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色无双》 第1章 奉天夫人本是陛下姨妹 媚色无双 文/假面的盛宴 (首发晋江文学城,希望大家可以多支持正版) 01 更深露重,夜色深沉。 本该早就陷入静谧夜色的皇宫,此时却亮起两排琉璃百花宫灯。 这琉璃宫灯乃番邦所贡,通体晶莹剔透,最是珍贵无比,里面点上最好的脂蜡,在夜里点燃宛如皓月流星,流光溢彩,夺目非常。 在宫里只要看到这片流光,就知道这是奉天夫人来了。 这奉天夫人本是陛下姨妹,却深受陛下宠爱,夜中出入宫闱不便,陛下便把仅有的二十盏珍贵的琉璃百花宫灯都赐给了她。 只见那琉璃宫灯之前,是四个手持红纱宫灯引道的太监,宫灯后是一座精美华丽的凤辇,凤辇四周拥簇着无数宫女太监。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皇后出行! 此时正值深夜,随行的宫人们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凤辇移动之间也只发出微小的声响,尽量保证坐在里面的人没有任何不适。 郿无双靠在松软的裘绒里,浑身酸疼,一动也不想动。 纪昜日里处理朝务,还极为精力旺盛,每次召了她来,不折腾得她几日不好不算完,她临走时沐了浴都不行,还是难受。 “夫人,可是腰疼?” 低眉顺目的宫女半跪在鸾座下,见榻上的美人只是随着她的话蹙了蹙眉心便懂了,直起身还那么跪着给她揉着腰。 明明她也是女子,却为入手的软玉温滑而惊叹,那细腻到极致的触感,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裳,都能被她所感受。 宫女见她蹙着的眉心,也不禁有些心疼,道:“夫人,若实在不适,等回府后便去那京郊汤泉宫住几日,松乏松乏再回。” “再说。” 无双在想白日里,长姐召她来说的话。 “陛下疼爱你,本宫也深感欣慰,可本宫身子不好,自打那一次后就再无动静,陛下心疼本宫,也是顾念郿家为其肝脑涂地,立有大功,说若是你能生养一个,便立为太子。” 乾武帝纪昜正值壮年,子嗣却并不茂盛,阖宫上下这么多嫔妃,如今也不过只有一个皇子一个公主。 也是纪昜日里忙着打理朝务,极少涉足后宫,宫妃们急也没用,没见着皇后都还没有子嗣?! 无双并不傻,她再是蠢笨,出嫁后这些年也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只是很多事她口笨舌拙不知该如何说,并不是看不懂。 长姐眼里含着的锋芒,一天天遮掩不住。 可是怨谁呢? 她命太苦,明明已为人妻,纪昜还执意不放过她,赵见知记恨自己当年设计嫁给他,婚后对她十分冷漠,又有已纳为贵妾的表妹在身侧,所以多年来她一直独守空闺。先帝驾崩后,身为三皇子的魏王纪昜登了基,见大势不可逆,此前与晋王党来往丛密的夫家,为了能让国公府能逃过新帝清算,她就成了牺牲品。 怨她? 其实一开始和纪昜有婚约的是自己,可她害怕他,她打小就胆小懦弱,纪昜未登基之前就有人屠、杀妻之名,其性格暴戾,喜怒无常,她实在惧之怕之。 长姐见她畏惧纪昜,又心知她暗中倾慕赵见知,便多番安排让她如愿以偿嫁进了赵国公府,她和纪昜的婚约则由她履行。 彼时,她对长姐是感激,是愧疚的。 觉得长姐对自己太好,纪昜那么可怕的人,长姐竟全不在意,后来时间久了,发生的事多了,她才慢慢明白当初代她嫁给纪昜是长姐有意为之,因为长姐知道纪昜是最有可能登上帝位的那个人。 无双心里的苦涩没人知晓,她多年来沉默惯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皇后坐在上头,看着下面的那张脸。 面上是笑的,手掌却缓缓缩紧。 此时的郿无双已经绽放出最好的颜色。 皇后看的出无双身上的衣裳都是宫制,这是纪昜给她挑的,如果按照无双的本性,她不会喜欢这些绚丽的颜色,她更喜欢墨黛这些沉稳深沉的颜色。 谁能想到乾武帝纪昜会是给女人挑衣裳备首饰的性格? 对外,他专断独行,刚愎自用,嗜杀成性,群臣惧其威严,俱是唯唯诺诺;对内,他性格喜怒无常,冷酷暴戾,哪怕是她这个皇后,在他面前也得小心翼翼。 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郿无双。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大概也花了很多心里,才能将那般寡淡无趣的郿无双养到如今这个地步,像一朵娇花儿,一天比一天鲜嫩。 皇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女人一过二十五,免不了不如那些年轻的,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可女人的容貌经不起岁月的磋磨,就那么一晚晚熬过去,美貌就渐渐枯萎了。 皇后一直觉得聪明才智比美貌重要! 她也一直这么认为!她的一切都是智慧带给她的,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受万人敬仰的贤后。 而她——郿无双,空有一副美貌,却遭人唾弃,名声尽毁,旁人再是忌讳不敢说又如何,谁不知道郿无双是个祸乱宫闱爬姐夫龙床罔顾丈夫的妖女? 这么想想,皇后心里舒服多了。 “你就算再是为难,也要想想郿家,想想娘和爹,爹一直希望能振兴郿家,如果郿家能出一个太子,爹肯定会很高兴,爹娘养育你十多年,视为己出,连我都要退一射之地,你可不要让他们失望。” 无双微微地抿紧了嘴,低下头。 …… 这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横穿整个皇宫,夜中也许有人窥视,可谁敢多置一词? 早就下钥的宫门,悄无声息地打了开。 黑暗中,宫门处站着两队禁军侍卫,目视着这一行人穿过宫门。 宫门在身后关闭,仪仗和大半的宫女太监被留了下,四周多了几十轻骑护送无双回府。 府,并不是赵国公府,而是奉天夫人府。 就建在赵国公府一侧,可建得比赵国公府更为庞大、奢侈且华丽。 纪昜做事素来随性,自打无双跟了他以后,他就把赵国公府一旁的宅子重建后给了无双,特赐名奉天夫人府。 两座宅子中间有道相通之门,无双看似日里进出都在赵国公府,其实却单独住在奉天夫人府。 其实按照纪昜性格,无双完全不用再多此一举,奉天夫人府那么大的牌匾挂在外头,世人谁不知晓赵国公家二公子赵见知早就是绿云罩顶? 可京中无一人敢提此事,俱是因为那绿了赵见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乾武帝。 奉天,侍奉的便是天子。 那赵家当年在夺嫡之争中站错队,之所以现在还能保全国公府的名,京中谁不知是奉天夫人的功劳? 所以明明无人敢提,却无人不晓这件事,也所以郿无双坚持要进了国公府后,再回自己府里,完全就是掩耳盗铃。 可无双坚持,纪昜也懒得管她,遂才有此举。 …… 车辇在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无双从西角门进了去。 她并未多带人,只有几个贴身宫女和太监随侍在侧,可谓是极为低调。 黑暗中,西角门早已洞开。 明明开门关门都是轻车熟路,说明里面的人早有准备,也熟知无双会在这时候回来,可当无双进入时,却未看见一人,只隐隐感觉到守门的小屋里有人在看自己。 无双心知肚明赵家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地走着,她还在想着白日和皇后见面的情形,详细到每一幅画面,每一句话。 想到生养孩子之说,她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眉心却缓缓蹙起。 快走到两府之间那道门时,突然出现了个不速之客。 是赵见知。 无双见灯笼的微光下,赵见知长身玉立,负手在身后,遥望着天上之月,步伐微微有些迟疑。 这般情形,无疑是对方找她有事。 可赵见知能找她有什么事? 夫妻二人打从成亲起,就是个错误,早已形同陌路,平日里赵见知也不待见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她多说,此时找她会有什么事? 而且—— 无双看了看身边的宫女太监。 这事若是传到纪昜耳里,恐怕他又要大怒,而她又要小心讨好他多日这事恐怕才能过去,所以无双是不想和赵见知有任何来往的,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自己好。 似乎看出无双的迟疑,转头看过来的赵见知露出一抹不显的苦笑,想了想他主动道:“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如此一来,无双自然不好拒绝。 可怎么说,在哪儿说,都是为难。 赵见知似乎也意识到了,看了看几个宫女太监,又道:“就去你那边说吧。” 见此,无双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往前方行去。 她并未发现走在她身后的赵见知,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 无双其实很不舒服,可又说不上哪儿不舒服。 她以为是纪昜索求无度的关系,自己是累着了,强撑着身体上的不适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宫女体贴地在她腰后垫了个软靠,她靠在上头,才感觉稍微好了些。 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眼前这座奢侈华丽的屋子,以及其中的摆设,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轻手轻脚又体贴入微地侍奉着她……不知怎么,赵见知就想到平时无双在国公府里的情形。 在国公府里,无双就像一个隐形人,明明就杵在那,却所有人都视她为无物,自然就提不上悉心侍奉,有的只是冷冰冰地走着规律罢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 他理解家里人的想法,那种忌惮却又羞耻,羞辱却又不能把厌恶表现出来的复杂,只有视她为无物,才能保存赵家人仅剩的自尊,就好像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可她却几年如一日的,每日都会去赵家晨昏定省,哪怕就是走个过场,她也要把这个过场走完。 妹妹说她虚伪下作,云裳说她是故意的,就连被她晨昏定省的母亲,都说她是故意恶心赵家,故意来羞辱她。 只有赵见知知晓,她不是这样的。 大抵是厌恶一个人久了,也可能是这厌恶在众多复杂中慢慢变了质,赵见知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开始关注起了郿无双。 可能是因为她总是占据了自己妻子的名分,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卖妻求荣’,他控制不住也没办法不去关注她。 开始是厌恶、懊恼、生气、羞耻、屈辱,可看得久了,慢慢也开始明悟,也许她并不是他当年想象中那样的女子。 只是当时他被设计不得不娶她,而他生性高傲,自诩端方无尘,最是厌恶这些蝇营狗苟的腌臜之事,便先入为主对她下了断定,生了恶感,遂敬而远之。 即使之后娶了她,也对她不加以颜色。 再加上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所以即使悟了,一切也都晚了。 晚了,时光不能倒退,两人也回不到最初。 …… “……云裳有了身孕,我想等孩子出生后,总要给他一个正身,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和离吧。” 郿无双诧异地眨了眨眼。 她是真的诧异。 当初事情发生之时,她不是没提过和离,可赵见知却避而不谈这件事,后来她倒也明白了,不是他不想和离,而是他的家人是国公府其他人不想他们和离。 想想也是,赵家因站错队自身难保,那种时候怎会允许他们和离?后来她也真不去想这件事了,万万没想到赵见知会在这时候提出来。 可为何现在又想要和离?也许是现在时局已经稳定,赵国公府已经不需要她这个有辱门楣的奉天夫人了?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好事。 无双默默地想着,将心里那些不舒服的东西通通咽下去,尽量去想一些好的事情。 “既然你已决定,那就这么办吧。” 赵见知去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些不平、怨怼、讥讽的神色,却一丝都无。 她很平静。 平静到似乎并不在意是否会跟他和离,平静到甚至有些如释重负,这些东西让他心里难受了起来,一种细细密密让人透不过来气的疼在他心口上紧缩,最后反倒让他不平静了。 他突然想起当初两人新婚之际,她面带羞红,却又难掩喜悦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回报给她的是什么? 是不屑,是厌恶,是觉得尊严受辱,是在知道母亲有意让他纳了表妹为贵妾,他便报复性地同意了。 那时他其实对表妹并无男女之情,却有意在她面前表现得恩爱,就是想告诉她,他只要他想要的,别人硬塞过来的,他一概不屑。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苍白、伤心、黯然神伤,努力去讨好他,讨好家里的所有人,可惜因为他的厌恶,她的所有讨好都是无用功。 直到—— 赵见知的呼吸突然不平稳了。 而由于他的突然沉默,不光郿无双有些诧异,她身边的宫女也有些诧异。出于对夫人的保护,那个一看就不是普通宫女的宫女低声提醒道:“夫人,您该去歇息了。” 这是有意在提醒赵见知,既然想说的事说完,就该走了。 赵见知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去的脚步有些踉跄,有些匆忙。 他走了几步,转头看了她一眼,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有个太监迎了上来,做出了一个要送他的手势。 他苦涩一笑,跟着太监出去了。 …… 屋里,郿无双也在回忆过去。 回忆她少女时期,回忆她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她半靠在那儿,缓缓地想着她这半生,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良久,她缓缓叹了口气。 “其实这样也好,终究是我欠他的。” 她站了起来,宫女来扶她,她并未拒绝,刚走了两步,突然就见宫女惊恐地低头去看地上。 她也顺着看过去,却看到她的裙摆上有很多血。 她愣了一下,胸腔里翻腾起来。 可这一次这股翻腾却怎么也压制不住了,她下意识呕出了口什么,就看见宫女大张着嘴似乎在尖叫,而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第2章 姑娘可是忘了缠胸? 02 ‘啪’地一声,少女下意识挺直腰杆的同时,低头含胸。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手持竹条、面相严厉的中年妇人。 这妇人挽着一个油光水滑的圆髻,穿一身深蓝色的衣裙,消瘦的身形,挺直的脊梁,带着几道竖纹的眉心和下垂而紧抿的嘴角,显示她严苛不容人的性格。 “三姑娘,你走神了。” 少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眼中绽放出惊讶诧异的光芒。 可就在下一刻,她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目光在触及中年妇人紧皱的眉头之后,就当即收缩回来并低下头。 “三姑娘可是昨晚没睡好?” 过了一会儿,少女才声如蚊吟回答:“是有一些,天太热,房里没有放冰,所以……” 中年妇人沉吟了一下,道:“营家之女……” 少女虽有些不解其意,但身体还是反应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就答道:“营家之女,惟俭惟勤,勤则家起,懒则家倾,俭则家富,奢则家贫,凡为女子,不可因循。” 这几句话出自《女论语.营家篇》,讲的便是身为女子要该勤俭持家,不可懒惰、贪图享受。 所以这中年妇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提醒少女要俭省节约,不该因为房中没有放冰便心生抱怨,而是要无风自凉,自处安然。 “秦师傅,我懂了。” 少女知道这句话必须得说,不然秦师傅可没这么容易放过她。 果然,看她恭敬谦虚地接受教诲,这位生着一双细长脸、颧骨高耸、面相严厉的女先生,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含胸垂首站着的少女一眼,转身回到座位上。 “既然今日三姑娘身有不适,那就早些放学,三姑娘背诵一段《女诫》卑弱篇,就可下学了。” 少女紧张地抿了抿唇,开始背诵。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 …… 清风习习,碧空如洗。 繁茂大树下的书斋中,传出少女细小微弱的背书声。 这种背书的声调,若是换做正经书馆和学堂,早就被先生训斥了,斥其背书声不够琅琅,缺少自信和坦荡。可坐在首位举止严谨庄重的女先生,却是面露淡淡的满意之色,显然十分满意少女的表现。 背书声差不多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可书声停了,女先生却并未让少女走,而是又训练了一番少女的走姿,且还是要边走背诵。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此乃《女论语》的立身篇,讲得便是女子举止操守,这些东西郿无双背过千遍万遍,曾经甚至刻在了骨子里,再不敢忘记,所以明明时间已经隔了很久了,她还是能很熟稔地背出。 果然秦师傅更加满意了,待少女这将一篇章背完,就让她停了下来。 她来到少女面前,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目光停留在少女的胸口处。 郿无双心里不想,却下意识低头含胸,似乎想将那明明已经藏在暗色衣裳下、却依旧高耸的地方隐藏了去。 秦师傅皱着眉,又看了少女胸口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姑娘可是忘了缠胸?” 郿无双心里一颤,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 她嗫嚅着,低着头小声道:“天热,丫鬟昨日忘了洗那缠胸之物,我见上有汗味,今日便没有用……” “这种常用之物,三姑娘还是多准备些,以免要用时无物可用。女子要想端庄得体,便不可蠢笨,臃肿便是蠢笨,行走之间乳摇臀摆,乃是大忌,是为低贱下作女子所为,姑娘即为侯府千金,切记不可犯忌……” 秦师傅洒洒扬扬说了一通,又摇头看了看无双,道:“罢,今天就到这里吧,姑娘可以回去了。” 无双这才向对方行了一礼,离开了书斋。 出了书斋大门,丫鬟蒹葭迎了上来。 无双本来想急着赶回住处,此时也不能急着走了,而是保持着平时惯有的走路姿势,一路含胸垂首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天气炎热,尤其方才无双又是练站又是练走,早已经出了一身汗,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擦身更衣。 小丫头打了水来,大丫鬟蒹葭拿着帕子在盆中浸湿,郿无双则站在妆台前,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 镜中的少女约莫有十五六岁,打扮却极为老成古板。 她穿着一件油绿色对襟夏褂,靛青色的褶裙,按理说这般年岁的女孩,多是喜欢鲜嫩的颜色,偏偏她倒好,一身暗色的衣裙,既不掐腰也不收身,像大布袋一样裹在她的身上。 她头上似乎还用了头油,一头乌发梳得很紧,在脑后挽了个髻,额上盖着厚厚的刘海。那刘海又厚又长,不光盖住了少女的额头和眉毛,也让她的面目在刘海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配着她沉闷古板的打扮,若不是她皮肤白皙,身形纤细,还真要让人以为是个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寡妇。 …… “姑娘这是方才被秦师傅责罚了?”看着无双手臂上的红痕,蒹葭神色凝重道。 此时那红痕已呈现浮肿之态,配着郿无双白皙细嫩的皮肤,显得尤为可怖。 蒹葭眉心紧皱,面色担忧且凝重,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个小瓷瓶出来,替无双上药。 只看她找瓷瓶和上药的熟稔度,就知晓这活儿她应该是常干,显然无双被秦师傅责罚也不是一次两次。 “这药膏是老夫人专门让人特制的,擦上后明天就能消肿,”蒹葭叹了口气道,“秦师傅是严厉了些,但她也是为了姑娘好,姑娘还不要心中生怨才是。” 后来这句话其实有些多余,也是蒹葭见无双今天罕见的沉默,还在镜子前站了这么久,才会多说了一句。 说完后,她便偷眼去瞧无双,谁知无双却似乎没有听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郿无双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不然不会吐那么多血,玲珑也不会惊骇成那样。 玲珑是纪昜给她的宫女,她能看出对方不是普通的宫女,她也从来没见过向来镇定冷静的玲珑露出过那种表情,所以她应该是死了。 可是怎么死的,死了以后为何又回到这里来,却让郿无双怎么都想不明白。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仅能通过秦师傅和蒹葭的存在,推断出这是她未出阁还在长阳侯府的时候。 …… 就在无双更了衣后,想让蒹葭下去,留自己独处安静会儿,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瓜子脸的丫鬟。 她柳眉凤眼,左侧嘴唇上还有颗小黑痣,看起来十分俏丽。一进来,就忙不迭地道:“姑娘,你猜我又打听来了什么?” 郿无双一个恍惚,下意识问:“什么?” “据说那位魏王殿下以前娶过两个王妃,可那两位王妃都是进门没多久,便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丫鬟似有些犹豫,又似十分畏惧,所以话说得很慢。 “有人说是这位殿下打死的,这位殿下年少时便有躁症,因此打死过不少宫里的宫人,当年去边关,就是因为此事。因惧于皇家威严,那两位王妃的娘家也不敢多说什么,所以这位殿下至今还未娶妻,不光是因为他常年在外征战,也是京里无人敢将女儿嫁过去。” 郿无双一愣。 旁边的蒹葭花容变色道:“那照白露你这么说,咱们姑娘不是惨了……” 说到这里,蒹葭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下意识住了口,而白露也迟疑地看了无双一眼,虽嘴里没说什么,但犹豫的目光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了。 郿无双理了理杂乱的心绪,正想说点什么,这时有个小丫头走进来禀道:“姑娘,大姑娘来了。” 正说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正是长阳侯府的嫡长女,也是郿无双的长姐郿无暇。 她年方十七,身形单薄纤细,穿一件淡青色绣竹叶暗纹的对襟夏褂,下着月白色的褶裙,浑身颜色素淡,只腰间系了条翠青色的丝涤,给她增添了抹颜色。 她肤色白皙,长眉细目,长得十分清秀,虽容色称不上上佳,但胜在气质出众,如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濯清涟而不妖。 “无双。”她进来便先唤了一声,之后便诧异地看着主仆三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郿无双还在想怎么答她,白露嘴快道:“大姑娘,三姑娘好奇那位魏王殿下的事,奴婢便去打听来告诉姑娘,可姑娘好像有些被吓到了。” 话说完,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看了无双一眼。 郿无暇皱着眉,似乎没看见白露的举动。她复杂地看了无双一眼,微微地叹了口气,道:“行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 几个丫鬟都下去了,屋中只留了姐妹二人。 郿无暇叹了口气,来到无双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道:“无双,你可是怕了?” 郿无双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恍惚,似乎透过她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长姐……” 郿无暇却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想了想劝道:“其实你也不必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市井流言多数是以讹传讹,魏王殿下在外头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但是……” 此时郿无双已经知道自己是回到什么时候了,正是纪昜即将回京,她和对方婚约被提上日程的时候。 她一直有份婚约在身,只是这件事从没几个人敢当真。 据无双所知,当年她爹曾在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纪昜麾下做过游击将军,后来一次战役中,领兵在外的三皇子受到伏击,她爹带着人冒死相救,最后被围困的人救了出来,她爹却战死了。 得知她爹战死后,她娘就殉了情,彼时才五岁却成孤女的她,被送回京中的长阳侯府,当时三皇子纪昜曾让人留过一句话,说是答应过她爹会照顾她,所以待她成年后,他会来娶她为妻。 只是这话实在匪夷所思,且两者年纪相差过大,再加上当时这话不是纪昜亲口说的,宫里那也并无任何表示,所以长阳侯府这边也不敢将此事当真。 可到底有这么件事在,郿家人也不得不放在心上,当初请了秦师傅来教导无双,郿老夫人便是以此为借口。 一去多年,本来都以为这事不了了之了,谁知就在一个月前,魏王派人回京给长阳侯府传了话,说他近期就会回京。 其话意明显,人家要来履行承诺了。 第3章 那赵二公子恐怕也会来 03 此事发生后,侯府里其他人的反应且不提,反正郿无双是真慌了。 她是真没想过自己要嫁给一个皇子,且自打这件事出了后,府里免不了会有下人议论一些关于这位三皇子魏王的事情。 据说魏王在外面的名声并不好,可谓是声名狼藉。 据说他生性暴戾,十几岁还在皇宫时,便有屡次虐杀宫人的传闻,因此惹来太和帝大怒,将之发配到边关。 去了边关后,关于这位皇子的事迹倒是少了,可他那暴戾的性格似乎在边关格外如鱼得水,替大梁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的同时,他杀人如麻的名声也传遍整个寰宇。 其所到之处,哀鸿遍野,被大梁周边诸多小国忌惮,于是‘人屠’之名也传出来了。 所以可想而知,这些消息传到素来胆小的无双耳里,会把她吓成什么样。尤其魏王还死过两个王妃,有个杀妻之名,方才白露就是被‘无双’使着去打听魏王的相关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巧,竟会正好碰见郿无暇来。 再看郿无暇的表现——虽她极力在替魏王说好话,但肉眼可见白露打听来的‘魏王死了两任王妃’的消息应该都是真的。 …… 如果是以前的郿无双,这会儿大抵又被吓得六神无主、肝胆俱裂了,可现在的无双不是以前的无双。 再一次经历同样的事情,她又怎不知郿无暇打得什么主意? 她知道打从纪昜给侯府递了他即将回京的话,关于她听来的看来的一些事情,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当然,并不是说这些消息是故意编造,换做郿无双自己出去找人打听,相信得来的结果也差不多。 就如同郿无暇所言,魏王的名声确实不好。 可先不提这名声好不好的事,如果魏王真的一无是处,郿无暇又何必费尽心机来吓她? 大抵是早就明悟了。 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甚至吃了无数亏、受了无数教训才明悟的事情,此时郿无双反倒并不诧异让自己羡慕敬佩了多年的长姐,竟会如此对待自己。 她看了看郿无暇年轻了很多的脸,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前世皇后的脸,以及她死的那日皇后招她去说的那些话。 “……如今已经这样了,你也不要想太多……爹一直希望能振兴郿家,如果郿家能出一个太子,爹肯定会很高兴,爹娘养育你十多年,视为己出……” …… “长姐你说得对,我不该害怕,也许那些事都是以讹传讹。” 无双面色苍白,但还是强忍着害怕,显得乖巧懂事至极。 郿无暇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看了看郿无双隐藏在厚重刘海下的脸。 以前让她满意至极的刘海,此时却让她突然觉得有些碍眼,这刘海挡住了无双的脸,让她面目在遮挡下模糊不清,却也同时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可转瞬间她又想,无双肯定是怕的,她素来胆小,怎可能不怕,只是在人前不好显露而已。 想到这里,她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 “先不说这个,今儿月怡给我发了张帖子,半个月后宣平侯府的太夫人过寿,是时不光各府都会上门贺寿,京中也有不少贵女会到场,月怡被分派了招待各府贵女的差事,她素来与我要好,便请我帮她照应一二,到时你跟我同去。”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赵国公府作为宣平侯府的姻亲,是时应该也会派人过去,恐怕到时那位赵二公子也会来,这下京中各家贵女恐怕又要春心萌动了。” 后一句话,郿无暇说得很轻,轻中还带着点随意的揶揄。 赵国公府二公子赵见知,京中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不光学识渊博,本人也长得极为俊美,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是为京中众贵女如意郎君的首选。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位赵二公子看似为人随和,温文尔雅,却对任何女子都恪守着君子之礼,从不僭越。他越是这样,越是有无数贵女对其暗许芳心,无奈赵国公府对其婚事的态度一直很含糊,赵见知现年十八,至今还未订亲,也未听说赵国公府对他的婚事有任何打算。 若是换做以前,郿无双听到郿无暇这番话,大抵又要心虚脸红做一番矫揉之态,可之前也说了,现在不是以前。 无双一时只觉得心情复杂之际,她袖下的手悄悄地按了下方才秦师傅打出的那道红痕。 很疼! 她不是做梦,她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果然是一环套一环,从根儿上就不愿放过她啊。 先是恐吓,再是放出赵见知的消息勾动她的心弦,以此时‘郿无双’的见识、眼界和心性,她在受到极端恐吓之下,不可避免就会产生逃避逃离的心态,这时候若是有人再想替她排忧解难,她自然会上当。 前世就是这样,纪昜突然让人传了话回来,两人的婚约被提上了日程,各种关于纪昜是多么可怕的消息四起,她被吓得六神无主、夜不能寐。 之后她又在宣平侯府里见到了赵见知,这个她暗中倾慕了许久的如玉公子,不可避免就越发寄情于他,也越发怨自己命苦。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突然有人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救她,她就宛如抓到救命绳索一般紧抓不放,却万万没想到这恰恰也开启了她不幸的半生。 …… “无双,无双!”郿无暇诧异地看着郿无双,“你这是怎么了?” 她觉得有些意外,因为这已经是连着两次,对方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计。无双在听到赵二公子的消息后,竟然不是欣喜,而是走神? “长姐,我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无双勉强一笑道。 其实她在想,到底是何等仇怨,以至于郿无暇要这么设计她,这些事她前一次就没想透,重来一次依旧想不透。 就先不提和纪昜婚约之事,难道长姐不知道,以长阳侯府的家世,是不可能跟赵国公府结亲的,她若是想嫁给赵见知,只有动用见不得人的手段? 前世就是这样,她听从长姐的安排,设计了赵见知,看着赵见知愤怒的脸,她既害怕又愧疚,却已经骑虎难下,心里还想着等她嫁过去后,一定会补偿弥补,好好当一个妻子。 却没想到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当时事情闹得太大(不闹大,婚事不能成,她也嫁不过去),两家都大丢脸面。尤其是赵国公府,一直对赵见知寄予厚望,没想到却被迫娶了个她,可想而知赵家人会怎么恨她。 还有赵见知,他本就厌恶被人强迫,却被逼娶了她,所以她从新婚之夜起就独守空房,至于婚后补偿当个好妻子,都不过是空想罢了,因为这事打从根子就坏的,后面自然也不会结出好果。 可以说她前世半生坎坷,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事。 长姐素来聪明睿智,难道真就想不到这些? 无双深深地又看了郿无暇一眼,似乎想透过这层皮相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可惜一无所获。 “累了?” 郿无暇理解地笑了笑,道,“你是刚上完秦师傅的课回来?秦师傅是严厉了些,可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若是嫁入皇家,宫里可不同外面。” 她点到即止,又道:“行吧,你若是累了,就先歇着,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 …… 郿无暇走后,无双就以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让丫鬟们都退下了。 蒹葭和白露两个大丫鬟退到外面去,白露还有些没心没肺的模样,蒹葭却若有所思。 “你不觉得今天三姑娘有些怪怪的?” “怪?什么地方怪?”白露漫不经心道,路过糕点柜子的时候,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酥饼吃了起来,“我没觉得三姑娘哪儿怪啊。” 她三下两下将酥饼吃完,斜看了蒹葭一眼:“行了,你不要成天没事喜欢多想,姑娘不过是累了想歇息,哪里是怪了,正好她歇息,我们也可以松快松快。” 说完她便出了门,见她离开的方向,俨然是到外面去了。 蒹葭咬着唇看着白露背影,她知道白露是早已有了打算,才会对其他事都不上心,可她跟白露不一样。 这么想着,她回首看了卧房的门一眼,只希望自己是想多了。 郿无暇离开无双的住处,去了她娘曹氏的院子。 去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进去后果然曹氏正歪在次间的炕上看账本。 不大的炕桌上,散落的全是账本,曹氏板着一张脸,一旁几个丫鬟俱都屏息静气,看样子曹氏方才肯定发过脾气。 “娘,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曹氏穿了件半旧的遍地金妆花褙子,梳着堕云髻,头戴着鎏金镶玉的抹额。她和郿无暇长得很像,大约就是年长版的郿无暇,皮肤白皙,很和善清秀的长相,就是脸上的怨气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怨妇气质。 “你爹为了一把两百两银子的扇子,冲我甩脸子,也都不想想,什么破扇子就值两百两?” 这话仿佛打开了曹氏的话匣子,她扔开手里的账本,就诉苦道:“可我还没说两句,他就冲我甩脸子,说我不懂文人墨宝珍贵什么的,他就不想想这府里没什么多余的营生,每年就指望几个庄子的产出和爵位那点禄米过日子,就那点银子怎么养这么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还不是我日里精打细算,才能将将就就把日子过下去! “你爹跟我添堵也就罢,还有三房那一家子也不轻省,那两口子素来贼精,平日里只知道收刮府里的油水,贴补他们自己的荷包,这晌又让我发现他们从厨房里捞银子。 “当年要不是你祖母说,你爹的爵位是侥幸承来的,不宜做得太过,留下三房在府里与我们同过日子,也好堵了众人的口,我早就把他们撵了出去!” 曹氏说得声泪俱下。 “你说说,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件事不让我操心?我日里辛辛苦苦为府里打点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爹,你哥,你们兄妹几个。 “可你爹还不知体谅我,成日里就没多想想自己的前程,府里的前程,儿子的前程,就知道胡乱花钱,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附庸风雅,咱家的爵位可就这么一世了,等他这一世一过,没了爵位,以后英儿怎么办?成哥儿怎么办?你和你弟弟又该怎么办?” 第4章 三丫头到底不是亲的,她哪有资格坐上王妃的位置? 04 曹氏这一说,就仿佛打开了苦水潭,那是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饶是郿无暇自诩聪慧过人,也不禁眼皮直跳、头皮发麻。 “娘,那扇子不买就不买了,你好好跟爹说。至于咱家爵位这事——总会有办法的。” 一看女儿劝自己,曹氏心里更觉得苦,她倒在郿无暇的肩膀上哭道:“其实我也不是真跟你爹生气,我也知他心中苦闷,可我的苦闷谁人知晓,这不是两件事赶在了一起,我就多说了几句,谁知他竟会对我甩脸,我实在寒心得慌。” 郿无暇叹气温声劝道:“爹估计也是一时生气,估计要不了两日就会来找您道歉。您也别与他生气,两人有商有量才是真的,不然这事若是让祖母知道……” 剩下的话,郿无暇没说,曹氏也知道厉害。 她看似挂着个侯夫人的名儿,实际上府里真正当家的还是她的婆婆郿老夫人。 其实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曹氏心里已经有酌量了,两口子再是生气争吵,也得适可而止,不然闹到婆婆那,就只有她吃排揎的份儿。 心里定下了,她也开始关心女儿。 “你方才又去三丫头屋里了?” 郿无暇点了点头。 曹氏想了想,道:“这事可一定要成,若是这事成了,咱家能出个王妃,以后也不用再操心咱家这爵位还能不能续上了……” 见曹氏说起这个,郿无暇当即动了动眼色。 不用她多说,一旁曹氏的大丫鬟春燕,就让其他丫鬟都下去了,只留了郿无暇的丫鬟琥珀还在一旁服侍。 “外姓女子嫁入皇家,总要萌荫家人,若是圣上一个高兴,将咱家的流爵换成世爵,以后你哥和成哥儿可就再也不用愁了。” 曹氏越说越高兴,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可看见女儿微皱的眉心,她赶忙换了脸色,抓住女儿的手,疼惜道:“就是可怜了你,那魏王身份再是高贵,可他——” 魏王的名声可不好,又有喜怒无常性格暴戾的名声在外头,还有他死的那两位王妃…… 当初长阳侯府可没一人动这个念头,若不是郿无暇主动提出,说若是自己替无双做了魏王妃,也许家里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曹氏和婆婆郿老夫人一想,也是,旁人有,不如自己有,那三丫头到底不是亲的,她哪有资格坐上王妃的位置? 才会有之后郿无双得知纪昜即将回京,以及府里流言四起的事情发生。 想想也是,到底是侯府,下人怎可能如此不成体统去议论堂堂的皇子,还不是有人指使的。 就是这事若真成了,就委屈大丫头了,替家里牺牲太多。 郿无暇自是看出了她娘的心思,可她却什么也没说,任曹氏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了许多的愧疚之词。 于郿无暇来看,魏王的名声确实令人惧怕,但其中有些事未尝就是真的。她出身勋贵之家,自然清楚越是高门大户斗得越是肮脏,谁能知道魏王是真性格暴戾,还是被人恶意坏了名声?毕竟因忌惮而坏人名声的事情,她可是见过不少。 而且郿无暇也清楚自身情况,长阳侯府看似光鲜在外,是勋贵之家,可大梁的勋爵又分几种,其中便分了是世爵和流爵。 顾名思义,世爵就是可以世袭罔替的爵位,流爵就是不能世袭、顶多只能传上一两代的爵位。 能世袭罔替的爵位极少,一般都是开国功臣才会有的待遇,后来所封的爵位大多都是流爵,像长阳侯这个爵位就是属于流爵。 长阳侯这个爵位是只能传三代,也就是三世而斩。其实到了老侯爷那一代,就该结束了,后来老侯爷死后,当今圣上慈悲,又许长阳侯府再延一代。 也就是说,这一代的长阳侯郿宗就是终结,能不能再延续,要看郿宗及其后辈子嗣是否有功于朝廷。 …… 过惯了钟鸣鼎食的好日子,谁又愿意去过苦日子? 别看曹氏抱怨郿宗是吃死禄米的,可一个侯爵年禄米4000石,这若是换成银子,就是几千两银子,而且有爵位,还有爵位所附带的赐田,这些赐田每年的产出就不少。 这些银子加起来,可是超出朝中那些高官的年俸禄几倍不止,等于只要有这个爵位在,郿家可以子子孙孙都不用发愁生计。 所以京中但凡有爵位在身的人家,谁不是扒心扒肝地想维持自家爵位? 世爵太少,流爵居多,日里悬在这些勋贵头上最大的那把刀,便是自家爵位什么时候终止。 而这些勋贵里,因爵位年代不一样,又分了好几等。其中最低一等的,便是这一代爵位便要终止的人家,看似还维持着勋贵之身,实际上勋贵圈子里可没人把他们当成回事。 其中此世而终的勋贵家,又以家中没有出彩后辈为最低等,你想想爵位都快没了,后辈子嗣里又没有可力挽狂澜之人,也就是说这家人马上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长阳侯府就是这一类,这也是曹氏方才为何会说出那些抱怨的话,埋怨丈夫不知为家里操心。 而像长阳侯府这样的人家,其实目前面临最大的难题,不是快要结束的爵位,毕竟这一代不是还没结束吗?就照现长阳侯郿宗的年纪,好好保养,怎么也能再维持个二十年。 他们最大的难题反倒是子女婚嫁。 想想,一般勋贵之家,找的姻亲也都是高门勋贵,可你家已经这样了,爵位此世而终,后辈中连个留存希望的青年才俊都没有,等于是什么希望都没了,自然也不会有勋贵人家与你做亲家。 像郿无暇大哥郿英,娶的便是个穷御史家的女儿。 而郿无暇,今年十七,至今还没有婚配,这个年纪的女子多数是已经嫁人,有的甚至已经当了孩子的娘,郿无暇至今未嫁,无外乎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随便嫁给某个勋贵家的庶子,或某个小官家的嫡子,或是什么所谓的殷实富裕人家。 她知道她若是再不想想办法,她最后的结局就是在以上三种人里随便挑一个嫁,这就是她的‘大好前程。’ 所以看似郿无暇替郿无双嫁给魏王,在郿家人来看是为家里牺牲,实际上郿无暇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也是她最大的机会。 此事若不成,她自此滚入红尘,泯灭于众人。此事若成,她的境遇将会自此改变,她知道魏王不是一个庸人,说不定他不会止步一个王位,等到那时候…… 所以这事一定得成,不成也得成! …… 一时间,诸多计量翻滚于郿无暇的心间,同时也让她心里多了一份紧迫感,她甚至觉得方才不该那么快就从郿无双的住处离开,而是该再做些什么。 这么想着,她叫来丫鬟琥珀,对她道:“给三姑娘那儿送一册新出的《雅成诗集》。” “可……”琥珀面露为难之色,看了看自家姑娘,又去曹氏。 你道是她为何去看曹氏?殊不知这《雅成诗集》不是别的,正是赵见知平时所做的诗词,被有心人归类收纳印成的书。 她去看曹氏也不是因为顾忌怕夫人知道姑娘竟去买男人的诗词,而是这《雅成诗集》售价太贵。 因是私下印制,这书十分难买,又因是专门售卖给京里这些贵女们的,其所用的纸质墨料皆为上层,与其说是书册,更像是专门供人收藏之物,所以一套便需要纹银五十两。 府里姑娘一个月的月银也不过十五两,这一册书却要五十两,这趟郿无暇来找曹氏,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没想到一来就被亲娘拉着一顿诉苦,此时才又想起来。 曹氏也知道女儿手里没什么体己,这一次她可没当女儿叫穷,而是当即让春燕拿了钥匙去开箱笼,取五十两银子来。 春燕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说,取了银子来,交给琥珀。 这一切纠葛看似不显,实则让郿无暇尽收眼底。她想了想,问道:“也快五月了,每年那边都是这时候送银子来,难道今年还没送?” 一提到这事,曹氏立即难看了脸色。 “听说是病了。” “病了?” 曹氏点头道:“她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病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这一次据说从二月时病就加重了,我前日问过你祖母,你祖母将我斥骂一顿,说我急慌慌的像个乞丐,又不是讨饭的,可你说这答应每年送银子来,是当初说好的,又不是我们自己找上门……” 一提到这,曹氏就满腹怨言。 郿无暇对郿老夫人了解甚深,自然明白祖母可能是顾忌脸面,才斥骂母亲。可祖母不可能就因为这事无缘无故骂娘,肯定是中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正当郿无暇这么想着,有小丫头来报,说老夫人院里的流珠姐姐来了。 流珠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地位可不同寻常的丫鬟,曹氏当即让人赶紧把人请进来。 “老夫人请夫人和大姑娘去一趟。” 郿无暇和流珠还算熟识,看出她脸色有些不对,不禁疑惑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流珠欲言又止,但心知大姑娘在老夫人面前得宠,反正等会去了也会知道,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便道:“好像是太姨娘不行了。” 听了这话,郿无暇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和曹氏二人四目相对。 对望之间,她从她娘曹氏的眼中看到一丝隐藏在不安下的惊喜,同时她总算明白祖母为何会斥责她娘,嫌她娘急慌慌吃相不好了。 如果那位真的没了,那府里大概再也不用担心会缺银子了,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是不是就是祖母知道这事,才会斥责她娘急慌慌?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郿无双那里,可她接到的命令却并不是去老夫人的院子,而是准备准备去探望太姨娘。 第5章 如果按血脉来算,太姨娘才是郿无双的亲祖母 05 京城近郊的官道上,行走着一个车队。 整条队伍是由三辆马车,和若干骑着马的精壮汉子组成。 最前头的是一辆四四方方黑漆蓝帷的平顶马车,紧随着其后的是两辆黑棕色灰帘的马车,后面两辆马车能明显看出是仆从所乘坐,车厢比前头那辆马车要小了不少,车辕和车厢后板上都坐着人,看穿衣打扮明显都是仆人。 另,还有四五个骑着马的精壮汉子护持在左右。只看这一行人的架势,便知晓是京里哪个富户人家出行。 此时那辆黑漆蓝帷的马车里,坐着两个人,正是郿无双和白露。 郿无双似乎有些不舒服,脸色苍白地靠在引枕上。 老夫人的命令来得太突然,无双根本来不及捋顺眼前的一切,就被人请上了马车,一路直行出了京城,马车走得很快,以至于十分颠簸,她本就容易晕车,这会儿已是胃里翻江倒海,连话都不想说。 与之相反,白露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嘴里噼里啪啦说着话,一路上就没停下过。 “这位太姨娘也是,病了也就病了,偏偏咱们老夫人慈悲为怀,竟让姑娘专程赶来探望她。这车走得这么快,丝毫不考虑姑娘受不受得住,不过听说他们是想赶在天黑之前到庄子,所以赶得有些急,姑娘你要是难受,就先忍着些,等到了地方就好了。” “太姨娘真是一点都不考虑姑娘的处境,真若是心疼姑娘,就别总是来叨扰姑娘,给姑娘找麻烦。姑娘你可千万记住,去了后少与太姨娘说话,咱们露一面就成,剩下的事就都交给赵妈妈,由她出面应付就是。 “奴婢知道姑娘和太姨娘关系不一般,可姑娘孝顺,太姨娘也该考虑考虑姑娘的处境才是。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平时在外走动,若是被人知道与她的关系,以后如何自处? “还有老夫人那,老夫人可是拿姑娘当亲孙女看待,一直让侯爷将姑娘当嫡女养,她叨扰姑娘不打紧,可若是惹得老夫人心里不痛快,最后吃苦受气的不还是姑娘您?” 郿无双喝了几口水,复又靠了回去,耳边是白露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心里也乱得厉害。 其实如果按血脉来算,太姨娘才是郿无双的亲祖母。 太姨娘是老长阳侯的妾室,生有一子,也就是郿无双的爹郿战。 郿战虽是庶子,却从小喜欢舞刀弄剑,及至成年后做了武将,骁勇善战,却在一次战役中不幸战死沙场,而其妻苏氏,也在丈夫战死后殉情而亡,郿无双便是二人留下的孤女。 当年从边关回到京城,因为郿无双年纪太小,又因父母双亡后就生了场大病,她二叔也是现长阳侯郿宗,怜其幼年失怙,便将其养在自己膝下,当做亲女儿养着。 所以在十岁以前,无双是不知道自己父母另有其人,一直以为自己是二叔的亲生女。那时她唯一感觉有些异常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被人带到京郊的庄子里去见一个老妇人。 一直到后来无双再大一些,才知道这个老妇人,也就是太姨娘,是自己亲祖母。同时她也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女,而是二房的孤女,因父母俱丧,才被二叔收于膝下。 …… 在无双记忆里,她未出阁前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情,太姨娘病重,她前去探望,只是她前脚探完病,后脚刚回去就听说太姨娘过世了。 而这一次,一直‘顾念旧情’、‘慈悲为怀’的老夫人,却没有让再让她调转过头去给太姨娘的办丧事,甚至连太姨娘埋在哪儿,无双也只知道大致就是埋在那庄子附近,别的就不知道了。 当时老夫人的说辞是,她年纪小,不适合搀和死人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办就是,太姨娘若泉下有知是会理解的。 彼时她心里记挂和纪昜的婚约一事,本就六神无主,也是白露屡次在她面前说方才那种说辞,让她顾忌怕惹得老夫人不悦,不敢过多询问。再加上她从小到大和太姨娘接触的不多,之间没什么感情,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其实事后过去多年,无双能猜出这中间有什么隐秘,但事情过去得太久,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这些疑惑就一直埋藏在她心底,哪怕到她死都没能解疑。 所以说这一次就是太姨娘临死之前,她去见对方那一次? 似乎也知道赶路赶得有些急,路走到一半时,马车在官道旁的一家茶铺前停了下来。 像这种设在官道上的茶铺并不少见,除了供应些简单的吃食,还供赶路的人取水、喂马、方便。其实后者才最为重要,毕竟有时候出门在外,除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露天解决。 车队在茶铺一侧停下,侯府的下人纷纷下了车,等外面闲杂人都驱赶走了,将这一片空地都圈了起来,无双也在白露的搀扶下从车上下了来。 白露可能急着去方便,叫来随行的小丫头小红侍候无双,便转头消失不见了。 这时,从后面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秋香色比甲的婆子。 她生得一张四方大脸,柳眉细目,油光水滑的圆髻上插了根老银插梳,耳朵上戴着绿松石耳铛,整个面相看起来十分和善。 她一下车,四周的下人们便恭敬地叫着‘赵妈妈’,看得出十分有地位身份。 此人便是白露嘴里的赵妈妈。 她丈夫姓赵,是长阳侯府外院的一个管事,赵妈妈本身也在老夫人身边服侍,所以两口子在长阳侯府颇有脸面,哪怕无双作为侯府的姑娘,见到赵妈妈也得给几分笑脸。 这次无双来庄子上看望太姨娘,就是赵妈妈陪着来的。说是陪着来,实际上随行的人和一路上各项安排,都是赵妈妈一并处置。 “三姑娘还好吧?奴婢听下人说,姑娘似乎有些不舒服?” “还好,只是车坐久了,难免有些不适。”无双略显有些拘束道。 赵妈妈不置可否,笑着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庄子上了,姑娘再撑一撑,到底太姨娘也算和姑娘有血缘关系,如今太姨娘卧病在床,难免就惦记着姑娘,才会这么急着想见到姑娘。” 这话从表面上看去,似乎并无什么不对之处,相反赵妈妈还解释了下为何会赶路如此之急的原因。 若是换做原来的郿无双,自然听不出其中的机锋,可有着‘两世’的经验,这话里的机锋无双又怎会听不出?! 依稀记得当年就有这么一出,她那时候年纪不大,由于从‘亲生女’变成了寄人篱下,这种心态上的变化,再加上秦师傅多年来的教诲,让她不光自卑寡言,性格也懦弱胆小。 白露等人又总是喜欢给她灌输‘老夫人慈悲为怀,太姨娘不知体谅姑娘处境,让姑娘难做’等等观念,再加上当时因为急着赶路,她身体极为不适,前有白露那一番说辞,后又有赵妈妈这一番话,因此让她心中对太姨娘生出了些不满,觉得她不过病了一场,就这么折腾自己。 以至于后来到了庄子上,她只去见了太姨娘一面,之后就如白露所说的那样,剩下一切都交给赵妈妈处置了,一直等到她回去后,收到太姨娘的死讯,才知道自己当时的不满有多么不应该。 其实事后多年,郿无双回忆过去,能看出她身边的这些下人是有意在隔开她和太姨娘,故意让她和太姨娘离心。 是谁吩咐她们这么做的,毋庸置疑就是老夫人。 她以前的猜测是妻妾天生就是敌人,祖母养了她多年,不想让她亲近太姨娘也正常。 可重来一次,她忍不住会想,真的只是这么简单? …… 显然这些疑惑是不能对赵妈妈说的,所以无双只是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就低下了头。 这很符合三姑娘一贯的秉性,所以赵妈妈并未觉出任何异常,相反见无双低下了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她露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 这一抹笑并未让无双洞悉,而一旁的下人就算看见了,也不敢多置一词,毕竟大家都清楚三姑娘在侯府里的处境,看似得宠,实则…… 见赵妈妈看了过来,无双身边的丫鬟小红忙低下了头。 一直到赵妈妈走后,小红才敢抬起头来,却在看见一旁的无双后,眼露一抹怜悯之意。 人人都称呼三姑娘是姑娘,可哪有侯府姑娘是她这样的?也就三姑娘自己身在局中不自知。 这一抹怜悯很快就在看见白露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可是要如厕?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最好是趁着有地方就方便一二,也免得路上没地方不方便。”白露匆匆走过来道,又见一旁的小红像个木头人似的杵着,她张口斥道,“让你侍候姑娘,你就是杵着这什么都不干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什么事都得我盯着看着。” 白露向来就是这么个咋呼的性子,不光话多还刻薄张扬,有错就推,有功就揽,时时刻刻不忘彰显自己在主子们面前的脸面。 因为她是大丫鬟,一般小丫鬟都惹她不起,而比她厉害的,她又从不敢招惹对方,反而阿谀奉承得厉害,所以一直以来也没吃过什么大亏,反而在府里混得如鱼得水。 小红也清楚这点,自然敢怒不敢言。 而趁着这空档,白露已经狐假虎威地命人去准备遮布和马桶,扶着无双前去方便了。 …… 到底是侯府姑娘,哪怕是出门在外,也是寻常人不能比的。 如厕的时候,自然也不可能让无双去用茶铺的茅厕,而是让人拉了遮布,用四根竹竿固定,隔成了个简易的无顶‘小帐篷’,并自备了马桶、厕纸,和事后要用来净手的清水和胰子。 方才白露离开了一会儿,看似是去方便了,其实并没有,因为等无双方便完,她就让小红扶着无双先回去了,她自己则又钻回遮布里,估计是想借地方方便。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方才白露急着寻去了茅厕,等到了地方,差点没让她吐出来,才会有之后她怂恿无双如厕,又训斥了小红一通,不过是内急得烦躁,找人发泄一通罢了。 此时已经解决完问题的白露,总算觉得神清气爽了。 她弯腰舀了无双方才用来净手的水,一边学着无双净手时的模样,细细地洗着她那几根手指,一边不知想到什么面露讥讽之色。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听到脚步声,白露正想竖起眉毛训斥,却在看见对方的下一瞬间转为堆起了笑脸。 “妈妈,原来是您啊。可是要方便?桶里还干净着呢,都是小解,要不奴婢服侍您?” 第6章 隔墙有耳 06 赵妈妈斜眼看了白露一眼,也没说什么,就在白露的服侍下去了马桶处。 等赵妈妈解决完,回到水盆前,白露似乎觉得这水被两个人用过了,多少显得有些脏,马桶换不了,水却能换,所以她忙又殷勤地端着水盆去换了盆水来,并服侍赵妈妈净了手。 显然赵妈妈很受用白露的服侍,所以她也并未挑拣方才白露偷用主子马桶的错处。 “行了,你也不用讨好我这老婆子,顺子是看中你了,你既不想要那陪嫁的殊荣,愿意嫁给我儿顺子,我也就不当那强拆人姻缘的王母,等过阵子我就向老夫人要了你来,给你们办婚事。” 白露闻言大喜,忙道:“谢妈妈疼惜,谢妈妈成全。” 赵妈妈瞧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成全倒不至于,这事倒也不用再多说,眼下是你要把该办的事办好,只有把事情做好,你才能如愿以偿。” 显然她这话是意有所指,白露显然也心领神会。她忙道:“妈妈放心,三姑娘素来是个胆小蠢笨的,她因不是侯爷亲生的,又怕惹了老夫人生气,一直唯唯诺诺得厉害,奴婢拿捏她可是拿捏得稳稳的,这次定不会让她与那太姨娘多接触。” 赵妈妈十分满意白露的机灵,却又因她的说话张扬有些反感,她下意识压低声音警告道:“办好你的差,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应该懂。若是办成了这次的事,我不会亏待你,可若是坏了老夫人的大事,你是知道厉害的。” 白露当即轻扇了自己嘴两下,道:“妈妈放心,奴婢晓得。” 很快,两人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这里。 两人并不知晓,就在离这里一布之隔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正是无双和小红。 方才无双离开这里后,并未当即就回马车上,而是借着想透透气的借口,在四周散步。 由于这一片空地都被侯府的下人占下了,倒也不怕碰见生人,所以小红也没说什么。 这里其实离马车停放之处没有多远,却因为‘帐篷’的隔档,前头的人是看不见后面的。开始小红以为三姑娘是无意走到这里来的,谁知无双走着走着竟走到了近处,再加上凑巧听到里面人这一番对话,小红再不明白三姑娘是有意偷听该完了。 她面露惊骇之色。 白露和赵妈妈这一番对话看似简短,可里面透露出的讯息太多,而这些话偏不巧又被事主三姑娘听见了。 三姑娘会作何反应? 会不会当场闹开了,去质问二人? 而跟在姑娘身边的她,肯定会被迁怒,赵妈妈和白露拿三姑娘没办法,可不代表拿她一个粗使丫头没办法。 小红年纪虽小,但在侯府待得也不是一日两日,深谙这其中的厉害之处,一时间面色青白交加,真宛如天塌一般。 就在她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着胆子去看无双的脸色,想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何反应时,偏倒无双十分平静。 她就站在那里,厚重的刘海让她面目不清,同时也成了外人窥探她的屏障。 一直到赵妈妈和白露相继离开,无双才若无其事地也离开了这里,仿佛没听懂那些话。 可小红的心却没放下来,反而一直提在半空中,以至于之后的一路上,坐在车辕上的她忍不住会走神,去关注身后车厢里的动静。 可惜一路无事,眼见庄子已经眺望在即。 这处庄子很小。 整体是由正中的一座宅子,以及围绕着这座宅子而居的几十家佃户组成。说是庄子,其实更像一个小村庄。 庄子的管事是一个姓陈的庄头,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袍子,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是他的妻子。 只看二人穿着打扮和粗大的手脚,就知两人应该是很勤劳的人,不是那种好逸恶劳只知刻薄佃农的人。 马车停下后,陈庄头便和他媳妇殷勤地将一行人迎了进去,赵妈妈似乎有什么话要跟陈庄头说,陈庄头便让自己的媳妇先带无双等人下去安置。 这座宅子并不大,整体不过两进,另带两个小跨院。 陈庄头一家人就住在其中一个小跨院中,其他地方都是空着的,以便府里有人来了也有个住处。无双的住处被安置在第二进的东厢,等她到时,已经有下人把装着她的箱笼搬了进来。 陈庄头的媳妇是个话很少的人,看得出在面对侯府里的人时她很局促,见小厮将箱笼放下后,只有白露和小红两人搭手收拾,她便留下来帮忙。 白露见陈庄头的媳妇如此识趣,自然正中下怀,便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她和小红两人收拾整个屋子。 其实这屋子能明显看出是提前收拾过的,床上的被褥也都是新的,白露却挑三拣四,一会儿嫌弃屋子太简陋,一会儿嫌弃用物太粗鄙,弄得陈庄头的媳妇面红耳赤十分尴尬,却又不好说什么。 见此,无双道:“行了,不过住上两日,不用如此讲究,既然是来探望太姨娘,还是先办正事才是,琢磨这些小事做什么。” 提到这,白露当即顾不得挑刺了,道:“姑娘可是侯府的姑娘,哪能不讲究,姑娘就算急着想去看太姨娘,也得先等安置好再说啊。” 说着,她便指使小红和陈庄头的媳妇将箱笼打开,拿出种种用物来,将她觉得不满意的东西一概都换掉。 “奴婢想着姑娘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两日,就专门把姑娘的被褥和枕头都带来了,有了这些东西,姑娘晚上也能睡个好觉。”白露邀功道。 无双看得出白露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别看去看太姨娘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甚至她们这趟来也是为此而来,可什么时候探望,怎么探望,却不是她能做主的,还需得等赵妈妈那边的话,才能做出处置。 无双心知肚明,也就任凭白露假装忙里忙外蒙混过关。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重活,可冥冥之中她总觉得上天让她重回到这时,是有些寓意的。 是怜悯她前世活得浑浑噩噩,一辈子受人摆布?还是怜悯她前世活得万般不由己,可悲且可哀? 她没有找到答案,只能被动地去接受这一切。 而心境上的变化,以及她之前灵机一动偷听到的那一番话,都让她意识到也许解密的时候来了。 郿家人费尽心机,甚至她身边的丫鬟都带着‘拿捏’她的任务,真只是因为老夫人为了防范她和太姨娘太过亲近? 上辈子郿无暇哄着她、骗着她、诱导着她,设计着做成了她和赵见知的婚事,是为了抢夺她的婚事,替她嫁给纪昜。那郿家人这么费尽心机地对付她一个孤女到底是为了什么? 前世的经验告诉了无双一个道理,人但凡做事,必然有其目的,老夫人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太姨娘能告诉她。 一直到屋子收拾完,无双坐下喝了两盏茶,白露都开始急了,外面终于来人了。 白露出去了一趟,回来笑吟吟地说要服侍无双更衣,说这一路上灰尘大,马上要去见太姨娘,还是换身衣裳的好。 她帮无双换了一身檀色的衫子,配蓝灰色的褶裙,虽衣裳的颜色还是显得暗沉,但比之前她穿的那身要鲜亮了许多。白露还带了无双的首饰匣子出来,特意从中择了两个珠花和一根簪子帮无双戴上。 似乎看出无双想说什么,白露忙道:“姑娘就算不喜打扮,可到底太姨娘卧病在床,还是打扮喜气点儿,也免得太姨娘看着不喜。” 小红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偷瞧了白露一眼,又看了看三姑娘,一句话都没有说, 无双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跟着走了。 …… 太姨娘并没有住在那座宅子里,而是在宅子外面,就在附近,是一座不大的一进小院。 这里无双来过几次,幼年她来时,不知道太姨娘的身份,总会疑惑为何会有侯府的人住在这种地方,还是后来等她年长了些,才有人跟她解释,说太姨娘脾气古怪,非要一人独居,也不让太多人侍候,身边就带了个瞎眼老婆子和一个小丫头。 此时站在这座宅子前,想着老夫人在侯府所住的院落之奢华富贵,再看看眼前这座隐隐透露着破败之气的小院。 其实很早很早就有端倪了,为何前世她就是罔顾了? 思绪之间,她已经被人领进了屋,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老妪。 对于太姨娘,无双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太姨娘有一双温和的眼睛,此时她站在距离床前还有三四米的位置,赵妈妈反而站在前面,是离床最近的位置,她的后面站着侯府的几个下人,以及一个负责照看太姨娘的中年婆子。 明明是她来探望太姨娘,相反她站得最远。 而她的身边,白露扶着她的手隐隐用着力,似乎在防范她走得太近。她恍惚的同时,只觉得一阵阵可笑与鼻酸,同时还有着彻骨的悲哀。 床上的太姨娘也不知看没看出孙女的处境,她已经很老了,明明年纪也就和老夫人相仿,老夫人的头发还是黑的多,白的少,她的头发却是白的多,黑的少。整个人瘦得厉害,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越发显得整个人都陷在被子里。 她望了望四周的人,又隔着人群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孙女,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赵妈妈看向白露,白露小声在无双耳旁道:“姑娘,看样子太姨娘是累了,不如我们先让太姨娘休息,明天再过来?” 无双没有说什么,又看了榻上的太姨娘一眼,转身离了开。 等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晚饭已经做好了,白露大抵早就饿了,等无双的晚饭端上来后,她就找了个借口下去了,估计是去吃饭,留下了小红侍候。 无双本就话少,小红无疑也是个沉默的性子,所以吃饭的过程很安静,而无双也有些食之无味,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我想寻个机会见太姨娘一面,背着赵妈妈和白露她们。”无双突然道。 第7章 是三姑娘她不亲你,这事可怨不到别人头上 07 无双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交给了小红几样东西。 是一根金簪,还有几个小银锞子。 这几个银锞子大抵是无双仅能动用的财物,不然她也不会动用自己的首饰,要知道姑娘们的首饰都是有数的,少一样都会被人发现。 “姑娘,你……” 显然小红没料到三姑娘会这么直白,就算她是三姑娘的丫鬟,可充其量也只是她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侯府的下人虽各有其主,但总归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侯爷夫人和老夫人。 赵妈妈是老夫人的人,白露显然也是,三姑娘到底是何等心大,竟会对她提出这种要求?她就不怕她私下告诉了赵妈妈? 可转念小红就想到了,三姑娘确实不用怕。 因为三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而她不过是一个粗使丫头,她在三姑娘院子里的处境,是随便一个人都能使唤的。 府里稍微有点人脉势力的下人,都不会去三姑娘的院子里当差,能来的要么背后有人安排,要么都是些没后台没靠山的,小红显然就是后面这一种,不然也不会平时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还总是受气。 尤其,之前她和三姑娘还有独属二人的秘密——一起偷听到了赵妈妈和白露的对话。 所以无双笃定了小红不会告密,反而还会帮自己。 因为小红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就算去告密,这事很可能也没有下文,相反她可能因为不小心听到这些侯府的阴私,被处理掉。 她只有倒向无双,才能保全自己。 无疑,小红很聪明。 也可能是她早在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这其中纠葛都想得透彻,所以她虽意外无双的直白,却并不意外她会让自己办事。 之前让她一直忐忑的也恰恰是这点,因为在小红想来,她是不想掺和侯府这些事的,显然现在出现了意外。 “你不要拒绝,我只能求助你,你尽量帮我想想办法,你帮了我,我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此时的小红还不知无双的承诺代表着什么,她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姑娘,不是奴婢不帮您,而是这庄子奴婢也不熟悉,奴婢……” 这时,门突然被推了开。 主仆二人下意识看向门处,进来的是个提着水桶的丫头。 她大约有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两条大辫子,皮肤微黑,看模样十分有力气。因为那水桶很大,里面装满了水,男人都提着费劲儿,她却看着似乎没有太吃力。 无双在看清对方的脸后,诧异地眨了眨眼,还不及她说话,小红已经说话了。 “你这丫头,怎么进来也不敲门?还有没有点规矩?” 换做平时,小红可没有这么咄咄逼人,可自己正和姑娘‘密谋’,突然被人闯进来,她急怒之下才会如此失态。 “我……” 无双正想叫住小红,这里的动静已经招来了其他人。 陈庄头的媳妇匆匆走进来,道:“姑娘可千万别生气,这丫头是我特意找来侍候您的,我想着姑娘身边就带了两个丫头,恐怕不够用,就找了个丫头来帮姑娘干点粗活。她是个乡下丫头,笨手笨脚惯了,也不太懂规矩,我想着姑娘赶路过来,这一路上灰尘大,特意让这丫头给姑娘送些水来沐浴。” 显然之前白露的态度给她带来了很大的阴影,她一边陪着笑,一边局促地解释着。 此时小红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正想说点什么,无双道:“我没生气,你让她把水送进里屋去吧。” 陈庄头的媳妇忙训斥了那丫头两句,让她赶紧把水提进去,千万莫笨手笨脚惹了姑娘生气。 …… 这丫头不光提了桶水来,还搬来了一个浴桶。 偌大的浴桶,她一个人就搬来了,之后她又提了一大桶温水,才备够无双用来沐浴的水。 白露不在,就由小红服侍无双沐浴,无双还留了那个丫头在一旁侍候。 陈庄头的媳妇见无双真没有生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赶忙下去了,临走时还吩咐那丫头要侍候好无双。 无双脱去衣裳,进了浴桶。 此时进入水中的她,头发已经全部被挽起来,额上厚厚的刘海也全都梳了起来。看到无双一览无余的小脸,小红不禁有些目眩神迷。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三姑娘的整张脸,此时她也终于明白三姑娘为何会留着厚厚的刘海,为何府里会给三姑娘请来秦师傅那样的人做先生,还只教三姑娘一人。 她的心在发抖,手在抖颤。 不光是因为这张脸,也是在洞悉了侯府的阴私后,一种下意识的恐惧感。可三姑娘那双望着她的沉静眼睛,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真得没有退路了。 三姑娘未必有表面这么蠢笨无害,她可能什么都知道,而三姑娘在她面前露出自己的脸,这即是坦诚,诉说自己的处境,也是一种威胁。 在她知道这么多事情后,她如果不投靠三姑娘,等待她的下场一定不会好。 …… 只看小红的表情,无双就知道对方是想多了。 其实她并没有小红想得那么厉害,不然她前世也不会被人耍得团团转,直到很久以后,在那个人庇护下、逼迫下,才有所明悟。 她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祖母看见自己,偶尔还会露出几个笑脸,可等她慢慢越来越大,越长越开,祖母就再也没有笑脸了。 然后秦师傅来了。 秦师傅教她读《女四书》、《女论语》,让她不光要会背,还要时刻记住。就这么日复一日,她开始觉得女子长得好就是红颜祸水,会给自己和家族带来灾祸,也是真心觉得身具媚骨的女子,天生就是带着原罪。 所以她藏起自己的脸,开始不再笑,开始呆滞自己的眼神,在秦师傅的鞭策下纠正自己的走姿、眼神、说话的腔调,让自己谨言慎行,做一个端庄拘谨到刻板的女子。 是他,是那个人,用近乎逼迫她的手段,一点点逼着她做出改变,回归本性,也是他…… 不能再想了! 无双摇了摇头,将目光从小红身上,移到旁边那个丫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无双会问自己名字,道:“我叫梅芳。” “我想见太姨娘一面,你能帮我吗?” 小红想制止无双,三姑娘这是急昏了头,怎么见个人都请别人帮她见太姨娘?她是真的疯了,还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就算破罐子破摔,也不要害了她! 谁知这叫梅芳的丫头接下来的反应,让小红意识到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梅芳诧异地看着无双,露出一个很怪的表情。 之后,她点了点头,说:“好。” 梅芳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 小红本还有些担心,可见姑娘对这个梅芳有一种诡异的信任,她也只能听之任之,任由她们处置。 无双沐完浴后,白露也吃完饭回来了。 她并没有关心小红是否用过晚饭,也没有对梅芳起疑,听说是陈庄头媳妇安排来侍候无双的,反而有一种正中下怀之感,她将今晚服侍无双睡下和守夜的任务交给小红和梅芳后,就借口腰酸背痛下去睡了。 这丫头素来好吃懒做,喜欢偷懒,能偷懒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切都在无双的预料之中,所以等之后熄了灯,她也很轻易地在梅芳的掩护下离开了这座宅子。 夜色深沉,无双裹了件暗色的披风,领着小红,跟在梅芳后面走。 这个时间,庄子上大部分人都睡了,外面漆黑一片,幸亏梅芳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灯笼,倒也不怕没有东西照亮。 梅芳不光对宅子里熟悉,对宅子外也很熟悉,她轻车熟路领着无双两人来到那座小院前,可还没走到地方,她们就隐隐瞧着院子里似乎有人。 有两个侯府的下人,打着灯笼站在院子里,无双辨认了一下,认出这两人这趟出来后都是跟在赵妈妈身边的。 赵妈妈这个时候来找太姨娘做甚? 无双看了梅芳一眼。 黑暗之中她看不清对方表情,但梅芳很快做出了反应,她身子一矮就往一旁去了,无双赶紧带着小红跟在后面。 梅芳带着二人绕了一圈,通过小院未栓的后门,带着二人进了小院中。 整个小院拢共就一排三间正房,后院似乎是菜地,但如今已经荒废了,梅芳领着她们一通东拐西绕,三人来到一扇窗下。 晕黄色的灯光照映在窗户纸上,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无双急于想知道是不是赵妈妈在里面,想找个什么东西将窗纸捅破,梅芳拦下她,用手指在嘴里润湿,点在窗户纸上,捅出一个小洞来。 透过小洞,能隐隐看到屋里的情形。 屋里站了一个人,正是赵妈妈。从无双这个位置,只能看见赵妈妈面带笑容地侧着身,面对着床榻的位置。 “您老也是不容易,熬了这么多年,大抵也是放心不下三姑娘。可您瞧瞧,三姑娘在老夫人和侯爷的悉心照料下,过得不比府里其他姑娘差,其他姑娘有的,三姑娘有,其他姑娘没有的,三姑娘也有,无灾无难养到这么大,眼见就快要成亲嫁人了。” 没有人说话,从无双这个位置也看不到床榻上的情形,自然也看不见太姨娘是什么表情。 见太姨娘不理自己,可到底牵扯了让她一直挂心的无双,她表情难免有些不平静,赵妈妈笑了笑,又道:“您老也不要有什么不忿的地方,想当初您身为妾,却以妾压妻,压了咱们老夫人这么多年,后来大爷战死沙场,给您撑腰的老侯爷也走了,老夫人总算是翻了身。 “即是有这些旧怨在,三姑娘被人从边关送回来后,老夫人也没苛待她,不还是把她当亲孙女养着?您说要一年见三姑娘一次,府里也记得回回把人送来,是三姑娘她不亲你,这事可怨不到别人头上,太姨娘您说是不是?” 第8章 与太姨娘相认 08 如果说之前太姨娘还能忍住,可提到无双不亲自己,太姨娘终于忍不住了。 “那孩子命不好,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还没记事就被齐佩养在身边,从小被你们这些人教着怂恿着,自然不会亲我这个亲祖母。” 太姨娘声音暗哑且低弱,但这话却相当打人脸,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因为‘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赵妈妈,所以赵妈妈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当即变了声调,皮笑肉不笑道:“太姨娘你可不能这么说,当初不告诉三姑娘的身份,是她那时候还小,从边关回来又生了那么一场大病,太医说怕她再记起事来,受到什么刺激,才会隐瞒她的身份,这事当初您是同意的,怎么这时候反倒不满了?” “我当时那是顾虑着孩子……” “再说了,等三姑娘大了些,不是告诉了她您的身份,她不亲您,这事可怨不到我们这些下人身上。”赵妈妈并不给太姨娘机会,巧舌如簧道。 太姨娘心知跟赵妈妈说不清楚,因为这些人就只会巧言令色,遂打断她道:“行了,你不用再说,齐佩的手段我清楚,我只希望她不要忘了当年答应我的事。” 赵妈妈忙道:“您明白就行,还望您也不要忘了您当年答应老夫人的事才是。” 太姨娘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明显不愿再和赵妈妈交谈。 这就让赵妈妈有些急了。 她想了想,堆起笑脸道:“您看您,又何必生这种无谓的气,您既叫了府里的人来,就说明您心里还是有酌量的,那些东西本就是侯府的,只是当年老侯爷临终前把那些东西给了您傍身,如今您把东西还回来,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太姨娘掀了掀眼皮子,瞅了她一眼,冷笑道:“我怎不知我二房的家财,何时竟成了侯府的东西了?府里可是早就分家了,有分家的文书在,分家不分居,官府里备过案。怎么,堂堂的长阳侯,还看中我们庶房的东西了?” 赵妈妈干干一笑:“您老又何必这么说,到底都姓郿,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行了,你不用再说这些废话,有用的时候,我儿的战功就是侯府的战功,我儿的家产就是侯府的家产,等没用的时候,我儿成了卑贱庶子,我孙女成了寄人篱下的庶女。” 太姨娘连连冷笑:“一口一句府里姑娘有的,我无双也有,但是你们可别忘了,这些年来我无双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我们二房自己养的,我每年让人往府里的送五千两银子供我无双吃穿,五千两够养几个侯府姑娘了?!” 赵妈妈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提醒一句,竟会惹来太姨娘如此过激的反应,太姨娘这一番话,更是说得她额冒冷汗,颇有些站不住的感觉。 她这会儿也笑不出了,道:“太姨娘,您又何必说这些话,这些事可不是我这个下人能置喙的,是当初您和老夫人的约定,而且我们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侯府,也是为了三姑娘。” 赵妈妈心知还是要哄着太姨娘,早点把东西拿到手,自己的差事才能成,遂循循善诱道:“这三姑娘马上也快要出嫁了,夫家可是皇家,府里的情况您是知道的,若三姑娘出嫁时陪嫁少了,府里会不会丢脸面且不提,三姑娘也会受委屈。您好好想想,我们就算敢糊弄你,难道还敢糊弄皇家不成?三姑娘若是出息了,受益的可不光她自己,还有侯府,所以对婚事上,府里是绝对不敢马虎的。” 她在暗示太姨娘,哪怕是为了侯府的前程,府里也不会亏待郿无双。 只可惜太姨娘还是不理她。 她只能无奈地顿了顿,又道:“您好好想想,想通了,想透彻了,看我说得对不对。您老有病在身,我也就不多留了,明天再来,希望到时候您能想明白。” …… 赵妈妈离开了。 太姨娘闭目躺在那里,看似只是呼吸粗重了些,心里却焦灼得厉害。 她该怎么办? 她熬了这么多年,早已油尽灯枯,可如今无双还没出嫁,她还有太多的事放心不下,如果现在就走了,去了地下怎能合眼?怎么和她那英年早逝的儿交代? 难道真要如了那齐佩所想?可若是她不信守承诺,她的无双…… 齐佩应该不敢的,她太了解齐佩了,什么都没有他儿子那个爵位来得重要,她分得清轻重。 其实这样也好,那人娶了无双,应该不会委屈了她,齐佩拿了那些东西,就算贪上一部分,也总要给无双留一些…… 太姨娘听到了门响。 她以为是侍候她的那个婆子来了,却听到不止一个脚步声,她下意识睁开眼睛,就看见她的无双泪流满面地站在她的床前。 “祖母!” …… 前世,无双从没有叫过太姨娘一声祖母。 她每次来,身边都有无数下人围着,所以她都是按照规矩叫的太姨娘。后来太姨娘过世,她也慢慢一年比一年大,每次回忆起太姨娘,心里是将她当做祖母的,可那时也没了叫‘祖母’的机会。 这一声‘祖母’酝酿了两世,终于在这一刻宣之出口,她扑在太姨娘的身前,哭得泣不成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哭,似乎将两世来的所有委屈所有憋屈都一并哭了出来。 “我的儿啊,你别哭,你这是要把祖母的心哭碎……”太姨娘在梅芳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抱着无双,自己也忍不住老泪横流。 “对不起,祖母。”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祖母,相反是祖母对不起你,你爹只留了你,祖母却护不住,只能任我儿在那府里受尽委屈。” 太姨娘何等老辣的眼光,虽然每次孙女来都很正常,就是话少沉默,然后就是穿得有些暗沉,不像个稚嫩的少女。 可这些从明面上来看并不过格,每次庄子上给府里送东西,她也有让人打听,三姑娘在府里很受宠,就是性格胆小寡言。 她也只能做到这样,其他再是无能为力,说白了她能让齐佩有所忌惮,是齐佩对她有所求。 这中间她也绞尽了无数脑汁,花费了无数心思,才能维持当下局面。她是竭尽全力了,所以她即使清楚中间有些龃龉,也只能如此,毕竟她也怕真把齐佩逼急了,到时候伤到孙女。 有时候太姨娘也想,就这样吧,齐佩再是贪婪,总要顾忌人言,等她死了,齐佩没有可以恨的人,总不至于还去恨个孩子。 孩子胆小懦弱就胆小懦弱吧,各人有各人的福气,说不定胆小也是福气,不争不抢就不招人眼,才能安稳。 太姨娘想了太多太多,这些东西在她内心纠缠,似乎怎么想都不保险,怎么想都不能让她放下心。她心焦似被火炙,却无能为力,只能拖着苟延残喘的破旧身躯,一日日的熬,一直到熬不下去,才叫了侯府的人来。 却万万没想到孙女竟会在这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太姨娘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伤,一时间可谓五味杂全。而无双哭了一阵,也意识到再哭会惹来太姨娘伤心,只能强逼着自己停下来。 “祖母,方才我在外面听见赵妈妈说的那些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姨娘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从没有想过对孙女隐瞒任何事情,只是人在别人手里,她鞭长莫及,以前无双又不亲自己,每次来旁边都围着很多下人,没机会把这些告诉孙女罢了。 “当年齐佩利用家世,强行要嫁给你祖父,你曾祖母考虑到长阳侯这个爵位到你祖父这一代就要结束,就想给侯府搏条出路,也是想给你祖父未来找个依仗,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当时我父母双亡,寄居在侯府里,也算是寄人篱下,本想等日后与你祖父成了亲,也算名正言顺了,谁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你曾祖母哭着求我,我其实还要叫她一声姨母,我与你祖父的婚约当年是因她所订,如今又是她要作废,我也心知这事是强求不得了,就想婚约作废就作废吧,便让你曾祖母随便帮我找门亲事,等我出嫁后,既断了自己的心思,也断了你祖父的心思,谁知你祖父却坚持不放我走,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最后就成了她做妻,我做妾。” 说到老长阳侯时,太姨娘脸上不自觉带了些笑容,显然两人当初的感情是极好的。 “就这样,你爹慢慢大了,他不像齐佩养的那个儿子,是个不中用的,也心知我在这家里受了无数委屈,便发下宏愿定要挣个出身,让自己出人头地,也为我争口气。他习武练功苦读兵书,小时候吃了无数苦,后来这些都成了他本事…… “他去了边关,想建功立业……后来果然立下不少功劳,甚至在圣上那里都有了名字…… “他虽是庶子,却也是长子,圣上赏识他,你祖父也看重他,你祖父曾私下跟我说,就照着你爹这势头,咱家爵位肯定能延续,陛下也看重有能力的勋爵之后,之所以待勋贵严苛,俱是不想让那些勋贵子嗣们只知仗着祖宗的萌荫过日子,只要能为朝廷建功立业,有这个心性和势头,圣上还是愿意给机会的。就这样,你爹虽不是嫡子,却也形同世子无疑了。 “齐佩本就恨我们母子二人,如此一来,自然更是加深她的恨意,可她也无能为力,其实你爹当年说得对,与其跟这些人圈在这个府里斗,不如走出去让自己走得更高,让他们恨都无处着落。你爹也是这么做的,后来你爹娶了你娘,又生了你……” 说到这里时,太姨娘的情绪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无双慌张地让她停下,歇一歇喘一口气,等太姨娘缓过来,她的声音越发低弱了,却还在诉说着。 “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那么突然,你爹战死的消息传来,你祖父受不住这个噩耗,当时就倒下了,大夫说是急性脑卒中,你祖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连说话都困难,只熬了不到两日,就撒手而去。 “我在几日之间,丧子丧媳又丧夫,若不是还有一个你,真想跟着去。而咱家的这一场灾难,却成了齐佩的机会,圣上顾念你爹立有大功,你祖父又在这时候没了,便将长阳侯的爵位延了一世,这爵位自然也就落在齐佩儿子的身上。” 第9章 所以郿无暇图谋她的婚事,不仅仅是看中了魏王的地位,也是看中了她的嫁妆 09 自己的灾难,成了旁人的机会。 若问太姨娘恨不恨,自然是恨的,只是当时那种情况,完全没给太姨娘去细想这些的机会。 儿子儿媳死了,丈夫也撒手而去,别人承了爵,首当其冲就是她这个碍眼的老东西。若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罢,她权当去一家团圆,可她儿子儿媳还给她留了个孙女,成了她想死都不能死的羁绊。 一想到当年,太姨娘老眼中也泛起泪花。 “你那时刚被从边关送回来,病得很严重,请了很多大夫来,都没能治好你,最后还是从宫里请了太医,你的病情才有所好转,却也忘了以前的事,而当时我要避居去庄子上,没办法带走你。 “齐佩坚持要将你留在侯府中,说你既是侯府血脉,没道理流落在外,其实她是顾忌这个爵位是因爹而延续,怕落人口柄,所以她不可能让你跟我一起走。 “我左思右想,想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们应该不敢对你下手,比跟着我去外面要安全,不如我在外周旋,你留在侯府,留在众人眼皮底下,总能保得你安稳长大。” 郿无双没想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竟是会这样。 前世,她想不通郿无暇一家人为何在她身上下如此多的功夫。说是为了她的婚约,可当时那婚约谁都不敢当真,纪昜派人给长阳侯府传话,是她及笄的时候,可这些针对她的手脚,却是从很多年就开始了。 让她以为自己亲生女,对二叔一家人产生孺慕之情,等她再大一些,找来了秦师傅,对她进行教化,把她养得谦卑、懦弱、胆小,还让利用她身边的人,对她耳濡目染,让她和亲祖母离心离德。 前世无双只见了太姨娘一面,自然不知道这一切,万万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纠葛和阴私。 “侯府外表光鲜,实则内里早已入不敷出,你曾祖母也不容易,你曾祖父是个浪荡子,几乎败光了所有家产,所以从你曾祖母那一辈侯府就外强中干了…… “得亏你爹出息,他也孝顺,那些年他出去打仗得来的赏赐,一并都给了我保存。你祖父心知大房总是针对我们,那些东西一概没要,说是你爹挣来的,就是你爹的。 “也是他有先见之明,又恼恨齐佩总没事找茬,就借着一次机会给家里分了家,所以几房看似还在一起过日子,实则家早就分了。等齐佩母子接管了侯府,只接过了一个空壳,除了祖上传得这个爵位,和那些赐田,再没有其他东西。 “可齐佩母子却不信,因为按照府里日常吃用花销,侯府的产业应该远不止这些。她哪知道这些都是你爹用自己的钱添补进去的,虽然你祖父说不要你爹的孝敬,但做儿子哪可能真不孝敬。我顾忌不想让府里成天为些吃穿斗得像乌眼鸡,便听了你爹的每年给府里交一笔银子,如今你爹没了,你祖父没了,我被逼躲到庄子上来,自然不会再补贴那些人。” 说到这里,太姨娘似乎也被逗笑了,笑了两声。 “她以为你祖父把家产都给了我,让我藏了起来,可明面的账上侯府就那么多东西,都是有据可查,后来她才承认我没藏匿家产,不过她知道我手里握着二房的家产。 “至此,她就惦记上了这笔家产,我当时想着也好,贪财总比要命强,我就用这笔家产吊着她给你治病,给你找太医,后来你病好了,我又带不走你,没办法就以每年送五千两银子回去养你,以及等你出嫁后,我手里所有属于二房的家产,除了一半给你作为陪嫁,剩下一半给侯府作为条件,让她保证你能平安长大,不得伤害你……” 太姨娘说了很多,而无双就这么一边听着她说,一直默默地流泪。 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情,而自己能安稳长大,全是靠着祖母多年来的周旋。 而她呢? 不光和祖母不亲,还听信的这些人的离间和祖母离心,甚至前一世,她就那么跟祖母见了一面,就将一切事宜交给了赵妈妈处置。 祖母前世死的时候恐怕极为失望吧?失望自己的亲孙女竟然是这样的。 “方才腊梅那丫头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她以前是齐佩的丫头,现在也本事了,当了管事妈妈。我估摸着是他们又没银子了,所以急着想从我手里拿到那笔家产,这些人从不想着自力更生,一旦没了就想别人的,一家子从根子上就是坏的……” 说到这里时,太姨娘喘了起来,喘得十分厉害,无双也忙从怔忪中惊醒过来,慌忙去给太姨娘顺气。 “祖母!” 太姨娘脸色灰败,显然今晚这连着两场事已经耗费了她的为数不多的生命力和心力,可她却脸上带笑,显得很和蔼很慈祥。 “孩子,别慌,别怕,”太姨娘抚了抚她的额发,“人总有一死,其实我早就该死了,若不是放不下心你,当年就该跟着你祖父你爹走了。你能明白过来也好,我之前想你懵懂不知地过一生也好,这些前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你,却又担心齐佩的为人,怕你吃了她的暗亏。 “这些东西在我心里纠缠不清,我不知该怎么做对你才是最好。如今你都知道了也算是天意,也能留一些心,老一辈的什么恩怨纠葛都与你没关系,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只要你能保全自己,让自己的日子过得顺心快乐,祖母去了地下也能安心。” “祖母……” 无双摇着头,紧紧地抓着太姨娘的手,泪如雨下。 “乖孩子你别哭,听祖母把话说完,我怕现在不说完,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太姨娘招手让梅芳给她倒了杯水,服侍她喝下。 “我不知今天你是怎么来了,是不是梅芳对你说了什么,当年来到这庄子上以后,我身边的人都遣散了,就怕她们碍了齐佩的眼,遭了她的暗算,只有这个丫头,她当年是跟你一起从边关回来的,说是你娘收养的一个孤儿。 “我让她走,她不走,后来只得在附近找了户人家寄养她,她日里在庄子上干活,背地里也会来我这侍候我,因为都知道她是附近庄户家的女儿,倒也没人疑她,我本是打算我死了以后,把她留给你,如今倒也省了事。” “是姑娘、叫、叫我带、带她来。” 是的,梅芳有很严重的口吃,所以她才会那么沉默,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梅芳虽有口吃,但并不傻,她到现在都没弄懂姑娘为何会对她提出想见太姨娘,是因为知道她是太姨娘的人?可这事庄子上没几个人知道,姑娘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哪知道,无双有‘先知’的能力,因为前世梅芳后来就当了无双的丫鬟。 那时无双已经嫁到国公府,梅芳是从长阳侯府跟着她一起陪嫁过去的粗使丫鬟,一开始无双根本没注意到她,后来一次意外才知道这丫头是个结巴,而且还是她的陪嫁。 因为是长阳侯府出来的,无双一开始根本没想用她,可她当时身边无人可用,在国公府里处境也不好,又见这个丫头虽是个结巴,但对她不离不弃,一直忠心耿耿的,时间久了,她也能看出梅芳不是侯府的人,便将她提拔到了自己身边当大丫鬟。 谁知中间出了一场事,梅芳为了救她死了,自那以后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就在无双心里留下了印记。 之前连无双都没想到会在这庄子上会碰见梅芳,这也是她方才见到梅芳出现在这里那么诧异的原因。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有巧合必然有其原因,后来她转念一想,猜到梅芳可能是太姨娘的人,才会有之后她试探请求让梅芳带她来见太姨娘的事。 所以说,是太姨娘对无双的一片舔犊之情,历经两世都没有改变,才会发生眼前这一场巧合。 …… 无双还在想怎么解释她让梅芳带自己来的事,却没想到太姨娘根本不在意这个,也许是她现在的心力已经让她没办法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太姨娘略有些感叹道:“我想了那么多,忐忑不安,左右为难,终究人算还是不如天算。不过这样也好,你既然来了,祖母的计划就该变一变了。” 见太姨娘话音不对,无双忙抬头去看她。 太姨娘深深地看了孙女一眼。 此时因这一番哭泣,无双的额发早已不在原位,头发乱糟糟的,同时也露出了她的脸。 “你既能找来,说明已知道那些人面甜心苦,却还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显然心里有酌量,其他的我也就不多说了。” 太姨娘抚了抚她细嫩的小脸,眼中带着回忆的光芒:“我就知道我的孙女不该是那样,长得真好,这双眼睛有点像我,也有些像你娘,算是把两人的好处都凑在一处长了。 “你娘是个美丽的女子,她身体娇弱,你爹却对她一往情深,其实也好,这也是他们俩的缘分……” 她感叹惆怅,似乎又陷入了回忆中,良久才感叹一声道:“这些都不说了,现在我要说我的身后事。” “祖母……” 无双想制止她,却被太姨娘打断:“好孩子,你好好听我说。当年我是逼不得已才会跟齐佩做下约定,我想着我慢慢熬着,总能熬到送你出嫁,却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我本打算履行承诺,将那些东西都给齐佩,如今你既来了,这些东西就都给了你,你拿去花用也好,傍身也好,银子是个好东西,没有这些东西,咱祖孙俩也不能安稳到今日。 “其实祖母手里除了咱们二房的家产外,还有你娘的嫁妆。你娘是商女,机缘巧合下跟你爹结下姻缘,当年她娘家给她陪嫁了不少东西,比起你爹的家产也只多不少,这么多年了,祖母分毫未动,就是为了留给你做嫁妆。” 太姨娘没有说她当年是如何顶着丧子丧媳又丧夫的悲痛,处理隐匿了这些家财,但料想肯定不容易,还需要大智慧大魄力。 事实证明太姨娘当初做着一切没白费力气,不然她也没办法仅凭一己之身跟堂堂一个侯府周旋这么多年。 “这一次你从这里离开后,就回京去找…… “还有你的婚事,当年这事我是知道的,甚至当初为了保全你,还以此为依仗,威胁过齐佩。一去多年,都以为这不过是句信口之言,没想到对方还记得,如此也好,对方年纪虽大了你不少,少年时名声也不佳,但你爹于他有救命之恩,料想他应该不会亏待你……” 魏王那哪里是名声不佳,而是名声臭大街,可止小儿啼那种,只是太姨娘偏居一隅多年,自然不可能知道现在外面的消息。 而侯府那为何会把这事告诉太姨娘,无双猜测很可能就是为了太姨娘手里的财物,太姨娘身体虽不好,但人没死怎可能轻易把东西交出去,所以侯府透露出魏王即将回归,她要出嫁了的消息。 这样一来太姨娘很可能就把东西交出来了,毕竟孙女要出嫁,她拖了这么多年,已是油尽灯枯,只能如此选择。 这些是通过上辈子发生的一些事,和之前赵妈妈所说的那些话就能判断出。 太姨娘一片舔犊之情可动日月,却还是小瞧了人心险恶。 所以郿无暇图谋她的婚事,不仅仅是看中了魏王的地位,也是看中了她的嫁妆。因为前世她听了郿无暇的安排,设计促成了自己和赵见知的婚事,这手段自然不怎么光彩,两家都视为羞耻。 所以当时婚事没有大办,她自然也没什么嫁妆,反倒是郿无暇嫁给纪昜时,嫁妆多的在京里可是出了很大的风头。 此时想来,那些东西竟都是她的。 第10章 太姨娘临死之前,还坑了赵妈妈一把 10 太姨娘跟无双说了很多,哪怕无双不愿听,她也坚持要说。 其实无双也不是不愿听,她只是不想让太姨娘说这些话,因为太姨娘明显在交代后事,她说得越多,等说完了人大抵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而她跟太姨娘刚相认,又怎么接受这样的事情。 只可惜太姨娘太坚持,而她将这些后事交代完,并没有多留无双,而是交给了无双一个箱子,就要将她赶走。 借口是给她侍疾的那个老婆子,是她卧病后侯府里派来的人,之前赵妈妈来时,那婆子避了开,显然这个人不会离开太久,很快就会回来。 “祖母……” “乖孩子,快走吧,能这时候见你一面,解开你我二人心结,祖母就算当下闭了眼,也能安心闭眼。你回去,好好的待着,接下来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祖母?” “乖,你先回去,若是想见祖母,等过了今天,再寻机会便是。” 这时,小红也从外面进来了,神色很匆忙,道:“快走,有人来了。” 无双只能依依不舍松开了拉着太姨娘的手,被梅芳和小红搀着匆匆出了门。她们前脚走进昏暗的后院,后脚就有一个婆子从前门进来了,无双甚至听到了她开门的响动。 于是三人也不敢再多说话,匆匆从后门走进夜色。 与此同时,那回来的婆子先来到床边看了看床上的太姨娘,见太姨娘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她轻嗤了一声道:“这样也能睡着?” 可夜深人静,不睡觉能做什么? 灯光晕黄,这婆子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也有些熬不住了。 平时,她虽侍候太姨娘,但因就她一人,她夜里是不守夜的,偏偏赵妈妈来了,她不敢懒惰,哪怕是做个样子。 所以没坚持多久,这婆子就趴在桌前睡着了,她没想到她这一睡,可是惹了一场大祸。 等无双回去后,已是精疲力尽。 她睡不着,却又不能点灯引来瞩目,只能在黑暗里一边抚摸着太姨娘给她的箱子,一边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却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的场景都是她前世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她彷徨却难掩惊喜去设计赵见知,有她像过街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嫁入赵家,还有纪昜…… 因为在做梦,这一切都像走马灯,光怪陆离完全没有时间顺序,似乎她不想发生什么,偏偏就会发生什么,她明明知道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她梦见喜怒无常的纪昜因为她做错了事,惩罚她,无双终于从梦中被吓醒了。 “姑娘……” 无双隐隐听见有人在叫她,可她头很疼,浑身酸胀,就像被马车碾过一样。 “怎么了?”她揉着额头问。 “太姨娘没了。” 太姨娘是昨夜没的。 因为侍候她的婆子贪睡,没守在她身边,所以也不知人是什么时候没的,等早上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无双赶到时,赵妈妈正在发怒。 那贪睡的婆子宛如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屋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似乎被人翻找过。无双到时,还有侯府的下人在翻箱倒柜,一看三姑娘来了,当即低着头出去了。 无双心里一阵冰凉,也不想搀和这些人的狗咬狗,便只管进去看太姨娘。 一夜不见,无双觉得太姨娘的面孔很陌生,少了那股慈蔼和温和,这张脸一下子变得她认不出来。 她从骨子里泛着冷。 她伸手去摸了摸太姨娘的手,冷得像冰一样,她就那么抓着,浑身彻骨寒冷,上下牙齿忍不住打着轻颤,却就是不丢。 “姑娘。” 有人在叫她,是小红。小红走近了些,装着要去搀扶无双,实际上却悄悄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从太姨娘的手上拿了下来。 直到身后有人说话,无双才知道是赵妈妈来了。 “人死为大,姑娘还要节哀顺变。” 赵妈妈用帕子擦着眼泪,似乎很伤心的模样:“太姨娘久病在身,如今仙逝而去,姑娘还是不要太伤心的好。” 若是换做平时,无双可能还会跟她虚与委蛇一番,可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看着赵妈妈虚伪的样子,她除了满腔的愤怒,还有悲哀,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如今祖母已经走了,她不能再破坏祖母的计划。 祖母撑不了几天,无双知道,但死在昨晚,显然是祖母故意为之。 本来打算给侯府的那些财物如今不给了,侯府那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如何交代也是个问题。 昨晚无双就想到了这些,却没有细问,她是打着此事太姨娘还没做出安排,想要多留太姨娘一些日子的想法,所以特意没问,却万万没想到太姨娘已经用最简单的方式对这件事做出了安排。 如今人已经死了,她们难道还能将死人叫醒了来问不成? “这消息可是通知了府里,太姨娘的后事该如何办?” 无双佯装成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既不会显得和太姨娘很亲近,但又带着一丝唯一的亲人死了该有的茫然和无措。 赵妈妈忙道:“姑娘放心,我已让人回京通知府里,至于太姨娘的后事,也已让人去安排了,姑娘不用担心。” 说着,她看了白露一眼:“我看姑娘脸色不怎么好,这地方到底刚死了人,你身子又弱,若是冲撞了……” 白露忙在一旁道:“是啊姑娘,你还是回去先歇息一会儿,这里交给赵妈妈处置便是,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方才无双进来看太姨娘,白露因为怕死人,没跟在无双旁边,让小红站在了无双身侧。此时赵妈妈这一眼,顿时让白露醒了过来,忙又是劝又是吓的想将无双扶了出去,无双果然也如她所愿地离开了。 等她走后,赵妈妈立马变了脸色,几个疾步走到外面,道:“你们好好的搜,好好的找,若是找不出来东西,你们知道厉害!” 一听到赵妈妈这话,院子里几个下人都变了脸色。 “她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您走后,赵妈妈就带着人把那地方翻了个底儿朝天,里里外外甚至院子里都找过了。” 至于找什么? 自然不会用说,就是昨晚太姨娘交给无双的那一箱东西。 本来那个箱子无双一直没空打开来看,此时她去找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以及几十张房契地契,还有一个小册子。 银票俱是大额,多数为千两以上,无双大致看了一眼,约莫有六七万两。 而那小册子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另外几处太姨娘用来藏匿财物的地点,其上列明了所藏财物的明细,以及所藏的位置,还有怎么去找她娘的家仆,去什么地方找,怎么找…… 看着这用心的小册子,想着太姨娘这些年呕心沥血为她做的一切,无双不禁又是泪流满面。 她两辈子都没有体会到过真正的亲情,唯一给她过亲情的太姨娘,却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人就走了。 “姑娘。”小红忧心忡忡地看着无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如今梅芳还在外头打听消息,赵妈妈已经将太姨娘过世的消息传给府里了,估计府里很快就会来人,您……” 无双擦了擦眼泪,道:“祖母既然不愿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我就会好好的藏起来,放心我不会露馅的,让她们找,我看赵妈妈这次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太姨娘临死之前,还坑了赵妈妈一把。 因为她是昨晚最后一个见过太姨娘的人,至少明面上是如此,而那个侍候太姨娘的婆子,也是她支开的。 却没想到太姨娘会死在昨晚,如果这一切让郿老夫人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无双能想到的,赵妈妈怎么可能想不到? 所以这会儿她真的慌了,她越是慌脾气越是暴躁,弄得昨晚跟她一起来的那两个人也是心惊肉跳不已。 这两人一人是个身形矮壮的婆子,人称陈婆子,一个是个干瘦矮小的中年人,叫钱四,都是老夫人放心之人,才会这趟让他们跟着赵妈妈来。 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也算是老夫人的眼线,彼此之间互相监督,老夫人才不怕东西被人从中贪了。 却万万没想到太姨娘死了,东西还没拿到人就死了,如此一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这事想瞒是瞒不过去了。”赵妈妈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不停地走着,“还是先通知府里吧,咱们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们,还是想想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陈婆子和钱四对视了一眼,心知赵妈妈这么说,是有意把他们都攀扯上,可他们心里也不是没有酌量,因为昨晚他们是站在屋外望风的。当时赵妈妈为了独揽功劳,特意将两人留在屋外,如今看来倒成了二人一条生路。 至于赵妈妈,若是能找出太姨娘藏匿的东西,赵妈妈可能还有一条生路,可若是找不到—— 两人不禁打了个冷颤,毕竟二人是为老夫人的心腹,可一向清楚老夫人的为人。 赵妈妈又怎会不明白这些,此时她脸色苍白,眼神仓皇,俨然是连面子都撑不住了。 说完这些话,也未管陈婆子和钱四会怎么想,就又忙命人再次四处翻找,这次俨然是连院中的土都不放过了,不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偏巧不巧这时下起雨来,雨势颇为猛烈,只是不一会儿就成了豆大的雨滴狠狠地砸在人的身上。 在院中到处挖土的几个下人难免心生抱怨,却又不敢反驳,而这时无双又命人来了。 问太姨娘的丧事打算怎么办?可是已小殓? 毕竟哪怕几岁的孩童都知道,人死了以后,要尽快为其换上殓服,等人放硬了,衣裳就不好穿了。 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赵妈妈焦头难额,却也没办法,只能又张罗起太姨娘的丧事,哪怕是敷衍了事,最起码也要有个样子,不然三姑娘那也没办法交代。 小院里乱糟糟的一片,人来人往踩得满地都是泥点子。 陈婆子和钱四远远地站在屋檐下瞧着,竟一丝想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任凭赵妈妈一人处置。 这时,无双带着几个丫鬟冒雨找了过来,说自己和太姨娘到底有血缘关系,平时也没敬过孝道,这小殓一般都是要让至亲来替亡人穿殓服,就由她来。 赵妈妈虽疑惑她的态度,但这会儿她心烦意乱得厉害,也没功夫关心这个,索性就随了无双去处置。 第11章 大雨来客 11 雨势渐大,雨滴撞击在屋顶的瓦片上,激起一朵朵水花,之后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先是断了线的珠子,渐渐就成了一道道雨线雨帘。 屋中,水气缭绕。 两大桶热水冒着白腾腾的烟气,小红用铜盆舀了一盆热水放在床前的几上,无双正将雪白的帕子浸湿,梅芳则在床前替已经逝去的太姨娘宽衣解带。 一墙之隔,赵妈妈正领着人布置灵堂。 因下着大雨,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所以布置得极为不顺,总是缺东西,总要让人找了陈庄头来,让他临时去现找。 幸亏陈庄头算是有本事的,磕磕绊绊倒也把东西凑齐了。 白露也在外面,她本该陪伴在无双身边,可听说小殓要给死人擦身更衣,她实在害怕,就找了由头留在外面布置灵堂,这会儿她正躲在一角摸摸索索也不知在忙着什么。 至于陈婆子和钱四,干脆早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不过这会儿也无人关心他们。 …… 没人来打扰,无双有充裕的时间给太姨娘擦身换衣。 无双一直是胆小的,这一次她却罕见的大胆,连赵妈妈都避出去了,偏她还说要亲自替太姨娘擦身更衣。 当然这话是私底下跟小红梅芳两人说,实际上哪怕是赵妈妈都不信三姑娘敢亲自动手,估计也是拢着手在一边看着,让两个丫头替手。 无双一边给太姨娘擦拭着身体,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 小红和梅芳都不是口舌伶俐之人,尤其是梅芳,沉默寡言得厉害,两人都不会劝人,只能一个人注意外面的动静,一个留下来给无双打下手。 擦完身体,再是穿上亵衣、中衣、殓服。 殓服是太姨娘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甚至是最后要放在口中的压舌,太姨娘也提前准备了。 还有棺木。 据梅芳说,棺木大概等会儿陈庄头就送来了。无双也是从梅芳口里得知,陈庄头是自己人,只是太姨娘故意做给侯府看,所以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陈庄头这些年没少照顾太姨娘。 直到太姨娘终于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躺在那里,若不是身体是凉的,几乎宛如活人无疑。 “祖母您放心,虽然您没有说,但我知道您的遗愿,这一次我一定让您和祖父合葬。给我些时间,我一定能办到。”无双握着太姨娘的手郑重道。 小红在一旁有些没听明白,什么叫这一次,还有哪一次? 她哪知道前世无双根本不知道太姨娘葬在哪儿,但想必是没能跟老侯爷葬在一起的。太姨娘心知孙女人单力薄,又群狼环伺,才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但无双怎可能不懂。 就是因为懂,她才深恨自己前世的愚昧无知,让太姨娘孤苦无依而去,恨那些人欺人太甚,更恨自己软弱无能。 弱者才会被人肆意欺辱,才会万般不由己,只能任凭他人作践。 重活一世,一直到此时此刻,无双才真正明白,她前世的半生凄凉不是因为她命不好,也不是她天生生下来就是受苦的,秦师傅教她的那些逆来顺受、卑弱自怜都是假的,都是心怀恶意之人,故意以此来蛊惑意图操控她的东西。 没人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在无双给太姨娘擦身换殓服这期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不过这一世,想来她不会重蹈覆辙了! 院子里,陈庄头浑身淋得湿透,带着几个同样浑身淋湿的汉子,推着一辆放着棺木的车来了。 看得出他们极为仔细,棺木上不光搭着稻草帘子,下面还盖了几张大油纸。 拦在门前的赵妈妈皱眉道:“这棺材哪儿来的?怎么急慌慌就送来了?” 陈庄头脸色无辜,也有些无措道:“不是妈妈您说要给太姨娘办丧事?这棺木也不是小的准备的,是太姨娘提前就让人打好的,她老人家曾说她走得时候估计天热,到时候也不用太过讲究,过了三天就埋了吧,也免得活一辈子临到死了以后让自己臭了……”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十分微弱,却又让灵堂上的人都听得分明。 说着,他又解释道:“难道这事太姨娘没跟妈妈说过?小的以为说过,才会冒雨把棺木送来。” 赵妈妈眉心紧皱,她心里本就乱得厉害,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此时虽觉得陈庄头话音有些怪怪的,但理似乎也是这个理。 可听说只停三天灵,就要把人埋了,她又总觉得不能这么办,毕竟府里还没来人,人就这么埋了,到时候她怎么交差? 这时,无双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这雨势,府里一时半会大抵是来不了人,非常时期,便宜行事,既然是太姨娘的遗愿,就这么办吧。” 赵妈妈忙道:“可是三姑娘……” 无双看了她一眼:“陈庄头说的对,这天下着雨,却又热成这样,这里没有冰,真若是让太姨娘的尸身坏了,我这做晚辈的就是大不孝。赵妈妈若是怕被说擅自做主,我担着就是,想必祖母不会因为这事就怪你。” 可赵妈妈又怎好把心里话吐出来? 说他们想拿到的东西没拿到,想找的东西也没找到,还要等府里来人才能处置,才能给太姨娘办丧事? 这话是打破她的头,也不能随便说的,所以赵妈妈也只能不吭声。 再看当下情况——外面倾盆大雨,屋里热气散不去,外面的热气都往屋里卷,明明下了雨,却闷热得还不如不下。这种情况下尸身确实不能放久了,别说七日,恐怕三日都够呛。 赵妈妈这会儿是完全慌了主意,就想寻人找主意,却根本没看见陈婆子和钱四,也不知这俩杀才藏哪儿偷懒去了。 她还在犹犹豫豫,无双又道:“怎么?难道我这个姑娘说的话没用?那你们谁觉得能当家,站出来说个章程。” 一听这话,在场的侯府下人俱都低头道:“奴婢/小的不敢。” 无双又去看赵妈妈。 赵妈妈一咬牙道:“行吧,就照三姑娘说的办。” 见赵妈妈松口,陈庄头当即使着几个汉子将棺木搬进屋里去了。 亡人在入棺之前,是要先用殓被裹住躯体,本来赵妈妈一直没搀和给太姨娘擦身换衣裳的事,这时她却突然进来说要帮忙,还叫了白露来搭手。白露战战兢兢的,却又不敢不上。 无双心知赵妈妈想做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在一旁,随她们处置。 二人磨磨蹭蹭把太姨娘裹好,无双这才走过来,当着两人面又亲手拾掇了下,才让人帮着把太姨娘抬着放入棺木中。 一般亡人入馆,称之为大殓。 就算入了棺,也是不封棺的,在出殡之前才会封闭棺木。可无双扭头却趁其他人没注意,暗示陈庄头直接把棺木封了,不用再敞着放两天。 接到暗示的陈庄头不由分说,就带着人噼里哐当地钉起棺材来。 赵妈妈心里不想让他们封棺,可又找不到合适借口,只能安慰自己已经检查过棺木和尸身,没有藏任何东西。 此时,外面的灵堂已然搭好,无双早已换了身素服,她接过陈庄头媳妇递来的麻布和麻服,当场守起灵来。 三姑娘都这么做了,赵妈妈等人也不敢就这么杵在,很快也都去换了一身麻服。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正在接近这个庄子,他们是由二十多轻骑并两辆黑色马车组成,骑士们身穿黑衣黑甲黑披风,显然不是寻常人。 很快,这队人马就来到庄子前。 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黑衣骑士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站定。 马车由双马所拉,通体为黑色,平顶,虽样式简单,但由于木料漆工都乃上层,近看车身上还带着些雕刻精美的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精美的车盖下,一左一右挂着两盏羊角灯。这种明瓦质地、水泼不湿、风吹不入的灯,在昏暗的雨幕中绽放出温暖的光芒,也让车帘后的空间看起来有些灯影幢幢,依稀只能看见里面一前一后似乎坐着两个人。 骑士不敢抬头张望,里面的人倒是说话了。 “主子,到地方了。” “先进去找个地方避雨借宿。” 坐在靠近车门方向的人笑着道:“眼见快要到京城,没想到竟碰见大雨,也是凑巧,竟来到这地方。” 显然此人知道这地方是何处,这话也是与那位‘主子’说的,说着此人又对外面的骑士道:“进去找个地方避雨借宿,这雨想必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是。” 骑士应道,匆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几个大步翻身上马,领着队伍往里头去了。 外面大雨倾盆,间或夹杂着电闪闷雷,明明还是下午,却仿若到了黄昏一般。 无双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望着屋檐下的雨帘,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她身后,是同样披麻戴孝的白露小红等人,她们正在将金银纸箔叠成元宝的模样,供以焚烧。 同样身穿麻服跪在一旁的赵妈妈,怎么都想不通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看着外面雨势,心中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今天府里大抵来不了人,悲的则是这雨迟早会停,等停了以后…… 这时,有一队人马打从院门外经过。 这房子不过一进小院,也没有影壁,里面的人自然能看到外面。因着从小院过去没多远,就是正中的那座宅子,显然这一行人是往宅子方向去的。 赵妈妈身子一软,嘴角的火泡火辣辣的疼。 可无双瞅着,这一行人倒不像是府里来人,而且她总觉得那些黑衣甲士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躲是躲不过的,赵妈妈苍白着一张脸来跟无双说,恐怕是府里来人了,她要去看看。 无双也没阻拦她。 正当赵妈妈要离开,陈庄头来了,说不是府里来人了,而是有人来避雨借宿,要找赵妈妈商量点事。 第12章 太姨娘的计策有一个很大的疏漏 12 天色已暗,无双心知接下来两天还有硬仗要打,便没有硬挺着坚持,留了两个下人夜里守灵,就带着白露小红等人回了住处。 回去后,才知道下午来的那些人是淮阴侯府的人,赶路碰见大雨,这附近也没有别的地方,只能来这里临时避雨借宿。 这淮阴侯府虽和长阳侯府没什么亲戚关系,但京里勋贵之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且淮阴侯府如今势头正盛,比起长阳候府可要有权势的多,人家既然找上门,自然是要给予方便。 为此,陈庄头专门把另一个空置的跨院借给了对方,因为对方带的护卫有些多,地方不够住,还把后罩房那本来分给长阳侯府下人住的屋子也挪了出来,借给这些人暂住。 之前陈庄头找赵妈妈就是为了挪屋子这事,赵妈妈也是点了头的。 无双累了一天,尤其这两天发生这么多事,也没心思去关心这个,只知道有这么件事,便让人给自己备水沐浴,吃了晚饭以后就匆匆歇下了。 与此同时,那座借宿给人的小跨院里,正房里灯光明亮。 这长久不住人的屋子,再是怎么收拾,碰见阴雨天也难免有些气味,可不过一会儿时间,整间屋子就大变了模样。 屋里似乎燃了什么香,清清淡淡,却让人心静神宁。 里间,一个身着深蓝色圆领衫的中年人,弓着腰低声道:“奴才让人去问过了,据说老太太是昨夜没的,就等着见三姑娘最后一面,人见着了,就走了。丧事是三姑娘做主办的,跟来的管事婆子似乎并不尽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说是这里条件有限,也没有冰,外面又下这么大雨,就停三天,棺木也给封上了……” 看似寥寥几句话,里面却包含了很多东西。 管事婆子在找什么?为何只停三天灵就下葬?时下人家,除非碰到情况不允许,一般至少都要停七天,这也就是所谓的头七之说。 当然也有停三天的,前面不都说了吗,除非碰到特殊情况,可这里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而且按照丧葬规矩,小殓和大殓是分开的。 小殓是帮亡人换上殓服,大殓是亡人入棺,但是并不封棺,要等着下葬之前再进行封棺,为何这么急把棺材封上?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位三姑娘碰到什么难处,不得不这么做,而她这么做的很大原因可能是怕有人会扰了亡人。 为何会怕有人扰了亡人? 结合管事婆子在找什么东西,差不多就能明白了。 反正福生是明白了。 这些年因为主子的关系,他也知道郿家不少事情,据说老一辈时就有很多矛盾,后来那位郿二爷战死后,老侯爷也过世了,那位生了郿二爷的老姨娘就主动避居到了外面庄子上。 主子知道这件事后也没说什么,福生知道这样其实也好,退一步未尝不是海阔天空,而主子也不可能去插手别家府上的事,尤其还是妇道人家的事。 自然也知道这位老姨娘每年都会往长阳侯府送银子养孩子的事,所以福生思来想去,应该还跟这钱有关。 “据说当年老长阳侯是给几个儿子分了家的,虽然还住在一个府上,但各管各的花销。郿二爷当年娶了个商女,那时候还在京里还热闹过一阵儿,很多人嘲笑郿家贪人商女有钱。 “郿二爷去了后,老太太每年还要往府里送银子,所以郿家二房的家产应该是在老太太手里,奴才估摸着那管事婆子找东西,和三姑娘急着给老太太封棺下葬,应该都和这件事有些干系。” 福生斟字酌句地说着,他说得这些都是根据他所知道的消息分析而来。 换做平时,福生可不敢这么说,一个合格的奴才,是只长耳朵,不长嘴的,更不用说越俎代庖替主子分析拿主意,只是这种小事,实在犯不上也用不着主子去操心,他才敢越俎代庖。 “奴才估摸等这雨停了,恐怕这里不会平静。”福生含蓄道。 不得不说福生真相了,仅凭着只字片语,他就把事情来龙去脉猜了个差不离,虽细节上有所疏漏,但大致的思路是对的。 坐在他身前的是一位身穿紫色宝相花暗纹锦袍的男子,他身形修长,剑眉高鼻,嘴唇却极薄,一头乌鸦鸦的黑发尽数拢在头顶,束以金丝发冠。 锦袍里是规整的白色交领中衫,耀目的白衬着尊贵的紫色,再配着他俊美的脸庞,气质冷峻,又不失尊贵。 他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白玉扳指,此时正端着茶盏在饮茶,雾气缭绕了他的面庞,倒让他脸上的冷峻淡了许多。 福生的分析虽没有得来男子的回应,但显然他正在听。 过了一会儿,男子放下茶盏,低沉的嗓音响起:“既然碰上了,明日启程前去上柱香。” 福生知道这说的不是让他去上香,而是主子会亲自去,当下便应了是。 很显然这个明日启程似乎不能成行,因为雨并没有停。 除了昨天半夜停了一会儿,天还没亮就又开始下了起来,虽不似昨日的倾盆大雨,但雨势还是挺大的。 无双醒来见雨还在下,当即松了口气。 前世这场雨就连下了好几天,她探了太姨娘后,本以为第二天就能走,赵妈妈却不知为何事一直拖延,又凑巧碰见下雨,便在此地逗留了几日。 此时想来赵妈妈拖延估计是为了说动祖母,让祖母交出手里的财物,而她那几日因坐车舟车劳顿,又因下雨潮湿,一直闭门不出,竟全然不知背地里发生的这些事。 本来无双没想起这场雨,还是等雨下下来后才想起来,才会有之后她伙同陈庄头强行给太姨娘大殓小殓一起办,最后还直接把棺木给封了。 她知道这场雨会下三天,等三天后雨停,正好可以赶在侯府来人之前将祖母下葬,如此一来,不管到时候怎么闹,至少不会打扰到祖母。 无双醒来后已经巳时了,用罢早饭,她匆匆去了灵堂,才听人说有人来给太姨娘上过香。 正是借宿的淮阴侯府的人。 她以为人家是知道这里有丧事,是出于礼节才会来上柱香,倒也没有多想。 不过见这天气,借宿的人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这雨势困住了想来这里的人,自然也困住了想走的人。 赵妈妈似乎也放弃了,她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找到东西,只能静静等着这雨停了,侯府里来人处置。她这两天在人前露面也少,无双让人问过一次,只说是赵妈妈好像病了,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这连阴雨下的,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好,除了无双每天白日会去灵堂守着,侯府里其他跟来的下人都是见不着人影。 无双也就仿若未觉,只管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 到了第三天,雨终于变成了蒙蒙细雨,虽还是影响赶路,但干别的却不影响。 见三日到了,无双便主持着给太姨娘下葬。 虽行事匆忙了些,各种规矩礼俗都没尽到,但无双知道若是太姨娘泉下有知,一定会谅解的。 至于承诺会让太姨娘和祖父合葬之事,一来郿家的祖籍不在京城,而是远在陕西。再加上她现在也没有能力,只有先把人葬了,等以后找到机会在送回乡,当年她祖父死了后就是事后隔了两年才送回陕西的。 挖土下棺,这些都是陈庄头带着人做的,临到棺材下葬时,赵妈妈露了一面,却并没有多留,又匆匆走了。 估计她也清楚府里很快要来人了,所以现在也顾不了别的。 可能这两天下雨又守灵,无双有些着凉了。 尤其一大早去送棺下葬,等回来后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下了,却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后又醒了。 醒来后,她坐着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没做,忙叫来小红和梅芳。 “我让你们打听的事,如何了?” 小红和梅芳对视了一眼,由小红出口道:“这两天赵妈妈去找过陈婆子和钱四,但这两人一直躲着她,后来赵妈妈便不出门了,每次用饭都是让人送到房里去。” 顿了顿,她又道:“白露去找过她两次,她没有见白露。”这是在说白露这两天也不对劲的原因。 “姑娘,你这是——” 小红犹豫道,梅芳也是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无双。 无双想了想,道:“祖母的死,让赵妈妈没能拿到想拿的东西,那天赵妈妈是单独进去见的祖母,偏偏祖母在见过她后就死了。” 没有人知道那晚无双在赵妈妈走后,进去见过太姨娘,所以在外人眼里赵妈妈是最后见过太姨娘的人。 这其中还有个守夜婆子,但她其实不作数,她的结局已定,重点是赵妈妈是带着任务去见的太姨娘。 赵妈妈为何单独进去见太姨娘? 有揽功之意,也是为了保密,偏巧不巧她见过太姨娘后,太姨娘就死了。若是换做平时,这其实没什么,偏偏赵妈妈是带着任务去的。 想拿的东西没拿到,人又死了,郿老夫人会罢休? 她肯定不会罢休,所以赵妈妈会是第一个被猜疑的对象,老夫人会想是不是赵妈妈已经拿到东西,却狗胆包天吞了?然后是陈婆子钱四无双等人。 陈婆子和钱四这两天为何会对赵妈妈避而不见?说明他们其实早已洞悉了其中的利害性,想避嫌,也是想避祸。 太姨娘的计策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疏漏,她人虽死了,但东西不可能跟着人一起没,所以东西还是存在的,既然存在,总得有个去处,所以赵妈妈才会上蹿下跳地到处找。 赵妈妈这几天急成那样却一直没往无双身上怀疑,是出于灯下黑的缘故,也是无双一直以来给人固有的印象,让人想不到这其中有她的干系在。 想想,长久以来的离间,身边耳目众多,三姑娘不可能也没有机会去见太姨娘,所以赵妈妈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想到无双头上。她甚至暗想也许这就是一场意外,毕竟太姨娘也没几天日子了,早点死和晚点死都是不能控制,只能怨她倒霉。 这里先不提赵妈妈是如何想的,赵妈妈会灯下黑,是牵扯到自身,所以她心乱了,但等雨停后侯府来人,她们可不会心乱。 作为后来的入局者,她们只会无差别怀疑所有人,而这个时候,无双就藏不住了。 想想也是,毕竟无双才是太姨娘的亲孙女,太姨娘呕心沥血多年熬了这么久,都是为了她,怎可能‘半途而废’就死? 只要想通这一点,无双几乎会立刻被凸显出来,而太姨娘的计策和努力等于都是无用功。 其实,早在太姨娘逝去的当天,小红就想到太姨娘的计策还差一环才能闭合,只是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没想到三姑娘看似无事人一样,却早已想到了这些。 “所以姑娘是想让赵妈妈做这个替罪羊,来转移府里来人的注意力?” 第13章 那一次,她差点被纪昜掐死了。 13 这就是无双觉得小红聪明的原因。对于有些事,这小丫头几乎不用点就能懂,同样也在旁边听着的梅芳,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当然,并不是说无双嫌弃梅芳,梅芳对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这是两辈子的铁证,谁都不能代替。尤其梅芳还是太姨娘留给她的人,她放心把任何事交给梅芳去做,却不一定放心交给小红,毕竟小红太聪明了,跟着她的时间还短。 怎么说呢,无双清楚,小红愿意跟着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小红聪明,知道自己没有其他路可以选,如果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小红未必会选择跟她。 这就是区别。 …… 见无双默认,这下小红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无双也没浪费时间,对梅芳道:“你去找陈庄头帮忙,最好是找机会在赵妈妈今晚的饭里下点药,等她被迷晕后将她带走,暂时关在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将她的住处布置成自己私逃的迹象。” 这是最好的机会,下雨时,想来的人来不了,想走的人走不了,所以在雨将停的今晚,是赵妈妈‘逃走’的最好机会,不然等明天侯府来人,她怕是想走都走不了。 而无双跟梅芳相处过,知道这个丫头的性格,吩咐她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明说,你明说她就算想不通,也不会多问。 果然,无双说完,梅芳也没问为何要这么做,就点头应下了。又见无双没什么要吩咐的,她便下去了,估计就是办这事。 留下小红,心里一片翻江倒海。 过了一会儿,小红复杂地看了无双一眼,道:“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关起来,而是杀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这样一来,谁也找不到她。” 无双身体一僵,须臾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心慈手软了! 也是,几十年的性格,怎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其实小红说的没错,这才是最一劳永逸,还不会有任何后患的做法,因为活人是最难控的,而且她现在助力太少,除了身边的两个丫鬟,只有陈庄头,而陈庄头也能力有限,人就算藏起来也很可能被找到。 可那到底是一条人命。 “姑娘既然下了决心,又做了这么多,就不该妇人之仁,不然害的就是自己,害的是我们这些跟随着姑娘的人,也害的是为您苦心积虑的太姨娘。如果姑娘还报着这种心性,之后就算回到那府里,你也斗不过那一家人。” 小红眼里闪烁的是洞悉一切的光芒,谁也没想到,貌不起扬年纪还这么小的小红,竟会有如此见识,如此杀伐果断的心性! 无双猜想小红肯定不仅仅只是一个丫鬟,也有她自己故事。 小红似乎看透了无双的想法,微抿着嘴道:“奴婢是逃荒来到的京城,姑娘从小长在富贵窝,自然没见识过逃荒的人,可以说人世间的惨剧,在这些人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什么易子而食,那些人饿极了连人都吃,在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之前,谁不让自己活,谁就是死敌。 “奴婢是个女孩子,从小在家里就是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即使跟着一大家子出来逃荒,也最受刻薄的存在。有粮的时候,粮只供着家里男丁吃,女孩子都是自己扒草根吃树皮,等没粮的时候,女孩子就是换粮的物什。 “奴婢几个姐姐都被换粮了,也就是我最小,长得最瘦,最黑,也是我聪明,拿捏了我那最受宠的弟弟,所以被留在了最后。 “即是如此还是没用,我知道必须想办法了,我就睁着眼睛瞧,瞧了一个看着像贵人的,我就跪着去求她,说好话哄她,我被这个贵人用半袋糙粮买下了,后来才知道这贵人其实是个人牙子,专门赶着有地方受灾逃荒时去买人。 “我以为就算是人牙子,总能让我吃饱,谁知还是挨饿挨打……后来跟着人牙子一路辗转各地,又来到京城,前后换了两个主家,最后被侯府买下了,在这里过的日子,虽是挨打受气,但最起码不挨饿。 “奴婢长这么大,从来不信命,因为奴婢知道命是自己挣出来的,奴婢如果认命了,早就死在了逃荒路上,不会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姑娘面前。” …… 小红说的这些话,也许是有感而发,但更多却是在投诚。 无双也清楚,恰恰也是这些话给了她无数感触。 “你说得对,妇人之仁,也是半途而废,害人也害己,我终究还是一时改不过来。”她自嘲了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小红:“谢谢你这一番话,若我能度过这些难关,等你十八,我就放你走,再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去过自己的日子。” 小红眼睛一亮:“真的?” 无双点点头:“我用不着骗你。” 小红也知道姑娘用不着骗自己,她也相信了,她复杂地看了无双一眼,道:“行吧,投桃报李,这件事交给奴婢去做。” 说完,小红就转身要往外走,被无双拉住了。 “姑娘?” “你说的对,”无双看着她,咬着牙,她虽咬着牙,却克制不住嘴唇在颤抖,她努力地在心里想赵妈妈平时是如何为虎作伥的,还有她前世逼迫自己的样子,让自己硬下心肠。 “如果我不改,就算回去后也只会被他们生吞活剥,继续重蹈覆辙。这一次,我亲自来,就算…我不亲自动手,伯仁因我而死,我去送她一程。” 与此同时,小跨院的正房里。 厚重的幔帐低垂,隔绝了光源的进入,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下,墙角立柜上的鎏金三足兽首香炉,大口吞吐着烟雾,飘荡着空气里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 幔帐外,福生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的细雨如丝。 今晚或是明天雨就会停,但要想等路稍微干点可以赶路,却要等到后天了,可主子的药早就用完了,能否坚持到后天? 福生忧心忡忡地看了幔帐一眼,去了立柜前,拨了拨香炉里的香丸。 “福生。” “主子。” 帐中,男子揉了揉额角,道:“今晚让人去解决掉那个管事婆子。” 福生心里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 是呀,管事婆子怎么找都没找到的东西,只可能是那位三姑娘手里,可那位三姑娘年纪小,估计也想不到那么周全,现在是把跟来的人压下了,可等雨停长阳侯府那边来人,恐怕还会再起波澜。 但若把管事婆子解决了,再做成负罪而逃的迹象,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可以转移下注意力,也能争取些时间。 这个时间不用太长,等主子回京后,宫里的赐婚的圣旨下来,想必那长阳侯府的人就算有再多心思,也不敢欺负未来的魏王妃。 “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办。” 此时的无双并不知道,她想做的事,其实已经有人打算帮她做了。 等天黑以后,她收到梅芳的消息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去亲自处理掉赵妈妈,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梅芳口吃,一急起来就说不好话了,只能做手势。 无双知道她手势的意思,梅芳在说药是她亲眼看见陈庄头媳妇下的,也在外面亲眼偷看到赵妈妈吃进去晕倒后,她才转过头回去告诉无双。 可人呢? 主仆三人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还是小红细心,发现赵妈妈的包袱不见了,难道说赵妈妈自己跑了?还是发现自己被下药,故意装作昏迷,却趁着梅芳离开这功夫,自己先跑了? 这个可能性很大,不然解释不了赵妈妈为何会消失不见。 一时间,无双脸色十分难看。 梅芳也急得手比划来比划去,其实她是想说话,却又怕说话声招来了人,只能这样表示自己的着急。 “现在急也没用。”无双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后,道,“这么点时间,她就算跑,也不可能跑远,梅芳你去找陈庄头,让他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追着路找过去。小红,你去看看其他下人的屋子,看看赵妈妈是不是躲在别人屋子里。” 梅芳点点头,就跑出去了。 小红也急急忙忙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转头来扶无双:“姑娘,您正发着热,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回屋里歇着,等奴婢和梅芳的消息。” 是的,无双发热了。 之前小红就不建议无双来,可她坚持要来,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此时走出来,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无双觉得头更加沉了,也没拒绝,做手势让小红去办事,她一个人则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 赵妈妈的住处离无双的住处不远。 只是她到底是下人,下人是不能住正房和东西厢的,所以侯府这趟来的人,一开始都是住在后罩房里。 只是后来淮阴侯府的人来借宿,带的下人又多,小跨院里住不下,陈庄头经过赵妈妈的同意后,就将后罩房挪给了淮阴侯府的人,长阳侯府的下人则挪到了后罩房后面那一排屋子里去了。 这排屋子在整个宅子的最后方,和厨房仓房在一处,又因连着厨房,这个小院子还连通了前面的后罩房,和两个跨院和以及前院。 无双遗忘了这点,也是天黑,她们不想惹人瞩目,出来的时候连灯笼都没拿,只凭着月光借亮。 她裹着披风往前走,头昏昏沉沉的,再加上此时她心里乱糟糟的又在想赵妈妈的事,竟不知不觉就走错了方向,走到那个借给淮阴侯府的小跨院里。 关键竟也没人拦下她,小跨院里安静得异常。 无双毫无感觉,见到台阶就上,一直走到正房门前,往里迈时,才发现门竟然没关,而她闻到一股十分熟悉的异香。 这才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她好像走错地方了?可她的头晕乎乎的,即使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突然,她听到身后似乎有动静,下意识转过身,就看见站在月色清辉下的那个人。 他穿着黑色绸衣绸裤,上衣半敞着,露出白皙却精壮的胸膛。宛如绸缎似的长发蜿蜒而下至腰间,可能是因为之前束了发,长发带着弯曲的弧度,呈随意状态搭在肩上及胸前。 宛如刀刻斧凿般轮廓分明的脸庞,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飞扬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狭长且微微上扬的眼眸,薄而微红的唇。 他光脚站在那里,明明整个人宛如天上降临的神祇,却因为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阴鸷的眼神,以及手里那把长剑,多了几分嗜血之色。 无双几乎一眼就认出他来。 是乾武帝。 不,是纪昜! 她克制不住地发着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当年。 那一次她跟随国公府的人进了宫,被人故意引去了一座陌生的宫殿,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犯病的纪昜。 那一次,她差点被纪昜掐死了。 第14章 乾武帝和纪昜是两个人 14 这世间大抵没几个人知道,乾武帝和纪昜是两个人。 一开始无双也不知道,她以为乾武帝生性暴戾,荒淫无道,才会逼迫她,强迫她,戏弄她,羞辱她。 可后来渐渐发现,好像不对,纪昜似乎有病。 刚开始她见到他有病的时候多,可见面的次数多了,相处的时候久了,难免碰到他正常的时候。 正常的时候,纪昜冷静克制,虽行事霸道,但总归是正常人,是个合格的君王。可他不正常的时候却是暴躁易怒、骄奢淫逸、行事无忌,明明是一个皮囊,却宛如是两个人。 发现这些端倪后,无双也对人不敢说,只敢偷偷地打听,可打听来的却都是些妖邪鬼魅之说,有的说此类表现叫离魂症、失魂症,也有的直接说是鬼上身,被鬼魅妖邪迷了心。 尤其是后一种说法,格外让人取信。 可无双哪敢说堂堂的一国之君被鬼上了身,有一阵子她真觉得自己就是以身伺鬼,吓得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却又不敢让纪昜发现自己的心思,因为如若让纪昜发现,他肯定会变着花样惩罚她。 于是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暴躁荒淫的纪昜才是正常的,他正常的时候其实是他努力克制的结果,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魅之说,都是故意吓人的。 还是后来她见到了宋游,也是纪昜的专属太医,才知道纪昜这样是病,是双魂症,也叫一体双魂之症。 纪昜一开始是没有这种状况的,病症起源于他少年时期,具体原因不知,总之他身体里有两个人。 两个人,两种不同的性格、秉性。 宋游管其中一个无双眼里正常的人格,叫主人格,另一个则是副人格。据说这副人格是纪昜少年时期出来的,他的出现极大地干扰了主人格的正常生活,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天时间里有半数时间折磨着他的剧烈头疼。 像乾武帝少年时期有躁症、打杀宫人的传言,就是那位副人格作祟。后来先皇大怒,将彼时还是三皇子的纪昜发送去了边关,经过这些年来各种请医问药,他的病症慢慢趋于稳定,双魂之症已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就是他身边服侍的人要辛苦些,这其中自然也包含她这个奉天夫人在内。 …… 当时,无双也不知宋游为何跟自己说这么多,不过只要不是鬼上身就行,她嘴里虽说不信鬼神,可天知道她最怕这些东西。 一体双魂,她就当成两个人处就行了。 而且当时她差不多已经‘修成正果’了,这么说似乎有些不贴切,正确来说她已经摸清楚怎么和副人格纪昜相处了。 她知道他的禁忌,还算了解他的秉性,知道他这个人要哄着,顺着,他不喜欢什么,她就不去做什么,他喜欢什么,她就努力去做什么。 到这时候,她已经极少会触怒纪昜了,日子也不算难过,毕竟当时她还是有夫之妇,也不可能与他朝夕相对。 为此,她还在心里给纪昜起了两个专门用来分别身份的称呼,主人格那个是乾武帝,是陛下,副人格就叫纪昜。 …… 无双最怕的就是纪昜。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纪昜有多么恶劣,她在纪昜面前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罪,经受了多少惊吓,才能‘修成正果’,说起来都是一把泪。 所以当久违的恐惧在无双的身体里炸开,她克制不住全身发着抖,却又因为曾经‘修得正果’过,心里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惧。 她还有心思回忆过去,甚至还在想纪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之前假借淮阴侯府之名来借宿的人,其实是纪昜?他回京了? 也所以当对面那个人,一步步走向自己,明明眼神是阴鸷的,神态是让人恐惧的,无双竟还能分神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不,她其实不是不怕,只是她知道在面对纪昜时,你若是怕了,只会适得其反。这是她经过各种教训后得出来的结论,而且只要你找对办法和他相处,他其实也没有很可怕。 “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适?” 无双也知道自己这种措辞很蠢,但一时之间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和纪昜搭腔。 跑是不用想的,想当初前世她第一次见到纪昜,他就处于发病时,而她在恐惧之下仓皇而逃,结果是自己差点被他掐死。 无双心里默默地想着,还想努力让自己笑一笑,笑得轻松点,若无其事点,无辜一点。 “若是不适,需不需要我帮你叫人找大夫?” 男子晃了晃头,按了下太阳穴,脚下步伐并没有停,一直走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目光担忧,虽整个人因为穿着关系,显得灰突突的,但今晚月色正好,月辉下少女肤色白皙晶莹,隐隐看上去似乎点缀上了一层银光,粉嫩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若是头疼的话,是不能吹风的,尤其雨刚停……” 无双的下巴被捏了起来。 男子身量太高,而她太娇小,再加上男子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无双被捏得很疼,而且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几乎整个脖颈被迫扬起,扬得很高,她甚至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缓解疼痛。 厚重的刘海因这种姿势,被迫往两边分了开,露出无双略显有些苍白小脸。 这张脸虽苍白,但难掩天香国色,最为出彩的就是那双眼睛。 无双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睛长而媚,是杏眼,偏偏眼尾长而上挑,再加上她内眼角有一道尖而下勾的弧度,这让她的眼睛看不看人都妩媚非常。 而此时,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波光潋滟,就像有一汪湖水将要溢出来。 可她还在努力地笑着,说着:“您若是头疼的话,小女子懂得点按跷之术,也许按一按就不疼了?” 说着,她还伸手试图想去碰触他,却因为错估了距离,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男子看了那只白嫩的指尖一眼。 骤然,无双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整个人已经被卷着进了屋中。 无双感觉自己被摔在了床榻上。 因为被褥够软,倒没让她觉得疼痛。 与之一同,是一股熟悉的异香侵入她的鼻尖。 这香气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每日进入睡梦都是伴随着这股异香,倒让无双放松了下来,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她从被褥里爬起来,抬头往四处看,只看到厚重的帘幔,墙角处有微弱的、晕黄色的灯光,她来不及多看,就被一个阴影笼罩住了。 是纪昜。 他躺在了床榻外侧,由于灯光离这里有些距离,这让他脸上似被笼罩了一片阴影,他眼睛是闭着的,眉心却是紧蹙。 无双一时缓不过来神,直到男子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她才忙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 对,按跷之术! 当初为了‘哄’纪昜,她专门找人学了讨好的他的手段,他经常头疼,她就去学按跷之术帮他缓解,后来发现果然有效,而且有了缓解后,他也不会无端发脾气了。 这些东西都是刻在无双骨子里的,极为熟悉,所以上手并不难。 她先把冰凉的指尖在袖子里捂热,直到指尖和手掌都热了,她又搓了搓双手,把手掌搓热了,才缓缓靠近对方。 她的动作很小心,也很缓慢。 毕竟这一世她和纪昜初见,纪昜生性多疑暴躁,每次犯病常人难以接近,所以她得试探着慢慢来。 果然当她手指碰触到对方太阳穴之前,对方睁开了眼。 她的心怦怦直跳,润了润唇,声音绵软解释道:“公子是头疼,需得按摩头部,才能缓解。” 男子看着她,一直看到无双的心快跳出胸腔,才复又闭上眼睛,任凭对方的手指放在自己死穴上。 无双松了口气,也不敢过多停留,见没有引来对方的抵触,忙缓缓地揉了起来。 揉几下,停一下,揉几下,再停一下。 渐入佳境。 而男子一直很安静,无双这才开始慢慢加多了手指和力度,甚至动用了整个手掌,而她揉按的范围也从太阳穴,来到对方的额头,乃至他的整个头颅,手法也越来越纯熟顺滑。 这期间其实男子动过两下,但他每次动时,无双都会及时停下动作,等他不动了,她又会继续。 就这样,无双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而忙着‘安抚’这位主儿的她,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姿势极为暧昧。 这期间,其实屋里进人了,可那人却宛如偷油的老鼠一般,只趴在门边往里看了几眼,就立即消失了。 想来这个小院,看似无双进来时无人,其实也不是没有人。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无双已经感觉到纪昜睡着了,她对他太熟悉了。 前世,从她被人恶意引到纪昜犯病所待的宫殿,那一次她差点丧命,后来好不容易回去了,没隔几日,就面临被强召入宫。 为了保命,为了不触怒他,为了不让自己被‘惩罚’,她熟悉他的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呼吸停顿,所以当纪昜睡着时,无双立即就感觉到了。 但她依旧等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也一直没停。 直到她终于觉得可以了,小心翼翼收回手,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醒,她才悄悄起身。 这一动,疼得无双差点没哭出来。 她僵持着这个姿势太久,身体早已僵硬,却强行撑着。可她不敢哭,生怕吵醒了对方,小心翼翼挪开彼此距离,又发现自己的裙子被压在对方身下。 无奈,无双只能解了自己的裙子,越过对方下了榻。 离开了对方的笼罩范围,她立即捡起地上的披风将自己裹起来,匆匆而逃。 良久,榻上才有了动静。 男子坐了起来,单手持起那条靛青色的纱裙,裙子的质地绵软轻薄,其上似乎还微微带着点属于主人的温度。 他皱着眉,将手往上举了举,动作有些僵硬,但这个距离还不足以让他嗅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揉了揉眉心,凝眸看了那条裙子半晌,又微微地举了举手,这次鼻尖终于完全接触到了裙子。 他吸了一口气,果然那股香气更多了。 第15章 等赐婚圣旨下来,这小姑娘就是他的人 15 门边,有轻微的响动。 福生一只脚刚迈进来,就看见主子手里正拿着一条女子纱裙,还保持着轻嗅的姿势,一时之间既尴尬又害怕又激动。 “主、主子……” 福生轻唤着,一边朝那边瞅,见到主子神态正常,才稍微将提到半空的心放下来一点。 心一放下来,他语气就轻快多了。 “主子您好点了吧?也是奴才疏忽,将人都遣走了却忘了关门,没想到竟会让那位三姑娘闯了进来。” 无双进来时,其实福生在西厢里看得真真切切呢,只是没等他及时制止,主子就突然出现了,还把人姑娘掳进了屋。 当时他是既害怕又激动,害怕主子控制不住脾气伤害了对方,激动的是这么多年了,主子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如今竟知道掳姑娘家进屋了。 又想主子就算犯了病,也不是不认人,应该不会伤害人家姑娘,他才按耐住没出去阻止,后来偷跑进来瞧了一眼,差点没臊红他一张老脸,竟把人家小姑娘弄到榻上去了。 弄到榻上好啊,反正有婚约在,那小姑娘要不了多久就会成女主子,提前上榻也没什么不好的。 别看福生是个太监,可他却是太监里的老油条,再加上跟魏王在边关多年,常年混在军营里,没少听那些粗汉们开黄腔讲些和婆娘之间的‘趣事’,自然懂得多。 别说两人还没成亲,没成亲咋了?在福生来看,既然上了榻还有个婚约在前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王妃。 此时脑回路跑歪的福生,早已忘了平时魏王犯病时,他是怎样的焦虑担忧,竟全去想榻上的事了,以至于榻上的男子神色变了,他都没察觉出来。 “你这个老匹夫又在想什么歪脑筋?” 福生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完了!主子竟然还没回来,是这位爷?! 殊不知这位爷脑子里,此时正有两个人在对话。 「行了,你回去!」 「斥这老匹夫你心疼了?这老匹夫一看就没想好事。」 「福生跟随我多年,待你我二人忠心耿耿,当年你初现,若不是有他遮掩庇护……」 对方虽没说话,但传递给他一股很不耐的情绪,紧接着魏王就发现自己回来了。 “起来吧。” 福生偷眼瞧了瞧,见主子虽皱着眉,但神态是他熟悉的,当即心中一定,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主子你没事吧?”他没敢问是不是那位爷走了。 “无事。” 但福生知道,怎可能无事,若真是无事那位爷也不会跑出来。他哪里知晓,纪昜是魏王有意放出来的,这些年他饱受头疼折磨,宋游开的那些药虽有用,但多年来药效越来越差。 魏王也心知过多服用药物其实对身体无益,所以当他独自承受不住头疼折磨时,就会放出纪昜来共同承担。 本来那人出现俱因他头疼之故,一开始压制是对方行事无忌,给自己招了很多麻烦,后来他受罚去边关,说是受罚,其实更像是被发配。边关苦寒,战事又频繁,他虽自持还算谋略过人,可武力不够。 在军营里,武力不行可没人会服你,即使碍于身份,也都是面服心不服。却没想到纪昜虽行事无忌,但武力超群,几次生死之危,都是他跳出来力挽狂澜。就这样,双方彼此钳制、磨合,渐渐对方也知道肆意惹事对自己没什么好处,慢慢的魏王也就管控得没那么严格了。 毕竟两人共用一个身体,有着同一个目标,甚至很多时候心灵相通,压制消灭不了彼此,只能共存。 想到这里,魏王目光移到手中纱裙上。 “她怎会闯到这里?” 要不怎么说为何福生能在魏王身边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论办事周全贴心,再没有人能比过他。 “说起这事,还与主子命令有关。” 方才无双闯进来时,福生已命人下去查了,自然就发现两路人马重合的事。 之前他派人去解决那管事婆子,谁知去的时候那婆子正好晕倒在自己屋里,派去的人也没多想就把那婆子弄走了,还把场面布置了一下,弄成她自己逃走的迹象。 却万万没想到这婆子是那位三姑娘命人弄晕的,而她之所以会闯到这里来,就是因为没找个那婆子,回来时走错了路。陈庄头和梅芳的动作可以瞒过其他人,可瞒不过因魏王住在这里,将此地布置成铁桶一片的福生。 两件事一结合,结果不就出来了。 “倒没想到,她胆子倒是挺大。”魏王意味不明道。 福生瞅了瞅主子的脸色,心里在想莫是主子觉得那三姑娘心思太深,手段太狠? 要知道世间男子,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可以允许后院小妾姨娘一大堆,却并不喜欢妻妾争宠相斗,也不喜欢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的女子。可他们也不想想,若不是他们自己弄出这种环境,女人们想斗也斗不起来啊。 皇宫就是最好的例子。 福生想了想,说了几句公允话:“这位三姑娘也是可怜,血亲都不在了,身边的人俱都不省心,若不是逼得太过,何必匆匆忙忙将老太太下葬,听说这位三姑娘寡言胆小,想来也是平时被欺压狠了。” 魏王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奴才又想到什么了?他可没觉得什么手段狠毒,于他这种出生宫廷、又上过战场的人来说,再狠的手段,也不值得他动动眉梢。 他只是诧异她的胆大,尤其是之前—— 想到她不但不害怕‘自己’,反而努力安抚‘自己’,还用按跷之术与他缓解疼痛。这其中其实有很多疑点,比如为何不怕,不是据说懦弱胆小?为何一个闺中女子竟懂得按跷之术?但无双身世干净,魏王也只当她是察觉出了危险,为了保护自己才会那般处事。 至于按跷之术,可能是为了讨好长辈所学? 又想到他不过来了这庄子几日,就见到郿家相关的如此之多的不省心,魏王道:“让人看着些她,顺便盯着长阳侯府。” 以前不上心不管,是因为离得远,如今他已回京,等赐婚圣旨下来,这小姑娘就是他的人,自然要看护一二。 尤其—— 魏王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把尸体扔给他们,也免得他们四处找。” 福生的表情一时变得很怪,主子何时竟关心这种小事?转念再想,到底那位身份不一样,遂忙应了声是,就乐颠颠地下去安排了。 另一边无双回去时,小红差点没急疯。 她听无双的吩咐,去其他下人房里找赵妈妈,一无所获。等她回来,却没看见应该早就回来的姑娘。 怕落人耳目,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去找,只能一个人围着回来的这条路找了两圈,就在她想要不要再去找一圈,这时无双回来了。 “姑娘,你去哪儿了?” 无双不敢说自己偶遇了纪昜,还被人拎进屋,扔上了榻,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我去祖母以前住的小院了。” 小红也没问无双天黑路滑去那里做甚,左不过就是怀念或是其他不该她知道的原因,只要人回来就好。 “梅芳可回来了?” 小红摇摇头,又道:“那些人都熄灯睡下了,赵妈妈应该不在他们屋里。” 即使在,这时候也不可能把人都叫醒去找去搜,她们做的事本就不能为人所知,只有等明天所有人都起了,再借机探一探。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梅芳和陈庄头能追出去把人找到,不然的话明天还有的忙。 两人都明白这点,如今只能先等梅芳,等梅芳回来后才能筹谋下一步怎么办。而无双本就发着热,方才又被吓了一通,累了一通,这会儿更加难受了。 小红见她脸烧得红彤彤的,道:“姑娘,要不奴婢去找个人,问问看附近可能找到大夫?” 无双摇头道:“这种时候这地方哪有什么大夫,再说陈庄头和梅芳还在外头办事,不要节外生枝。这样,你去倒些热水来,我喝一些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其实无双心里还藏着事,怕被小红看见自己裙子没了,便想把她支走。 等小红出去后,她忙脱了披风和外衫上榻,心里却又想到方才的事。 她前世见到纪昜,是在他登基以后,没想到这一次这么早就撞见了。也不知自己趁他睡着后跑了,等他醒来会不会生气大怒? 又想这一次自己没有悔婚,也没有让他大丢脸面,他应该不会报复自己才是。 前世无双设计做成了自己和赵见知的婚事,当时那事闹得很大,不光是赵国公府和长阳候府大丢脸面,其实还有一人也丢了脸,那就是刚回京的魏王。 甚至前世无双在不知纪昜是有病之前,她一直觉得纪昜那么恶劣地对待自己,就是为了报复自己悔婚另嫁。 此时,两人没有结怨,她也没有悔婚,他不应该恨自己才对。相反他吓了她,还轻薄了她,应该是他的错才对。 可无双也知道跟纪昜是讲不通道理的,他要生气,她也没办法。 喝了热水,无双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睡着了。 半夜,她也醒来过一阵,是梅芳回来的时候。 梅芳和陈庄头没有找到赵妈妈,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带着人沿着从庄子去官道的那条路追了很远,甚至转头把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 雨刚停,外面泥泞一片,梅芳回来时像个泥人。 无双心里就算再急,可她现在被烧得脑袋昏沉,也没精神再说什么,只来得及交代小红二人,让她们明早留意侯府下人所住的那几个屋子,便又沉沉睡去。 第16章 魏王将手里的纱裙塞入袖中 16 等无双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的热已退,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可她还记得赵妈妈的事。 小红也知道她心里急着什么,忙告诉她赵妈妈找到了,也是梅芳执拗,昨晚没找到,今儿天刚亮又出去找,最后在附近的一个林子里找到了赵妈妈的尸首。 据梅芳说,那个林子正好在一个坡下,估计赵妈妈是昨夜逃跑时天太黑看不清路,失足摔下去,撞到了头才会死。 反正人是找到了,而陈庄头和梅芳已经找了个地方将尸首埋了,保证谁也找不到。 这下无双总算松了口气,在小红的服侍下喝了些白粥,才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度醒来,就是侯府来人了。 谁都没想到侯府的人会来这么快。 要知道当下的路都是土路,经过三天的雨水一泡,到处都是泥,走近路也就罢,从京城到这里至少得三个时辰,本来大家估摸着明天府里的人才会来,没想到下午就到了。 而来的也不是哪个管事婆子,而是郿老夫人亲自来了。 等无双收到消息,匆匆穿了衣裳出来迎接来人,府里的车刚到。 老夫人出行,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光车就来了四辆,丫鬟婆子仆人更是来了一大堆。 阵势倒是挺大,可能是急着过来却忽略了路上情况,不光马车仿佛是从泥堆里蹚过来也似,随行的家仆丫鬟们,总之除了有数的几个人外,其他人都仿佛在泥坑里滚过似的。 一个个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一行人慌慌忙忙拥簇着郿老夫人和郿无暇,往里头去了。 可老夫人不理无双,不代表无双可以转身就走,她向来知道老夫人的规矩,所以跟到正房外等着,过了一会儿,郿无暇从里面走出来,她也是有数几个还保持着干净整洁的人。 “长姐。” “怎么这么热的天,还穿着披风?”郿无暇诧异道。 无双解释了下自己受寒发热,而这趟来没有带厚衣裳,只能用披风来给自己加衣。郿无暇听说病了,满脸疼惜道:“既然还病着,怎么还站在这里等?”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祖母听说太姨娘过世,十分伤心,本是想当日就赶过来,谁知碰见大雨,还一下就是几日。这不,好不容易雨停了,祖母立马就带着人来了,谁曾想路没干,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 何止是艰难,在官道上走时还好,等离了官道这一路,因为路不好,平时也就罢,经过这几天的雨泡,如今都成了一个个泥坑。关键是路上有很多水,根本看不清哪儿有泥坑,等车轱辘陷进去,马拉不动打滑,就只能用人推。 若是慢慢走,也还好,可老夫人催的急,下人只能硬着头皮跑,途中老夫人坐的那辆车差点没滑到山坡下,人受惊了不说,还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车推上来,所以那些下人才会弄得那么狼狈。 无双听说郿老夫人竟然受了惊,露出担忧地神色,“祖母慈悲。这雨后的路本就不好走,祖母应该再等一等,等路干了再来的。” 郿无暇嘴角弧度僵硬。 等?若能等得住,谁想赶这种时候出远门?! 那日府里收到消息,说太姨娘死了,但赵妈妈没拿到东西,郿老夫人就急着想来庄子,谁知刚出城就碰见大雨,硬着头皮继续赶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雨实在太大,连车厢里都进了水,只能调转头回去。 不提白淋一场雨的狼狈,回去后这两日老夫人脾气格外暴躁,府里吃了排揎的人无数,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乞求老天爷赶紧让雨停。 这不,一见雨停,老夫人就命人出行,郿无暇想劝也劝不了,只能听之任之。其实郿无暇知道祖母在急什么,她也急,不过这些肯定不能告诉无双的。 “祖母也是记挂太姨娘,怕也没人看着办丧事,薄待了太姨娘。”郿无暇做出一副悲天怜悯的样子。 无双心想这是还没来得及打听这里发生的事,长姐就出来想与她做人情了?遂也就装作有些忐忑的样子。 “其实太姨娘的丧事已经办了,有赵妈妈在,还有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丧事办了?”郿无暇诧异道。 无双点点头:“天气炎热,这里条件有限,也没有冰,人不能久放,怕尸身…坏了。” 郿无暇也知道确实没那个道理还要把人放着,等府里来人才能处置。毕竟不是没管事的人,一边办着丧事一边等府里来人,才符合世俗常情。可她也知道祖母为何急匆匆赶来,还有老一辈有很多恩怨在,她倒是没什么,就怕祖母那…… “怎么,长姐?难道说不能给太姨娘办丧事?”无双露出惊慌的神色。 郿无暇回过神来:“怎么会不能,我只是有些诧异,没想到三妹妹这么能干。” 无双装出微微放下心,但还是有些忐忑的样子。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是太姨娘早就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提前有所准备,再说了还有赵妈妈帮忙。” 郿无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想打发了无双,自己也好进去把这事告诉祖母,谁知无双一直拉着她的手,跟她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对了,赵妈妈呢?” 郿无暇这才想起来了后没见着赵妈妈,按照规矩,赵妈妈应该早就在门外迎接老夫人,此时跟无双一样在门口等着。 难道说办砸了差事,所以不敢来见人?她皱起眉。 “赵妈妈?”无双一脸茫然,“我这两天病着不知道,不过昨天还见到了,今天倒是没见着。” 赵妈妈不见了。 把整个宅子都找遍了,都没见着赵妈妈,最后还是有下人机灵,发现赵妈妈的包袱不见了,连她平日放在屋里穿的那双被踩坏了后跟的鞋也不见了。 鞋不见这事,是个小丫头说的。她这趟跟来没别的事,就是侍候赵妈妈。发现赵妈妈不见后,之前跟来的下人都被叫到正房来问话,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忙道出此事。 包袱不见了,连走哪儿带哪儿惯穿的破鞋也不见了,这人是跑了? 只有人跑了才能解释。 下人们奉命还在四处找,如今寻找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庄子,而正房这边的事还没完。 至于无双,由于很多事是她‘不该’知道的,所以她被郿无暇劝着回屋养病了,连郿老夫人都没见着。 …… 与此同时,这里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小跨院。 挥退来禀报的护卫,福生转身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房。他的动作极为轻巧,尽量无声,可他望着里间的眼神,却充满了担忧。 主子一向睡眠不好,少有能睡整夜觉的时候,平时都是睡一两个时辰,人就醒了,可这次却是睡到现在还没醒。 这可有些不正常,若不是福生进去瞧着人有呼吸起伏,似乎睡得很沉,早就把人叫醒了。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动静,福生忙快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魏王已经醒了,看神色似乎并无任何不适,他放下心来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喜悦。 “主子,睡得可还好?您睡了快一天,可担心死奴婢了。” 魏王一怔,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未时四刻。” 已经下午了。 魏王从榻上起了来,福生忙去拿衣裳给他更衣,忙完这些,福生又出去吩咐护卫去准备些吃食。 趁着福生出去这空档,魏王转身从榻上的被褥里抽出一条纱裙,正是无双的裙子。 之前魏王随手将纱裙扔在榻上,福生见魏王没说,也没敢收拾,之后见天还没亮,魏王就睡下了。 魏王心知自己大抵睡不了多久,他这头疼是一阵一阵的,这会儿不疼,不代表等会也会无事。很多时候,他为了保证自己的精力,会特意把纪昜放出来,他则沉睡补充精力。 可现在随着宋游开的药,药效越来越差,他的头疼病越来越严重,已经无法屏蔽隔离,换人已经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纪昜在承受疼痛时,他即使睡着了也会有所感觉,而且这种感觉日益加重,因此很难保持睡眠,万万没想到他昨夜就这么睡着了。 而这一次睡梦中,没有出现平时那种如影随形的疼痛,而是很轻松,他连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快下午。 魏王依稀记得睡梦中,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醒来后发现那条纱裙放在枕边。福生进来时,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下意识将之塞入被褥中。 此时想来,难道是它的缘故? 福生从外面进来了。 在他进来的前一刻,魏王将手里的纱裙塞入袖中。 福生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状似无事的魏王心中却颇有几分不是滋味,觉得自己是不是受到纪昜的影响,才会做出这等事。 正房里,陈婆子和钱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所有事都推到了赵妈妈一人身上。 包括她平时是如何张扬跋扈,如何仗着老夫人宠信欺压他们等等,老夫人才知道原来腊梅早已不是她心中腊梅,竟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恶行昭彰? 好吧,赵妈妈的张扬确实老夫人宠信导致,可给她权利是让她好好给自己办事,而不是让她卷着财物跑的。 陈婆子和钱四二人还在诉说,说这趟来了后,赵妈妈是如何专断独行,为了揽功,将二人挤兑得什么也干不了,连他们都不敢置信,赵妈妈竟敢卷着东西跑了,亏得之前还做出那副样子,唬得他们都信了如何如何。 不光陈婆子和钱四这样说,之前跟来的所有侯府下人都是这么说。 他们有的知道些内情,有的不知道但这些日子多少也看出了点端倪,譬如知道赵妈妈在找什么东西,这东西跟太姨娘有关,这事不能给三姑娘知道之类等等。 可不管知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的事不小,之前赵妈妈、钱四和陈婆子的异常,早就引来了下面人的嘀咕,各种猜测早在下面传遍了,自然知道等府里来人,他们要跟着倒大霉。 如今赵妈妈跑了,现成的替罪羊不就出来了?不管是不是她真跑了,反正人是没了,自然责任都要往她身上推。 这种智慧不需要人教,只要在高门大户待上些日子的下人都懂,于是呈现在郿老夫人面前的结果就成了——赵妈妈卷着东西跑了。 第17章 把那坟掘了 17 郿老夫人气得脸发白,老眼中满是厉色闪烁,不消说如果赵妈妈能被找回来,等待她的下场一定不会好。 流珠给她揉着头,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颗养荣丸与她服下。郿无暇在旁边又是倒水,又是给她顺气。 “祖母,您别生气,现在气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要赶快找到人,”郿无暇分析道,“听下人们说,她这两天在屋里一直少有露面,最后见到她的是串儿那丫头,时间是昨晚。” “若是昨晚跑的,昨天雨刚停,她没车又没人帮忙,如何敢半夜在外行走?若是今晨跑的,可能人没跑远,雨天路湿,官道上也没什么人,不一定会碰到有车带她。” “她怎么敢跑?打算往哪儿跑?一家子都不要了?”郿老夫人一下下地拍着桌子,茶盏也落在地上碎了。 她是怒言,但郿无暇听者有意,忙让人叫了个管事来,让他回京一趟。 就像老夫人说的,赵妈妈可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丈夫儿子女儿一大家子人,就算真跑了,难道家人也不要了? 安排完,转头见陈婆子和钱四还在哭,郿无暇不禁有些头疼,凑近了对老夫人道:“祖母,这里离东厢太近,动静大了,那边难免会听见。” 郿老夫人见孙女又是忙着安排,又是忙着为自己拾遗补阙,这会儿也听得进去人言。 “你说得对。” 这边一片慈和,转头对陈婆子和钱四又是一副脸色。 “你们先下去。”又对流珠道:“让外面跪着那些,都先回屋去,没得杵着碍眼!” 钱四和陈婆子忙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下去了,流珠也跟了出去。 …… 小丫头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又给换了盏茶。 郿老夫人缓了缓气,又喝了些茶,“丧事是三丫头办的?” 郿无暇道:“据说太姨娘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提前有所准备,还有赵妈妈的帮忙。” 一提到赵妈妈,郿老夫人又怒火心中烧,冷笑道:“我信任她一场,养了她一家子,她倒好,竟跑去给人披麻戴孝当孝子去了。” 顿了下,颇有些没事找茬的样子,“那也不该只停三天就葬!”这些事都是方才问话那些下人,从他们七嘴八舌中得知。 “据说是庄子上没冰,天太热,放久了…人会臭。”说到‘人会臭’时,郿无暇停了停,拿着帕子掩了掩鼻子。 “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把东西给了三丫头?”郿老夫人突然道。 郿无暇一愣,下意识道:“应该不可能吧?” 郿老夫人皱眉道:“她那人我是清楚的,熬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她亲孙女,”说到‘亲孙女’三个字时,她连连冷笑,“如此半途而废,怎可能甘心就死?” “可生死之事,怎可能由人控制?这趟她让人传话给祖母您,不就是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变向向您认输?据说三妹妹就只见了她一面,旁边还有人看着,当天夜里人就没了,应该是没有机会的。” 郿无暇倒不是替郿无双说话,她是就事论事。 她说得很含蓄,如果换成不含蓄的说法,那就是郿无双被大房一家掌控多年,让她笑,她才能笑,让她哭,她才能哭,她不可能也不会翻出大房一家的五指山。 她虽没明说,但郿老夫人听得明白,她素来自视甚高,又气量狭小,自然也不会认为无双能翻出自己的五指山。 “且赵妈妈跑了,如果不是心虚,为何要跑?” 若说是办砸了差事,完全不用跑,大不了就是认错受罚便是,只可能是有大干系大利益,才敢斗胆干出这样的事。 郿老夫人想了想觉得也对,她之所以会突发奇想说出方才那些话,是因为基于对太姨娘性格了解,可前提是赵妈妈跑了。 她跑了,只可能是东西被她卷跑了。 “也多亏有你在我身边,为我排忧解难,不像你那个短视的娘,和你那没出息的爹。”郿老夫人拉着郿无暇的手有些感叹,看得出来她对儿子儿媳极为不满,夸孙女还不忘贬低儿子儿媳。 郿无暇低着头,做赧然之态,又替父母说话。 “母亲虽不聪明,但操持中馈兢兢业业,父亲在武上面确实弱了些,但爹文才不错,只是基于身上有爵位,不然下场应试指不定也能拿个状元。” “亏得你还给他们说话,罢了罢了,我也不做那挑拨离间的刻薄人。不说他们了,你陪着累了一路,方才又忙着到处安排,若是累了,就先回屋歇着。” “孙女不累,还是祖母您先歇一会儿,方才路上受了场惊,来了也不让您老安身,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您先睡一会,其他事交给孙女便是。” 流珠刚巧从外面进来,见大姑娘服侍老夫人进里屋躺下,又是脱鞋,又是掖被,心里不禁感叹一句:也不怪大姑娘受老夫人的宠爱。 正房这边的动静,东厢自然不会落下。 白露因为是无双的贴身丫鬟,之前跟来的下人都被叫去了,唯独她逃过一劫,这让她又是忐忑,又是松了口气。 碍于心虚,她就找了个借口躲回自己屋子没露面,没有碍事白露,小红和梅芳两人都竖着耳朵在东厢里偷听,当然也没忘偷看。 见人都去找赵妈妈了,一直也没见动静来找姑娘,两人都松了口气,也把这事告诉了里间装睡的无双。 “别放松警惕,都放机灵点,这事一时半会不会消停,赵妈妈在京里还有家人,若是找回京里,见赵妈妈的家人还在,指不定她们就要怀疑上别人。” 梅芳:“那、那怎么、办?” “有赵妈妈失踪在,不是有十足把握,她们不会与我撕破脸皮,她们对我还有所求,所以我才让你们都放机灵点,她们若是怀疑了,会来试探我身边的人。” 无双一直担心的是怕太姨娘的遗体被骚扰,如今丧事办了,人也下葬了,除非大房一家人打算跟她撕破脸皮,不然她们不敢动太姨娘的坟。 至于她自己?她从没担心过,因为郿无暇还惦记着她的婚事,再多的银子能比得上一个能让郿家翻身的王妃之位? 在没拿到她的婚事之前,就算她那个向来刻薄的祖母怀疑她想对付她,郿无暇也会在前面拦着。 因为长姐从来是聪明人啊。 无双自认自己不如之‘长姐’聪明,但她了解‘长姐’,前世她境遇凄凉,却又无力回天,可没少琢磨这个致使自己如此境遇的人。 “姑娘还是要提防她们搜您的箱笼或是屋子。”小红犹豫了下,提醒道。 无双笑道:“放心,东西我已经藏好了,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见无双说得如此自信,小红也没有再多问,这丫头向来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就如同无双所预料。 派回京的人在回去后,发现赵妈妈的家人还在府里,宛如无事人一样,这个结果让整件事都扑朔迷离了起来。 他们把赵妈妈的家人都看管了起来,又把消息传到庄子,因为路不好走,第二天一大早才到,这消息让郿老夫人不禁怀疑起其他人。 由于太姨娘的缘故,首先被怀疑的就是无双。 之前那些跟来的下人又被一个个叫到正房问话,其中就包括白露这个无双的贴身大丫鬟。 白露战战兢兢的。也是她心虚,她碍于是无双的大丫鬟,又私下和赵妈妈有所勾结,自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赵妈妈这趟来是奉老夫人的命,来拿太姨娘手里二房的家产,可东西没拿到,太姨娘就死了。赵妈妈狗急跳墙那两日,她也跟着胆战心惊,本想找赵妈妈示好,谁知赵妈妈不见她,而她又发现陈婆子和钱四都躲着赵妈妈。 白露并不蠢,自然明白陈婆子和钱四躲着赵妈妈的含义。怕被牵连,她也不敢再去找赵妈妈了,成天就躲在自己屋子。 等得知赵妈妈失踪后,白露更是觉得要大祸临头,她知道老夫人迟早会问到她头上,谁叫她当初看中赵妈妈和赵管事在侯府里的地位,故意勾搭上了他们的大儿子赵顺,两者关系在主子跟前是过了明路的,赵妈妈若是遭殃了,她自然也跑不了。 白露本以为老夫人会问她赵妈妈的相关事情,谁知竟问的是三姑娘。 搁在往常,白露是看不中三姑娘的,可她现在危在旦夕,三姑娘就成了她最后的庇护。 因此,她一句添油加醋、给无双找茬的话都没有说,反而十分老实地都如实说了。说三姑娘这几日一直很安分,除了按规矩给太姨娘守灵送葬,平时都是关在屋里,外面的事也不太关注。 郿无暇又着重问了她们来的第一天,也就是太姨娘死的那个晚上,无双的表现。 白露也照实说了,其中还着重点了点自己作用,例如看着三姑娘,不让她跟太姨娘太过接近,挑拨离间让三姑娘对太姨娘心生不满等等。 当然她耍滑偷懒的事,她是肯定没说的,只说三姑娘坐车不适,从太姨娘那回来,就睡下了。 郿无暇让白露退下了。 “那照这么来说,三丫头非但没什么可疑之处,反而一直很安分,唯一有些突兀的就是她急慌慌给那个人下葬。”郿老夫人道。 其实也不算急慌慌,因为都有解释,当时那种情况,庄子上条件不够,没有冰尸身放久了确实怕臭。 可郿老夫人觉得她是急慌慌的,那就是急慌慌。 郿无暇正心叫不好,就见郿老夫人眉毛一扬:“找人去把那坟掘了,棺木打开来看看。” 郿无暇急忙站了起来:“祖母,陈婆子和钱四不是说过棺木和尸身上没有藏东西?” 尸身和棺木虽是赵妈妈检查的,但事后赵妈妈和陈婆子钱四说过这事,之前两人被问话时就说过。 “她人都跑了,说的话哪能作数。” 郿无暇道:“可祖母您想想,如果赵妈妈说了假话,她既然跑了,东西肯定就在她身上,不会在棺木里,如果是真话,就更不用掘坟开棺了。” 郿老夫人承认孙女说得有道理,她也承认自己是因为旧怨,才会‘宁错杀不放过’说要掘坟开棺,可孙女为何如此急切? “你不想让人掘她的坟?” 郿无暇心知郿老夫人性格,说好听点霸道,说难听叫听不进人言,且心思敏感,很容易就被触怒。她想了想,做出一副为其排忧的样子:“祖母你想想,掘坟这事动静小不了,若是让三妹妹知晓,她会如何想?” 第18章 瞎眼冲撞了魏王 18 “她会如何想?她能怎么想?她敢怎么想?!” 郿老夫人这架势,显然不在乎无双的想法。 事实上也是,大房一家自认掌控无双多年,早已跳不出他们的五指山。老夫人性格霸道,前些年还好,最近几年早就懒得做表面功夫,也就是这次魏王让人递了话来,才对无双有几分好颜色。 她愿意还保持表面‘和谐’,是因为她想着二房的家产,如今太姨娘已死,二房家产下落不明,以郿老夫人的脾气,不管不顾也并不出人所料。 若是换做别的,郿无暇一定不会试图冒犯祖母威严,可这一次不行。 她这些日子百般笼络无双,皆为心中所想,又怎会让人破坏。 “可祖母您别忘了那件婚事。”郿无暇幽幽道,“三妹妹和太姨娘到底有血缘关系,虽然不亲,但关系在这,平时一些疏忽都可有解释,但掘坟开棺这事过于惊世骇俗,难保她不会多想。” “本来不过是万一的可能,实在没必要为此去平添麻烦。”向来清清淡淡不争不抢、总是一副超然物外的郿无暇,终于还是露出了着急的神色。 “祖母,那件事才是关键,等事成后,您想怎么出气都行。其实找到东西才是主要,您何必费神去跟一个死了的人置气?孙女反倒觉得,与掘坟相比,在这宅子里找到的可能性更大。” 听了这番话,郿老夫人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是啊,她何必跟个死了个人置气,她死了,孤苦半生,她活着,儿孙齐整,确实不用与那人置气。 大丫头说得对,藏在棺材里是不可能,症结不在死人身上,因为死人的丧事是活人办的,症结在活人身上。 腊梅跑了,她嫌疑最大,也许她留着家人在侯府,是伙同一家子在做障眼法。其他人也有嫌疑,但他们都没离开这,只要把这宅子搜一遍,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最重要的还是大丫头的婚事,若是能成…… 其实撇开太姨娘的缘故,郿老夫人并不是很怀疑无双,毕竟这个孙女一向乖顺、听话。 “那就把所有人的住处先搜一遍。”郿老夫人道。 “那三妹妹屋里?” 听闻郿无暇这话,郿老夫人心里很不舒服,大丫头这是把自己当老糊涂了,所以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想着孙女也是为了侯府,郿老夫人压下了自己的脾气道:“不用惊动三丫头。” 郿老夫人命人分成几路搜检,除了她和大姑娘、三姑娘的住处外,务必每个屋子都要搜检到。 得力的家仆、妈妈当即领命去了,因钱四、陈婆子二人嫌疑未洗,需得避险,便留在正房里。偏不巧这事中间出了点意外,这宅子里并不只有长阳侯府的人,还有魏王一行人。 负责搜检的是后来的这一批下人,他们不清楚借宿这群人的秉性,不小心过了界闯进了小跨院范围,护卫及时将这些人斥退,可这件事也传到了老夫人耳里。 一天找不到赵妈妈,自己和陈婆子一天的嫌疑不会消,以后的日子也难熬,钱四存着戴罪立功的心思,便讲了讲借宿的这群人,又说了说自己的怀疑。 说他之前怀疑过这些人,因着这些人来避雨借宿的时候太巧了,而赵妈妈平时随了老夫人的霸道作风,这次外人来借宿,明明地方不够,让他们找地方将就便是,偏偏赵妈妈还做主让自己人挪去更偏僻简陋的后杂院,把他们住的后罩房挪给了那些人。 赵妈妈不过一个妇人,没人帮她不可能藏得这么严密,也不可能跑远,而之前他们找遍整个庄子,唯独这些人的住处没有找过。 为了证明对方实在可疑,他还列举了对方借宿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若有人不小心靠近,还会遭受斥责之类等等。 郿老夫人一听,这些人确实有些可疑。 其实昨天郿老夫人就知道淮阴侯府的人借宿的事,听说这伙人还没走,她还寻摸着自己辈分在此,对方若是识礼数,应该会来拜见她一番。她听说对方去给太姨娘上过香。 谁知一直没动静。 郿老夫人心里本就不舒服,这两件事一加起来那还得了,便将钱四招到近处来,示意了他一番。 其实郿老夫人做事还算谨慎的,只是让钱四过去询问,是淮阴侯府的哪位借宿在此。其实也是想提醒对方,你家要是识礼数,得知我这个长辈来了,就该来拜见一番,道明身份。 钱四戴罪立功心切,当即找了过去,谁知还没走进院门,就被人拦了下来询问何事,钱四也就原话照说了。 黑甲军跟随魏王多年,上能上战场,下能保卫魏王安全,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又见这矮小猥琐的家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魏王去拜见一个不知所谓的老婆子,其中一个像是头儿的护卫当即笑了。 “瞎眼东西,你主人什么身份,竟让主子去拜见她?应该是她来拜见咱们主子才是!” 本来此人还想再贬损钱四几句,见跨院里有了动静,心知是主子出来了,忙一挥手将钱四掀了个骨碌。 “起开,我们正要启程离开,莫要纠缠!” 钱四摔得头昏脑涨,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只看到这些护卫拥簇着一个人,远远瞧过去似是个年轻男子。 钱四吃了如此大的亏,自然心里恨。 当即跑回去哭诉一番,说淮阴侯府的人是如何狂妄不讲理,还要让老夫人去拜见他们。 郿老夫人霸道惯了。 长阳侯府虽是落魄了,但她娘家荣昌候府还在,所以平时郿老夫人行走在外,碍于两个侯府的颜面,大多数人还是比较给她面子的。 她料想对方是个小辈,谁知这小辈如此狂妄,竟让她一把年纪了去拜见他?! 再加上想了多年的东西没拿到,又连着发生这么多事,让郿老夫人的耐性几乎告罄,她一时怒从心中起,说她今天倒要去见识见识,哪家的子孙如此胆大无礼。 郿无暇劝都没劝住,郿老夫人持着鸠头杖,让一大群丫鬟婆子护着赶过去了。 此时位于宅子外头,魏王一行人整装待发。 两辆马车居中,二十多轻骑护持在前后左右。 这时,从宅子里涌出来一群人。 郿老夫人站在台阶上,双手拄着鸠头杖,下巴高扬。身后是一众穿着五颜六色的丫鬟婆子以及七八个仆人小厮。 “车中何人,难道你家长辈没教过你行走在外要礼数周全,借居多日,临走时难道不该跟主人道声谢?” 一时间,鸦雀无声。 二十多个护卫和他们胯/下的战马,包括驾车的车夫,甚至是拉车的马,都看了过来。 郿老夫人气怒之下,嘴比脑子快,话说完,也看清这些人的精神面貌、衣着打扮以及所骑马匹。 他们所骑之马竟都是战马,甚至是那两辆马车,双马拉乘不说,拉车之马竟也是战马。 郿老夫人还算有眼力见儿,自然看出些不寻常来。这可不是一个淮阴侯府所能有的气势,所以车中之人到底是谁? 就在郿老夫人骑虎难下,想退退不得,想进又不敢时,前面一辆马车中有人走了出来。 此人身穿宝蓝色铜钱纹圆领衫,身材消瘦,面光而无须,未语人先笑,站在踏板上往这边拱了拱手:“一去多年,老夫人精神气儿还是这么旺盛,可还记得咱家?” 只听这句‘咱家’,郿老夫人下意识就一憷,远远去瞧对方的模样,依稀有些眼熟。 下一刻,郿老夫人想起对方是谁了。 实在不能怪她记忆太好,当年侯府连着两个噩耗,对旁人是噩耗,对她来说全都是好消息。当初再是爱得死去活来,非君不嫁,这么多年来,看着丈夫和别的女子恩爱,也早已磨成了灰烬。 他不是一直说他儿子出息?如今出息的儿子死了,爵位落在她儿子的头上。正当郿老夫人得意之际,就是眼前这个人将那个小杂种生的小杂种从边关送了回来。 三皇子是皇子,他身边的大太监,自然非比寻常。 这太监似乎生怕她亏待了那小杂种,一再笑眯眯地敲打她、暗示她,正高兴之时突然有人对你念紧箍咒,郿老夫人又怎会不记得福生是谁。 福公公在此,那车里……是魏王? 一时间,郿老夫人只觉得冷汗直冒,老脸上一阵青红白交加,恨不得当即昏过去。 魏王早已今非昔比,如今手握边关三十万重兵,整个大梁一半的兵权在他手上,就算名声再坏又怎样,架不住连太和帝都十分忌惮这个儿子。 她竟让魏王去拜见自己? …… 无双早就来了。 就在郿老夫人声势浩大地带着人出来,她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郿老夫人不知对方身份,可不代表无双不知道。又听说老夫人大怒,要让对方好看,她实在没忍住想要看戏的心思,就带着丫鬟装作担忧之态地跟了出来。 就杵在大门里头,那群丫鬟婆子们后面,临着门边。 魏王隔着一层窗纱,远远瞧见了藏在门后的小姑娘。 太小了,穿得灰突突的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往这看,明明应该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却穿成这样。 那日他虽没出来,但也借着纪昜的眼,瞧清了对方。他没见过郿家二房之女,但听福生说过她样貌,那厚重的齐眉刘海很好认,对方的身份还是他提醒纪昜的。 此时见她双目放光,饶有兴致的模样,着实与据说的懦弱胆小有违。 他想到那日福生说的话——“……血亲都不在了,身边的人俱都不省心……被欺压狠了……” 再看看车外那跋扈不知所谓的老婆子,魏王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第19章 长发披散穿一身黑衣的鬼影 19 福生站在马车踏板上,笑眯眯地抄着手看下面郿老夫人的狼狈相。 这老婆子不是个好东西,吃相还难看。 福生原本想着,堂堂的长阳侯府,不至于如此,真不至于,没想到堂堂的太夫人竟亲自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宅子里的动静,福生自然也没错过,还抽空就把这事转述给了魏王,听说没为难上小王妃,福生还觉得这老婆子挺识趣,没想到临走时,竟眼瞎冒犯到主子头上,福生会轻松放过她才有鬼。 “太夫人这是做什么?您一把年纪了,可莫折煞了咱家。”嘴里这么说,福生却一点也没下来想扶一把的意思。 郿老夫人这时反应过来,可丑已经出了。 她本是腿软,没撑住往下滑,偏偏丫鬟流珠太忠心去拉她,结果就成了她跪坐在自己腿上。可外人不这么看啊,老夫人穿着裙子,裙子掩盖了腿,在外人眼里就成了老夫人害怕自己先跪下了。 本来按理说,郿老夫人跪魏王其实也不是不能跪,可她上了年纪,又是侯府太夫人一品诰命,哪怕见了皇子亲王,仗着年纪不跪也不是不行。 万万没想到人老体衰,她这一把年纪了,还出这么个丑。若跪的是魏王也就罢,偏偏魏王还没见到,竟跪了个太监! 一时间,郿老夫人眼皮脸颊连连抽搐,老脸胀成了猪肝色。 不过她还知道车里有人,而福生不能得罪,索性咬牙对车里喊道:“老妇猪油蒙了心,竟不知魏王殿下在此,言语无状,冲撞了殿下,老妇罪该万死。” 她这是想对自己出丑找补,我跪的是魏王,不是太监。 福生本想这老婆子多跳嚣会儿,他也好借机教训教训对方,谁知郿老夫人直接冲主子喊话了,他倒不好再越俎代庖。 马车的车帘被拉了开。 魏王穿一件墨色银丝的暗纹锦袍,束着赤金发冠。他有一张很俊美的脸,就是气质太过冷峻,冲淡了五官精致带来的俊秀感,反而杂糅成了富有男子气概的英俊和威严。 到底是皇子,简简单单一件黑袍便让他穿得尊贵无比,此时目光移过来,眼神冷淡又不失锐利,让人望而生畏。 无双远远瞧着,只觉得魏王看着好生威严,不愧是未来的乾武帝。她是不会把魏王和纪昜弄混淆的,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纪昜可没有这么威严和贵气。 正当她看得饶有兴味,突然一道目光扫过来,无双下意识缩头,把自己藏在门后。 另一边—— “下次勿要再犯。”魏王淡淡道,“长阳侯府居于京城,平时还是要谨言慎行,免得坠了侯府名声。” 这话有些重了,这是在说郿老夫人不够谨言慎行,有失体统,丢人现眼? 郿老夫人低着头,咬着牙:“老妇谨记。” 马车动了,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直到对方走远了,才有人敢动。 流珠去扶郿老夫人时,她还委顿在地,却十分暴躁,一张老脸扭曲得可怕,眼中充斥着火光。 她撑着流珠的手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低着头的下人们。 没人敢说话,都知道这种时候说话,明摆着是冲上去给老夫人撒气用的。 郿无暇径自出着神,眼中还闪烁着惊艳的光芒。她没想到名声那么差的魏王,竟长得这样…… 至于无双,一直隐在门后,此时依旧在门后,不在郿老夫人视线范围内。郿老夫人找不到撒气的对象,又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胡说什么,只能气匆匆地一路往院子里去了。 别人走,无双也就跟在人群里走,此时她还在想魏王看过来的那一眼,她总觉得那一眼是在看她? 郿老夫人回去后,狠狠地发了顿脾气。 不光钱四遭了殃,连流珠都被迁怒了,据说是因为她扶郿老夫人那一下,致使老夫人当众出了丑。 当然,这是小红和梅芳猜测的,说闲话时告诉了无双。 闹了这么一场事,搜检自然无疾而终。 老夫人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下面人也都噤若寒蝉,倒是无双没被牵连,她‘被劝’多在屋里养病,自然外面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当天下午,老夫人病了。 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头晕目眩,再加上肠胃不适。等了一日,老夫人非但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嘴上又燎了一圈火泡,这里没医没药,于是一行人只能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回去时,无双把梅芳也带了上。 也是凑巧,本来无双还在想怎么把梅芳弄到身边,哪知那趟白露被问完话,回去后就病了。 她是丫鬟,病了自然不能侍候人,无双就身边就她一个丫鬟,小红是粗使丫头,一般粗使丫头按照侯府的规矩,就是随便用用,不能充作丫鬟使的。无双就借机跟郿无暇说梅芳这乡下丫头侍候了她几日,虽是个结巴,但用的还算顺手,不如先拿来凑数。 后来老夫人病了,一行人要离开庄子,无双自然也就把梅芳夹带了上。 至于白露? 来时她与无双同乘一车,信誓旦旦,回去的时候却蓬头垢面脸色苍白,宛如蔫鸡似的跟数个丫鬟婆子挤在一个车上,承受着颠簸和气味难闻之苦。 回到侯府后,蒹葭见突然多了个丫头,倒也没说什么。 白露在庄子上病了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丫鬟病了是不能贴身侍候主子的,怕过了病气,只能等病好后再回来,可白露没想到姑娘会从庄子上带回一个乡下丫头。 她见无双身边已安顿好,就和几个小丫头结伴去看白露,白露蔫头耷脑的,一改往日的张扬。蒹葭说了些安慰之词,让她好好养病,早日回来,中间又提姑娘带了个叫梅芳的丫头回来这事。 这事其实白露知道,之前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在她觉得自己在三姑娘身边待不了多久,可如今不一样,赵妈妈一家眼见倒了,她肯定嫁不成赵顺,待在三姑娘身边讨好大姑娘就是她最后一条路。 白露表面没说什么,私下却留下了两个平时与她交好的小丫头,转天针对梅芳的事就来了。 先是拿话挤兑,可惜梅芳听不懂,抑或根本就没听,气急了动手,可惜力气不如梅芳,反而自己吃瘪。 这么一来二去,都知道梅芳看似是个结巴,其实并不好惹。再加上到底不是自己的事,谁也不敢往大里闹,于是就这么不了了之。 见此,蒹葭也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句白露可怜。 不过都在一个院子里,谁不知道谁?也许一次两次不明白,次数多了都对蒹葭什么为人心里有数,自然也没人接她那茬。 与此同时,老夫人的病闹得侯府一阵人仰马翻,大房三房挨着去尽孝,至于无双这个二房的孤女,这时候可没人注意她。 据说大姑娘在这次给老夫人侍疾中,可是出了大力气,这自然是对比其他姑娘的,总之大姑娘一直是府里一众姑娘里的翘楚。 可忙着给老夫人侍疾的郿无暇,还没忘记让琥珀给无双送了一本书。 正是那册《雅成诗集》。 檀木嵌螺钿做就的盒子,上面雕了几朵兰花,盒中除了书以外,还有几张做工精致的书签,无双猜郿无暇买这书没少出血。 前世,这册诗集也到了她的手中,只是这次收到的比前世要晚。 而前世让她爱不释手,看过一遍又一遍的诗集,这一次无双只是翻了几页,就被她‘爱惜’地又装回来盒子里,让蒹葭收进了箱笼。 ……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这日,趁着蒹葭去午睡,梅芳和无双关在屋里拆衣裳。 “别都拆了,只拆一张银票出来,找机会出去换成散银子零用,其他都还放在你那里。” 无双说把东西藏了个好地方,其实是藏在梅芳的衣裳里,拿到箱子的当天,她就让梅芳找机会把自己的衣裳里子拆了,那些银票地契还有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都用油纸包了,摊平了缝在衣裳的夹层里。 什么地方都不如带在身上最安全,梅芳就是个丫头,也不会惹人注意,而这世上无双最信任的就是梅芳。 “不过天越来越热,别人都穿夏衫,你还穿着夹衣总是惹眼,还是要另找个地方放。”无双略有些忧心道。 此时,梅芳正拆出银票,把剩下的往回缝,至于办法还是让姑娘想吧,她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我记得祖母在京里置办了个小宅子,娘的陪嫁都在那里放着,所以还是要找机会出去看看,若是那地方安全,不如就藏在那,还有娘的那两个布庄和庄子的陪嫁……” 一说起来,其实无双的事真不少,可她平时极少出门,每次出门身边都有别人,更不用说单独出去办自己的事,如何能背着侯府里的人出去,也让她有些头疼。 这时,梅芳已经把衣裳缝好,又穿了回去。 “我、我帮、你去。” 无双看梅芳磕磕绊绊才能憋出几个字,摇了摇头,梅芳这结巴的毛病其实不适合去外面办事,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不急,先想想办法再说。” 另一头,因为老夫人的病,这几天长阳侯府可没少请大夫。 大夫来了,把了脉,只说是心火旺盛,开了几幅清热下火的药,让先喝着。 可喝了两天根本没用,别看上火这毛病听着似不大,但其实挺折磨人,因为上火的缘故,郿老夫人不光嘴边起了一串火泡,背上还长了好几个铜钱大小的火疖子。 嘴上起火泡,吃不了东西,嘴一张就疼,背上长火疖,觉也睡不了。伴随而来的还有牙疼、喉咙痛、尿液赤黄,下身也疼,当然后者是不能与外人道也,只有老夫人贴身服侍的人才知道。 看似小病小痛,加起来可折磨人,越是这样,郿老夫人肝火越是旺,脾气越是暴躁,喝药都不管用,那就只有身边的人遭殃了。 没几日,孝顺的大姑娘就瘦了一圈,衣裳空了,小脸也瘦了,看起来越发纤细了,让人不禁感叹大姑娘真孝顺。 可把曹氏给心疼的,背地没少里骂自己婆婆,把一大家子折腾得人仰马翻,还都跟着吃挂落。 偏偏就在这时,又生了件事,老夫人的院子里竟然闹鬼。 撞鬼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夫人身边的烟霞。 这烟霞也是个大丫鬟,平时最是稳重妥当,若是别人权当是乱说,偏偏是烟霞。而且当晚随烟霞一同的,还有两个小丫头也看见了。 说得真真切切的,是个长发披散穿一身黑衣的鬼影,那鬼影从院头上飘过,脚都不沾地。 当时烟霞等人被吓得够呛,自然引起一片震动,转天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侯府以前可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偏偏老夫人去了一趟庄子回来病了,病一直不见好不说,鬼也出来了。 再结合庄子上死的那人,自然就让人想起了太姨娘,自然也想起了老夫人和太姨娘的种种恩怨。 表面上大家不敢议论,可私底下流言蜚语四起,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接下来两天里,府里有数人都撞见了那鬼影。 一时间,府里闹得是人心惶惶。 无双本来不知道这事,只关着门躲清闲,还是听说府里请了道士来做法事才知道。 第20章 终于——找到你了。 20 “闹鬼?” 丫鬟蝉儿连连点头。 她是个有点胖胖乎乎的小丫头,今年才十三岁,贪嘴爱玩还有点小迷糊。她爹是个管事,本来按理说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当差,就因为她这秉性,被送到了无双的院子里。 反正也不用她干别的活儿,平时负责跑个腿传个话干点小杂活儿之类的,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性格,倒也没人与她计较。 “好几个人看见了,那鬼头发很长,披头散发,穿一身黑衣裳,有人说不是黑衣,是上面被血浸透了,才看着是黑色的。” “那怎么会跟太姨娘扯上关系?”无双又问。 这下把蝉儿给问得说不出话了,是啊,这怎么会跟太姨娘扯上关系? “可别人都这么说……” “蝉儿。”是蒹葭,她板着一张脸走进来,瞪着蝉儿,“你这丫头,活儿干完没,尽跟姑娘瞎胡扯,吓到姑娘怎么办!” “我活儿做完了,”蝉儿一脸委屈,道,“再说,这事大家都知道……” “你还说!”蒹葭怕蝉儿嘴不把门的再说点什么出来,将她往外撵,“行了行了,玩你的去。” 蝉儿撅了撅嘴,跑了。 等蝉儿走后,蒹葭又来安慰无双:“姑娘,你别听这丫头瞎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那群嘴上不把门的下人闲的没事胡咧咧。” 她故意没提太姨娘,无双也权当忘了,道:“不过是说着玩,你也不要生蝉儿的气。” 蒹葭干笑道:“我这也是怕吓到姑娘。” 可是很快她就被打脸了。 长青堂,是郿老夫人所住的院落。 此时院子里挂满了黄幡,摆了香案,请了香炉,几个穿着道士袍的道人手持法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踩着罡步。 屋里,郿老夫人正在发怒:“活人我都不怕,我还会去怕一个死人?” 曹氏面露哀求之色,道:“娘,儿媳知道您不怕,可现在府里闹得人心惶惶,就当是安下面人的心?” “那你们在府里做,跑到我院子做什么法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 这不是那鬼影第一次出现,是在您的院子里被发现的?再说,您都说‘她’了,这阖府上下也就你们恩怨最深,自然要在这做才有用。 不过这话曹氏不敢说,只能诺诺地说了句,这么做也是为了娘的病。 一提到病,郿老夫人又是火气直冒。 她浑身都疼,尤其是嘴,她的嘴现在可不光起了一串火泡,口里也烂了,牙还疼,喝水都疼,疼得她心浮气躁,愈发想发脾气。 “祖母您就忍一忍,娘也是为了您好。”郿无暇在一旁劝道,“这法事也做不了多久,一会儿就结束了。” 曹氏没忍住道:“晚上还有一场。” 郿老夫人当即看了过来,虽没说话,但眉毛已经竖起来了。 曹氏忙解释道:“这白日做的法事和晚的不一样,道长说晚上的法事最有用,白日一场,晚上一场,保准以后太太平平。” 她没敢说,晚上那场叫度亡道场,这几日下面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不少下人说太姨娘来闹,都是因为没做头七之故。 曹氏嘴上斥责不准乱说,心里却存下了,这不就和那做法事的道士提了提。道士说怨气太大,又是刚死的人,一场法事哪能够,两场才能解决。当然要花的银子也不少,光这两场法事,就让曹氏出血了一千两。 因为手里银钱不够,她也不敢找婆婆,还让丫鬟去当了她一件首饰。 “到时候晚上把三丫头叫来,让她在外面看着,娘您只管安安身身地睡,媳妇会让他们小点声的,必然吵不到您。”曹氏小心翼翼地哄道。 那能睡着? 可听说要把无双叫来,老夫人心里的气也平了,其实别看她嘴硬,她心里也害怕是太姨娘来找她报仇。 蒹葭没想到自己还在帮府里遮掩,转头夫人就来打自己脸了。 当听说晚上要做法事,还要让她到场,无双的头都大了。春燕虽说的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但都能听明白为何会让无双去。 说来说去,连曹氏都认为家里闹鬼和太姨娘有关。 关键无双又不能拒绝,这是曹氏的命令,再加上她心里也存着没能给太姨娘做头七的事,遂也就应了。 到了晚上,无双穿得厚厚实实,外面还披了一件披风,让梅芳陪着去了长青堂。 蒹葭没跟来,她托口说肚子疼,其实就是怕。这几天府里一到天黑,外面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都怕撞见那鬼影。 无双到时,整个长青堂的庭院还保持着白日里的场面,院子里挂满了黄幡,香炉里的香还燃着,烟熏火燎的。 天本就黑,院中只正房屋檐下和两侧抄手游廊里挂了两个灯笼,光线很暗。 流珠说,是道长这么吩咐的,不能点太多灯。 无双连正房的门都没能进,两个丫头匆匆搬了张椅子来,放在院子的东南角,放下后人就跑了。这角落里的光线昏暗,灯光照不到这里来,但流珠说方位是道长定好的,不能挪。 不能挪,那就坐着吧。 坐下后,流珠也走了,只留了个梅芳站在无双身边。 场面其实挺热闹的,十多个道士分成两队,一队人排着队形手持法器,摇铃踩罡,嘴里念念有词,另几个道士盘坐在蒲团上,嘴里念着《度人经》。 一阵风吹来,院中树影摇晃。 无双非但没觉得心安,反而觉得这场面阴气森森的,幼年丫鬟们闲时讲的那些妖精鬼怪的故事,都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没忍住去抓梅芳的手。 梅芳不解她意,睁着一双眼睛看她,似乎在询问她怎么了。无双有点羞涩,梅芳都不怕,她怕什么!勉力坐了一会儿,才渐渐也没那么怕了。 法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由无双跪在蒲团上,在盆中少了许多黄裱做为告终。 等法事做完,长青堂的下人们似乎一下子都冒了出来,有的上前和道长搭话,要送他们出去,有的则在院子里收拾着残局。 流珠见三姑娘让丫头扶着,站在角落里,想了想走过去,道:“三姑娘,奴婢找两个人送你们回去吧。” 不待无双说话,她便叫了两个小丫头来,可小丫头一听说要送三姑娘回去,都连忙摇头说自己手边有事不得闲。 流珠有些尴尬,不过院子里也确实很忙,道士们只管做法,哪管事后收场,这收场都得院里的下人做。 其实说白了还是怕,现在一到晚上,不是有事逼急了谁都不愿出去。哪怕今天做了两场法事,但谁知道这法事有没有用? 这种情况,无双也不好要让人送,和梅芳两人撑着灯笼往回走。 长青堂离无双的住处有些距离。 虽手里有灯笼,天上还有月,但刚经过方才那么一场,无双也不免有些受到影响了。 “梅芳,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话出口,无双才想到问错人了,这话要是问小红,小红还能跟她说上几句,问梅芳,等于是没问。 谁知梅芳说话了。 “太、太婆、不会、害、害姑娘。” 所以这是说梅芳也觉得有鬼了?还真觉得是太姨娘回来了?无双胡思乱想着,转念再想,若真是太姨娘回来了,她确实不用怕,因为太姨娘是爱护她的,怎么也不可能会害她,吓她。 这么想想,无双胆子又足了。 反正走路也无事,大抵是走夜路的都会用话多给自己壮胆,无双道:“要真是祖母回来,我反倒想见见她,跟她说说话。” 她从小都没感受过长辈的温暖,曹氏看似对她和气,其实面甜心苦。更不用说老夫人,其实无双胆子小,除了秦师傅的作用外,郿老夫人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祖母,您若真回来了,记得来看看我。若是不方便来看,您到梦里来找我也行。” 一阵风吹了过来。 本来无风,突然有一阵冷风往身上卷,感觉格外明显。 无双下意识绷紧了脊背,难道太姨娘真回来了? 这时,一道黑影从她眼前飘过。 无双恨自己眼尖,为何要看得那么清楚,她不光看到鬼影头发很长,还看到鬼影似乎穿着广袖长袍,虽是个影儿,但能看出人形。 “梅……”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梅芳的手丢了,而梅芳那个傻丫头竟没发觉她停了步,还提着灯笼,闷着头往前走。 她不禁发憷,明显感觉到衣裳下,她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战栗感顺着她尾椎往上窜去,炸开了她的汗毛,直袭背心。 突然,她感觉有人从身后搂住了她。 无比的寒冷阴森。 她甚至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她耳畔吹拂。 “终于——找到你了。” …… 梅芳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姑娘没跟上来,忙转身回头望,就看见姑娘站在离她有四五米的地方,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一急,就说不出话,只能用行动,便提着灯笼冲了过去,要把那黑影从姑娘身上拽开。 这时梅芳可没想什么鬼不鬼的,就算是鬼,也不能伤害姑娘。 她抓住对方手臂,一抓上去才知道这不是鬼,反而是男人手臂的触感。她一拽没拽动,再去拽,这时一股力量顺着她手朝她袭来。 梅芳自认力气很大,一般男子都比不上她,可就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要这手臂一抬,她就会顺着力道飞出去。 吓呆了的无双终于有了反应。 她一个转身,抱住了那黑影,急道:“你别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