出“断袖”二字。 天地良心,他不是,真不是。 “要不殿下您找个真的过来?”慕惜辞沉吟,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墨君漓这样的到底算不算断的,毕竟她没见过真的,无从对比。 只是觉得他和她哥的友谊来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墨君漓沉默了一瞬:“……慕小姐,您今晚是从哪爬上的房顶?” “就这里呀,怎么了?”慕惜辞随手一指房檐,她出了窗直接踩着假山翻上来的,很是容易。 “没什么。”一身夜行衣装的少年微笑着摇头,而后掐着小姑娘的腋下,一把将之抱了起来——顺着她指出的方向下了房顶,这次果然没再碰见鬼打墙。 “只是觉得三更半夜,小姐您该早点休息了。”墨君漓磨牙,小心拉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窗,把怀里那只又坏又黑的崽子送上了窗台。 姑娘家爬窗多少不大雅观,他索性让她省了些步骤。 “……殿下,不慎被人说穿了也毋需这样担忧,真的。另外我真的觉得燕川不错,比二哥强,强多了。”慕惜辞撑着窗边犹犹豫豫,唯恐她这一走,墨君漓又想不开去祸害她老慕家的独苗苗。 “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去祸害了你家独苗。”墨君漓哆嗦着嘴唇黑了脸,心中突的生了点想要给她小脑袋瓜撬开看看的念头。 小丫头哪来这么多鬼想法。 “都这样了还说没断……”慕惜辞低着脑袋小声嘟囔一句,墨君漓忍无可忍地一指屋内,抬了眉梢:“睡觉。” “哦。”慕惜辞瘪嘴,不情不愿地关了窗。 那一夜,少年离去的背影很是凄凉。 第38章 收买人心 长乐二十二年十一月廿三,京中大雪。 跪坐在祖宗牌位前的慕诗嫣放下那支干了墨的小楷狼毫,抬手哈了口气,她是十一月初九进的祠堂,如今恰过去了半月。 这半个月来,她每日天刚亮便要来此罚跪抄经,入了夜方得以回她的朝华居休息入眠。 她大伯到底怜惜她是个姑娘,不曾让她整日整夜宿在这空旷森冷的祠堂,然而即便如此,她双膝仍旧跪出了淤青,小腿亦肿胀不堪。 她在这里日夜劳累,浮岚轩里的那位倒是享上了清福。 少女眼中陡然现了道深沉的郁色,她虽在祠堂不得外出,却也偶然能从下人们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些想知道的东西。那小贱|人落水后大伯,对她的态度便软和了不知多少倍,不但再不许府内外的人传她“克父克母”,自己也时不常跑去浮岚轩! 再这样下去,这国公府中岂还有她慕诗嫣说话的地方? 慕诗嫣抿唇,放在矮桌上的手慢慢攥紧成拳,她心中清楚得很,如今加诸在她身上的种种荣耀——赞扬也好,美名也罢——有大半要得益于她大伯与堂哥。 她爹慕文华自小喜好诗书,不侍武艺,至今不过是个小小的正五品工部郎中,离着正三品工部侍郎都尚有好一段距离。若非国公府两房子嗣不曾分家,长房嫡女慕惜音又惯来体弱,无法像寻常世家贵女那般往来交际,那些声名怎会落到她头上? 便连每年的上元宫宴,她都是沾了大伯这位国公爷的光,才能与那些郡主公主一般,同列第一排席位之上。 但是现在,慕惜辞回了府,长房可就不止慕惜音那一个病秧子嫡女了,一旦她夺得大伯欢心,往日归属于她的赞誉荣光,便要统统被那小贱|人夺了去! 慕诗嫣垂眸,纤长的手指已然被她捏得骨节泛白,炭盆的银丝炭燃得正旺,那暖意却丝毫沾不到她的身上。 她想借着慕国公府的百年功勋抬高自己的身价,就必须攀紧了长房一家。 而慕惜辞,便是横在她那条荣华路上,最大的阻碍。 回京的路上没被山匪劫去算她运好命大,但她不信她每一次的运气都能这么好。 慕诗嫣松了攥成拳的手,慢条斯理地揉捏起掌心里泛出血色的指甲印,紧闭的祠堂木门忽的被人推开,立时有风雪带着冷气自屋外流窜进来。 韵书提着只红木食盒,快步行至慕诗嫣身侧,低声唤了句“小姐”。 “你来了。”慕诗嫣淡着声色理了理案上抄好的经卷,韵书打开食盒,小心取出几盘腾着热气的饭菜,又给她递上了碗筷:“小姐,您慢些用,仔细烫。” “烫不烫的倒是不急。”慕诗嫣接过瓷碗,顺手将之放在一边,“我娘那头……怎么样了?” 昨夜萧淑华得空来看过她,见她一双腿肿成了萝卜,心疼的掉了半晚上眼泪,离开前她说今日要去找她爹说说,让她爹跟大伯求求情,免了剩下半个月的惩罚。 她爹虽没什么能耐,但与大伯的兄弟关系着实不错,若他能拉下脸面跟大伯说两句好话,后者看在他们兄弟情谊的份上,也会放过她。 这会就看她娘有没有劝服她爹了。 慕诗嫣眼中带了点轻松笑意,她觉得以她爹软耳根性子,这会定然是被她娘说动了。 “小姐,这……”韵书闻此面露为难之色,她捏着衣角踌躇了半晌,方才猛地沉了心,“小姐,夫人她没能劝动老爷。” “什么?”慕诗嫣捏着筷子的手猛然一沉,镶银筷头触及瓷盘,嗤啦作响,“我爹不同意为我向大伯求情?” “是、是的。”韵书硬着头皮颔了首,磕磕绊绊地转述起慕文华的话,“老爷说……说不管小姐您出于有意还是无心,您将三小姐推下水是不争的事实,触犯家规便理应受到惩罚。国公爷能让您晚上回朝华居居住已是开了十足的恩典,他没脸向国公爷求情。” “另外……” “另外什么?你直接说便是。”慕诗嫣绷着唇角夹了一筷头的菜,现下她正在抄经思过,于是那菜色中也见不到太多荤腥,清清淡淡,这令她很是没有胃口。 “另外,老爷说夫人太过骄纵小姐,说您此番受罚也是好事,让您好生长长记性,以后莫要再那般轻纵张扬。”韵书道,话毕便立时微退了半步,生怕被暴怒中的自家小姐殃及了池鱼。 慕诗嫣倏地撂下了筷子,面容阵阵阴晴不定,韵书低敛着眉眼不敢说话,她顾自大口喘息了半晌,勉强定了定心神。 很好,连她那个废|物爹都不愿意帮她。 慕惜辞…… 很好。 “韵诗呢?她怎么样了。”慕诗嫣按着胸口吐出口浊气,眉目间缓缓爬上了阴鸷,韵书听罢微微躬身:“伤口恢复了大半,将能下地,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奴婢见她到现在,夜里都不敢翻身。” “好。”慕诗嫣闭目放在膝上的素手紧紧收拢,华贵的衣料登时被她的指甲划破了丝,“你去准备点上好的伤药,再弄点有助伤口恢复的汤水点心,我今夜亲自去看看她。” “是,小姐,奴婢遵命。”韵书应声福身,一面自食盒中取了双新筷子,“小姐,您赶快用膳吧,再耽搁会,只怕菜要凉透了。” “嗯。”慕诗嫣轻哼,眸底暗成一片。 韵诗是她母亲特意为她培养出来的智囊,脑子极为聪明好使,但太聪明的人往往更懂得趋吉避凶,见风使舵。 韵诗此遭因她受罚,心中指不定对她这个主子颇有微词,微词这东西积累多了只会变成二心……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她暂时离不了她。 锦上添花没什么意义,雪中送炭才算拉拢人心,尤其是在她自己也遭了难的时候,这会她再送去些伤药点心,定然更能显出她的温和宽厚。 何况归根结底,让她二人受罚的源头还是在慕惜辞那个小贱|人身上,只要她利用得当,便能泼出这碗黑水。 到时,韵诗自然更愿意死心塌地的为她卖命。 慕诗嫣闭目,长睫遮掩了眼中凶光。 第39章 凝露的技能 回来这么长时间,她早在暗中替阿姐把好了脉,如今调理身体的药方业已开完,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将它们送到阿姐的手上。 浮岚轩书房,慕惜辞稍显疲惫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是想在京中坊市里开一家酒楼,明面做着生意,暗地里则是玄门卦铺,待她“妄生道人”的名声运作起来,再寻个机会把阿姐忽悠过去,走一遭过场。 现在的问题在于,她准备好了银钱,却差一个稳重靠谱、能接受她会玄门易术的掌柜,也少一个可以代替她不时查查账本的伙计。 最好再来个多少懂些粗浅玄术的,方便简单帮着她筛选下来客,也能防止有心之人无故上门找事。 当然,这些人都得知根知底,万不能收来路不明之辈—— 慕惜辞沉吟,其实湛明轩便很是稳重老实,但他眼下是她轩中侍卫,不宜长期在外经营这些,她的身手尚未恢复完全,亦暂时离不开他在身侧帮忙。 这就有点麻烦了。 慕大国师蹙眉,正思索着要不要再走趟官牙,寻两个底细干净、看着机敏聪慧些的仆役回来,却听得耳畔传来一阵姑娘家的笑闹,她下意识循着声音抬眸望去,便见到灵琴攥着毛笔,皱巴了一张小脸。 “你们两个,在那玩什么呢?”慕惜辞挑眉,自打湛氏兄妹入住了浮岚轩,教灵琴习字的大任便落到了湛凝露的肩上,那丫头讲起东西来比她生动易懂,灵琴学的也是痛快。 “小姐,我正教着灵琴姐姐算数呢!她刚刚打错了珠子,被我罚挠了掌心。”湛凝露大笑,如今她虽落了奴籍,但到底是靖阳伯府出来的小姐,让她如灵琴等人一般口称“婢子”或“奴婢”她当真是记不起来,慕惜辞也听得别扭,索性让她仍旧称“我”。 灵琴对此毫无异议,湛凝露性子干脆直率,也不曾过多推辞,几人相处得倒很是愉快。 “小姐,您别听姑娘胡说,婢子才没打错哩!明明是她耍赖,非要闹人。”灵琴揉着(被挠的)笑出泪来的圆眼,指着算盘和它下面压着的那本小册,开口叫屈,“不信您看,婢子真没算错。” 珠算。 “我看看。”慕惜辞挑眉,她记得湛凝露前两日才教灵琴学会基础数算,这么快便进阶到珠算了? “喏,您瞅瞅这条,‘长乐十八年四月,李掌柜的茶馆本月净利纹银四十两,购置新茶器具等共耗银十五两八钱,问余下银钱几何’。”灵琴说着憋鼓了小脸,“四十两减去十五两八钱,明明就是二十四两二钱银子,姑娘她偏说不对!” 竟然是账册。 慕惜辞看着那本字迹娟秀的手编数术账册,眼底轻晃过一线异彩,脸上忽的盈了笑:“的确不对。” “啊?” “灵琴,你忘了算上赋税。”依乾平税法,商人月净利超过纹银十两便要上税,税率大抵是三十而税一,然而…… “诶呀,这倒是真忘了。”灵琴懊恼万分地敲了敲脑瓜,抱过算盘打了两下,“四十两纹银上税一两三钱,那李掌柜余下银钱就是二十二两九钱。二十二两九钱,小姐,这会对了吧?” “也不对。”慕惜辞摇头,转而看了眼湛凝露,“凝露,你说呢。” “嘿,是不对。”湛凝露嬉皮笑脸,搂过了灵琴的脖颈,“长乐十八年春日多雨,春茶产量骤减。茶馆商人们为了逐利,大肆哄抬了茶价,使之一度高至往年十倍之数。” “陛下为了稳定时局,免去了那年茶品农税,又将商税提至了二十税一,直至七月后茶价平稳,方才恢复从前的赋税。”湛凝露说的头头是道。 “李掌柜开的是茶馆又不是茶庄,他手中并无茶园,理应上缴商税,所以税款是纹银二两,而非一两三钱,最后手里剩下的,也只有二十二两二钱。”湛凝露弯眼,“小姐,您说我讲的对不对?” “不错,这是正确的。”慕惜辞颔首,眸中笑意更甚,“只是凝露,你怎么会对账目一事,如此熟悉?” 前生湛凝露去得太早,她对这姑娘的生平喜好知之甚少,差点错过了一位可用之才。 “嗨呀,这个嘛。”湛凝露站直了身子,面带赧色的搅了搅手指,“小姐,我自小不喜欢琴棋书画,偏爱数术武功,平对账目——先前还管过两家小商铺,可惜家中看得严,见我过了瘾,便不让我继续插手了。” “至于现在……哎,不提了,都是陈年旧事。”湛凝露摆手,默默给灵琴翻了页新题,慕惜辞却敏锐地抓住了垂眉瞬间,小姑娘眼底那稍纵即逝的一线落寞。 想来也是,靖阳伯府尚在时,她是府中的嫡出小姐,偶尔学着商女跟管事们看两日铺子还算无伤大雅,长期浸|淫其中,外界只怕要传出不少轻挑难听的风言风语。 后来伯府抄家,她家破人亡又一下子从千金小姐跌入了奴籍,更不可能有机会施展心中抱负。 个中滋味,唯有她自己清楚。 “凝露。”慕惜辞叹息,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十二三岁的少女比她高出半个脑瓜,她不得不踮了脚尖,“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准备开一家酒楼,你愿意帮着我看管好它吗?” “小姐,您想开酒楼?”湛凝露闻此蓦地亮了眼睛,仿佛是瞬间人打了剂鸡血,慕惜辞被她这样子吓得向后退了半步:“大概。” “我这些年存了不少体己,左右留着无用,不如做点什么。”慕大国师扯了扯唇角,“毕竟眼下暂管中馈的是二婶,我即便不为了自己考虑,总要给阿姐他们多留条路子。” 萧淑华恨不得将国公府所有的宝贝都搬到朝华居去,待日后阿姐出嫁,又怎会准备足够体面的嫁妆? 她想开酒楼,一则为了暗地里设下大网,二则确乎是想多攒下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唔,二夫人我有所耳闻,的确不是什么善茬。”湛凝露点头,若有所思。 “所以,你看……”慕惜辞咽了咽口水。 湛凝露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她片刻,看得后者背脊直门发毛,险些拔腿欲跑。 “嘿嘿……”小姑娘突的呲了牙,慕大国师神情一凛,正要脚底抹油,便猛地被人一把抱了起来,“那当然愿意呀!小姐您好可爱!” 不是,等会,她这么大岁数了? 还有为什么每个人都能抱得动她啊!! 慕惜辞心累。 第40章 醉仙楼 慕惜辞坐在马车中阖着双目,日色透过车帘打在小茶案上,曚昽一片。 京中连着下了五日的雪,直到昨夜才初初放晴,久未开市的东西两集趁这机会同时开了市,青石大街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常,与他们并行的车马却越来越少。 他们今天要去常年开市不闭的中市小集,那座皇城外不足十里处的中市小集。 慕惜辞伸手理了理衣袖,那天确定下来凝露愿意帮着她看顾酒楼后,她便托湛明轩四处打探了几方集市上最为合适的店铺,一番筛选下来,她最终留下了中市的那家“醉仙楼”。 若论坊市规模,中市比不得东西两市;可若论繁华程度,中市比之东西两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是常日开而不闭的地方,又毗邻皇城,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她考虑许久,还是觉得此处最适宜赚点银两,再暗中收些该有和不该有的消息。 马车穿行过一条又一条长街,缓缓向着中市的某个角落行去。 据说醉仙楼曾是京中最大的酒楼,老板沈岐是个极有性格的人,他不愿将店面开在大街的中央,偏生寻了个中集里最为偏僻的角落。 奈何他楼中的酒菜实在价宜味美,即便他把醉仙楼塞进了繁华之外,他楼前仍旧是日日车水马龙。 更有些嘴馋贪欢的纨绔子弟,为了品上醉仙楼的一口酒,天刚亮便派得府中家丁,早早候在酒楼门口。 醉仙楼曾是京中最大的酒楼。 而现在—— 慕惜辞微微抬眼,马车稳稳停在了那冷清的街上,充作车夫的湛明轩轻轻叩响了车门,灵琴立时蹦跳着下车,接过了湛凝露,又扶过了她。 “小姐,咱们到了。”湛凝露嬉笑着收起车上放下的木质踏板,慕惜辞略略颔首。 看得出此地极少有人往来,五日的风雪在楼前积出了半尺厚的棉,雪上零星落着几个脚印,大抵是灵琴刚踩出来的。 湛明轩牵着马车走至街角,利落的拴了马,转而护送着三个姑娘慢慢踏上了楼前的石阶。 悬在梁上的匾额蒙了层极重的灰,却仍能依稀看得出那潇洒飘逸的“醉仙楼”;门两侧的对子亦是金漆斑驳剥落,慕惜辞辨认了许久,方才诵出那十四个小字: 楼前斗酒颠醒醉,山间一梦问死生。 有点意思。 慕惜辞勾了勾唇角,这对子算不得工整,却独有一番味道,不像酒楼,倒是神似山中道观。 灵琴在自家小姐的授意下上前敲了门,屋内传出的回声空空荡荡,良久后那门吱嘎响着被人拉开个缝,缝中露出青年憔悴不已的面容。 “几位客人,您们是走错路了吗?宝宴楼须得顺着大路行三里后左拐。”青年道,声线里带着说不出的疲倦沙哑,慕惜辞闻此笑笑:“我们不曾走错路,也不想去宝宴楼——贵楼今日,不开张吗?” “咦,您几位是来醉仙楼的?”青年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珠,在得到慕惜辞等人的肯定答复后他立时精神了起来,“开,开!您们先进楼里坐坐,小的这就上去请掌柜来!” “有劳了。”慕惜辞应声,带着几人踏入楼内,进屋刹那她不着痕迹地蹙了眉梢,继而抬头看了眼房梁,将目光转投至湛明轩脸上。 后者循着她先前看过的方向扫了扫,冲着她轻轻点头。 慕惜辞敛眸,缓步落了座,这酒楼外面看着破落,屋内却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令人忍不住心生几分好感。 “小姐,这里好大呀。”环视过四周的灵琴压低声感慨,“比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几家酒楼,都大多了。” “小店原是京中最为红火的酒楼,地方自然是大了些。”稍显沧桑的男声自楼上传来,四人下意识回了头,一身玉青色长衫的清瘦男人气质儒雅,他看着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一打眼望去不像商人,反而更像是儒生。 “在下沈岐,是醉仙楼的掌柜。几位客人想吃点什么?”沈岐拱手低顺了眉眼,“只是眼下楼中剩余的食材不多,有的菜肴须得多等上些时候。” “无妨,沈掌柜,我们不挑。您看着剩下的食材能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便是。”慕惜辞弯眼,长睫掩去了眸底泛起的那道暗波。 她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是给他们开门的那位伙计,还是眼前这位沈掌柜,他们身上都裹着层挥之不去的浓郁煞气。 这么些煞气,绝非是一日两日能积累出来的。 再想想匾额之后,房梁之上的那件东西…… 慕惜辞抚了抚衣角,心下大抵有了点猜测,沈岐听罢含笑颔首:“好,沈某这就下去准备,还请几位客人稍等片刻。”话毕大步绕向后厨。 “诶?沈掌柜怎么自己去后厨了,楼中没有其他伙计了?”湛凝露惊诧万分,她记得去年此时来醉仙楼还是门庭若市,楼上楼下无一处不是挤满了人,在楼外排的长队也能排到后街角落里去……怎的才过去一年,这里便落魄到这般地步了? “这位姑娘,您有所不知,醉仙楼已经整整半年不曾开张了,您们是这半年来的第一桌客人。”端来茶水的青年苦笑,“掌柜怕耽误了伙计们的前程,早在四个月前就发尽了今年的工钱,将大家统统遣散啦!” “半年不曾开张!”湛凝露掩唇轻呼,“怎么会这么久,醉仙楼先前的生意不是很好吗?” “曾经的生意的确是好。”青年点头,一面替几人斟满了茶水,慕惜辞端起茶碗浅啜,入口茶水味醇而不带半分涩意,是上好的秋茶。 “但从八个月前就莫名其妙的走下坡路了。”斟过茶的小伙计收好茶壶,仰头细细回忆起来,“先是有两桌客人吃着饭,忽的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叫掌柜损失了不少桌椅板凳和各式器具;后是有一批客人不知怎的坏了肚子,他们一口咬定是楼中饭菜出了差错,又让掌柜赔了好一笔药费。” “再后面,各种稀奇古怪的坏名声跟着往外流传,来的人也日益变少,这醉仙楼就这样渐渐冷落了下来。”青年低头叹息一口,“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曾经有多热闹,现下就有多冷清,小伙计看着四下空荡荡的大堂,心中止不住的泛酸难受。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走?”慕惜辞放下茶杯,状似不经意的问了句。 第41章 八卦镜 “我?”小伙计被慕惜辞问得怔愣,少顷舒了舒眉梢,“我能上哪儿去?” “客人,我早就没有爹娘亲人了,是掌柜的好心收留小人,小人这才捡回条贱命——掌柜于小人有救命之恩,哪怕其他人都走了,小人也不会走的。”青年伙计呲了呲牙,“大不了等醉仙楼彻底倒闭了以后,我背着掌柜沿街乞讨去!” “小元,不可胡说,我有手有脚,哪里需要你背着乞讨?”沈掌柜的声音骤然彻响在伙计身后,后者缩了脖子,讪笑着取过他手中木盘,替几人上菜。 沈岐微瞪了他一眼,面上露了歉意:“抱歉,裴元这孩子,惯来如此跳脱,没吓到您们吧?” “没,我倒觉得裴小哥的性子不错。”慕惜辞摇头,率先动了筷,沈掌柜的厨艺极佳,不过是几样最普通的菜色,生生被他做出的宫廷御膳的味道。 不,应该说,这几道菜,比她前世在宫中吃过的还要好些。 “你们尝尝。”慕惜辞随意吃了两口便撂了碗筷,她今日不饿,来醉仙楼本也不是为了吃饭。 得了令的灵琴等人应声而动,浮岚轩里的规矩与别处不同,平日几人也差不离是同桌而食。 一开始施行此法时灵琴放不开手脚,反倒是出自高门大族的湛氏兄妹更显泰然自若,她见两人如此从容,慢慢也就习惯下来,连带着饮食时的举止也都向着他们看齐。 食不言,寝不语,三人的动作很是优雅得宜,即便觉得沈掌柜做的菜好吃,也只默默加快了咀嚼速度,桌上除了偶尔传来的一两下筷头触了盘碗的声响外,再无其他杂音。 “看来小姐的脾性也是极好,沈某开店这么多年,还头一次见到下人跟着主子同处一桌的。”沈岐看着几人,低头感叹一句,“我这醉仙楼里,也是许久不曾这样热闹了。” “我从来没将他们当成过‘下人’。”慕惜辞浅笑一声,即便是在前生,她也从未将自小陪着她的灵琴看成过下人,何况本就不是下人的湛氏兄妹。 至于这观念落到世人眼中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又与她何干? “说来,沈掌柜,我适才听裴小哥说起,醉仙楼八个月前还是来客满盈,后来便开始怪事频生——那时是发生过什么事吗?”慕惜辞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余光隐晦的瞥了眼楼上,除了门前匾额之后,就属那地方阴煞最重。 “八个月前?”沈岐迟疑一瞬,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翻慕惜辞,蓦然苦笑,“八个月前,相府来人说想要买下醉仙楼,可这醉仙楼乃是沈某毕生心血,哪里卖得?” “况且此处地契还是沈某祖上留下的东西……沈某当场回绝了他们,可走了相府,不久又来了安平侯府。” “安平侯?”慕惜辞挑眉,她猜料是有人从中作梗,却不想竟又是那一撮人。 这倒是巧了。 “对,安平侯府。”沈岐颔首,“他们是替相府来劝说沈某的……沈某仍旧没有答应,那几人在醉仙楼逗留了一阵便也走了。沈某开始还担心他们来找小店的麻烦,谁知几位官爷还没找来,别的麻烦倒先缠上来了。” “突然打起来的两桌客人,和那批无端吃坏了身子的?”慕惜辞伸出手指轻点桌面,沈岐拉拉唇角:“小元那孩子,还真是什么都讲。” “不过小姐怎的突然问起这个来了?”男人说着理了理衣衫,玉青色的广袖应着门外折进来的大片雪光,凭空多了两分剔透之感。 “没什么,不瞒您说,我也极想盘下掌柜这处店面——”慕惜辞含笑开口,见沈仪骤然变了脸色,不紧不慢地继续补充,“您先别急,我不要地契,也不需要您和裴小哥离开,醉仙楼中一切照旧,您只需将顶层替我空出来便好,那地方我自有他用。” “回头包括顶层所盈,楼中净利你我四六分成,如何?” 花买下整座酒楼的价钱,却只要他一个顶层。 “小姐给出的条件极好。”沈岐抿唇,他不知慕惜辞究竟是何用意,但他看得出,她和相府的人不一样,“可是小姐您要清楚,此处已经被相爷与安平侯盯上了,您贸然买下这里,只会招惹一身麻烦。” 相府与安平侯府对醉仙楼是势在必得,不管谁接手此处都少不了要沾一身的腥,这也是他宁可咬牙撑着,也不愿早早将酒楼脱手他人的原因之一。 醉仙楼是他就着祖宗基业,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他委实不愿放弃。 就让他自己陪着它死在这里好了。 “您放心,我很清楚。”慕惜辞弯眼,冲着门外微抬了下颌,“沈掌柜,此事不急于一时,您可慢慢考虑。我从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替您解决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岐下意识反问。 “风水问题。” “风水……”沈岐喃喃,心脏无由来的剧烈跳动起来,其实这八个月来他也曾怀疑过是风水出了问题,但他不精此道,亦无从下手。 “对,风水。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恶意破坏了您这的风水。”慕惜辞抚掌,“明轩。” “在。”刚扒完饭的湛明轩优雅地擦了擦嘴,随即纵身翻上房梁,不多时他自匾额之后、房梁之上取下一物,又轻巧的落了地,“小姐,东西取来了。” “沈掌柜,您可要看看?”慕惜辞挽唇,此物易位,笼罩在醉仙楼外围的那层阴煞即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这会只觉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我看一下。”沈岐皱眉,上前接过湛明轩手中物件,面色倏地一白,“这、八卦镜?这东西怎么跑到匾额后面去了!” “小公子,您取它的时候,这镜面是向里还是向外?”沈岐追问,醉仙楼开在坊市一角,两方无路,他当初为了化解那段阴煞,特意从京外道观里请来一尊平面八卦镜,可当时他明明将它挂在了牌匾上方不起眼的角落里,怎么会跑到牌匾后? “向里。”湛明轩不假思索,八卦镜算不得稀罕玩意,不少店家都会在门口挂一个讨一讨化煞引财的吉利,但这东西贯须镜面朝外,他第一回见到有镜面朝里,自然记得十分清楚。 “向里。”沈岐闻此,嘴唇止不住的哆嗦,镜面向外是化煞避灾,向内则照人引煞。 他确信自己挂镜时方向不曾出错,镜身也足够牢固,那么现在…… “沈掌柜,您楼中出了问题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慕惜辞看着那镜子冷声一笑,光凭一面易了位的八卦镜,哪能这么快见效?那帮人动的手脚,可还多着。 第42章 青铜刃 反置的八卦镜的确能引来煞气,但想让整个醉仙楼都被如此浓厚的阴煞笼罩,单凭一面镜子,少说也要积攒上三年五载,可依照沈掌柜与裴元的说法,醉仙楼自八个月前起便已莫名行了下坡路,六个月前就再没开过张了。 想要在两个月内招至足够泄光此处运势的煞气,至少得再来两个与那八卦镜同等作用的物件,三者相互勾连,布出道结实又隐蔽的阵来。 综合考虑一下八卦镜的摆放位置和楼上隐隐透出来的阴郁煞气…… 慕惜辞抬眸扫了眼楼梯,瞳底暗光一闪,提着裙摆踏上台阶:“沈掌柜,明轩,你们跟我来。” “这——”捧着那面八卦镜的沈岐微怔,见湛明轩毫不犹豫的跟上了慕惜辞的脚步,不由低头轻叹一口,“好。”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小姑娘究竟有多少斤两,但凭她一眼揪出那面有问题的八卦镜来看,应该不会太差。 沈岐觉得自己当真是疯了,竟然将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小姑娘身上。 罢了,先跟着上去看看再说吧。 他想着,自嘲万分地扯了扯发僵的唇角,迈步上楼。 醉仙楼二楼除了尽头的沈岐住处,其余皆是包厢雅间;顶层三楼则是他的自留之地,他原想将那改成会客茶室,奈何这想法尚未付诸实践,他这毕生心血便被毁去了大半。 沈岐闭目,强行压制住满腹的酸涩之意,慕惜辞上了楼,径直走到尽西侧的一处雅间前,蹙眉片刻,推门而入。 醉仙楼的雅间装潢极有特点,每间都对应着不同的时节、不同的景物,屋内又花了大价钱造景设障,确保能在美观的同时兼顾了私密性。 这间的主题是“云山”,雅间里无论是桌椅板凳还是置物架子,一应是山石或浮云的造型,屋中一角还用琉璃仿造了一色水天,琉璃之上又置了山形倒流香炉。 待来客就座,檀香一点,那烟气立时便会如云雾倒流,直至松落落覆了那块天水碧的琉璃台,届时整个雅间亦会如入仙境。 以山养水,以水养财,相当不错的构思,可惜—— 慕惜辞眯眼,抬手触了触雅间一侧摆着的造景山石,入掌的石头阴冷微湿,即便将手拿开隔着三寸,也能感受到它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意。 “明轩,看缝隙。”慕惜辞招手,湛明轩应声上前,扒着那块山石边缘看了片刻,少顷小心翼翼地用佩剑剑尖,自那石块某隐蔽缝隙之中,勾出一物。 那是一把被铜锈覆了半个刃口的青铜小刀,刀身沁冷如万年寒冰,刺得他指骨发凉。 “小姐,这东西看着有些危险,还是我替您拿着吧。”湛明轩皱眉,攥着刀柄,迟迟不肯将小刀递给慕惜辞,后者闻此微微摇头:“无妨,它伤不到我。” 湛明轩抿唇,他自知劝不动慕惜辞,只得将那小刀递入她掌中,末了不忘叮嘱一句:“那您仔细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湛明轩总觉得那刀刀身触到自家小姐的手掌时,无端震颤了一下。只那点颤栗来去实在太快,快得令他辨不清。 “嗯。”慕惜辞颔首,顾自把那青铜刀放在手上把玩了一阵,眼中多了两分了然。 “小姐,这又是什么?”沈岐满目骇然,他今日所受的种种惊吓,简直比他前面三十多年经受的加起来都要多! 先是匾额上的八卦镜不知何时被人更换了位置还掉了个面,再是雅间的造景假山里摸出把生了锈的青铜刀。他现在感觉,就算等下慕惜辞再在他住的那间屋子附近找出来个经书钢印之类的玩意,他都不会觉得有哪里奇怪。 “辛金,说阴金也行,但不是你们认知中的那种。”慕惜辞掂着小刀,阴恻恻勾了唇角,“这可是沾过血、入过土又上了年头的东西,上面的煞气极重,阴日阴时取出来,再寻个好时机塞进假山的石缝里……” “沈掌柜,先前闹事的那两桌客人,如不出所料,他们头上所对之处,便是这间包厢吧?且这几个月来,您的心肺也不大舒服?”慕惜辞挑眉,伸指弹了弹生了锈的刀刃,青绿铜锈被她掸得抖下些渣来,锈色下隐约透出一线锋锐刃口。 好东西。 慕大国师微吊眉梢,这刀上的煞气都浓得够做阵眼了,他们竟只拿它来引兑宫开惊门,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错,今年入冬以来,沈某便一直咳嗽——说来也怪,小姐您今日到醉仙楼后,沈某就没咳了。”沈岐托着下巴稍作沉吟,面色忽的又白了一分,“至于数月前闹事的那两桌客人……对,那两桌顶正上方,就是这间‘云山颠’!” “嗯,那就没跑了。”慕惜辞点头,举手晃了晃掌中的那柄青铜刀,“这玩意难寻得很,对面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浓煞入惊门,入阵者易被调动情绪,惊悸交加下暴怒也属正常……且肺腑属辛金,过极易伤,累冲心窍,他们玩的可够花的。”慕惜辞笑眯眯的弯了眼,“沈掌柜,客人闹事之前,最后来此处吃饭的是谁,您可还记得?” “‘云山颠’是楼中最大的雅间,平日包下此处的客人不多,沈某自然有印象。”沈岐指尖轻点唇角,“应当是五皇子殿下,他那日邀来几家公子来楼中饮酒,除了上菜,旁的时间一应不许入内打扰。” “他?那就更正常了。”慕惜辞冷笑,就说这般品质的含煞刀,不像是安平侯府能找来的东西。 只可惜墨书远手段虽然阴毒,身边却没几个厉害术士,否则光凭这一把刀,都够他们达成所愿了。 不过,还好他手下没几个厉害术士,否则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她。 慕惜辞拧了拧手腕,顺势将那小刀拿手绢包着收进了袖中,湛明轩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到底没能吐出半个字。 “怎么就更正常了?”对朝堂势力不甚了解的沈岐听了一头雾水,抬头却发现小姑娘已然出了“云山颠”。 她快步走至长廊尽头,而后盯着门框看了半晌,拔下根钗子,从木头缝里抠出张折叠整齐的寸宽黄符。 沈岐瞅着那东西,只觉自己脑袋都麻了。 第43章 不是我,是道人妄生 “这又是什么东西……”沈岐的声线颤巍巍的抖,他在这里住了许久,从不知他屋门的缝隙里,竟被人塞了这东西! 那么小的缝隙,这么大张黄符,他们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 “一张运财符箓,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慕惜辞耸肩,慢悠悠展开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寸宽纸张,一声轻嗤,“这笔画糙的……画符的道行可不怎么样啊。” “运、运财符箓,那不是好东西吗?”沈岐只觉面皮愈发麻木,慕惜辞闻此摊手:“运财,运财。能向内运,自然也能向外走。这世间有招财的符箓,当然也有破财之法,这很难理解吗?” “我记得我们刚敲开门的时候,裴小哥提过一句‘宝宴楼’,没猜错的话,那就是在您的醉仙楼日渐衰落后,才猛然窜出来的新酒楼吧?且您这里越是冷清,他那边就越是热闹。”慕大国师语气轻松万分,这符箓一取,醉仙楼里被人设下的阵法也就彻底解开了。 没了阻碍,依着沈掌柜的厨艺与能力,想来要不了多久,这里便会恢复以往的风光。 只要他手里的银子还够的话。 不够也不要紧,沈岐没有银子,她还有些。 世间达官贵人所求之事最多,他们的银子也最为好赚,只要醉仙楼能运作起来,那么一切都不是大问题。 慕惜辞勾唇,见沈岐白着面容低了头,心下立时了然,她慢条斯理地叠好了那张朱砂黄符,将之与那拔下来的簪子一起,一并收入袖中。 符画的虽不怎么样,但上面好歹留了点画符者的气机,待她回去顺着这道气机寻一寻,指不定还能寻出来点好玩的东西。 “沈掌柜,我见您楼中种种装潢摆设无不暗合阴阳五行,也不像是对风水玄易全然不懂之人,这么大的疑点,怎的就丝毫不曾起过疑心呢?”慕惜辞怅然一叹,她不大清楚沈岐的家世底细,但不管是楼外的那副对子还是楼中的陈设,的确处处带着些零散的道意,他定然是懂些易术的,只是未必精通罢了。 “那时醉仙楼内的事务便让沈某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这个?”沈岐摇头苦笑,“纵然当时有所察觉亦无处下手,过后也就慢慢淡忘了。” “小姐,不瞒您说,我家祖上百余年前曾出过名得道仙长,待他羽化时又留了几部玄门经书。”话至此处,沈岐语调稍顿,“沈某自幼喜好研究易理,对那几本经书也是爱不释手。奈何沈某根性不佳,天资浅薄,修习至今,亦只习会了‘相人’之术,宅相略略粗通,至于其他——诸如问卜一类——则近乎一窍不通。” “所以……就算我先前便有所怀疑又能如何?”沈岐垂眸叹息,“倒是小姐着实厉害,这么快就拆解了对方所设的阵法。” “沈掌柜过誉了,主要是设阵之人的水平着实不高,聚来的煞气虽猛却未成凶穴,否则想要利落的拔除它们,还要再费上一番功夫。”慕惜辞随口自谦,顺势理了理衣袖,“沈掌柜,如此,某先前提议之事,您意下如何?” 盘下醉仙楼,不要地契,楼中一切照旧,只要顶层他那块自留地。 沈岐敛着眉目稍加沉吟:“小姐,您要顶楼,是想做什么生意?” “就是您看到的这种。”慕惜辞笑笑,抬手扬了衣袖,裹了丝绢的青铜刀撞着那枚银簪,闷响一片,“占算问卜,驱邪化煞,破厄消灾……大抵这样。” “既是做这个生意,”沈岐蹙眉,“那么小姐只需向沈某租下顶楼便是,何苦花这样大的价钱,盘下整栋醉仙楼?” “沈掌柜,此言差矣。”慕惜辞容色一肃,盯着沈岐的眼睛耐心分析,“一来,我无法日日坐镇于此,一月至多来上三回五次。我不在时,须得有人帮着对来客稍加筛选——若某只是掌柜楼中‘租客’,又何来的脸面,常日请沈掌柜帮忙?” “二来,诚如掌柜所言,相府之流已然盯上此处,换他人接手,徒惹一身麻烦不说,还容易弄丢小命。”慕大国师说着掰出第二根手指头,“但我却不怕,说句轻纵些的话,能在玄门易术上胜过某的人,此间不超五指之数。” 除了她师父,余下道行比她还要高深的不过三人,一个是她素未谋面、据说还健在的师祖,另外两个在她入门之前,便已归隐山林多时。 换言之,他们奈何不了她。 “三来,沈掌柜,独自一人苦苦支撑着醉仙楼,您手中的积蓄应该不多了吧?”慕惜辞话锋一转,看向沈岐,“重新装修酒楼,更换楼中器具,聘请厨子、杂役、跑堂……处处都要耗上大笔的银子,分毫节省不得,若都靠着您自己来,未免太过吃力。” 沈岐听至此处,彻底沉默,正如慕惜辞所述,相府看上他的醉仙楼时日已久,未达目的可谓是不择手段;而他一人撑着楼中花销,在银钱之上,早濒临粮绝弹尽。 若非今日慕惜辞一行恰来此处又解了他楼中煞阵,凭他自己,至多能再熬上一个多月,等过了年关,便彻底绝了路了。 甚至,纵使当下煞阵已破,依相府之人的做派,谁知他们还有没有备下后手?万一再来个比这还要阴毒些的阵势,他醉仙楼,还焉有活路? 与其待那时眼见着半生心血毁于一旦……倒不如跟着面前的小姑娘,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沈岐黯淡的双眸缓缓浮现出惊人的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掌心,猛地攥手成拳,下定了决心—— “小姐先前的提议极好。”沈岐笑笑,清瘦的身形挺得笔直,“沈某寻不到拒绝的理由,只是顶楼营生沈某不敢沾染半分,还请小姐重做一番思量。” “无妨,本就占了掌柜的自留之地,哪有不给掌柜分红的道理?”慕惜辞摆手,“若您当真觉得心中不适,那就将顶楼得利改做三七,余下对半便是。” “三成也未免太多……”沈岐下意识想要拒绝,剩下的话却在余光触及慕惜辞面容的刹那被他吞了回去,混迹坊市多年的本能告诉他,再推辞下去,只怕会惹眼前人生气。 “那沈某便在此谢过小姐了。”沈岐拱手行揖,乖乖应下,慕惜辞这才满意颔首:“沈掌柜,其余枝末,自会有明轩与您商议——今日我等只是来此吃了顿午膳,不曾见过什么八卦镜,也没搜到辛金黄符。” “盘下醉仙楼的也不是我,乃是道人‘妄生’。”慕惜辞说着弯了眼,“惜辞所说,您可明白?” “小姐放心,沈某清楚。”沈岐朗声大笑。 第44章 前世疑云 浮岚轩书房。 慕惜辞提着笔略托了腮,墨色顺着笔尖堕上纸面,微有闷响,墨珠洇开,眨眼绽成朵小小的花。 那声音似将慕惜辞惊回了神,她顺着那团墨色落笔,细软的羊毫在纸上勾勒下一行潇洒字迹。 “梦生楼”。 明轩昨日已去过醉仙楼,与沈掌柜细细商议过年后重开酒楼的种种事宜,只待正月初九一到,便风光开业了。 她原本不曾想过要给酒楼更名,奈何沈岐自道什么“今非昨日”、又说要什么“葬尽前缘,重整旗鼓”,总归便是请她给醉仙楼重新起个名字。 慕大国师本想拒绝,但她见湛明轩来回往返于中市与国公府着实可怜,也实在被沈老板磨得头大,只得无奈应下,随便从他先前摆在楼外的那副对子里取出“梦生”二字,给他充作楼名。 梦生楼,前尘一梦死,今世一梦生。 倒也是暗合了她此时此刻的心境。 慕惜辞敛眸轻轻吐出口气,按说酒楼已定,年前余下尚未处理的,就只剩那被墨君漓扣押在听澜水榭地牢中的匪首。 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墨君漓不日便会将他放出来;待他离开听澜水榭,亦自会带着他那几个山匪弟兄,寻个恰当的时机,找慕诗嫣讨债。 再之后……她好堂姐的生死祸福,就与她无关了。 慕惜辞手中的笔杆微颤,“钩月”之毒发作起来痛苦非常,即便是世间最为训练有素的死士都未必能熬得过去,她浑然不担心身为普通人的匪首会临时倒戈,但她突然不想现在就放了他—— 或者说,她不想让慕诗嫣这么早又这么轻松的便跌下去。 人没什么目标的时候,在低处待久了会自暴自弃,凭她对慕诗嫣的了解,以她的性子,若她心中没点令她发癫发狂的执念在,这一遭大半能直接将她压死。 直接压死怎么能行?那太便宜她了,她还想见到墨书远慕诗嫣这对狗男女今生凑在一起,再给她唱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呢! 就像他们前世那般,先暗中勾结,接着里应外合,最后……再吞下他们自己一手造出的苦果。 想来前生蜜里调油的一对鸳鸯,今世没了从前那般紧密的利益纠葛,相处起来,定然是万般有趣。 只是不知道这一世,这两人能不能步步走到相看两厌了。 慕惜辞轻巧的弯了弯唇角,左右一年一度的上元宫宴近在眼前,她并不介意让慕诗嫣多快活两天,最好是在宫宴上好好受一通刺激,生点不该生的妄念,她本就气傲心高,她很愿意帮她把心气儿再吊得高一些。 这样,等那匪首真带着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她也不至于一跌到底,再起不来。 这才有的玩。 慕惜辞闭目,她心中对上辈子阿姐的死法始终存着点疑惑,她辅佐墨书远十数年,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他不像是能想出那般阴损狠毒法子的人。 他会杀了阿姐,又留下她的尸首令她近十年未曾入土,对此她感受不到分毫惊讶,可她觉得他不至于给阿姐选那样的死法。 是那蠢货不够毒不够狠吗?不,正相反,作为能亲手断送外公一家性命、杀光朝中有功之臣的人,墨书远他自然够毒够狠,但他再毒再狠,也是个正常男人—— 前世阿姐是他的发妻,墨书远登基时找了借口不曾立后,她亦是他宫中唯一的贵妃,哪个男人能容忍发妻被手下十数名亲兵折辱致死? 即便他对她心中不留半点温存情谊,皇帝的颜面总是该要的吧! 慕惜辞蹙眉,没有人会喜欢往自己的头上带绿帽子,尤其墨书远这样自觉身份尊贵非常的狗玩意儿。 这主意,寻常男人想不出,善妒的女人却未必。 阿姐性子和善,待人极好,身子骨又惯来虚弱,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罕与他人有所往来,自然亦难与谁结怨,除了慕诗嫣,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对她抱有这么大恨意的人。 她那堂姐,平素爱惜她那张皮囊,又贪慕富贵荣华,她知她心下暗恨阿姐时日已久,若教她得了机会,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毁了阿姐。 而慕诗嫣的狠毒…… 慕惜辞缓缓攥紧了手中笔杆,慕诗嫣的狠毒,从她在她回京途中一路设下的绊子里,便能窥见一二。 连十来岁幼童都不放过的人,又岂会放过妒恨多年的堂姐? 她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总感觉阿姐的死与慕诗嫣有脱不开的关系,重生以来她一直有心想要卜算一卦,却又担心隔世之事求不分明。 罢了,顺便起一卦好了,起一卦终归是安心。 慕惜辞撂了笔,定过心神后摸起桌角摆着的三只铜子,待她正欲起卦问卜之时,紧闭着的房门却猛地被人推开—— “小姐,快,流霞苑的人来报,大小姐旧疾发作,刚刚在院子里突然晕过去了!” “什么?阿姐不是说近来身子好转,昨日还好好的吗?大夫呢?请了没有!”慕惜辞闻此猛地拍案起身,拽过架子上挂着的斗篷便匆匆出了书房,适才推门的灵琴见此忙不迭抓起纸伞迈步跟上:“具体的婢子也不清楚,好在今日沐休,老爷在府,眼下少爷拿了老爷的牌子,已经进宫去请许太医了!” “小姐您慢着些,别这么急,仔细雪天路滑。”灵琴瘪着嘴,撑了伞又强行替慕惜辞系了斗篷,“您年纪小,身子也不见得能好到哪去,小心大小姐那头没什么起色,您反而先跟着倒了。” 慕惜辞见她抓着伞柄系了两次也未能系好,心中不由生出两分急意,于是她索性挥了手,顾自抓紧了斗篷两侧。 “阿姐晕过去你叫我如何不急?灵琴,你莫要再管那两根带子了。”慕惜辞道,“我这样抓住便好,快走。” “小姐——”灵琴无奈,却也只能安静跟上慕惜辞的脚步,顺带盯紧了她,防止她再跌跤。 主仆二人一路快步小跑,跑至流霞苑门前之时又恰碰上了同样赶过来的慕文敬,慕惜辞不得不放慢了步子微微福身:“女儿见过爹爹。” “阿辞,不必行虚礼了,先进去看你姐姐。”慕文敬摇头,就势接过灵琴手中的油纸伞,领着那将将长过他腰身的小姑娘跨过院门。 第45章 要不当柴火烧了吧 踏入流霞苑的瞬间,慕文敬便被冷风刺得禁不住地拧了双剑眉,冬日的太阳本就晚升早落,近几天又接连大雪,今儿好容易云薄了透出点日头,这流霞苑却又是阴冷一片,不见半点阳光。 “音儿这院子,怎么会这样暗?”慕文敬放轻了声线呢喃一句,他常年公务缠身,甚少在府内久待,加之家中女眷住处与他的鸿鹄馆相去甚远,平日往来之时,他亦没什么机会路过流霞苑——如此细细算来,他当真是很有些年头未曾踏足过此处了。 慕文敬敛了敛眼睫,先前不来还好,此番一来就发现院中简直阴暗得要命! 不知从何处打来的树影本就遮去了大半个小院,再加上冬日低斜,便更是丁点暖意都照不进来,风雪一卷,连他这个常年习武之人都觉得凉意非常,遑论生来就体弱畏寒的慕惜音? “许是朝华居院南栽的那些梧桐,生得太高太密。”听到慕文敬自语的慕惜辞随口应声,“爹爹,您没注意过吗?嫣堂姐在她院子里种了好一片梧桐,还养了不少鸟呢!” “这要放在夏日倒还好些,树影伸不太远,流霞苑里还能见到点光亮,可若是换了冬日——爹爹,女儿听灵画讲过,流霞苑的冬日,屋内是从不熄灯的。” 一日中有十来个时辰瞅不见太阳,屋里黑得宛如浓夜,如何熄得了灯? 慕惜辞收了下颌叹息一声,守在门口的小厮见几人过来,赶忙上前开了门,慕文敬闻此抿了抿唇,他牵着小姑娘迈过门槛,心中说不出是番什么样的滋味。 他原以为这么些年来,他有所亏欠的唯有慕惜辞一人,现在想想,只怕是不止。 终究是他对几个孩子关怀得不够,以至于连朝华居几时种了梧桐、那梧桐又从何时起便挡死了流霞苑的阳光都不清楚。 慕文敬缩在袖中的手指微蜷——对乾平与云璟帝而言,他或许称得上是位难得的忠臣良将;可对他几个儿女来说,他决计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哪有父亲对自家女儿所居住的院落有什么问题,都一无所知的? 他的喉咙里阵阵发苦,走在他身侧的慕惜辞则对此浑然不觉。 她满心牵挂着慕惜音的病情,步子也迈得越发快,来时被雪浸透的裙摆在地上拖出道浅浅的水痕,越临近慕惜音的闺房,那股挥之不去的汤药味也就越发的重。 “阿姐。”慕惜辞勉强按捺住急意轻唤一声,榻上紧闭双目的姑娘却没有丝毫的回应,于是她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顶,那里冰凉一片。 还好,没烧,阿姐这个身子,可受不得风寒。 慕惜辞心中悬着的那口气微出了一点,继而又将手搓热了探去被子里,偷偷替她把了脉,确认慕惜音只是略有些疲劳过度,体力不支晕过去后,方才终于沉下心来。 定神后的慕惜辞转头看了眼立侍一侧的灵画,后者见状意会,微微俯身:“三小姐,小姐是在院中散步时晕过去的。这几日小姐她一直呆在房中绣花,今儿中午见屋外好像出了些太阳,这才说要出去走一走。” “婢子原想着小姐在屋子里闷得久了,出门转转也好,便未曾多加阻拦,哪成想……”灵画的声音愈来愈低,眼见着红了双眼眶,慕惜辞忙不迭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妨事,你说的没错,人本就不能在屋中久憋,好灵画,你莫要自责了。” “我见阿姐的气色不算太差,许是这两日绣花累着了,你别急,我们等许太医来,把过脉再说。”慕惜辞宽慰,一面引着灵画向外间走,慕惜音眼下需要静养,里间不宜留人。 “怎么样了?”等在外间的慕文敬豁地站直,慕惜音及笄多时,早已是大姑娘了,他虽是父亲,却也不便直接入内探望。 “爹,女儿又不是大夫,哪里清楚?”慕惜辞轻轻摇头,“不过阿姐不曾发烧,看着面色尚可,大约不算严重——爹,二哥他们几时能到?” “算算时间,应该快了。”慕文敬沉吟,话音刚落便听得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他绷着的嘴角骤然一松,“来了。” 慕修宁的办事效率惯来极高,慕惜辞前一息才听见屋门开合声响,下一瞬便瞧见了拎着许太医大步入内的红袍少年。 这一路被人连拎带提、几乎脚不沾地的老御医冲着慕文敬略略拱手,眨眼便被慕修宁急吼吼地扔进了里间。 “小公爷,您悠着点,老臣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颠簸。”许太医摆弄着医箱轻声抱怨一句,小心取来脉枕薄绢,仔细掐了掐慕惜音的脉搏,少顷他揪成团的眉头微微舒展,随即收了东西,起身放下帘幔。 “国公爷,令千金并无大碍,只是近日劳累过甚,稍有些脱力,待老臣一副药性温和的补气方子,她服下后歇息两日便好。”许太医道,慕修宁见他要开药方,赶忙给他多搬来个椅子,前者道谢一句施然落座,笔走龙蛇间不忘耐心叮嘱,“当然,除了疲劳,小姐体内的寒气久积不散仍旧是个大问题。” “平时得让她多晒晒太阳,适当动一动,另外……”许太医话至此处,笔尖微顿,“国公爷,恕老臣直言,这院子里的阴气实在是太重了,西南方向的那片树林简直是把冬日里那点阳火给遮了个干净。” “您看看,要不给小姐换个院子,要不就干脆给那堆树挪个地方。”老太医说着稍作沉思,“就是数量有点多,好像挪哪都大不合适,要不然干脆砍了当柴火烧了吧!” 当柴火她都嫌那玩意晦气。 慕惜辞垂眉,梧桐本就喜阳,生长又快,慕诗嫣将那东西种在朝华居正北,她占着日头倒是不怕,但朝华居斜后方的流霞苑可被那树林给祸害的不浅。 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都见不到什么阳光。 “那片树林的确是太碍事了……这样,明远,”慕文敬闻此搓了搓下巴,“你即刻带几个人下去,把那些梧桐统统移栽到朝华居尽西侧,能活几棵活几棵,活不了就算了。” “到底是嫣丫头种下的东西,我这个做大伯的,也不好真给它们当成柴火烧了,挪到西边就挡不到流霞苑了,想来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慕文敬煞有介事点点头,“对,就挪到西头。” “得嘞,这就去!”慕修宁抱拳,慕惜辞听罢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西? 兑宫,惊门。 那地方属金呐—— 第46章 绝了 朝华居是标准的坐北朝南,院西即是正西方,惊门金神,恰刑克木气不说,这么大片的梧桐栽过去,只怕连带着要再度篡改了朝华居的风水。 说来这朝华居也是够多灾多难,上个月她为在府中立足顺带惩治下慕诗嫣,已然破过居中一次风水。好容易三十几日过去,眼见着积在锦鲤池底的铁屑马上便铺散得差不多、水煞即将化尽之时,白虎位又凭空多了数十棵梧桐树! 虽说五行之内金克木,但过极亦反,这么大一团木气送过去,那朝华居的金气少说也要泄去两分。 莫要小看了这两分金气,风水之上,失之毫厘则差之千里——白虎主财亦主凶,若十成的金气泄下两分,原本维持着的微妙平衡便会立时失衡失度,介时“招财”变“破财”,“驱邪避煞”也会化成“招邪引煞”! 流财,加煞,入的还是个惊门—— 慕惜辞笑得险些迸出了泪花,她爹这一套动作下去,不光那些梧桐树要死个八|九不离,估计慕诗嫣也得有好一段日子黑白惊悸、睡不了安稳觉了。 搞不好,她还得狠狠破上一顿财。 至于慕诗嫣的身体?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金木交战,肝胆肠肺俱损又伤及四肢,她刚从祠堂跪了一个月出来,想来那双腿是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绝,太绝了,简直是绝到家了! 小姑娘拼命捂着嘴,防止自己笑得太过猖狂,但她那控制不住一抖一抖的肩膀仍旧引来慕文敬等人的注意,擅长征战却不大通玄门易术的慕国公茫然回首,分外不解地挠挠头:“阿辞,你笑什么?” “没,真没,爹爹,女儿就是觉得您这决定太英明神武了,真的!”慕惜辞摇头,喉咙底的笑意是彻底压不住了,“挪到西侧……朝华居尽西侧哈哈哈——” “西侧——西侧怎么了?那不好吗?我看西边空着,也没什么院落。”慕文敬拧着眉头思量半晌,隐约想起点关于五行生克的杂论,下意识抖了眉梢,“西侧……哦对,西方属金来着,不太适合种树。” “那要不然,我让明远把那些梧桐挪到南向去?”慕文敬搓了搓手,他当真不太了解这个。 “南向……”慕惜辞微怔,随即竟笑得越发癫,“爹爹,挪到南向,那朝华居不就见不到半点阳光了吗?” 不仅如此,南向属火,木生火,火旺动肝伤心,且木火过极仍旧要刑克金气,若那批梧桐挪了南向,慕诗嫣要废的可就不止一双腿了。 “诶,也是哦。”慕文敬听罢陷入了沉思,“北向与东向指定是不行的了,要么就干脆挪她院子里好了,嫣丫头不是养了不少鸟吗?刚好能让它们少飞几个来回。” 噗—— 院子中央。 中属土,土德虽厚,不致被这点梧桐坏了气性,但那么多树栽进去,朝华居院子里那还能剩下供人落脚的地方? 万一树太多种不下又向四方延展……那整个院中的风水不得全乱套了? 这比挪到西头好像还要惨点。 慕惜辞笑累了,她只觉自己面皮笑得发僵,小腹笑得酸痛,若非许老太医还在场,她恨不能原地打两个滚。 “国公爷,”一旁听了许久、面上也见了笑影的老太医忍俊不禁,“您这根本不是要挪树,是想拿梧桐直接填了朝华居吧?” “啊?”慕文敬瞪眼,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一拍桌案,“嘿呀,忘了那么大点的小院,种这么多树该无处走人了。那就挪去西向吧,能活几棵活几棵,总不至于都被方位克死了。” “那肯定不会全部克死。”慕惜辞说着揉了揉笑僵了的面颊,顺势偷换了话题,“对了灵画,我记得你那会说阿姐这两日一直在房中绣花——她最近是在绣些什么?怎会被累成那个样子?” “回三小姐的话,婢子也说不清小姐近来到底在绣些什么,她没说,婢子便也没敢问。”灵画闻此稍作迟疑,“只那花样看着很是新奇精巧,您在此稍等片刻,婢子给您取来看看。” “那就有劳了。”慕惜辞颔首,本就弯着的唇角悄然间又弯了两分——那些梧桐当然不会被全部克死,但冬日移栽的东西又能活下来几棵? 即便有所剩余,留下的那几棵也定然是木气十足、最能和金气分庭抗礼的玩意。 两方长久的交着战,朝华居的好风水便会被一点一点的拖垮下去。 等到慕诗嫣和萧淑华母女二人反应过来,她估计十分的“势”早得散去五分。余下五分,纵然是大肆翻修,重定良局,想要恢复到原来的程度,少说也得有个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足够她把那对狗男女按得死死的了。 慕惜辞松了眉头,见灵琴上前去迎搬来绣架的灵画,跟着挪了步伐。 二尺多宽的绣架上绷着匹浅杏粉的上好暗花绫,绫缎上又绣着些散碎而灵动的新花样。 光看绣架,的确看不出来阿姐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这颜色介于温婉与活泼之间,绣着的花又不大不小,针脚细密至极。够做香囊,也能缝两个枕套;若裁件短衫长裙,好像也差不离够用。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把着架边看了良久,轻轻吐出口气:“我也猜不透阿姐的想法,灵琴,你帮着灵画把这东西送回去吧。灵画,以后阿姐若绣起花来还这般不顾休息,你记得在旁边多提醒着点。” 绣什么倒也不打紧,关键是不能教绣花拖垮了身子。 慕惜辞叹息,灵画点头:“三小姐放心,婢子一定会的。” 众人呆在流霞苑里等慕惜音转醒,朝华居那边却乱成了一团,才打祠堂出来没两天的慕诗嫣练字中听到外头传来的一阵嘈杂脚步,不由得蹙紧了一双眉:“韵书,韵书!你去看看外面这是弄什么,怎的这般吵?” 被点了名的韵书应声推门而出,不多时便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不好了小姐,是小公爷,他带着好大一伙侍卫小厮,正挖着您叫人栽在后院的梧桐树呢!” 第47章 韵诗之怨 “什么,挖树?他们好好的来动我的梧桐作甚!”慕诗嫣蓦地拍案起身,奈何她跪了一个月祠堂的伤腿至今还未恢复完全,这一下起得猛了,她膝盖一痛,险些直接跌坐在地上。 “小姐,您小心点。”韵书见她这动作差点被吓飞了三魂七魄,忙不迭上前搭了把手,慕诗嫣半倚着韵书恨恨咬牙:“韵书,你回来前可问清楚了缘由?” “小姐,奴婢见是小公爷带着人在外头,便立时回来了,哪敢去触他的眉头?”韵书微微摇头,“只是奴婢见他们那架势,好似是今日非将您那些梧桐挖光了不可——小姐您可要亲自前去看看?” 挖光?若挖光了,她这朝华居中养的那几十笼各式鸟儿可怎么办!总不能把它们成日关在笼子里吧? 要真是整日整日的关在笼子里,她岂还能得半刻清净! 慕诗嫣想到此处,禁不住切磨起一口贝齿:“去,当然要去,韵诗,取我的斗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得了谁的令,敢来我的朝华居里撒野!” “是,小姐。”原本坐在门口绣花的韵诗闻此闷闷应声,缓缓行至衣架边取来慕诗嫣所要的衣物,再慢慢挪到了她身边。 上次动手的侍卫浑然不曾留手,韵诗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哪里受得了这般刑罚? 那四十杖虽未要她的性命,却也令她在床上趴了足有近十日,前几天才得以回到慕诗嫣跟前伺候,个别当日被人打烂的地方,这时间都还没好得利索。 “真慢。”接过斗篷的慕诗嫣不悦低喃,继而匆忙穿好衣物,扶着韵书,一瘸一拐的便往外走,“得了,你就在屋里等着吧,我和韵书出去看看。” “奴婢多谢小姐关怀体恤。”韵诗压低了嗓音恭谨福身,待慕诗嫣二人彻底消失在她视线范围之内,方才直起了身。 她半垂的长睫掩去了一双发暗的眼,同样也掩去她稍显混浊的眸底泛起的层层墨色。 说不怨恨,那是假的。 她不傻,能被萧淑华选中又培养成慕诗嫣的智囊,她自然不是个傻瓜。她不是傻瓜,自然也能看出慕诗嫣那日又送点心又送药的,只是为了玩一出雪中送炭,笼络人心。 她那时脸上的笑容太假了,假得让人一眼便能看穿那皮囊下的虚伪嘴脸;她引导她去恨三小姐的话也太过明显,她对她说别忘了是谁害“我们”落到这个地步,可她分明记得,将她们害到这般田地的,明明就是她家小姐。 是她不顾劝阻,执意要穿那套看着好看却丝毫不保暖的春夏衫子;是她自作多情的以为能获得七殿下的青睐反被成了笑话;是她被冷风与嫉妒剐断了理智,一手将三小姐推下了锦鲤池! 若非她不肯听劝犯下此等大错又被七殿下抓了个正着,她何至于编出那样一番谎话? 若非那番话又被人当场识破……她何至于为保下她,被国公爷责打足足四十杖? 韵诗攥拳,纤瘦的身躯止不住地阵阵颤抖,她诚然怨恨浮岚轩,可她亦同样怨恨着慕诗嫣。 她全家的性命都被萧淑华攥在手中,她不得不为这母女二人卖命,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想法。 韵诗闭了闭眼,其实她这伤早就该好了,只是她暗地里提前十日停了药。 她不想那样快的便又投入到为慕诗嫣出谋划策中去。 至少现在不想。 面色苍白的侍女扶着门框,抬眸望向朝华居的北侧,她猜小姐她们多半要无功而返。 她很愿意见到这般景象。 韵诗重新拾起凳子上放着的绣花绷子,闲闲哼起支不成曲的小调。待慕诗嫣主仆二人赶至朝华居尽头,慕修宁正指挥着府上家丁将那些拔出来的梧桐挪移到小院西侧去。 慕诗嫣见此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可碍于声名与面子,脸上又不敢显现分毫,她眯眼盯着慕修宁强行扯起唇角,将将压抑住声线:“哥哥,您这是作甚?不知小妹这朝华居中的梧桐在何处惹了您,竟叫您动了这样大的气性,要将它们通通挖出去!” “哟,二堂妹,你来的正好。”跟着众人挥舞铁锹的慕修宁闻此回身,粲然一笑,“到不曾动什么气性,只是你这居中梧桐长得太旺,挡了流霞苑四季的日光,父亲派我来给它们挪换个地方。” “这梧桐种在朝华居里,怎么就……”挡到流霞苑的光了?! 慕诗嫣捏着拳头,张口便欲辩解,慕修宁却骤然提高了音量:“二堂妹,挡不挡光你心里清楚,父亲感念着这林子许是堂妹心中爱物,特让我等将它们好生挪栽入朝华居西,你若有什么不忿的地方,大可亲自去流霞苑寻一寻父亲。” “若无他事,二堂妹便可让开了,万一今日挪栽不完,挖出来的梧桐隔了夜,就该被冻死了!”慕修宁敛笑,伸手对着慕诗嫣做了个“请”的姿势,后者本想再说两句,却险些被一锄头刮擦了裙摆。 “二小姐,您再不走远些,可要被小的们跟着梧桐一起挖走了。”挥出锄头的侍卫低眉敛声,慕诗嫣被他们气得一时喘不上来气,只能恶狠狠瞪着众人,片刻后拧着身子打道回府。 说话那人她认得,是大伯身边的近卫。 好,很好,光是慕惜辞那个小贱|人便罢了,现在连慕修宁和病秧子也骑到她头上来了。 整个大房的人都跑来作践她! 慕诗嫣用力攥着韵书的手臂,力道之大令韵书禁不住白了一张脸,她咬着嘴唇,强忍着痛意将慕诗嫣扶回屋内,韵诗见状放了绣绷,眉梢微挑:“小姐,您还好吧?” “大房那几个贱|人!”沉默了一路的慕诗嫣陡然爆发,一把挥落了满桌的笔墨纸砚,上好的歙砚在地上摔做了几瓣,彩墨亦溅上了她的衣衫。 她垂着手大口喘|息,胸口跟着那喘|息剧烈的一起一伏,姣好的容颜而今狰狞成了一张鬼面,她眼中布满了瘆人的血丝。 “若是为了长房的两位小姐,小姐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韵诗俯下身去,不紧不慢地拾起满地碎片,慕诗嫣听罢猛地回头:“你什么意思?” “乐绾公主惯爱在每年腊月中旬大雪之时,遍邀世家公子小姐进宫赏雪,”韵诗垂眉,“今年定然也不例外。” 慕诗嫣忽的冷静了下来。 第48章 赴约赏雪 腊月十四,京中落了场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雪,乐绾公主的赏雪简帖亦被如期送达了国公府。 收到邀请的慕惜辞瞥着妆奁轻轻叹息,先不说今年赏雪的地点被设在了镜台,光想想跟着一大票小娃娃们坐到一起作诗、饮酒的场景,她这脑袋就止不住的发胀。 小孩子已经足够麻烦,更何况麻烦的还不只有那帮小孩。 “阿姐,您真要一同去啊?”慕惜辞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她万万没想到,慕惜音竟会对赏雪一事如此上心,上午收到的帖子,午膳一过,她便带着灵画赶了过来。 慕惜辞垂了垂眼,若放在平日,她定不会这样多嘴,但一来今日外面正下着大雪,实在阴冷;二来,阿姐四日前才因体力不支晕过去一遭,这会也恰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间。 眼见着还有十几日便要到年关了,阿姐可不能再生病。 “您那身体能吃得消吗?这两日好容易勉强恢复来点,要不然,我们请二哥跟公主告个罪,咱别去了?”慕惜辞说着拉了拉自家阿姐的衣角。 好在慕惜音的身体是京中出了名的病弱,她往常亦甚少出席于类似的场合,即便这次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公主的邀约,那乐绾公主也不会生气,更不会因此而遭人诟病。 “那怎么能行?阿辞,这赏雪会我能推得,你却推不得,”慕惜音摇头,没多少血色的小脸上浮现一抹坚定,“今天是你回京后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其重要性非比寻常,不让我去,我委实放不下心来。” 她很了解京中那些公子小姐们的脾性,个个心高气傲,眼睛几乎长到了天上。阿辞自小被父亲养在京外别庄,若今儿让她自己就这样孤零零的过去,明里暗里,指不定还要遭受他们多少欺侮! 尤其是与萧府和她堂妹交好的那几个小姐…… 慕惜音想着蹙紧了双眉——那怎么能行? 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跟阿辞说上一句,哪里能放任他们去欺负她、诋毁她? 所以今天这场赏雪会,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姐……”拉着慕惜音衣角的慕大国师哭笑不得,她知道依她阿姐的性子,话至此处,多说无益。 “好了阿辞,这事就这样定了。”当着慕惜辞的面,慕惜音难得拿出了两分强硬之势,“灵琴,还不赶快替你家小姐梳妆?殿下的赏雪会定在未正时分,动作再不麻利些,只怕要误了时辰。灵画,我们去外面等她们。” “是,大小姐。”灵琴应声,动作麻利地给慕惜辞盘了顶垂鬟髻,顺时簪上一长一短两只步摇——其实她觉得自家小姐的年龄样貌,很适合双丫髻或者双环髻,奈何小姐对那两种发式一直十分抗拒。 看不到那样娇俏可爱的小姐,多少有些可惜。 灵琴勾着的唇角不着痕迹的垮了一瞬,继而恢复如常,慕惜辞望了眼铜镜,轻轻叹出口气:“灵琴,我们走吧。” 国公府的马车已在门口备好,早早登了车的慕诗嫣见慕惜辞二人姗姗来迟,免不了又是一顿明嘲暗讽。 “大姐姐,您和三妹妹可真是让人好等,嫣儿险些以为你们是不准备去了呢!”慕诗嫣撩着车帘阴阳怪气,慕惜辞闻此略略一勾唇角:“看来二堂姐的腿是好的差不多了。” “否则,在这样的寒日里浸了这么长时间,又怎会如此中气十足?” 跪伤了膝盖的人最忌灌风,厚门帘虽能挡去大部分风雪,可车内究竟不曾燃有炭盆,光凭两只手炉,慕诗嫣的腿可是舒服不了。 “你!”慕诗嫣猛地捏紧了手中软帘,嗓子眼一堵,慕惜辞所述正正好好的戳了她的痛处——不知是这次罚跪的时日委实太久,还是冬月里的伤痛不易好全,她那双腿在府中将养了这么些日子,竟没见有多少起色! 眼下初初未时,她是午正一过便等在此处的,而今差不离有半个时辰,她的膝盖早就痛得如被针扎一般了。 “我的腿好得很,不劳三妹妹费心!车夫,大小姐和三小姐都出来了,还不快走!”慕诗嫣吩咐着驾马车夫,一面用力摔了门帘。 慕惜辞见状,心情顿觉舒畅,于是大笑着登上车去,顺带拉了一把慕惜音:“阿姐,您小心些。” “你这丫头,人不大,却比阿宁都能唠叨。”听着自家小妹关怀,少女佯装无奈的嗔怪一句,她嘴上嫌弃得很,眼中却是满满的都是笑意。 慕惜辞但笑不语,顾自垂眸,小憩养神。 马蹄踏雪之声应和着马车四角的小铃奏出段清脆的调子,她听着那段调子,忽的想起些关于乐绾公主墨绾烟的前尘旧事。 她是云璟帝最小的女儿,同样也是乾平皇宫内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与七皇子墨君漓一母同胞,母妃是扶离国长公主元清。 前生在墨书远登基之后,墨绾烟被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大漠联姻。待她率兵攻破那座边陲小国带她回国,她已然从一名娇美鲜活的少女,熬成满头白发的枯槁老妪。 而那之间……不过隔了区区五年的时光。 五年的光阴,就将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生生磋磨成了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她不敢深想她当年在大漠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光凭那小国满是黄沙与血腥气的粗犷宫廷,她大抵能猜到一二。 慕惜辞收在袖中的手捏了捏衣衫,说来,也正是因元清那多少有些尴尬的身份,云璟帝当年才未能在她生前将她扶立为后,连带着现在也迟迟不敢直接把墨君漓立为太子。 扶离不是乾平的属国,与乾平的关系不好不坏,距离亦是不近不远。 乾平不能立他国公主为一国之后,纵然是立了,她也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不过,想来云璟帝定然是极心悦元清的,若她记得没错,元清入宫后其他各宫再无所出,而墨君漓兄妹则是云璟帝最后一双儿女。 可惜红颜薄命,那位异国的公主生了墨绾烟没两年便撒手人寰,而云璟帝打那时起,就再没宿在过后宫。 马车驶入宫墙,车轮在地上拖出两道渐浅的水痕,最终停在那道朱漆门前。 灵琴两人递上了那封落有“绾”字小章的简帖,又出示了国公府的令牌,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内监见此躬身一甩拂尘:“两位小姐,宫外车马不得入内,还请两位随奴才移步轿辇。” 第49章 墨绾烟 软轿载着二人一路向镜台行去,慕惜辞在半路瞅见了慕诗嫣乘着的那顶小轿,她虽到的比她们早些,到底也不曾早上多少,加上皇宫之内规矩繁杂,这会便又遇上了。 慕惜辞略掀了帘幕向外细细扫了一眼,今日跟在慕诗嫣身侧的仍旧是韵书,大抵韵诗身上的伤还未好透。 也是,凭韵诗的性情,这会大约已然生了异心。 慕大国师垂眸剔了剔指甲,她对韵诗有些模糊的印象,两人今生前世的交集不多,但她隐隐记得那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聪明人最恨有人在他们面前自以为是的弄虚作假,尤其在那弄虚作假的水平不高的情况下。 而慕诗嫣,则恰是那种没什么斤两,只知一味恶毒的人。 她不清楚那日她晕过去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总归醒时便听说那主仆二人一起受了罚。 杖责四十虽重,可国公府内的侍卫下手都极其有数,不至于让韵诗的伤拖近四十日还未好上九成。 这只能证明,韵诗她自己不希望早日好起来;同样也能猜出,慕诗嫣那蠢货多半自以为高妙的弄了些不该弄的事,舞到了韵诗脸上。 韵诗大半是萧淑华替慕诗嫣一手养出来的智囊,她们主仆离心离德,对她而言,有利无弊。 说不准,以后的韵诗,还能变成她手中一柄顶顶锋利的刀—— 专门割慕诗嫣的那种。 慕惜辞无声勾了唇角,此处离镜台不过百尺之遥,雪天道湿路滑,抬轿的内监们在此便提前放慢了脚步。 “小女国公府二小姐慕诗嫣,见过乐绾公主殿下。”少女故作娇憨可人的声线穿透了轿辇,隔着那道微微被风吹起的软帘,慕惜辞自缝隙中,隐约觑见了她那一改高傲姿态的二堂姐。 她唇边勾起的弧度愈发大了,记忆里,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慕诗嫣做此般奴颜婢膝之态。 “愿殿下万福金安。”慕诗嫣福着身,一向高昂的头颅而今深深的低了下来,她福身时竭力将裙摆旋拧成了最完美的花朵,即便裹着厚重的斗篷,也要顶着冷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 慕诗嫣半垂着长睫,面上带着最为优雅得体的笑容,这样标准的福礼令她本就发麻发痛的双膝越加痛如剔骨,战栗自小腿起,寸寸蔓延至她的发心。 但她不敢松懈半分,眼前站着的、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是乾平最尊贵的公主,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五品郎中的女儿。 她们之间差之云泥,她能轻易决定了她的生死,她有胆子算计慕惜辞奚落慕惜音,却没胆子对墨绾烟不敬。 至少现在绝对不敢。 “免礼,慕二小姐,您赶快上去罢。”墨绾烟似笑非笑地拂了衣袖,她品得出慕诗嫣的极力讨好,可身为乾平最受宠的小公主,她身侧从来不缺这样的讨好。 令人厌恶、让人作呕,满是目的与功利的讨好。 “小女谢过公主殿下。”慕诗嫣应声颔首,收礼时身形一晃,险些向路旁花圃中斜栽过去,好在有韵书在一旁稳稳搀扶住她,否则今日她还未等到慕惜辞出丑,自己便先要闹出个天大的笑话。 “慕二小姐,小心些,别再在宫中跌了摔了伤到了身子。”被父皇知道了,她是要挨一顿训斥的。 墨绾烟乜斜着黑瞳瞟了慕诗嫣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踮着脚向镜台入口处望去。 “嫣儿多谢殿下关怀。”慕诗嫣甫一站稳便听到这句,眼中登时涌现出浓浓的激动欣喜,她正欲转身与墨绾烟再攀谈几句,却见那在她面前贵不可攀的小公主提了裙摆,欢喜万分的小跑下去,而她跑去的方向—— 慕诗嫣面上挂着的笑意陡然一僵,接着崩满了裂隙。 “慕姐姐,您总算到了!诶~小心小心,您身子惯来不好,仔细些地上的东西。”墨绾烟惊呼,见慕惜音下了轿,忙一把拍在了随行内监身上,“混账玩意,愣什么呢,镜台风雪这么大,还不快给慕姐姐撑把伞?” “小心给慕姐姐吹病了,小公爷回头找该上宫里来了!”墨绾烟竖眉,慕惜音见状含笑摆手:“殿下言重了,惜音的身子还没弱到那个程度,阿宁也没那么凶神恶煞。” “他还不凶?那么多世家少爷,就属他最凶。”墨绾烟说着吐了舌头,“我皇兄跟他一比都成翩翩公子啦!” “殿下,莫要拿七殿下与阿宁作比。”慕惜音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继而福身行礼,“惜音见过乐绾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嘿呀,慕姐姐,都说过您见我不必行这些虚礼。走走走,我在里头给您留了个顶好的座位,咱们上去坐下说。”墨绾烟嬉笑,拉着慕惜音作势便要踏上镜台。 后者安抚似的拍了拍她,一面又招手唤来了刚下轿的慕惜辞:“殿下,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小妹惜辞。阿辞,快拜见殿下。” “小女惜辞,见过殿下。”慕惜辞顺着眉眼,乖乖行礼又道了声“万福”,她现在很难将这位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与前生救出来的那沧桑老妪联系到一起,她们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截然不同的样貌,截然不同的眼神,截然不同的身形气质……除了她们都叫“墨绾烟”,她实在寻不到她们身上第二个共同之处。 大漠的风沙摧残掉了这娇美灵动的姑娘,留下一具干枯腐朽的躯壳。 那日子她不敢细想。 慕惜辞阖了阖眼,墨绾烟听到慕惜音的介绍微微怔愣,随即惊喜万般地拉过慕惜辞的手:“惜辞?你是阿辞!” “快快,免礼免礼,让我看看——嘿!果然和我皇兄说的一样,是个极灵秀的姑娘!”墨绾烟捧着慕惜辞的小脸上下瞅了几圈,入手的幼童皮肤细嫩如上等丝绸,她忍不住偷偷轻掐了两把,“阿辞,我早就听皇兄提过你多次,一直心下好奇,今儿总算是见到本人了。” ……果然是那狐狸崽子的亲妹妹,这如出一辙的自来熟。 被人捧着脸的慕惜辞眉骨微跳,不过不太一样的是,她并不讨厌墨绾烟的亲近。 大约因为她是个姑娘。 且是个前生被她救出来的、被她眼睁睁的看着红颜作枯骨的姑娘。 第50章 镜台三杯酒 “……七殿下他经常提起惜辞吗?”慕惜辞偷偷踮了脚尖,十三岁的小姑娘仍旧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去,她的脸被墨绾烟捧着,脖子仰得有点累。 另外,她有一点点在意,墨君漓到底是如何跟墨绾烟描述她的。 ——她觉得那小【哔——】崽子的嘴里吐不出两句好话。 “也不是太经常吧,我碰见他十回,大约有个七八回要提上一提。”墨绾烟眨眼,她在察觉到慕惜辞踮脚的动作后,忙不迭的松了手,“他夸你聪慧灵秀,是个可爱的姑(nv)娘(er)——哎呀,忘了阿辞你比较娇小,这样仰着头,脖子一定很累。” “可爱?”慕惜辞闻此,面上的笑意不由假了两分,她这个岁数的人了,当真不大愿意被人形容为“可爱”。 弄得好像她一直没有长大一般。 “对,可爱。”墨绾烟颔首,一手牵着慕惜辞不放,一手又亲亲热热地挽过慕惜音,“不过我觉得皇兄他说得不对,这哪里是可爱,明明是特别可爱嘛!” 特别可爱。 慕大国师嗓子眼陡然一甜,她欲言又止的整理了半晌,最终选择默默闭了嘴—— 她不跟小姑娘一般计较。 “好啦,我们不提他,进去说。镜台入口的风大,慕姐姐的身子弱,不宜在此久站。”墨绾烟笑笑,她甫一见到慕惜辞,便无端生出了满腹的亲近之意,那亲近之下还隐着两分无名的欣喜,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个中缘由,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高兴。 心情甚好的小公主拉着两人踏上石阶,跟在三人身后的内监们赶忙举高了手中油纸伞,唯恐那不长眼的风雪浸染了主子们的衣衫。 伞尖触到两侧被雪压低的松枝,震落了大团冰凉的素。慕惜辞听着那雪块坠地之声,看着镜台外苍茫生烟的湖水,心头忽的涌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前生她拢共上过三次镜台。 第一次是在出征的前夜。 彼时云璟帝病痛缠身却尚未崩逝,她捧着兄长与父亲的遗物,带着那块独属于他们慕氏的军令,一身素衣如雪,一步一步,踏上那雕金砌玉的金銮宝殿。 那是她头一回直面这位励精图治的老皇帝,同样也是最后一次。 她捧着那堆东西,冲着百官深深叩首,在那大殿之上,金阶之下,她一字一句地表意陈情,最终他老泪纵横的点了头,她成功接掌过慕氏的兵权。 后来替她洒酒送行的人是时为太子的墨书远,待她出征前夜,云璟帝已然病得起不来身了。 出行前,墨书远递给她一杯加了一小撮乾平泥土的酒。 第二次是受封国师之时。 她带兵七年大杀四方,横扫边陲,将乾平先前丢失的土地一一夺了回来,连带覆灭数个与乾平开战的小国,在军中内外,一时威势无双。 墨书远为了笼络人心,同时也为了彰显自己“任人唯才”的帝王气度,封她为乾平百余年来唯一的“大国师”。 那年时局依然动荡不安,于是仪典又被设在了这临山傍水的镜台。 礼官抱着册子诵出那段写满称赞的冗长辞令,台下的百官山呼海喝。 一身明黄朝服的墨书远再度捧来一杯酒,那是一杯不带半点杂物的清酒。 最后一次,是她身死当日。 墨书远送了她一杯剧毒的鸩酒。 三次踏上镜台,她得了三杯不同的酒。 一杯喂了湖水,一杯敬了天地,唯有那最后一杯,被她吞入了腹。 她的前生便就此终了了。 慕惜辞闭目,属于前尘的旧事渐渐行离,取而代之的是寸寸钻入耳中的纷繁喧闹。 暖阁里,世家的公子小姐们以几人为首,各自占据着一方笑笑闹闹,慕惜辞轻轻掀了眼皮,目光平静的扫过屋中的每一张面庞。 她瞅见了不少熟人,不少前生便与慕诗嫣交好、暗地里许是没少帮着她欺负阿姐的熟人。 慕大国师瞳底漾起了浅波,内监们撩动门帘时的动静已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被一帮世家女围拱在中央的华服少女应声一挑眉梢,有意拉高了音调:“慕大小姐好大的本事,竟能请得我们公主殿下亲自动身相迎。” “这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殿下连个眼角,都舍不得给呢!”少女话毕掩唇,口中迸出串意味不明的笑,慕惜音闻此正欲移步上前,好声分辩两句,便被墨绾烟一把拦住,拉去身后。 “施雅,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是本宫喜欢谁就去迎谁,关你何事?”墨绾烟说着微抬了下颌,将皇家公主的气势展示得淋漓尽致,她的声线不高不低,却每个字中都带了十足的底气,“走,慕姐姐,我们不理这个拿嘴出虚恭的家伙!” 拿嘴出虚恭,那说话的岂不就是……了吗? 悄悄往施雅身上弹了两道阴煞的慕惜辞听这话禁不住乐了,她发觉墨绾烟可比她想象中的有趣多了。 好姑娘,她喜欢。 “你!乐绾,你等着,待会我就去寻太后娘娘,将你这不像样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她老人家听!”施雅气急拍案,她不似墨绾烟那般随性,时时刻刻都注意着自己“大家闺秀”的风范,连“虚恭”二字都耻于脱口,自然也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 “寻太后寻太后,一天到晚,除了去寻皇祖母,你还能会什么?”墨绾烟冷笑,顾自拉着慕惜音姐妹落了座,嘴上半点不饶人,“要去便去,本宫绝不拦着——施雅,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到底是连皇家玉牒都摸不上边儿、破例得封的郡主,本事登不上台面,私下里告状却挺厉害。”墨绾烟吊了眼角,万般不屑地横了施雅一眼,随手抓过桌上一碟点心,往左右两人手中一塞。 “慕姐姐,阿辞,尝尝这道桃花酥,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皇兄府上端出来的东西,万不能让讨厌鬼吃了。”墨绾烟分了点心,鼓着脸低头一阵嘟嘟囔囔,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施雅视若无睹,“皇兄那人可小气了,我想跟他借个厨子都不行,央了好半天才给端来这么两碟。下次再去,我非搬空了他厨房不可。” “殿下,那么大的厨房,您准备怎么搬?”慕惜辞抖抖眉梢,不动声色地将点心塞进了手绢,上次她对这道桃花小点生了一肚子的阴影,这会仍然不是很想见到它。 “嘿,多找几个人呗,宫中那么多太监,还怕搬不空他那后厨?实在不行就喊上韵堂哥,再不济,拉上小公爷!”墨绾烟弯眸。 第51章 一巴掌 带上那么多人的话,倒是能给七皇子府的后厨搬空。 慕惜辞的思路诡异跟着的歪了一瞬,随即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殿下,那等您去的时候,记得差人来国公府喊惜辞一声,小女给您再拉两个顶用的家丁。” 比如论武艺不弱于她二哥的湛明轩。 “成,没问题,回头我找你去!”墨绾烟颔首,拉着慕惜辞二人又说了墨君漓好一通坏话。 这边三人气氛融洽万分,那头被忽视的施雅却狰狞了一张姣好容颜,险些掐断了两手的指甲。 她父亲是相府公子,母亲则是先帝一名不受宠的女儿。论理她本不该得这“郡主”的封号,只因太后的亲女儿常安公主早逝,她又侥幸与常安公主幼年时生得有六分肖似,这才被思女心切的太后破例晋封为“常阳郡主”。 奈何她父亲并无功勋,她母亲也不受先帝宠爱,在当今圣上云璟帝面前更近乎于“查无此人”,她能因着一张脸与身上那点皇室血脉,破例得到郡主封号已属不易,想再进一步,进皇家玉牒乃至被更为“墨”姓,那难度无异登天。 施雅咬着的牙关不住颤抖,没上皇家玉牒的郡主没有封地,名不正言不顺,说白了,“常阳郡主”只是个好听的封号而已,和那些诰命夫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不上诰命! 起码诰命夫人们的夫君或儿子有着实实在在的功绩,而她的父亲,除了头顶“相府公子”的名头,什么都没有。 甚至她母亲当年都不是以公主之礼出嫁的—— 世家的贵女们虽巴结着她,可她们更愿意去巴结乐绾;太后对她的确十分亲厚,可她却对墨绾烟更加亲厚! 施雅紧紧捏着衣袖,细长的手指被她捏得骨节泛出霜白,她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墨绾烟,只觉她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煞气的影响之下,多年来,她腹中因被人压制而生出来的火气猛地窜上了胸口,在那里盘桓不息,愈燃愈猛,渐渐将她的理智烧灼至绷断的极点—— 凭什么她见她就得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而她却能对她随随便便的直呼其名?同是负有皇家血脉之人,她为什么就要低人一等? 登不上台面……她怎么就登不上台面了! “乐绾,你说谁登不上台面?!”施雅撑着案子豁地起身,眼中攀了血色,胸脯则因怒火不住的剧烈起伏。 正与慕惜辞二人说笑的墨绾烟闻此微敛了笑意,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鬓边垂落的碎发,声调不轻不重:“谁是破例晋封、谁上不去玉牒,谁最爱胡乱告状,就是谁呗!” “乐绾,你欺人太甚!”濒临失智的施雅骤然爆发,作势伸手便要去抓墨绾烟的脸面,后者听罢陡然沉了小脸,围在施雅身侧的世家小姐们忙不迭动身将她死死按住。 乐绾公主是云璟帝最宠爱的小女儿,施雅却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郡主,万一她不慎伤了墨绾烟,那便是以下犯上的大罪,她们若在边上冷眼旁观不加阻拦,回头一旦出了事,指定要一同被罚。 她们可不想被施雅连累。 于是几人忙着拦住施雅,另外几个与她交好的则不住地向墨绾烟告了罪: “殿下,郡主今日许是赏雪时喝多了,这会才控制不住的犯了浑,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她这一回罢!” “是呀殿下,郡主惯来贪杯,今儿定然是醉过了头,还请您多多宽恕——” 世家小姐们七嘴八舌,说的墨绾烟脑仁发痛,她正欲招手唤内监们把施雅拖出暖阁,便有一人抢在她前头出了声:“你们几个,在那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常阳郡主请下去醒醒酒!” 这倒有个自觉的。 慕惜辞挑眉,循声抬了抬眼,却见是萧府嫡女萧妙童挥袖起了身,候在门两侧的太监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 “糊涂东西!难道你们还要等着殿下亲自开口吗?!”萧妙童蹙眉,猛然拍案,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墨绾烟,见后者抬着下颌,一副好整以暇之状,这才喏喏应声,几步上前架起了施雅。 “萧妙童,你在说什么胡话?本郡主何时需要醒酒!”怒火攻心中尚未分清情况的施雅大喊大叫,萧妙童见状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抬手便一巴掌挥了出去。 “啪——” “萧妙童!!” “郡主,您喝醉了。”萧妙童眼底微冷,面无表情的盯紧了施雅的眼,声音平静,不起波澜,“您需要醒酒。” “不可能,我……” “我说——”萧妙童眉稍微拧,骤然加重了语气,“您喝醉了。” 少女的目光冷极,纵深之处不带半分感情,施雅一怔,她那被煞气折磨得发烫的脑子被这眼神冻得清醒了一瞬,而这一瞬,足够内监们将她拖出镜台边上的暖阁。 “殿下,常阳郡主已被奴才们带下去醒酒,今日不会再来招惹殿下了。”萧妙童送走了施雅,回身向着墨绾烟盈盈一拜,“令殿下受惊,是臣女等的不是。臣女愿自罚三杯,再为殿下奏上一曲,权当给殿下压惊赔罪。” 话毕她起身抚掌,立时有婢女送上琴来。 这老头,最近真是越来越抠,也不知是不是他哭穷哭得多了。 揣着银票的墨君漓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冬月的皇宫满目肃杀,除了梅花与雪色外极难能寻到第三种入得他眼的风光。 若非鹤泠那边催的紧,他当真不愿往这宫里走。 规矩多,麻烦,也不够自在。 墨君漓垂了垂眼,余光恰扫到不远处呆站着看雪的青衫少年,长眉微挑。 墨倾韵,他竟来了。 “韵堂兄。”墨君漓略拔高了声调,那边的少年应声回了眸,看到来人,面容微缓:“七殿下。” “晋王世子墨倾韵,见过殿下。”墨倾韵抬手行揖,墨君漓忙按住了他的手臂:“你我兄弟,堂兄不必多礼。今天怎得空进宫了?” “乐绾办会赏雪,说是人多热闹,便让人去王府,强行将我拉过来了。”墨倾韵笑笑,俊脸上多了点点无奈,“我在镜台暖阁那边坐了一会实在憋闷,索性先溜出来放放风。” “唔,你不说我还忘了,那丫头的确是张罗着要赏雪来着。”墨君漓颔首,下意识回顾了一番墨倾韵的话,面容忽的一凝。 “……韵堂兄,您说那丫头在哪办的赏雪?” 第52章 反正是活不了了 “镜台,殿下,那地方有什么问题吗?”墨倾韵微怔,镜台依山临湖,四季皆有美景,冬日观雪尤妙,台东又配了座暖阁,墨绾烟会在此设会赏雪,在他看来实属再正常不过。 只是七殿下的语气听起来不大对劲就是了。 “镜台。”墨君漓闻此眉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韵堂兄,您可知,乐绾那妮子此番都邀请了些什么人物?” “左不过是往年见到的那些。”墨倾韵稍作沉吟,“正三品之上各大员家与她年龄相仿的公子小姐,再加几个入得她眼、家世稍弱些的贵女。” “只这一回,不知道为什么,萧家那位惯不爱掺和此事的小公子竟也来了。”墨倾韵语调微顿,“乐绾说她还邀请了国公府的小姐,但以阿音的身子骨,我估摸着她今年大抵又要缺席,想来能到一个慕二小姐便不错了。” “韵堂兄,您说这次萧弘泽也到了?”墨君漓听罢,面上陡然一凝,萧府是乾平世家中最为独特的存在,而那萧弘泽更是纨绔中的纨绔。 萧家祖宗当年乃是乾平开国之臣,地位超然,功勋最为显赫之时,萧氏甚至曾为乾平唯一的异姓王爵,真真正正的数代名门,百年望族,比之慕国公府的年岁都要久上不少。 奈何近两代萧府人才凋敝,不仅在四代前丢了世袭的爵位,除了老太公仍出任着当朝太傅之外,全族竟再寻不到第二个三品大员。 然而即便如此,依萧府的累代姻亲,再加上萧老太公一生功绩,只要老太傅在世一日,萧府的根基便是一日不可为人动摇。 至于萧弘泽……他父亲是太傅次子,母亲则是他皇祖母的亲侄女,常安公主薨逝后,太后就对她那侄女格外好,连带着萧府二公子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萧弘泽本就是个纨绔,这下更是吃喝嫖赌一样不落,整日眠花宿柳不说,他还有个令他十分不齿的癖好。 这位纨绔子喜欢幼童,尤其是不满十二的幼童。 ——慕惜辞就没满十二。 墨君漓的脸崩了一瞬,还是那句话,他不清楚慕惜辞的情况与他所猜是否一致,但不管她是哪种,今天都免不了要生出点事端,只是结果不大一样罢了。 要么萧弘泽口出狂言被小姑娘拍得横死当场,要么萧弘泽口出狂言过后被慕修宁揍得横死萧府。 ……反正这人是活不了了。 墨君漓下意识按了按额角,墨倾韵不明所以:“对呀,我就是见他到了,又猜料阿音不会来,这才找借口溜出来的。” “韵堂兄,您不知道慕家三小姐上个月回京了吗?”墨君漓深深吸气,勉强定了定神,耐着性子给墨倾韵简单解释了两句,“所以,今日多半是慕三小姐头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以慕姐姐的脾气,她一定会到。” 慕惜音绝对不会放慕惜辞自己单独赴会,尤其是在慕诗嫣与萧妙童等人必到场的情况下。 “啊?”墨倾韵一懵,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殿下,您怕是忘了,我上个月一直在京郊,着手训练御林军新营……” 他前天刚从军中出来,今儿就被乐绾拉进了宫,他上哪知道这消息去?慕修宁和他又不在同一支军|队里! “没关系,您现在知道了。”墨君漓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堂兄弟俩相互对视一眼,转身向着镜台大步行去。 镜台暖阁,慕惜辞凝视着屏风前垂眸抚琴的少女,微微眯了眼。 论姿容,萧妙童算不得顶好,便连慕诗嫣都比她生得精致些许;可若论大家闺秀的气度,在场的各家贵女,无人能出其右。 包括她的阿姐。 慕惜辞缩在袖中的手指隔着衣衫轻点了膝盖,因着身体的缘故,阿姐固然温柔娴静,可她毕竟出身将门世家,不似萧府累世文臣,她骨子里终究带了几分除不去的烈性英气,这便与寻常闺阁女子在气质之上生出了差异。 反观萧妙童则是此间最为标准的“大家闺秀”,她端庄有礼、冷静自持,待人亲和而不亲近,疏离又不疏远,进退得宜间又处处可见其下掩着的凌厉手段,是近乎于模板的“完美”。 她冷冰冰的仿佛没有弱点,随时能找到面前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那一条路—— 这人,比慕诗嫣要狠,也比慕诗嫣要难缠得太多。 慕惜辞略略弯了唇角,没记错的话,前生这位萧小姐,可没少在背后帮着慕诗嫣出谋划策,挤兑她阿姐。 这辈子也该让她收点利息。 小姑娘懒洋洋地向后一倚,半阖着眼睛作聆听享受之状。 不得不说萧妙童作为百年世家的名门闺秀,琴艺上佳,一首《潇湘水云》①被她弹得如川水东流,烟波云卷,极尽仙气缥缈之意境,又竭尽吟猱绰注②之技法。 琴曲变化万千,琴意清微淡远,慕惜辞指尖轻打着节拍,无声叹息一口。 其实萧妙童的琴技足够纯熟老练,只可惜会错了这首《潇湘水云》的意。 这哪里是什么仙渺之曲?“每欲望九嶷,为潇湘水云所蔽”③,曲成于乱世之时,其内所蕴,分明是诉不尽的怅惘悲郁! 到底是京中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姑娘,没见识过大漠的百里黄沙,更没见识过北境的万仞寒冰,见那琴曲名为“潇湘水云”,便下意识的以为它谱的是潇湘的水与云。 无伤大雅,独少了点韵味。 伴随着一道浅淡大撮④,最后一段《影涵万象》弹罢收音,四下即刻掌声如雷。 响动之中萧妙童缓缓站离了琴凳,冲着四下微微福身,声线平静,语调恭谦:“妙童献丑了,一曲《潇湘水云》,浑作抛砖引玉之用,不知接下来可有哪位小姐愿上前展示一番?” “今日难得良辰,若光是谈天赏雪,便未免太过寡淡无味了。”萧妙童话毕,目光淡淡扫过场中众人,被她扫到的世家小姐无不向后缩了半寸——有这般的珠玉在前,她们还岂敢上场?唯恐一上场便露了怯,反成了笑话。 众贵女们彼此相视,默然不语,萧妙童见状略转眸看了眼慕诗嫣,后者意会,轻笑一声开了口:“旁人我倒不晓,可嫣儿听琴艺先生夸奖过三妹妹,说三妹妹天资聪颖,习起琴来一点就通,定然弹得一手好琴——三妹妹,你今儿上来给大家露一手如何?” 此话一落,众女的视线即刻落到了慕惜辞身上。 第53章 关山月 怪不得她这好堂姐一路这么安静,原是在这里等着她。 慕惜辞微微吊了眼角,千般淡漠地瞥了慕诗嫣一眼,她那会还在好奇,赏雪会这样适合让人出丑的场合,她们怎会还没找上她来。 现在看来……只怕是谋划多时,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呢! 慕大国师懒懒托腮,姿态从容万分,口中泄出一声轻笑,想来即便没有那被她临时起意拿煞气鼓动了肝火的施雅,也会有个别的什么由头,不管是令行飞花还是对诗投壶,总之她们既早早定下了这场明局,便必然要逼着她上去丢人一番的。 她们明知道她自小养在京外,论理不曾接触过书画琴棋,打回国公府起也没多少时日,纵然天赋顶尖,也不能这么快便将琴艺学至萧妙童那个程度……她们这是铁了心的要让她下不来台。 好在,前生随师父在山中修行之时,她是学过琴的,且琴技虽称不上冠绝天下,终究是比她们这帮小姑娘家强上一点,加之两世阅历,心境上或比她们又高了几分。 琴,肯定是要奏的,但她不能答应得如此轻易,总要先假意推脱两番,令慕诗嫣等人以为己方胜券在握,将那气氛推至极点再说。 否则,哪来的绝妙好戏? 于是慕惜辞虚虚撑了脸,杏眼微收:“二堂姐,您这话可是折煞惜辞了。” “惜辞回京至今不过月余,琴艺也只跟着先生习过那么短短的两堂课,根本没接触过什么高深琴曲,如何能与萧小姐比肩?” “这倒无妨,今日我等赶赴镜台本是为了赏雪,萧小姐提议鼓琴也只是想要添两分趣味——何须什么高深琴曲?便是来一首最简单的《黄莺吟》也好。”慕诗嫣皮笑肉不笑,向着慕惜辞所在之处迈了一步,“再说,连教习先生都称赞三妹妹的天赋出众,妹妹你又何苦妄自菲薄?” “竟有这事?我记得国公爷请到府上教习琴艺的先生,可是乾平出了名的严师——能被他夸赞是天赋出众,三小姐必然是聪颖非常。”萧妙童缓缓勾唇,眸中含着清浅的笑,“小姐何不奏上一曲,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二堂妹……”慕惜音闻此蹙眉,正想起身驳斥两句,便猛地被慕惜辞与墨绾烟一同伸手按住了。 慕惜辞面上仍旧一派懒散,墨绾烟则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慕惜音见状只得绷着唇角抱紧了怀中手炉,她听得出慕诗嫣语调下带着的咄咄逼人,也看得出此番是萧妙童与慕诗嫣联手给她的阿辞下了套,但阿辞与乐绾都不让她轻举妄动,那她就暂且忍耐一下便是。 大不了……以后寻到机会再收拾她们。 满面病气的少女敛了眸,瞳底悄然滑过一道沉郁的暗色,她身子骨弱并不代表她玩不转手段,任谁动了她的宝贝阿辞,都别想好过。 “先生口中所说,都是些客套话罢了。”慕惜辞笑笑,慢悠悠地离了座椅。 慕诗嫣见此心头一跳,刚要冲着萧妙童使个只有两人能懂的眼色,便见小姑娘缓步往琴边踱去了:“但二堂姐与萧小姐将话说至此处,惜辞再三推却,难免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便随便弹一曲《关山月》①,呆会若弹的有什么错漏,便还得请列位包涵一二了。”慕惜辞一拢裙摆,优雅落座,在简单的试音定弦之后,慢慢吐出口气。 这是把上好的绿绮,线条流畅,琴凉弦温,慕惜辞颇为怜惜地抚了抚琴身,纤长白皙的指尖依次触过其上螺钿镶嵌出的十三个徽位,长睫轻垂。 关山月,关山月。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②。 这里是镜台,台外是湖水是山川,她坐在这里便不受控的想起前生,想起前生那大大小小的战役,想到那些残破又颓圮的城墙,生灵涂炭。 坐在这里,她一心怆然苍茫,她弹不出别的曲子,只有这满腹即将流溢而出的杀伐之意—— 慕惜辞抬了手,慕诗嫣紧张不已的攥紧了双拳,她从未想过只习过两堂琴课的慕惜辞竟真有胆子上前演奏,要知道今天到场的无不是顶尖世家的高门贵女,一旦她出现半点差漏,毁去便是她在整个乾平贵女圈子中的名声。 看她这丝毫不显慌乱的样子……莫非是有备而来? 不,绝不可能,两堂课连琴艺指法都学不来几个,想弹奏《黄莺吟》已是难近登天,更别提比《黄莺吟》难上数倍的《关山月》。 《关山月》的难度虽然不高,却也用上了诸如撮、拨,抓弦等稍微复杂一些的指法,遑论还有不少的散泛③转换! 她绝对弹不好它。 慕诗嫣咬唇,掌心已然被指甲掐出了泛红的血色,她死死盯着慕惜辞的指尖,心脏几乎跳至了嗓子眼,她疯狂祈祷着她一定弹不出上佳的琴曲,然而这一切的念想,都在慕惜辞弹出第一个散音之时,轰然崩散。 那散音清晰而沉稳,不带半点拖沓与轻浮之意,教人瞬间便好似瞅见了边疆之上,连绵百十里的茫茫关山。 慕诗嫣心中无端升起股道不明的绝望,她的神情飘忽了刹那,下一息便被那琴曲带去了关山之下。 山河动荡,黑风卷天,入耳是催城战鼓,是战马嘶鸣。 山巅之外唯那一轮覆霜明月,映照满目赤色的碎玉乱琼。 是雪色,也是血色。 往日京中的繁华盛景在她眼前破碎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这苍冷苦寒的关山;昔年城楼的花灯焰火亦霎时化于无形,她头顶只留下那道霜月。 这是独属于征人的关山,这是独挂在关山的月。 这是他们从未见识过更从未想象过的肃杀。 家国恨,征人怨,踏关山—— 慕惜辞挑罢了最后一根琴弦,那琴音渐渐消散,众人亦恍惚如大梦初醒,萧妙童的脸早在回神的一刹便苍白了个彻底,《关山月》虽比不上她那首《潇湘水云》的技法来得高妙,但凭这寥寥数音便能将人引入曲中景象的功力…… 高下立判。 第54章 乐绾:我就是信 萧妙童绷紧了唇角,眸中涌起阵墨色的骇浪惊涛。 打十岁那年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崭露出头角以来,她就一直是高门贵女的不二典范,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她样样皆是头筹,便连慕诗嫣的好声名,都是在她的运作帮衬下一举打出来的。 可今日,这个不足十岁的黄毛丫头,竟将她最引以为傲的琴技击败了? 简直……简直是岂有此理! 长期加诸在身上的荣耀一朝被人夺去,萧妙童苍白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她始终记得要维持自己的贵女气度,没教那丑态持续太久便再度含了笑,跟着众人抚了掌。 好在,她们此番做了可不止一手准备,即便那慕惜辞未因弹琴一事下不来台,等下也未必落得到好。 少女垂眸,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暖阁另一侧,萧弘泽在那里屈膝而坐,尚且称得上清俊的面庞上透着满满的兴味。 她惯看不起这个风流浪荡、不求上进的纨绔亲哥,但这并不影响她偶尔要利用上他。 纵然她慕惜辞是天赋绝伦又如何?没了女儿家的清誉,照样是个废|物。 萧弘泽平素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被他盯上,她决计没什么好下场。 萧妙童面上的笑意微冷,她身旁坐着的慕诗嫣则险些掐断自己两根指甲。 她从未想过慕惜辞的琴艺能习到此般地步,她不过上了那么两堂课,怎就能弹下整首的《关山月》,还能将曲中意境完整表达乃至再拔高一个层次! 难道……真是那小贱|人的天资出众? 不,不会,她一个从小被养在京外别庄的野丫头哪里来的天资! 慕诗嫣将下唇隐隐咬出了血色,萧妙童瞥见到她的样子禁不住微蹙了细眉,随即以袖掩唇,一声轻咳。 前者听到这咳嗽,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耷拉了眼皮,重新端正了身子。 也罢,看萧表哥的样子,多半已对那小贱|人生出了兴趣,后面的事,便毋需她们插手了。 “殿下,您怎么知道阿辞会弹琴的?”掌声之内,慕惜音压低了嗓音,轻轻拍了拍墨绾烟,后者闻言浅笑着摇摇头:“慕姐姐,我其实并不知道。” “您不知道?”慕惜音微讶,她那会看慕惜辞与乐绾的动作神态,还以为她俩是在私下里交换了什么意见,结果……竟是不知道? “嗯,阿辞没说过她会琴艺。”墨绾烟颔首,唇角弯出的弧度却愈发大,“但我相信阿辞,她一定有法子破了萧妙童她们精心设下的局。” 她也不清楚这股子信念究竟从何而来,但她就是无端觉得慕惜辞一定不会输。 她不会输,不管对面想出什么样阴险狡诈又不要脸的招子,她都不会输。 这种信任近乎于盲目,信任下还隐藏了一两分她先前从未觉察过的虔诚崇拜,这崇拜从某种程度来说,甚至超过了她对云璟帝的崇拜,但她感觉还不错。 “而且,就算阿辞真不慎被她们坑住了,我也有办法给她找回场子。”墨绾烟说着呲了呲牙,慕惜音听罢微微点头:“好吧。” 她倒不似墨绾烟那般无故崇拜,也不似其他贵女那般满腹惊诧,她听着慕惜辞的琴曲,只觉心口发紧,一阵阵的疼。 《关山月》曲意沉郁悲壮,阿辞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就弹得出这样苍茫怅惘的曲子? 在京外生活的那七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慕惜音的眼眶泛了红,她不敢顺着那思路往下细究,她怕稍想得深一些便要遏制不住眼泪,今日终究是乐绾设席赏雪,她得顾忌着墨绾烟的颜面,也不好坏了赏雪的气氛。 病弱的少女拢紧了怀中手炉,暗暗下定了决心,她以后要对小妹更好一些。 “惜辞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还请诸位多多见谅。”掌声停歇后,慕惜辞起身行了礼,她的言辞明明更为低调恭谦,听起来却比萧妙童先前所说都要张扬肆意。 只她未将弹琴助兴的皮球二度踢飞出去,世家贵女便也乐得顺坡而下,提议找点别的的乐子。 慕惜辞趁势离了琴桌,正当她以为自己能功成身退,安安静静的回座位偷闲之时,暖阁男子坐席处蓦地传来道半醺不醉的懒散男声,众人循声而望,便见那位京中出了名的放荡纨绔,慢悠悠地放了屈着的腿。 “光是一首《关山月》怎么能够?慕三小姐既有这般精妙的琴艺,自然是要多弹上两曲的。”萧弘泽向椅中一仰,高高抬了下颌,那神情动作,活似在花楼里喝酒听曲。 “加上今日有云蔽日,雪色朦胧,虽在白昼亦有月夜之意……便再来首《良宵引》如何?”萧弘泽抬臂,将手肘撑在身旁少年的肩膀上,“就当贺一贺此番镜台赏雪的欣喜。” “公子说笑,惜辞习琴时日尚短,弹得了一曲《关山月》已是极限,如何能会《良宵引》?”慕惜辞假笑,她认得萧弘泽,也知道他的癖好,前生他调戏幼童时恰犯到了她的手上,被她责罚了整整五十军棍。 据说那五十棍“不慎”打废了他三条腿,他伤好之后再不能人道,便直接成了断袖,再过没多久就被萧府放逐出京了。 当年萧家之人也曾上宫中告过她的御状,奈何那时老太傅身死多时,乾平边境又战乱频起,墨书远不会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萧府得罪于她,此事便不了了之。 看来,这位萧公子,这辈子也没长记性呢。 慕惜辞微挑眉梢,不动声色地看着萧弘泽,后者大笑着撑身站起:“这倒不是大事,《良宵引》又不是什么极难的曲子,依三小姐的聪慧,待萧某细细教导一番……” “萧公子,男女授受不亲,由您亲自教习小妹,只怕不妥吧?”慕惜音冷声打断了萧弘泽的话,不料后者竟对她话中的冷意置若罔闻,顾自向慕惜辞行去:“慕大小姐言重了,我姑母乃是贵府二夫人,论理,萧某也算是三小姐的表哥,表哥教表妹习个曲子,有什么可防的?您只管安心便是。” 还好意思说有什么可防的? 知晓萧弘泽秉性的慕惜音与墨绾烟同时拧了眉,作势便欲上前阻拦,慕惜辞亦悄然后退半步,藏在袖中手默默掐出一道印诀,只要那萧弘泽敢再上前一步,她就…… “本殿倒不知,萧公子何时习得了琴艺?” 少年干净清冽的嗓音乍响身后,随之钻来一段夹了水汽与凉意的风,慕惜辞听见这声音,立时散去了掌中阴煞,眼底浮现点似有若无的笑。 第55章 喂女儿的快乐 墨君漓大步走至慕惜辞身后,站定时顺势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这般亲昵的动作令慕惜辞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萧弘泽亦满面诧然地停下了脚步。 随他进屋的墨倾韵在入内后便径直站到了慕惜音身边,俨然一副“护花人”的姿态。 “萧家弘泽,见过七殿下。”萧弘泽垂眸,拱手对着墨君漓行过一礼,屋中众人也跟着起身作揖。墨君漓面无表情地略略抬眼,目光微凉:“萧公子,可还要张罗着教阿辞琴艺?” 天知道他甫一赶至暖阁门口,便听萧弘泽在里面说什么“表哥”、“表妹”和什么“教曲子”,差点将他的魂给吓飞半条,赶忙帘子一掀就钻进来了,唯恐萧弘泽这个老变|态再吐出什么更肮脏的污言秽语来。 光凭他先前说的那几句,已够让慕修宁将他打个半死,再说两句,他怕等下他也要忍不住先给他打死了。 其实打死一个萧弘泽倒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事关慕惜辞的清誉与国公府的声名……还是得谨慎对待。 “有殿下在此,弘泽自然不敢托大造次。”萧弘泽收了先前轻慢恣意的态度,乖顺万分的低了头。 萧府的权势名望再高再广,终究也不可能凌驾于皇权至上;他再纨绔,也没闲命大到在云璟帝最宠爱的皇子面前撒野。 不过是个有趣些的小丫头罢了,七殿下喜欢便让给他就好,左右乾平京中这么多乖巧幼童,不差这一个。 “萧公子,本殿劝你,以后莫要再做强人所难之事。”墨君漓淡声轻斥,一面牵起小姑娘的手,慕惜辞知晓他这是为她造势,于是不曾挣脱躲避,一言不发的由着他牵着她向墨绾烟那头走去。 但她并不喜欢墨君漓的这个动作,十五岁的少年已然抽了身条,他与她父兄差不多高,而她则将将长到几人胸口,甚至比那还略矮一些,他这样牵着她,总让她生出种被爹或者哥哥拉着的错觉。 明明过了年关,她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都三十九了,指不定比元清的年纪都大。 慕惜辞抿着唇,任墨君漓将她抱上大椅——还是那个掐着腋下抱小孩一样的动作——而后自己旋身落了座。 内监们早在他赶至镜台时便在墨绾烟身旁加了张红木大椅,慕惜辞之前坐的那椅子则被挪至了这椅子的右侧。小姑娘拿余光瞪着左手边的墨君漓心中闷闷不乐,她还没跟墨绾烟商量完要如何搬空七皇子府的厨房呢。 “嘿,皇兄,您今日怎么舍得过来了?”墨绾烟搓着手心讪讪一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家皇兄这时间,好似动了些无名的火气。 墨君漓闻此冷飕飕的吊了眼角,嗓音仍旧是清冽微凉:“乐绾,你说呢?” “嗨呀……”墨绾烟脸上的笑容更挂不住了,忙不迭低头鼓了小脸,压低了声调嘀咕一句,“这不是没来得及动弹,您老人家就到了嘛。” “还有理了?”墨君漓挑眉,墨绾烟乖乖闭了嘴,一旁的慕惜音见危机已解,心中绷着的那根线一松,倦意便猛地席上了头,她下意识掩着嘴巴轻咳两声,墨倾韵立时紧张万般地按着椅背俯了身:“没事吧?” “劳世子挂心。”慕惜音弯弯眼,“只是有些累了。” “慕姐姐,您要是累了,就让韵堂哥先送您回府歇息吧。”墨绾烟跟着抻过脑袋,“身体重要。” “阿辞……”慕惜音迟疑,她的确倦得很,但她这会走了,慕惜辞怎么办? 萧妙童二人一连几计都未尝得手,她不确定她们究竟还有没有后手。 “慕姐姐,您放心,这里有我和皇兄在呢!”墨绾烟笑笑,下颌一晃,遥指墨君漓,“待会我让皇兄送阿辞回去。” “嗯,阿辞由我来送,慕姐姐安心便好。”墨君漓应声,慕惜音见状略一思索,轻轻颔首:“如此,就有劳两位殿下了。” “惜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慕惜音起身,在墨倾韵的虚扶保护之下,去暖阁侧间领了灵画,登上了出宫的轿辇。 慕惜音走后,暖阁中的众人便继续饮酒行令赏起了雪,只是有墨君漓这位矜贵俊美的皇子在场,世家贵女们多少有些放不开手脚,一通雪赏得索然无趣,没多久就散了。 赏雪期间,不乏有贵女瞅着墨君漓的皮囊萌动了春心上前示好,可惜无一例外的被他胡乱打发了回去,这厮全程一心一意地喂身边的小姑(nv)娘(er)吃点心,从云片糕到杏仁酥,把慕惜辞喂得直想吐。 点心吃到嗓子眼里的慕惜辞只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点心了。 墨君漓对此浑然不觉,顾自沉迷与喂小(nv)孩(er)的乐趣里不能自拔。 然而这一举动落到慕诗嫣等人的眼里就变了味,她们一致觉得是慕惜辞施了什么妖法,这才蛊惑住了七殿下。 其间她们倒也想了办法继续让慕惜辞丢脸出丑,奈何墨君漓盯得实在太紧,她们压根没机会近慕惜辞的身不说,便连引过去个行酒令,都被墨君漓以“阿辞年龄尚幼不宜饮酒”为缘由挡了回去。 慕惜辞滴酒未沾,反而是萧妙童喝得快要呕出来了。 慕诗嫣盯着慕惜辞的方向咬牙切齿——她不明白大房那一对贱|人姐妹到底有哪里出众,竟能哄得两位殿下连同晋王世子围着她们团团转! 不就是长了张好一点的皮囊吗?那慕惜音病歪歪的,整天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什么好的!还有那慕惜辞那个小丫头,毛都没长齐两根,她慕诗嫣哪里比不过她! 慕诗嫣拧巴着衣角,恨恨乘上了软轿,墨君漓望着台外生烟的湖水,闲闲一点慕惜辞发心:“时辰尚早,慕小姐,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梅花?” “什么梅?”慕惜辞仰头扫了眼天色,这会离申正都还远着,的确是早。 “当然是绿萼白梅,粉梅和红梅都太俗了。”墨君漓一扬眉梢,“怎么样,去吗?” 去看看好像也行,毕竟这会回去,慕诗嫣指不定又要逮着她一通阴阳怪气。 怪烦的。 慕惜辞沉吟,稍作迟疑:“去哪看?” “去了就知道。”墨君漓勾唇,架起小姑娘,撒腿便跑。 “等会,灵琴……” “莫慌,我喊乐绾找人给她送回去了,等下我直接带你回国公府。”墨君漓嬉笑,慕惜辞抓着少年的发髻生无可恋。 ——太阳还没落山呢,这崽子怎么就风骚上了? 第56章 观梅 少年的肩膀稍显单薄却意外的稳,慕惜辞只觉眼前一花,满目辉煌金碧便开始飞速倒退,墨君漓踩着房顶,带着她在宫中上蹿下跳,最终钻入一座看起来无人多时的宫苑。 慕惜辞刚落地时还在心中腹诽,敢这般正大光明踩皇宫房顶抄近路的,也只有墨君漓一人了,下一瞬,便被满院盛放的绿萼白梅勾去了全部的注意。 连成片的白梅开成了连天的雪,浮动着一袖清幽浅淡的暗香,配上自云端坠落的朵朵素色,慕惜辞分不清究竟是梅花沾染了雪的凉,还是那雪花浸透了梅的香。 “好看吗?”少年的嗓音清冽干净,其下隐着点点不明显的笑意,慕惜辞望着那绵延了数十丈的清幽香雪,下颌微点:“好看。” “我从不知,乾平皇宫之内,竟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小姑娘说着弯了杏眸,漆黑的眼珠亮如星月,“这里是哪?” “三生殿。”墨君漓抬手折了段最旺的白梅,不由分说地塞入小姑娘怀里,“我娘生前居住的地方。” “娘?”慕惜辞微怔,这是她头一次听到一位皇子,称自己的母亲为“娘”。 不是“母妃”也不是“母后”,只是“娘”。 “对,我娘。”少年点头,十分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向梅林深处行去,还未长开的小姑娘爪子小小,软软的,勉强能填满他半个掌心,“我想……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抵便是生在皇家。” 生在皇家,满身皆是束缚。 情不敢至深,意不可外露,即便随墨景耀嫁到乾平,也只能做一名宠妃,不时还要为了所谓的大局,将自己的夫君让诸拱手。 她一生所求不过得一人白首,相夫教子,细水长流。 是扶离国长公主的身份害了她,也是墨景耀乾平国君的身份误了她。 他忽然想起元清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时日,彼时墨绾烟还不到五岁,而他亦只是一名七岁幼童,云璟帝则破天荒的扔下了整整十日的朝政,不分昼夜的陪在三生殿内,直到那病痛缠身多年的女人含笑断了气。 天下缟素。 他在她死后追封她为皇后,只那时一切已迟。 这是云璟帝此生唯二的任性之举,上一次,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娶回了元清。 墨君漓半垂了眼,细密的长睫掩去他眸底的冰封之色:“我与乐绾年幼之时,她从不让我们在私下里唤她‘母妃’。” 慕惜辞闻此诧然仰头,恰瞥见他目中那团结了冰的墨。 她忽的有些手足无措。 “挺好了。”慕惜辞张了张嘴,胡乱挤出几个音节,“起码你还见过自己的娘亲。” 她连自己亲娘的样子都没见过,无论是今世还是前生,她关于“娘”的一切想象都来自于二哥与阿姐的描绘,还有鸿鹄馆书柜最顶层抽屉里珍藏着的那一轴泛黄画卷。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墨君漓的呼吸一窒,无意识的蜷起手指,他险些忘了,小姑娘打出生就没了娘。 他怎么能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呢? “……抱歉。”少年的声线微微发哑,黑瞳深处纵过一线慌乱,“我不是想……” 他不是想提起她的伤心事。 只是他来了这里,到三生殿,看到那些被人年复一年精心修剪出来的白梅与日日打扫得干净无比的院落,遏制不住地想起他娘。 此世重生以来,他也尝试着去化解他娘心底那道郁结,但残酷且无情的事实却告诉他一切都是徒劳。 他能做到的,不过是让她不再含着满腔怨气离去罢了。 前生的元清至死都没再看墨景耀一眼。 一个眼角都没有。 “我知道。”慕惜辞轻轻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杏眼澄澈如一泓深沉幽静的水,“我明白。” 他陡然间无话可说。 风雪卷落枝头盛开的素,悄然间落了两人一身,墨君漓抬手掸去小姑娘发顶的花瓣,装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要不要荡秋千?” 慕惜辞笑了:“三生殿里还有秋千呐?” “乐绾小的时候最爱玩那东西,娘亲便命人在梅林深处架了一座。”墨君漓伸手比划了一下,“想来你们姑娘家,都爱玩那个。” “还好。”慕惜辞微扬了下颌,“可以玩玩。” 她已经有近二十年不曾荡过秋千了,上一次还是前生回京之前,在庄外十里的道观处荡的。 那时连灵琴都不曾及笄,她也未学过什么玄门易术。 隔世想来,甚为怀念。 小姑娘年纪不大,嘴倒是倔。 少年轻轻挑起眉梢,拉着她略加快了脚步,那秋千设在林边又设得极高,若荡得狠些,便有机会将整个梅林尽收眼底。 也能望到宫墙之外的青石官道。 秋千架上积了层不薄不厚的落花,墨君漓拂去那些半颓的香,细心将小姑娘抱上了蹬板,待她抓稳了两侧绳索后少年压低了嗓音:“怕高吗?” 慕惜辞答非所问,语调慢慢吞吞:“殿下,您刚刚带着我在宫里上蹿下跳的时候怎么没问?” “还有上次在浮岚轩顶和上上次从听澜水榭回来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谁给她裹成了粽子,一路提溜回了国公府。 这仇她记得可是清楚。 “不怕高就好。”墨君漓笑笑,假装没听见小姑娘语气中藏着的抱怨,缓缓推动了秋千。 栓了彩绦的秋千愈荡愈高,在巅峰之处,慕惜辞向下俯瞰着那片藏了元清芳魂的梅林。 开了数十丈的绿萼白梅,林外一汪静水连着一座石桥,身侧是雕金砌玉的巍峨殿宇,和她身下这座系满彩色丝绦的秋千架。 这里葬了一个女人的半生年华。 慕惜辞敛了眉,墨君漓见那秋千荡近极处便没再动手推它,彩绦在半空划出那道虹色愈来愈短,秋千亦终于停了下来。 “谢谢。”小姑娘盯着面前繁茂的香雪,无由来的冒出两字。 墨君漓稍愣:“什么?” “梅花,秋千,还有那会的解围。”慕惜辞掰着手指细细数去,“虽然没有您帮忙解围,惜辞也会安然无恙。” 第57章 还说没断? 她的阴煞已然攥在指尖,墨绾烟亦准备着冲上前来,即便墨君漓不到,她也有办法脱身。 但总归,他的出现令她省了不少事,所以这句谢还是要道的。 “那不一样。”墨君漓摇头,抬眼望了望天,“等乐绾回过神来,萧弘泽嘴里的腌臜话指不定又吐出多少句了。” “到时这话被你二哥听去,他还不得提着长戟直接杀上萧府?”少年说着摸摸鼻头,表情略不自然,“阿宁那个冲动劲儿……所以,这也不光是替你解次围,更多还是考虑到小姑娘家的清誉和国公府多年攒下的声名。” “这样。”慕惜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惜辞思虑不周,多谢殿下。” 她那时还真没太细想过这个问题,左右阴煞无形,寻常人是查不出问题来的。 “不过。”小姑娘抓着秋千索,仰了下颌,杏眸中浮现浅浅的戏谑,“殿下,您这般关心我二哥,还说不是断袖?” “?” 墨君漓茫然瞪眼,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话,认真思考片刻后少年回神,额角禁不住地跳了又跳。 他不是断袖,真不是! 少年扶着秋千椅背,低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慕惜辞却顾自将他这般止言又欲当成了默认,由是大咧咧地一拍墨君漓手臂:“放心吧殿下,看在您几次三番救惜辞的份上,我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的。” “……”墨君漓僵了面皮,盯着小姑娘那满是笑意的面容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掐上她的小脸。 小姑娘的皮肤细嫩幼滑,手感似上好的软玉,又似极品的丝绸,更似一团揉至光滑的面。 墨君漓微微眯眼,带着些薄茧的指尖无意识地碾了碾。 这回轮到慕惜辞懵了。 她两辈子加起来眼见都奔着四十去的人,居然被人掐了脸? 下午刚进宫那会墨绾烟还捧着她的脸直门说可爱,这会你这个小崽子又来? 你们这对兄妹脑子里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嗯?? 慕大国师错愕中半张了小嘴,墨君漓只觉小姑娘的表情甚是好玩,于是故作凶狠的呲了牙:“慕小姐,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断袖。” “这辈子都不可能是!”当然上辈子也不是。 “为什么?”被人拉扯着面颊的慕惜辞面无表情,黑瞳写满了“我不信”。 前生她没听说过墨君漓与谁有过婚约,至死都是一身孑然;今生除了她二哥慕修宁外,她也没见他与谁走得亲近。 就算两人真没那么一腿,也得有那么一手。 “不为什么,我真不是。”墨君漓看见小姑娘眼中的不信,不由得咬牙切齿,“你再说我是断袖的话,我就……” “就这么样?”慕惜辞语调平静,听起来让人无端觉得欠打。 “就……”墨君漓掐着她的小脸突然没了话,他想起上次夜爬浮岚轩,他赌气说她再讲就真去祸害了她家独苗,她反问他一句“还说不是”。 同样的错误自然不能再犯,但他也委实“就”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是那般急色之人,也不是萧弘泽那种老|变|态,更不可能真给小丫头寻个断袖看看。 墨君漓忽的自暴自弃,变掐为搓,狠狠揉了顿小姑娘的脸,罕见的露出点少年脾性:“说不是就不是,哪那么多为什么和怎么样。” “对,没有为什么,也没有怎么样,不是就是不是!”墨君漓凶巴巴的一竖修眉,“听见没?” 慕惜辞被他搓得两眼泛了泪花:“我脸疼。” “啊?”少年眨眼,忙不迭松了手,幼童的脸颊果然被他捏的发红,这会活似扑了二两的胭脂。 “抱歉抱歉,是我失了分寸。”墨君漓眼神一晃,手忙脚乱地翻出那罐随身携带的伤药,开了瓷盖,拿指尖挑出点淡色的药膏,慢慢涂在她面上。 清凉的药膏甫一上脸便卸了慕惜辞脸侧那点痛意,其实墨君漓并没用劲,只是她当前躯壳的年龄太小,肤质太嫩,实在经不起掐。 真的是……现在的小孩一点都不经逗。 她不过是说了两句“断袖”。 慕大国师吸了吸鼻子,恹恹地吐出两字:“没事。” “殿下,时候差不多了,劳烦您送惜辞回国公府吧。”她现在半刻都不想在宫里多呆了。 “好。”墨君漓应声,顺嘴询问一句,“马车还是……”还是他像上次那样提她回去,或者今日这样架回去。 小姑娘斩钉截铁:“马车。” “唔,那走吧。”墨君漓略感失落地颔了首,领着她从最近的侧门出了宫,一直藏匿在暗处的燕川早早备好了车马,他小心将她扶上了车。 其实他更想给她拎回去的,上回拎着还挺好玩。 马车慢悠悠踏上了官道,车轮碾过青石,吱嘎的响。 慕惜辞撩开帘子扫了眼路旁风景,重新坐正了身。 “殿下,上次的匪首,您还没放吧?”她前两天还思考着这个问题,本想寻个合适机会去一趟皇子府,恰赶着今日遇见他,索性一气儿说通。 “还没。”墨君漓挑眉,“小姐又换主意了?” “算不上换主意。”慕惜辞下颌微收,“只是觉得,就这样委实是太便宜了她。” “确实是便宜了。”墨君漓听罢低头看了看自己结着薄茧的指尖,他陡然想起前生攻下乾平京城之后,在皇宫中发现的那些东西。 一些记满了无数恶意与污秽的纸张,还有一具那时都不曾入土的琉璃棺椁。 ——就这样杀了慕诗嫣或逼着她自裁,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那么,小姐是想?” “迟一些。”慕惜辞抿了抿唇,“起码等过了上元节,过了上元宫宴。” 上元宫宴,最宜给她种一个难以根除的执念,一个不死的执念。 “没问题。”墨君漓点头,继而猛地掉转了话锋,“慕小姐,其实我那日跟您说过的事,您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哪件?” “就那个做官入仕……”墨君漓压低了声线轻轻试探,慕惜辞闻此勾唇冷笑:“是吗?殿下,这样一来,惜辞那日与您说的,您也可以考虑下。” 登临大统。 “……啊哈哈,小姐您刚刚说的什么?”墨君漓装傻。 “殿下,惜辞说今日天气不错。”慕惜辞果断借坡而下。 “是呢,晴空万里。”车外漫天风雪。 “没错,月明星稀。”山巅日头未落。 两人同时别开了头去,默默在心头轻啐了一句: “下鉴。” 第58章 青梅竹马 燕川拉了缰,马车稳稳的停在了国公府门前,慕惜辞起身告别了墨君漓与赶车的燕川,不疾不徐踏过门去。 留在车上的少年望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鼻头,今日他二人多番试探下来,仍旧是一无所获。 小丫头防得实在太严,每当他要触及到问题的关键,她便不咸不淡地扔出个同样难以回答的东西出来堵他,除此之外一应是不承认也不否认,装聋作哑,装疯卖傻。 偏生他还不敢下那个定论。 墨君漓禁不住顺着鼻梁捏了捏眉心,他越与慕惜辞接触,越觉得这小姑娘聪慧敏锐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可死而复生又委实太过惊世骇俗,他不确定此间除他之外,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人。 且没有十足的把握与万全的准备,他当真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那对她而言太苦了。 她前生过得太苦,前世的慕国公府下场太惨,隔世的仇怨也会令人挣扎乃至溺毙,他不愿见她这样。 他的小国(nv)师(er),此生就该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站在万人之巅,接受着天下生灵的膜拜与敬仰。 慕国公府也不该落得那般家破人亡,每一名良将忠臣的热血都不该被人辜负,重生后他没能救得下靖阳伯府已是一大憾事,国公府他定然是要想方设法保下来的。 左不过提前暴露些手段,与墨书远硬碰硬一番罢了。 都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1,他觉得这是句屁|话。 别人那里他管不着,但在乾平,至少在乾平之内,他要尽力留住那几位将才。 墨君漓闭目,脑中飞速掠过前生慕国公府一家四口死时的年纪,慕文敬四十二岁死在得胜归来的路上;慕惜辞二十八岁鸩酒入腹、万箭穿心而亡;慕惜音二十四岁被墨书远等人折磨至死;慕修宁战死沙场时只有二十二岁。 少年的喉头微微发堵,他重新抬眸扫了眼国公府门上悬着的描金牌匾,松手放了车帘:“燕川,走吧。” 得了令的青年驱了马,马蹄声伴着车檐宫铃的脆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慕惜辞绕过前厅,习惯性的沿小路径直抄入了后院,不料她刚摸上那条回浮岚轩的路,便见某身着红袍的少年撅着屁|股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扒在院中那棵老冬青边上。 冬月里罕见翠色,那冬青却是四季常青。从正面看,繁茂的枝叶恰能将少年完全遮掩,只从背面瞅着显得格外滑稽好笑。 ……二哥今天出门忘了吃药吗? 眯着眼睛的小姑娘眼皮微跳,路过时终究是没能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噫卧槽!”慕修宁压着嗓音脱口一句经典国骂,一回头恰撞上自家小妹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二哥,你这是……” “嘘~先别出动静。阿辞,你跟我来。”见慕惜辞作势要出声问询,慕修宁当即大变了颜色,上前一把捂住了小姑娘的嘴,待慕惜辞点头后,慕修宁松手带着她悄声走至老冬青旁,小心压低了一片枝杈。 “小妹,你看那边。”慕修宁鬼鬼祟祟地一指前方,慕惜辞顺着他指出的方向掀了掀眼皮,眸中露出点点惊诧。 那地方站着的是晋王世子墨倾韵……和她阿姐。 他送阿姐回府后没走?阿姐不是说倦了要回来休息吗? 说来,在镜台的时候,那晋王世子就十分紧张阿姐来着,她本想问问墨君漓他们两人的关系,但想到这到底是国公府家事,不好事事都问他,便没能问得出口。 “二哥,这什么情况?”慕惜辞蹙眉,她前世可没印象阿姐与墨倾韵有过什么,等她恢复了记忆重回京中,阿姐已嫁去五皇子府足有三个月了。 “晋王世子送阿姐回来后,被爹爹留下来吃晚饭。”慕修宁拿鼻子哼出几个音节,“他本就巴不得直接住在国公府里,一听有人邀请,自然开开心心的便留下了。” “至于他和阿姐……他俩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慕修宁瘪瘪嘴,“当年晋王府刚接手御林军的时候,咱爹可没少帮衬管理。那段时间晋王府上下忙成一团,世子没什么人照料,还真是不时住在咱们府中,跟着阿姐与我一同照看的。” “嚯。”慕惜辞眉梢轻挑,“那我是不是能当他俩是郎情妾意,就差捅破层窗户纸?” “差不离吧。”慕修宁呲牙,继续全神贯注盯着梢,唯恐有人将慕惜音欺负了去。 “啧,既然是两心相悦,那墨倾韵他怎么……”前生没来慕国公府提亲? 若他来此提亲,阿姐何至于落到墨书远那个畜|生手上! 慕惜辞拧眉,慕修宁闻此微讶:“他什么?” “没,刚刚想差了。”慕惜辞摇头,不动声色地拍拍慕修宁的肩膀,“二哥,你在这盯着吧,我先回去了。”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倒是知道藏事了。 慕修宁吊起眼角看了她半晌,究竟只轻点了下颌:“去吧。” 慕惜辞转身离去,不自觉绷紧了唇角。 晋王府手中攥着调用皇城禁军兵符,国公府麾下又有着不下十五万的各方军||队,两者相加足占了乾平总兵马的三分之一。 所以,即便再两心相悦,墨倾韵身为晋王世子,也是不敢——或者说不能——他根本不能来国公府提亲。 一旦来此提亲,朝中上下的碎嘴大臣们必会怀疑他的用心,继而怀疑到晋王府与国公府,最后再传出“晋王府与国公府意图谋反”的流言。 纵然云璟帝相信王府也信任父亲,可他顶得住满朝文武的压迫与质疑吗? 慕惜辞骤然攥紧了双拳。 他顶不住,任何一个合格的帝王都顶不住。 而云璟帝显然是个极标准的帝王,从他狠得下心抄了靖阳伯府,又能暗中保下湛氏一双兄妹来看,他显然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 理智,冷静,果断而有魄力,难能可贵的是他不算绝情。 慕大国师闭目吐出口浊气,她对云璟帝没有半点意见,前生选了墨书远做太子也非他本意,只是那时他膝下儿女死的死亡的亡,能用的只剩下那一个墨书远了而已。 ——败寇成王。 但……她真的不想让阿姐这辈子也终身抱憾了。 第59章 新衣裳 慕惜辞拢着斗篷仰了头,伸手接来一片冰冷的雪。 想成全两人的姻缘,她得得到前后两代帝王的支持,还得按住满朝文武,令他们心服口服,不生疑议。 这很难,却不是半点希望都没有。 只要有哪怕那么分毫成功的可能,她也愿意为阿姐拼这一次。 小姑娘收拢了五指,那雪花在她掌心化成一粒沁凉的水珠。 她需要墨君漓的帮助,抑或说,她需要墨君漓做她的盟友,把他们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做利益高度一致、互相信任的盟友。 她确信,她这一身当世罕有人能出其右的玄门易术,能带给他高于那十七万兵马的利益,而这也是她博弈之中的不二筹码。 只是一切还得从长计议,她亦任重而道远。 她摊开手,那水珠在她掌中洇开,眨眼消失不见。 长乐二十二年腊月廿八,大晴。 还有两日便是年关,慕修宁想着她是女儿家年纪又小,这两日便没催着她早起与他晨练,猛然失了束缚的慕惜辞一觉睡到了巳正时分,待她起床之时,浮岚轩小院里已洒满了日光。 慕惜辞披上衣服推了门,她总觉得今天浮岚轩里安静得过分。 院子里没有湛明轩练习刀剑的声音,也没有湛凝露揪着灵琴做题的响动,除了她以外,这里好像没有第二个活人。 跟前世的国师府似的,没了那些令人恼火万般的来客,她院内唯有一名伺候她起居的小侍女。 叫什么名字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最后一次离府前吩咐过她,若她戌时还未回去,便让她离开那里。 有多远走多远。 小姑娘蒙叨叨的站在门口愣了半晌,冷风吹得她头脑清醒了三分,这才想起来梦生楼正月初九便要重新开业,这时间湛氏兄妹应该在那边帮忙。 至于灵琴,她大抵是去领过春节用的额外例银去了。 国公府中馈虽暂时掌握在萧淑华手中,但老夫人傅敏君终究健在于世,她顾及着自己的名声,不会在银钱的问题上胡来。 慕惜辞眨眼挠了挠脑袋,回屋默默穿好了衣衫,顺势自己打了水,简单梳洗一番。 她前生是上惯了沙场的人,身上并无世家小姐的娇气,实际上若非灵琴执意给她绾各式各样的发髻,再配上在她眼中花里胡哨的发簪,她更喜欢直接扎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或者将头发全部盘成一团。 但是现在。 慕大国师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缩水了不知多少的爪子,再抬眼看看镜中自己那一头垂至腰节的细软长发—— 算了,披着吧,等灵琴回来再说,她梳不明白。 慕惜辞突然间丧失了斗志,端着盘点心晃晃悠悠去了书房,不多时她听见院门被人开启的吱嘎声响,随之而来的是少女们轻巧的脚步,还有几人的对话声。 “大小姐,您和灵画姐姐先在屋子里少坐片刻,小姐这会多半还未起身,婢子这就进去叫她。”慕惜辞悄然竖起了耳朵,这声线清脆悦耳,是灵琴。 “好,那就有劳你了,今日天气不错,我在院子里晒会太阳,便先不进屋了。”温柔舒缓,是她阿姐。 阿姐怎么来了? 慕惜辞微怔,忙不迭抓过斗篷向屋外跑去。院中,灵琴正忙着给慕惜音搬来把带着扶手的大椅,灵画手中则捧了只一尺见方、三寸来高嵌了螺钿的黑漆木盒。 “阿姐!”小姑娘一路小跑,赶至慕惜音面前两尺处方才放缓了脚步,“阿姐,您今天怎的突然过来了?” “马上要过年了,便给你做了条新裙子过来。”慕惜音弯眼,伸手理了理慕惜辞微乱的长发,“瞧你,头发也不好好梳一下就往外跑。” “还有这斗篷也是。”说着又给她好好正了正衣衫。 “这不是起床的时候,灵琴不在嘛。”慕惜辞晃着手臂撒了个娇,“斗篷是急着见阿姐,没来得及系。” “又怪上我了?”慕惜音笑笑,顺势一戳小姑娘的额头,后者抱着脑袋嘿嘿傻笑:“阿姐,您刚刚说什么来着,给我做了条裙子?” “等会。”慕大国师面上的笑意微僵,“……您怎么突然给我做上裙子来了?” “过年的新衣裳呀。”慕惜音一脸的理所当然,抬臂打开灵画怀中木盒,取出那条折叠整齐的绣花褶裙,小心抖开,放到慕惜辞身前比了比,“这长度差不多,略微长那一点点不怕,回头长高些便正好了。” “可惜我这身子骨实在不顶用,你回京又委实晚了些,做了这条裙子便没多余的时间了。”慕惜音垂眸抚了抚裙面,“等到明年过年,姐姐再给阿辞做一整套好不好?” “阿姐——”慕惜辞的嗓音发了颤,她捞起那浅杏粉色的裙摆,指尖缓缓触过其上绣着的灵动小花,这绣花的图样她分外眼熟,正是上次慕惜音在院中晕倒时,她去流霞苑看到的。 原来那匹布不是做香囊枕套用的。 那是阿姐绣来给她裁裙子的。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给自己累到脱力昏厥?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慕惜辞的眼眶陡然间红了彻底,不光是声线,她现在连指尖都在遏制不住的抖。 “阿姐,府上有固定的绣娘,您大可不必亲自动手的。”小姑娘慢慢收了手,指骨被她攥得泛了白,“这些活……交给她们来就好了呀。” “那不一样。”慕惜音摇头,忽的伸手轻捏了小姑娘的面颊,“别人家的丫头,过年都有娘亲亲手做的衣裙,我的阿辞自然也要有。” “阿辞,娘亲虽不在了,可你还有我这个姐姐呀。”绣娘们做的东西虽然好,却终究是冷冰冰的,满是匠气。 与娘亲做的衣裳,穿在身上感觉是不一样的。 “阿姐,”慕惜辞仔细叠好那条裙子,上前抱住了慕惜辞的手臂,半垂的长睫遮掩了发红的眼眶,“有您在真好。” 她还在,真好。 “可我总觉得还不够好。”慕惜音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小姑娘的额角,那里有一道极浅极小的疤,隐藏在碎发之下,是她刚出生那日磕出来的。 娘亲生下阿辞便撒手人寰,骤然丧妻的慕文敬几乎失去了理智,他险些掐死那刚出世不足一刻的婴孩,年幼的她挣脱了乳母的束缚,一把从他手中抢下了妹妹。 但年仅六岁又身体孱弱的幼童力气实在太小了,她抢下了阿辞后不曾站稳,摔倒时婴孩的额角触到了她鬓边的小钗,顿时破开道细细的口。 后来那口子止了血,却也留了道终生难去的疤。 那是她此生心中最大的痛。 第60章 过年 长乐二十三年正月初一。 慕惜辞晨起推开了屋中的窗,微凉的冷风穿过窗框,夹杂着些许灰烟与硝石气味,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昨夜除夕,她与慕惜音等人在松鹤苑中用的年夜饭,跑去了鸿鹄馆跟着慕文敬一同守岁,待过了子时吃完饺子,又被慕修宁拖着在府门外放了好一通炮仗,足足闹腾到丑正方才歇下。 这好像是她两世以来过过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热闹到甚至有些喧闹,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觉得有些新奇。 没有大漠含着血腥味道的风沙,也没有北疆那几乎能割裂人面庞的雪;无需时刻提防着酒菜里是否被人下了什么夺命之毒,更无需听那些充斥耳廓的阿谀奉承。 松鹤苑的圆桌上摆满了每个人爱吃的菜,鸿鹄馆的饺子内亦包着洗净的福钱。 子时一到,京郊皇家寺庙的钟声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待皇城里第一朵烟花绽放在天际,慕惜辞仰头注视着那片四散的星河,眼底无端发了热。 慕修宁兴奋无比的带着她在府门外东颠西跑,点燃一串又一串小鞭,放飞一片又一片绮丽的花。 慕惜音的身子不好,他亦平素看不惯慕诗嫣,二房庶女在府中存在感极低,慕文敬常年军务繁忙,一到过年便不爱动弹,是以往年都是慕修宁一人独自放|炮。 今年多了个慕惜辞,于是他激动万分地搬出留存许多时日、轻易不愿取出来的宝贝烟花,密密麻麻的堆了半个官道。 等到那些烟花窜上了虚空,轰鸣着在她头顶炸裂成了一片绮艳的海,慕惜辞才恍惚中明白了什么叫“年”。 后来那艳色的光海铺满了天际,迸出的火与烟熏黑了国公府鎏金的门匾。 慕修宁被得知此事的自家老爹,拿长枪追着在府中跑了半夜。 回忆完一圈的慕惜辞垂眸一声轻笑,笑声引来了守在门口的灵琴。 “小姐,您醒了,可要用膳?”灵琴敲了敲门,待慕惜辞应声后轻轻推了门,“大小姐早上差人送来了一道南瓜百合粥来,这会正在灶上温着,婢子看过了,南瓜与糯米都炖得烂烂的,取来做早膳是再好不过的了。” “阿姐今早还送了粥来?”慕惜辞闻言眸中一亮,灵琴笑着点了头:“不光是大小姐,老爷和老夫人也派人送了不少吃食过来,只是有些菜品油盐重些,不适合当早膳,被婢子暂且收起来了。” “那你看着取两样粥菜过来便是,你挑的东西,我信得过。”慕惜辞弯眼,“对了,凝露呢?那边忙的怎么样了。” “姑娘跟公子一早就去梦生楼找沈掌柜了,看样子一切都蛮顺利,她这两日都是笑着回来的。”灵琴说着取过架子上的衣衫,服侍着小姑娘更衣,“虽然累一些,但婢子见她仿佛是乐在其中。” “嗯,挺好。”慕惜辞笑笑,目光不经意瞥见妆奁上放着的那只青铜小刀,以及刀下压着的黄符,眼神微晃,“灵琴,待今日明轩回来后,你让他来书房寻我。” “好的小姐,婢子记住了。”灵琴颔首。 慕惜辞梳洗后直接钻进了书房,连早饭也是在书房中胡乱吃的一口。 青铜刃上的斑驳锈迹已被她拿细砂与油石打磨了个干净,露出锋锐而泛着寒光的刃口。 锈色一褪,刀中藏着凶煞之气即刻暴露出来,即便离着那刀足有一尺余远,慕惜辞也感受得到刀身上散发着的阵阵寒意。 之后有空,还是得给它做个刀鞘。 不过今天就算了,临时凑合一下。 慕大国师抬手按了按眉心,取来狼毫饱蘸了朱砂,不紧不慢又一丝不苟地在刀身上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她的动作舒缓流畅,甚至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每画出一道,青铜刀上泛着的黑煞便弱下一分,待那血一样的朱砂爬满了整个匕首,先前那骇人的阴煞已全然不见踪迹。 果然是好东西,先前那帮人简单粗暴的用法,当真是暴殄天物。 慕惜辞挑眉,慢悠悠吹干了刀身之上的墨迹,继而拈起那张被叠成小块的黄纸朱符,绘符人的笔画稍显粗糙生疏,她耐心垂了眼,指尖轻点。 没有趁手的罗盘果真麻烦了些,但找对面这样的半吊子,光凭掐指心算便足矣。 湛明轩回府之时,慕惜辞刚放下手中那道隐藏着点点术士气机的黄符,宣纸上写满了旁人看不大懂的字。 “小姐,您找我。”少年叩响了书房的门扉,言语是惯来的简洁利落。慕惜辞起身拉开了屋门,笑吟吟的唤他入了内:“明轩,沈掌柜那头可都准备好了?” “厨子、杂役,跑堂这些都招好了,不少就是醉仙楼中原本的老人。”湛明轩下颌轻点,“沈掌柜开店多年的名声极好,老伙计们也都感念着他的恩情,一听说过了年酒楼要重新开张,忙不迭的赶回来了。” “另外,明轩按照小姐所述,仔细考察过每个人的家世背景,大多是普通百姓,个别一两个不清白的,都打发走了。”湛明轩语调微顿,目光瞟过桌上满是字的纸又淡淡移开,他知道自家小姐的本事不浅,是以对那些看不懂的东西索性视如不见,“小姐您还有什么吩咐?” “做得不错。”慕惜辞勾唇,低头看了眼纸上被她特意圈出来的三个大字,笑中隐隐透出两分恶劣与狡黠,“明轩,今夜子时过后,陪我去一趟宝宴楼吧。” “宝宴楼?”湛明轩微讶,眉梢轻挑,他没想到慕惜辞会突然提起这个地方。 “对,宝宴楼,我们去夜探一下。”顺便拆了那楼中设着的转财阵法。 慕惜辞笑眯眯的弯了眼,老醉仙楼内的财阵已破,但宝宴楼内八方转财之阵所取可不止一家“醉仙楼”,且不说沈掌柜已成了自己人,光是凭那宝宴楼幕后的真正主子是墨书远,便值得她花点时间跑这一趟。 湛明轩回来前她已顺着那黄符寻得了设阵者,那人虽算不上相熟老友,却也能担得起一句“老熟人”。 第61章 溜门撬锁 入夜三更,天上无月。 慕惜辞换好了夜行衣装又蒙上了黑方巾,浑身露在外面的,便只剩一双圆溜溜的杏眼。 待她翻出窗时,同样一身黑衣的湛明轩早已抱着佩剑立在墙头,后者见自家小姐利落至极的翻窗动作,面巾下唇角僵硬一扯。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姐她绝对是惯犯。 翻墙爬窗溜出去的惯犯。 “嘿,出来的时候没惊动别人吧?”纵身上墙的慕惜辞压低了嗓音,湛明轩闻此略一颔首:“没。” 湛凝露这几日来回奔波操劳,小姑娘没怎么学过武,体力不佳,每次回到浮岚轩后,都是吃了饭沾床便睡。 至于灵琴,白天慕惜辞趁她不备重施了故技,那丫头在她的安神阵里睡得安稳着。 “成,咱们走。”慕惜辞应声,小心提了脚步轻了身,率先踩着墙头跃了出去。 跟着慕修宁近两个月的晨练下来,她的身手可喜可贺的恢复了小五成,如今已能使出简单些的轻功。 不过仍旧赶不上湛明轩这等自小习武之人的水平就是了。 “小姐,您……”湛明轩见此蹙眉,正欲开口劝诫两句,便看小姑娘稳稳地窜上了对面楼头,后面那句“小心点”立时被他吞进了腹中。 果然小姐身上的秘密多着,压根不需要他操心。 所以她留他这个侍卫到底干嘛的,吃白饭? 寡言少语又稳重的少年眸中滑过些许怅然,跑在前方的慕惜辞等了许久不见湛明轩跟上,禁不住略略回了头,他触及她目光内带着的那点嫌弃,连忙运起轻功追上。 两人的动作不慢,不出两刻便赶至了那临近中市中央的“宝宴楼”,中市虽号称没有宵禁也不闭市,可在这正月初一的夜里,街上仍旧是一片空空荡荡。 大年的第一日,没人会跑来街上赶集,便是街角的那几座花楼,亦是安静非常。 一高一矮停在了宝宴楼顶,湛明轩蹲下身子触了触足边的青瓦,长眉一挑。 这瓦糊得相当结实,想拆出道供人进出的口子可不容易。 “小姐,我们要进去吗?”少年放轻了声调,他大概能猜到慕惜辞夜探宝宴楼的用意,但他委实不清楚她想怎么个探法。 “进,当然进,不进怎么拆楼里的阵法?”慕惜辞果断点头,湛明轩稍作迟疑:“但这瓦可不好拆。”难不成还要翻窗? 但是宝宴楼有傻到大冬天半夜还不锁窗吗? “谁说要拆瓦!”慕惜辞惊诧瞪眼,看着湛明轩的表情仿佛在看某种傻子,“我们直接走正门不行吗?” “正门。”湛明轩抿嘴,扒着房檐低头瞅了眼挂在楼门上、足有他半个脑袋大的纯铜锁,陷入沉思。 貌似……以他的内功,他震不断这玩意。 而且真震断的话,明天肯定直接就被人发现了。 “嗨呀,你这小孩思想怎么就这么僵硬!”慕大国师恨铁不成钢,轻巧万般地翻身落地,手伸进怀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把粗细不同的铁丝。 湛明轩沉默了一瞬。 “小姐,您不会是想……”溜门撬锁吧? 慕惜辞呲牙:“嘿嘿。” 继而对着锁孔研究了片刻,选出一根最为合适的铁丝,当着湛明轩的面,将之戳进了锁头。 细小的“喀哒”声不绝于耳,少年的眼中罕见的多了些惊恐——在此之前,湛明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能见识到一位顶级世家的高门贵女,大半夜的蹲人家酒楼前撬锁。 问题是她还真撬开了! 这合理吗? 湛明轩觉得这不合理。 “嚯,比我想象中的还好开一点。”慕惜辞抖抖眉梢,小心翼翼地将那大锁放至楼角,确认等下开门不会碰到锁头之后,仰头冲着湛明轩招了手,“明轩,下来。” 湛明轩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踏进宝宴楼,上楼的一瞬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姐,您怎么会这个?” 他也没听说过国公爷还有闲心教子女们溜门撬锁做飞贼啊? “就那么会了呗。”慕惜辞耸肩,前生战场之上她截获敌军的机密不知凡几,若不会这一手,哪能那么轻松取出那些被封在密匣里的情报? 左右锁芯的构造原理又不难理解,多学点本事,以后自然有用得着的地方。 行吧,他这等凡人不该妄自揣测小姐的能耐。 湛明轩乖乖闭了嘴,在慕惜辞的指示下,自宝宴楼二楼东部某雅间挂画背面撕下来一张貌似是用血写出来的黄符。 慕大国师得了那东西,顾自上下翻看两遍,弯眼从袖内取出一张同样大小的黄纸,湛明轩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其上的字迹与慕惜辞平日的字迹并不相同,所绘图文也与刚撕下来的那个不一样。 慕惜辞就着屋里的青瓷鱼缸里的水,打湿了符上提前涂好半干的浆糊,瞅准了原位,啪地一贴,继而抄起那根打楼下柜台顺来的笔,大咧咧地在画轴背面提了两个大字: “彬白”。 待那墨迹与浆糊干透,慕惜辞重新将画轴递给了湛明轩,后者意会,仔细把那画挂好,力图不露出分毫的破绽。 挂完了画,慕惜辞收好东西,转身退出了雅间,继续奔赴下一个阵点,从那符上绘制的东西来看,墨书远等人所设果真是八方聚财之局。 这局不难,只是部分材料不易寻得,是以远不如五|鬼|运财来得有名。 不过想来以墨书远的心气儿和他当前的能力,这位心高气傲的皇子也看不上五|鬼|运财那般只兴盛一时、落魄一世的歪路子。 就是可惜,拿运财局去做空竞争对手的酒楼,这想法从一开始就歪掉了。 慕惜辞撇嘴,示意湛明轩从走廊房梁上换下第二道符箓,接着自己踮起了脚尖,在临近符箓的墙面上,同样落下“彬白”二字。 类似的动作接连重复了七次,湛明轩在慕惜辞的引导下,自楼中八个边角里各搜出一道相似黄符,等到第八道换完,慕惜辞晃晃悠悠走向一楼大堂之时,他满腹的疑惑终于溢出了喉咙: “小姐……” 第62章 算人心 “嗯?”慕惜辞应声回头,漆黑的杏眼里噙着满满的笑意,她看着目露疑惑的少年,面巾下的唇角微勾,“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替换那些符纸,且每替换一处,都要在附近提上‘彬白’二字?” 湛明轩不语,只微微颔了首。 其实他没想明白的东西还远不止这些。 “另外,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们此来是为解宝宴楼内纳财之局,只要撕去了八方符纸便已足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将之替换?”小姑娘说着微抬了下颌,湛明轩看到她眼中的笑影几乎要溢出来。 狡黠得像只舔着毛的狐狸,令人背脊禁不住的阵阵发凉。 毛骨悚然。 “是,还请小姐为明轩解惑。”执着剑的少年拱手,恭谨的低顺了眉眼。 “单纯破除阵局自然简单,可这样做同样也会打草惊蛇。”慕惜辞轻笑,闲闲一掸手中黄符,“墨书远手中的确没几个厉害术士,但这并不代表他麾下没有术士。” “明轩,你说,若我们今日拆局之后什么都不做,将痕迹消得干干净净,那五皇子需要多长时间便会怀疑到梦生楼上?” 湛明轩闻此沉默,不留痕迹便是最大的破绽,若他是墨书远,纳财之局被破,他只怕会本能的便想到先前被他们动过手脚的“梦生楼”。 这一套下来,简直不要太像报复,虽然他家小姐显然就是在报复。 “那您……”少年的指尖局促地抠了抠剑柄,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更凉了。 “我虽不怕他们,却也讨厌麻烦。”慕大国师笑弯了眼,“那就只好请他们内讧一阵、相互怀疑,互相猜忌一番咯。” “记得那张从沈掌柜房门里抠出来的那张符吗?我顺着上面的气机找到了绘符设阵之人。”慕惜辞晃下了楼梯,径直冲宝宴楼大堂正中去了,“那人是墨书远当前的头号幕僚,名叫宿鸿,早年在道观呆过几年,会两手道术,是个半吊子术士。” “当然,这个半吊子是和那些自小在山的道长们相比,放到一般的谋士之中,他也算不大不小的一个人物了。”慕惜辞冷笑,仰头看着头顶的黑漆木梁,眉梢轻挑,“明轩。” 湛明轩顺着她的目光抬眸看了一眼,随即纵身翻上房梁。 不多时,他在正中两梁相交的某个角落里搜寻到一只拳头大的温润玉珠。 “对,就是那个。”慕惜辞点头,语速依旧不急不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两栋酒楼里的阵法,就是宿鸿带给墨书远的投名状。” “投名状。”湛明轩跟着轻声重复,慕惜辞接过那珠子,颇有闲心地将之放在掌心把玩了一番:“对,投名状。宿鸿不是乾平的人,在那之前,京中根本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想要混个差事,可不就得给人展示展示自己的手段?说来沈掌柜也是时运不济,酒楼偏生让墨书远看上了,又赶上宿鸿来此投奔。”慕惜辞垂眸,从怀中摸出那柄布满朱砂符文又缠了数层绷带的青铜小刀,“至于‘彬白’。” “那是另一位术士冯垣的道号,他是三皇子墨书昀的部下,正经的正|一出身。”慕惜辞边说边慢条斯理地拆下刀上绷带,露出满是朱砂纹路的刃口,“此人生性张狂,得箓后那狂劲不退反进,凡他出手之处,必会留下道号‘彬白’二字,以作炫耀之用。” “数年前,曾有一户大员邀请他上门为先祖祈福,祈福过后他由着自己的性子,在人家祠堂牌匾背面留了道号,常日占人家的香火,不久大员家中清扫发现了此处留名,他被人痛打一顿,险些丢了小命。” “正|一出身……没修习命术武功吗?”湛明轩蹙眉,玄门所修从不止相与卜,大多道士都得学几套独门武术,一来强身健体,二来方便日后除魔拔恶。 “他一个一门心思扑在符箓之上的人,哪会那么多?除了符写得好,其余统统稀松平常,招架不住的。”慕惜辞呲牙,立腕将匕首稳稳送入玉珠之内,青铜刃削金断玉,那珠子即刻被捅了对穿。 小姑娘伸手掐了个印诀,刀身上的符文被屋外的月光激得闪了一瞬,玉色登时乌了三分。 “后来墨书昀府中人路过,救了他一条性命,自此冯垣死心塌地的跟了三皇子。”慕惜辞拔了刀,顺手把那珠子重新丢入湛明轩怀中,“放回原处。” 湛明轩低头翻看着玉珠,只觉原本温润的玉质此刻泛了灰,连带着其上的光泽都暗淡了数分,托在手中,无端冷得刺骨。 “所以您这一番——”湛明轩眯了眯眼,仔细放好了玉珠,珠子落回原位的刹那,堂中氛围大变,整个宝宴楼内的阴冷之气都好似盛了不少。 “冯垣是墨书远当前最想收归麾下的术士。”慕惜辞就势送还了那根被她顺走又使唤了一圈的毛笔,“而他亦从未掩藏过自己这份心思。” “宿鸿本就是多疑之人,知晓自家主子的想法,自然对冯垣忌惮非常,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宿鸿会怀疑此事乃冯垣一手所为,并合盘上报五皇子,引得两位皇子相互猜忌,继而使二人的联盟分崩离析?”湛明轩顺着慕惜辞的思路向下想了想,“但您怎么能确认宿鸿一定会上当呢?冯垣不会否认吗?” “那两人的联盟,可没那么容易分崩离析。”慕惜辞神色淡淡,转身向着楼外行去,“冯垣当然会否认,但他为人狂妄,否认之后便不会多加辩解。” 其实宝宴楼中的玉珠应该不止一颗,但她破坏了最重要的一个又拆了八方符箓,其余的动不动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全动了反而显得太过刻意。 “而宿鸿,他本就忌惮于他,即便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的圈套,也定会抓死了这个送上门的‘把柄’,竭力抹黑冯垣在墨书远心中的形象。” “只有墨书远不那么执着于收服冯垣,他‘五皇子座下第一谋士’的位置才坐得稳当。”慕惜辞抬手扣锁,冷然一笑,“至于那两个皇子……放心,生在皇家,他们只会比他们的谋士更加多疑。” 重疑之下,一切的不合理都会变成合理,纵然有破绽也会被他们理解成“故意为之”。 一旦认定了对方生有异心,他们便会想方设法的说服自己。 后续的东西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第63章 问就是算的 “走吧明轩,回府睡觉。”慕惜辞懒洋洋地招了手,把那纳财之局改成散财之局后她心情大好,湛明轩闻此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脊,那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湿凉的一片。 幸好他不是小姐的敌人。 少年轻轻拍了拍胸口,忽然想起个新问题,于是赶忙运起轻功追上了前方的小姑娘,形容微赧,讪讪出声:“小姐……” “嗯?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慕惜辞扬眉,她觉得自己适才那番话已说得足够明白,依湛明轩的脑子,不应该听不懂才对。 “那倒不是。”湛明轩摇头,慕惜辞讲解得很清楚,他对她在宝宴楼的种种行为并无不解,他没想通的是—— “但是小姐,您怎么会对那两位皇子和他们手下的术士这么了解?”包括他们的性情、身世和能力水平,有不少东西是他这个从小自京中长大的人都没听说过的,比如冯垣的道号和他效忠于三皇子的原因。 所以,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少年的目光中多了点点的探究,他知道自家小姐身上有不少秘密,但现在看来,那秘密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湛明轩的神情万般肃穆,被他注视了的慕惜辞面皮一僵——啊这。 一定是她大半夜没睡觉脑袋有点蒙,那会一解释起来就不慎说多了。 嘿嘿。 慕大国师抬手想要摸摸鼻头,却只触到了那块细布面巾,她踩着楼头慢悠悠地回了首,澄澈的黑瞳平静非常:“算的。” “啊?”湛明轩一懵,在慕惜辞开口前他思考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消息网,结果……她竟然说算的? 玄门卦术已经厉害到连别人去哪个大员家里祈福作法、又将道号写到何处都能算出来了? “对,算的,基本都是算的。”慕惜辞面无表情地点了头,即便嘴上在那胡说八道,眼中亦依然是波澜不惊,反正她又不可能跟湛明轩说她自己是个活过一辈子、因怨气重生的老帮菜。 ——这要是说了,不得给小孩吓个好歹? 罪过罪过。 “可是卜算……能算那么详细吗?”湛明轩迟疑,不管怎么样,他都觉得关于冯垣往事的那段不像是算的。 皇家之人多疑他懂,大概的性情与劫难之类的能算出来他也信,但细到连道号都能算出来,他不敢信。 “能啊,为什么不能?”慕惜辞耸肩,继续瞎扯,“你像冯垣那次,算得上平生一大劫了,这种东西,在卦象上都是能看出来的。” 左右湛明轩又不懂玄门易术,她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她就是光明正大的欺负小朋友,问就是算的。 慕惜辞勾唇,见少年仍旧是一脸不信的样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搬出了墨君漓:“行吧,大体是算的,部分细节是我前两日找机会问的七殿下。” “当真?”湛明轩挠头,若是七殿下告知,他还信一点,毕竟皇家养出来的玩意,那就没一盏省油的灯。 “当真,你要是还不信的话,我现场给你算算。”慕惜辞嫌弃无比地翻翻白眼,作势随意掐了掐指,眼皮一掀,张口便道,“比如,你在七岁那年夏月的某个晚上水喝多了……” 水喝多了尿了床,夏日的被褥薄,他打湿了靖阳伯藏在他床垫子下的私房钱,害得伯爷被夫人罚跪了搓衣板,最后被气急败坏的伯爷撵着一顿胖揍,三天没敢下地,也挨了全府上下三天的笑。 “停停停,别说了小姐,我信,我这回真的信了!”眼见着要被抖落了糗事的少年忙不迭打断了慕惜辞的话,手足无措间一张俊脸已然红到了耳根,好在黑灯瞎火又有面巾遮着,旁人看不出来。 “这就对了嘛!”慕惜辞撇嘴,翻回浮岚轩的动作一如翻出来时的干脆利落,湛明轩再一次确认了自家小姐绝对是惯犯。 各种意义上的惯犯。 湛明轩嗓子眼微堵,目视着慕惜辞安全翻进闺房后,自己也调头回了厢房,他现在已经不想跟她探讨“卦术能不能算那么细”的问题了。 ——他害怕,他并不想听到自己过去的糗事,那可太羞耻了。 嘿,小伙子年纪不大,还想跟她斗。 做梦去吧。 卧房之内,慕惜辞换下夜行衣衫又放好今夜翻出来的黄符,心情舒畅无比地晃了脚踝,其实那件糗事,是湛明轩前生自己说出来的。 彼时他们仍在乾平边疆守城,日子过得清苦万分。 她手下的将士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人,惯会苦中作乐,于是在某个大雪催城的寒冷冬夜,众人坐在雪地中围着篝火,手里捧着碗发浊的烈酒,就着冷硬的干粮和为数不多、烤至发焦的肉,互相倾倒起幼年的趣事。 慕惜辞不喜欢喝酒,但她喜欢在一旁听这些征人们讲那些故去的事。 听的时候她喜欢捧上一只不大的手炉,待炉里的炭火烧尽了再悄声离去。 那夜她听到月上中天,从乡间田野的泥巴沟子听到了江南水城的白墙青瓦,她后面听得倦了,手炉也渐渐泛了凉,正想离开之时,军中那常日沉默寡言的小将却突然开了口。 湛明轩破天荒地讲了他七岁时尿床,九岁上房揭瓦不慎摔断了腿,还有十二岁那年,错把小妹的衣裙当了抹布。 他说他爹下手有多么的重,说断腿躺在床上的时日又有多么无聊,最后说他妹妹气鼓鼓地接连剪了他三件窄袖长袍,害得他半个月没有换洗的衣服。 那晚上他说了许多,也喝了许多的酒,将士们笑得嘻嘻哈哈,她却看得出他是想要借酒浇愁。 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妹妹了。 思及此处,慕惜辞面上的笑意微敛,好在这辈子,她至少能替他保下湛凝露。 也能帮着他好好报了那抄家之仇。 不过这些还都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正月初九重新开业的梦生楼。 沉寂了这么久,道人妄生也该上场了。 慕惜辞临睡前推窗望了眼天上的星,天辅入坎宫,云消雾散。 当是旧事今明。 第64章 开业 正月初九,梦生楼开业。 即便无需晨练,这天的慕惜辞仍旧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拾掇整齐后,拖上嚷嚷着没打扫完书房不想出门的灵琴,又喊来了两头蹿的湛明轩,三人驾着马车,一路赶往中市。 先前那块落了灰的“醉仙楼”匾额被“梦生楼”替代,门柱上那副斑驳的对子也重新上了漆,大厅内的装潢焕然一新,除了酒楼仍旧固执的守在中市一角,一切都是全新的模样。 湛凝露做生意很有一套,小姑娘的点子活泛,又极具魄力,开业当天全场的酒菜半价不说,每桌还要送两碟瓜子点心,并特意请了舞狮队和杂耍团。 左右京中集市的官道宽阔,即便是坊市一角,摆下舞狮所用的家伙式亦绰绰有余,两个队伍在梦生楼外狠狠热闹了一番,吸引了不少前来观看表演的百姓,舞狮演罢,沈岐点燃了那两串在门上悬挂了多时的大红鞭炮。 待慕惜辞等人赶到之时,那鞭已然燃尽,一旁等候多时的客人们蜂拥而入,不多时便挤满了整个一楼大堂。 这生意很是红火。 刚下马车望向楼内的慕惜辞眉梢微挑,看来把凝露调过来与沈岐共事还真是对了。 从前的沈掌柜一心钻研菜品与祖传易术,并不善于经营酒楼,醉仙楼的之前的名声,全是靠菜品过硬的品质一点点积累出来的。 所以酒菜一旦出了次问题,那好名声塌得便比楼还快,加之沈岐不知道如何宣传补救,又有宿鸿的运财阵在楼中作怪…… 醉仙楼不倒闭了才见鬼。 慕大国师想过一圈,幽幽叹了口气,那边的湛明轩拴好车马,抬步上前开了路。 “掌柜,烦请安排个清静些的雅间,我家小姐不喜欢喧闹。”抱剑少年绷着面容,音调微高,一板一眼。 沈岐闻此,装出一副不认识几人的样子,含笑点头,继而回身喊了临时充当跑堂的裴元:“这好说,客官里面请——小元,送这几位贵客去‘云山颠’!” “来~嘞!”裴元应声,手中素白的抹布一甩,利落地搭上肩头,“客官请随小的来——几位今儿想吃点什么?梦生楼的招牌菜可多着哩!” “那就上你们最拿手的那几道,记得少放些油,我家小姐吃不得太油太腻的玩意儿。”湛明轩说着一抬下颌,将“世家贵女的高傲侍卫”的范儿演了个十成十,偶尔有大堂中的客人被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也都在匆匆一瞟后便收回了目光。 这里是京城,是随便一口唾沫都能不慎砸到某个高门权贵的地方,这样讲求派头又稍有些高傲的侍卫可太多了,此等火候,浅薄又浮夸,全然称不上起眼。 ——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人家。 众人想着不再关注几人的举动,慕惜辞等跟在裴元身后上了二楼,与沈岐擦肩而过时小姑娘的黑瞳微晃,后者对着她不着痕迹地颔了首。 今日是他们梦生楼开业的关键时期,能否在京中一炮打响“妄生道人”的名号,全在今朝一举。慕惜辞对湛明轩的表现很满意,在酒楼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就要适当高调一些。 高调些反而更显自然。 “云山颠”与他们上次所见时的样子相差不大,没了那柄被人藏在假山缝里的青铜小刀,雅间里也就没了那股瘆人的阴寒冷气。 沈岐很满意这雅间的陈设布置,于是不曾大修大改,只换了台新的屏风,又给褪了色的壁画重上了彩。 裴元领着几人入内后便恢复了一派笑笑嘻嘻,他拱了手,呲着牙唤了声“小姐”。 “裴小哥,凝露呢?”慕惜辞颔首,随手接过灵琴递上来的清茶浅饮一口,微眨了杏眸。 “姑娘正在后厨忙活着呢,这回重新开张来的人可比往常要多,后头的人手不太够了。”裴元弯眼,笑意灿烂万分,“小姐,可要小的帮忙给姑娘喊过来?” “那倒不必,我只顺便问问她现在的情况——你记得让那丫头注意休息,可别开个张给她忙坏了。”慕惜辞摆手,她提起湛凝露,主要是怕小姑娘忙上头忘了吃饭,转回浮岚轩去跟她叫唤胃疼,“至于酒菜,你看着上几道就好,我在这等一等沈掌柜。” “得嘞,那就让他们给您上两道楼里顶尖的拿手好菜。”裴元点头,照例取来肩上的抹布擦了擦并无灰尘的桌面,摆上楼里送的瓜子茶点,略躬身倒退两步,出了雅间,“那小姐,小的就先退下了,您几位慢用。” 慕惜辞含笑看着裴元离去,随即眼角一吊,转而望向面无表情嗑着瓜子的湛明轩:“明轩,你觉得怎么样?” “凝露还挺会做生意的。”湛明轩摘下唇角沾着的黑皮,语速慢慢吞吞,“比我想象中的厉害些。” 平日他随湛凝露过来,大多是做做装修上漆的苦力,沈岐等人具体如何安排的开业事宜,他不说是一无所知,也相去不远。本以为她能运作得梦生楼如老醉仙楼一般便已是上限,哪成想竟能红火至此? “嘿,那丫头的厉害还在后面呢。”慕惜辞笑笑,小脸上多了些与有荣焉,她听灵琴说过湛凝露往后的打算,如今梦生楼里展现出来的,不过是她计划内的十之一二。 梦生楼后厨行事颇有效率,不出半刻,裴元便端着数道菜品走上楼来,慕惜辞随意填饱了肚子就撂了筷,顾自跑到窗边探了脑袋。 从前京中最大的酒楼改了名字重新开张,门外自然是人来车往,她眯着眼睛低头看了半晌,待目光触及到某个刚下马车的中年贵妇之时,忽的抬手拍了桌案:“明轩,我们等的人来了。” “明白。”得了令的湛明轩下颌微点,当即嘴一擦奔向楼下。 慕惜辞提着裙摆步入屏风后的小小空间,从容不迫地褪了外衫,露出其下那件淡色长袍。 众人饮酒吃饭时难免弄脏衣衫,这挡光的屏风与其后的小片空地,便是供人临时换衣之用。 大堂里,湛明轩伸手一拍沈岐肩膀,他目光隐晦的一瞟刚入内的妇人,面上仍是那派伪装出来的轻纵倨傲:“掌柜的,我家小姐点的好茶怎还没到?她可是等的急了。” 沈岐看着他的眼神,登时意会。 第65章 顶楼 “公子莫急,许是今日小楼开业,来客众多,那壶茶不慎叫后厨忙忘了。”沈岐弯眼,面上摆出温和有礼的笑意,做出“请”的姿势,“您可先回屋中等候,沈某安排好这两桌客人,即刻便去后面催上一催。” “嗯,掌柜的动作可要麻利些,别耽误了我家小姐用膳。”湛明轩颔首,临走前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那名面带愁容的中年贵妇,背过身的刹那,微抖了眉头。 这妇人他之前见过,是户部侍郎王大人的夫人,王杨氏。 正三品的官员,又恰为户部尚书的第一把副手,小姐当真极会挑人。 少年轻轻勾了唇角,沈岐则笑容不变地向上引了来客:“这位夫人,请从这边走……” 安置好了王杨氏和她的侍女,沈岐转身去了趟后厨,吩咐裴元往“云山颠”里送了壶新泡的清茶。 雅间里,换好衣裳的慕惜辞见到那茶就明白,沈岐已经准备完全,只待稍后时机成熟,便能将那王杨氏引上顶楼。 于是她抓起屋中备下多时的折扇,在灵琴的帮助下简单变换了发式,佯装一副浪荡小公子的做派趁人不备窜上顶楼。 楼中一切陈设已按她之前的吩咐陈设整齐,从入屋便悬挂着的重重纱幔再到悬丝诊脉用的细韧蚕丝,无不是她需要的东西。 慕惜辞见状心满意足地点了头,眼下唯一缺漏的,便是台趁手的罗盘了。 没有罗盘,她起卦就只能凑合用一下铜板或竹筹,虽是方便顺手,却终归比不上罗盘详尽细致。 不过买这玩意本就求个眼缘,着急不得,她前生也是跑了好多个地界,方才寻到那只罗盘。 ——甚至星盘还是用二哥托人带给她的金丝玉制出来的,她这辈子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那堆沾血的玉。 慕惜辞扁了扁嘴,在心头无声腹诽两句,放下悬在木桌正上空的重重纱帘,又挡上了桌上那只小屏风,确认他人从外面看不清帘后人真容之后,打了个香篆点起檀香,安安静静地落了座。 楼下的沈岐掐算着时间,赶在楼中跑堂第二次为王杨氏上菜时接替了他的活计。 玉青色长衫的清瘦男人端着食盘步入雅间,举动间尽是文士天成的儒雅风流,王杨氏见是他来不禁轻轻瞪眼:“怎劳烦沈掌柜亲自为妾身上菜了?” 梦生楼还叫醉仙楼的时候,王杨氏便是楼中常客,是以她与沈岐也称得上熟稔,沈岐闻言微微一笑:“今日楼中客多,人手不大够,想着与夫人算是旧识,便来叙两句旧——一别数月,夫人府中安好?” “什么安好不安好的,还不都是老样子。”王杨氏略略提了唇角,她许是藏了心事,一对柳眉紧锁不展,这会即便摆出笑脸也像是苦笑,“就那样吧。” “倒是沈掌柜看着比从前精神多了,气色也好了不少。”王杨氏弯弯眼睛,“醉仙楼遭逢那等大难,如今得以重获新生,我等老客也跟着心生欢喜。” “王夫人。”沈岐微微沉声,笑意渐浓,“醉仙楼已经没了,您现在呆着的地方是梦生楼。” “对对,梦生楼,要新生当然得新个彻底。”王杨氏跟着面容微舒,长声感慨一番,“真好啊。” “可惜这世间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有机会得一次新生。” “那也未必。”沈岐摆上食盘中的最后一道菜品,仔细收起木盘,“夫人,其实沈某此来也不单单为了叙旧。” “是另有一事相告。” “哦?你我也算熟人,沈掌柜有话不妨直说。”王杨氏听罢手指轻蜷,女性的直觉告诉她,沈岐接下来的话对她而言颇为重要。 甚至能影响她的后半生。 “也不是多打紧的。”沈岐略一躬身,“只是我家先生看出您为事所困,想请您去顶楼小坐片刻,喝杯茶水。” “您家先生?”王杨氏诧然,从前来醉仙楼这么多次,她还从未听说过沈岐提起什么“先生”。 “是的,我家先生,妄生道人。”沈岐颔首,“不然,您以为梦生楼何来的新生?” “当然,沈某只是代先生转达一句,”沈岐长睫一敛,“去不去还得您自己拿下主意。” “这样……”王杨氏的神情有着片刻的恍惚,她看着沈岐,忽的在瞬间做下了决定,“沈掌柜,妾身可以带着侍女一同前去吗?” “那是自然。”沈岐应是,笑吟吟地替她开了门、引了路,一身浅淡玉青仿若是春日新化开的湖水。 王杨氏携着贴身侍女,一步步踏上顶楼,偌大的一层看着十分空旷,沿墙设了一圈书架,四下垂着轻软的帘。 尽头处摆了张宽阔木桌,桌前留了把扶手大椅,桌上又设了数层薄纱,纱后立着面真丝屏风,屏风上隐约透出个瘦削的人影。 屋内燃着上等的檀香,那香味道不重,幽幽的,令人心神俱安。 王杨氏举目朝木桌方向望去,帘边隐隐露出点淡色的衣角,她突然有些局促。 “先生,妾身……”夫人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口,飘忽忽挤出两个音节,帘后端坐着的慕惜辞见此轻笑,刻意捏出副雌雄莫辨又分不清老少的嗓音:“福生无量天尊,夫人您不必紧张。” 前生她闲来无事时与师父学过几日口技,虽比不上专门以口技营生者那边耍的利落,却也够她改换自己的原有声线,当年师父还说她小孩子脾性贪玩,不想这时候恰派上了大用场。 “贫道偶然见夫人眉目凝愁,周身又缠绕了些许衰煞之气,似有家宅累月不宁、遗失爱物之相,故心有所感,特遣掌柜,邀您上来一叙。”慕惜辞语调微顿,“此刻您既已来到此处,便是应了贫道邀约——夫人,您不妨先行坐下再说。” “这……那先生,妾身便失礼了。”王杨氏咬咬嘴唇,将随身携带的手炉递给了侍女,小心入座。 她现下心情复杂得很,在此之前,她未相信过所谓的玄门易术,哪料到今日竟被一素未谋面的道长轻易看透了心思。 且这人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少,音调间又自带一份仙风道骨,想来当真是有些道行。 既然如此,王杨氏心念一动。 不如与这道长说说看…… 第66章 见卦 王杨氏定了定心神,细细理了下思绪,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妾身与梁君幼年相识……” 户部侍郎王大人乃是江淮都转运盐使王氏庶子,王杨氏当年则是江州知府的嫡出小姐,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 王梁虽为庶出却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能诗,五岁能书,不到十岁已将五经四书背得滚瓜烂熟。 如此天纵之资再加上王氏当年几个嫡子资质平庸,成不了太大气候,王梁这位年幼庶子便被府中充作了寻常嫡子教养,吃穿用度、往来人际亦与他几位嫡兄别无二致,一来二去便与王杨氏成了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与这世间绝大多数讲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一样,幼童长成了少年,彼此间暗暗生出满腹缱绻的旖旎情愫,什么花前定情月下定终生,两家长辈稍一合计,便索性成全了二人,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杨知府本是不大愿意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位庶子,但考虑到都转运盐使乃是肥差,王氏皇恩浩荡,王梁又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略略思索后就松了口。 婚后小两口的日子和和美美,不出几年王梁上京赶考,不负众望,一举夺魁成了新科状元,转而去了江淮接回了妻儿,又不下十年,便稳稳坐到了当朝三品大员之位。 话到此处还俱是一片和乐,慕惜辞坐在屏风后浅浅的打了个哈欠,手边宣纸上零零散散地记了几条较为关键的信息,从户部侍郎王梁的出身到王杨氏的来处,“都转运盐使”五个大字上被她圈了两个硕大的圈。 这可是肥差。 大桌对面的王杨氏的话还未说完,慕惜辞隔着重重的软帘,隐约觉得妇人周身的柔意微敛,那情丝换成了缕缕的怨。 “许是妾身年岁渐长,容色衰退,梁君日益不愿与妾身假以颜色……”王杨氏说着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手中的绣花帕子被泪打湿了一重又一重,语调中的怨也愈发来得重。 少年时的柔情蜜意慢慢被中年的琐事替代,王杨氏也从当初只知琴棋书画的大家小姐,变成了要操劳府中油盐柴米、往来人情的妇人,夫妻二人见面的时日越来越少,相见时能说的话好似亦所剩无几。 王梁本就不是个善于言辞之人,于是他日渐沉默,那沉默令王杨氏逐日心慌。 三个月前王侍郎与官场好友在外应酬饮酒,数十年来头一次大醉而归,王杨氏气不过,与他发生了争执。 争执间王梁挣脱了她的手,她被他挥得后退了一步,发顶一枚银钗应势而落,在地上摔作两半,其上嵌着的玉珠亦跟着飞脱出去。 那是他们年少时定情的信物,王杨氏想着收拢了碎了的银钗,再寻能工巧匠将之修复如初,哪成想她寻遍了房间内外都没能找到那枚飞脱的玉珠,那钗子算是彻底废了。 王杨氏的眼眶愈红,钗子废了还不算完,打那日争吵过后他们便陷入了冷战,彼此再没多说过一句话,也没同睡过一张床。 上月中旬,王杨氏携侍女上街本欲采买些年货顺带散心,却不料在街角碰上了王梁,当时他正与一妙龄女子交谈甚欢,面上带着她数月未曾见过的笑脸。 那瞬间,王杨氏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团团的寒冰,她当即带着侍女逃也似的回了府,自此对王梁避而不见。 “……大抵便是如此,”王杨氏道,一面抽噎着勉强止了泪,“先生,妾身实在不知来日该要何去何从,既舍不得从前与梁君的情分,又忍不了他日日冷漠至斯,还望先生大发慈悲,不吝解惑。” “福生无量天尊,夫人莫慌,待贫道卜上一卦。”慕惜辞笑笑,掐着嗓音扔起了手中铜板。 王杨氏只听得重重软帘后传来几道铜子敲桌、半闷不脆的声响,随即便是那道人隐着点笑意的音调:“山水蒙,其象如山下出泉,君子以果行育德。” 王杨氏闻此微微白脸:“先生,您的意思是——” “夫人,您所遗失的爱物尚可寻到踪迹,回去后不妨仔细搜寻一番院门,那东西许在门下凹陷处,被灰泥掩了。”慕惜辞含笑垂眸扫了眼桌上卦象,山水蒙本不是什么好卦,可她瞥见了卦上透出来的勃勃生机,想来这对夫妇最大的问题,便是上下闭塞,疏于沟通。 王侍郎不善言辞,她前生也略有耳闻,只是那时他早已自己寻到了法子,与自家夫人和好了。 如不如初她不知道,总之待她认得王侍郎的时候,没听说过他与夫人不睦。 换言之,现在的慕惜辞正无耻的恰着烂钱,扩着人脉。 即便没有她横插的这一手,两人也不会真正离心离德,她此时插手不过是让二人误会解开得更快,少伤些感情。 嗯……这么想来,多少也算是功德一件,至少上辈子王杨氏肯定没找到她的宝贝玉珠。 “此外,夫人,您可放宽心些,寻个机会,与王大人好生理理私房之话,猜疑伤情,眼见亦未必是真。”慕惜辞托了腮,只要有心,蒙卦也能扭作革卦。 去旧立新,两人的相处模式已然成了定势,而今恰是打破定势之时。 “您是说……”王杨氏形容微怔,继而若有所思。 她好似的确有个数年时间,未尝与梁君讲一讲心中话了。 户部事务繁忙,二人又已人到中年,每每相见,总是三句话不离子女,五句话不脱家宅。 关于他们自己的,倒是越来越少。 “身处山中,不见全貌。夫人,您回去一试便知。”慕惜辞故作高深的卖了个关子,王杨氏听罢反觉得她所言甚为有理:“也好,那妾身即刻回府。” “如此甚好,夫人慢走。”慕惜辞颔首,冲着帘外又诵了句天尊圣号,刚起身的王杨氏却忽的停下了脚步:“等一下,先生,不知您须得多少供奉?” “钱财乃是身外物,夫人可先回府验下真假,若贫道所言句句为实,您再来不迟。”慕惜辞弯眼,左右不急于一时,这等小卦,先证真假,再收银子,她既能得了报酬,又能向外扬名。 一举两得。 “先生境界非我等所能及,妾身敬服。”王杨氏闻言眼眶又是一红,忙不迭冲着帘后福了福身。 慕惜辞目送着妇人步步远去,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顶层尽头,她方理了衣装,步出重帘。 第67章 失而复得 慕惜辞走至窗边,开窗散去了满室的檀香气息,临关窗前她踮着脚尖向下眺望,果见衣着低调华贵的王杨氏登上了回府的车马,她轻笑一声,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为防她“妄生道人”的身份暴露,也为了维持那世外高人、淡泊名利的仙气形象,她给王杨氏卜过一卦后便再未接待他人。 不仅是今天不再接,明儿她也不想来,她想等到后日晚些时候再过来,务必要给世人留下个“行踪不定”、“极重眼缘”的印象。 总之是越缥缈越好,如此一来,这帮京中的达官贵人们才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愿意来这里寻她。 ——左右梦生楼刚刚开业,只要这第一炮打得足够稳准响亮,不怕传不出名号。 打了一手好算盘的慕惜辞拎起折扇,趁无人注意之时溜回了“云山颠”,屋里的灵琴刚放下碗筷,小脸吃得油光满面。 “嗝~小姐,您回来了。”灵琴招手,却不料她一开口,便是道满是酒菜香气的嗝,吓得小姑娘连连拿帕子捂了嘴。 “回来了,你若吃好了,便过来帮我重新梳个头。”慕惜辞颔首。 因着怕吓到小孩,她到现在都没告知灵琴自己会玄门易术,但她与湛氏兄妹行事之时从不避讳着她,这丫头虽不大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却也知道顶楼是她问沈掌柜特意要来留作他用之处。 说来这也是她最看重灵琴的地方——她不说的东西,她从不胡乱过问,即便心下存疑,也愿意安安静静等她讲解。 就是人啰嗦了点,管她的日常起居,比阿姐都严。 慕惜辞抖了抖唇角,一言不发地钻入屏风之后,阿姐好歹不会絮叨,灵琴上来的那股劲儿,估计便是皇家寺庙里的老方丈都拍马不及。 “吃好了,就来,小姐您稍等。”灵琴应声,忙不迭掏出第二块干净帕子,仔细擦了擦手和嘴,确保上头没留下丁点油渍与菜味,这才小跑过去给慕惜辞梳头。 换回女儿家打扮的慕惜辞带着灵琴二人结账离去,回程时路过墨书远开的那座宝宴楼。 平常热闹不已的酒楼而今竟是一派萧条冷落,她特意向楼里扫了几眼,大堂内的桌椅凌乱,满地狼藉,看起来似有打斗的痕迹。 想来是那散财之局起了作用,从前落到醉生楼的倒霉事,被今朝的宝宴楼一一尝遍。 有道是现世报,现世了,就是不知道那宿鸿这会子,有没有发现她留在楼中的八道符箓,还有随着那符箓的八个“彬白”。 若是发现了……他那脸色一定很妙。 慕惜辞放下车帘,轻轻勾了勾唇角,这些暂时都不在她该思考的范围之内,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梦生楼顶层的生意,还有六日后的上元宫宴。 她重生了这么久,也该让那对狗男女好好会一会面了。 王杨氏是恍惚着走出梦生楼的。 当初她就是醉生楼的常客,即便楼中出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时来此吃上一顿。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懒得往这边走,尤其与家中丈夫争执之后,每每出门,她那脚步便会不自觉的拐向宝宴楼。 她今日本只为了出门散一散心中郁结之气,顺带去宝宴楼用个午膳,谁知半路听人说梦生楼开业,她忽然怀念起沈掌柜的手艺。 于是鬼使神差中她走向了梦生楼,而后便再顶楼会见了那位道号“妄生”的先生。 顶楼的那场对话,她到现在都觉得好似是大梦一般。 王杨氏轻轻晃了脑袋,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脏猛烈跳动,她无端生出两分急迫之意。 想赶快回到府中,看看那枚飞脱的珠子是否真落在院门下的凹陷处,再与梁君好好谈上一谈。 妇人抿了唇,马车一路向着她府中行去,待那车子停稳,她迫不及待地跑入后院,寻到那日二人起了争执的小院,不顾风冷雪寒与侍女的劝阻,抛弃了一身命官夫人的架子,蹲下了身子,像个贪玩稚童般拨开了门槛边堆积的雪,纤细白嫩的十指一寸寸将那点泥地摸遍。 她喜爱种花养树,府中各处都见得到草植,为方便她的爱好,几个小院也多留泥地、不设砖石,只余几道石板搭就的小路。 常年下来那院门内侧堆起了厚厚的泥,往来之人随意一踩,便是道不深不浅的坑。 王杨氏慢慢摸索着,手指被冷泥冻得通红都浑然不觉,不多时她指头忽然触到了一样温凉坚硬的东西,她按捺着心头的激动,小心将之拢入掌心。 打开手掌时她的指尖都在不住的抖,她身上的温度灼化了土中的冰粒,露出泥泞包裹下那颗圆润的玉珠。 她突的堕出泪来,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抱着膝头,在院门口哭成了未出阁的丫头。 “夫人,你怎么在这?”熟悉的声音乍响在身前,王杨氏下意识抬起一双泪眼,一身便服的王梁手里拎着只精致的木盒,看向她的神色满是诧然。 “我……我来找东西。”王杨氏梗咽,失而复得的惊喜叫她连“妾身”二字都给忘了,王梁低头瞥见她被雪泥冻红的双手和那枚被她托在手心的珠子,鼻头无由来的一涩。 “你原是要找这个。”王梁微默一息,继而小心将她扶起,顺带解下了身上的斗篷,“地上冷。” 披着斗篷的王杨氏顾自抽了抽鼻头,王梁见此又沉默了片刻:“莫哭了。” 王杨氏不语,只抽噎着将目光飘上了他手中抱着不放的那只木盒,后者见状蜷了蜷手指,慢慢抽了盒盖。 木盒里铺着上好的包棉锦帛,帛中又躺了只十分精致的嵌宝金钗,王杨氏认得那钗子的样式,与二人定情时王梁送她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是银钗换做了金钗,普普通通的白玉珠子也变成了华贵的宝石。 “当年身上没什么钱财,也送不了你太贵重的东西,上次不慎跌坏了那钗子,我便寻思着顺势换个更好些的给你。”王梁压低了嗓音,他实在不善言辞,一番表衷心的话愣是被他说得笨嘴拙舌,“会做那款式的匠人不多了,所以有点久。” 找的有点久。 王杨氏吸了吸鼻子:“那上月末,你在街头跟人家姑娘交谈甚欢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梁抿了抿嘴唇:“那是首饰铺的老板娘,我想问问她怎么哄你比较好。” 她突然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