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境》 阿湘篇[1] 阿湘恳请境主助阿湘还阳 “阿嚏——” 少女本是惬意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忽感一阵凉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喷嚏,她直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从果盘拿了几颗提子丢入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今年冬日可真冷”。 趴在一旁小憩的灵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今还是夏末。” “是吗?不可能吧,夏末有这么冷?” “浮生境内无四季,您可都在这过了几百年冬天了。” 少女咧嘴一笑,伸手捏了捏灵兽的脸,还别说,小肥猫的脸蛋真软。 “方才做了个美梦,一时忘了嘛。” “有人来了。”灵猫听到动静出声提醒。 “嗯。”少女淡淡应了声,一本正经地躺回摇椅假寐,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灵猫嘴角抽搐了几下,心中暗道对方真能装。 过了一会儿才有个青色的身影缓缓走来,只是她的走姿有些奇怪,确切地说更像是飘过来,因着她的双脚并未着地,是个死人。 青衣女子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猫,着实有些无法将他们与传闻中的浮生境主及其灵兽联系起来,纠结良久还是试探性地开了口:“请问……浮生境主在否?” 少女闻言睁开眼,有些讶异,来过浮生境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魂灵倒是不常见。 “你瞧这儿像是还有其他人的样子吗?” 青衣女子听懂了对方潜台词才惊觉自己方才问了个蠢问题,不由有些羞红了脸,但礼数还是要周全,她似是想跪下来向浮生行礼,但因着魂灵双腿沾不了地,看起来倒有些滑稽。 “小女徐州周氏阿湘,拜见浮生大人。” “起来吧。”浮生挥手变幻出一把椅子,又掐了个法诀让阿湘可暂时触碰到实物,示意对方坐下,“你既入了浮生境,便也当知晓浮生境的规矩。说吧,想换什么?” “听闻浮生境主有让人起死回生之力,阿湘恳请境主助阿湘还阳。” 浮生并不惊讶阿湘会提出这个请求,久留世间之魂必有不舍之人。她只是有些好奇,浮生境活人易进死人却甚是艰难,阿湘到底在执着什么。 “你已是死人,又有何筹码与我做交易?” 阿湘闻言语塞,生前她便只是个平凡的商家女,死后更是一无所有。还阳岂是易事,虽说境主能力非凡,但自己与她非亲非故,交易筹码自然不该是寻常物。 “罢了,若是尚未想好用什么交换,便待你心愿了却再决定也不迟。” 阿湘怔了片刻,似是没想到浮生境的主人如此好说话,在山下时也未曾听人提过还有此等先例,心中疑惑,不禁脱口而出:“如此行事也可?” “所谓交易说到底不过是个形式,奇珍异宝可换,粗衣麻布可换,只要是你自己认为有让你重生的价值之物,皆可。” 其实浮生境并未有这方面的明确规定,这番话也不过是浮生的私心罢了。若是此次交易未成,便得再等一年,她不想多等。 所以既是浮生境自己选择的人,就算什么筹码都没有,浮生也会设法促成这笔交易。 “不过我还要提醒你一句,死而复生是逆天之举,若有此行便是永绝往生,你便只有这无法预估未来的一世可活,再无来世。如此可悔?” “求之不得,阿湘无悔。” …… 阿湘死时正值二八年华,人死后身体便停止生长,是以阿湘做了几年鬼魂,此番重生容颜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她当初的模样,有些稚气。 浮生境有一规定,凡入浮生境做交易者离开时,浮生境的主人也须得陪同,直到下次浮生境入口开启。 当然,若是交易的人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提前嗝屁了,交易自动结束,也是可以提前回去的。只是浮生境那个冷冰冰的地方,谁爱回谁回,反正浮生是能少待一刻是一刻。 “浮生,你说我穿这样好看吗?” 不过短短几日,这话浮生却已听了数十遍耳朵都快长茧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好看”。 她算是明白了,甭管活人还是死人,也不管是哪个朝代,只要是个女子,便没有不爱美的——浮生除外。 在阿湘第四十四次问起穿着是否好看的时候,团子一爪子抓破了阿湘的衣裙。 嗯——团子,就是浮生境里的那只猫,这不走心的名字一听便知是浮生起的,这不道德的事自然也是浮生指使的。 浮生能有什么坏心思,她不过就是性子过于直了些,觉得如此阿湘便不必天天问了,但在看到阿湘泪珠子在眼眶打转的时候,终究还是心虚地去成衣铺替她买了件新的。 行了半月有余,总算到了徐州城。 阿湘站在城门外向着里面眺望,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比起从前仿佛更多了一些,租不起商铺的摊贩们也不甘落后,吆喝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明明只一墙之隔,却恍如隔世。 入了城,许是近乡情怯,阿湘在茶楼包间内盯着对面米铺两个时辰都不带喝口茶水。 “阿湘,要么呢,你就下去跟他们见个面,让你爹娘知道你回来了。虽说这有些荒诞,保不齐他们会害怕啥的,毕竟你已经死了有几年了……啊!臭团子你挠我做什么!” 阿湘坐得住不代表浮生也可以,只不过她才开口便被团子挠了一爪子,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假意咳嗽了几声——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在这盯着他们看也看不出花来啊,总归是要见面的。” 阿湘离开窗台,坐到浮生对面倒了杯茶水,一口饮尽,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和爹娘说些什么。” “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待着?凡人的寿命有限,可禁不住你这么消耗。” 阿湘转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也不知在心中沉思些什么。浮生瞥了一眼倒也不催她了,默默地喝着自己的茶,心道还不如去隔壁巷子的酒楼点几壶酒来得痛快,品茶这样风雅的事,属实不是她这种没情调的人能做得来的。 过了一会儿阿湘大概是想到了从前的一些趣事,嘴角不禁微微扬起,不过片刻,她便自己站了起来。 “浮生,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见我爹娘。” 浮生一行人到达徐州时便已过午时,又在茶楼耽搁了两个多时辰,等他们离开茶楼来到周氏米记太阳早已落山。 周家夫妇清点完当日账本,并未发现纰漏,提了灯笼便打算落锁回家中歇息,甫一出门正好与浮生等人撞见。 “小娘子可是来买米的?真是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小娘子明日再来吧。” 浮生笑了笑:“老伯,我不买米,我是来给您送礼的。” 见周老一脸疑惑,便一把将身后的阿湘拉至二人中间,“老伯,您瞧瞧这是谁?” 因着天色昏暗,老人家眼神不好,方才只瞧见了站在前头的浮生,听浮生这么说便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吓得灯笼都掉到了地上。 周氏离得稍远且是背过身的,有些不明所以,“老头子你这是做甚?” 阿湘见着自己日思夜想的爹娘如今就在眼前,他二人似乎又老了些,佝偻着背,白头发都多了许多,终于忍不住哽咽着道:“阿爹阿娘,是我,阿湘。” 周府宅院,周永昌夫妇、阿湘、浮生依次围着圆桌落座。 周家人丁稀少,祖上三代都是单传,周永昌四十岁才得了阿湘一个女儿,生得乖巧水灵,夫妇俩都宝贝得不得了。 阿湘走后,主人家只剩周永昌夫妇二人,周氏怕在家中触景伤情便整日都跟着丈夫在米铺忙活,天黑才回家歇息,没什么需要人伺候的,小厮丫鬟便都遣散了不少,只留了管家和阿湘的奶嬷嬷,以及看门的两个小厮。 周管家和孙嬷嬷都是看着阿湘长大的,如今见阿湘回来,周管家倒是神色如常,孙嬷嬷却欲言又止都快哭出来了。他二人将饭菜热好摆上桌后便退到院里守着,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再看阿湘爹娘,周父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周母红着眼上下打量着阿湘,似乎是还没缓过来有些不敢置信。 总之就是在座众人没一人开口说话,气氛诡异得很。 浮生看着看着便笑了,这家人可真有意思。 团子缩在浮生怀里轻轻挠了下浮生手腕,提醒她切莫失礼,浮生轻拍团子背部替她顺毛。 “诸位不饿吗?饭菜放凉味道可就变了,这么多菜若是不吃怪可惜的。”说着浮生就近夹了一筷糖醋鱼,鲜嫩酸甜,味道还不错,果然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周母似是才回过神来,松开握着阿湘的手,温声说道:“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吃完饭浮生便由孙嬷嬷带着去了客房。 浮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思考着明日该去哪儿玩,听书还是听曲……突然听到团子问她:“浮生,你觉不觉得阿湘爹娘有些奇怪?” 浮生微微翻了个身侧卧,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戳了戳团子脸,笑道:“哟,不错嘛,小团子都会看人脸色了。” 团子满头黑线,这世上最不会看人脸色的要说浮生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 阿湘篇[2] 她的死并不是意外 次日清晨,浮生刚打开房门便瞧见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阿湘,她的双眼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泪痕,约莫是哭了一晚上。 “浮生,我想离开了。”许是哭了一夜嗓子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 浮生上前递给她一方帕子,阿湘抬头看了一眼,未接。 “我在人间飘荡了三年,看着他们为我难过了三年,我阿娘还因此染了恶疾落下病根。” “我以为我历尽千辛去往浮生境同你做的这笔交易,会是他们乐意看到的结局,却不曾想他们再见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昨夜浮生先一步回了客房,偌大的厅堂便只剩阿湘一家三口。 周氏曾经生过一场大病伤了根本,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更深夜重,周永昌便让她先回房歇着,周氏不肯。 “女儿方才回来,我想同她多待一会儿。” 阿湘闻言眼眶立马就红了,但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也猜到父亲应当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说,便温声哄着周氏:“我跟阿爹再说会儿话,阿娘先睡,一会儿女儿便去陪您。” 阿湘再三保证,好说歹说,周氏终于点头,跟着孙嬷嬷离开了厅堂。 周永昌看着眼前这个与女儿十六岁时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眸光沉了沉,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来我府上又有何目的,明日一早你便与你同伴一起离开。” “阿爹?阿爹,我是阿湘啊。” 阿湘听了这话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阿爹突然变了脸,她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拉着阿爹胳膊撒娇,周永昌却嫌恶地拂袖甩开,将阿湘吓得怔愣在原地。 “够了!我女儿阿湘已经死了,是我亲自替她挖的坟钉的棺,墓碑上的字也是我一笔一划亲手刻的,入殓安葬没有一刻我不在旁盯着,生怕出了纰漏让她走得不安生。” “如今你却告诉我你是阿湘,你是阿湘?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人还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 “也对,三年前我便死了,是我阿爹亲手为我安的坟,三年已过,便是当初再伤再痛也应当早就……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放不下。” 浮生看着眼前情绪消沉的少女,虽早知凡尘俗世人情冷暖,却仍有人费尽心思想求一求不一样的结果,阿湘便是如此。 “后悔吗?” 秭归山上浮生境中浮生曾问过一次,如今再问一次,她想知道当初坚定地说无悔的少女如今是否仍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阿湘摇摇头,“我只是想活着同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我很好莫要难过,若能再尽几年孝道便再好不过。如今……虽说与我想象中的大有不同,但既然得知他们心结已解,阿湘便无悔。” 浮生向身侧的团子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慢慢踱步至阿湘跟前“喵”了一声,阿湘将团子抱了起来,看着浮生朝自己伸出的手,抬起左手搭了上去借力站稳,只是蹲了一夜腿早就麻了,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倒是难受得紧。 “接下来去哪里?” 阿湘沉默了片刻,有些犹豫。“我还想去见一个人。” …… “贡生院,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浮生扭头看着阿湘。 阿湘闻言两颊瞬间变红,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我……我原先有个认识的人,如今应当是不在了,但……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或许贡生院有人知道。” “你不是在人间晃悠了几年,就没看看人家的境况?”浮生百无聊赖,看到不远处有家茶馆,想着待会儿定要过去听听说书的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应当是看过,但我有些记不太清了……近些年记性越来越差,所以才迫切地去寻了你。” 阿湘说完见浮生没再搭话,便走上前同守卫攀谈:“两位大哥,这是一点小心意,这天怪热的,真是辛苦你们了。”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是阿湘塞的银子还不少,守卫立马笑逐颜开:“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们应该的,小娘子可是来找人的?” “我想向你们打听个人。”阿湘腼腆地笑了笑,“周应生,三年前贡生院的学生,两年前应当也在,我想问问他如今的去处。” “三年前?三年前我们这儿没有叫周应生的,别说学生,守卫也没有,小娘子是不是弄错了?” 阿湘突然愣了,按理说周大哥三年前就是贡生院的学生啊,那时候她还来过这儿给周大哥送了几回水果。 另一名守卫用胳膊肘推了推方才说话的那个,悄声说道:“淮阴公主的驸马似乎就是这名儿。” 浮生转头瞥了两个守卫一眼,心中了然。 “走吧,去公主府。” 阿湘尚未理清为什么,突然听得浮生这句话有些迷茫:“为何要去公主府?浮生你认识公主?” “你要找的那个人,或许就在公主府。” …… 公主府门口,两人一猫三足鼎立。 “浮生,你确定周大哥在这里吗?” “不确定。”浮生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完了还要补上一句“反正是先前那两个守卫说的”。 “那……那我们这样唐突不好吧?公主也不认识咱们。” “慌什么呢,这不总会有出来的时候。”浮生蹲下身拎起团子,另一只手勾住阿湘肩膀,微抬下巴示意去隔壁那条街,“来,咱们先去那个面饼摊坐坐,你搁这杵着挡着人家大门了不是。” 被掐住命运的喉咙的团子默默翻了个白眼,就这公主府门口宽得跟能再建座宅子似的,她们仨有谁能挡着大门。 浮生正准备抬脚走,阿湘一把拉住她,浮生猝不及防地撞在阿湘身上。 “咱要干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如今在你们这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的。” 浮生见阿湘没有回应,跟中了邪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便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扶着个年岁相当的妇人,妇人一手牵着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时不时抬头与男子相视一笑。 妇人虽因怀孕珠钗首饰戴得少了些也未涂什么脂粉,但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小姑娘同那男子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生得很是好看。 想来这便是淮阴公主和她的驸马了,还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怎么,这便是你那个周大哥?” 阿湘点了点头,说话间带了些哭腔:“原来周大哥已经成婚了啊,孩子都那么大了。” “你可还要上前打个招呼?” 阿湘摇头,“不了,既然周大哥过得很幸福,我也就放心了。” “浮生,我们走吧。”阿湘说着便拽着浮生离开。 先背过身的阿湘没看见,浮生却瞧得清清楚楚,公主府大门处那个原本笑得很开怀的男子,在看到她们二人时惊恐的眼神。 确切来说,是看到阿湘。 …… “浮生,你在这世上待了多久?” “时间太长,忘了。” “浮生,其实我挺羡慕你的,羡慕你自由自在,羡慕你在人间活了这么些年却依旧怀有一颗赤子之心。” 自由自在?被困于浮生境几百年,无事不得外出,何来的自由?至于赤子之心……浮生逢人便笑是真,七分笑意却只半分真心也是真,如此怎能算得赤子心? “浮生……”阿湘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起来了。” 阿湘想起来了,她的死并不是意外。 七年前的阿湘,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家中在徐州城开了间米铺,生意虽算不上十分红火但也还过得去。 周父一生无子,四十岁才得了这个老来女,十分宠爱,因此阿湘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生性单纯善良。 她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同乡,名叫周应生。 周应生是周父旧识好友的儿子,周应生十岁那年父母双亡,自此便一直借住在阿湘家。周应生比阿湘大了两岁,两人年岁相仿,又定有娃娃亲,相处久了便互生情愫。 周应生十七岁进的贡生院,阿湘去过几次贡生院给周应生送水果,一开始他还会欢喜,后来渐渐地明里暗里提醒阿湘别再去寻他,说是同窗们都笑话他来贡生院不是考取功名的。 若阿湘不听,仍旧去贡生院找他,周应生便不高兴,见了面也不搭理阿湘,阿湘便去得少了。 直到半年后,阿湘十六岁生辰,周应生传信约阿湘在城外醉心湖见面。 阿湘一大早便央着孙嬷嬷替她梳了个漂亮的妆发,穿着父亲特地去京城请名裁缝用上好的绸缎替她定制的新衣裙,披上母亲亲自为她缝制了三个月的狐裘斗篷,粉白相间,斗篷边缘绣了大片大片的木槿花,那是阿湘最喜欢的花。 出门时周管家递给阿湘一把新伞,伞柄伞骨都是周管家亲手雕刻的花纹,再挂上一串银白色的雕花铃铛,竟是比铺子里卖的花伞都要好看。 阿湘欢欢喜喜地坐着家中马车去了醉心湖,入了冬的醉心湖此时已结了一层薄冰,周遭的柳树早已不复往日的绿意盎然,素净的枝条任由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在身上,仿若换了一件银色的新装,不显凋敝,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阿湘来得早,出来时又特意将贴身丫鬟留在家中,此时周应生尚未到,她便一个人在马车内等候。 阿湘在车里揣着暖炉倒是不觉得冷,车夫在外面却冻得直哆嗦,阿湘便下了马车给了些碎银打发车夫回去喝口酒暖暖身子,说好酉时来接她回府。 只是阿湘怎么也没想到,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那个她生于斯长于斯幸福了十五年的地方,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家中那些真心疼爱她的人道别。 因为她死在了自己满心欢喜去赴约的那个冬日,死在了她的十六岁生辰当天,死在了从小便喜欢的少年手中。 是周应生,亲手将她推入醉心湖。 冬天的湖水可真冷啊…… 阿湘水性本是极好的,可惜在一个一心要你死的人面前,再好的水性都是徒劳。 阿湘绝望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在想—— 周应生,你到底是有多恨我,才会如此怕我活下来? 摁着我的头不让我浮出水面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难过和愧疚? 我不怕死,可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再见阿爹阿娘一面啊…… 阿湘到死也不明白,十八岁的周应生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狠心,狠心得丧心病狂。 阿湘篇[3] 甜的,你不喜欢吗? 阿湘死在了她十六岁伊始,生前的不解和不甘化作了执念将她留在人间,却也同样成了困住她的枷锁,意不平,焉能入轮回? “浮生,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夏日的醉心湖,湖面粼粼清波,若非有星星点点的莲花作点缀,混合着夜色倒教人分不清哪个才是水中月。 湖边的杨柳不再是记忆中的银白,而是郁郁葱葱的墨绿,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宛若神明洒在人间的光,指引着孤独的魂灵寻找归途。 “我明明早就知道杀我的人是谁,可是我却忘了,我以为我才死了三年,没成想竟是七年。” “临死前我最舍不下阿爹阿娘,所以头三年我都困在他们身边不能离开,期间我见过周应生,我看见他抱着我的尸体哭得很是伤心,我听到他跟我爹娘说我是失足落水,他也曾试图搭救……” 阿湘闭上眼忍不住颤抖,大抵是悲从中来,不防流下了两行血泪,如瀑般的青丝被夜晚的凉风吹得四散纷飞,看着竟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凄凉美,让人无端产生共情。 “第四年,我终于可以离开周府自由活动,这才知道原来在我死后第二年,他便和当朝三公主成了婚,没过几个月他们的女儿就出世了,那个孩子同他长得还真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五年,他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又或者是心中有愧,请了许多道士去家中捉鬼驱魔,可惜都不过是些半吊子功夫的神棍,惯会装神弄鬼。偏他以为有用,才放心的将一切都坦白了出来……” “他去贡生院没多久就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公主,他想要荣华富贵,嫌我家中从商地位低下,不如巴结公主平步青云来得轻松,更何况公主还是个美人。” “我虽不知公主为何会看上他,还同他未婚便先有了孩子,否则就凭他的身世背景这一辈子都别想成为驸马。我当然恨,若厌了我何不直说?我周湘还不至于这般没骨气!” “我当真是没用得很,生时认不清是人是狗,死后亦无法替自己申冤,话本中那些被书生辜负化为厉鬼寻仇的厉害本事我半点都没有,没人能看见我,我也触碰不到任何人。” “直到后来我遇见一个和尚,他告诉我秭归山浮生境可应我所求,我便一腔孤勇地上了秭归山,这大概是我走得最艰难的一条路。” 浮生听到这眉心一跳,和尚?那个家伙倒是会添乱。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孤魂不该上秭归山,否则犹如进十八层地狱。和尚也未告诉我,只有熬过十八种刑罚的痛,我才能到达浮生境。” 浮生境的选人标准,浮生也一直未曾弄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魂灵若想进来的确是十分不易,是以浮生至今也只在浮生境中见过寥寥几个,而阿湘,是唯一一个女魂。 “好在……我熬过去了,也成功地进了浮生境,可我却忘了我到底为何而来。我不记得是谁害了我,不记得周应生做的那些龌龊事,还傻傻的想要回去再见他一面。” “浮生,我好恨呐!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假仁假义之人?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好好活着?” 阿湘说完这些话便仿佛透支了身上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脸颊的两行血泪愈发引人注目。 “阿湘。”浮生蹲下身子,伸出食指挑起阿湘下巴使其与之对视,“你死,或者他死,都不是最佳做法。杀人诛心,岂不比要了他的命来得痛快?” 浮生说这话时脸上仍挂着笑,但同往日里的笑意吟吟不同,此刻的浮生看起来倒真像传闻中说的那般——是个笑面阎王。 …… 自从白天在公主府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周应生便像失了魂似的。 是夜,府中人都已进入梦乡,周应生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一旁熟睡的淮阴公主,念着她腹中怀有胎儿,便小心翼翼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曾想越喝越渴一壶茶喝了个精光仍觉得口干舌燥,轻声唤着守夜侍女侍卫的名字却都没有回应,周应生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想着明日定要好好罚一罚他们。 周应生烦闷不已打算出门透透气顺便将守卫骂醒,结果拉开房门却发现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今日府上未免太过安静,就算是深夜也应当有侍卫巡逻才对。 周应生关上房门回到床边,想要摇醒淮阴公主却发现始终没有反应,因着公主是侧卧背对着周应生,周应生便颤抖着伸手将她翻了过来,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阿湘的脸! “啊——” “夫君?你怎么了?”淮阴公主不知周应生那些旧事,自然也不知道阿湘的存在,是以就算看见了阿湘也只当是寻常百姓。 此时见自己丈夫被噩梦惊醒便想替他擦下额头的汗,周应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下。 “方才做了个噩梦,应当是近日没休息好,不打紧。” “夫君不必太过操劳,我过些日子去徐州城上香,听说那儿的寺庙很是灵验,必能保我们一家平安顺遂。” 周应生一听徐州又是一惊,“为何要去徐州城?淮阴不也有寺庙?金陵也可以,徐州不行!” “夫君?你怎么这么大反应?徐州不是你的家乡吗?”淮阴公主微微吃惊,“说来我们还从未带乐安去过徐州,我还想着这次陪乐安在那边好好玩玩呢。” 周应生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宛蓁,去哪都行,徐州……徐州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去也罢。” 淮阴公主见他精神不是很好,又不想闹得夫妻间不愉快,便应了。 “我明日去趟京城,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你和乐安在家中万事小心,有事定要记得传书于我。” 淮阴公主笑着应道:“好,夫君早些歇息吧。” …… 第二日一早周应生便去了京城,淮阴公主则带着女儿去了徐州。 “乐安,一会儿我们便到爹爹家乡了,也是乐安的家乡。”淮阴公主替乐安理了理衣服褶子,温柔地看着女儿,“我们等下先去寺庙上香,然后就带乐安好好逛逛家乡,好吗?” 乐安乖巧地点头。 淮阴公主的女儿什么都好,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偏生跟患了失语症似的不爱说话,寻了多少名医去过多少寺庙都没用。 “那个姐姐,我见过。”不爱说话的乐安突然来了兴致,一手指着窗外一手拉了拉淮阴公主衣袖,“阿娘,我想和她一起玩。” 淮阴公主顺势看过去,是两位年轻姑娘,瞧着都只十六七岁的模样,不由得有些诧异,“乐安,阿娘都没见过那两位小姐,你如何识得?” 乐安却又不说话了,大有一副若不让我下去就不理你的架势。 难得小祖宗主动开口,淮阴公主虽然惊讶但还是依着她,带她下了马车,跟着那两位姑娘进了酒楼。 “二位小姐请留步。” 浮生和阿湘闻言转过身,便瞧见淮阴公主牵着乐安站在不远处,方才开口的多半是公主府侍女。 “小姐好。”侍女恭恭敬敬地向着浮生二人行了个礼,“我家主人初到徐州城,瞧着两位小姐很是面善,想请小姐帮忙引个路,如若小姐不介意,可否赏脸同奴婢一起去见见我家夫人?” 浮生和阿湘对视一眼,倒是巧了,她们要找的人反倒先自己找上门来了。 “姑娘不必如此多礼,能替夫人引路也是小女荣幸,不知夫人现下何处?”阿湘朝先前公主站的地方看了一眼,人已经不在了。 “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小姐请随我来。”说着侍女便引着浮生阿湘上了二楼,方才她们说话的功夫淮阴公主等人已先行进了包厢。 许是方才淮阴公主交代过,门口的两个侍卫见到她们过来便赶紧推开房门,侍女则侧身站在一旁对着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夫人就在里面,小姐请。” 阿湘抬眸看了一眼,房间内只有淮阴公主和乐安母女二人。 乐安本是规矩地坐在凳子上,一看到来人便蹦蹦跳跳着跑了过来,将先前买的糖葫芦递给她们,一手一根,似乎是怕她们不要,还补充了一句:“甜的。” 浮生笑着收下道了声“谢谢”,倒是阿湘有些愣了,这孩子……这么自来熟的么? 小姑娘仰着脑袋盯着阿湘,有些不解:“甜的,你不喜欢吗?” 阿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接过,挤出一丝微笑:“谢谢,我很喜欢。” 乐安便开心地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似月亮,嘴角的两个浅浅梨涡似有若无,叫人看着倒是无法生出厌恶的情绪来。 淮阴公主则看着眼前的场景啧啧称奇,乐安素来不爱亲近旁人,便是对她亲爹也是不冷不热,更别说主动讨好陌生人了。 “两位小姐快请坐吧,月兰,替两位小姐看茶。” “是,夫人。”方才带她们过来的侍女倒了两杯茶引她二人入座后,便又规规矩矩地退到淮阴公主身后站着。 浮生端起茶抿了一口,“听闻夫人是初次到徐州?” “倒也不是初次,年少的时候也来过几次,方才让侍女这般说是怕两位小姐心存戒备不愿前来,是我的不是。” 说着淮阴公主端起自己的茶盏朝着浮生阿湘举杯,“我如今身子不便,便以茶代酒给二位赔个不是,小姐莫怪。” 阿湘也端起杯子回了个礼,“倒也不必小姐小姐的叫了,我姓周单名一个湘字,夫人唤我阿湘便好,这位是浮生。” “那你们也别夫人夫人的叫我了,听着怪老的,我姓秦名宛蓁,应是比你们大上几岁。阿湘,浮生,若不嫌弃也可唤我一声姐姐。” 说完淮阴公主笑着摸了摸乐安的头,“这是我的女儿,乐安。我这女儿自幼不爱说话,方才在马车内瞧见你们倒是欢喜得很,这不,才冒昧地将二位请了过来。” 倒是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阿湘抬头看着乐安,后者冲她一笑,仿佛两人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阿湘篇[4] 你又怎知她是第一次见你? “夫人此次来徐州所为何事?” 虽然并不讨厌淮阴公主,但那句“姐姐”阿湘到底还是喊不出口,好在淮阴公主也并不介意。 “原先是想去龙华寺上柱香,顺便带乐安在徐州城逛逛,她阿爹是徐州人士,这原来也应当是她的家乡,只是我们却一直未曾带她来过。” “乐安自幼不爱说话,是何缘故?可有看过大夫?” “自是看过的,求了不少名医,宫……京城的大夫也都看了,都说没什么毛病,大抵是有心结。可这半大点的孩子,人都没见过多少,能有什么心结?” 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多了些,淮阴公主抬眸冲她二人温和地笑了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爱说话便不爱说话吧,身体健康便是万幸。” 话虽如此,然而既为人母,心中到底还是有所担忧的吧,所以淮阴公主看向乐安时的目光总是有着淡淡的哀伤。 方才一直没插话的浮生咬了口乐安给她的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道:“乐安幼时可曾受过惊吓?” 淮阴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了浮生一眼,“惊吓倒是算不上,乐安两岁多的时候生过一场病,连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烧,当时来看过的大夫都说治不好,让我们尽早准备身后事……没成想第二日烧便自己退了。” “不过自那日后乐安便不爱说话了,也不愿意亲近她爹,平时总爱往府外跑,那段时日倒是只喜欢在府中玩耍。这原也没什么要紧的,怪就怪在乐安总是对着一个地方笑。” “我夫君便请了许多和尚道士来家中,说是家里有邪祟作怪。反正大大小小的法事做了不少,弄得声势浩荡,我却是没见着什么邪祟。” “心中若无鬼,焉能怕邪祟?”浮生站起身捋了捋裙摆,朝着眼前人莞尔一笑,“夫人不是说要去龙华寺上香么?此时动身正好,兴许还能赶上斋饭,晚了只怕便要在山下落脚了。” 淮阴公主作势拍了下自己脑门,笑着附和道:“瞧我这记性,倒是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浮生一行人出了酒楼,公主府的马车正在一旁候着。 同一般的皇亲国戚和高门显贵不同,淮阴公主似是不喜奢侈,马车虽宽广但却不奢华,也并未悬挂公主府标志,若非一旁有带刀侍卫守着,也只当是哪家寻常大户人家的妻眷。 浮生和阿湘跟着上了马车,既然淮阴公主不曾挑明身份,她们便也权当不知。 …… 如浮生所言,等他们到达龙华寺时天色已晚,用过斋饭后女客都被安排在了西厢房,乐安本应同淮阴公主一间房,但入了院子小家伙便凑到阿湘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晚我能和你们一起睡吗?” 于是原本应该一人一间各自休息的两个人被迫凑到一起带娃,变成了三人一猫一间房。 “后来呢?”乐安攥紧手中的糖葫芦,又害怕又期待的询问故事后续。 “后来小孩就被狼叼走了。”浮生打了个呵欠,半眯着眼趴在桌上,还不忘继续吓唬小朋友:“所以你快点睡觉,不听话的小孩都会被狼抓走吃掉!” 乐安听完舒了口气,知道故事结局定然不是浮生说的这样,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浮生骗人。” 浮生咧嘴一笑:“我才没骗你,我从来不骗小孩子的。” “要是乐安乖乖睡觉,明天还能来找你和阿湘姐姐玩吗?”小丫头原本也不是真的生气,浮生又这般嘻嘻哈哈没个正型,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便顺着台阶下了。 “当然可以,所以小祖宗快睡吧,睡醒了带你去吃徐州城最好吃的糖葫芦。” “好!”乐安糯糯地应了声,便乖乖地自己爬上床,将外衣脱下放在一旁整整齐齐地摆好,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好,没一会儿功夫便进梦里会周公去了。 阿湘神色复杂地看了乐安一眼,转头嗔怪道:“你倒是会哄小孩。” “怎么?生气了?要不明天你哄?”浮生直起身调侃对面别扭的某人,全然没有方才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的倦态。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湘盯着乐安放在桌上的糖葫芦,“我应该恨她的,她爹对我如此不仁不义,我就算是恨他们一家也是天经地义。” 浮生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阿湘继续吐苦水。 “可她却偏偏总是一见我就笑,明明今日才第一次见到我,怎么就如此不懂得防备?倒也不怕我是坏人。” 浮生意味深长的看着阿湘,“你又怎知她是第一次见你?” 阿湘怔愣了片刻,嗫嚅着道:“纵然我先前在公主府待过几年,但那时我尚是个魂灵,她如何能看见我?” “阿湘,有些事情你忘了,你只记起来了让你最痛苦的那部分,你恨周应生无可厚非。可这孩子……同你的缘分不浅,也许日后等你想起来了,便不会再想着要如何杀了她来报复周应生。” 说完这番话,浮生便揪着团子飞身上了屋顶,今晚月色正好,正适合思念故人。 只留下阿湘在房间内震惊! 的确,她的记忆仍旧是残缺的,在公主府的那几年她只剩下对周应生的怨念,对于淮阴公主本人以及他们的女儿,印象却是寥寥无几。 她恨周应生,自然也恨着他的妻女,可每每看着淮阴公主和乐安,她却又没办法恨得起来,尤其是乐安冲她笑的时候,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许久许久以前便是如此。 之前不去细想,是因她不愿,她在害怕,害怕自己想起来以后这份恨会无处宣泄,在她还没见到周应生之前。 但的确是有太多巧合—— 乐安两岁多发的那场高烧,来得突然走得莫名,好起来以后总爱盯着没人的地方笑……如果,没人的地方那里站的是她呢?其他人都看不见,只有乐安能看见? 阿湘满腔疑惑,浮生必然知道答案,但她也知道像他们那些世外高人向来都是秉承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原则,自然是不会轻易告诉她的。 那便只有明日等这个小丫头醒了再从她这里套话了。 淮阴公主厢房。 方才还听得隔壁房间笑语连连,热闹了一夜,这会儿听不见动静,便知晓定是那个闹腾的小祖宗睡着了。 “月兰,我们是不是好久都没见过乐安这么高兴了?”淮阴公主一双桃花眼通红,说话都带着颤音。 虽然一直都说健康就好健康就好,但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快快乐乐的成长?因着乐安不喜与人来往,连个亲近些的玩伴都没有。 “公主不必太过忧虑,小姐如今年岁尚小,慢慢长大了想通了,也就自己将心结化解了。” 月兰掏出一方丝帕替公主拭掉眼角的泪,继续温声劝解。 “况且,小姐不是一瞧见阿湘姑娘浮生姑娘便乐得合不拢嘴么?若是日后得了空,便再带小姐来徐州找两位姑娘,或是将姑娘接到淮阴去玩几日,都是可以的。” 听到月兰这般说,淮阴公主有些惭愧:“说来我们到现在都还瞒着阿湘和浮生我们的身份,倒是我们待人太不真诚了些。” “明日,明日定要寻个机会跟她二人坦白。” …… 第二日一早,小丫头便央着浮生兑现昨晚的承诺,带她去吃全徐州最好吃的糖葫芦。 浮生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带了乐安下山,一路上不停地数落她:“你这小鬼头,吃那么多糖葫芦,也不怕坏了牙齿。” 乐安一口将果子咬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坏了还会再长新的,我不怕!” “哟,谁告诉你还会再长的呀?小孩子牙齿掉光了就没了,可不会再换新的咯。” “浮生你又骗小孩!”乐安气鼓鼓地盯着刚才戳她腮帮子的罪魁祸首。 阿湘跟在两人身后,竟觉得这样的日子十分美好。 “乐安。” 小姑娘回过头,这是阿湘第一次主动喊她名字。 “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见过我?” 乐安看着眼前看起来有些无措的少女,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乐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正当阿湘疑惑的时候却听得小姑娘认真地继续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叫阿湘,一直都在公主府。我还知道是我阿爹害了你,他请了许多道士想抓你。” “阿湘姐姐,你恨我阿爹,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乐安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惴惴不安地看着阿湘,手里攥紧了糖葫芦。 乐安的眼神是如此干净,阿湘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眼睛,以往那些模糊的记忆渐渐开始清晰了起来—— 原来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和乐安便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 在那个她以为谁也看不见她的公主府,有一个小姑娘始终注意着她,用她笨拙的方式靠近她讨好她,温暖她那颗早已沉入醉心湖底的冰冷的心,努力弥补着上一辈的恩怨带给她的伤害。 阿湘篇[5] 恨意是最能支撑着人活下去的支柱 阿湘第一次去公主府,是在她死后的第四年秋。 此前阿湘从未离开过徐州城,自然也不曾去过淮阴,但她很久以前就听说过淮阴公主,那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未及笄便有了封地的公主,及笄后皇帝便在京城替她建了座府邸,许她可永生不离京。 明明是天之娇女,却同她一样瞎了眼,当真是……可笑。 阿湘是只鬼,还是个不识路的路痴鬼。 那日她沿着大街小巷绕了许久,才终于看见淮阴公主府的门匾。 做鬼就这点不好,说话没人听得见,所以想问个路都难,不然也不至于从天亮走到天黑。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当鬼还是不错的,至少不管走多久多远都不会感觉疲惫,也无需担心会被公主府的侍卫挡在府外,反正他们看不见。 所以……她就堂而皇之地从大门穿了过去。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个与周应生像足了九成的小女孩,还有一成不像在眼睛。 阿湘不禁感叹,她似乎已经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干净纯粹的眼睛了,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此时正站在廊下同她大眼对小眼,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乐安,却不知也是乐安第一次见她,因为淮阴公主的心腹月兰的声音正从身后的回廊传过来—— “小姐,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来吃糕点了!” 月兰过来抱起乐安,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往乐安的闺房走去。 阿湘暗自松了口气,原来那小丫头不是因为看到她才惊讶,只是心中也难免有些失落,终究还是没人能看见她。 另一边—— 月兰正准备推开房门,小乐安却突然拦住了她。 “月兰姑姑,我们可以不开门直接进去吗?” 月兰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开门?那要怎么进?” “穿过去。”小乐安说得斩钉截铁。 “小姐,人怎么能直接穿过去呢?得这样——推开,才能进去。”月兰忍住笑,一边说一边示范,生怕她家小姐哪天异想天开撞门上了。 乐安歪着脑袋有些不解:“如果有人可以呢?” 月兰心里一惊,“小姐你不会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乐安没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方才走过的路,她的房间和公主府大门隔了有一段距离,在这里根本望不到大门,自然也不会看见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她知道月兰姑姑口中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府里的侍女姐姐有时没事便会凑在一起讲鬼故事,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却知道大家都很害怕。 可是鬼有什么好怕的呢? 乐安突然有些困了,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月兰肩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乐安才不怕。” …… 同年冬天,阿湘来到公主府的第三个月,乐安毫无征兆地病了,太医说病势凶猛没得救,公主本就几日不眠不休照顾着乐安,听到太医这般说辞顿时急火攻心,也病倒了。 那几日公主府上下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驸马,被发卖了出去还算好的,直接乱棍打死可就惨了。 是夜,阿湘站在乐安床边,心情有些复杂。 按理说周应生的女儿快死了,她应当是高兴的,可看着乐安紧皱的眉头她却开心不起来,阿湘安慰自己,她只是见不得小孩子难受,这不过是个两岁多的小姑娘,凭什么要替当爹的扛报应? 阿湘还在胡思乱想着,床上的乐安却忽然睁开了双眼。 “莫不是回光返照?”阿湘暗自嘀咕。 乐安目光略过了她,盯着茶壶看了许久,似是想喝水,偏生那本该照顾着她的侍女闹肚子不在,乐安便自己掀开被子爬起来,然而将将站起身就要向前面栽去—— 阿湘连忙伸手扶她,没曾想竟然扶住了! 除此之外阿湘还发现一件怪事,她拉住乐安的时候,乐安身上的高热正在慢慢消退……阿湘愣了,敢情鬼还有散热的功能?一时不知是该继续抓着乐安还是放手。 思虑良久,她到底还是没忍心,直到乐安没那么烫了才松开。 缩回手的时候忽然感觉手腕一热,居然隐隐作痛,阿湘拉起袖子还没来得及抬手,玉镯便碎了。 那玉镯据说是她刚出生的时候阿娘去寺庙替她求的开过光的,诵经的和尚还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救命。 倒真是可以救命,可惜救的不是她的。 阿湘蹲下身想将碎玉捡起来,手却径直从中穿过,原以为自己经此一遭有了实体有了痛觉,结果到头来依旧什么都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玉像云烟一样消散,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冬日最后一场雪下完,便迎来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就连太医说没得救的公主爱女最后也好端端的活了下来,能蹦能跳能吃能睡,除了不爱说话,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 也是这个春日,公主府多了许多和尚道士,看着倒是十分正经的样子。 乐安盯着那些道士看了会儿,侍女以为小主子好奇,便好心解释道:“驸马说小姐前段时日生病定是有邪祟作怪,找人来捉鬼驱邪呢。” 乐安默默看了不远处的阿湘一眼,后者正愤懑地盯着周应生。 这鬼是捉了,而且是浩浩荡荡的捉了,声势浩大可被捉的鬼却还好好的在树荫底下看戏。 …… 阿湘醒过神来,初秋的日头晃得人眼睛疼。 阿湘低下头,眼前这个爱吃糖葫芦的小姑娘,同记忆里那个两岁多的奶娃娃,好似有些不同,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人也还是那么聪明。 阿湘回想了下自己两岁多的时候,最多也就是缠着阿爹和管家大叔讲讲他们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虽说听得津津有味但却懂的不多,便是如此都担了阿爹一句机灵,那这个奶娃娃岂不是成了人精? 从前她总以为,这世上应当是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毕竟她同许多人说过话,却从未得到过回应。 直到方才的一番回忆,她还看到了些许乐安的视角—— 那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姑娘,知道世人畏鬼,便装作看不见她装了将近三年,以为如此便可以保护她不被人伤害。 听说鬼喜吃蜡烛,乐安便向府里管事的要了许多蜡烛,在每个她待过的地方都摆上几根,把公主府的人吓得以为小姐大半夜要火烧自己家。 公主府原是没有木槿花的,只因某一日小家伙突然说她喜欢,便让人种了满园。 乐安素来喜好甜食,吃再多都不会腻,但每每厨房送来的糕点中桂花糕总是双份。 当时她还讶异,这小丫头跟她的喜好未免过于相似,殊不知是每次她自言自语诉衷肠的时候,乐安都认真记了下来。 比如她喜欢木槿花喜欢桂花糕,比如她讨厌冬天讨厌湖水,比如她恨周应生。 乐安知道她恨周应生,从来都知道,所以本就不粘着父亲的乐安,后来更是不愿意同他亲近。 甚至在周应生请人来家中捉她的时候,暗中搅黄了捉鬼仪式…… 如此说来,竟不知她同乐安,到底是谁欠谁更多了。阿湘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办法再对眼前这孩子冷眼相待。 龙华寺。 淮阴公主礼完佛,得知隔壁三人一大早就下山买糖葫芦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她原是打算在龙华寺待上七日,再带乐安去城内玩几天,如今有阿湘和浮生,倒是又可以省了不少事。 黄昏时分,她们三人才回到寺中。 淮阴公主还在犹豫要怎么同二人解释身份的事,却听得阿湘问她:“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淮阴公主愣了,这还没说呢,对方已经知道了。 “乐安年纪小藏不住事,公主身份我们早就知道了,公主不必介怀。” “这丫头可不是藏不住事的主,她啊也就对你们才如此。”淮阴公主看了一眼乐安,后者瘪了瘪嘴,有些忍俊不禁。 “过些天礼完佛我们便要回淮阴了,阿湘浮生可要同我们一起去玩几日?” 阿湘顺承着点头,“自然是好的。” 自然是要去的,上次去她不过是个旁人都看不见的魂体,周应生便吓得要请道士,如今可是实打实的人身,她倒是想知道,若周应生亲眼见到死去的她却活着出现在他面前,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半月后,公主等人向龙华寺方丈辞行,随后一行人便离开了徐州城。 淮阴公主府。 这已经是阿湘第三次看见这块牌匾了。 第一次她有心想要搅得公主府上下不得安宁,却奈何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次她丢了记忆来此只是想看看那个人的境况,无怨无恨。 而这一次,她只想杀了周应生,替自己报仇。 阿湘看着走在前面引路的淮阴公主和乐安,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声歉。 龙华寺半月相处,她能感觉到淮阴公主待人真诚,乐安更是不必说。 宛蓁姐姐,若你知道我是怀着要杀你夫君的心思来到此处,若你知道是我害得你们将要成为孤儿寡母,你会不会后悔曾经待我的好? 若是后悔,那便恨我吧。 恨意,是最能支撑着人活下去的支柱。 阿湘篇[6] 不会捅偏的 阿湘在公主府住了将近半月,才等到周应生要回府的消息。 是日下午,秦宛蓁带着府中无事的人在门口迎接周应生,乐安原本也应当要去的,可这小家伙扒着浮生大腿死活不愿意撒手,任凭秦宛蓁如何哄骗,愣是不肯离开浮生和阿湘所在的院子半步,便由着她去了。 此刻小丫头正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拿着小铲子挖洞挖得正欢,说是要把山楂树的种子埋里面,来年长出山楂可以做成好多好多糖葫芦…… 团子怕她伤着自己,便趴在一旁陪着她。 浮生收回视线,随意拿起一本桌案上的游记翻了几页,漫不经心地问阿湘:“再过几炷香的时间,那人便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阿湘缄口无言,暗自握紧袖中的匕首,这是前几日带乐安出去听戏时偷偷买的。 “你若是能直接将匕首插入他的心脏,一击毙命,自然是极好的,但如若捅偏了……” 浮生自然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只是还未待浮生说完阿湘便打断了她。 “不会的。” 不会捅偏的,天知道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多少次杀周应生的场景。 用什么姿势下刀,捅哪里可以让他痛苦不堪却又不能立马死去……她都已经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了。 “那我换个说法,你当真能下得了手吗?”浮生瞧了一眼树下的身影,她已经挖好了洞,放了颗山楂籽进去,正在一铲子一铲子的将坑填上。 见阿湘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乐安,浮生难得的多劝了一句。 “阿湘,爱也好恨也罢,那都是你上一世的事了。只要你想,这一世你可以有个不一样的活法。” 阿湘收回放在乐安身上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一眼浮生,嘲讽道:“怎么?浮生,你如今觉得我不该杀他了吗?神的怜悯觉醒了吗?” 浮生轻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阿湘,你还是不太了解我。” 说完浮生合上书本,站起身将阿湘藏于袖中的匕首夺了过来拿在手上把玩。 “我这人最是睚眦必报,如若是我,定会让他后悔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可若真是我,也必不会给他杀我第一次的机会。” 浮生将匕首递还给阿湘,无悲无喜地看着她。 “你与他之间的恩怨,终究是你们人间的事,我本就不该插手。可是阿湘,在你上浮生境的那一日我便告诉了你,这已然是你的最后一世。” 是啊,这已经是她最后一世了,可她能怎么办? 平生两愿—— 一愿常伴爹娘身侧,尽孝道、享人伦。 只是现在她的阿爹阿娘都不要她了…… 二愿手刃欺我伤我杀我之人。 就算是要入无间地狱,也要拉着他一同沉下去。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如何能错过?又如何甘愿错过? …… 傍晚时分,月兰来院中喊众人去正厅用晚膳。 浮生牵着乐安先行出了院门,视线未曾在阿湘身上停留。 该说的该劝的她都已经说了,无论那个傻子做出什么选择都不是她能管的,毕竟她本来就已不再是这尘世中人,不该越界。 阿湘抬眸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浮生这次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吧?这样也好,至少如果真的出了差池,不会连累到她。 至于乐安,如果有来生……可惜我没有了,那就希望你自此以后都不会再遇到如我这般冷血无情之人。 浮生到了正厅,厅内只有秦宛蓁和周应生坐在饭桌前,余下几个侍女都在旁候着。 这本就只是公主府的家宴,照理说她和阿湘都不该在,秦宛蓁是真心拿她二人当朋友才会邀她们过来,可或许自今晚后,这一切都会改变。 秦宛蓁一边招呼着她一边问她:“阿湘呢?你们怎么没一道过来?” “阿湘姐姐在我们后头呢,一会儿便到了。”乐安在旁边乖乖地替浮生答了。 周应生听到阿湘的名字又是一惊,想起上次在公主府门口看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后来派人去查也未查到线索,应当不会这般巧吧? “乐安如今话倒是多了起来,怎么就还是不愿意搭理爹爹呢?”周应生一脸讨好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总希望她能同自己亲近些,却总不得愿。 乐安觑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应生有些尴尬,秦宛蓁见到这般情景也很无奈,不管女儿爱不爱说话,总归都是不想和她爹说话,只好拉着浮生介绍给周应生。 “这是我月前认识的好友,浮生。还有一个阿湘,过会儿应该就到了。” “浮生姑娘。”周应生象征性打了个招呼。 浮生笑了笑,就当是回礼了。 没一会儿,阿湘便跟着月兰到了正厅。 周应生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眼里的惊恐无限放大—— 这张脸分明同十六岁的阿湘一模一样! 阿湘握紧手上的匕首,幸好袖子够宽广,垂下手的时候根本就看不见。 阿湘一步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周应生心里的恐惧便多一分……直到阿湘同他只有几步之遥,周应生已经坐不住了,他总觉得下一秒这个女子就要杀了他! 阿湘抬起双手—— 周应生的“来人”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却见阿湘对着他行了一个礼。 用着无比生硬冷淡的口吻道了声“驸马爷”。 周应生愣了,这是什么情况?莫非这女子不是他认识的阿湘? 秦宛蓁站起来拉着阿湘入座,笑着道:“瞧你这么多礼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日后你也不必对着我们行礼。” 阿湘笑着应了,行至浮生身旁坐下,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浮生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一场晚宴便这么相安无事的过去了,厅中五人,除了周应生面色苍白,其他人都神色如常。 …… 晚宴过后,阿湘和浮生并肩走在回去的小道上。 “我方才差点真的以为你要动手,还想着若是你没能一刀结果了他,我是该坐着看好戏呢还是站着看好。” 阿湘见浮生还能笑着调侃她,便知她气应当消了,又或者其实浮生从来就没同她置气。 “方才同月兰去正厅的路上,我想了许多,若是真的一刀杀了他,岂不便宜了他?毕竟他若死了大不了再转世投胎,说不定还能投个好人家,那我多亏?” 阿湘将脚边的石子踢进湖里,看着平静的湖面被激起一阵涟漪,似乎也没那么怕了,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公主府的人若是同我计较,我要不就是自杀以命相抵,要不就是受尽皮肉之苦再死,总归我是再没有下一世了。” 浮生看着眼前脚步轻盈的阿湘,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该有的样子,若是上一世阿湘没死,那时候的她应当也是这般天真烂漫吧。 “你说错了。”浮生一本正经的纠正她,“凡生前有罪孽者都须得在阎王殿被审判,那儿的人可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他投到好人家。” 阿湘停住脚步,同浮生相视一笑。 “如此说来,我若这般轻易就杀了他,当真是亏大发了。” 阿湘说着说着突然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浮生真是怕她笑岔气这辈子就结束了。 “你方才看见他的样子了没?一见到我就浑身发抖,尤其是我对他行礼的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吓得尿裤子了。” 说完阿湘干脆蹲在路边不走了,仿佛已经笑得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浮生便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笑着,一个看着对方笑,好似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烦心事能打扰她们。 难得的安宁。 若是能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该多好。 另一边—— 周应生自一个月前在公主府门口看见那个同阿湘十分相似的女子后,便一直没睡过好觉,时常梦到阿湘来向他索命……在梦里他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今日晚宴,那个女子出现的时候分明带着一股杀气,他能感觉到她十分恨他想将他千刀万剐! 可偏偏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规规矩矩地对着他行了一个礼,仿佛没有半点不妥,神色也十分平静,就好像先前的一切感觉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但是宛蓁分明说过她叫周湘,她的脸也和十六岁的周湘分毫不差。 就算是巧合,这也未免太多了! 秦宛蓁看着一旁神色慌张的丈夫,满腹疑惑,为何他见到阿湘会如此害怕?阿湘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同他能有什么样的恩怨? 于是这一夜,公主和驸马两个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和困惑入睡。 …… 第二日一早,正是吃早饭的时辰,阿湘和浮生朝着正厅方向走去,有说有笑。 待走到门口时,正好同周应生撞见。 周应生抬头看了一眼又是一阵惊慌,立刻偏过头,尽量忽略那张令他害怕的脸,佯装镇定的走了进去。 阿湘看着这个自己从前十分喜欢的人,竟觉得有些好笑。 笑他,也笑自己。 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早在将她推入醉心湖的时候就死了。 如今这个,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想要装成一个纯良心善的好人,却在遇到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时溃不成军。 当真是……无比窝囊。 阿湘篇[7] 自己祭拜自己,我倒也算是第一人了。 中秋前夕。 夜深时分,阿湘和浮生并排躺在屋顶,任由晚风轻拂着二人脸颊。 临近中秋的月亮,虽不及十六时的圆,却也犹如一个悬挂在天际的圆盘,再以星河为衬,星月交辉,风光无限。 “浮生,我打算明日便向公主辞行。” “想好今后去哪了?”浮生一手枕在身后,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我打算先回趟丰县,那儿是我的故乡,也是我曾经很喜欢的地方。” 阿湘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满天繁星,神情柔和,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仿佛透过这片星河看到了年幼时的丰县—— 曾经那里,有着疼爱她的双亲,照顾她的叔婶,喜欢她的少年。 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将世间最好的东西捧至她面前,温柔地唤她阿湘,或许还会摸摸她的头,笑着对她说只要我们阿湘开心就好…… 只要阿湘开心就好,可是没有你们,阿湘往后一个人如何开心得起来? 过去的时光终究不会被复刻,记忆中的人也都再也回不来了。 “然后便离开徐州,四处走走,去看一看前生我不曾看过的风光,见一见南秦以外的风土人情。” 山河万里,若能行之千里,见过十之一二,倒也算是不枉此生。 浮生换了只胳膊枕着,附和道:“挺好的。” “你呢?是回你的浮生境,还是同我一起再转转?” 说罢没等浮生回答,阿湘又自己反驳道:“瞧我问的什么蠢问题,因我之事害你在人间耽误了这么久,你自然是要回去的。” “怎么?这便开始赶我走了?” “我不走,至少暂时不会,人间多有趣啊,回那冷冰冰的地方做甚?” 浮生闭上双眼,掩去眸中一切情绪,她没告诉阿湘,如今她还回不了浮生境。 浮生境入口若是不开,即便是浮生也不能强行入境,而让入口开启的方法只有两种—— 要么交易者心愿达成,钱货两讫。 要么…… 交易者气数已尽,交易作废。 阿湘既已如愿重生,心中爱恨也已放下,却仍不算交易结束,那便只能说明她此后还有一劫。 而这劫,事关她的生死。 浮生预料不到,阻止不得,一切全凭阿湘自己抉择。 次日早晨,为避免同那人打照面,阿湘便托月兰向秦宛蓁和乐安说一声,随后与浮生一起去了徐州丰县。 丰县的老瓦房虽不及徐州城内的周府豪华大气,但好在结实,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只是暂住几日,倒也不怕周氏夫妇会来这里撞见。 阿湘将屋内陈设都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收拾了两间厢房出来,便去了后山。 阿湘做鬼的头三年都跟在周氏夫妇身边,自然知晓他们将她的尸身埋在何处。 坟头无草,应是周氏夫妇这些年时常来此清扫的缘故。 阿湘顺手将方才上山时摘的几个野果子摆放在墓前,调侃道:“自己祭拜自己……我倒也算是第一人了。” 浮生无言。 “其实我还挺想把自己的墓挖开看看,如今里头是个什么样子,定是已经成了一具白骨罢?” 阿湘席地而坐,盯着墓碑看了会儿,「爱女周氏阿湘之墓」,这字果然是阿爹亲手刻的,每一笔都深深嵌入其中,可以想象到那时阿爹心中是如何悲痛。 虽然那三年她都看在眼里,但到底只是个旁观的游魂,同有着实体的人感受终究还是不同,阿湘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墓碑上的字,像个虔诚的信徒。 “浮生,若我这一世死了,可还会剩下什么?” 浮生垂眸盯着墓碑上的字,淡然道:“什么都不剩。” 本就是逆天而为换来的重生,若是死了,没有尸体,也无人记得,留不下任何。 这第二世的人间种种,经历过的事,遇见过的人,通通都会忘记……忘记她的名字,忘记她这个人,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什么都不剩……”阿湘低喃了一句。 随后释然地笑了笑,“如此也好。”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间两世,爱恨两清。 我于尘世终过客,尘世于我亦浮尘。 阿湘站起身,回眸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的墓,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来此处,也应当是最后一次了。 从此以后,她只是阿湘,不再是周湘。 “浮生,走吧。” …… 阿湘和浮生在丰县待了三日,去了许多阿湘幼时去过的地方,重游故地,心中难免思绪万千。 第四日阿湘将屋中陈设归置原样后,对着周家老宅深深行了个礼。 自此一别,或许永生不再有归期。 然前世今生,不孝女阿湘,都惟愿二老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浮生在旁默默看着阿湘施完这套礼,眸光微动。 几百年过去了,她却仍然记得那一日,她也曾这样固执地对着那将她养大的夫妇行了跪拜礼,哪怕他们二人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看看,哪怕后来她被世人戳着脊梁骨谩骂。 途经徐州城时,阿湘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里面发呆。 浮生正色道:“要不进去同他们告个别?” 阿湘闻言摇摇头,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有些人,相见不如不见,有些事,或许只有深藏于心底才是最好的。 浮生和阿湘方才走到城外十里,便瞧见了一袭烟水百花裙的乐安笑着朝她们跑来。 “浮生,阿湘姐姐。” 阿湘惊讶道:“乐安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了?” “乐安才不是一个人,阿娘在那儿呢。”乐安说着抬起小手往官道处的老槐树一指,公主府的马车正停在那里。 官道来往行人众多,马车又大多相似,是以她们乍一看并未认出公主府的人。 秦宛蓁走到三人面前,笑着同她俩打了个招呼:“浮生,阿湘。” “公主怎么来徐州了?可是又要去龙华寺?”阿湘低头看了眼乐安,小家伙这次似乎没什么毛病吧。 “此次来徐州是专程找你们的,你们两个上次在我府中不告而别,乐安可是闹了我许久。”秦宛蓁无奈地看着自己女儿,后者吐舌对她做了个鬼脸。 秦宛蓁瞧见阿湘身上的行囊,不由有些讶异:“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二人无事,想着还不曾好好领略过南秦周边的风光,正打算先周游四海看一看。” “周游四海?南秦境内尚还好说,只管报上我的名号官府不敢不管,只是离了南秦,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你们两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 阿湘和浮生相似一笑。 “公主且放心,不会武功的只有我,浮生可不是弱女子。”阿湘打趣道,“这不,我才拖着她陪我一起去。” 秦宛蓁怔愣了片刻,平时也未曾见过浮生与人动手,自是不知道她会武功,况且浮生瞧着虽然身量高挑,但实在是过于瘦了些,若是遇到一些身材魁梧的歹人,如何打得过? 秦宛蓁刚要开口,阿湘便打断了她:“公主上次来徐州城一直吃的龙华寺斋饭,应当是还未吃过什锦楼的美食吧?这可是近两年才开的酒楼,味道一绝!” “要不今日我做东,咱们去这里大吃一顿?” 捧场王乐安立马跟着点头,“好啊好啊,阿娘我想去吃这个。” 秦宛蓁无奈抚额,这小丫头每次碰到眼前两人就转换了阵线,一点都不向着她这个亲娘。 什锦楼。 “阿湘,方才你也说了上次我来徐州城就一直待在龙华寺,那这次你便作为东道主带我好好逛一逛如何?” 秦宛蓁端起茶抿了一口,状若不经意地问了句。 阿湘刚夹起一块红烧肉的手一抖,红烧肉便落入碟中,不禁有些尴尬,不知是该将那块肉夹过来,还是收回筷子当做无事发生。 “公主……” 阿湘犹豫了一会儿刚准备回答,不防却被秦宛蓁打断。 “今日坐了一路马车我倒是有些累了,什锦楼应当有客房罢?” 秦宛蓁站起身手扶着腰,月兰赶紧上前搀扶着她。 阿湘看了一眼秦宛蓁的肚子,这孩子估摸着已有五个多月了,孕妇本就容易疲惫,更何况还颠簸了一路。 “什锦楼自然是有客房的,我这便去替公主开间上房。” 阿湘说着就要起身,秦宛蓁连忙拦住她,示意月兰去办。 秦宛蓁笑着看向阿湘,“不知可否劳烦阿湘送我去房间?” 厢房内。 刚进入房间秦宛蓁便关上房门,将门窗关好,拉着阿湘在床边坐下。 “阿湘,我且问你一句,周永昌可是你生父?” 阿湘闻言一怔,公主为何会知道? 见阿湘不答,秦宛蓁便知道确是真的,深呼几口气想要保持镇定,但开口的声音还是微微有些颤抖:“你同周应生……是否是青梅竹马?” 阿湘这才确信,淮阴公主这是偷偷调查她了。 阿湘忽然有些心凉,原来表面上的交好也只是惺惺作态么? “是与不是,于公主而言很重要吗?” 秦宛蓁松开拉着阿湘的手,喃喃道:“原来竟是真的……” 阿湘篇[8] 阿湘的劫到了 阿湘看着眼前有些失魂落魄的女子,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气,她可以不报复周应生,是因为她不想毁了秦宛蓁的幸福,不想让乐安年纪轻轻就失去父亲日后被人指指点点。 可如今,她十分信任、替其考虑的人,却暗中在背地里调查她,根本不领她的情。 因此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冷了几分。 “所以公主如今是来向我炫耀的?我的竹马成了你的驸马,你们恩爱有加育有爱女,过几个月说不定还能有个儿子。” “而我,却被我从小在意的人亲手推进那冷冰冰的湖里,每日受着煎熬一过便是七年!” 秦宛蓁眼眶含泪,不停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若是早知道那时他已经有你,若是早知你们是青梅竹马,我定然不会……” “公主如今知道了,然后呢,您打算怎么做?替你夫君再杀我一次灭口?还是把我送进大牢用酷刑来折磨我?” 秦宛蓁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阿湘,原来你竟是这么想我的?” 明明方才在什锦楼外还是知交好友的两个人,如今却仿佛站在了对立面,用尽伤人的话去击溃对方的内心。 “阿湘,我原先当真不知,不知道你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竟然……我虽是皇家儿女,可我从未滥杀无辜。” 秦宛蓁垂眸,一滴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划过。 谁人不知,淮阴公主是京城至高位那人最疼爱的女儿,因她的生母是淮阴人士,于是不过八岁的年纪她便有了封号,封地正是淮阴。 她的几个姐妹哪个不艳羡,自然她也没少被几个妹妹针对,所以在及笄那日父皇赐她新府邸许她可永生不离京时,她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京城。 年少时总有个江湖梦,虽不懂武功,却很是想将南秦的大好风光都看个遍。于是十五岁的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去过南秦的许多地方。 她见过高官达贵贪赃枉法不顾百姓生死,见过平民百姓血书立誓只为求个公正,见过天灾来临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成片…… 正是因为看过了太多有冤无处申的惨案,也亲身经历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艰苦,所以她才立誓要做个真正的南秦公主,一个真正爱民为民助民的公主。 若不是十七岁那年途经徐州城为皇妹派来的刺客所伤,路过的周应生救了她,也许她同周应生同阿湘,他们三个人的命运都会被改写了罢? 只是那时她真的不知对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知他们两个早已有婚约,更不知那个初见时羞涩善良的少年竟会亲手杀了他的未婚妻只为同她成婚…… 秦宛蓁不由得苦笑。 周应生,你到底是真的爱过我,还是只是因为我公主的这个头衔?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他果真做过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我定会亲手将他送进大理寺。他的罪,应当由大理寺来审判,而不是你与我,阿湘。” 阿湘见秦宛蓁说得如此诚恳,虽心中仍有芥蒂,语气却是缓和了不少。 “大理寺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吗?七年前就死了的人,如今却又好好的站在这儿。” 秦宛蓁沉默半晌,而后抬眸看着阿湘,神情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道—— “我虽不知阿湘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我确信你便是徐州城的周湘。即便大理寺卿不信,我也定会上报给父皇,为你求一个公道。” “周应生虽是我的夫君,可若他当真杀过无辜之人,我也必不会任他逍遥法外。” “因为我首先是南秦的公主,是淮阴的执权者,其次才是周应生的妻子。” 秦宛蓁素来温婉大方,仿佛将南秦皇室的礼仪刻在了骨子里,阿湘从未见过她如此坚毅果断的一面,想起方才对秦宛蓁的猜忌,不禁有些羞愧。 只是还未待阿湘开口道歉,秦宛蓁便拉着阿湘的手委屈地道:“所以你能不能别这样跟我说话?背地调查你是我不对,周应生之事也是我对你不住在先,你若心里还记恨着,那你便打我吧。” 阿湘原本还在感动秦宛蓁先前的豪言壮志,如今这番话倒是成功把她逗笑了。 秦宛蓁一见阿湘笑了,便知两人心中的芥蒂已经消了大半。 公主府。 原本打算周游四海的阿湘和浮生,因着秦宛蓁那番话又回到了公主府,住的仍旧是先前的院子。 从前并未细看过,如今才知这个院子名曰——昭雪院。 世间多少冤假错案石沉大海,有心翻案却终敌不过强权的大有人在,沉冤得雪仿佛只能是个梦想,可若真有一日能平反昭雪,又该点燃多少人的信念和期盼? 不过五日,京城大理寺便派人来了公主府,领头人正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听说这位新大理寺卿初生牛犊不畏强权,得罪过不少高官,受到过不少威胁和暗杀,却依旧坚持着自己心中的道。 是个好官。 周应生被抓捕那日,除了秦宛蓁眸中隐隐有些哀伤,似乎再无其他人为他难过了,倒也不知这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阿湘在回廊处看着他被大理寺卿带走,临走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憎恨和厌恶。 呵,竟是到了如今,他都还这般厌她。 那么七年前的周应生,若是不曾遇到公主,你是否也会选择将我推入醉心湖呢? 罢了,孩提相识相知,少年相恋相念,却终究抵不过你对名利的向往。 若是周叔周婶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替你感到悲哀…… 阿湘再不看那人一眼,转身离开原地。 前世今生,缘已尽,爱已决,你与我,终究是不再同路了。 新大理寺卿的办事效率很快,不过几日功夫,周应生便认了罪。 听说陛下震怒,却终究念在爱女的面子上,并未对周应生斩立决,而是将他收押天牢,永生囚禁。 阿湘早知皇帝不会如此轻易就杀了他,毕竟他可是乐安的父亲,是公主腹中胎儿的父亲。 如此结果倒也算是不错了,毕竟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的周应生,可未必会受得了天牢的环境,比起让一个人死,屈辱的活着才更令他痛苦。 是夜,夜深人静时,乐安偷偷溜进了昭雪院。 只是她却不知,阿湘和浮生已经早她一刻离开了公主府,再一次的不告而别。 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光影打在窗边的桌案上,隐隐约约地看见似乎是有一封信。 乐安迈着碎步走过去,刚刚拿起信尚未拆开,却听得府中下人惊慌失措的喊着“走水了”,乐安偏过头看着窗外,却发现房间外已是火光滔天…… 阿湘和浮生此时正走在淮阴的大街上,思考着先去周边哪个国家,突然打更的更夫一边敲着锣一边喊着“公主府走水了”! 阿湘连忙拉住更夫,有些焦急地问道:“老人家可知公主府何处走水?” “是昭雪院,听说公主的女儿还在里头呢,唉,淮阴公主也是够惨的……” 更夫后面还说了什么阿湘已经听不见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是昭雪院”、“公主的女儿还在里头”。 乐安为什么会去昭雪院,又为什么恰巧是昭雪院走水? 周应生,你便是再恨我,你也不应当火烧公主府。若乐安当真出了什么事,就算你再有十条命也不够你死的。 浮生看着阿湘拼命朝公主府奔去的背影,她知道,阿湘的劫到了。 昭雪院。 一众丫鬟小厮围在院前,院里火势已经蔓延得十分厉害,若非有十足的把握,没有人敢进去。 “这可怎么办呐,小姐还在里头。” “公主近些日子精神不好,此前服了药已经歇下了,若是公主醒了知道小姐……我们也会没命的!” “可如果我们进去,现在就会丢了性命啊。” …… 说来可笑,公主府人虽多,此时却无一人敢入火海救人,哪怕那人原是公主府上下捧在手心的宝。 唯有阿湘夺过身旁小厮的桶往头一浇将自己全身打湿,然后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此时房内已是浓烟四起熏得人眼睛看不清,阿湘一边喊着乐安的名字一边四处寻找,终于在离桌案稍远的地方找到了她,手中还拽着她临走前写下的信。 应是乐安知晓起火后也试图离开,只是本就年幼又吸了不少浓烟体力不支。 “乐安……”阿湘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乐安的鼻息,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心里一松,“乐安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阿湘抱起乐安转身往外跑,却总是被一旁烧坏倒下的各种陈设挡住去路,房梁上的木头也断了几根。 阿湘心中明白,若是再不赶紧出去,她和乐安都会没命,便铆足了劲头往前冲。 只是火场中难免会被一些东西砸到,将阿湘身上衣服烧出了几个洞,但她却始终将乐安护得好好的。 直到快到房间门口时,头顶的房梁塌了…… 阿湘将乐安交给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小丫鬟,嘱咐她定要照顾好乐安,丫鬟应声抬头却发现阿湘不见了,问身边的人皆说不曾看到。 此后,阿湘这个人就仿佛彻底从公主府消失了一般,再无人提起。 阿湘篇[9] 阿湘,你这一生,不曾亏欠任何人。 “原来,我又死了啊。”阿湘苦笑一声。 “你可真是个怪人,明明恨着周应生,却三番两次救他女儿。”浮生看着眼前似有若无的灵体,知晓阿湘大限将至。 阿湘沉吟片刻才道:“我的确恨他,可乐安终究是无辜的。” “浮生,我不想恨了,前十五年的人生我没有一日是不幸福的,可我却因为那一天的痛苦而困住了自己七年,真的……不值当。”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我恨他,便说明我还爱他。” “浮生,我不爱他,我不想爱他了。” 十五年承欢膝下,七年孤苦飘零,这一生,到底还是值得的更多。 只是家中四位长辈,终究还是阿湘欠了你们,你们可莫要难过太久啊…… “浮生,我再最后拜托你一件事,不要告诉我爹娘。” 阿湘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双手,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 “那日你和我阿爹的对话我听到了,原来他心里还是信我的,这便够了。” “浮生,再见。” “痴儿。”浮生低骂了一句,可惜被骂的人再也听不到了。 “既知道你阿爹在想什么,何不回到周府安心做你的大小姐,也好过再受一次身死之痛。” 那是阿湘和浮生抵达丰县的第二日,周永昌背着阿湘找过浮生一次。 “浮生姑娘,老夫也不拐弯抹角了,敢问浮生姑娘可是浮生境的主人?” “你知道浮生境?”浮生闻言挑了挑眉。 “年轻时听过浮生境的传闻,当时年少未当真,后来老夫有个贪图名利的故人,机缘巧合去了趟浮生境,回来后的确如他所愿名利双收,最终却死得凄惨。” 周永昌双眸看着远方,似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老夫四处打听了一下,据说去了浮生境的人虽说心愿皆成却没一个有好下场……” “老夫不知阿湘与您做了何交易,但她去世时尚且只是个孩子,倘若一定要有人来担这个报应,老夫愿意替她扛。” 浮生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此刻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悲哀,大抵是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不想让阿湘也经历一次送至亲之人离开的痛苦,所以才狠心将她赶走。 真不愧是父女,竟是一样的痴傻。 “我且问你一句,你打听的那些人,可都是些什么人?” 周永昌咳了几声,面色涨得通红,“都是些爱慕虚荣的竖子。” “是了,都不是什么好人。那么周老,阿湘……在你眼中可同他们一样?” “自然不同!”自然不同,他的女儿阿湘自幼便乖巧善良,与那些腌臜泼才怎可一概而论。 “那你在担心什么?阿湘为人同他们不一样,结局自然也会不同。” ——回忆终了。 可惜似乎,也并没什么不同。 “九百年。”浮生对着虚空说了一句,似是在回应着谁。 九百年,她在这世上已然待了九百年,阿湘是她渡的第九百个生魂。 浮生境曾用地狱之刑阻你,未果;消你记忆愿你能放下仇恨入轮回,亦不得愿。 许你重生是吾私心,然你忆起往事虽痛,却终是以德报怨。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阿湘,你这一生,不曾亏欠任何人。 “痴儿,这笔账你若不讨,那便由我来,反正……你还欠我一个筹码。” 浮生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在桌上放了一串铜钱,顺手捞起团子大步朝公主府走去。 违背天道的重生,注定了阿湘这一世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所以,阿湘消散了,这尘世中人便都将她忘了……连同着周应生犯下的罪。 只是那又如何? 世人忘记的不过是重生回来的阿湘。 可惜……周应生,七年前你亲手杀死的那个少女,想必你定是永生难忘。 京城太远,我且在淮阴城待你回来,与你好好清算一下,这两世你所作的恶。 乐安自醒后就一直不说话,翻遍了公主府后又跑到府外,逢人便拉着看一眼,似是在寻找什么人。 待看到浮生时眼睛一亮,连忙小跑过去拉着浮生衣袖,小心翼翼地开口:“阿湘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昭雪院大火那日,她似乎听见了阿湘姐姐的声音,她也曾试图睁开眼睛看看那个将她抱在怀里的女子,可是她看不清。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房梁塌了,而那个女子却死死地将她护在身下…… 乐安问过府上的人,他们都说不记得是谁救了她,他们也都不记得阿湘姐姐。 怎么会,怎么会不记得呢? 阿湘姐姐分明是人啊,朝夕相处那么多时日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呢? 浮生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衣袖拽得紧紧的小姑娘,温声道:“你还想再见她吗?” 乐安点点头。 “那你就乖乖吃药,好好长大,终有一天,你们会再见面。” 浮生说完便打算抽出自己袖子,却不防小姑娘又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你呢?”乐安执着地看着浮生,眼里满是希冀的光,“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浮生微微怔愣,然后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我想最好还是别见了。” 最好别见,你是阿湘用命护下来的孩子,若再遇到我,自当是不会有什么好事,如此……岂不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乐安松开浮生,露出自苏醒后的第一个笑容,“我会想你的,浮生。” 然后冲浮生挥了挥手,转身寻她阿娘去了。 浮生看着乐安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地勾了勾唇,这孩子还真是……同她爹一点也不一样。 小鬼头,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长大。 浮生将手上的木槿花收入袖中,这是方才乐安塞给她的,大抵是她知道这是阿湘最喜欢的花,想要送给阿湘哄她开心,可她却寻不到那个傻子了。 稚子无辜,然犯错的人却并不会因为爱屋及乌而放过。 周应生,你也该为七年前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了。 …… 福源寺,藏经阁屋顶。 这里是淮阴城内最高的建筑,可以将淮阴的风光一览无余,自然也包括公主府。 “浮生,你方才不该插手人间的事。”团子面色担忧的看着浮生。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继续冷血旁观?就像以往的九百年做的一样?” 浮生低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公主府,只见周应生披散着头发,衣衫也甚是凌乱,正手持着剑不停胡乱挥舞着。 他的神情无比惊恐,仿佛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嘴里不断碎碎念着“不是我”、“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你”之类的话。 俨然一副着了魔的样子。 不知所措的公主府众人谁也不敢上前,生怕一不小心便被驸马爷砍了。 “团子,这九百年,你我就这样身为看客旁观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多少个朝代更迭,多少人聚散离合,多少桩不平之事……我们明明也身在其中,却终究只能做个局外人。” “时间久了,我竟不知自己是生来就如此冷漠,还是看得多了人便变得冷血了。” 浮生自嘲地笑了笑。 “看得透所有人的结局,却无力更改……原来,这才是神对我的惩罚啊。” 许是天上的诸神也听到了她这番话,远古神灵空旷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浮生,还有一百年,你就自由了。” 自由?真的能自由吗? 罢了,反正已经当了九百年的坏人了,再做一百年又如何? 自那日后,三驸马周应生便彻彻底底的疯了。 淮阴公主在她闺房发现一封信,里头将周应生过去七年犯下的罪一一列明,甚至是前段时日昭雪院大火乐安差点命丧火场也是他指使人所为。 秦宛蓁将信看完,未曾发现落款,信封也未署名,是封无名信,可她却深信不疑。 秦宛蓁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这些时日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残缺了一部分,她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如今看到这封信,看见信中提到的阿湘,明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却总觉得自己认识。 恍惚间她竟看到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站在她面前,温柔的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笑着对她说:“宛蓁姐姐莫哭,与你相识是阿湘之幸,阿湘愿姐姐往后都能长乐无忧。” 于是这夜,公主府众人便只听到素来要强的淮阴公主在闺房中哭得像个孩子。 次日,淮阴公主上京,向南秦皇帝控诉驸马周应生之罪,待提到乐安差点命丧火场亦是驸马所为时,朝内众臣皆是一惊,秦宛蓁不理会他们,只是坚定地提出要与驸马和离。 但到底顾念夫妻旧情,未将周应生交给大理寺卿关入天牢,而是着人将他送往福源寺休养,终生不得外出。 说是休养,但实则囚禁,更何况周应生已经疯了,福源寺的僧侣们只管送一日三餐,并无人对他特别优待。 此后他都只能一个人在福源寺中担惊受怕地度过这漫长孤寂的一生。 …… 阿湘之事已了,浮生境入口开启,浮生也必须回去了。 浮生知道,这次她越界管了人间的事,回去必定要受诸神惩罚。 呵!罚便罚吧,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就算那些糟老头子在她每次去人间的时候都封了她的灵力,她浮生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 到了秭归山下时,浮生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哟,浮生,没想到九百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仗义。”来人是个和尚,但又不像个和尚,此时正一脸欠扁的冲着浮生笑。 “宋衍!”浮生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这人。 “哎哎哎,别生气啊,生气容易变老变丑,你想想要是日后寻到了你的情郎,但他嫌你老了丑了不要你了怎么办?”宋衍一脸讨好的笑。 “再说了,那个女鬼,叫什么来着……这不重要,重生不是她自己的意愿么?我也不过是顺便替她指了条路,只是没想到这姑娘这般傻……” 尚未等宋衍说完,他便瞧见了浮生要杀人的眼神,连忙拍拍屁股走了,一边跑还一边说:“阎王在喊我了,我得赶着投胎呢,小浮生,下一世再见!” 看着宋衍消失的身影,浮生叹了口气,这尘世之中又有谁不是身不由己? 就算是神,也不例外。 ——阿湘篇完—— 陆衡篇[1] 九十九层台阶下,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 浮生初次到浮生境那日,也是她与人间正式划清界限之日。 “浮生境内无四季无黑夜,有的只有永恒的严冬和白昼。浮生,你便在此赎你的罪吧。” 远古神灵的声音听起来是这般冷酷无情,少女却恍若未闻。 此时她正双手捧着一个雕花檀木匣,一步步踏过殿前的九十九层阶梯。 少女一身红衣似血,面容清冷孤傲,脸上还挂着些许伤痕,却丝毫不影响她姣好的面容,如瀑的青丝仅用一根红绸带随意绑在身后,风一吹,便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风中自由飞舞。 待行完最后一层阶梯,少女转过身,她的眼神仿佛一潭惊不起涟漪的湖水,神情平静地直视前方,目之所见是一望无垠的白。 浮生境内无四季,只有永恒的冬日风雪,待的时日愈久便愈冷,这对本就畏寒的少女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可日后能常伴着她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一成不变的风雪了。 少女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匣,目光柔和了许多,她微微弯了弯唇,将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轻声低喃着:“若我日后一直穿着你送我的衣裙,再相逢那日你可还能认出我?” …… “浮生,一会儿便有客人要来,你可还记得怎么做?”说话的是只纯白色的灵猫,据说是浮生境的守境兽,无名无姓,浮生便随口给她诹了个名——“团子”。 “知道知道,真啰嗦。”浮生无所谓地摆摆手。 同刚入境中那日不同,少女此时不再是那身仿佛染了血的红衣,而是一袭月白色广袖流仙裙,红绸带也替换成了一根木簪,微微在脑后挽了个发髻。 有轮子在雪上轻轻轧过的声音—— 浮生抬头看过去,九十九层台阶下,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 她就这样注视着那名男子艰难地驱使着轮椅一步步爬上阶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浮生跟前,看来是个有功夫傍身的。 “来者何人?所求何事?” 男子盯着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双手拱于胸前,笑着开口:“在下南桑国陆衡,愿以千金同姑娘做一笔交易,请姑娘治好我的双腿。” 声音竟是出奇的好听,同他人倒是一样温文尔雅。 “北州的?”浮生倒了杯茶递给眼前人。 男子伸手接过道了声谢,才开口问道:“姑娘去过北州?” “我有一位故人是将军世家独子,自幼酷爱兵法,少年时便惊才绝艳,却因一时不慎招人算计中了毒,一生不能再习武……但好在熟读兵书,还能做个文将军。” 浮生目光飘向远方,漫天的风雪不止,倒是像极了那时同那人去北州的时候。 浮生收回视线,继续说着方才未说完的话:“年少时曾同那位故人去过几次。” “文将军我倒是认识一位,中州北祁的谢吟川。”说这话时陆衡目不转睛的盯着浮生,只见少女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身子一颤,便知自己心中猜测多半是对的。 “听闻前几年因叛国之罪被北祁皇室诛杀于都城内,万箭穿心而死。” “我同谢吟川旧年有些交情,知晓他身边常跟着一位姑娘,听说他死后那位姑娘竟是屠了满城百姓,北祁皇室更是一个活口都没留。” 陆衡端起茶抿了口,继续道:“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浮生同那姑娘有些相似,只不过那姑娘出现在人前素来都是一身绯色劲装,与浮生姑娘的衣品似是不搭。” 浮生对陆衡话中的试探置若罔闻,讥讽地勾了勾唇,盯着陆衡认真的问他:“你信吗?仅凭一人屠了满城。” “若说屠杀百姓陆某自是不信,谁不知道谢吟川爱民,若那姑娘果真是对谢吟川而言极为重要的人,自当是不会做出令他不喜之事,但若屠了北祁皇室,我却是信的。” “呵,连你个北州人都知他爱民,偏北祁皇室瞎了眼……罢了,一个亡国皇室而已,谢家世代忠良,忠臣不再,国焉能安?” 浮生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心想品茶当真是无味,待下了山定要备些佳酿回来。 浮生走进殿中拿出一身大氅,丢给陆衡一粒药丸,一边给自己披上一边嘱咐陆衡:“把这药吃了,你就可以站起来了,说好的千金可得记得给我。” 陆衡盯着浮生笑而不语,浮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身上的这件大氅,我倒是有些眼熟,似乎谢吟川也穿过……” 浮生未等他说话便径直下了阶梯,在心里偷偷骂了身后男子千百次就差没问候祖宗了。 陆衡看着浮生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禁弯了弯嘴角,自断腿后他便再未如此开心过。 “傻姑娘,也就你自己觉得别人都认不出你了,不过你还活着,真好。” 少年人的声音被吹散在风中,却未曾传达到少女的耳边。 …… “你这将军府……似乎有些破败啊。”浮生偏过头不怀好意地调侃着陆衡,让这家伙一路上试探她,这下终于被她逮到机会取笑他了吧。 陆衡不自然的咳了几声,“原先也是风光过的,这不是断了腿……” 浮生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便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这世中人贯会虚情假意,风光时你便是至高无上的神,是世人的信仰享万民爱戴,一旦从神坛跌落下来便谁都可以来踩一脚,连蝼蚁都不如。 陆衡上前轻叩门扉,没一会儿功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应声前来开了大门。 小少年一见眼前人正是数月前独自前往秭归山寻秘境的将军,便激动的抱住了陆衡。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而后好似发现哪里不对,小少年松开陆衡,指着他的腿磕磕巴巴地道:“将军,您这腿……好……好了?” 浮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小少年这才发现将军身后还有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待看到浮生的脸又是一惊。 “将军,这……这……这不是……” 陆衡生怕这家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赶紧打断了他,“好了岁涯,你先去给浮生姑娘收拾一间厢房,备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浮生连忙挥手打断,“不必,我没那么娇贵,随意就好。” 末了还补上一句“不过厢房还是要的”。 三人皆是一笑。 是夜,院中小亭内。 浮生将一壶酒抱在怀里,这是方才让岁涯去酒楼替她买的寒潭香。 知晓对面的人不饮酒,便自己闷了一口才道:“你如今腿好了,打算怎么做?” “浮生,我是个将军。”陆衡看着眼前把酒水当茶喝的姑娘,心道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也不知道一个姑娘家怎地就如此爱饮酒。 “我自然知道你是个将军,就你们那个南桑皇帝,同北祁老儿比又能好到哪儿去?为这样的人卖命,当真值得?” 浮生说这话时眼里满是对皇室的厌恶,陆衡知道她是在替谢吟川不值。 可……不管是谢吟川还是他,他们的职责都是一样的。 “浮生,我不是在为皇帝卖命,而是在为这些无辜的南桑百姓。” 浮生哑然,曾经也有个人同她说过一样的话,可最后呢?他护着的那些人却反过来骂他乱臣贼子,而那人自己,最终也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浮生没再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闷酒。 她能说什么呢?从前她劝不住那个人,如今她也劝不住陆衡。 他们这些当将军的,都将命悬在脖子上,而脖子上的脑袋全都是坏掉了的。 生逢乱世,如若遇不到明君,纵你有将帅之才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因功高盖主而被扣上一顶乱臣贼子的帽子,生前被人唾骂,死后亦不得安宁。 饮完一壶寒潭香,浮生便借口困了,提着团子回了厢房。 陆衡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岁涯唤他“将军”,他才收回视线,淡淡的吩咐了一句:“走吧。” 岁涯答应了一声,跟随着将军离开庭院。 一路上岁涯都欲言又止,陆衡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旁的小少年,温声道:“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就在此问吧,今夜过后,无论是什么事情不该提的都不要再提。” “浮生姑娘可是……谢将军身边的……” 未等岁涯说完,陆衡便肯定的答了个“是”。 岁涯眼睛立马亮了,欣喜地问道:“那这是不是说明谢将军也还活着?” 陆衡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的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悲凉,“不,吟川是真的死了。” “自古以来为将帅者若得君王猜忌,不是在沙场上马革裹尸,便是在朝堂中被算计致死,如吟川这般万箭穿心……便说明北祁皇帝是真的怕极了他。” “将军!”岁涯突然跪在陆衡面前,满脸悲戚的看着他,“谢将军如此光明磊落的君子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又为什么非要掺和进南桑朝政?” 陆衡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少年,转眼他便已跟着他五年了,而这五年里,他们便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岁涯,国若不在,家何能安?” “南桑已无人可用了,若我再推脱,离南桑灭国便不远了,届时南桑国民如何?” “吟川不是不懂功高盖主的道理,可他亦未曾退缩,你可知为何?” “因为这世上,总有些人,是比我们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就算拼尽性命也要去守护。” 陆衡说这话时回头看了眼庭院的另一边,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夜里。 陆衡篇[2] 他信她,便如陆衡信她,无关是非对错,唯是她尔。 陆衡二十岁那年在围猎场中误入密林深处触发机关,命是救回来了,一双腿却废了。 也是那年,同陆衡齐名的少年文将军谢吟川因谋逆罪伏诛于北祁帝都,年仅十八岁。 而那名时常伴在谢吟川身侧的绯衣少女,据说在一把火烧了北祁帝都、将北祁皇室一族屠杀殆尽后不知所踪…… 从此世间再无将门文武双子星,也再没人见过那轮曾带给过他们光亮的明月。 …… 陆衡如今二十三岁,距他断腿之年已经过去了三年。 那位曾被太医令断言此生绝无可能再站起来的少年将军,如今不仅好端端地出现在朝堂之上,还领了戍守边境的要职,可谓震惊朝野。 文武百官对此态度各不相同,惊讶者有之,担心者有之,恐慌者亦有之……却唯独没有真心为陆衡腿疾痊愈而欢喜的。 唯有早已退隐朝政多年的老相国听闻消息赶来将军府,一边双手颤抖的抓着陆衡一边老泪纵横,欲言又止半晌,最后拍了拍陆衡肩膀,道了声:“好孩子,你受苦了。” 陆衡眸光微沉,并未接老相国的话。 但就这一句,他们心中都明了,三年前的那场意外并不真的是意外。 当年他们怕他手握重兵会生出反叛之心,所以毁了他的双腿将他囚禁在将军府,令他即便听到挚友被施以万箭穿心之刑亦不能前去替他收尸。 如今南桑危矣,他们便又求到他面前来,希望他能以家国天下为先,个人恩怨在后。 最是无情帝王家,不过如此。 冬日风雪不止,行军之路更是艰难,更何况腊月廿七,年关将至本应正是团圆的时候,陆衡一行人却得千里迢迢奔赴边关。 边境苦寒,浮生是见识过的,一路上也未曾抱怨。 偏生南桑军队中总有人以她是女子为由刁难陆衡,嘲讽他腿断了三年就变得娇气了,不带内眷同行走不动路。 浮生听罢勾了勾唇,将手中的碗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后立即朝着方才几个嘴碎的将领方向掷出去的同时筷子也脱手而出,只见筷子擦过那名将领的鼻梁穿透碗底狠狠地插在柱子上。 刚才嚼舌根的将领反应过来准备拔刀吓唬浮生,却反被浮生夺了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刀锋与皮肤交接处隐隐有血迹渗出。 若再深上那么一分,兴许黄泉路上又要多道孤魂。 被刀架住脖子的将领不敢动,站在旁边的其他将领也愣了神,惊恐地看着浮生,全然没了方才嚣张的气焰。 转眼功夫,形势便被扭转。 “你应当庆幸我如今不再使剑,性格也没有原先那么暴躁,否则……只怕你难以见到明日的太阳。” 说罢浮生将刀插回刀鞘,拿起桌上的烈酒准备离开,没曾想只走了几步她却又转过身来,众人吓得连退了几步。 只见少女咧嘴一笑,不以为然地开口道:“哦……我忘了,你原本就见不到太阳,明日依旧是大雪天。” 说完这句话,浮生便离开了酒肆。 外头风雪依旧,少女缩了缩脖子,将整个人都裹在玄色大氅中,偶有三三两两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宛如一片在黑夜中绽放的白色花海。 直到浮生真的进了帐篷,众人这才舒了口气。 过了片刻,众人又觉得自己有些窝囊,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娃娃,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也就罢了,居然还会被对方的气势吓到。 却又不由自主的联想到,若是谢吟川当年身边的那个女剑客还活着,也不知道她二人究竟谁更高一筹? 在远处目睹了一切的陆衡看着少女的身影若有所思。 她方才说她再也不使剑了? 好像的确从他再次遇见她开始,就未曾看到她佩剑。 那把吟川送给她,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的浮生剑,也没见她拿出来过。 这几年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 连着赶了一个月的路,再加上经过浮生上次在酒肆闹的那么一出,众人都老实本分了许多,没人生事挑刺,行军进程快了许多,很快便到了边关。 驻守边关的老将士原本就是陆衡曾经的副将,如今见他腿疾痊愈不禁百感交集,没说几句便喜极而泣。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却怎知若是情到了深处,便是男儿也一样会痛哭流涕。 浮生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微微有些失神。 同是年少成名,可陆衡却比那个少年幸运得多。 至少…… 皇城之中有老相国懂他的苦楚,皇城之外有一众戍边将士因他归来而欢呼。 离开了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还是有人能真心实意的为这个少年将军可以重新站起来而高兴。 …… 浮生不懂边关战事,纵然此前亦曾参与过许多战事,但大多都是率性而为,排兵布阵非她所擅长。 是以就算在营帐中听得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浮生也只觉聒噪,于她而言,擒贼先擒王方为良策。 “姑娘为何不在营帐中待着?外头天寒地冻,仔细着凉。” 浮生闻言偏头看过去,是岁涯。 岁涯虽是陆衡极为信任的人,但终究不是正儿八经的戍边军,亦未有个一官半职,是以也只是在外边做些跑腿的活。 尽管如此,岁涯心中也是高兴的,对他来说能跟着陆衡便是值得的。 浮生看着眼前的小少年莫名有些亲切,和善地对他笑了笑。 “我本就不是你们南桑之人,听了太多机密要事总归不好,况且里头那几位将领可还记恨着我呢。” “姑娘月前所为只怕几位将军也不敢记恨着,生怕哪日那把刀又回到了脖子上。” 岁涯边走边调侃,在浮生身侧一丈远的距离站定,看着眼前总也落不完的雪,有些恍惚。 “姑娘从前便是一直叫浮生吗?” 话音未落小少年便惊觉自己失言了,若让将军知道定然又要责怪自己。 连忙改口道:“属下只是觉得姑娘有些亲切,恍惚间以为看到了从前认识的一位姐姐,并没有要冒犯姑娘的意思,姑娘莫怪。” 浮生凑近摸了摸小少年的头,仿佛这个动作她曾经做过无数次。 “你不必如此紧张,也无需在我面前自称属下,我说过了,我不是你们南桑的人,更不是你的上级。” 岁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她似乎一点都没变。 纵然所有人都说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说是她一把火烧光了北祁帝都,害得全城百姓无辜惨死。 他也愿意相信,不是她。 哪怕真的是她,那也是那些人欺辱谢将军在先,是他们之过。 他信她,便如陆衡信她,无关是非对错,唯是她尔。 “姑娘……其实您不必来这苦寒之地,如您所言,您既非我南桑国人,亦无需陪着我们一同送死。” 是的,从一开始他们便知,这场仗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南桑国气数已尽。 毕竟仅仅十五万常年戍守边关的精兵,加上从皇城过来的不曾动过真格的二十万皇城守将,也才不过三十五万兵力,如何能抵得过敌方两国近百万的雄师? “就对你们将军如此没信心?” 岁涯摇摇头,“我信将军,这世上只怕没人比我更信他。” 浮生抬眸看着小少年的眼睛,四目相对,浮生冲他眨了眨眼,笑着说:“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高贵,其实我亦不过是为了千两黄金。” 见小少年一脸不解,耐心解释道:“你们将军同我做了一笔交易,若我帮他治好双腿,他便予我千金作为报酬。如今千金尚未到手,我自然要时刻盯着欠我债之人。” “所以你呢……也切莫太过忧虑,你会活着离开的,你们将军也会,所有南桑将士都会活着离开边疆,我保证!” 浮生说这话时是认真的,虽然她也不知道凭她自己的能力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总归是要试一试的,万一呢? 可是她却忘了,从她踏进浮生境的那一日起,人间之事便与她再也没有任何瓜葛,纵然她拼尽全力想要更改结局,亦是徒劳。 …… 是夜,岁涯又梦到了他九岁时的光景。 那年家乡爆发瘟疫,疫情来得凶猛,不过短短几日村里的人便死数过半,活下来的也没能撑到那个冬天结束。 岁涯是个孤儿,无名无姓,村里人给他起了个贱名叫狗儿,说是好养活。 大抵是真的承了这个名的运,所以在全村人都死绝了的情况下,他却活了下来。 那是新年的头一天,他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就是在那日,他有了新的名字和新的人生,以及想要珍惜和保护的人。 “咦?这里有个冻僵的小娃娃。”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听着岁数不大。 然后便有人将手伸过来试探了下他的鼻息,声音十分温和:“还有气,先带回营帐,请莫军医过来看看。” 待他醒后,便瞧见了一对璧人—— 少女的脑袋轻轻靠在少年的肩上,双手环着少年的胳膊,不知在做着什么美梦,嘴角微微上扬。 而少年一手握着书简,一手放着不动,偶尔侧目看一眼身边的少女,眼神中也满是温柔,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 后来他才知道,那便是中州有名的谢吟川,和他的心上人。 陆衡篇[3] 五十个人,箭无虚发,各自射中自己的战马。 阳春三月,天气逐渐回暖。 不知不觉浮生一行人已经到达边关一个多月,期间小战争起过无数,大战倒是尚未发生,因此伤亡人数还算可观。 南桑边境的守月关,地势狭长,两侧皆是光秃平滑的峭壁,难以藏人。 对面要是想过来便只能通过峡谷中间的那条窄道,三五人并排,十分被动。东楚、北崔的军队都在这条道上吃了不少亏,全军覆没过好几次。 但南桑若想从中讨到好亦是痴人说梦,峡谷两侧没有掩盖物无法设埋伏,众人只能极力守住关口,来一个杀一个,却始终无法突围攻出去。 如此易守难攻的地势,可真谓是成也守月关,败也守月关。 到了此时,军队人数、兵力强弱都已不重要,粮食补给是否充足才是至关因素。 而近些年南桑君主昏庸无为,花了大量财力物力修筑奢侈宫殿,农业发展明显不足,更何况此前才经历过大旱,收成明显不及往年,便是仅供百姓生活都难,遑论要抽调给军队。 东楚、北崔也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想联合吞并了南桑。 毕竟二对一,怎么算都是他们胜算更大。 …… 春雪消融,万物复苏,连黑了许久的夜空也冒出了几颗星,零零散散的分布在月亮周边。 “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去休息?” 浮生抬头看着月亮,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来人是谁,随口答了句:“你不也还没歇着?” 陆衡走上前将披风解下来搭在浮生身上,随她一起坐在城墙上。 “我是有军务要处理,方才斥候有信传来。” 浮生本来正无聊的晃荡着双腿,此时闻言停下动作,偏过头看着陆衡,“很头疼?” “有些。”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将军都是读兵书读傻了,顾虑那么多……”说着说着浮生突然话音一转,“要我帮忙吗?擒贼先擒王,一擒一个准!” 少女的眼睛很亮,陆衡一直觉得便是天上星也不及她的眼睛,只一眼便让他移不开目光。 此时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出的话也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陆衡轻轻地笑了起来,浮生以为他不信自己,微微蹙眉:“你不信我?” “信,你说的我都信。” 他怎么会不信她呢?这世上如今还能让他全心全意信任的大抵也只有她和岁涯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若他应了,她定会说到做到,所以才更不愿让她去冒险。 孤军深入去敌营活捉敌方将帅,这种事也只有她敢想了。 刚入春的晚风还有些凉,浮生继续晃悠着双腿,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城墙,不甚在意地道:“我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打来打去太磨叽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在浮生境中向我求保南桑百年无虞呢。” “若我这样求了你便会应吗?” 浮生认真想了想,才答曰:“按规定来说是不能的,但说不准我会呢。” 她本就是一个恣意随性的人,若不是心中有所求,又岂会被浮生境中的条条框框所束缚? 陆衡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浮生被晚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陆衡起身,将手递给她,示意她下来,温和的劝她:“你该回去歇息了。” 浮生看了一眼陆衡的手,并未搀扶,而是直接跳了下来。 “你不必总拿我当一般的小姑娘对待,我没她们那般娇弱,顶多就是……比她们怕冷了些。” 说完浮生将披风递还给陆衡,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下了城墙。 陆衡一直注视着她进了营帐,无奈地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夜空,明日倒是有个不错的天气。 …… “他娘的陆衡,不是都说他是什么天生将才么?我看啊就是缩头乌龟一个,什么狗屁天才,还不是只能躲在守月关中,都不敢出来跟老子光明正大打一场。” 北崔的将领是个急性子莽汉,原本计划一个月内拿下南桑,谁知道突然半路冒出来个陆衡,只守不攻,打了两个月连对方面都没见到。 对面倒是没死几个人,自己这边的将士伤亡都已经好几万了,其中不乏东楚、北崔两国的精兵。 “行了行了,你也别这么大怨气,当年陆衡腿没断的时候,咱们两国的将士也没少在他手上吃过亏,只不过这三年他不在才好过了些罢了,那家伙自然是个人物。” 东楚的将领说话倒是比北崔中肯得多,毕竟曾经也是同那位少年将军交过手的,不敢轻视他。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而已,值得老赵你这么担忧?” 北崔将领不屑地反驳着他的同伴,心里想着东楚的人真是懦弱,畏首畏尾放不开手脚。 被称作老赵的东楚将领摇了摇头,没再搭理他。 正午时分,斥候来报,陆衡率领一路骑兵入了守月关,似是正往东楚、北崔驻扎地赶来。 北崔将领崔广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地一拍大腿,“他娘的陆衡终于舍得出城了,老子这次非要他有来无回!” 东楚将领赵永成却不似崔广那般高兴,相反的他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以陆衡的为人不会这么轻易地出来送死,肯定有诈。 于是在是否出兵这件事上崔广和赵永成持不同意见站在了对立面。 “赵永成你个龟孙子!你就非得跟老子作对是不是!” 听着崔广一口一句谩骂,赵永成脸色十分难看,但到底是盟友,他只好隐忍不发。 “陆衡此次前来定然有诈,他就算自己不怕死,总不能带着几千精兵一起送死吧?” “有个屁的诈!守月关那个鬼地方能设什么埋伏?咱们当初入关被打得跟孙子似的,毫无还手之力。如今角色对换,闯关的是他们,只要我们堵住关口,管他来的是几千精兵还是几万,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崔广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赵永成也说不清陆衡能有什么诈,毕竟确实如崔广所言,守月关的地势过于暴露根本设不了埋伏,难道这次真是自己想多了? 另一边—— “将军,你说崔广跟赵永成会上当吗?” 他们已经在守月关正中央的位置停了许久,却始终没见到东楚和北崔的人,若不是确信此时仍是交战状态,他们都要怀疑如今守月关是不是已经无人来攻了。 老副将见自家小将军不说话,便朗声替他答道:“不管会不会上当,都坚守好自己的岗位,反正这一仗我们不会输就是了。” 虽然其实他也不知道小将军在打什么主意,但他无条件信任陆衡,即便陆衡现在让他去死,他也绝无二话。 陆衡抬头看了眼日头,“再等一刻钟,若是无人来,我们便去他们的营地转转。” 众将士听到这话俱是一愣,小将军不是开玩笑吧?就他们三千人不到,去敌方几十万人的营地转转? 一刻钟很快便到了,而崔广和赵永成却始终未出现。 陆衡点了五十个箭术身法俱佳的亲兵,余下的两千多人让他们全都回了城。 众人一头雾水的跟来,又一头雾水的回去,不明白将军弄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待他们快出关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反应过来—— 将军方才留下的人都是轻功了得的,他们所骑的也都是上了年岁的老弱病残的战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家默契地一言不发,齐齐回头看着身后的狭窄的山谷,在心中暗自祈祷着那五十多人一定要平安归来…… 陆衡一行人在临近关口的时候看见了守在那里的崔广、赵永成,二人面色都十分难看,尤其是崔广,铁青着一张脸。 陆衡勾了勾唇,继续领着众人慢悠悠地往前行了几十米,只见东楚、北崔的弓箭手都已举起了弓对准他们。 在距关口仅剩百米的时候,陆衡一声令下“跳”,众人便翻身下了马,用鞭子抽打战马屁股,加速马匹前进的速度,随后众人取出弓箭对准前方横冲直撞的马群—— 暗自在心中道了句:对不起了老伙计。 五十个人,箭无虚发,各自射中自己的战马,五十余匹马,全都涂满了火油。 再加之狭窄的通道本就有聚风的功能,今日又恰好起的南风,风口正对着崔广等人,是以他们根本避之不及。 关口处立马成了一片火海,只能听见一阵阵哀嚎……分不清是人还是马。 陆衡等人将身上外袍脱下,裹在箭头处,继续射出五十多支箭,虽看不清,但还是射中了部分敌军。 众人相视一笑,各自运起轻功离开了守月关北出口。 而南出口处,先行归城的两千余名将士仍然等候在原地,有些性急的小将想要折返看看情况,皆被老副将以不得违背军令为由拦了下来。 时间一分分的流逝,就在众人快等不下去的时候,忽然瞧见关口处有数十道身影齐齐向着他们的方向飞过来。 “是将军他们!”有眼尖的认出了是陆衡等人,兴奋地大声喊了一句。 众人齐齐翻身下马迎了上去,只见方才留下的五十余人,此时虽然都只着了件中衣但却一个都没少,全都平平安安的归来了,不禁眼眶一红。 岁涯跟着陆衡走在最后,看到前方簇拥在一起的南桑将士,心中难免有些触动,他似乎能够理解将军先前在府中同他说的那些话了。 有将士看到陆衡过来连忙让出一条道,众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对着陆衡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恭迎将军凯旋!” 虽不知这一战敌方伤亡有多少,但这是他们第一次进了守月关还能毫发无损地离开,真正的零伤亡。 无论先前对陆衡是何看法,这一仗过后,这些将士们是真的服了这个小将军。 即便人数比敌军少了一倍又如何,只要他们不服输,谁说南桑一定会败? 陆衡篇[4] 他想要看一看南桑的太平盛世。 守月关一战,有人欢喜有人愁。 喜的自然是南桑的三十五万将士,不费一兵一卒就给了东楚和北崔一个下马威,灭他人志气的同时还涨了自己的威风。 那些没能亲眼见证现场的实在好奇不过,只好一直缠着那些参与了计划的人讲给他们听。 也正是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五十个人,加上陆衡和岁涯,全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不止战马身上有火油,他们那群人的外袍内里亦全都涂满了松脂,中衣同外袍黏在一起,不得已每个人都穿了两件中衣。 若是在关口处崔广和赵永成下令射箭,即便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他们也会奔到敌军人群中,以自己为媒介来一场盛大的火焰狂欢。 当然,这只是最次的想法,是下下之策。 事实上他们如今做到的这种,才是陆衡计划之中的方案。 毕竟若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他们的小将军都不会放弃让任何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 东楚、北崔营地内。 崔广躺在担架上不停地痛苦哀嚎,只见他整个人都被大火烧得皮肉翻飞,若不是他那粗犷的声音和污秽的言语一般人学不来,任谁看了都认不出他是谁。 “狗娘养的陆衡,我崔广跟你不共戴天!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崔广此生誓不为人!” 方才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眼见着陆衡一行人离他越来越近,刚准备下令放箭却发现那些马匹像疯了一样朝他跑过来,然后便看见陆衡那小子对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他居然敢嘲讽老子! 被算计的怨恨和被嘲讽的愤怒愣是支撑着崔广挺到了现在,而他身旁那些将士们就没这般幸运,全都烧成了焦炭,死得不能再死了。 赵永成当时见形势不对便赶紧疏散了东楚的军队,虽然也有伤亡,但比之北崔还是好上许多,就连赵永成本人,也不过是受了点轻伤。 此时见崔广成了这幅模样还不忘咒骂陆衡,倒是有些佩服他,毕竟若是换成自己,只怕早已痛得不想活了。 又想到那位年轻将军,听闻他三年前摔断腿后便一直待在将军府不曾外出,世人都说那位少年将军的腿不可能治得好了,结果如今不仅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用计也比从前更加毒辣。 赵永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对陆衡的恐惧又多了一分。 …… 浮生再见到陆衡是在后半夜,依旧是城墙边。 在边关的这些日子,浮生最喜欢做的便是夜深时分一个人来城墙上坐着吹吹风。 偶尔岁涯也会上来陪她坐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都是陆衡,因他总是处理军务到半夜。 这一夜,也不例外。 浮生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温和的年轻将军,眸光微沉。 陆衡今日用的这一计策,浮生并不是第一次听到,曾经也有个人提出过这种办法,但却是作为下下策备用,因为这种做法终归是太过残忍。 今日只是五十余匹伤残的老马,数量尚且不是很多,来日若是需要成百上千呢? 人的命是命,牲畜的命又何尝不是? 无辜的杀孽若是造得多了,难免将来因果报应到他身上。 陆衡转过头回看着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今日这出计策……往后还是少用为妙。” 其实浮生本是想问他这一计是他自己想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问不问也不是那么要紧。 “不会再用了。”陆衡轻笑着点头,“更何况……军中也没那么多战马给我烧。” 浮生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自从来到边关她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浮生。” 年轻的将军突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少女闻声抬头,却听到他仿佛交代遗言一般嘱咐她—— “若有一日我败了,你只管离开南桑,越快越好。” 浮生无声地几张几合双唇,终是憋出一句:“这仗也不过才打了两个月,你便觉得自己要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又岂能一直做个常胜将军?” 陆衡说这话时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无限长,看起来无比寂寥。 “我第一次正经上战场,比岁涯年纪还小,大概是十二岁左右的样子。一晃眼十年过去了,如今我也二十有三。” “这十年间,辉煌有之,落魄有之,也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曾被囚于方寸之地人人看笑话。” “其实我并不喜欢打仗,幼时我甚至连只鸡都不敢杀,若不是外祖父出事,或许我现在也会是一名文臣,又或者根本不曾入仕途。” “可如今……我的双手早已沾满血腥,世人赞我亦畏我。有事时我便是能保他们平安之人,无事……我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陆衡自嘲地勾起嘴角,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皇城中是不受待见的,所以过去那些年一直待在边关。 也是在边关,他结识了那位同他处境相似的少年文将军,二人志同道合很快就成了知己好友,无事时便一起品茗对弈,好不快哉。 大抵若是能一直在边关待下去过着这样的日子,也是极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切都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他再也没机会见一见那位挚友。 谋逆吗?多可笑的罪名,一个半生都在拿命保卫疆土的人最终却成了反叛的罪人。 “南桑这一战,或许便是我最后一战了。” 比起在朝堂中被人口诛笔伐,皇城中被人百般算计,他宁可于沙场中战死,成为一抔黄土洒向边疆,永永远远的留在这片净土。 所以尽管明知此次来边关多半是九死一生,他也义无反顾,向死而生。 …… “将军,我们如今的粮草最多只够将士们再撑一个月,若是一月后皇城那边仍派不出军粮,我们必输无疑。” 岁涯这些日子同南桑的将士们同吃同睡,原来心中对他们的芥蒂也已消了大半,如今倒是愈发像个真正的将士了。 “他大爷的徐子良,咱们这些人在边关为他出生入死,他在皇城中优哉游哉却连个军粮都凑不出来,还当个屁的皇帝!” 有脾气暴躁的将领听了岁涯的话忍不住爆粗口,痛骂那位无作为的皇帝。 “梁杞,注意言行。”虽然老副将对宫中那位昏庸了大半辈子的皇帝并无什么好感,但到底为人臣子,该有的礼仪还是得有。 “那我们就想办法在这一个月内结束这场战争。”陆衡平静的声音在帐中响起,方才还闹哄哄的营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衡看着座下二十余名将领,这些是如今的戍边军中最肱股的力量,若这些人中但凡有一个生了反叛之心,这场仗南桑都必输无疑。 “在座的各位都是南桑如今最优秀的将领,有你们在,是南桑之幸。” “我陆衡,自十二岁上战场以来,至今已经十年有余,虽中途有三年因故远离边关,但陆某自认为还是有资格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 “将军自然够格!能跟着将军作战是我们的荣幸!”梁杞原先是最不服陆衡的,可如今也是最先带头肯定他的。 陆衡抬手示意听他说—— “大丈夫不拘小节,有些话我们就摊开了讲。” “老实说,这场仗陆某并无十足的把握能赢,甚至其实从一开始陆某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 “南桑久不经战,诸位又大多都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当然,这是在没来守月关之前。如今在座的各位经过几个月的锤炼都已经成长了许多,若日后回了皇城亦可吹嘘一番。” “陆某在此只问一次,诸位将领可否都能将自己生死抛之度外,同陆某拼上这最后一次?” “若成了,你们便是南桑大街小巷歌功颂德的大英雄。” “若不成,就算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你们亦全是南桑真正的勇士!” 座下的二十余名将领相互对视一眼,而后爽朗的笑了起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畏的勇气。 梁杞站了起来屈膝单腿跪地,双手举于胸前,其他将领也同他一样,众人异口同声道—— “末将愿同将军拼这最后一战,生死不论,共同守卫南桑!” 这一日,南桑边关将士们的豪情壮志在定北城上空回荡许久,连城中的寻常百姓都被感染上他们的情绪。 他们远道而来,护的是守月关,护的是定北城,护的是南桑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们不惧生死,为的是守月关,为的是定北城,为的是南桑至高无上的荣耀。 国若不在,家何能安? 岁涯这次是真的懂了。 若说从前他是为将军而活,如今便是为了将军的信仰,也是他的信仰。 他想要看一看南桑的太平盛世。 …… 浮生立于定北城高楼之上,俯瞰着定北城如今的安宁,聆听着南桑将士保卫家国的决心,任由大风将她的衣袂卷起—— “你原来,也是同他一样的想法么?” 她轻声低语了一句,却被无情地吹散在风中,亦没能吹来她想听到的答案。 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回答了。 陆衡篇[5] 他这一生,甜短,苦长。 陆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足以在梦里将他这二十三年的人生重新经历一遍。 他这一生,甜短,苦长。 陆母怀着陆衡那年,塞北接连数日大雪造成雪崩,埋了一个村的人。 奉命前往塞北赈灾的陆衡生父陆良远,为救被困同僚和百姓夜以继日坚守在受灾处,却不防某日夜里二次雪崩,那位年轻的户部侍郎再也没能活着回到故土。 陆良远尸体运回皇城已是半月后,陆母杨若吟看到棺木中早已冰冷僵硬的丈夫,心中一时悲怆动了胎气,离预产之日还有两月却已见了红。 尽管太医竭尽全力救治却也只能堪堪保住小陆衡,而他的母亲却连他的面都没见到便断了气。 腊月初七,是他的生辰,却也是他生母的忌日。 陆衡生下来便没见过爹娘,自幼跟在外祖父身边长大,外祖父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束光。 杨建明是个武将,妻子过世得早,女儿又因难产早逝,没人教过他应该如何带孩子,尤其还是一个身体羸弱的早产儿。 于是这个粗糙地活了大半辈子的莽汉开始四处向人请教取经,事事亲力亲为,惟愿能平平安安地将女儿唯一的骨血养大。 陆衡会走路开始就在练习扎马步,直到能稳扎稳打地蹲两个时辰马步也不喊累时,杨建明便开始教他习武。 其他人习武或是觉得会功夫很厉害,或是想要将来参军报国建功立业……而陆衡,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在其他同龄人都能躺在爹娘怀里撒娇任性的时候,他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喝着一碗又一碗的补药,趴在窗台艳羡的看着那些有爹疼有娘爱的孩子们。 陆衡从来都没过过生辰,他知道自己的生辰就是母亲忌日,知道外祖父总会在那天夜里喝闷酒然后躲在房间偷偷流泪,所以他从不提要生辰礼。 有人说是他克死了自己爹娘,说他是个灾星,也许日后还会克死他的外祖父。 所以外祖父出事那日,陆衡生平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的存在,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 十二岁那年,外祖父中风了。 偏偏那时塞北之地不安生,北崔屡屡来犯,皇帝下旨令杨建明带兵御敌。 于是十二岁的陆衡替外祖父接旨上了战场。 外祖父已经替他挡了十二年的风雨,如今是时候轮到他来为外祖父扛起一片天了。 陆衡出征时杨建明说不了话,他只能握紧陆衡的手,满眼担忧的望着他。 小少年回握着外祖父的手,临走前对着杨建明行了一个跪拜礼,用他尚还有些稚嫩但却无比坚定的口吻道:“外祖放心,衡定会将犯我疆土的贼人赶出南桑。” 这一仗陆衡打得很漂亮,过去的十二年杨建明教给他的不止是武功,还有兵法,将军府书房中的那些兵书他全都读过。 也是这一仗,让陆衡在南桑和北崔都打响了名号,同中州的那个小将军齐名。 只是陆衡没想到,出征前的一别,竟是他同外祖父的最后一面。 杨建明等到了陆衡击退敌军即将凯旋的消息,却没能等到快马加鞭赶回来想同他分享喜悦的小少年。 “外祖——!” 小少年满心欢喜的推开房门,却只见到了笑着合上眼的外祖父。 陆衡将剑和头盔扔下,颤抖着上前握住外祖父垂在床边的手,还有余温,可是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一看他了。 小少年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哭得这般放肆。 以后在这皇城之中再也没有会牵挂他担忧他的人了。 他以后再也没有家了。 十二岁陆衡一战成名,也是十二岁他自请前往边关,一去便是八年。 都说边关生活凄苦,陆衡却甘之如饴。 对一个无家之人而言,在哪里生活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 陆衡十二岁的时候是见过谢吟川的,他见识过那个小少年的武功,的确称得上惊才绝艳,即便是他,也不一定能赢得过对方。 谢吟川同他不一样,谢吟川从小便在边境苦寒之地长大,见惯了诸国之间的战争,也曾亲身经历过许多场仗,武功路数集百家之长,排兵布阵亦是千奇百怪。 但最让陆衡羡慕的,还是他恣意洒脱的性格。 陆衡从未见过如谢吟川那般乐观开朗的人,不像他,阴郁得有些可怕。 但偏偏就是这样两个性格完全相悖之人,成了彼此一生最要好的朋友。 谢吟川寄居在塞北的那三年,是陆衡前十五年的人生中最开心笑容最多的三年。 陆衡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谢吟川没有回中州,或许他有一日也会在谢吟川的感染下成为他那样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谢吟川十三岁那年回了中州北祁。 陆衡原以为他同谢吟川再见之日二人能好好较量一下武功,没曾想却等来了谢吟川中毒的消息……听说他好不容易捡回半条命,但却再也没办法习武了。 陆衡再次见到谢吟川,是在他十八岁那年。 十六岁的谢吟川一改以往常年一身白衣的装扮,开始偏爱起了玄色,也没从前那般爱笑,沉稳了许多。 如果说十三岁的谢吟川是天真无邪的翩翩少年郎,待人十分真诚,那么十六岁的谢吟川就是历经世事后的谦谦君子,虽有礼却总与人疏离。 北祁帝都走了一遭,那个乐观开朗恣意洒脱的少年终究还是死在了十三岁。 …… 陆衡永远记得那日。 他不仅见到了阔别三年的好友,还有那个他在心里藏了一辈子的姑娘。 “吟川,那个小毛孩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陆衡刚刚落下一子,听到有人说话便习惯性地抬眸看过去—— 只见一道红色倩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许是外头正下着大雪,少女晃了晃脑袋,抖落一身积雪。 谢吟川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少女身上,拉起她的手帮她焐热,笑着嗔怪道:“前几日送你的狐裘披风呢?下次出门不撑伞还穿这般少就军法伺候。” 少女对着他吐了吐舌头,摆明了不信,想必这番话谢吟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陆衡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仍是当初的少年,只不过是收敛了温柔只给他在意的人。 少女似是这才注意到他,惊奇地“咦”了一声。 谢吟川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转头同他介绍道:“陆大哥,这位是沈……迷糊。” “你才是沈迷糊!不对,你是谢迷糊!”少女气鼓鼓的反驳他。 陆衡看着眼前如同两个顽童一般嬉笑打闹的二人无奈地笑了笑,方才还觉得吟川稳重,如今才发现都是错觉。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这个少女面前,谢吟川永远都是那个最真实的谢家小将军。 “沈小姐好,在下陆允之。” 这是陆衡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多年后他最想同她说的话。 嬉闹过后,陆衡随他二人一起去了另一顶营帐。 吟川说他们昨日在南桑边陲捡到一个小男孩,应当是南桑人,想请他帮忙寻一下家人。 这是陆衡第一次见到岁涯,那年他九岁,大抵是营养不良,看起来倒像是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十分瘦弱。 陆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跟他保持平视,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狗儿。”小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拘谨。 “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狗儿摇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颤抖着身子回答:“我……我是孤儿,家乡发生瘟疫,村民们全都死了,只有……只有我还活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孩莫怕。”少女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狗儿脸颊瞬间变红,从来没有女孩子摸过他的头。 其实清晨的时候他醒过一次,见过这位姐姐和站着的那位少年靠在一起,年纪尚小的他虽懂得不多,但私心里觉得他们长得真好看,很是般配。 “既是劫后余生,那便换个名字重新开始,如何?” 狗儿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少年,点了点头。 但是取名又是一项技术活,三人想了半天都未寻到一个合适的,最后还是少女半开玩笑地说:“就叫他‘碎牙’吧。” 见其他两人一脸不解,还好心解释道:“喏,你看他的门牙可不是碎了一块嘛。” 狗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颗牙是他在路上摔了一跤磕碎的。 陆衡沉吟了片刻,道:“不如叫‘岁涯’,岁月无涯。既是劫后重生,自当是希望你往后能有漫长的岁月可活。” …… 陆衡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能再见到那个姑娘。 在他二十岁那年发生的重大变故,将他们三人的生活彻底打乱—— 他断了腿被囚于将军府,但好在岁涯一直伴在身侧,倒不至于孤寂。 而另外两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听闻秭归山上突然多了一座秘境,名曰“浮生境”,境中主人可以万物换心中所求助人达成心愿。 他忽然忆起那个姑娘手中的浮生剑。 浮生境、浮生剑,一字之别,他却总觉得二者之间或许会有什么关联。 是以徐子良来将军府找他那日,他应了。 岁涯将他送至秭归山下,他便打发了岁涯回去,然后一个人推着轮椅上了秭归山。 许是他心中的执念确实强大,所以去往浮生境的路于他而言无比顺畅。 浮生境殿前的九十九层阶梯,是对他最后的考验,每上一层心中的忐忑便多一分—— 若境中主人不是她,当如何? 未待他想出个结果,他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张脸……果然是她。 她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身上披着吟川常穿的那件玄色大氅,腰间也还缀着她十六岁生辰时他送的和田玉佩。 可她却好像忘记他了。 下山时她同他一起回了南桑的将军府,据说这是浮生境的规定。 是岁涯来开的门—— 岁涯啊,是她和吟川一起救下来的孩子,名字也是她替那个孩子取的,但她却不记得了。 她把他们都忘了。 岁涯问他浮生是不是就是吟川身边的那个姑娘,他说是的。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沈姑娘变成了浮生姑娘,浮生又是怎么成了浮生境的主人,但他确信,浮生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姑娘。 在边关的无数个夜里,在每一次她望着城墙失神的时候,他都很想上前告诉她一句—— “浮生,我是陆允之。” 陆衡,字允之。 陆衡篇[6]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梦醒,陆衡缓缓睁开双眼,偏过头环顾了一眼四周,方知自己适才梦魇了。 他坐起身子揉了揉眉心,刚才梦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现在都还有些恍惚,仿佛不知不觉间就将这半生又重来了一次。 想起那场梦中尚未发生的后半段,陆衡沉默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出营帐。 入了春后,天上的星星也仿佛解了冬眠一般陆陆续续冒出头来,远远看去倒真像是无边的万里星河,衬得夜色十分温柔。 陆衡抬头看着夜空,神情柔和。 他从未与人说过,在边关的八年,他最喜欢的便是这里的星空。 幼时外祖父曾同他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若是抬头看见的最大最亮的那颗,便是死去的亲人在向他打招呼。 他自然知道这是骗人的,他曾整夜不睡躺在山顶看星星,从日落到日出,就这样看了一晚上,看见的最亮的那颗是“启明星”。 可是这颗星,在外祖父没去世时便有了。 他也曾观察过北斗七星,每一颗都好似有既定的轨道,不偏不倚,就如同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更改不得。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朝夕相处五年,不用回头,陆衡也知道来人是谁。 “岁涯。”刚刚梦魇一场,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来人顿住脚步,恭恭敬敬对着面前之人行了个礼,恭谨道:“将军。” “明日你便同梁杞几人一起秘密疏散城中百姓,给你们五日时间,五日后我要定北城中再无戍边军以外的人。”陆衡一脸郑重地交代着这几日的计划,顿了顿才继续道:“浮生姑娘……也一并送她离开。” 听到后半句岁涯虽有些讶异,但还是顺从着应了声“是”。 “岁涯。”陆衡又唤了声他的名字。 岁涯抬头看过去,总觉得今日将军似乎心事重重,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自五年前吟川帐中一见,之后你就一直跟着我,初时是因你年岁尚小,又没有别的去处,我便将你当作弟弟一般带在身边。” “但说到底你并非军中之人,如今你已十四,虽说也还小了些,但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若是有了其他想去的地方,也可以趁此机会一起离开。” 岁涯握紧拳头不说话,半晌才生硬的开口问道:“将军这是在赶我走吗?” “岁涯,这一仗,也许是必死之局,你还年轻……” 陆衡素来寡言,哄人一事更是不擅长,岁涯在他眼中一直如同亲弟弟一般,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和他的名字一样,活得久一点。 只是没等他说完岁涯便跪了下来,拂开陆衡伸过去扶他的手,固执地将自己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将军,岁涯不怕死,如果没有您,没有谢将军和姑娘,我五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岁涯此生,后悔之事有三—— 其一,谢将军蒙冤惨死,尸身被挂于城墙之上遭人践踏,岁涯却不能前去替谢将军收尸给他留个体面; 其二,姑娘孤身一人闯帝都复仇,岁涯没能陪在姑娘身边,姑娘遭世人唾骂岁涯亦无法替姑娘辩驳; 其三,将军三年断腿之辱,皇城三年人情冷暖,岁涯看在眼中却不能替您做些什么。” “若说三年前是岁涯年岁小能力弱,三年后的今天岁涯不想再留有遗憾。谢将军已然身死无法挽回,姑娘的安危便是舍了岁涯这条命亦会护她周全。” “而将军,守卫南桑是将军之责,岁涯自知阻止不了也不应阻止,那么岁涯便只能陪您一起,生也好死也罢,总归是同将军一路,岁涯无惧亦无憾。” “岁涯只求将军,不要赶我走。” 岁涯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是让陆衡无法反驳,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原是想着将你带在身边磨练几年,或许将来也能有个不错的前程,没曾想后来会生出诸多变故。” 岁涯听罢释然一笑,自己起身走到陆衡身侧同他站在一块儿。 “谢将军从小便在战场穿梭自如,将军您十二岁替外祖父从军领兵击退北崔,岁涯如今十四,同您二位比起来却是差远了,但至少在勇气上,岁涯不能输啊。” 陆衡看着身侧的小少年,不知不觉他已经长到了他的肩头,与同龄的孩子比起来已然是很高的身量了,若是再过几年该是比他还要高。 “好!”陆衡拍了拍岁涯的肩膀,笑着道:“若此仗赢了,我便答应你今后再不参与南桑战事,我们兄弟二人寻个僻静之处隐姓埋名。若是败了……那便去黄泉路上寻吟川,揍他一顿出出气。” “那我们可说好了,将军不能食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语毕,远方有一道流星划过,见证了两个男子汉之间的承诺。 …… 定北城中,街道两旁的商铺店门紧闭,城中的绝大多数住户都已经离开了定北城,剩下的小部分也在慢慢撤离。 是以,往日总是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竟是空无人烟。 浮生知道,从陆衡来到边关的第一日开始,他便着人在城中各处挖了地道,想必为的就是这一日。 提前将城中百姓平安转移,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即便是到了迫不得已之时必须毁了定北城,也可破釜沉舟和敌军同归于尽。 可真是好算计! 岁涯跟在浮生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 “你们如今疏散百姓,是要准备最后一场仗了?” “是。”将军给了他五日时间,如今已是第四日,浮生却一直装作不懂,难得对方主动问起,岁涯便赶紧趁机劝道:“姑娘这两日也随他们一起离开吧。” 浮生回头看着他,“是你们将军的意思?” “是将军的意思,也是岁涯的意思。” “你们将军欠我的千金还没给……” 岁涯连忙开口堵住浮生的话,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她留—— “姑娘想要的千金,在将军府酒窖。姑娘若是想,酒窖中的千坛佳酿姑娘亦可全部带走。” 浮生微微讶异:“将军府竟还有酒?” “将军虽不饮酒,可有位故人却很是喜欢,千坛酒原是备给那位故人的贺礼,将军真的……很希望那位故人能幸福。” “如今呢?那位故人不在了?就这么大方的把酒送我了?” 岁涯笑着凝视眼前的女子,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这样也好,若是此番真的战败,她应当也不会难过了吧…… “算是不在了吧,若姑娘能替那位故人饮上一饮,倒也不算枉费了将军的一番心意。” 浮生没再多问,谁心里头还没点故事呢?想必陆衡那位故人于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既如此,这个傻子还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我虽好酒,却没有夺人心头好的喜好,这酒还是留给你们将军的故人自己品尝罢。” 说完浮生似是怕岁涯仍不放弃劝她,又好心解释了一句—— “我如今不能离开,是为了千金,也是因为……我还回不去。所以小家伙你不必劝我了,有这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活下来。” 若眼前这人,还有主营帐中的那人,但凡他们自私一些,都还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可这两个傻子,却生生舍了这个机会。 保家卫国,当真如此重要吗? 若是拼尽全力去保护的那些人不过是群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辈,如此可还值得? 浮生真的不明白。 或许此前她也曾想过要做一个惩奸除恶的侠义之士,先天下之忧而忧。 可自那人死后,她便再也不想管这些国家大义了。 若是护不住自己在意的人,这个国,覆了也罢。 …… 五日时间一到,定北城中便果真如陆衡所愿再无一个寻常百姓。 唯有千名戍边军扮作的普通百姓藏于大街小巷,维持着定北城虽因战争而人数骤减但却依然有所人气的假象。 三十万戍边军一分为三。 五万于城内地道中埋伏,十万于营地驻扎处佯装一切如常,剩下的十五万同陆衡一道去了守月关。 “将军,十五万将士一同过守月关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梁杞一脸担忧的看着陆衡,虽然早知道自家将军不喜按常理出牌,但这临出征都还不知道具体计划的,大抵也只有他们南桑的戍边军了。 “谁说我们要一起过了?”陆衡微微弯起嘴角,随即正言厉色道:“上次同我一起留下的五十名将士过来,剩下的将士们只管听岁涯命令行事。” “将军莫不是想要像上次那样再放一次火?万万不可啊小将军,故技重施风险太大,崔贼定然不会再上当!” 有年纪稍大些的将领生怕陆衡一时冲动给了敌人可趁之机,连忙出声阻止。 “诸位将领放心,我自有分寸,是故技重施,但也不完全是,但陆某可以保证,绝不会让兄弟们无辜送死。” 陆衡说完这番话便没了下文,众人见他不愿详细解释,也只当他心中已有周密的计划,便随他去了。 另一方—— 东楚、北崔营地内。 “你说什么?陆衡那小子又来了?还是跟上次一样只带了五十个人?” 赵永成听完斥候的话有些头疼,这半月双方都消停了段时日。 他们一直在等时机,南桑军粮跟不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最多不过半月,待南桑军粮耗尽,便是他们一举进攻的绝佳机会。 到时候纵他陆衡再会用兵,一群体力跟不上的兵如何能同他们抗衡? 可是方才斥候来报,陆衡又只带了五十个人入了守月关! 上次他带五十箭术超群的将士过来,毁了他们近万名精兵,连崔广都差点命丧于陆衡之手,此时还狼狈的躺在营帐内哭爹喊娘。 虽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防备,众人离得太近,火势又起得够快,瞬间便将前方一团都烧成了火海,但接连的战败到底还是对他们这方的士气造成了打击。 如今便是提起陆衡,赵永成心里都有些犯怵。 兵不厌诈,同样的伎俩再来一次能有多大成效? 可陆衡又不像是会做无用功之人,那他此次故技重施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将军,陆衡那小子如此嚣张,若我们还避而不战,只会让南桑看了笑话去。” “是啊,赵将军,出兵吧,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窝囊的缩在这里,等着他们骑到我们头上!” …… 东楚、北崔的将士们七嘴八舌的叫嚣着要出兵。 赵永成无奈地揉着眉心,若不是皇帝之令不可违,他是真的不想得罪陆衡。 良久,赵永成站起身来,正色道:“传令下去——” “两国各点二十万将士,随我一同入守月关,正面迎敌。” 陆衡篇[7] 我要保的,可不仅仅是身后这五十人而已。 守月关中,陆衡带着五十名将士不疾不徐地行走在峡谷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将军,我们可还要同上次一样?” “这回我们可什么都没准备,没有火油也没有松脂。” 上次的火马阵虽说有些荒唐,但将军还是提前同他们一行人讲过些许细节,比如什么动作指示应当做什么,怎么做可以将对敌伤害提升到最大。 而这次将军什么都没跟他们说,是以众人此时就宛如一群无头苍蝇。 “我们这次不用火烧。”陆衡看着前方暂时空旷的窄道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诸位今日骑的可都是健壮的马,一会儿若是碰上了北崔和东楚之人,只管撒开腿跑,若是腿能跑过马的,也可弃马而逃。” 众人一脸疑惑—— “跑?” “将军今日是让我们来当诱饵?” “将军!你这不是胡闹吗?!” 最后一句自然是出自胆子最大的梁杞之口,他一开口众人都闭了嘴。 陆衡回头看了眼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调侃的话却是对着梁杞说的:“怎么?这就害怕了?” “怕?谁怕了?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梁杞梗着脖子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末将只是想不明白,当诱饵之事有我们便足矣,何须您亲自来这一趟?” “我若不来,只怕你们引不来赵永成。” 赵永成如今是两军统帅,若非由他这个南桑主将亲自作饵,只怕赵永成是不会出现在守月关。 “先前有个人同我说过,擒贼要先擒王,我觉得很是有道理。” “北崔主将崔广已是个废人,如今东楚、北崔两国军队全都听从赵永成指挥,若能擒了赵永成,这场仗还能有五成胜算。” 若是真能擒住赵永成,纵然无法威胁到东楚、北崔的根本,也可让他们暂时乱了阵脚,只要让敌方两军多一时的群龙无首,他们的胜算便可多一分。 梁杞啧啧嘴,死皮赖脸地勾住陆衡肩膀,露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 “擒了赵永成也才五成胜算啊,看来将军,咱们这次是真的要做一辈子好兄弟了,死都要死一块儿。” 一旁的将士将梁杞没大没小搭在陆衡肩上的手拍落,还不忘数落他:“呸呸呸,梁杞,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这仗都没开始打呢,怎么就说到死了?” “还不是徐子良那个狗皇帝凑不出军粮,不然咱们打消耗战,还能只有五成胜率?耗都耗死对面那群龟孙子!” 身后的将士们也笑着调侃他:“梁杞啊,你这一口一个狗皇帝,是真不怕诛九族。” “诛,让他诛,反正老子都快死了!定北城守不住,看他徐子良能嚣张到什么时候,指不定还能跟爷在同一天去阴曹地府报道呢,到时候不把他揍成猪头这事儿都不算完!” 梁杞是将门之后,一家都是兵痞子,是以他说话间总是自带着一股匪气。 陆衡听着身旁一众将士没个正型的开着玩笑,一口一句脏话的骂着南桑至高位上的那人。 若是以往他定会责怪他们不守军纪,说不好还会军法伺候,可如今却觉得亲切得很。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此行多半是凶多吉少,却没一个害怕退缩的,甚至还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就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出征。 原先以为自己此番来边关定是孤军奋战,没曾想后来竟结交了这么多兄弟,虽然数月前在来边关的路上他们还在嘲讽自己是个残废…… 若是当初在皇城中,他没有那么孤傲和不近人情,或许那时候也能同梁杞这群人打成一片吧? 不管怎样,他这一生,即便是到此就算到了尽头,也能称得上不虚此行了。 …… 守月关之所以叫守月关,便是因为它状似新月,两边窄,中间宽。 尤其是正中间的一段,最为宽广,是一大片空旷的平地。 陆衡一行五十人分五排而立,同对面的四十万大军正好撞上,两军之间仅隔三百米,双方都停住脚步。 北崔副将一看陆衡这边才五十个人,十分嚣张的对着南桑主将喊话:“陆衡,若你就此投降,我们还可放你一条生路。” “投降?投你大爷!你先打得过爷爷再说,我们将军的大名也是你配喊的?”梁杞最是护犊子,听到这话便不乐意了,挑衅谁不好,非要挑衅他家小将军。 “梁杞!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还认识你爷爷啊,诶,龟孙子,你叫什么来着?你爷爷我孙子有点多,记不太清了。” 陆衡身后一众将士都被梁杞的话逗得哄堂大笑。 “梁杞你不要欺人太甚!”北崔副将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头,第一次遇到梁杞这般无赖的兵痞子,一时气得满脸通红。 “啧啧啧这怎么还狗急跳墙了呢?有本事咱们一对一单挑!瞧瞧你们,带着四十万大军呢,面对我们五十个人还要放狠话威胁,就这点本事?” 梁杞身旁的兄弟笑得直不起腰,就差直接给梁杞鼓掌了。 “梁杞你这张嘴简直就是个祸害,一天到晚不惹点事不舒服,但是这番话说得可真好!干得漂亮!” 眼见着双方就要打起来了,赵永成赶紧制止了他身旁的将领。 “陆将军,说实话你是个可敬的对手,我也不欲同你为敌,若你现在投降,我可向你保证,你身后这五十人,一个都不会少。” 同方才的北崔将领比起来,赵永成的语气已经十分客气了,只是陆衡并不领情。 “赵将军,我要保的,可不仅仅是身后这五十人而已。” 若只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区区五十人,他大可以直接带着他们离开定北城,又何必来冒这趟险? “陆衡,你不要不识抬举!”方才被梁杞气着的小老头此时又开始吹胡子瞪眼。 “看来陆将军是执意要同我们一战了。”赵永成眸光微沉,在他看来能替陆衡保住五十精兵已是很大的让步。 “赵将军说错了,陆某现在并不想战。” 赵永成尚未理清陆衡说的不想战是什么意思,便见陆衡抬起左手,顿时心里一惊,连忙挥手示意身后众人—— “快!快退!” 赵永成以为陆衡又要同上次一样放火烧他们,却忘了两军之间本就有三百米的距离,弓箭射程即便再远也无法射到他们,更何况上次放火他们是先跳的马、后射的箭。 陆衡将身下坐骑掉了个头,厉声道:“梁杞,扔!” “好嘞!”只见梁杞从怀中掏出几个烟筒,拔开塞子就往前方扔去—— 两军中间地段瞬间就成了雾蒙蒙的一片,陆衡等人趁机驾着马往定北城方向跑。 “是迷烟!” 东楚的将士反应过来捂住口鼻,却不防还是有些人中了招晕过去。 “又被陆衡摆了一道!” “追!”赵永成吼了一声。 只是没等东楚、北崔的将士追出多远,便见从峡谷两侧的崖上落下许多滚石,视线不明又不断有飞石砸过来,两军的阵型一下子便乱了,不断有人被自己人踩在脚下…… “不是说峡谷设不了埋伏吗?他娘的陆衡是怎么做到的?” 赵永成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难怪自上次守月关一别后南桑那边消停了半个月,原来陆衡那家伙一直在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而他们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赵将军,咱们还追吗?”有将士看着身旁的同伴不断倒下,心中有些忐忑。 赵永成咬咬牙,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追!我就不信他们的石子滚不完!” 滚石自然是没有那么多的。 就算陆衡他们在山顶搞爆破弄了将近半个月,但为了不引起太大声响,用料都比较少,如今这般滚了两轮之后便差不多了。 只是赵永成没想到,那个素来靠兵法取胜的陆将军,如今竟耍起了无赖,什么阴招都能使。 比如仿佛用不完的迷烟,没走几步便是一大片捕兽夹…… 守月关的后半段全是陷阱,原本四十万的军队,等到了守月关南出口,竟折了将近两万人,有些还是被自己人的马踩死的。 而关外,一众弓箭手正手持火矢对准他们堵住出口,仿佛又要上演一次火马阵。 领头之人正是梁杞,那个痞子似的将领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盯着赵永成,“哟,没想到赵将军命这么硬啊,这么多陷阱愣是让您活到这儿了。” “梁杞,你这算什么英雄好汉,方才还说要同我们单挑,转眼就设这么多埋伏阴我们!” 到了此时,东楚和北崔的将士们心里都有些崩溃了,仿佛被人当猴耍了一路。 “孙子诶,这你可冤枉你爷爷我了,我方才不也逃了一路吗?哪有功夫去布置这些陷阱?” “还有啊,爷爷说单挑,你们不也没同意吗?四十万人追着五十个人跑还追不上,丢不丢人啊!” 梁杞却仿佛逗他们逗上瘾了,他忽然觉得,若是能击溃敌军心理防线,说不定也能为己方扳回一城。 毕竟……除却在这的四十万,可还有四十万大军在北崔营地尚未过来。 上次守月关放的那把火,可是将崔广烧得人不人鬼不鬼,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想必心中定是恨极了他们,尤其是亲手将箭射向他的陆衡,只怕是千刀万剐都难解他心头之恨。 梁杞这一生放荡不羁惯了,他爹都拿他没办法,难得遇到一个看得上眼的将军,年岁还比他小,服气的不得了,自是不愿意让旁人伤害他的兄弟。 梁杞不怕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与其平淡一生不如蹈节死义。 他从不想做个伟大的英雄,却也不甘于只做个普通人。 梁杞抬起手,预备示意众人射箭—— 方才他们出来后,守月关口往里延伸十里路全都洒满了火油,若这波箭下去,至少可再烧一万人,若是运气好的话,两万也不是不可以。 而打头阵的除了有如今东楚、北崔两军的统帅,还有不少两国最精锐的力量。 梁杞活了二十七载,于战场上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他自问自己并不是个良善之人,更何况事到如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梁杞闭上双眼,终究还是做出了“放”的手势…… 于是这日,便听见守月关南出口处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比上一次北出口的更甚。 南桑将士们看着眼前这片一直往里延伸数里的火海,听着耳边一声声凄厉无比的惨叫,虽有些不忍,却无人后悔。 自古以来都是成王败寇,若东楚、北崔未曾来犯,他们亦不会做得如此决绝。 毕竟南桑诸城之内,有他们拼死都要守护的人。 犯我国土者,虽远必诛。 陆衡篇[8] 若我执意要管呢? 赵永成死了。 这对南桑而言无疑是件喜事,然而众人脸上却毫无喜色。 死了一个赵永成,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赵永成冒出来,光是人海战术都能压死他们。 若是粮草充足,即便是再打上一年半载他们也不怕,就这样一万两万的慢慢消耗着对面,等到人数持平那日南桑定然能胜。 可如今他们最多只能撑半个月,半月之后,即使东楚、北崔不出兵,他们也输了。 是以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在敌军眼里都犹如困兽之斗。 然而与其等待着饿死的命运,倒不如殊死一搏,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若能以三十万换对面八十万全军覆没,那便再好不过。 …… 赵永成死后的第三日。 “将军,北崔的细作传信来报,说是崔广已经可以下地自由活动了,现在又顶替了赵永成的位置成了两军统帅。” 岁涯弓着身子站在桌案前向陆衡汇报军情。 陆衡听到崔广可以下地时手一抖,杯中的茶水便都洒在了书卷上,岁涯连忙上前掏出帕子替他收拾。 见陆衡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疑惑地喊了他一声:“将军?” 陆衡回过神来,咳了几声道:“我无事。” 说着便接过岁涯手中的帕子自己擦拭书卷上被打湿的地方,岁涯摸了摸鼻子,退到一旁守着,暗自腹诽着这几日将军好生奇怪。 “不是说崔广已经烧得不成人样了吗?怎么还能下地自由活动?” 话音未落陆衡又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他自己也曾被太医令断言这一生都没可能再站起来,如今不也好好的坐在这? “听说是北崔那边请了位巫医,倒是有些本事。”岁涯重新替陆衡倒了杯茶水递给他,从容地回着话:“崔广可是皇亲国戚,北崔皇帝自然不会就这样放着他成为一个废人。” “巫医?”陆衡轻声呢喃了一句,没再说话。 看来这世上的能人异士倒是有不少,崔广能好起来着实有些出人意料,也不知道那位巫医如今可还在北崔军中,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本事。 陆衡心中有些烦闷,起身出了营帐,却看见浮生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两人并肩上了城楼,城墙上的守卫都自觉地退到一旁,给二人留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听说北崔来了位巫医治好了崔广,定是让你们很头疼吧?” 浮生先开了口,陆衡只是淡淡应了声“嗯”,仿佛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需要我帮你杀了那个巫医吗?唔……还有那个崔广,远远瞅过一眼,挺膈应人的。” 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或者我直接帮你把那七十多万人一把火烧完吧。” 少女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说的不是杀人,而只是如同今日吃什么一般简单的事。 “代价呢?”陆衡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女,神情平静。 “就好比治好我的双腿需付出千金一样,若出手助南桑,你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浮生微愣,这是她接管浮生境以来第一次同人做交易,她也不知道若是她强行参与人间之事会如何。 不等她开口,陆衡便接着道:“浮生,不管南桑结局如何,也不论岁涯和我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你都别参与进来,什么都不要做。” “算我求你。” 说这句话时陆衡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害怕。 那天晚上的梦,前半段是他这二十三年的人生回放,后半段却是尚未发生的未来。 在那场梦中,他看见浮生浑身是血,连月白色的衣裙都被染成了血色,却仍固执地手持浮生剑挡在他前面,替他杀了一个又一个冲过来的敌军。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梦,做不得真。 毕竟浮生说过她再也不使剑了,而浮生剑自三年前北祁帝都那场大火后就未曾现过世。 在梦里,赵永成未入守月关,崔广亦只是个废人,后来率军破城的正是赵永成。 如今赵永成已死,按理说梦中的结局已经被改变,可崔广竟然好了起来,还代替了赵永成的位置。 局面越发不可控制。 明明一切都已同梦中不同,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变,后续仍然都在按照梦中的情境发展。 他无法想象,若真有一日那个姑娘浑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他会如何…… 他定然会很后悔。 后悔因心中想要再见她一面的执念上了秭归山,后悔同她在浮生境中做的那笔交易,更后悔带着她回到南桑还来了定北城。 他这一生在意的人不多。 外祖父之死是他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可人总要朝前走,若守护南桑是外祖父的心愿,那他便替外祖父护着南桑,十年,二十年……直到他死为止。 遇见吟川这个挚友是他一生之幸,塞北三年朝夕相处亦师亦友,弥补了他自幼没有朋友孤寂了十二年的遗憾,也使得他的性格渐渐开朗起来。 而浮生,是他心中最后一片净土,也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更是他藏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可以接受这个姑娘最在意的人不是他,也可以接受时隔多年再见面她完全不记得他,但他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受伤,尤其是这身伤极有可能是因为他。 若真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所以,纵然真的会败,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拜托眼前这个姑娘别管他的死活,她应当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 他希望她能平安无恙。 …… 陆衡先前在战场上的确使了些阴招,但都是江湖中常见的伎俩,也是在人数比敌军少了一倍多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北崔的那个巫医,用的却净是些不正当的巫术,真正的歪门邪道。 南桑将士同他们不过对阵了两三日,便有许多人面色黑青,七窍流血而亡,根本来不及救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战场之上。 二十五万人,瞬间少了十万。 “他大爷的,老子要出去砍死那个巫医!”眼见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接一个的死在邪术上,梁杞双眼猩红,恨不得将北崔巫医千刀万剐。 “梁杞,站住!”陆衡大喊一声。 梁杞止住脚步,转身愤懑道:“将军!兄弟们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我忍不下这口气!” “忍不下也得忍!”陆衡咬着牙攥紧双拳,硬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一句。 他又何尝不气?打了十多年的仗,不是没想过有一日会败会死,却从没想过会有这种死法。 哪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也是实打实的真枪实弹打出来的。 是技不如人也好,寡不敌众也好,至少拼的是真功夫,而不是这样才打了个照面就被对方的巫术放倒,死得不明不白。 可若现在冲动,剩下的十五万人当如何? 也要死得不明不白吗? 不,即便是要死,也要拉着对方一起。 陆衡红着双眼,定北城内还有藏起来的五万戍边军,那才是他最后的底牌。 只要将东楚、北崔这七十余万全部引进城中,这场仗即便是输了,他们也不亏,那些故去的将士们才不算枉死。 …… 浮生在城墙上俯瞰着北崔的军队,只见队伍中间有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看不清面容,身上的黑袍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想必这就是北崔那名巫医了。 此时那名黑袍男子也正抬头看她,对着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浮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团子,你可知这人的底细?” 团子是浮生境的守境兽,在这世间存在的时日应当比她要久上许多,知道的自然更多。 “看不出来,只能知道他使的是妖术。” “妖族之人?”浮生闻言有些惊诧,六界众生各司其职,若是越界作恶必遭反噬,眼前这人若是妖族,十万条人命,他怎么可能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团子却摇了摇头,“应当不是妖族,他虽用的妖术,但身上并无妖气。” 浮生哑然,若真是妖族作恶,就算她直接杀了这个人,神界那些老头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可若不是,伤了十万人性命还能活得好好的……多半是侥幸习了妖术的凡人。 如此便还算是人界之间的纷争,她若要插手,便没有正当的理由了。 还真是让人头疼。 团子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知晓她素来都重情义,纵然不记得陆衡是谁,但同南桑这些将士几个月的相处,只怕早已将这些人当作自己人了。 护短如她,若是真的想要保住这些人,难免会做出一些傻事伤到自己。 犹豫再三,团子还是决定开口劝下这个姑娘—— “浮生,南桑国气数已尽,此仗必败无疑,这二十万南桑将士你救不来的,不要妄想插手改变。” 浮生似笑非笑的看着团子,漫不经心地开口反问:“若我执意要管呢?” “方才你问我那个巫医是不是妖族之人,定然是知道若他是妖族中人杀了凡人会遭反噬,因为他这是越界。” “那么浮生……” “按照浮生境的规定,你也已经不属于人界,若你执意要插手人间之事,下场便如若是妖族之人的他一样。” 团子担忧地望着浮生,一字一句的将其中利害说给她听。 虽然也许,这个姑娘并不会听进心里去。 亦或者,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会义无反顾的选择她自己的道。 陆衡篇[9] 所有后果我一人来担 团子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天夜里,不安分的浮生便决定独自潜入敌军在定北城外的驻扎地,团子也只好无奈跟上。 营地外有许多东楚、北崔的将士在巡逻。 若是打起来浮生自是不怕的,但她此行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取巫医性命,不便惊动他们。 人间之事她不应参与,但若只取这一人性命,就算反噬应当也不会太严重。 打定主意浮生从袖中掏出一张隐身符,幸亏当初离开的时候从浮生境中顺了不少好东西。 巫医帐前无人守候,帐中灯火尽熄,想必是睡下了。 浮生将匕首刀鞘拔掉,一步步慢慢靠近床沿,掀开帘子却发现床上无人。 “终于来了。”一道男声自浮生背后响起。 浮生回头,却见那位黑袍巫医微微勾起嘴角,满是讥讽地看着她。 “我等你很久了,沈南歌。” 浮生双眸陡然睁大—— 沈南歌这名字,已经三年没有人唤过了。 “怎么,不记得我了?三年前中州北祁那把火,把你的记忆也烧没了?” 黑袍巫医点燃烛火就着圆凳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 “祁怀康第十三子,自幼被放逐在边关,秭归山下初相见。” 浮生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有些惊诧,似是无法将他同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联系起来。 “祁越?” 中州北祁十三皇子,只因国师曾预言此子与帝脉相冲,若养于深宫之中恐对国运有碍,故自出生起便被丢在边关,是唯一一位不曾记载在北祁皇室宗谱之上的皇子。 黑袍巫医盯着浮生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你还记得我。” 浮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三年未见,记忆中单纯善良的孩子,如今却成了杀十万人都不眨眼的恶魔。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祁越看着眼前这个同印象中的样子别无二致的少女,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恨她。 浮生哑然,说什么呢?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虽说这孩子自幼就被放逐在边关长大,但到底还是北祁皇室一脉,想必心中对她一定是怨恨的吧? “你如今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 踌躇了半天,开口却是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祁越不答,浮生却以为自己说对了。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冲我来?南桑十万将士是无辜的。”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祁越将手中茶盏捏碎,言语中是抑制不住的怒气:“沈南歌,陆衡你不记得,那么……陆允之呢?” 浮生瞬间愣神,陆允之?陆衡竟是陆允之? 千坛酒原是备给那位故人的贺礼…… 岁涯曾经这样说。 她忽然忆起那年莫军医大婚,因在边关条件简陋,是以是在离得不远的秭归山下一座小镇举办的婚宴,席间他们开她和谢吟川的玩笑。 说起贺礼,她便也开玩笑地道了一句:“若真有心,不妨送我千坛酒,千坛不同的酒。” 她从未问过陆允之的身份,虽知对方身份定然不俗,却也未曾想到他便是北州那个少年成名的将军,只当他是富家子弟来边关体验生活。 至于岁涯,那两年她见得不算多,偶有的几次见了面也是喊的他“小孩”,倒是忘了他的新名字是什么。 神明模糊了她前生的记忆,怕她在这千年间遇到仇人想不开,再次犯下不可弥补的错,是以她根本不记得任何一个故人的面容。 “谢吟川死了,你那个爱管闲事的师姐也不在了,还活在这世上又能让你在意的,大抵也只剩下一个陆允之了。” 祁越冷若冰霜的声音将浮生思绪拉回现实。 “他不是想守着南桑么?我偏不让他如愿!” “看到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滋味一定很难受吧?” “别急,更难受的还在后面呢,我要他亲眼看着南桑是如何灭的国。” 说完祁越大笑了起来,仿佛光是想想那场景都觉得心里痛快。 “祁越,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浮生微微蹙眉,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你呢沈南歌!灭了我祁氏一族烧了北祁帝都的不是你吗?帝都城数十万百姓的命就不无辜吗?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祁越将手中茶盏的碎片往桌上一拍,碎片瞬间扎破了右手流了许多血,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继续冷嘲热讽。 “哦……我倒是忘了,你沈南歌连将自己养大的师父师娘都能亲手杀死,一城不相干的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浮生闻言不语,这孩子果然还是记恨上她了。 “我知道我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浮生掏出帕子递给祁越,后者并不理会,她便径直拉起他的右手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你若是恨我想要复仇,尽管冲我来,不要再使那些旁门左道的邪术,有损你的阴德。” “沈南歌你一直这么假仁假义不累吗?” 浮生没理会祁越话中的嘲讽意味,正想再开口劝一劝他,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连忙掀开帘子查看。 只见东楚、北崔的将士们都仿佛失了魂一般,浑身冒着黑气,机械的朝着定北城走去,犹如一群行尸走肉。 “浮生,这些人身上有魔气。”团子提醒道。 浮生转身走到祁越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祁越,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同时沾染上妖气和魔气?” “你现在才虚情假意的来管我做什么?沈南歌,晚了。” “若是想保住南桑,除非你亲手杀了我,否则剩下的十五万……不对,应该是二十万,定北城内还有五万对吧?” 祁越任由浮生抓着他的衣领,却仍不忘挑衅她。 “这些人全都会像之前的那十万人一样,甚至比他们死得更惨。” 浮生咬紧牙关道:“祁越,别逼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很陌生。 祁越是谢吟川一手带大的孩子,也是她一直以来视作亲弟弟一般对待的人。 明明从前他是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三年不见,怎么就变得如此心狠手辣?这些残忍的术法他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浮生松开揪着祁越衣领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祁越,我不会杀你。从前你唤我一声姐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没把你教好,是我的过错。” 浮生说这话时的声音十分冷漠,而祁越却从中听到了一丝悲凉和决绝。 他隐隐有些不安,“沈南歌你要做什么?” 浮生没再搭理他,用了张定身符将他困在原地,转身离开了营帐。 此时那些已经魔化的将士正不知疲倦的奔向南桑将士,任由南桑将士将刀枪砍在他们身上,仿佛感觉不到伤痛。 “对面这群人是疯了吧?” “根本就砍不动啊。” 南桑这边自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可他们不能停,对面这群将士力气招式都比从前狠厉了许多,若不是动作迟缓,只怕他们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将军,这样下去只怕兄弟们撑不住了。” 用他们的刀枪根本就无法将这些魔化的将士杀死,反倒是自己这边的兄弟不断倒下,即便是没倒下的,时间久了体力不支结果也一样。 …… “团子,若我要拿回浮生剑,应当怎么做?” “浮生你疯了,浮生剑已经被你用来同神族缔结契约,若是强行拿回来便是毁了契约!”团子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南桑灭国本就是既定的命运,是陆衡自己强行改了结局才引来这一系列的变化,浮生你不能……” “我只有这一个朋友了。”浮生看了一眼正厮杀在一团的三军将士,南桑明显处于劣势。 “团子,陆允之是我在人间最后一个朋友,还有岁涯,他还那么年轻,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浮生低下头看着团子,神情平静得犹如她第一次到浮生境那日,无悲,无喜。 “拜托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所有后果我一人来担,绝不会牵连到你。” 团子终究是再说不出什么阻拦她的话,叹了口气道:“藏书阁有记载,若以立誓者心头血为引画符可暂时压制契约,破结界。” “多谢。” 团子永远不会忘记这日,那位身着月白色广袖流仙裙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匕首刺向心脏,溅出的血将她的衣裙染上了一朵朵血红色的花…… …… “将军,你快退回城内!” 梁杞反手将一名靠近他们的魔兵砍倒,但很快对方便又爬了起来。 他大爷的,砍不完了! 陆衡顺手将梁杞身后一名魔兵劈成两半,岁涯亦在二人身侧,三人背靠着背。 “将军,看来这次咱们是真的要死在一起了。” 看着周围不停倒下的南桑将士,梁杞顿觉有些无力,却还不忘同身后的人开玩笑。 “别说话,保持体力。”陆衡双眉紧皱,心中暗道或许是时候了。 “梁杞,岁涯,找准时机进定北城,将对面这些人全引进去。” 岁涯刚想应“是”,便瞧见那个他们以为已经离开了的白衣少女从天而降—— 少女胸前早已被鲜血浸红,神情却十分清冷孤傲,竟让人生出一种不可亵渎之感。 只见她左手持着一柄剑不停挥向试图接近他们的敌军。 同他们几人方才奋力厮杀的结果不同,被少女手中的剑伤了的便是真的伤了,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陆衡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却在下沉,他最不愿意出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陆衡篇[10] 陆允之,混蛋。 浮生机械的挥着浮生剑,数不清已经杀了多少个被魔化的将士,只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喉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眼睛也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有些看不清周遭的事物。 这些将士虽然都已经被魔化丧失了自己的意识,但本质上还是个人类。 浮生杀得越多,业果越重,反噬得就越厉害。 她突然有些后悔,浮生境藏书阁中有许多关于术法阵法的书籍,但她此前从未认真看过学过,那些符咒都是从诸神手中坑骗来的。 若是早知会有这一日,先前在境中的那些日子定然会好好修习灵力,而不是整日吃喝玩乐,仅仅会些皮毛,否则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浮生姑娘。” 浮生抬头,隐隐约约看得出是个大块头,声音听起来像是梁杞。 “浮生姑娘你怎么样了?你现在脸色很差。” 梁杞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衣裙上满是血迹,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对面那些将士的。 一件月白色的衣裳,竟是生生被染成了殷红色。 浮生想开口告诉梁杞她没事,刚张了张嘴便感觉自己体内气血翻涌,差点没直接喷出一口血来,连忙运功压制。 看着眼前源源不断冲过来的敌军,浮生强忍着不适,转头吩咐身旁的大块头。 “梁杞,你赶紧带着南桑将士退居城内,我会为你们设下结界,今夜无论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千万不要出城。” “浮生姑娘你要做什么?”听出了浮生话中的不对劲,梁杞有些不安。 “听我的。”浮生却不想同他多言,只是凝视着前方那黑压压的一片,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祁越说得对,她就是个伪善的人。 旁人生死与她何干?她要保的,从来都只是同她亲近之人,同她朝夕相处几个月的是陆衡,是岁涯,是数十万南桑戍边军。 至于眼前这群失了意识的他国将士,善恶终有报,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答应过岁涯,会让南桑将士全都平安回家。” 她曾跟岁涯保证,他能活着离开这里,所有南桑将士都会活着离开边疆。 可是她没能做到。 三十万戍边军,如今已经只剩了二十万,牺牲的十五万中,有十万人都是以那般可怖的模样死去,至死他们都不明白自己的死因。 明明他们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纵然南桑会败,众人会死,那也当是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厮杀过后,英勇就义。 团子说,是陆衡强行改了结局,他为什么会改结局? 是因为她—— 他想让她活着。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她早就已经不属于人间了啊…… 凡人寿命短暂,最长不过百岁。 可她不同,至少在这千年间,她都不会真正的消失在这个世界,所以又哪里需要他们相护? 佛家总说因果报应,前世做的恶,今生难逃脱。 既然这起因是她—— 陆衡要护她改了南桑将士的结局,祁越要报复她引来数十万魔化的傀儡将士。 那么这果,也当由她来承受。 “浮生姑娘。”梁杞唤了她一声。 “我梁杞这一辈子,服气的人不多,陆将军算一个,中州的谢将军也算一个,最后一个……便是姑娘您。” “酒肆那一日,是我醉后胡言乱语,却也是在心中憋屈了许久的话。” 梁杞露出一个憨厚的笑,神情看着倒是有几分洒脱。 “从前总听到别人说陆衡那小子如何如何不好,原先也是不信的,但在皇城的那三年,他待人总是冷冰冰的,便是旁人想同他亲近一些也会被他的态度劝退。” “渐渐地也就被众人的言语影响了,总觉得这小子脾气不好,是以那日话说得过分了些,但其实我从来都没瞧不起他断过腿。” “至于姑娘……那日在酒肆姑娘不费吹灰之力便从我手中夺过了刀,当时便知姑娘并非普通人,中州谢将军身旁曾经有个女剑客,是个有血性的姑娘,同您也是有些相似的。” 梁杞收回砍在北崔将士身上的刀,继续道。 “本来啊,这战场之上的事,就不该你们姑娘家参与,是死是活都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自己的事,况且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一次多半是有来无回。” “若是让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躲在一个姑娘家身后,岂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说话间陆衡和岁涯也已经来到了他二人身侧,梁杞抬头和陆衡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便只见陆衡一记手刀砍在浮生后颈。 “姑娘本非我南桑之人,不必趟这趟浑水。” 原本就是在强撑着的浮生自然扛不住身后人的这一击,失去意识前只听得梁杞说的这最后一句。 陆衡伸手揽住浮生,对着一旁的团子道:“劳烦你了,将浮生带回去吧。” 团子点点头,随即放大了身形,陆衡将浮生轻轻放置在团子背上,最后再看了她一眼。 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若能碰上那么几个愿以命相护的真心朋友,便不算白来人间一趟.。 陆衡原是想着,若是浮生离开了定北城,敌方的几十万将士,他们能杀便杀,杀不了的最后将他们全部引进城。 藏在城内的五万戍边军,早已将炸药埋伏在城中各处,先前挖的那些地道逃生出口已经堵死,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陷阱。 最后这一仗,若不能在明面上获胜,那便就没再想活着离开这座城。 若不是北崔那名巫医的出现扰乱了一切,或许此时计划已经成功了,也不知道这些已经疯魔的将士,那些陷阱于他们而言有没有用,能不能被炸死。 团子背着浮生跳到空中,回头看了一眼陆衡,心中有些愧疚。 若是浮生留下,虽说她的术法都是半吊子功夫,但设个结界挡住这些没意识的傀儡还是绰绰有余。 浮生剑并非普通的剑,只要浮生心中有执念,哪怕业果报应将她折磨得半死,她也定会拼尽全力护住这一城将士。 可之后呢? 且先不论她私自取出浮生剑违背了同神界的约定,便是诸神不追究,她又能否在灭了这几十万将士后安然无恙的活下来? 团子不知道,她也不想赌,比起这些不过才认识了几个月的人,她更愿意保住那个固执的少女。 更何况,这本就是这些人的结局。 …… 祁越被浮生的定身符困在原地,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挣脱,令他无比烦闷,他总觉得浮生要做出一些傻事。 他虽然恨她,可心中却又不希望她出事,十分矛盾。 有道黑影缓缓向他靠近,祁越连忙大声喊他:“快帮我解开定身符!” “你是想去救那个叫浮生的?”黑影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她同我们不是一个阵营的,不救。” 祁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若是你不帮我,就永远都别想重回人间!” 黑影这才不情愿的替他解了禁制。 祁越一得了自由便赶紧朝定北城赶去,暗自在心中祈祷那个傻子没有胡来,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而另一边—— 躺在团子背上原本昏迷着的浮生突然睁开了双眼,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 这些日子定北城的夜晚都是星罗棋布,可如今却昏暗得星月全无,只有黑茫茫的一片,就如同仿佛早已看清了结局的南桑…… 终将归于虚无。 “陆允之,混蛋。”浮生轻声骂了一句。 她支起身子,从团子背上跳了下去,她们如今正在天上飞着,浮生这一跳将团子吓了一跳,却见到浮生驱使着浮生剑朝着定北城方向赶去…… 情急之下她竟是学会了御剑! 团子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从来都知道浮生天资高,无论习武还是修行,只要浮生自己想,她就一定可以做到。 可唯独救人这一事,她永远都不能如愿。 上天注定的结局,她要如何才能更改?人要如何才能胜过天? …… 等浮生赶到定北城的时候,已经晚了。 祁越撤了对东楚、北崔将士的控制,可他们早已经被陆衡等人引进了定北城内…… “陆允之!” 浮生用尽力气大声喊了一句。 她想说她已经知道他是陆允之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想说那千坛酒他还没亲手交给她,欠她的千金亦还未给。 她想说终有一日她会找到谢吟川,届时他们三人还可以在雪地一同煮酒品茶。 她想说陆允之能不能别放弃,她真的不想再亲眼看着在意的人死去而她却无能为力。 可是最终这声“陆允之”还是淹没在了风里…… 她看见陆衡和岁涯回头看了她一眼,对着她笑了笑,还有梁杞,冲她挥手说了句什么,可她听不清。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同定北城一起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而陆衡,至死都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个姑娘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雪又开始落了。 明明已经离冬日过去了很久很久,却一反常态的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有雪花飘落在她的肩头,她似乎又听到了那句“姑娘”。 是姑娘,是岁涯敬重了一辈子的姑娘。 是南歌,是陆衡藏在心里一生的姑娘。 是浮生,是梁杞此生唯一佩服的姑娘。 她啊,是他们三人至死都想保护的姑娘。 浮生想哭,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原来人最悲伤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匆匆人间二十载,在这世上,终究还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人亲切地唤她一声姑娘,她也再寻不到这些她在意的人了。 …… “浮生,看来在忘川水中受的那三年苦也还是没能让你收敛性子,老夫今日便设下封印,今后你再出浮生境,当与凡人无异。” 浮生回了浮生境,诸神对她此次所犯下的错持不同态度。 有神认为她是为了救人,虽违背天道但情有可原,更何况她这身伤差点要了她的命。 有神认为她始终违背了同神界的约定,私自取出浮生剑,差点毁了浮生境,应当重罚。 而最后,终究还是神灵不忍,给了她这样一个刑罚。 纵她天资再高,纵她往后认真修行,也只在浮生境中才算得上有用武之地,出了浮生境便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而这千年未完,浮生剑都不会再回到她手中。 浮生听罢也只是笑笑,与凡人无异又如何呢?总归是想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这往后漫长的千年,再也没有她想要守护的人了。 ——陆衡篇完—— 若诗篇[1] 我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浮生自梦中醒来,眼睛有些许干涩,抬手一摸方知自己眼角已全是泪。 不过小憩片刻,竟是又梦到了九百年前的往事。 定北城早已不复存在,连带着那三个以身殉国的傻子她也再未曾见过。 浮生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若非浮生境中有关于各笔交易的记载,她甚至都有些分不清那是否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九百年的时间,就算百年一轮回,也应当已有九世的新人生了罢? 浮生这边还在感慨,殿前台阶下的雪地上空却凭空出现了一道身影,伴着女子的惊呼声正在不停地往下坠。 浮生不由得用双手捂住耳朵—— 幸亏浮生境的雪够厚,浮生捂耳朵前又顺手掐了个法诀减缓了那名女子的下坠速度,虽说她还是四仰八叉地摔在了雪上,倒也未伤及人命。 女子爬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地方,茫然地环顾了一眼四周。 待看到眼前长长的阶梯以及阶梯上那座极具古风特色的宫殿时,她不禁张大了嘴巴,悄声嘀咕道:“我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凉风吹过,女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双手环抱着自己不停地搓着手臂。 一边嘟囔着“穿越就不能穿个同样季节的吗?这短袖短裤的让我穿到一个大雪天,生怕冻不死我?”,一边哆哆嗦嗦地上了阶梯。 浮生则看着底下穿着怪异的女子啧啧称奇,居然是个异世之魂。 “请问……” 听到动静浮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着说话之人。 四目相对,对面的女子明显一愣,暗自在心中腹诽:好年轻的姑娘!乖乖,古代的女孩子都长这么好看的吗? 浮生托腮看着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的女子,对方似乎有些走神。 片刻后女子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自己居然看美女看得失神了。 偷偷觑了两眼漂亮妹妹,见对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随即笑着道:“这位妹妹能否借我一件衣裳?” 浮生嘴角噙着笑,觉得对面这姑娘倒是有些有趣,随意取了几件厚实些的衣服递给她让她挑,反正都是先前来境中的人送的,她也不曾穿过。 女子笑着接过道了声谢,从中挑了件湖蓝色的袄裙。 换好衣裳后女子十分自来熟的端了把椅子在浮生身旁坐下,开始套近乎:“这位妹妹,我叫岑若诗,你呢?” 听到对方一口一句“妹妹”,浮生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几声,若是对面这人知道她已经在这世上活了九百多年,会不会惊掉下巴? “浮生。” “浮生?好名字呀!”岑若诗端起浮生倒给她的茶水,抿了一口,有些烫嘴,但喝口热茶身子倒是暖了许多。“敢问妹妹这里是何处?” 浮生略微惊讶地看着岑若诗道:“你不知道这是哪儿?” 来浮生境做交易的人,向来都是因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才会千方百计的前来,可眼前这人却毫不知情,就仿佛真的只是碰巧来到此处。 而浮生境居然也会真的放人进来,这可真是怪哉! “我……应该知道吗?”岑若诗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要是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会被轰出去吗?轰出去的话身上的衣服要不要扒下来还给人家? 似是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浮生低声笑了起来:“倒也不是,你既不知,那我便同你介绍一番。” “这里是浮生境,位于秭归山深处,按理说非寻常人所能进……惟有心中有所求者,便可以万物为筹码同我做一笔交易。” “什么都可以换?”岑若诗眼睛一亮。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大抵都是可以的。” 岑若诗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用杀人放火,我的确有个十分重要的心愿想要实现,但我现在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好东西同你交换……” 浮生盯着岑若诗看了半晌,待目光移到她的脖子处时神情微怔,半开玩笑地开口:“你脖子上的玉雕,倒是有些意思,不如就用它来做交易。” 岑若诗握着脖子上的玉雕,有些迟疑:“这个……是我一个邻居哥哥给的,戴了好些年了有感情的,能不能换一样?” “邻居哥哥?是你的心上人?”浮生之所以提出要玉雕,不过是觉得雕工有些熟悉,但也不是非它不可。 “不,不是!就是一个好朋友,类似于青梅竹马那种,但是是友情之上恋人未满。” 岑若诗生怕浮生误会,急忙解释,但在浮生听来却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我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是非要你这块玉。” 浮生将腰间的玉佩拿在手中细细摩擦了一会儿,这是陆允之亲手为她雕的,吟川也有一块,他们二人的玉佩是一对。 岑若诗脖子上的玉雕,同她的玉佩雕刻手法有些相似,不过略微粗糙了些。 浮生含笑看向岑若诗,“不如先说说你的心愿是什么?”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岑若诗瞬间来了精神,讲起话来简直是口若悬河。 “我原本是想着大学毕业前一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正好实习期间认识了一个学长,人长得是又高又帅,跟我是老乡脾气也挺好,完全符合我对另一半的幻想啊!” “但谁想到那个学长竟然是个渣男!” 岑若诗说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约莫是说得太慷慨激昂了些嘴有些干,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掉,还不忘转头问浮生:“浮生你能听懂吗?” “不是很能明白,但也差不多。”对于岑若诗口中那些奇怪的词,浮生是第一次听到,但结合她的语气大抵还是能理出来一些轮廓。 “这么说吧,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未来的二十一世纪,当然也有可能是平行时空。” 岑若诗自然不能接受自己目前唯一的听众还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于是便好心的跟浮生慢慢解释。 “大学呢,就好比你们这边参加科举的学子上的学堂,比如贡生院、国子监之类的,但是我们的大学没有性别歧视,男女都可以去。” “我今年大四,学的是汉语言文学,那个渣男……” …… 一个时辰后,浮生打了个呵欠,打断了岑若诗的滔滔不绝:“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要回我那个世界,暴揍那个渣男一顿!”这句话倒是说得十分言简意赅。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浮生才不确定地问道:“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岑若诗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她看过的那些中,穿越到古代的人不是都很难回去的吗? 但浮生如今说简单,莫不是自己真的浪费了一个可以实现梦想的好机会? 浮生原以为岑若诗穿越过来是想在这边体验不同的生活,谁承想这姑娘居然一门心思想回去暴揍她口中的那个渣男。 嗯,渣男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听这姑娘的口吻多半是负心汉的另一种称呼吧。 “若只是想要回到你那个世界,自然是简单的,不过……”浮生顿了顿,“我需得同你一起过去。” …… 这是浮生第一次来到异世界—— 岑若诗口中的二十一世纪,同她想象中的大有不同。 这个世界没有皇帝和皇权至上,也不再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迂腐思维,岑若诗说如今是民主社会,做什么都有法律约束着。 浮生想起从前诸国的律法之中,从未提到过什么民主,各国君主都以自己为先,民是什么?他们的荣华富贵才是最要紧的。 这里的人似乎都喜欢穿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不论男女都露着胳膊和大腿,浮生虽不似从前那些老夫子一般思想迂腐,但也不是很能接受。 好在也有不少人是穿着同浮生差不多的衣服,他们管这叫汉服……管他是什么衣服,总归是浮生不用换衣服也不会显得太奇怪。 这里也没有马车,人们出行都是坐进一些或大或小的方方正正的不明物体里。 岑若诗说那是车,公交车、小轿车、火车……各种各样的车。 虽然有些奇怪,但是速度的确比马车要快上许多,这对离了浮生境就变成普通人的浮生来说还是十分受用的。 除了……她没有钱。 这个世界的货币据说是叫什么人民币,她第一次见。 但其实现实已经很少有人用人民币了,大多都是用一个薄薄的似刀片一样的东西结账——岑若诗说那是手机。 好在岑若诗家境还算优渥,即便是多养一个浮生也没什么打紧的。 更何况还有一只会讨巧的灵猫,岑若诗的家人都很喜欢。 如果说浮生那个世界分了六界,神、魔、仙、妖、人、冥,那么岑若诗这个世界便只剩了个人间界,是以根本无人步上修行之路。 二十一世纪还有很多和浮生所在的那个世界不一样的地方…… 浮生偶尔会想,若是谢吟川和陆允之生在这个世界,不再有君王猜忌,是否就能实现心中的抱负? 但不论怎样,他们的人生结局定然不会如前世那般凄惨。 若诗篇[2] 自己的穿越真的只是巧合吗? 岑若诗老家在江南一带,六月正值梅雨季节,是以自浮生来到这个世界后基本就没见过天晴。 尽管如此,天气也还是闷热得厉害。 当初高考填志愿,因着岑若诗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岑父岑母不放心她一个从来都没独立生活过的女孩子在外地求学四年,她便报了离家不远的S大。 虽说只是所普通的一本,学校也不比其他同学的豪华,但对于总算可以脱离爸妈掌控的岑若诗来说还是十分满意的。 更何况高铁三个小时左右的路程,若是想家了周末随时可以回去,也不至于离得太近在家呆久了招人烦。 这一日,难得天晴了过来。 浮生陪着岑若诗回母校,虽说毕业答辩都已经顺利通过了,但毕业典礼和离校手续还没办完。 临出门前岑若诗给了浮生一个口罩,手把手教她戴好。 如今疫情不止,虽说浮生并非普通人,但谁知道病毒的破坏能力是不是强到连神仙都招架不住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浮生没有身份证买不了高铁票,岑若诗便偷偷摸摸地将她老子的车开了出来,看着浮生笑得那叫一个渗人,还学电视里的撩妹套路对着浮生吹了声口哨招呼她过来坐。 得亏浮生不知道她自从大一考完驾照后就没碰过车,不然只怕浮生宁可走去也绝不上她的车,更不会不怕死的坐在了副驾驶。 所幸没见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看岑爸爸开车看得多了,岑若诗的车技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看起来还算老练,很快就到了S大。 岑若诗将车停好,带着浮生离开了停车场,一路上总有校友好奇的盯着她和浮生。 岑若诗本身脸皮厚,浮生根本就不在意,是以被围观的两个当事人无比淡定。 直到有人对着岑若诗指指点点道:“她就是那个被甩了就跳湖的女生吧?” “好像是,听说是中文系大四的,叫岑什么来着……” “岑若诗。”另一个人很快接过话。 “对,就是这名字,她以前和我一个高中,每次学霸榜前几名都有她,也不知道怎么高考就考到这儿了。” “那个甩了她的学长好像也是你们高中的吧?难道是为了他?” 浮生耳力好,这些话全都一字不落的进了她的耳朵。 想起先前岑若诗同自己说过的那个渣男,浮生偏过头觑了一眼旁边的人,只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被身后的议论声影响。 岑若诗将浮生带到附近新开的一家餐馆,点完菜才抬头笑着问浮生:“是不是有话想问我啊?” 她又不是聋子,那些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虽然小,但对自己的名字总还是敏感的。 “她们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岑若诗将服务员刚拿上来的罐装啤酒打开,递给浮生一听,自己又开了一听喝了一口。 “我来这所学校是意外,并不是特意为了谁,大四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说的那个人。而且我也没有被甩,更没有跳湖。” …… 岑若诗口中的渣男,名叫余小天,是她的直系学长,比她大了两届,毕业以后自己开了一家工作室研发文学类APP,就在学校周边的写字楼。 三个月后成功上市了第一款APP,据说是专门收集那种语句优美的文案,以及作为年轻人的秘密树洞,刚一上线就深受大众喜爱。 没多久就正式转化成了一家科技文化公司。 岑若诗大四上学期要实习,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余小天公司要招人便投了简历,应聘的是文案策划助理。 或许是高中同校大学也同校,余小天对这个学妹还是有些印象的,因此在众多求职者中直接敲定了岑若诗,连她本人都有些意外。 好巧不巧,文案部主要负责人就是余小天,是以岑若诗这个策划助理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小跟班,公司重要的方案都是由余小天带她一起。 原本呢,两个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又是高中兼大学两个时期的校友,余小天对岑若诗的照顾和偏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二人的长相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天待在一起感情升温也很正常,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是正常情侣关系的时候,余小天突然冒出了一个女朋友。 岑若诗这才知道自己被三了—— 又或者她其实也算不上是小三,毕竟她和余小天并没有真的在一起,余小天也从来没明确的说过自己喜欢她。 别看这个姑娘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这会儿被人“骗”了当然想要找当事人问清真相。 是以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岑若诗提了离职,约了余小天在学校的湖边见面,在公司聊这些总归还是不太好。 …… 后来的事就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岑若诗掉进湖里,穿越到了不知道是千年前还是另一个时空的浮生境,遇见了浮生。 “所以你真是自己跳进湖的?”浮生看着眼前一堆空了的啤酒瓶以及仍在不停往杯里倒酒的岑若诗,调侃道。 “当然不是!”岑若诗已经喝得有些高了,脸颊红扑扑的,还不忘对着浮生摆摆手,“我才不会跳湖呢,我又不傻。” “我啊……是失足掉进去的。” 岑若诗是失足掉进湖里的,那天刚下了场大雨,湖边都是淤泥。 她本来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等余小天,忽然听到微弱的猫叫声,循声望去发现是只刚出生的小奶猫,眼睛都还没睁开。 想来应当是学校养了猫的校友不想养幼猫就将才诞生的猫崽子扔了,这种事在学校里很常见,连大猫都有很多被丢弃的。 岑若诗见小奶猫叫得可怜,便准备下去将小奶猫抱上来,只是等她靠近声源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方才那只小奶猫的影子? 见了鬼了! 岑若诗只以为是自己最近没睡好出现了幻觉,没怎么在意,正准备上来,却不防脚底一滑,径直摔向了湖里—— “岑若诗!” 岑若诗失去意识前听见有人在喊她,像是余小天的声音。 完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希望余小天别觉得自己是一时想不开才好…… 又是猫? 浮生瞥了一眼怀里的团子,团子连忙摇头,意思是她真的不知道这怎么回事。 “那你后来听到了你想听到的答案了吗?” 岑若诗直摇头,“没有,自那日后我就没再见过余小天了,听我爸妈说他在我床头守了几日,跟守灵似的。” 浮生满头黑线,能这样咒自己的人可不多。 “后来大概是他女朋友不高兴了,就没再来了。” “不过现在想想,那个答案知不知道也不是很重要了,毕竟人家从来都没说过喜欢我。” 岑若诗一杯接一杯的喝,殊不知自己酒量早已到了极限,在她彻底晕过去前,浮生听到了她轻飘飘的那句—— “他们都有喜欢的人了。” 然后岑若诗便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醒着的岑若诗是个说不完话的话唠,好的坏的她总能一骨碌全告诉你,甭管你们的关系熟不熟。 哪怕只是个陌生人,她都能拉上你说个三天三夜。 但睡着以后的岑若诗,却像一只安静的小猫,特别乖巧老实,任你怎么喊她都没动静,哪怕你把她扔马路边她都能睡得可香。 他们都有喜欢的人了。 岑若诗说的这最后一句话,“他”如果指的是余小天,那么那个“们”很明显另有其人。 浮生沉思了一会儿,目光移到她脖子上的玉雕,想起在浮生境时岑若诗提到的邻居。 或许岑若诗自己都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或许并不是余小天,而是那个至今还没出现的邻居哥哥。 比起岑若诗喜欢的人到底是谁,浮生更想知道那个邻居同陆允之是否有关系。 但很明显,现在这样的情况,她什么话都别想套出来。 浮生将岑若诗扶起来靠在肩头,用岑若诗给她的人民币结了账,便带着岑若诗离开餐馆。 浮生不知道岑若诗寝室在哪,便将她带到了停车场,将驾驶室靠椅放倒,然后把岑若诗放上去躺着,自己则躺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岑若诗这一觉睡得够久,她们吃饭的时候是中午,岑若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头疼。 转眼看到身旁闭着眼蜷缩成一团的浮生,再瞅瞅车内的空调温度。 二十度,是岑若诗最喜欢的温度,但浮生好像格外怕冷,岑若诗便将搭在自己身上的毛毯盖到了浮生身上。 岑若诗看着浮生,心中有些疑惑,按理说能自由穿梭时空的定然不是凡人,她一直以为浮生是神仙。 可神仙还会怕冷的吗? 而且空调温度再低,也不会比浮生境的温度更低。 她一个人独自在浮生境生活了那么多年,到底是职责所在?还是为了历劫? 岑若诗伸手将脖子上的玉雕取了下来,同浮生腰间的玉佩对比了一下。 她虽不懂这么玉饰的雕刻手法,但也能看出二者之间是有些相似的。 难道那个人,同浮生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自己的穿越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只是为了将浮生带到这个世界? 这中间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若诗篇[3] 带你去看看我们这个时空的秭归山 浮生第一次见到余小天是在岑若诗毕业典礼结束的第二日。 岑若诗寝室的四个姑娘大学四年的感情都很好,虽说四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饮食习惯也不一样,但好在四个人都互相迁就,是以直到毕业她们也没有急过眼。 唯一一次红了眼却是在离校这天。 岑若诗离家最近,又是自驾车来的学校,比其他三人方便得多,因此是先将三人分别送到机场和高铁站,自己则留在最后一个离开。 送最后一个姑娘到机场的时候,登机前小姑娘抱着岑若诗哭成了一个泪人,她在学校跟岑若诗关系最好,平日里泪点就低。 “诗诗啊,说好的毕业前要一起去看你偶像的演唱会,也没有实现,若是早知道会碰上疫情,当初说什么都不会错过抢票。” 她说的是二零一八年,岑若诗喜欢的歌手举办了他出道以来的第一场巡回演唱会,但要么课程太紧时间不凑巧,要么她们刚准备抢票却发现票早已经被抢购一空。 当时岑若诗明明很失落,却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关系,错过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就算三年开一次她们也总还是能赶在毕业的末班车听上一场现场版的。 于是她们二人拿攒着准备看演唱会的钱逛超市、网购,买了好多吃的喝的穿的,然后两个人缩在寝室听现场直播听得四眼汪汪…… 而三年后的这一天,岑若诗也还是笑着回抱着那个泪点低的小姑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般哄着她。 “好啦好啦,偶像的演唱会总会有机会再开的,虽然那时咱俩已经不在一个屋檐下了,但说好的要一起去还是作数的,只是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啊。” “当然作数!”室友一把抹掉脸颊的泪,“就是以后身边没有你叨叨了还挺不习惯的,毕竟要想碰到跟你一样话痨的人也挺不容易。” 浮生递给岑若诗一方帕子,后者接过道了声谢,然后替室友擦掉了脸颊的泪,笑着调侃道:“咱不是还可以视频电话煲电话粥嘛?想我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切。”室友拍掉岑若诗的手,自己将帕子拿过来擦泪,“谁想你了,大学这几年我可烦你了。” 岑若诗笑了笑,知道对方心中想的和嘴上说的并不一样。 正好机场的广播响起,室友搭乘的飞机已经开始检票了,岑若诗将室友的刘海整理好,用极轻极温柔的语气同她大学最好的朋友道别—— “小哭猫,你该登机了。” …… 送走了最后一个室友,偌大的509寝室便只剩岑若诗一个人了。 浮生和岑若诗走在回寝的小道上,因着大四的宿舍楼空荡了许多,小道上的行人也骤减了不少。 是以尚未走到寝室楼,岑若诗便一眼看见了站在楼下的余小天。 浮生自觉的抱着团子去别处散步,给他们二人留了说话的空间,然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岑若诗便过来拉着浮生上了楼。 浮生回头看了一眼,余小天的神色十分复杂,与先前看到的一脸欣喜不同,此时他的神情有心痛、有难过,却唯独没有愧疚。 也对,他与岑若诗本来就不是情侣关系,就算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了女朋友,也不算出轨,无需愧疚。 岑若诗坠湖是为了救猫一时不慎脚滑所致,听说将她捞起来的正是余小天,算起来他对她还有救命之恩,亦无需愧疚。 浮生摇了摇头,想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全甩出去,她不过是个看客而已,在一旁安静地看完这个故事然后记录下来才是她应当做的。 …… 原本打算送走三个室友就离开学校的岑若诗却忽然改了主意,带着浮生去了距离学校不是很远的一处县城旅游,说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浮生不知道岑若诗在打什么主意,但知道她没什么坏心思便随她去了,低着头捣鼓岑若诗给她新买的手机。 “到了。”岑若诗找了个地方停车熄火。 浮生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刚打开的界面,是张地图,定位显示的是秭归县,不由得有些诧异,难道这个世界也有秭归山吗? 岑若诗也看到了浮生手机里的内容,边解安全带边笑着和她说话:“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个时空的秭归山。” 浮生茫然地跟着岑若诗下了车。 她们二人到秭归县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此时早已过了上山的最佳时机,因着她们要去的那座山还没被完全开发,晚上上山风险太大。 好在附近的村民热络,岑若诗又是个健谈的,没一会儿便和村里的一位奶奶聊得火热,奶奶愿意收留二人,还同她们讲了仙女山的由来。 岑若诗听得津津有味,浮生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浮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仙女山看了许久,其实单从外表来看,仙女山同她印象中的秭归山大有不同,若非定位显示的秭归县,她甚至都不会将仙女山和秭归山联系起来。 半晌,她才轻轻低语了一句—— “原来,千年后的秭归山是这般模样。” 那边岑若诗将奶奶送进屋里,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浮生,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 “其实我听说过你的故事。”岑若诗突然来了这一句,见浮生一脸狐疑,便笑着补充道:“是陆……是我那个邻居家的哥哥给我讲的。” “他曾经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经常听见别人喊将军,其实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喊谁,但既是他的梦,想必应当喊的就是他吧。” “他们的国家似乎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他们那群将士啊,都是在拿命打着最后一场仗,若是败了,便是灭国之灾。” 岑若诗平时是个爱笑的姑娘,好似并没什么烦恼,此时她说着这个梦,声音却显得有些悲凉,不知是为了梦中人,还是为了自己。 “梦里还有一个姑娘,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她的目光和神情总是那般孤寂和清冷,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她留念和在意的东西。” “她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远方,似乎这样就能看见她想看到的。” “她没什么别的爱好,却很是喜欢饮酒,便是饮上千杯,亦不会醉。” 说到这岑若诗偏头看了浮生一眼,别的她不知道,喜好饮酒这一点,倒与浮生别无二致。 “她似乎很擅长剑术,却从不佩剑,唯一一次执起手中剑,却是落得一身伤,让人看着怪伤心的。” “她想救城中万千百姓,想救城外数万将士,可最后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作云烟,最后倒在那场本不该下的大雪之中。” “将军总是站在一旁看着她,风雪之中,群星之下,姑娘看着边关,他看着姑娘,好似这一生就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 “最后城毁之日,大火弥漫之际,将军笑着看向姑娘,在心中无声地道了一声——姑娘珍重。” 岑若诗说完便抬起了头,大家都说想哭的时候抬头看着天空就不会哭出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同别人讲这个故事,虽然此前她已经听过了许多次。 由她之口说出来的故事远不及那个亲自梦见的人说的让人难受,更不及故事之中的历经世事的本人感受痛苦。 浮生默默听着岑若诗说完,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她口中的这个故事,不正是九百年前定北城发生的一切吗? 那个姑娘就是她无疑,可那个将军……难道真的是陆允之? “我想,大概是他跟我讲的这个故事,带我找到了你。”岑若诗拍了拍浮生的肩膀,一改之前消沉的情绪,轻快地说了句。 收留她们的奶奶饭菜已经做好,正站在门口向她们二人招手,岑若诗也对着奶奶挥了挥手,笑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直到奶奶进屋才放下。 浮生抬眸看了一眼身侧总是活力满满的女孩,她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真的能影响到她,即便是影响了时间也很短暂。 就好比在浮生境中还在说要回来揍余小天的人,今日见到本人了却是转头就走。 “其实你并不喜欢这个学长吧?”浮生状若无意的开口问了句,“你方才说的那个邻居……哥哥?他才是你的心上人?” 岑若诗难得的露出一脸愁容,瘪了瘪嘴,用着撒娇的口吻向浮生抱怨:“我喜欢人家有什么用,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看着这个对她撒娇的姑娘,浮生有些无奈,眼前这人,即便是难过,都还要让人觉得她并不是那么难过。 “你怎么知道人家有喜欢的人了?” 岑若诗沉默了。 良久才听到她声如蚊呐的那句“他和他兄弟聊天的时候我亲耳听到的”。 说完这句似乎还不够,又或许是真的把浮生当成树洞了,愈发觉得自己委屈,继续道:“他自己说的,他有个喜欢了很久很久的女孩子。” 话音刚落她便抱着浮生大哭了起来,被抱住的浮生有些懵,怎么好端端地这姑娘突然就哭起来了? 正当浮生在原地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突然泪腺发达的小姑娘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男声—— “岑若诗你是猪吗?从小到大我身边的女孩子除了你还有谁?” 岑若诗愣了,不确定的抬头看了一眼,泪水忽然就止住了。 浮生也愣了,这声音对她来说未免太过熟悉,可她不敢回头…… 若诗篇[4] 对面住了个漂亮的小哥哥 岑若诗幼时一直在沿海地带生活,因着全国各地教育方式的不同,岑父岑母怕女儿高考再回家乡参加考试会不适应,是以六岁那年她随父母回到了江南。 岑父岑母都是贫苦家里出来的孩子,两人自己吃了半生的苦,不希望女儿继续步他们的后尘,便用他们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做了笔小生意。 许是两夫妇平日里都是乐善好施的人,好人有好报,虽然投入资金不算很多,但也小赚了一笔,在公立学校周边买了套学区房。 搬家那日,是小岑若诗和小陆萧然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陆萧然,便是岑若诗口中的邻居哥哥,两家就住在对门,开门便能看见对方家门牌。 陆萧然父亲是名军人,母亲是市区重点高中的教师兼班主任,两人平时工作都很忙,鲜少有时间管陆萧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托付给保姆。 但好在这个孩子自己十分争气懂事,虽一直被放养但始终根正苗红。 当时正值暑假,岑若诗尚未入学,大她三岁的陆萧然也没开学。 岑家刚将东西全都搬进屋内,岑父岑母正在里头收拾,趴在玄关处堆积木的岑若诗甫一抬头便瞧见了那个板着脸的小少年。 和似乎从小就有社交牛逼症的岑若诗不同,陆萧然自幼就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但在看到对面那个一直盯着他、他一看过去便对他笑的小姑娘时,陆萧然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砰”的一声就将刚打开的大门合上了。 岑若诗不解地眨了眨眼。 随后放下了手中的积木,赤着脚跑进房间一把抱住岑妈妈的大腿,岑妈妈以为女儿搬了新家不适应,刚准备蹲下身安慰,却见到小丫头仰着脑袋跟她说:“对面住了个漂亮的小哥哥。” …… 随着岑父岑母生意越做越好,他们也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夜不归宿也是时有的事。 于是岑若诗口中的漂亮小哥哥就成了她实际上的“监护人”。 而这还要得益于岑若诗的厚脸皮…… 自从那日在门口看见陆萧然以后,在江南没有小伙伴的她便时不时跑去对面串门,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陆萧然开的门,一见是她便又将门关上了。 然后便听见陆家那位保姆阿姨温柔的声音——“萧然,是谁啊?”,以及陆萧然那句冷漠的回答:“没谁,敲错门了。” 也不知是不是岑若诗叛逆期来得早,陆萧然越不理她,她便越喜欢去烦他。 直到那日,高三的学生放假回家,陆妈妈也从学校宿舍搬了回来,正好同搬着小板凳站在陆家门口准备按门铃的岑若诗撞见。 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是陆妈妈先开的口:“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看着那张同陆萧然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岑若诗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陆妈妈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漂亮阿姨,这是你家吗?” “是我家。”陆妈妈一边上前将小岑若诗从板凳上抱下来,一边温柔地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下次不要一个人站在板凳上,很危险的知道吗?” 岑若诗乖巧的点了点头。 陆妈妈继续问:“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能把家中的小板凳搬过来,想必也是这一层的住户,只是她没想到小姑娘伸出小手指了指她家对门,笑着说:“漂亮阿姨,这里就是我家哦。” “但是我爸爸妈妈去超市啦,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想找哥哥玩。” 只是这句话,前半段是真,后半段却假得不行,否则岑父岑母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 岑若诗从小便野,先前在沿海的时候,家附近的小伙伴都以她为头头。 要说她胆子小害怕一个人在家待着?不了解岑若诗的可能会信,毕竟她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但若岑父岑母听了只会想笑。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民教师,原本就是个心软的人,此时听着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语气,却是深信不疑。 陆妈妈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一手牵着小姑娘,一手拿着小板凳,就这样进了屋。 陆萧然正在客厅玩数独,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便抬头看了一眼,刚准备喊“妈”便看见一团小小的人影奔了过来—— 正是他平日见了就躲的对门小丫头,此时她正跪坐在地上双手支着脑袋对他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陆萧然那句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妈”便又咽回了肚子里,结结巴巴地问她:“你……你怎么……怎么会来我家?”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姑娘对他的问题视若无睹,只是用她甜糯糯的小奶音向他打招呼:“你好啊,我叫岑若诗。” 陆萧然看看她,又看看陆妈妈,见陆妈妈并没有要替自己解围的意思,反而一脸好奇的盯着他们二人。 “你叫什么名字呀?”岑若诗执着的又问了一次。 “陆……陆萧然。” 陆萧然不自然的红了脸,他似乎很不适应与人近距离相处。 后来岑若诗才知道,陆萧然虽然只比她大了三岁,却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再开学便是六年级。 作为班上最年轻的孩子,又是老师十分看重的优等生,再加上陆萧然本身较为孤僻的性格,他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更没有人会像岑若诗这般厚脸皮的追着他要和他做朋友。 总之不管先前过程如何,结果就是两家人自此之后便成了这栋楼里关系最亲密的邻居。 在两家大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空管两个小孩的时候,陆萧然就成了那个小大人,不仅要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还得看管岑若诗—— 因为这个丫头实在是太不老实了,三天两头就跟班里的小男生打一架。 在陆萧然第N次轻车熟路的去低年级办公室领岑若诗的时候,岑若诗那不过几个月就仿佛老了十几岁的年轻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 最终只是拍了拍陆萧然的肩膀,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就放他们两个离开了。 陆萧然一手提着岑若诗的书包,一手拎着岑若诗,真不知道这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片子脾气怎么这么爆,天天欺负男同学。 “你下次再欺负同学,我就不管你了。” 虽然这话陆萧然已经说过无数次,似乎并没什么成效,但他除了这样威胁眼前这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管得住她。 岑若诗不服气的瘪了瘪嘴,反驳道:“我才没有欺负同学呢!是他先扯我辫子!” “扯你辫子你可以先同他好好讲道理,说不通就告老师……”说完陆萧然觉得自己这么说太古板了些且没什么说服力,便又补了句:“动手打人是不对的。” 岑若诗不说话,陆萧然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刚打算再开口,却见小姑娘蹲了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将头埋在里面,身体一抽一抽的,好像是在哭…… 陆萧然一见她哭就慌了,他方才好像也没说什么重话吧?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忽然又想到自己刚刚只顾着数落她,确实没问清楚前因后果,万一真的是她同学做得太过分了呢?那自己这么说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陆萧然蹲下身,伸出手想摸一摸小姑娘的脑袋安慰她,又怕弄乱她的发型等下哭得更厉害,只好缩回手,温声细语的开口哄她—— “你……你别哭了好不好?前面有蛋糕店,我带你去买蛋糕?” 没反应。 “冰淇淋?” 还是不理他。 “芭比娃娃?” 陆萧然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闷声道:“实在不行你打我一顿,我不还手行吗?” 岑若诗这才抬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已经有些抓狂的陆萧然,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少年很可爱。 而陆萧然看到原本以为委屈得哭了的小姑娘眼角脸颊都没有泪,顿时松了口气,片刻后反应过来又有些生气,她又耍他! 于是这个别扭的小少年站起身扭头就走,一点都不想再搭理身后那个装哭的小丫头。 岑若诗见陆萧然真的生气了便赶紧追了上去,陆萧然虽然走得快,但也并非真的不等她,是以没一会儿就追上了,陆萧然放慢了脚步。 “萧然哥哥生气啦?”岑若诗歪着脑袋看他。 见陆萧然不理自己,岑若诗便伸手揪住陆萧然衣摆,撒娇道:“哎呀你生什么气嘛,我又没说我要哭,不是你自己误会了嘛!” 陆萧然还是一声不吭,岑若诗便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 “陆萧然,我饿了。” 小少年顿住脚步,没回头,却是问了句“想吃什么?” 声音还有些赌气的意味。 “好吃的。”岑若诗爬起来蹦蹦跳跳的走到陆萧然身边,“之前说的蛋糕冰淇淋我全都要,我还要吃炸鸡汉堡!还有可乐,大杯的!” 陆萧然转头翻了个白眼,怼她:“撑不死你!” 岑若诗便没心没肺的笑。 岑若诗的童年时光一直都有陆萧然的陪伴,他们一直这样吵吵闹闹着长大,直到陆萧然去了外地上大学。 陆萧然成绩好,上的自然是国内最好的学校,而岑若诗那时才初二,还是孩子心性整天玩闹。 虽然一直有陆萧然辅导功课,但成绩还是不上不下,勉强能上好一点的高中,重点高中却很悬。 若诗篇[5] 从来都没有别人 陆萧然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陆父陆母特意腾出了一周时间,来履行先前同儿子的约定——毕业旅行全家一起去。 地点便选在邻省的秭归县。 岑若诗虽不是陆家的女儿,但这些年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陆家度过,同陆家夫妇的关系早已如同亲人一般,自然也是跟去了的。 七月正值盛夏,太阳光火辣辣的照在行人身上,将大地也烤得炙热。 天空是一望无垠的蓝,宛如被盖上了一整块瓦蓝色的幕布,看不到一丝云彩。 三十多度的高温,好在他们是自驾游,车内空调一开基本也感觉不到外面的燥热。 高速上一辆寻常的私家车内,驾驶位上坐着陆爸爸,副驾驶是陆妈妈,岑若诗和陆萧然则一起坐在后排下围棋。 岑若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却仍乐此不疲。 “服务区的人说仙女山八九月份去最好。” 陆爸爸拉开车门将刚买的三杯冰绿豆沙分别递给车内三人,自己则拧开了一瓶矿泉水。 喝了一口继续说:“农历八月初八,不过那时候小然和小诗早就开学了,我也不好跟部队请假。” 陆妈妈叹了口气,目光柔和的看着两个孩子,有愧疚也有欣慰。 “说来也是咱们两家父母太不尽职了些,一晃眼然然和小诗都这么大了,幸亏这俩孩子都没有长歪。” “徐姐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有她在,两个孩子自然不会歪到哪去。”陆爸爸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 陆爸爸口中的徐姐,是照顾了陆萧然十几年饮食起居的保姆阿姨,可以说她比陆妈妈陪在陆萧然身边的时间还要长。 那也是个三观很正的人,虽然因家中条件不好没有念完大学,却懂得不少大道理,有时候说起话来即便是身为人民教师的陆妈妈都得听上几句。 陆萧然对这位阿姨自然也是敬重的,听到父母提起便也插了句嘴:“爸,妈,下次出来玩把徐姨也带上吧。” “好啊。”陆妈妈欣然同意,“原本这次就想约她一起的,正巧徐姐的儿媳刚生了个闺女,月子期间离不得人照顾。” “那就下次,总还会有机会的。” 陆爸爸说完这句话车内就安静了下来,后排的小姑娘眼皮早就已经困得抬不起来了。 陆萧然将棋盘收起来装好,任由岑若诗将他当成枕头靠着进入梦乡。 …… 中午吃完饭陆父陆母带着两个孩子在县城内四处转了一圈,买了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当作纪念品,傍晚时分才回到民宿。 民宿前方是一块空旷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两架秋千,岑若诗和陆萧然一人一架。 陆萧然坐着不动,时不时帮旁边的岑若诗推一下秋千。 秭归县的仙女山很高,尽管他们现在仍在山下并且有层层房屋遮挡着,却也还是能看见个轮廓,高高耸入云霄。 “萧然哥哥,你来过秭归县吗?” “没有。”陆萧然推着秋千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些力道往前推。 虽然没来过,但他却始终觉得“秭归”这名字有些耳熟,明明此前从未听过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我也没来过,可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 陆萧然讶异地看了岑若诗一眼,有些意外她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信什么前世今生,自然不会觉得或许是自己前世的残留印象作祟。 更不会认为自己同岑若诗的缘分,在上一世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第二日一早,四人用过早餐后便准备上山,谁知他们将将走到山脚处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是大晴天吗?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陆妈妈将自己的防晒衣脱下盖在岑若诗头上,揽着她的肩膀往没雨的地方跑。 跑了几步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陆萧然还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然然!还站那儿干嘛呢?回去了。” 身后是陆妈妈焦急的呼唤声,然而陆萧然却恍若未闻,仿佛魔怔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上山的路。 “萧然哥哥!”岑若诗见状也大声喊了他一句。 陆萧然似是才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转过身,看向停在不远处满脸担忧望着他的几人—— 陆妈妈右手正搭在岑若诗肩上,陆爸爸双手提满东西站在她们身侧。 同样是三个人的画面,而他却恍惚间透过他们看到了另外三个人,三个他从未见过却又异常熟悉的人。 陆萧然想上前确认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却不防只走了几步便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这天夜里,陆萧然做了一个彻底颠覆了自己对于有关前世今生认知的梦。 因为这场梦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真实到若不是岑若诗将他叫醒,他甚至觉得梦中那个人就是他。 他亲自经历了那一切。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即便是真的有前世今生一说,那么过奈何桥的时候饮的孟婆汤呢? 不是说喝了孟婆汤便会前尘尽忘吗?他又如何能重新记起来? 无论陆萧然如何给自己做心理暗示,想说服自己不过是中暑昏睡了几日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然而秭归县中的这场梦,终究还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 “岑若诗你是猪吗?从小到大我身边的女孩子除了你还有谁?” 身后男人的这句话一直在浮生耳畔回荡。 这声音像极了一位故人,可是她却不敢回头…… 九百多年了,阎王殿的生死簿她翻过,司命星君的命簿她也诓来看过,却始终没能找到那几个人的踪迹。 他们不像阿湘,是违背天道换来的重生,所以只有那一世可活。 他们堂堂正正的为国捐躯,没道理会在六界之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想这或许不过是神界那群糟老头怕她搅乱人界秩序设的障眼法,所以她看不到那几个人的未来。 既然如此,她便不再强求,只要那几个傻子能有下一世,下下一世…… 只要他们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 岑若诗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曙光,却不曾想竟然真的能遇到故人。 虽然这人并不是她最初猜想的陆允之,而是那个她在雪地里刨出来的小毛孩。 “岑若诗,你还挂在别人身上哭得那么丑,丢不丢人?” 身后的男人继续用揶揄的口吻打趣着搂住她脖子的那人。 岑若诗这才慢慢松开双手,两只眼睛瞪圆了看着他,咬牙切齿道:“陆萧然!你说谁丑!” “谁应我就谁丑呗。”陆萧然对岑若诗话中的威胁意味视若无睹,反倒勾唇一笑。 岑若诗气得咬咬牙,不过几年没见,陆萧然的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少。 任谁看了都想象不到他小时候会是见了女孩子就躲,一和女孩子说话就结巴的样子。 “丑就丑,我丑我的,不碍你陆大少爷的眼!”说完岑若诗转身就走。 陆萧然连忙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一拉便带进了自己怀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可我就喜欢你,丑也喜欢,怎么办?” 陆萧然说这话时的语气十分温柔,呼出的热气喷在岑若诗的耳垂,有些痒。 岑若诗愣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陆萧然说喜欢她? 等等,他们刚刚见面陆萧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岑若诗就这样不接话也没动作,仿佛已经神游在另外一个世界。 陆萧然将她身子掰正,面对着面,陆萧然嘴角噙着笑,屈起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岑若诗痛呼一声捂住脑袋,看着眼前有些不太真切但又确确实实是本人的陆萧然,两颊迅速变得绯红。 平时舌灿莲花的岑若诗此时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其实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陆萧然了。 大概是从知道他有喜欢的女孩子起,她便再也没有去过陆家,即便是要去,也会特意挑在陆萧然不在家的时候。 后来许是陆萧然自己也察觉到岑若诗一直在躲着他,便不大爱回家了,正好遂了她的愿。 从小亲昵如兄妹的两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味,到后来居然也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若不是陆萧然这次先来找她,告诉她自己喜欢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头猪脑的傻子,也不知道误会还会延续多久。 岑若诗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忽然就开窍了,却被陆萧然抢了先—— “我以为你喜欢小天,我以为你躲着我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 “是小天给我打的电话,也是他告诉了我一切。” “从来都没有别人,你知道我的,从小我就不喜欢和女孩子相处,除了你。” 陆萧然说得字字诚恳,便是浮生这个见惯了才子佳人甜言蜜语的人听了也挑不出什么错。 岑若诗从未听过陆萧然说情话,自是没想到闷葫芦开了窍那便是张口就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瞥见站在一旁的浮生,连忙拉着浮生当挡箭牌。 陆萧然这才注意到浮生的穿着和长相,只一眼他便愣了…… 若说先前还只当那是梦,那么此刻完全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这又该如何解释? 若诗篇[6] 姑娘珍重 虽只几步之遥的距离,却隔着九百多年的时光,跨越了两个不同的时空。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一个满眼悲悯和欣慰,一个目光惊诧和呆滞。 明明身着两个时空不同的服饰,年纪身量同记忆中的孩子也都不相符,浮生却仿佛透过陆萧然看见了曾经的小少年。 初次见面岁涯不过九岁的年纪,虽来自乡野自幼无人教导,却是个极守规矩的孩子。 每每在人前都是叫她姑娘,无人时才会偷偷唤她一声“南歌姐姐”。 那时谢吟川和陆允之尚且活着,他们二人在树下品茶对弈时,她便在空地上耍剑饮酒,而岁涯则自己在一旁搭了个台子习字读书。 岁涯没有家人,这三人便是他的至亲之人。 他的字是陆允之教的,一笔一划都像极了陆允之,若他心生叛意想要模仿陆允之的笔迹伪造谋逆的证据,定然可以以假乱真。 他的兵法阵法师从谢吟川,剑术启蒙师父则是浮生。 虽说谢吟川和浮生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对他却从未藏私,能教的都教了,即便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的,也有记载下来交给他。 倘若再给这个孩子多几年时光,或许也能成为继谢吟川和陆衡之后又一令人闻名头疼的少年将军。 可惜造化弄人,命运始终没能给他这个机会…… 岁涯一生最在意的不过他们三人,最后悔的事情也同他们有关。 陆衡遭皇室中人陷害双腿尽毁之时,岁涯被留在将军府,等他得知消息已是陆衡被抬回府之后,担架上的陆衡同死人无异,仅剩了一口微弱的气息。 当时太医院众人都说陆衡若不能在七日内苏醒,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岁涯痛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有坚持要同将军一起去围猎场,明明知道皇城中的那些官员个个心怀鬼胎巴不得将军早点死。 陆衡久不在将军府住,谁知道府中人还有几个真心?未免将军再遭人算计,岁涯便在床前守了整整七日,仍不见将军有苏醒的迹象。 直到第七天夜里,北祁有信传来,信上说—— 谢吟川因谋逆罪已被就地正法,生前万箭穿心死得凄惨,死后尸身被挂于城墙受尽屈辱。 连同着跟随谢吟川出生入死多年,替他求了几句情的兄弟也都没能留下一个活口。 而沈姑娘……不知所踪。 岁涯心中悲愤,却又不能弃陆衡于不顾,便在床头将信念给陆衡听,一遍又一遍。 那可是将军最在意的两个人啊,若他知晓这二人如今生死不明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如他所料,在他念到第五遍的时候陆衡醒了。 陆衡转过头盯着岁涯手中的信件,明明是那样薄的一张纸,却如有千斤般重,他始终无法伸出手接过来自己看。 “岁涯。” 陆衡的语气十分冰冷,叠加着因多日未曾说话而有些沙哑的嗓音,在这夜里听着竟是让人无端觉得瘆得慌。 “速去北祁帝都探得虚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这是岁涯第一次离开南桑,也是他最后一次去北祁。 从前他是小山村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从未离开过村子。若非那场瘟疫,又怎会遇到这些贵人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只是没等他到达帝都,便听说那名总喜欢穿着一身绯衣的女剑客将祁氏满门屠杀殆尽,连帝都城的百姓也都没放过,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震惊之余,是怀疑。 谢将军会谋逆,他不信。 沈姑娘会残杀百姓,他不信。 他们二人在他心中是那般正直善良。 在已被烧成灰烬的帝都城下,岁涯忽然瘫坐在地上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的一双眼因着没日没夜的赶路已是满眼通红,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家国天下何为重? 难道在这乱世之中忠臣良将竟只能落得如此下场了吗? 最终他还是没能见到陆将军的尸首,也没能见到活着的沈姑娘。 但生未见人死未见尸,会不会说明他们二人还活着呢?岁涯这样骗着自己。 毕竟有时候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等岁涯回到南桑皇城,却又得知自家将军已是个残废,太医令说他此生再也不可能站得起来。 而南桑皇室以照顾为由实则监.禁,将陆衡困在将军府这方寸之地。 整整三年,除了岁涯,陆衡不曾见过任何一个人。 将军府大门再度打开之日,是南桑皇帝徐子良有事相求,他想求陆衡出征保南桑太平,并带来了秭归山浮生境的消息。 多可笑的皇帝,多可笑的南桑皇室。 太平时怕将军手握重兵威胁到他的帝位,所以设计毁了将军的双腿和尊严。 荒淫无度三年将国库挥霍一空后引来他国惦记,这时便又想让将军重新替他卖命,保住他这个无良皇帝的江山和荣华富贵。 偏偏将军应了狗皇帝的请求,只因他实在是太想知道姑娘的下落…… 岁涯把将军送到秭归山下时,将军便打发了他离开,说是只有独自上山方显心诚,而也惟有心诚之人才能进入浮生境。 他在将军府坐立不安地等了许久,才迎来将军的归来。 听到有人敲门,岁涯战战兢兢地打开府门,入目的是腿疾痊愈的将军,以及三年未见的沈姑娘。 没人能知道他再次见到姑娘有多高兴,沈姑娘还活着,那么谢将军是不是也有可能活了下来? 他是这样期盼的,他希望自己视为亲人的三个人都能好好的活着。 然而将军却告诉他,谢将军是真的死了,而姑娘也是真的不记得他们了。 在定北城的时候,姑娘时常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远方,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姑娘在思念谢将军。 有时候他看着姑娘的背影觉得很是忧伤,想上前同姑娘说说话缓解一下气氛,却又苦于不善言辞而只能静静地在离姑娘一丈远的地方站着陪她。 他这几年改善伙食营养也跟了上来,是以个头猛涨了许多,但姑娘的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十分高挑,他记得姑娘从前穿着男装混在军中亦不算突兀,除了瘦弱了些。 因此他站在姑娘面前时还是比她矮上几分。 姑娘笑着摸他头的时候,他恍惚间又看到了从前的南歌姐姐,有些失神。 他知道将军不希望将姑娘牵扯到其中,所以她现在这样将一切都忘了才是最好的,因为南桑这一仗必败,他们心知肚明。 可姑娘却同他保证,南桑不会输,所有南桑将士都会活着离开边疆。 看着姑娘信誓旦旦的样子,岁涯忽然莫名有些想信她。 其实他从来都是信她的,姑娘说什么他都会信,尽管他也知道仅凭一个姑娘家难以扭转南桑的命运。 疏散定北城那日,将军给他的任务便是将城中百姓和姑娘一起平安转移出城,去哪都好,只要离开边关。 然而姑娘似乎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执意不走,借口说将军欠她的千金未给。 可是傻姑娘啊她不知道—— 将军欠谁都不会欠她的,虽然这三年将军府落魄了许多,但区区千金还是能给得起的,所以他把将军府酒窖中的千坛酒一并告诉她了。 千坛酒原是将军备给她同谢将军的新婚贺礼,只是将军再也等不到那一日了。 岁涯从未想过这世上真的会有妖魔邪祟,而这个妖邪就在敌军之中。 南桑十万将士死得莫名其妙,后来对打的敌军又如同铜墙铁壁杀也杀不死……而这一切都要拜东楚那名巫医所赐。 在南桑众人都已经十分绝望的时候,姑娘从天而降,手中拿着她三年前的佩剑,将无数已经妖魔化的敌军斩杀于剑下。 然而随着姑娘杀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出姑娘已经是力不从心,却仍强撑着替他们挡住敌人。 于是将军、梁杞和他三人互相商量好一同上前,将姑娘打晕交给常伴在她身旁的那只猫—— 看着刹那间变大的那道身影,岁涯知道,猫非寻常的猫,姑娘也早已不是普通人。 岁涯从未想过,姑娘会醒得如此快,更没想过她将将醒来便又赶回来寻他们…… 似是心有所感,将军回头看了一眼,他也跟着回了头。 他看到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她原先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是谢将军曾经送给她的—— 因着姑娘同别的姑娘不一样,不施脂粉不爱打扮,素来一袭绯衣闯江湖,姑娘说绯衣便是见了血也不明显不会吓着别人。 可谢将军却深知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姑娘心中还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配穿着素净的衣裳,是以送了她这条裙子,在谢将军心里姑娘永远是洁白无瑕的。 如今这身月白色的衣裙早已被染成了血红色,不知姑娘可有办法将裙子恢复原样,若是不能,她定然又要难过许久了吧…… 姑娘似乎对着他们这边喊了句什么,然而相隔太远四周又太嘈杂,他听不清,将军和梁杞也没听清。 梁杞那个糙汉子临死了还要打趣道:“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啊,这么快便醒了。算起来咱们也不算死得太凄凉,总归是还有姑娘这样仗义的人记得。” 然后他便听见梁杞对着姑娘大声喊:“好好活着啊浮生姑娘!连带着我们仨的份一起!” 他笑了笑,也在心中道了句“姑娘珍重”。 岁涯死时年仅十四,离他的十五岁生辰不过几个月,他却如愿长眠于边疆。 数日前将军同他约定,若是此仗败了,他们便去黄泉寻谢将军。 将军说要揍谢将军一顿出气,可他却想若是真能见到谢将军,他定要同谢将军说句“对不住”—— 对不住,明知您是被诬陷谋反却未能替您正名; 对不住,知您尸身受辱却不能前去替您收尸免去这些屈辱; 对不住,岁涯还是没能保护好沈姑娘和将军。 姑娘啊,您也莫要难过……岁涯和将军先走一步,是去找谢将军了。 若在黄泉路上见到谢将军,岁涯定会告诉他姑娘的情意。 岁涯此生终了,望姑娘珍重。 若诗篇[7] 她想要离陆萧然近一点 “陆萧然!” 是岑若诗的声音,陆萧然从回忆中惊醒。 六年了,这是他第二次来秭归县。 本就只是六年前做了一场模糊的梦,他连自己前世是谁都没弄明白,可自见到浮生的第一眼他便确信她就是梦里的那个白衣女子。 方才若不是岑若诗将他唤醒,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了那声“姑娘”。 眼前的女子也在看着他,目光哀伤又欣喜,仿佛能再见到他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陆萧然张了张嘴,想问问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是谁,她同自己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一见到她便觉得很是亲切?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即便那场梦真的是前生真实发生过的事,可若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少女什么都不知道,岂不唐突了人家? 思忖了片刻,他却是向浮生打了个招呼:“你好,你是岑若诗的室友吧?我叫陆萧然。” 浮生打量着眼前这个正含着笑介绍自己的男人,他的五官长相和前世相比其实并没什么太大变化。 就连左眼眉尾处的疤都完全一致,那是从前莫军医大婚岁涯放鞭炮时不小心炸的。 但又有些许不同。 他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身量也拔高了不少,原先比她还矮上几分的少年如今却已经高出了她将近一个头。 也对,前世他死时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如今应当有二十来几了。 “你好,我是浮生。”浮生笑着握上陆萧然先前打招呼时伸出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浮生境为什么会放无欲无求的岑若诗进去? 是因为岁涯。 虽说他没了前生完整的记忆,也不再和她同处一个时空,可到底岁涯还是重生了。 她记得从前刚把那个小毛孩从雪地里刨出来那会儿,他总喜欢跟在莫军医身后,学习如何看诊、配药、施针。 比起剑术兵法其实他更喜欢医术,只因学医可以救人,瘟疫带走了所有他熟悉的人,他不想再看到悲剧重演。 可后来他还是被迫放弃了他最喜欢的东西,转身拿起了手中的刀剑保家卫国。 如今在这个只有人间界的世界,他有父母双全温馨和睦的家庭,有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姑娘,有前程似锦不可估量的未来…… 岑若诗说陆萧然是他们那届的高考状元,考上了国内名牌大学医学院,八年本博连读。 去年疫情爆发,陆萧然作为志愿者去了最严重的城市支援,毕业后顺势就留在了那个城市最好的医院。 前世他所受的苦,今生总算都得到了偿还。 小孩儿,谢谢你活过来。 …… 陆萧然本就是接了余小天电话后请的假赶过来,所幸也是他工作的城市和岑若诗学校在同一个省,不算太远。 原本打算在村民奶奶家借宿的岑若诗和浮生,因着多了个陆萧然,不好意思再麻烦老人家,给了她一点钱后便离开了村子。 陆萧然带着她俩去了六年前去过的那家民宿,好在民宿还在,布局也别无二致。 仍是那片草地,也依旧是那两架秋千。 浮生识趣地一个人去了别处坐着听蝉鸣,有些后悔不该将团子留在岑若诗家里,这下好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萧然看了一眼渐渐走远的浮生,转头质问岑若诗:“所以你跟小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岑若诗装傻充愣。 “你们学校的人都说你为了小天跳湖……” “呸呸呸。”不等陆萧然说完岑若诗就打断了他,“我是失足落水!失足!不是故意的!” 还不忘在心里吐槽学校的人还真是八卦,在她面前乱说就算了,居然还传到了陆萧然耳朵里。 看了一眼炸毛的岑若诗,陆萧然默默将秋千推得更高了些。 “那你为什么要跟浮生说人家是渣男?” 秋千荡回来的时候,岑若诗似笑非笑地反问他:“我有说我口中的渣男是余小天吗?” “你不是跟人说是学长……” “我学长又不止他一个人。”岑若诗将秋千停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另一架秋千上的人,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好吧,余小天的确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本来就只是因为我奶奶。” 岑若诗抬头看着夜空,果然远离了市区连星星都会变多。 “你知道的,我奶奶身体不好一直在乡下休养,去年疫情正严重那会儿她老人家生怕自己挺不过去了,让我赶紧找个男朋友带回去给她看看。” “我去哪儿给她找个孙女婿啊,从小到大我身边的男孩子不是被我打怕了就是处成了兄弟,好巧不巧,正在我发愁的时候,余小天出现了。” 这人说得倒还是挺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打人是不对的行为,甚至还有些引以为豪的意思。 “我这一瞅,嘿,这小伙子可不挺帅嘛!就跟他合计了一下,让他假冒我男朋友回家见了奶奶,老太太挺高兴,连带着身子都精神了不少。” “后来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假情侣关系……但余小天这小子真的太不厚道了,偷偷交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害得我被人误会!” 其实她一直都没喜欢过余小天,浮生猜得没错,她喜欢的从来都只有眼前一个人。 小时候只是觉得陆萧然长得好看,自己对他又总是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所以就死皮赖脸的缠着他。 后来因为爸妈都忙着生意没空管她,原本也是打算请个保姆的,她却不同意,陆阿姨便说不如让陆萧然接送她,反正他们俩在同一所学校。 岑若诗从小就是个小霸王,谁要是敢惹她都讨不了什么好,所以在学校惹了不少祸。 每次闯了祸都有陆萧然替她收尾,反正老师也好家长也好,对着品学兼优的陆萧然都说不出什么糟心话,只会同情他摊上自己这么一个麻烦精。 所以每每看着陆萧然像个小大人一样去办公室领她,她也只是觉得有个哥哥真好,如果是亲哥就更好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大概是在陆萧然去了大学之后吧。 首都和她在的地方,隔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以前无事的时候她经常偷偷溜到陆萧然的学校看他打球,学校保安都认识她倒也懒得拦,只是后来再去他们总会问她一句怎么又来了。 她只是习惯性地想来他的高中看看,虽然球场上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不会再有人放学回家还不忘给她带夜宵。 那年她初二,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她却知道自己舍不得陆萧然。 所以岑若诗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也是在这一年。 所有人都觉得凭她的成绩上不了顶好的高中,更遑论陆萧然的大学。 可她就是想试一试,她想要离陆萧然近一点。 于是素来贪玩爱闯祸的小姑娘突然转了性子,不仅在学校遵守纪律认真听讲,回了家也不忘将陆萧然以前的笔记翻出来学习。 那是陆萧然专门写下来给她然而她却从未认真看过的笔记,在陆萧然走后她竟是一字不落的看完了。 后来她如愿的考上了陆萧然以前的高中,班主任也是曾经教过他的老师。 中考结束的那一年陆萧然带她去首都看了他的学校,看着身边身量忽然开始拔高的少年,她竟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了距离,自己有些追不上他了。 但她岑若诗是什么人啊,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会怕一个小小的高考吗? 再努力三年,她一定可以考上陆萧然的学校! 俗话说得好,笨鸟先飞,更何况岑若诗还不是一只笨鸟。 高中三年她的成绩一直稳步上升,连班主任都夸她聪明,一定可以继续当陆萧然的学妹。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就在高考前夕的一个夜里,岑若诗给陆萧然打了一通电话,她原本是想听陆萧然鼓励鼓励她,没曾想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子,亲切地叫他萧然。 岑若诗匆匆挂了电话,没敢问她是谁,和陆萧然是什么关系。 想起曾经去陆萧然学校的时候加了他室友的联系方式,连忙发了消息问他,得到的回复却是“应该是陆萧然喜欢的女生吧”。 后来陆萧然给她回了电话,她试探性地问了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有…… 陆萧然好像还说了什么,然而岑若诗没听完就挂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看到同桌企鹅号在线,便给同桌发了条消息。 岑若诗的同桌是个酷爱看言情的女生,一听她这么说就懂了,对方告诉她这是喜欢上一个人的表现。 岑若诗愣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陆萧然,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却忘了他们到底不是亲兄妹。 于是那年高考,岑若诗考砸了,考出了她整个高中生涯最差的一次成绩。 回学校领高考填报指南那日,一路上她都尽量避开众人,尤其是一向看好她的班主任。 看到其他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也跟着笑了笑,但和他们真心实意的高兴不同,她是在嘲笑自己三年努力却未能换来一个好结果。 就如同她一直在拼命追赶着陆萧然,却不知道他早就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 若是不能去首都,那么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可她到底还是有所留恋,所以她填了一所既离家近又距秭归县不远的学校。 毕竟秭归县仙女山下,还有那个少年曾经讲给她听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若诗篇[8] 我不想继续和你做兄妹了 岑若诗收回思绪,许久没回忆往事,回忆里的人也很长时间没见了,如今这人就在眼前,再想起从前竟是有种隔世之感。 那些高中时代的少女心事,这些年她闭口不提,还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意了,却不曾想有些人太过耀眼,一旦遇见,就再也忘不掉了。 须臾,她似乎发现有哪里不对劲,一直都是陆萧然在问她,但她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认识余小天呢!” 陆萧然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开口:“还记得我妈姓什么吗?” “当然记得,余啊。”话音未落,岑若诗忽然反应了过来:“难道你们是……” “表兄弟,小天是我弟弟。” 陆萧然伸手揉了揉岑若诗脑袋,看着被自己揉得一团糟的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们公司只招了你这么一个实习生,还正巧是他亲自带你?” 敢情自己还是走了后门才换来的实习机会?岑若诗有些挫败。 “那照理来说,你表弟也不应该跟我上一所学校啊?” 余阿姨是他们高中的金牌老师,陆萧然又是曾经的高考状元,连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混子都能在他们的帮助下飞快地成长起来,余小天没道理也只有这样的成绩。 “嗯,是不应该。小天英语缺考了,因为不喜欢。” 陆萧然这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岑若诗却惊得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合着他们家都是真学霸,只有自己是真的菜? 没等岑若诗回过神,陆萧然却收敛了笑意盯着她道:“那你呢岑若诗,你又是因为什么?” 自从知道她的班主任就是以前带过他的老师后,他便一直和常老师保持联系。 最后一通电话里常老师明明说过,以岑若诗的成绩考他的学校完全没问题,而且她也一直是以他们学校为目标。 可最后,老师口中可以稳上好学校的岑若诗却差点连一本都没考上。 “还不是因为你!”岑若诗气鼓鼓地吼了一句,眼神十分幽怨。 突然被吼的陆萧然莫名其妙:“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就是你,要不是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不接就算了,还让别的女孩子接……” “岑若诗,我是真的很好奇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陆萧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怪高考后她就一直避着他不见,起初他以为只是小姑娘没考好心里不舒服闹别扭,然而她对其他人态度都很好,唯独对他阴阳怪气。 后来他察觉到岑若诗大概只是不想看到自己,之后的几年就回得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学校宿舍或者医院,逢年过节也只是和家人视频一下就算一起过了。 “你忘了那时候我在国外忙着科研?我人在实验室里,手机在外面,你打过来的时候电话在桌上一直响,有个好心的华裔师姐怕你有急事才帮忙接的。” “后来我出来人家立马就告诉我了,我也当即给你回了电话,你要是气这个怎么不明说?” 岑若诗觉得自己委屈,陆萧然又何尝不是? 当时手头的实验是他在国外的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了就可以回国,他为了能赶在岑若诗高考前回去没日没夜的专研。 结果回了国以前那个总喜欢缠着他撒娇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疏远得仿佛只是住在同一层楼里的两个陌生人。 “谁让你室友说那是你喜欢的人。” 当时没说出口的话此时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岑若诗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任性的年纪。 什么成熟和理智早就抛之脑后,她只想要个答案。 “室友?我们宿舍那几个小子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都跟你一样唯恐天下不乱。更何况师姐那时候已经订婚了,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陆萧然一个头两个大,要不当初带岑若诗去首都玩的时候,她能跟他室友玩到一起去?都是闲不住的主,自然熟悉得快。 “那你自己不还承认了吗……”岑若诗有些心虚。 “岑若诗你这总不听人把话说完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你当时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那人是不是我的校友,我说是……然后你就把电话挂了。” 陆萧然在旁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头脑冷静寡言少语的样子,鲜少有人能让他抓狂,可偏偏岑若诗从小到大都可以。 陆萧然觉得若是有一天长了白头发,那一定是被岑若诗气的,要是将来自己短命,那也一定是她气死的。 “小初高你都跟我上的同一所学校,常老师说以你平时的水准大学也可以继续跟我在同一个地方,那你说自己算不算我校友?” “十六年,我们认识整整十六年,这中间除了你,我可还有和别的哪个女孩子走得很近过?” “我原本就是个不喜欢热闹的性子,小时候别说异性,就是同性朋友你又知道几个?岑若诗,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在遇到岑若诗之前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同龄的他觉得幼稚,同班的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聊来聊去都是些他不感兴趣的事,索性就活在自己的世界。 直到对门搬来了个厚脸皮的小姑娘,一见到他就眼睛放光。 他没有异性朋友,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女孩子相处,平时和他说话的只有徐姨这些长辈,大人跟小孩的思维不同,相处方式也不同。 所以面对着自来熟的岑若诗,他有些无措,时常紧张,便只好躲着她。 后来被迫成了她实际上的“监护人”,看着时常闯祸的小丫头,他想跟她讲道理说服她,但明显这招没用……好在她也只是调皮了些,心眼不坏。 每年生日岑若诗都会给他准备各种惊喜,无数个爸妈在外忙碌的日子里,除了徐姨,就只有岑若诗陪着他,所以偶尔他也觉得有个妹妹还是挺不错的。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把她简单地当成妹妹了呢? 或许是岑若诗升了初中后,总有男孩子偷偷往她抽屉塞零食,大概还有情书,只是这个傻子多半是看都没看就当成废纸扔了。 又或者是每次她来球场看他打球,一起打球的伙伴偶尔会撞他肩膀一下然后悄悄对他说“你妹妹挺可爱的啊”。 这些时候他都会有些不太高兴,但也只当是有人惦记上自己家的白菜了,心里不舒坦。 真正察觉到自己“不正常”大概还是在她中考结束后。 小姑娘说她没去过首都,想去他的学校转转,看到室友很快就跟她打成一片,几个人称兄道弟关系似乎非常好,他有些吃味。 便是再迟钝,他也知道自己对岑若诗好像不仅仅是兄妹之间的感情了。 但是她还小,陆萧然也不过刚成年,很多事都还说不准。 他便想着再等等,等她也成年,等她高考结束,等她来自己学校。 可他等到了她成年也等到了她高考结束,却没能等到他们再度成为校友,甚至两个人的关系一落千丈。 然而岑若诗不知道,即便是她躲着他的那几年,陆萧然也有偷偷地去过她的学校,看到她和同学一起打闹,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他想着,即便是她再也不想看见自己,只要她是开心的,那也可以。 再后来徐姨告诉他,小诗好像有男朋友了,对方是小天…… 他知道,小天是见过她的,在他们三个都还小的时候。 他也知道,像岑若诗这样开朗的女孩子,是不缺人喜欢的。 所以岑若诗大学的最后一年,他再也没去过他们学校。 …… “所以你后来想对我说什么呀?”岑若诗歪着脑袋问他。 “我想说……” 陆萧然看着眼前笑得一脸奸诈的女孩,她似乎永远都没有烦恼,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 那时候他想说的话,放在现在说已经不太合适了。 因为那时他还不确定岑若诗对他的心意,可如今就摆在面前的东西,又何必反复确认? “我不想继续和你做兄妹了。” “圣·埃克苏佩里曾在《小王子》中写道: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岑若诗,我们也已经在对方身上花费了十六年的时间,未来或许还有更多的十六年,那么接下来的那些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陆萧然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话,神情十分认真,岑若诗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陆萧然。”她站了起来缓缓贴近陆萧然的耳朵,调侃道:“你这是表白呢?还是求婚呀?” 岑若诗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陆萧然的耳垂,有些痒。 但他仍十分正经地对着眼前这个占据了他大半人生的女孩说:“是表白,也是求婚。” 说着还真的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他亲手用玉石雕的戒指。 或许是他喝的孟婆汤是掺了水的,所以雕刻玉石的功夫他很小的时候便会,无师自通。 “虽然不是钻戒,但若是你喜欢,日后也可以再换。” 反正他们两个都已经过了可以领证的年纪,即便是真的去领了证,双方父母也不会有意见,还能将两人彻底绑在一起,何乐而不为? “不换,我就喜欢这个。”岑若诗伸出左手示意对方给她戴上,“以后多多指教呀,我的未婚夫。” 两个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若诗篇[9] 杂七杂八的内容 “小心。”穿着铠甲的小少年将身侧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女孩扶起,轻声叮嘱她。 对方抬起头冲他一笑,声音软软糯糯:“谢谢哥哥。” 小女孩虽然穿的是粗布麻衣,但脸上的笑容却干净纯粹得很,丝毫没有因为方才差点摔倒而影响心情。 少年的耳朵微微发红,他还是不太擅长与不熟之人相处,尤其是姑娘家,虽然对方此时仍是个几岁的小娃娃。 少年松开轻握女孩胳膊的手,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油纸包,将附着在油纸上的灰尘拍落,递还给她的同时又叮嘱了一句:“跑慢些。” “囡囡。”离二人不远的巷口处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大抵是眼睛看不太清,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边扶着墙边往前走。 “诶,婆婆我在这!”小女孩扯开嗓子应了声,转头对少年道:“哥哥,婆婆在找我,我先走啦。” 少年点点头,只见女孩小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他挥了挥手,笑得无比灿烂。 “哥哥,你们一定要打赢这场仗呀!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家!” 末了又补上一句“我叫岑岑,哥哥你要记住我的名字啊,我们还会再见的!” 见少年笑着应了,岑岑这才彻底走远,扶着她的婆婆从密道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城。 那是陆衡下令疏散定北城的第四日。 只要最后一批百姓安全撤离,城中再无平民,将军交代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一半,而另一半则是劝浮生离开。 是以岁涯这几日都紧跟浮生身后,二人一同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恰好这日他扶了个小姑娘。 殊不知这一扶,却是替自己下一世扶起了一段姻缘…… 离开定北城不到一个月,岑岑便听说城没了,留下的那些戍边军无一生还。 她忽然又想起临走前最后见到的那个少年,她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只是隐约听见他一直跟着的那名姑娘叫了他一声“岁涯”。 可是岁是哪个岁,涯是哪个涯?她又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想到这,她愈发难过了起来,一个人蹲在河边哭了一夜…… 其实定北城的最后一面并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见面。 听说皇城的将军带了兵队来支援边关守护定北城,岑岑从未去过皇城,好奇皇城里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便偷偷溜出城看过。 她没见到那个传闻中很厉害的将军,却见着了他身边的小跟班。 少年应当是才练完剑准备回营帐,大抵习武之人感官俱十分敏锐,只一眼他就瞥见了躲在树下朝驻扎营地方向偷瞄的小姑娘,犹豫了片刻,而后提步走了过来。 藏在树后的岑岑有些摸不准对方心思,正暗自思忖着该以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才不显得刻意,却瞧见他将怀中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她。 少年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吃吧。” 原来他是将她当成了附近无家可归的流民,以为她肚子饿想吃东西才候在这里。 岑岑接过少年手中的糕点,对方嘱咐了她几句让她早些回去,便转身回了营地。 看着少年瘦弱却笔直的身影渐渐隐入雾中,那时岑岑心里想的是皇城来的人心可真善,难怪大家总说相由心生。 只是再善良的人,最终也还是没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岑岑很久以前就听过浮生境的传闻。 听说浮生境的主人是位年轻貌美的仙子,虽说脾气不大好,但谁若能得了境主眼缘,便有机会进入境中同境主做交易,无论心中有何愿望皆可实现。 婆婆过世后,她去过无数次秭归山,却终其一生都不曾找到过浮生境。 原来她终究不是那个有缘人。 岑岑是七十岁寿终正寝,一生未嫁,在秭归山下守了五十余年。 老人们常说,人死后要先行黄泉路,再过奈何桥,一碗孟婆汤饮尽,将前世忘个一干二净,之后才能重新进轮回道,开始新的一生。 可若真的有来生,她多希望能再见一见那个少年,哪怕只有一面。 …… 岑若诗和陆萧然二人将误会说开以后,两个人之间便彻底没了隔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仍有些许新月的残影挂在空中,岑若诗三人起了个大早,回学校将宿舍中的行李全都搬了下来装进后备箱。 “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 一段机械的铃声响起打断了陆萧然接下来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些诧异。 “稍等,我接个电话。” 几分钟后,陆萧然略带歉意地对着岑若诗道:“我不能先送你们回去了。” “医院的电话吗?没事,那你先回医院吧。”岑若诗笑着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早就知道陆萧然一向受院里重视,是个大忙人。 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才见面,结果连一天时间都没凑够呢,就又要分离。 陆萧然自然看出来了岑若诗是在强颜欢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我又不是不管你了,不过可能要委屈你们陪我走一趟。” 见岑若诗一脸疑惑,陆萧然笑着解释:“我们科室的老教授想要见浮生姑娘一面。” 说完又看着浮生恭谨地问道:“不知浮生姑娘可否抽出时间见上一见?” 浮生挑了挑眉,在这个世界除了岑若诗一家和陆萧然,她再无其他相识之人,陆萧然口中的老教授如何知道她? “教授说他有些旧事想要告诉您,事关中州北祁谢家独子。” 似是怕浮生不愿答应,陆萧然硬着头皮如实地将老教授的话转述了一遍。 他从未听说过北祁这个地方,即便是在六年前那场关于前世的梦里,他也只记得自己拼死要守护的国家名曰南桑。 可无论是北祁还是南桑,史书之中都不曾有过关于他们的记载。 中州北祁谢家独子,那又是谁? 为何他光是听见这个称谓心中便十分愤懑,似是在为这个人不平着什么? 而浮生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果真如教授所料,应了这场约。 …… 陆萧然将浮生带到医院天台东南角。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除了围墙边靠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天台上再无其他人。 陆萧然恭敬地对着那人喊了一声“莫教授”,后者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陆萧然会意离开了天台。 莫教授盯着浮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道:“沈姑娘,好久不见。” 浮生微微蹙眉,这人居然真的认识自己。 她也开始打量这个穿着白大褂的教授,待目光扫到他左胸时不禁一愣:“莫军医?” 前世那些人的面容,浮生已经记不太清了。 九百年前她尚且没能认出陆允之和岁涯,更遑论她与莫军医分别时他仍正值青壮年,同眼前这个已然是花甲之年的老人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 可这世上会尊称她一声姑娘的人也不过那么寥寥几个,况且老人胸前的铭牌上写着“莫离”,那是莫军医的名讳。 浮生从不信这世间之事能如此凑巧,若巧合过多那必定就是她心中所想的那样。 “你还记得我?” 凡人若要轮回必定是要饮忘川水,一饮忘川,前尘尽忘。 岁涯因梦忆起前生已是难得,何况他想起来的也不过是关于定北城那段模糊的记忆,连他自己的身份都没弄明白,随着时间流逝他便会慢慢全都忘记。 可莫军医分明不是这种情况,他似乎记得所有事情。 “姑娘的模样一点都没变,莫离自然记得。” 故人在他乡重逢,自是喜事一桩,只是姑娘仍是当初十七岁的模样,而他却已经老了,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 “姑娘见过萧然,定然也知道他就是岁涯了。这孩子幼时便对医术感兴趣,如今倒也算是遂了他前生的愿。” “莫大哥。”浮生轻声唤了他一句。 曾经在边关,因着他们那群人都是随性惯了的江湖儿女,不太讲究身份尊卑,莫离又是几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他们便也时常称他一声大哥。 “姑娘可是想问将军和陆公子是否也在这里?”相识这么些年,姑娘其实是最藏不住心思的,便是这么一对视,他就知道姑娘想问什么。 “不在,这个世界除了我与岁涯,再无其他故人。”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恢复记忆后,他便想方设法去寻找前世那些伙伴,医院和警局的人脉全都利用了个遍,也只单单寻到了个岁涯。 而这个世界,甚至连一个同他们相似的人都没有。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天外有天,除了北祁所存在的那个时空,这世上应当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其他时空,亦可称之为平行世界。 这个世界只有他与岁涯,其他人或许是转世重生到另外的世界了。 果然如此……浮生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期待什么呢?期待神界那些糟老头大发慈悲将他们几人的下落全都告诉自己么? “那莫大哥可知祁越是怎么回事?” 她和吟川离开边关时祁越分明是同莫大哥在一起,那时他还是个乖巧心善的孩子,为何后来跟变了个性子似的,还学会了妖魔两族的术法? 莫离神色复杂地看着浮生,半晌不语,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当年帝都召令八百里加急,命将军即刻回城,姑娘同将军二人先行,十三皇子执意要去寻你们,某拦不住,又因军令如山,某只好留在边关。” “十三皇子离开边关不过半个多月,中州各国便举兵围城,边关危矣。某去信帝都,却得到将军身死的消息……” …… 浮生从医院出来,岑若诗正等在门口,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小跑过去扶着她,目露担忧:“怎么了?” “无妨,就是得知了一些……很久以前的旧事,有些难以接受。” 浮生不欲多言,岑若诗便也不多问。 浮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该走了”。 岑若诗以为她是指一起回岑家,刚准备带着她去停车的位置,却被浮生拉住手腕。 岑若诗不解地回头,浮生却对她笑了笑:“我是说我该回我那个世界了。” “这么突然?可是团子还在我家……” “团子不是普通的猫,若我回了浮生境,她自然是会跟着一起回去的。” 团子本就是守境兽,境主回了浮生境,她又如何还能在外徘徊? “浮生。”岑若诗双手绕到颈后边取脖子上的挂饰边对浮生道:“我知道我留不住你,这个玉雕项链便给你啦,就当是你送我回来的谢礼。” 当初浮生提议以玉雕为筹码,岑若诗拒绝了,如今却又主动相赠…… “当初舍不得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如今雕玉的人就在我身边,若我想要再让他帮我雕一块就是了!” 这句话是真,也不全真。 她知道浮生和陆萧然的前世定然有着某种关联。 浮生说过她不能随便离开浮生境,她和他们又不在同一个时空,此次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期,倒不如把这个玉雕留给浮生做个念想。 她的心思浮生又岂会不明白?后者伸手接过玉雕握在掌心,学着岑若诗和室友分别那日的做法抱住岑若诗,在她耳畔轻声道别。 “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拂,岑若诗,你要和陆萧然好好的。” 话音将落,岑若诗便感觉拥抱着自己的那股力量消失了,抬头环顾四周,浮生的身影已然不见,所幸此时行人不多,无人注意到这出小插曲。 而一旁的陆萧然看着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少女,脑海中闪过了许多此前不曾看到过的片段……他忽然就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能梦见但却看不清的那三道身影是谁了。 中州北祁谢家独子谢吟川,北州南桑杨建明之孙陆衡,中州第一女剑客秭归山沈南歌。 前世今生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只听得他轻声低喃了一句—— “姑娘……” “珍重。” ——若诗篇完—— 乐安篇[1] 请境主,护我这最后一程罢。 浮生境中常年低温落雪,花草难以存活,即便是有树,也不过是些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上面堆压了不少积雪,看起来倒像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白色密林。 看得见,却摸不着。 唯有一座空荡荡的神殿位于正中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建筑摆设。 而殿檐下的柱子后方空余之处,放置着一把摇椅和一张桌案,桌案上一半放着书卷一半放着吃食,四季的水果应有尽有。 书卷的位置还趴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灵猫,正无聊地逗弄着自己脖颈上的铃铛,铃铛是几年前去异世界时那对凡人夫妇送的。 摇椅上的少女手中拿着一朵早已被制成标本的木槿花,轻蹙娥眉,总觉得今日会出现一些她不可控之事,心中莫名烦闷。 没多久,殿外的风雪停了,有人入了结界。 少女抬眸,只见来人一袭黄衫,体态轻盈而步伐却十分稳健,正一步步踏雪而来。 待行至台阶下时,对方抬头看了一眼宫殿,眉宇间有着一股清冷桀骜的气质,神态与初入浮生境时心如死灰的浮生别无二致。 仿佛世间万物皆非她所求,难以惊起心中一丝涟漪。 摇椅上的少女忽然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那人,对方是名女子,一名十分年轻的女子。 黄衫女子不疾不徐地抬脚跨上阶梯,虽缓慢却坚定。 随着女子越走越近,檐下少女空着的那只手在袖中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另一只手中的木槿花标本无端碎裂开来,被风吹散在空中。 此时黄衫女子也已走完台阶,站到了少女面前。 碎裂的木槿花拂过女子脸颊,她伸手轻轻一拈,拿到面前瞥了一眼,对着少女莞尔一笑,道:“浮生,好久不见。” 女子清冽的声线和浮生记忆中甜糯的小奶音不同。 但她却知道,这是乐安。 浮生最后一次见乐安,对方还只是个刚满六岁的小姑娘,因为寻不到救命恩人而急得满大街地找人。 她还记得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问出的那句“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湘姐姐了”。 也还记得对方一脸希冀地看着她问自己和她是否还有机会再见面…… 十年光阴犹如弹指一瞬,如今乐安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之间像极了她的生父,而眼神却和她母亲一般坚毅,举止端庄,落落大方。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她说最好还是别见,因为再见到她不一定是桩好事。 可如今终究还是再次重逢了,一如十年前阿湘来境中那日一样,入了结界,上了台阶,才算是真正进了浮生境。 只是这次,眼前这人又是为何而来? “你来此,所为何事?” 浮生若无其事地开了口,但若细细听来却不难听出她语气中的担忧之意。 “我想求你下山,送我去大雁和亲。” 乐安语气平淡,神情淡然,仿佛和亲一事不过是如吃饭睡觉一般简单的事。 “什么时候公主的女儿也要和亲了?” 皇家的儿女生来便和常人不同,身份高人一等,享万千富贵荣华,好不风光! 可也正因如此,在国之大祸将近之时,皇室公主就仿佛成了一件物品,被送去同别国交换一时太平。 只是乐安既不是公主,她的母亲又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如何轮得到她来做这桩事? “你阿娘不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吗?他怎么舍得?” 乐安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浮生,我如今是安华公主,这是我的责任。” 说着乐安上前拉住浮生的手,她的手心十分暖和,于常年手脚冰凉的浮生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暖炉,甚至微微有些烫手。 无事献殷勤,浮生正想抽出自己的手,却听得她略带请求的口吻继续道—— “请境主,护我这最后一程罢。” 浮生看着乐安,后者眼里是不可动摇的坚定,竟让她看到了从前同样一意孤行的自己。 浮生叹了口气,她知道乐安心意已决,自己只能应了这笔交易。 “我答应你便是。” 乐安便笑了起来,恍惚间竟和记忆中那个有了糖葫芦就仿佛拥有全世界,十分容易满足的小姑娘身影重叠在一起。 …… 下了秭归山,浮生随乐安回了南秦淮阴,秦宛蓁想见她。 淮阴公主府中,府中的丫鬟小厮换了不少,浮生瞧着眼熟的没几个,除了月兰,她仍旧是秦宛蓁的心腹。 只是自阿湘彻底从世上消失之后,南秦以内无人再记得她,连带着一直在她身侧的浮生。第二世的阿湘在世中所经历之事被世人遗忘,浮生自然也不该被记得。 是以月兰如今见到她,也只当她是乐安请回来的贵客,并不记得从前的交情。 月兰陪在秦宛蓁床前,正喂着药,见乐安带着一陌生女子进来,微微讶异,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地对着二人行礼,随后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浮生,你来了。”秦宛蓁靠在床头见到故人,心中欢喜得很,奈何有心却无力,连打招呼的语气都显得气若游丝。 浮生看着眼前苍老了不止十岁的秦宛蓁,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她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女子,处理事情毫不拖泥带水,是那般坚毅果断。 如今却虚弱地躺在病床之上,一头青丝已然白了大半,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许是方才喝了药,有些犯困,眉间还有一丝倦色。 “不过十年未见,公主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秦宛蓁招手示意浮生过来坐下,并赶乐安出去让她们单独说会儿话。 待乐安走后才拉着浮生的手笑着道:“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生老病死、容颜衰老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话音一转,却又提到旧事:“十年前公主府的那封信是你放的吧?” 浮生未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床角处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正是地府的两个无常。 对方见过她,知她是谁,客气地对她点点头,浮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们。 勾魂之事寻常鬼吏也能做,若非穷凶恶极之徒,他二人都可不插手,想来是淮阴公主生前积的功德多,竟是让这两兄弟亲自来接。 但这二人都已经到了,便也说明秦宛蓁阳寿确实将尽。 “阿湘……我死后还能再见到她吗?” 信件之事本就不过秦宛蓁随口一问,无论浮生承不承认她都确定就是浮生,如今她已是将死之人,此生唯一对不住的也不过是那一人而已。 斟酌再三,浮生还是决定告诉秦宛蓁实情:“阿湘没有轮回了。” “果然……”秦宛蓁心中了然,勾唇自嘲一笑:“这丫头还真是心狠,便是死得这般彻底,让人想忏悔都寻不到去处。”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两人俱不说话,只有秦宛蓁时不时的咳嗽声在房间响起。 “乐安如何会成为安华公主?” 秦宛蓁早知浮生会有此一问,只是心中还是有所波澜,情绪激动之下剧烈地咳了起来,浮生倒了杯水喂她喝了几口,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是她自己向父皇求的。” 秦宛蓁将杯子放在一旁,双目平视前方,眼神却十分空洞,似是在回忆,神情尽显懊悔之意。 “乐安说,纵然将那人在福源寺中关上一辈子也无法赎清他的罪孽,阿湘已经回不来了。可她终究姓周,身上流淌着那个人的血,是以对他杀不得怨不得。” “若和亲可暂保南秦太平,她愿舍了一身荣华来替那人赎罪。” 说完秦宛蓁似是又察觉到咳意,连忙拿起帕子捂着嘴,等咳完将帕子拽在手中,动作虽快然而浮生还是看到了上面的血迹。 “说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起她。” 秦宛蓁是南秦的公主,一生以南秦为先,于国于民皆无愧。 于阿湘有愧,因她夺了原本属于阿湘的夫婿还害得阿湘无辜枉死,虽说这事她并不知情,却因此受了十年煎熬,熬坏了身子。 于乐安有愧,因她身为人母最终却无法护得自己子女一世周全。 乐安乐安,便是希望女儿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长大,然而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乐安走上和亲之路。 于永清有愧,永清是乐安的弟弟,姐弟二人有个心术不正的爹,但秦宛蓁却不希望儿子像他一样,是以十年间循循善诱悉心教导。 好在永清并未辜负她的期盼,为人一身正气,只是如今他才十岁,自己亦无法再看着他长大…… 临死了,惟有一双儿女是她放心不下的,秦宛蓁无人可求,只能求到浮生面前。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过是为了见到浮生,想求浮生护送乐安入大雁国,保乐安太平。 至于永清,若能给他寻个好去处,亦可如此。 浮生懂了秦宛蓁的意思,虽未见过永清,但乐安幼时也是跟过她一段时日的,便对后者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桩事。 秦宛蓁见状安心地扬起嘴角,虚握着浮生的手仿佛彻底失去力气一般垂了下去,已然没了鼻息。 她是笑着合上双眼的。 浮生将秦宛蓁放平躺好,拉上被子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来让给阴官一条道。 黑白无常上前勾出秦宛蓁的魂,对着浮生施了个抱手礼,随后带着秦宛蓁的魂离开了公主府。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淮阴公主这个人了。 乐安篇[2] 市井之言果然不能尽信 淮阴公主薨逝的消息很快就在城中传了开来。 淮阴县的百姓全都自发为其披麻戴孝、吃斋念佛,期盼着这个一心为民的公主能够早登极乐,来世投个好胎再不必受病痛折磨。 而丧葬之事则应了秦宛蓁自己所求,死后不办丧事不入皇陵。 一改寻常的土葬仪式,于郊外一把火将她的尸身烧了个精光,任由风将她的骨灰吹向四处……向山川向湖泊,却唯独不向淮阴城。 此身不愿留尘,亦不愿再被困于这片天地。 …… 秦宛蓁过世,身为子女的乐安按例应当为母守孝,三年之内不可行婚嫁之事。 然而南秦与大雁的和亲事宜于数月前便已定下,是国婚,事关两国邦交,随意更改不得。 更何况原先就定的是八月初八动身前往大雁,因着乐安要替母亲守灵便往后延了几日,大雁使臣还帮乐安在秦宛蓁火化之地为其立了个衣冠冢。 是以八月十五中秋之时,这个理应全家团圆欢聚一堂的日子,乐安却要远离故土远离至亲,独自远嫁他乡。 不过对乐安而言,如今还能称得上至亲之人的,也不过胞弟永清一人尔。 中秋前夜,乐安和永清二人在昭雪院中举棋对弈,这里曾经被烧成了废墟,后来重建好便给了永清做院子。 “阿姐说的你可记住了?”乐安落下一枚黑子,抬眸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少年。 她的这个胞弟,不似福源寺中那人一般,只会舞文弄墨,俗不可耐还一肚子坏心思,终究是害人害己。 永清的师父是大理寺卿尚御,他曾替无数蒙冤入狱之人平凡昭雪,是个难得的大清官。乐安方才便是同永清交代,待明日她随大雁使臣出发后,他便去京城寻他师父。 毕竟,若说南秦之中还有什么人是乐安可以信任和托付的,却是只有尚御了。 就连他们的嫡亲外祖父,南秦的皇帝,近些年来也愈发昏庸,大有要成为昏君的架势,大抵是年纪越大越怕死,殊不知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最终会先他而去。 “阿姐,我要同你一起去大雁!”永清依旧执拗。 “胡闹!”乐安重重地将棋子拍在棋盘上。 “永清,你是南秦皇室之后,因着这层身份,这十年来你不曾吃过苦,却享了许多常人未能享过的福,比之同龄的孩子不知要幸福多少。” 乐安也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有些牵强,永清生来不曾见过父亲,即便是见了也不能相认,何况那人并没有认回来的必要。 这些年来永清有多艳羡其他父母双全的孩子,她都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也知晓一直有人笑话他们姐弟二人,虽未摆在明面上,但每每去京中参加宫宴,其他皇亲贵胄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是以永清的童年从来都不是无忧无虑的。 若非有阿娘在,他的福或许还没有普通人家的孩子多。 “如今阿娘故去,淮阴无主,你既为淮阴公主之子,理应留在南秦替他们谋福。这是阿娘的使命,也当是你的。” 见永清眼中已有泪水却仍隐忍着不发,乐安叹了口气,起身将幼弟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我们没有阿娘了,以后没有人会护着我们了。” 所以永清,你要快点强大起来,跟着尚御好好学习为人处事,才能好好保护自己,才能在那满是阴谋和算计的京城之中活下去。 “况且此番前去是生是死都尚未可知,阿姐又怎可带你同去?” 前路未卜,若是能活下来,她定然会带着永清一起离开。可若明知死路一条,她又怎能亲眼看着唯一的亲人在自己面前出事? 永清到底只是个孩子,听到阿姐说他们再也没有阿娘护着的时候,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紧紧抓着乐安的衣摆无声地哭了出来,涕泗横流。 阿娘同他说学不学识什么的不打紧,他可以读不好书,但一定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民,更要无愧于己。 师父说世上还有许多含冤受苦的百姓,唯有他心中清明方能有杆秤,才能做到真正的公正,解救万民于水火,才能还南秦一个太平之世。 阿娘和师父的话他都听了,也一直做得很好。 如今阿姐也说他要担起自己的责任,替百姓谋福,就像阿娘以往做的一样。 他是皇室之后淮阴公主之子没错,可他更是阿姐的亲弟啊,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阿姐独自一人踏上那条不知生死的路? 最后,少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阿姐,我舍不得你。” 他没见过父亲,哪怕知道福源寺中被关押着的那人就是他的父亲,阿娘说父亲是在替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赎罪,阿姐也说是父亲罪有应得。 他从不怀疑阿娘和阿姐说的话,虽然他不知道父亲到底犯下了什么样的错,但有错就应当罚。这是师父告诉他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阿娘、阿姐和师父,还有月兰姑姑,是他这十年里最在意的人。 如今阿娘没了,师父远在京城,阿姐和月兰姑姑要一同前往大雁,他没去过大雁,只是听说那里的人都很凶残,一言不合就杀人。 阿姐没有功夫傍身,月兰姑姑身体又越发不好,她们二人去了要如何保护好自己? 若阿姐出了什么事,他在南秦焉能安心? 乐安听到永清这句话,只当他是真的在撒娇,以为他终于歇了要和自己一起离开的心思。 却不知少年早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他绝不会留阿姐一个人面对危险,哪怕是死,也要是他死在前头。 …… 八月十五。 天尚未亮,乐安便被宫里派来的嬷嬷拎起来梳妆。 昨天夜里她和永清在院子说话说得忘记了时间,睡得晚了些,如今止不住的打呵欠。 明明今日只是从南秦出发,又不是正式拜堂,瞧这些嬷嬷紧张的。 现在梳好有什么用?到了夜里睡一觉不就没了? 又打了个呵欠,也不知道还要打扮多久,乐安干脆直接闭上眼补起觉来。 等她梳好妆,天已经亮了。 “公主!安华公主!” 睡梦中的乐安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 公主?是阿娘么?不对,阿娘已经死了。安华公主又是谁?哦,安华公主好像是我…… 乐安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铜镜中已经化好全妆的自己,不禁有些发愣。 她素来不爱照镜子,因着她的样貌同福源寺那人太过相似。 如今乍一看到镜中的人,才发觉原来化了妆的自己却是像阿娘的,是以刚刚睁开眼的时候她口中的那句“阿娘”差点脱口而出。 “安华公主。”方才叫醒她的嬷嬷又唤了她一声,见乐安看着她,便堆着笑道:“该上轿子了。” 乐安收回视线,未曾回应,径直站起了身往外走。 嬷嬷脸上挂不住,她是宫中有些资历的老人了,一直在皇后跟前伺候,便是其他王爷公主见了她都要给几分薄面,而乐安不过是公主的女儿,却如此忽视她。 心中气不过,嬷嬷“啐”了一口嘲讽道:“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说这话时的声音并不小,乐安正好听了个正着,她微微勾了勾唇,停住了脚步。 原本只是逞一逞口舌之快的嬷嬷见状心里有些发怵,尤其是乐安回头笑着看向她的时候,无端心慌。 所有王爷公主的孩子中,只有淮阴公主的这个女儿心思最让人猜不透,偏偏她一向不争不抢不爱说话,是以众人都忘了她原来也是很厉害的一个丫头。 “嬷嬷方才说……我不配当公主?” 乐安朝着嬷嬷走了几步,问这话时的语气十分温柔,嬷嬷听了却开始冒冷汗。 “嬷嬷似乎忘了,公主的封号是皇上亲赐的,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上头还有玉玺盖的印章,嬷嬷可是不信想要亲自辩一辩真伪?” 听到圣旨和玉玺,若她应了那便是大不敬之罪,对皇上不敬轻则死她一人,重则全家陪葬!嬷嬷立马慌张否认:“不,不是,奴婢没有这么说。” 乐安却不打算放过她,轻轻拉着嬷嬷的手继续道:“哦?那嬷嬷方才怎么说的?许是乐安一时听岔了,不如嬷嬷再将原话讲与我听一遍?” “也省得冤枉了嬷嬷,白白叫嬷嬷受了委屈。” 乐安嘴角噙着笑,但笑意并未达眼底。 她素来不争不抢惯了,若非做得太过分之事,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同谁撕破过脸。 哪怕从前在宫宴上,那些同宗同源的表兄表姐对着她一口一句嘲讽,她也未曾还过嘴,若只是诋毁她的话,还不足以让她发怒。 可大抵是自己真的太惯着这些人了,是人是狗都能骑到她头上。 如今她去大雁是为了谁?身为南秦的皇后竟然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从前欺她阿娘,阿娘忍了。现今阿娘不在了,便来欺负她,以为如此就可以羞辱到阿娘么?呵,南秦皇后她不配!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把她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子清一清,若再惹到我头上,无论我身在何处,都必不会让她余生过得安稳。” 乐安轻轻拍了拍嬷嬷的衣服,好似一副替她整理衣衫的模样。 “她不是总喜欢同我阿娘作对么?你说我是送她下去和我阿娘相聚好呢?还是让她的孙女去大雁和亲来得妙?” 乐安松开拉着嬷嬷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笑着道:“时候不早了,乐安就不陪嬷嬷叙旧了,有缘再会。”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转过身的那一刻乐安便敛起了嘴角的笑意,瞧着又是一派清冷模样。 而她却没注意到院内的假山旁藏了道人影…… 那人原是在廊下将她和嬷嬷之间的对话听了个完整,见她过来才闪身过去躲着,此时见她走远便也弯了弯唇,呢喃道:“安华公主么?市井之言果然不能尽信。” 乐安篇[3]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回廊尽头处,月兰怀中抱着一个匣子候在那里,浮生则靠在她身旁的柱子上,二人似乎在聊些什么趣事,脸上都挂着笑。 远远便听见她们的声音,乐安心里顿时也放松了下来。 这些日子因着阿娘的死,公主府上下全都处于一片阴霾之中,府外还有不轨之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和永清,上一辈的恩怨即便是阿娘已然身死也依旧不能善了。 见乐安走进,月兰上前对她行了个礼:“小姐。” 乐安连忙将月兰扶起,笑着道:“月兰姑姑是长辈,无外人在时,不必对乐安如此多礼。” 月兰四五岁时便入了宫,只因她是女孩,而家里人一直想要个男孩儿,是以弟弟出生后她便卖进宫中当奴婢。 又因亲情缘薄,性格懦弱,在宫中没少受欺负。 也是她幸运,阴差阳错遇到了那位贤良淑德的柔妃,彼时柔妃身怀六甲,见不得有幼童被欺,便顺手替她解了围,并将她带到自己宫中。 “你叫什么名字呢?”她听见那位善良的妃子这样问她,语气比记忆里的娘亲还要温柔。 可她本就是被家中嫌弃的孩子,不受父母重视,自然是没有名字的。宫里的管事嬷嬷倒是给她起了个名字,却也不大好听。 见小姑娘不说话,柔妃心中有些了然,边替小姑娘将乱糟糟的头发梳顺,边道:“不若我替你起个名如何?” 小姑娘点头,有些期盼她的新名字。 “月兰。”年轻的妃子用帕子将她的脸擦干净,笑着道:“你是我在月下带回来的孩子,兰花是花中四君子之一,亦是我最喜欢的花。” “予你此名,望你今后能活得如兰花一般,高洁淡雅,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彼时月兰尚且年幼,听不懂年轻妃子说的话,却是在心里记了一辈子,亦十分喜欢这个名字。 后来柔妃的孩子出世,是个小公主。 看着那皱巴巴的一团,月兰有些好奇,新生儿都是这般丑吗? 柔妃却捏了捏她的鼻子,调侃道:“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将原本替我孩儿想的名字给了你,却不知该再起个什么名,不如月兰帮我想想?” “蓁。”月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蓁蓁’怎么样?” 她没念过书,只有在柔妃身边的这些日子跟着娘娘学了些字,虽不多,也不懂字的含义,却觉得娘娘教的那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很是好听。 “好,就依月兰所言,替吾儿取名宛蓁,小名蓁蓁。”柔妃摸了摸她的头,“月兰是姐姐,日后可要同蓁蓁好好相处才是。” 月兰重重地点头,虽然她是宫女是奴婢,但柔妃娘娘待她从来不像下人一般。 她知道,这是自己托了公主的福。 娘娘固然心善,可也正因自己是在娘娘怀着身子的时候遇见她,才能有此机遇。 所以她发誓,日后定然会好生照顾公主、保护公主。 …… 才送走服侍了一辈子的公主,如今小姐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神情间却是像极了公主,又都是那般固执要强的性子。 月兰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却始终不敢覆上乐安的脸,还是乐安拉着她的手贴近自己脸颊。 月兰双眸含泪,哽咽道:“像,真是像。” 像谁,乐安没有问,心中却明了,方才她自己都差点错认。 “姑姑可有见着永清?” 月兰摇头,“天未亮奴婢便起了,并未见到少爷。” 没见到?乐安微微蹙眉,不过须臾又松了开来,许是他还在同自己赌气吧,不愿来相送。 这样也好,见不着便没有牵挂,她也能走得安心些。 “月兰姑姑……” “小姐不必相劝。”乐安才开口,月兰便知道她要同自己说什么,连忙打断她。 “奴婢先是跟着柔妃,而后又跟了公主一辈子,奴婢这一世没什么放不下的,便是现在就随公主去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少爷有尚大人相护,日后必定能在京中大有作为,可是小姐……公主生前最担忧的就是小姐去了大雁会受委屈,若奴婢不去替她看着,到时奴婢去了地下要如何同公主交代?” 每次乐安想劝月兰留在南秦时,月兰都拿这番话堵她。 正如她自己所言,她这一辈子都在替她们着想,阿娘走后,月兰姑姑头发白了不少,瞧着竟是像五十来岁的妇人,可她明明才四十不到啊。 乐安不知该如何再劝,也罢,若是留姑姑一人在公主府,想必她也会日日念着阿娘,难以照顾好自己,倒不如随自己一同去大雁。 …… 大雁的队伍早已候在公主府外,一切依了南秦的习俗。 乐安正准备上轿,一只手却伸了出来拦住她。乐安抬眸看去,是大雁使臣,一个戴了半边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的怪人。 “使臣何意?” 男子缩回手笑着道:“公主既舍了南秦新嫁娘戴红盖头的习俗以面纱相掩……这是我大雁的风俗,倒不如其他规矩也随了我大雁如何?” 这才第一日,就要给自己下马威了么? 乐安微微勾唇,平静地看着对方道:“那便劳烦使臣同本宫介绍一番,大雁的新婚习俗是个什么模样。” “我大雁儿女个个擅骑射,不似南秦女子这般娇滴滴,还需轿子相送。” “使臣的意思本宫明白了,本宫可以不坐这顶轿子。”隐忍一事乐安素来擅长,扮猪吃老虎之事亦没少做。 “但本宫身边的姑姑身体不大好,姑姑与本宫关系亲厚,自是见不得她受苦,还请使臣替本宫寻一辆平常些的马车,送一送姑姑。” 月兰拉了拉乐安袖子,想说不必如此对自己优待,她可以骑马,乐安却恍若不知。 “好。”大雁使臣虽应了乐安的要求,却不忘继续调侃道:“安华公主就不怕旁人非议么?让一个奴婢坐轿子,而公主却在外抛头露面。” “使臣都不怕了,本宫又怕什么?毕竟本宫一个人的面子,同大雁整个国家的面子比起来,还算不了什么。”乐安目光淡淡地看着大雁使臣,言语间尽是讽刺。 “还有,月兰姑姑不是奴婢,是本宫的家人,希望使臣能对姑姑尊重些。” 但其实,大雁使臣并没有真的让乐安骑马,而是找了辆十分宽敞的马车,让她与月兰一同乘坐,浮生也在里头。 “我瞧着你这架势,这嘴皮子功夫,啧啧,倒是也无需我送你去大雁啊。” 浮生含笑看着乐安,先前还担心这丫头去了别国会吃亏,如今看她怼宫中嬷嬷和大雁使臣的架势,才觉得还真是小瞧了这小鬼。 乐安附和道:“照理说是无需浮生下山相送的。” 说完自己便笑了,大抵也只有在她们面前自己还可以是从前的乐安。 “请你下山,一是因为阿娘想见你,阿湘姐姐……终究是阿娘心里的一道儿坎。” “二是我想让你送一送我。我没什么在意的人,月兰姑姑替了我阿娘的位置,你便替一替阿湘姐姐罢。” 阿湘这名字,无论何时都是乐安母女的一个心结。 浮生半开玩笑地调侃她:“合着我只能替别人?我就不能是我自己?” “若是浮生愿意,自然也是可以的。” …… 车队路过福源寺时,乐安喊停了队伍。 “安华公主有何吩咐?”一道男声在马车外响起。 乐安一听便知,又是大雁那个戴面具的怪使臣,在心中吐槽了一番才道:“我想去福源寺看看。” 福源寺中有何人,大雁使臣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听闻安华公主素来不喜福源寺中的那位,十年来也基本没去看过那人几次。 不由得再次感叹道“市井之言果然不可信”。 “去吧。”使臣大手一挥,也没派人跟着她,只有月兰随她上去。 乐安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使臣,竟觉得这人除了怪了些,似乎也没她想的那么坏。 进了寺中,同小沙弥说明来意,小沙弥便引着她二人去了关押着那人的院子。 十年了,她虽随阿娘来过几次,却从未见一见那个人。 不想见,见了便会想起那个两次都死在他手上的无辜女子,也会想起自己差点也命丧在他手上,虽然那场火并不是冲她而来。 今日她便要离开南秦了,想来今后是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永清那孩子多半是也不会来的,就再替阿娘看一看他吧。 乐安推开门,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回头看着她。 和记忆中俊逸儒雅的模样不同,他的白头发多了许多,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良心日夜受到谴责而愧疚的,多半是前者吧,毕竟他已经疯了,疯子如何会愧疚? 他的双手双脚都戴了链子,是怕他乱跑,也是怕他疯癫之下伤人伤己,更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囚犯,不过是未曾关进大牢罢了。 乐安提着食盒进去,月兰候在门外。 也许是父女之间终究是有层血缘关系在,男人似乎知道她是谁了,有些欣喜。 只是十年未与人说话,此时竟已开不了口,只能无声地张着嘴。 “阿娘已经死了。”乐安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道,“我今日便会离开南秦。” “日后无人会再来看你了。” 男子怔怔地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起来。 “若是十年前你没那么做多好……不,若是十七年前你没被权势名利蒙了眼,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你会有个爱你的女子,也许你会和她有个幸福的家庭,阿娘也会觅得她的良缘,不过就是没了我和永清罢了。” 乐安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十年过去,她也有些分不清自己对眼前这人,究竟是恨着,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永清和你不一样,他心中关于大是大非清明得很,定不会步你后尘。” “福源寺的僧侣收了公主府不少银钱,想必直到你老死的那日,都是够的,你也无需有其他顾虑。” 乐安站起身,男子缓缓抬起手,想要拦一拦她,却终究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无声地落了两行泪。 周应生终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 这世上真心待他的两个人,一个被他亲手杀死,一个因他自责病死。 若再活在世上,才算是真正的孤寂一生。 周应生偏过头看了眼桌上摆放好的碗碟,颤抖着拿起碗摔到地上,慢慢跪了下去捡起一块碎片,看着大门方向道:“对……对……对不……起。” 然后便用碎片划破了自己的咽喉…… 失血过多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喜欢穿着素色衣裙跟在他身后的姑娘,像儿时那般对着他笑。 只见对方朱唇轻启,这一次却不再是叫他“阿生哥哥”…… 乐安篇[4] 你等的那位故人也在等你 乐安回到队伍,刚刚掀开马车帘子便觉得胸口处隐隐有些刺痛,她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福源寺,秀眉微蹙。 浮生怀里的那只猫挠了挠她的掌心,在她手上比划着什么。 随后乐安便听见浮生淡漠得有些无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应生死了。” 周应生死了,死在周湘坠湖的第十七年,死在阿湘消亡的第十年,死在秦宛蓁病逝的第八日,死在乐安第一次给他送饭的当天。 疯癫了十年,担惊受怕了十年,终于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爱他的时候,他醒悟了。 乐安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可到底从前他也是想过要做一个好父亲的,所以他不曾亏欠过她,只是父女缘薄,来生亦不必再相见。 乐安转身进了马车,月兰紧随其后。 帘子一放下,便将马车内外隔绝了开来,是以乐安并未看到,大雁使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目光,他看到了她那滴泪。 使臣招来一个随行的小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若无其事地带着队伍继续出发,而那名小兵则喊了几个同伴一同去福源寺。 入夜时分,和亲队伍找了一家客栈落脚,乐安等人用完晚饭便回了房间休息,大雁使臣坐在原位不动。 直到白日里的那名小兵驱马追赶了上来,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进了客栈,对着使臣行了个大雁国对皇族才会行的礼节。 “事情办得如何了?”使臣抿了口茶。 “回殿下,属下等人已将公主父亲妥当安葬好,按殿下的意思,葬在正对着淮阴公主衣冠冢的山头,从山头望下去能看见衣冠冢,但反过来却看不见。” 小兵虽有些疑惑主子为何会吩咐这样奇怪的事,夫妻不仅不合葬,反而还要将男方葬在女方看不见、却又必须能看见女方的地方。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自然是不会反抗主子的命令,所以他带了几个兄弟去淮阴公主衣冠冢处试验了许久,是以直至深夜才赶上主子的队伍。 “你做得很好,去找陈将军领赏吧。”使臣淡淡地夸了他一句。 “谢殿下!”能得殿下一句赞赏已经足够这名小兵吹嘘好一阵了,更别提殿下还让他去找将军领赏。 使臣起身欲上楼,临走前似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着他道:“你再准备些吃食放到队伍最后面那辆车上,最好有荤的。” 对眼前的小兵而言,这无疑又是一个奇怪的要求,但殿下有此吩咐自然是有他的道理,身为一个合格的下属只管听从便是,是以他连忙去同店家交代了一声。 而使臣却看着自己方才说的那辆车上,箱子盖微微动了一下,使臣勾了勾唇,一言不发地上了楼,他倒要看看这个小鬼到底要做些什么。 …… 翌日上午,昨夜那个小兵看到原本放在车子上的食物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了些骨头残渣在盘子上,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这莫不是有鬼吧?饿死鬼?殿下是知道有邪祟跟着他们? 于是这名小兵对使臣的崇拜又上升了一个高度,他觉得他家殿下真的是料事如神…… 而被崇拜的使臣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盯着似乎对早起非常不满的乐安啧啧称奇,他竟不知传闻中那个事事规矩谨慎的安华公主倒是十分喜欢赖床。 路过下一个镇子休整时,浮生听见街道旁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想起身旁这个丫头幼时十分喜爱,便下了马车跟过去。 初时乐安不知浮生突然离开车厢是为何,直到看到她掀开帘子才恍然大悟。 “你买这么多糖葫芦做甚?”乐安忍俊不禁,浮生竟是将小贩的草靶子直接扛了过来。 “给你吃啊,我记得你幼时最喜欢的就是糖葫芦,当年你不是还在昭雪院埋了山楂种子,说要种好多山楂做糖葫芦?” 听到这话乐安的神情却忽然消沉了下来,是啊,幼时她最是喜欢糖葫芦,可自昭雪院那场大火后,她便再也没吃过了。 当年埋下的那颗种子,多半是早就死在了那场火里,所以即便是十年过去了,也未曾冒出一颗新芽,更别提结出一树山楂。 “我早就不吃糖葫芦了。” 乐安轻声嘀咕了一句,见浮生看她,便又笑着道:“太甜了,容易腻。” 浮生知道她是又想起阿湘了,那个同她一样喜好甜食的姑娘已经不在了,那场火烧得人该有多疼啊?阿湘那般疼,乐安又如何还能咽得下那些甜? 浮生没再说话,她不知道逆天重生的魂灵身死魂散后,要如何才能重新回到这世间。 她知道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却也有太多她想知道却无从得知的事。 比如为何她每次想要帮一个人,结果却会适得其反?为何她拼尽全力想救的人,最后都会不得善终? 只因她已经不是普通的凡人不属于人间了吗? 那她是什么呢? 世人都在传浮生境主是隐世的神祇,呵……非神非魔,非妖非仙,非鬼非人,不过是个六界皆不容的怪物罢了。 “姐姐,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浮生的思绪被打断,她垂眸看着方才问话的小小身影。 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个三岁男童,男童手中握着一个铜板。 乐安一行人停留的地方在靠近边关的边陲之地,整条街道就这么一个小贩是卖糖葫芦的,如今全被浮生买了去,其他孩子都只能远远地眼巴巴望着她。 约莫是男童想吃糖葫芦,姐姐被缠得没办法便将他抱来想向浮生买一串。 “一文钱。”浮生俯下身与小姑娘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笑着直视她的眼睛答道。 浮生指了指男童手中的铜板继续道:“喏,将你手中的一文钱给我,这一大把全是你的。” 远处的那群孩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从没见过如此做生意的人,这么多糖葫芦才卖一文钱,岂不亏死? “谢谢姐姐的好意,多了我不要,就一串,我不喜欢吃甜食。”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小姑娘年纪不大,做派却十分老成。 浮生也不强求,收了她一枚铜板,给了她一串糖葫芦。 其他孩子见浮生这么好说话,纷纷涌了上来,有些胆大的孩子还开口问她方才说的一文钱全部都归他的话还做不做数…… 浮生用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倒也没与他计较,直接将草靶子给了身侧的小兵,让他将糖葫芦分给这群孩子,不偏不倚每人一串。 先前那对姐弟却并没走远,见孩子们都散去便又走了过来,伸手招呼着浮生低下头,附耳道:“姐姐,你等的那位故人也在等你。” 浮生猛地抬头与之对视,小姑娘却十分平静地看着她。 方才还喧嚣的街道此时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出奇,周遭的一切人事物也都犹如被点了穴般一动不动。 “七十年,再过七十年,姐姐那位故人就会回来了。” 摊贩们吆喝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地重新响起,形形色色的老幼妇孺从浮生身侧经过,而那对姐弟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人前,无人记得见过他们。 唯有浮生手中的那枚铜板告诉她,这一切并非是错觉。 浮生看着铜板失神,她一直在等的那位故人,只怕九百多年前就已经入了轮回道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如何还会记得等她? …… 另一方天地的山涧之中,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方才从大街上悄无声息地消失的姐弟。 与之前在浮生等人面前的亲昵不同,此时小姑娘对坐在一旁的男童十分恭敬。 “君上,您方才就这样直接告诉她,泄露了天机,神族的人只怕会追究我们的责任。” “追究又如何?本君竟不知红萝几时变得如此胆小了?” 被称作君上的人笑了笑,明明是一副男童的模样,开口却是成年男子的声音。 “属下不怕,只是卯楽从净魂渊出逃已有九百多年,以他那种惨无人道的修炼方式只怕功力早已恢复大半,君上神力尚未恢复,属下担心……” 红萝微微蹙眉,卯楽与君上素来不对盘,如今君上会变成现在这番模样也是拜他所赐。 “卯楽之事不急。”男童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卯楽如今连个人形都没有,不足为惧。” “千年之期快到了,神界之人同本君的赌约很快便会见分晓……我倒是很期待,这个神族十分看重的孩子,若真到了那一日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可没有忘记,九百多年前那个孩子看见那人死在自己面前时滔天的恨意,即便是被罚在忘川水中三年亦没能洗净她身上的戾气。 三年后又亲眼看着前世旧友以身殉国……可惜的是原本她是可以救的,却被神界百般阻拦。 只怕那时她便是恨着神族的吧? 九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那个将情义看得比天还要重的孩子,若再遇到同样的境况,会怎么做? 浮生,可千万别让本君失望啊。 乐安篇[5]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阿姐。 大雁与南秦离得其实并不算远,因着和亲队伍车辆较多,大雁使臣一路上又不紧不慢,三五不时地就要停下休息,是以走了足足三月才到达大雁王城,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月便足矣。 大雁的王城,虽说名字占了个城,然而实际上全都是由各色各样的帐篷组建而成。 传闻大雁国的第一代王,原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游牧部落的首领,因为不满草原领主对各部落如同对奴隶一般的剥削,遂带领族人踏平了东部草原,建立新国。 大雁的子民个个皆骁勇善战,无论男女。 他们依草原而生,与牛羊为伴,在马背上长大,天生蛮力,善射和御。 其他诸国闻之则惧。 乐安幼时有位女师父,是从宫里出来的女官,奉命教导她八雅。 女官曾言,大雁的人嗜杀成性,列国之中就属他们最是不好相与,若是将来不幸遇到,让她务必要躲远些。 想起旧事,乐安轻笑了一声。 躲?往何处躲?她若躲了永清怎么办?阿娘守了一辈子的淮阴怎么办? 她虽不是真正的公主,可她亦懂得家国一体的道理,纵然她并非真的为国而来。 阿娘晓大义,为了国民哪怕赴死也甘愿。 可她不是,她只是为了保住幼弟,保住那个叫了她十年“阿姐”的孩子。 …… 大雁王年迈,已五十有余。 王有三子,大儿子个性耿直,脑子却不太好使,过于容易相信旁人,非王储首选。 二儿子心机深沉,文韬武略,行事狠辣果断,非王后亲生,生母身份低微。 三儿子最是神秘,常年称病不出门,是以王城之中竟无人知晓三王子的真面目。 乐安此次和亲的对象是下一任大雁王。 三个儿子三种性情,若说大雁王最疼爱的自然是身体羸弱的小儿子,最信任的应当是心性单纯的大儿子,然而最看重的大抵还是二儿子。 如此看来新王之位多半是要给二王子了。 只是这人阴鸷的眼神让她十分不喜,若大雁交给这样的人才真的应了女官所言。 “安华公主舟车劳顿,孤已命人在王庭准备了丰富的美酒佳肴为公主接风洗尘,就等着公主到了好正式开席呢。” 大雁王称霸草原三十年,早已形成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此时对着乐安虽是想尽力表现得和善些,却还是让人感到些许压力。 乐安屈身行了一礼,从容道:“多谢雁王款待,乐安定会好好享受这些美食,不负王的一番心意。” 草原汉子不拘小节,王庭虽是平时他们议政的地方,但他们本就是在马背上打天下的人,对于住处环境并不挑剔,唯有王庭算得上宽敞华丽一些。 是以如今为了招待乐安,便又用作了设宴之地。 南秦早些年也崇尚节俭,然而随着南秦皇帝年岁渐老,愈发的昏庸无度,着人建了许多高楼阙宇,百姓官员纷纷效仿之,尚俭之风早已荡然无存。 故而如今的南秦之内,除了淮阴城,其他四处皆是宫阙重楼,一派奢靡。 王庭之中歌舞升平,气氛正浓。 王庭之外的草原篝火旁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面上覆着半边面具,小的脸上沾满了灰,看着十分滑稽。 正是此前负责去南秦接乐安的大雁使臣,以及乐安的胞弟永清。 自和亲队伍出发后,永清便一直藏在队伍最后面那辆运货的板车上,刚开始他还在得意,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所以才没一个人发现。 然而每每夜半时分他藏身的那口箱子旁总会被摆上许多吃的,有热菜也有干粮。 第一次发现吃食的时候,他十分谨慎,学着宫中嬷嬷用银针试了毒,银针未变色,四周亦无人看他,便放心的饱餐了一顿。 那时他不知这是有人刻意为之,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将士放忘记了。热菜自然是当下便吃了,干粮留到第二日清晨和午时,饿了便掏出来吃一口。 不敢多吃,生怕吃完了之后的路程没有东西饱肚子。 然而第二日夜里饭菜照旧,乃至第三日第四日……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虽说有得吃又无毒是好事,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第五日他在箱子侧边上凿了个小洞,想看看到底是谁每天给自己送饭,只是不等他看见那人,便听见有人敲了敲他头顶上的箱盖,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鬼,打算在箱子里藏多久?你都多少日不曾盥洗了,身子还没发臭?箱子怕不是都全是汗臭味了吧!” 他记得这个声音,是大雁领头的那个使臣。 少年心性,最是受不得激。 永清一把将箱盖推开,怒视着眼前的男子,不服气地道:“你才不爱干净不洗漱,我每日夜里都去河边洗了的!” 男子不怒反笑:“哦?倒是我错怪你了。” 少年还没来得及得意,便听得男子继续道:“只不过这条河马上就到尽头了,之后你再打算去哪洗?” 永清愣了,他从未离开过南秦,自是不知道出了这条河便是彻底离了南秦,之后便是一片荒原,要过许久许久才能再见到河流。 “相逢即是缘,我一个人住一间房实属有些孤寂,小公子可要同我共宿一间房?”男子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折扇,用着十分轻佻的口吻问他。 酷暑之日早已过去,天气已然转凉许久,这个人扇哪门子的风? 还有他的语气,莫不是眼前这人竟是好男风吧? 永清暗自腹诽着,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身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只见他将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道:“我才没有那方面的喜好!我性向正常得很!” 竟是十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男子的提议。 “哈哈哈……”对面男子却仿佛被点了笑穴一般,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你想什么呢?我亦喜欢女子。”男子合起扇子敲了一下永清的头,笑道:“更何况……我对小孩儿也没什么兴趣。” 听了这话永清才知是自己想岔了,不禁羞红了脸。 虽是误会一场,但之后的日子二人却的确是住在一起将近三个月。 白天永清仍旧躲在箱子里,晚上便去使臣房中吃好喝好,与在南秦时相比竟是胖了不少。 所谓不打不相识,二人也因此成了忘年好友。 …… 使臣将烤好的羊腿扯了一块下来递给永清,后者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面具大哥,你说大雁王会将王位传给哪个儿子?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 “小小年纪的操心这些做什么?”使臣正用帕子擦着手,闻言抬头觑了一眼问话之人,屈起手指敲了敲永清前额。 “我十岁了!不小了!”永清有些吃痛,揉了揉额头闷声道:“先前在南秦我听人说了,我阿姐要嫁给大雁的新王。” “大雁王有三个儿子,我远远瞧见了老大老二,老大看着倒是憨厚老实,可惜已经娶妻了,若我阿姐做妾……不行!我阿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妾!我阿姐值得世上最好的男子!” “至于那老二,他倒是不曾娶妻,不过光是看面相就觉得怪阴森的,想必肯定是个心肠狠毒之人,这样的人也配不上我阿姐!” 小小年纪义愤填膺的模样看得让人有些想笑,使臣刚想说什么,忽而又见方才还斗志满满的少年低下头,十分委屈。 “嫁人岂是随随便便的小事?都怪我,若我再大些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阿姐来大雁和亲,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阿姐。” 少年手中的羊腿还没吃几口,吃羊腿的人却是无心再啃,轻飘飘地说完最后那句:“只要她一生平安。” 使臣盯着眼前情绪忽然低落的少年,不知如何安慰对方。 他素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孤寂了许多年,这话从来都不是他诓永清的。 “方才不还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么?怎地如今又这般惆怅?”使臣抬头看着空中的星河,声音飘忽得像从远方传来:“你说得对,嫁人也好娶妻也罢,都不应该随随便便。” “面具大哥,你见过三王子吗?”永清坐直身子,直勾勾地看着使臣。 “既然两个大的都不合适,若是三王子成了新王,虽说我没见过老三,听说他自幼体弱……好吧,虽说是个病秧子,多半可能短命。但只要人好,文武双全配得上我阿姐,也不是不行!”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同他阿姐竟是像到了一处,不愧是亲姐弟。 使臣闻言却是勾唇笑了笑。 短命?这世上多少人盼着大雁三王子短命,却从来没人敢直接宣之于口,这小家伙胆子倒是大。 “三王子命短不短我不知道,但若在大雁之内你再敢口出狂言,只怕还没等到你阿姐嫁人,你的小命便交代在这里了。” 使臣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世人皆传大雁王的小儿子自幼患有顽疾,却无人敢咒他短命,只因大雁王最是宠爱这个儿子,若有人敢提一句,下一秒便会人头落地。 呵,那人倒是端得一副正派模样,好似真的是个爱子为子的好父亲,从不问旁人是否领情。 “不说了不说了。”永清赶紧捂住嘴摇头。 他差点忘了如今已不是在他的故土了,异国他乡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眼前之人虽然照顾了他三个月,自己对对方却知之甚少,接近自己是何目的犹未可知,他若再任性,害的不止是他自己,还会牵连到阿姐。 …… 觥筹交错间,一场宴席便已接近尾声。 乐安本就不喜热闹,见差不多了便称醉提前告了场,月兰扶着她离开了王庭。 王庭以外尽是草原,行走在路间隐隐有青草的香味扑鼻而来,空气比之南秦清新了不少,确实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若她并非奉了旨意带着任务前来,或许真的在这里生活也未尝不可。 使臣远远便瞧见了乐安几人,伸手戳了戳身旁打盹的少年,道:“小子,你阿姐过来了,还要继续躲着她么?” 睡得迷迷糊糊的永清一听到“阿姐”二字立马清醒了过来,忙不迭地收拾东西往后跑。 跑着跑着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对,又回过头来问使臣:“我躲哪儿啊?” 使臣刚要张口,便听见一道愤怒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永清?周永清!你给我站住!” 使臣摊了摊手,边摇头边用口型示意他也无能为力,让永清好自为之。 永清站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 阿姐已经发现他了,若再躲着日后阿姐定然会十分生气,索性待会儿好好地同阿姐撒撒娇道道歉,阿姐多半就会消气了。 乐安此时是真的气愤,气愤之余更是担心。 离开南秦的前一日她还特意叮嘱了永清,让他务必去寻他师父尚御,莫要跟自己趟这趟浑水,可他倒好,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不,也许并不是悄无声息。 永清为什么会和那个怪异的使臣在一起?而且看他二人的样子竟是十分熟络。 从南秦来到大雁,他们走了三个月,单凭永清一人绝不可能藏得如此好,即便真的能藏得住,他又吃什么喝什么呢? 可若是有使臣相助,便是再瞒上她三个月亦不是不可能。 在南秦时,她便不知这个使臣究竟是何身份,宫里的人只说是大雁那边派来的有身份的贵人,可这贵人身份究竟有多贵? 竟是可以不摘面具进宫面圣,而她的外祖父也没有意见。 要知道这位年迈的皇帝越老越多疑,若是旁的人遮遮掩掩,他必会觉得这人图谋不轨,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即便是她奉了旨意来刺杀下一任大雁王,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是以南秦和大雁之间的事,与她有关,但与永清无关。 不管此人接近永清所为何事,若他敢动永清……她周乐安,纵是死后化作厉鬼永坠阎罗亦不会放过他。 “阿姐。”永清怯生生地拉了拉乐安衣袖唤她。 乐安环视了一眼四周,从地上捡起一根碎枝,永清自觉地摊开手掌,便是实打实地挨了几下打。 但让他疼的不是手心,而是乐安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临走前我如何同你说的?阿娘不在了,阿姐的话便可以不听了是吗?” “阿姐,我没有不听阿姐的话……” 永清想要解释,却又不晓得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他的确是没听阿姐的安排。 乐安冷静下来,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使臣,问永清:“你是如何跟来大雁的?” 使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方才是在瞪他? 他不过是顺手救了眼前这个小家伙,不然真让他在箱子里憋上三个月,只怕等他出来早已不成人形了。 一路上还花费了不少银子呢,他没找她要钱已然是十分给面子了,如他这般大方的人可不多,怎地连句谢谢都没有? “那个……”使臣刚开口说了两个字,便见到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警告意味十足。 他识趣地闭上嘴,心中暗道女子生气果然十分可怕。 永清不敢再欺瞒,老老实实地将一切坦白了出来:“我藏在装聘礼的箱子里……” …… 得知永清这一路上的遭遇,乐安亦不知是该责备他胆子大,还是该怪他不应因为担心自己就这样冒失地跟过来。 “天亮你便和月兰姑姑一同回南秦,不许再跟过来!”不给永清反驳的机会,乐安接着道:“阿姐虽是女子,却还无需一个孩子相救。” 永清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外祖父是不是让阿姐来刺杀新王。”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还只是个孩子,家仇国恨不是现在的他该操心的事,所以所有人都瞒着他。 为何其他孩子都可以在父亲身旁承欢膝下,他却不行? 为何阿娘会病得那么重,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便香消玉殒? 为何阿姐千里迢迢来到他国和亲,却要想方设法将他撇在一边? 阿娘说父亲有罪,师父说有罪当罚,他便不曾去过福源寺见一见那个同他有亲缘关系的人。即便是被人笑话没有爹养,笑话他是忘恩负义的杀人犯之子,他也未曾反驳。 阿姐以为他没听到,那他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娘身体每况愈下,每日一碗碗黑得发亮的药被端进阿娘房中,都是什么样进去就什么样端走,即便是当时喝下了,过后阿娘也会偷偷吐出来。 阿娘说她是在赎罪,这哪是赎罪?这分明是寻死。 阿姐说她甘愿和亲,是为了南秦百姓,阿姐说和亲也不过是和其他女子一样嫁了个人,不过就是嫁得远了些,没什么要紧。 可他知道阿姐之所以会同意和亲,是因为皇后以他的性命相逼。 和亲之人必须刺杀大雁新王,无论成功与否最终都是死路一条,皇后舍不得她的孙女外孙女,只好用她平生最讨厌的那名女子的外孙女来换。 而他们的嫡亲外祖父,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也只是看在眼里,默许了一切。 或许曾经那个君王也是真心实意地疼爱过他们,因为他们的阿娘是他和他最爱之人的孩子,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可如今他们的外祖父不再是外祖父,而是南秦皇帝。 对皇帝而言,权势江山才是最重要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而不是不可以没有乐安,一个外孙女而已,牺牲便牺牲了吧。 乐安篇[6] 往前走,莫回头。 “阿姐若是为了我才来这里,那么请恕弟弟这次不能听阿姐的话了。” 辽阔无垠的草原之地一旦入了夜,整个都被倾泻而下的月光笼罩在其中,好似被蒙住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远处三三两两四散分布的萤火虫,仿佛是抬头便能看见的满天繁星在人间的化身,各司其职,却又都不停闪烁着绽放自己的光芒。 篝火旁的人早已悄然离去,给乐安和永清留了单独谈话的空间,此时姐弟二人面对面站着,都有着自己的固执和坚持,不愿退步。 “阿娘没了,阿姐便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若阿姐也不在了,纵然永清今后在师父的教导下平步青云功成名就,世人皆知周永清之名如同知晓阿娘之名一般,又有什么意义呢?” 淮阴公主的名号,南秦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因少不经事时见识过许多的民间疾苦,此后便一直尽全力给百姓以公正以平等。 和其他骄纵刁蛮的皇室公主不同,阿娘一直是淮阴百姓的骄傲,是南秦的骄傲。 “向往功名是因为有了权势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永清不怕死,死有什么可怕的?若是当真死了还能去黄泉路上寻一寻阿娘,阿娘一生要强却十分怕黑,定然会走得很慢,届时无论刀山还是火海,总归是我们一家人一起闯。” 比起自己死,他更怕有人是因他而死,尤其是这个人才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支柱。 “若是有缘还能有下一世,不如我做长兄……”似是觉得果真如此也不妥,永清又笑着摇摇头,道:“不,还是我当爹爹吧,阿娘和阿姐只管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今生你们护我十年无虞,来世我便还之百岁无忧。” 听着永清一字一句毫不迟疑地说着这些与他年纪并不相符的话,乐安眼里的神色已经完全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了。 面前的小少年不过才刚刚长到她肩膀高的地方,数月前他还只是个会同她撒娇抱怨夫子的课讲得着实无趣的孩子,如今却字字珠玑,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从不知永清会想得这般远,比她考虑的还要多得多,竟是连下一世的事都想到了。 她信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却从不信人会有来生。 乐安这一生,是幸的,幸的是她一直都是被人爱着的。 阿娘养她十六载疼了她十六载,事事以她为先,若她不愿做的事必不会强求于她。 月兰姑姑从始至终都在她的身边,无论前方是康庄大道还是末路穷途,都愿陪她走一遭。 有几次三番救她性命的阿湘姐姐,爱恨分明以德报怨,她才能安然无恙地多活了十年。 如今亦有千里迢迢跟随而来,只为与她同生共死的永清…… 他们这些人都将她看得比他们自己的命还重要。 却也是不幸的,不幸的是爱着她的这些人结局都不算好。 阿娘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活生生地挨了十年苦楚,临死依旧放心不下她和永清。 月兰姑姑一生未嫁却为了公主府梳起妇人发髻,临了或许还要客死异乡永离故土。 而她最该感谢的救命恩人,活了两世,笼统加起来或许也不过是与她一般大的年纪,却两次都死在她的生身父亲手上,最终还落了个再也没有轮回的下场…… 如此,她又怎能奢求自己会有下一世? “你如今有主见了,阿姐做不得你的主,但如今到底是在大雁,务必要事事谨慎,谨言慎行,别的都不重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知道吗?” 乐安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没再提让永清离开的事,许是淮阴公主的孩子生来便和她一样倔强,儿女皆是如此。 永清见阿姐气消不再赶自己走,自是十分欣喜,阿姐说什么他都应着。 忽的又想起了些什么,嗫嚅着问道:“那阿姐还要听外……南秦皇帝的话么?” 从前尊他外祖父是因他待阿娘确实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连带着他和阿姐也享过一些特殊待遇,可从那人默认皇后的提议送阿姐来和亲开始,便不配再做他们的外祖父了。 可既然下给阿姐的命令是以他的性命为筹码,如今他已远离南秦,自身不必再受宫中的那位威胁。 “若是阿姐要嫁的那位大雁新王对阿姐尚可,甚至是很好很好,我们还要杀他吗?” 虽然传言都将大雁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成十分残暴易怒、冷血无情之辈,以至于他从前对大雁亦很是抵触。 可如今他亲自来大雁走了一趟,还结识了不少大雁将士和使臣,濒危觉得他们凶残,或许传言也并非一定是对的。 乐安没有正面回答永清的问题,反而反问道:“永清,你知道大雁为什么这么招人嫉恨吗?” 少年不知长姐意欲何为,沉默地摇了摇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乐安眸向远方,双唇一张一合间语气是难以言喻的悲伤,全然没注意到去而复返的那人隐在黑暗中,将她接下来的话一字不落的全听了进去。 “大雁子民天生的蛮力和体格,是其他诸国望尘莫及的,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生活习性,又使得他们比常人多了一些敏锐,气势上更是压了其他国家一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论诸国如何训练自己国家的军队都比不过别人的天生优势,所以他们畏惧大雁那些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郎。” “而若对一个人心生畏惧,要么此后避之不见不起争端,要么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更何况……”乐安顿了顿,才道:“这是一个国。” 一个国家的威胁可比一个人大多了,一个人的实力再如何提升终究只是一个人,寡难敌众。 可若一个国家全国上下都可组成一支强大的军队,那便是颗定时.炸弹,与其每日防着他何时会爆,不如提前断了他的引子,让他烧不起来。 而这个引子便是大雁的王。 “如今的大雁王年岁已高,今日观他面色似是身患顽疾已久,怕是没多少年活头了,大雁新王便是那颗新的炸弹。” “若能早早将新王扼杀在摇篮里,可乱大雁军心是其一,无人领头便如同一盘散沙,诸国趁机举兵围攻,短时日内便又可高枕无忧。” 她的外祖父正是也打着这个主意,才会听人怂恿送她来和亲,然而其他那些国家说好的公主却一个都没送来,剩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虽早有预料,却也不由得再一次被诸国不当人的做法惊到。 好在如今她并不是孤立无援,她有永清,有月兰姑姑,还有浮生。 她从来都知道浮生并非普通人,能助已死之人还阳的人岂是等闲之辈? 可她也知晓,浮生必然不能干预人间之事,否则阿湘姐姐也不会消失得那般彻底。 她也从来不是为了求浮生能保她平安才情浮生入世。 阿娘说想再见一见浮生,她也很想再看看儿时的故人,最贪心不过是最初盼着若是到了迫不得已之时,浮生能将永清带到一个好去处,若是尚御那里也保不住他。 可如今计划有变,她自知先前的算盘已然打不下去,那便拖浮生给自己收一收尸,莫让阿娘觉着他们太过凄凉。 若是永清尚在南秦,她必定会杀了新王,无论那是否是个明君,只因她要护幼弟。 可如今她或许并不一定要按原计划来……且再看看,若是王位传给二王子,不为南秦,她也定要除了新王。王心不善,生灵涂炭。 阿娘,如此您可算满意? 九泉之下,愿您能一如既往地坦坦荡荡,往前走,莫回头。 …… “神界那些糟老头近些年倒是愈发矫情了啊,看看这十年里给我安排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的都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主,全都可以为了大义舍身赴死。” 远处吹着晚风的浮生躺在草坪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副江湖无赖的模样。 事实上她也真是把自己当成个无赖了,不是无赖的话哪有人会将别人的谈话行头到尾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听完? 诚然这也并非她自己的意愿。 团子神情柔和地看着浮生,虽默默无言,眸中却隐隐有些哀伤和心疼。 浮生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口中的那种人呢? 自她接管浮生境起的九百一十年间,见不得好人受苦,亦见不得坏人逍遥,是以虽明知自己不可插手人间之事,却屡次犯规破例,让人省心的就没几回。 倒也是老实过一段时日,大概是陆衡之事过后的那百年内。 许是心灰意冷,又或是觉得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能和天神叫板的实力,无事时便窝在藏书阁内勤学苦练各种术法阵法,灵力疯涨了不少。 只要不出浮生境,即便是天界那些司文职的神官都不一定能拿她有办法,连蒙带骗地被她坑了不少好东西,还不能有怨言。 无赖似的浮生忽然坐了起来,笑得一脸谄媚地道:“团子,将司命那老头上次给你的那面破镜子借我看看呗。” 浮生境中司命星君最是喜欢团子,只因惟有团子敢时不时怼一怼浮生还不怕被后者报复,是以时常带些新奇的玩意给她。 浮生口中的那面镜子是司命从月老那诓来的,可窥人姻缘,虽不能看得完整,却也能知晓个大概,大抵还是能猜得出来双方是良缘还是孽缘。 “你要镜子做甚?”团子赶紧捂紧猫爪,将脖子前的铃铛护得好好的。 团子脖子上的铃铛原本只是个普通的铃铛,后来被浮生用作了储存东西的百宝袋…… “那破镜子除了窥姻缘还能做甚?” 窥人姻缘,实属也不是什么道德的事情,偏生眼前这人还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你如今又没有灵力,给了你也不过是面普通铜镜。” “说得也是。”浮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团子,后者却觉得猫毛都快竖起来了,她总觉得浮生在打什么坏主意。 果然,没一会儿便听得浮生漫不经心地道:“那不如你帮我看看呗,告诉我结果就成。” “天机那是天机!擅自窥探天机还告诉旁人是会受罚的!” 团子满头黑线,浮生隔三差五便要被天神罚上那么一次,皮糙肉厚的早已习以为常,自是不怕这些。 “瞧你这胆小的模样哪里像只猫?简直比老鼠还不如。” 最后团子还是帮浮生看了乐安的姻缘,雾蒙蒙的镜面只浮现了一行小字:君心未定,但凭卿意。 乐安篇[7] 孤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初到大雁国的头几日,乐安等人过得十分舒适悠闲。 大雁王每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他们,衣食住行都是顶好的配置。 草原的居民对他们亦十分友好,时常不是这家送点牛肉,就是那家送点羊腿,篝火晚会时还拉着乐安几人一起共舞,似乎全然没把他们当外人。 这样太平的日子比起从前在南秦皇宫中的尔虞我诈,简直不要太舒坦。 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变故终究还是发生在他们到达大雁的第八日后。 王下了旨意,将于一个月后举行立储大典。 此消息一出,全国哗然—— 他们的王终于要立储了,只是历来关于王储之位的争夺都是残酷无情的,即便是风气开放的大雁也不例外,这次势必又要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胜者为王,则生;败者为寇,或死。 王还说,立储大典前的一个月是对三子的考量期限,势必要从中选拔出最适合带领大雁走向兴盛的新王。 然而考量什么、如何考量都并未明说,王的小儿子也一直不曾露过面。 于是众人猜测,新王多半是在大王子元毅和二王子元仲之中产生,与三王子无缘,其中元毅的呼声最高。 元毅本就是王的嫡长子,论身份背景比元仲强上许多。 …… 乐安不过出来透口气,便听得大雁的百姓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沸沸扬扬地议论着这道旨意,无奈又进了帐中才算清净了些。 浮生正在乐安帐中吃着瓜果,这些日子她装乐安的侍女过得可是十分潇洒,反正杂活琐事全都由月兰包了,她不过就是顺手处理了几个南秦跟过来的杀手。 见乐安掀起帐帘,便笑着打趣道:“小鬼,你就不好奇你未来夫婿是哪个?” 浮生对着乐安时从来不直接叫她名字,仍像十年前那般唤她。 “有什么可好奇的,总不是同我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都见过的。”乐安淡淡地回应着,抬手将浮生额前断了的碎发拿掉。 反正大雁王的两个儿子她都不感兴趣,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孩子怪冷情冷性的,这样可不好呢。”浮生将最后一颗果子丢进嘴里,吃饱喝足后伸了个懒腰道:“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值得让人留念的东西。” 比如那段于乐安而言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的缘…… 或许日后会成为乐安的软肋,但亦可能成为她的铠甲,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公主殿下。”一道略显稚嫩的女声在帐外响起,是大雁王派过来照顾乐安的婢女,灵心。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十分会看人脸色,知晓乐安对她有所防备,是以没有乐安允许灵心绝不会踏进乐安帐中半步。 “进来吧。” 帐外的人得了许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灵心面上亦覆着面纱,不过和乐安不同,她是幼时从火场中逃生活下来的孩子,虽捡回了一条命,脸上却留了很大一块疤,看着有些可怖。 灵心毕恭毕敬地对着乐安行了礼,才沉稳道:“王身边的人方才来过,给奴留了口信,请公主得空去王庭一趟,王有事相商。” 乐安眉心一跳,此时找她能商量的无非只有立储一事。 可她不过是个外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干预到大雁国的朝政,又何必多此一举? 口信既已传到,灵心再留在帐中亦无事,安华公主从来不用他们大雁的人伺候,便又默默施了一礼告退。 “等一下。”乐安忽然叫住了她。 灵心回头不解地看着这位南秦来的长得跟天仙似的公主,还有公主身旁的那名年轻侍女,模样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由得感慨道大抵是南秦山水养人,美人竟是如此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面纱下的脸,触手可及的道道伤疤在脸上纵横交错,蔓延了半边脸颊……不禁叹了口气,她已经有些记不起来自己从前的样子。 “日后你不必在帐外候着了。” 乐安清冷的声音将灵心早已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后者微微失神,有些惶恐:“可是奴做错了什么?惹了公主殿下不高兴?” 月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灵心扶起来,和善地对她道:“公主是心疼你一个孩子日日在外头风吹日晒,将这皮肤都晒坏了,所以日后可以随我一起在帐中伺候。” 灵心听罢有些不敢置信,安华公主对他们大雁的人一向十分客气疏离,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帐外守着了,不曾想公主身边的这位姑姑却说公主在心疼她? 震惊之余欣喜又感动,灵心忙不迭地又欲跪下,被月兰拦了下来。 月兰哭笑不得地道:“都说你们草原人自由随性,怎么到了你这儿动不动就要下跪呢?” 灵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其实奴并非草原人,奴对家乡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约莫是在中原边陲,三王子或许知道,是三王子救的奴。” 说到三王子时灵心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十分崇拜这个人。 “灵心。”乐安第一次叫这个小姑娘的名字,语气比先前温和了些许,她试探道:“你们三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灵心有些讶异地看了乐安一眼,后者有些莫名其妙,这一脸“你居然不认识三王子”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三王子自然是个极好的人。”小姑娘不再多言,安华公主明显还不知道三王子的身份,若她多嘴说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得三王子不高兴。 …… 乐安来到王庭,帐外的守卫将浮生和月兰拦下,略带歉意道:“王上吩咐过只许安华公主一人进去。” 乐安淡淡应了声,回头对着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便走了进去,王庭中如今仅有大雁王一人。 乐安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上前正欲行礼,却见那位平日十分威严的王面色苍白地摆了摆手,虚弱道:“这里并无旁人看着,不必如此多礼。” “雁王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寻大夫来看看?” 大雁王定定地盯着乐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见我如此要死不活的模样,公主不是应该高兴吗?” “乐安不知雁王何意。”乐安与大雁王对视了片刻,微微垂眸,避开后者锐利的眼神。 “孤知道你们中原人在打什么主意……”一句话尚未说完,王座上的人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乐安脸色霎时变白,她忽然想起了阿娘,阿娘生前也是这般咳个不停,最后终究是抛下了她和永清。 “听说你是南秦皇帝的外孙女,你母亲淮阴公主,我从前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十分有个性的女子,你倒是像极了她。没想到南秦皇帝倒是舍得,将自己一生最宠爱的女儿的宝贝闺女送来孤这里。” 大雁王示意乐安入座,没了往日的威严,此时也仿佛只是一个需要人陪他说说话的长者,倒是显得有些和蔼。 “你外祖父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嗯?杀了孤,还是杀了孤的儿子们?” 乐安未答,她面上虽平静,心里却早已风起云涌。 大雁王本也没打算听到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定然不是杀孤了,孤都是快入土的年纪了,哪里还需要他派人来刺杀。” “那就是孤的儿子了。孤有三个儿子,前两个你都见过了,这第三个……不说也罢,不知你见过的那两个里,你觉得孤会把王位传给哪个?” 乐安不卑不亢地开口:“乐安一介妇人,如何能猜到雁王心思?还请雁王恕乐安愚钝。” “你不必怕孤,孤不会杀你的,别说你是孤未来的儿媳,就算不是,孤也不会滥杀无辜。” 乐安抬眸看着王座上那人,他的鬓发已然白了大片,双眼失神地望着前方,神情黯然,看起来竟是十分沧桑。 “孤知道你们中原人都是怎么传的我们大雁,弑杀嗜血杀人如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呵,好似十分了解我们一般,岂不好笑哉?” “孤自二十岁接掌王位以来,一生为王三十余载,也曾犯过错,却自问未曾杀过一个无辜之人,如何担得起弑杀之名?” “你也看到了,孤的大儿子,性子十分耿直,耳根子也软,若将王位交给他,孤相信他定会是个心善的王,却不会是个合格的王。” “二儿子自幼因生母身份低微吃了不少苦头,孤年少时疏于管教他,以至于如今他的心思深沉得有时候孤这个做父亲的都看不明白。若他当王,自是比毅儿合适些,却不会是个好君王,届时或许大雁便真如你们中原人说的那般弑杀嗜血是群魔头。” 乐安十分惊诧,眼前这个一国之主竟会将自己国家的形势剖析给她一个外人听。 “孤的小儿子……” 终于要了解到这个大雁国最神秘的王子,乐安竖起了耳朵,却不防刚起了个头,大雁王就忽然停下不说了。 “安华公主,孤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 离开王庭时,乐安抬眸看了眼头顶的天,进王庭时还是艳阳高照,如今已是日暮时分。 她从不知自己竟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和王庭中那位聊这么多,更不知自己看到那人目光哀伤地看着她拜托她时,她会心软。 回想起方才在王庭中的那些对话,以及王座上那人最后拜托她的事,乐安愈发觉得自己真是有些魔怔了,竟然会答应大雁王的请求。 “阿娘,若是你,您可会答应他?” 乐安轻声呢喃着,而阿娘却再也无法给她指引方向。 …… 乐安原以为,王座上的那人还能再多撑些时日,等到她助他实现那件事,等到他看到他心中期望看到的那一天。 没曾想他却死在了三日后。 风光了一生的大雁王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夜里,直到第二日才被人发现。 乐安篇[8] 元柏舟,我的名字。 老雁王死得太过突然,除了几日前颁布的那道关于立储大典的诏令,再也未曾留下任何有关的讯息,更不曾立有新诏书。 旧王崩逝,新王未立,大雁群龙无首。 故,内忧之下必有外患。 若将大雁比作凶猛无比的狼群,中原各国就仿佛那待宰的羔羊,狼群无主,羔羊们便似是看到了等待多年的好时机,畏缩了半辈子终于跃跃欲试妄想展开反击。 南秦那方千里传书,让乐安尽早暗杀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雁王的人。 乐安看罢轻蔑地弯了弯唇,两指夹着信纸置于蜡烛之上,任凭烛火将其烧成灰烬,落了一烛台的灰。 屋内门窗紧闭,焚烧书信后的烟味正浓,月兰便推开窗想散散味。 乐安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明月依旧,繁星璀璨,似乎一代枭雄没落于这世间而言也并没什么所谓…… 只是老雁王的死终究是太过蹊跷,怎么正好在将要立储的档口出了事? 乐安眉头紧锁。 虽然此前见过老雁王病入膏肓的模样,知晓其身患顽疾绝非一两年之事,却也见过更早之前威风凛凛的草原之王,初次见面那日那人分明是那般健壮。 而这其中不过相隔短短几日,一个人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衰败得如此厉害? “雁王并非病死,他体内的毒素杂七杂八地多得不得了,也不知早年间都做了些什么,竟服过如此多的毒药。” 乐安松开眉头回望着浮生,她差点忘记了身后这人知道许多她不清楚的事。 “虽说这些年看着是没什么,但其实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毒素侵蚀得差不多了,强弩之末的身体,一旦毒素失衡,于他便是灭顶之灾。” “想来他死的那一夜定是十分痛苦。” 浮生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这九百多年她看了太多生离死别,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死亡,如今谁生谁死在她心中都惊不起一丝波澜。 反正只要他们魂灵仍在,便还会有下一世,下下一世,永生永世的轮回。 今生再多的意难平,待行过奈何桥饮了忘川水,便与下一世再也没了干系。 只是纵有十世、百世、千世轮回又如何?若是连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便都不再是真正的她。 有些人,有些事,她不愿忘。 哪怕一世过后终将化为虚无,她也要把属于她的前世今生全部深深刻在脑海里…… 乐安忽然想起宫中女官曾经说过,大雁的君主三十岁一夜白头,非妖即邪,是为异类。 却从未想过那人会是因为多种毒素在身体融合沉淀所致。 可他那时已是大雁拥有至高无上权利之人,是草原的霸主,缘何会中如此多的毒?又有谁能给他下这么多毒? 既然毒素在他体内沉积二十年都不曾复发,如今怎地又突然失衡了? 看来凡是帝王家,无论是哪一个国,都必然会有那么一两桩外人不知的辛秘之事。 …… 直到老雁王头七的最后一日,传闻中王最宠爱的小儿子都不曾现过身。 头七那天夜里,永清神秘兮兮地拉着乐安出了帐篷,带着她来到了河畔。 岸边处的石块上坐着一人,本就颀长的身影被月光无限拉长在身后拖成长长的一条,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面具大哥这几日都在石上看着这条河发呆,我觉得他很是忧伤,阿姐你是女孩子,比我会哄人,不如你去安慰安慰面具大哥吧。” 乐安听得一怔,正欲问他自己什么时候会哄人了,却见着永清那混小子说完这番话就跑远了,正在远处吐着舌头对她摆手。 “夜深了,公主不在帐中歇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石上的人虽未回头,却已从脚步声中听出了是她。 南秦重礼,尤其是皇室更是注重对后代礼仪的培养,是以南秦女子的言行举止都是以轻柔为主,给人一种弱柳扶风之感。 乐安见对方已然察觉自己的存在,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在离他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偷偷打量着对方。 隔着面具她看不透也猜不出眼前这人的心思,但他方才睁开眼和她对视的刹那,她想或许永清说的是对的,这个人是真的在难过。 “奇怪,这地也不曾写你的名字,非你一人所属,为何你来得我却来不得?” 石上的人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公主可是知道我姓甚名谁了?” 自他奉旨前往南秦迎亲起,就从未同南秦那边的人提过自己真实的名字和身份,他顶着大雁使臣的名号,众人也只称他一声使臣或者大人。 “名字我虽不知,可身份大抵还是能猜出一二。” 毕竟有一个人,自她来大雁后就一直在听别人提起,却从未当真见过。 “我曾听人说,大雁国三王子是个病秧子,终日在房间内与药罐为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曾想三王子不仅不是个病秧子,反倒还习得一身好武艺,是以出入南秦便犹如进出无人之地。” “我猜得对吗?三殿下。” 话音方落,乐安便见对方神情中闪过一丝惊愕,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世人皆说大雁王最是疼爱小儿子,此话倒是一点不假,至少时至今日除了大雁皇室及朝中重臣,无人能打听到分毫与他有关的确切消息,甚至连名字都是个谜。 “何时知道的?”此前他一直尊称乐安公主,虽说多是调侃的意味,如今却是连称呼都省了。 “记不清了,约莫是得知你派人葬了我父亲那日起,我便有了猜疑。” 其实她原先并不知晓,那天夜里她本是想下楼透透气,却正好撞见白日离队的小兵前来向他汇报,便藏在阁楼角落听了一会儿,直至这人起身似是要回房她才离开。 虽没听见小兵刚到时的那句“殿下”,但却听到小兵对他自称属下,语气十分恭敬。 那时也只是讶异这个不过相识短短数日的人竟对公主府的事如此了解,父母的坟皆是他帮忙立的。 后来在王庭见过雁王身边的亲信,那人后颈处有一道印记,据说初代雁王曾有一支亲兵,随其出征往往战无不胜,一统草原后便由明转暗,成了雁王室的隐卫。 不巧,这道印记那名小兵身上也有。 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自由出入王庭,即便见了王不行礼亦不会被怪罪?反而还能得自由差遣只听王令的隐卫? 更何况雁王临终前托付给她的事,不也正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父亲……”对方低声呢喃了一句,这个称谓对他来说太过久远,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曾这样喊过谁了。“公主如今不恨他了?” 恨?从前她也以为自己应当是恨他的,但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她是在怨他,怨他毁了阿娘和另一位无辜女子的一生。 念及此乐安摇了摇头,道:“幼时的父爱他也是允过我的,虽说短暂了些,却也比永清和其他没有父亲的孩子要好上许多。” 石上的那人没再接话,低头垂眸,盯着脚下的河流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元柏舟,我的名字。” 良久,低沉的男声再度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与蝉鸣相和,并不显得突兀。 “你口中的那些日子,我曾经的确如此度过了五年,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乐安一愣,倏地反应过来他是在指自己方才说他体弱闭门不出之事。 那本就只是人云亦云的传闻,乐安并未当真放在心上,说出来也不过是调侃一句,没曾想居然是真的。 许是觉得自己勾起了旁人的伤心事,心下有些愧疚,正欲开口道歉,不防余光瞥见了元柏舟手上的物什,乐安不禁睁大双眼—— “这是我阿娘的玉簪,如何会在你那里?” 秦宛蓁生前不喜奢华,金银玉器她用得极少,珍而重之的更是寥寥无几,可唯有这根玉簪,自乐安记事起便一直是阿娘的宝贝。 阿娘不愿入土为安,乐安便以玉簪代替了她,此时应当还在阿娘的衣冠冢里才对。 “公主确定这是淮阴公主的簪子?”元柏舟大大方方地将簪子递给乐安,神情十分坦荡。 “自然确定,我幼时还曾不小心将这簪子上的花纹磕裂了一块……”乐安接过簪子细细端详,待看到簪尾处的花纹时秀眉微蹙:“不对,你这簪子完好无损,不是阿娘的。” 鲜少看到乐安脸上会露出不同于一贯在人前时的假正经之外的神情,这样才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元柏舟轻笑了一声:“是阿娘的,不过不是你阿娘。” “家父家母年轻时去过南秦,遇到过一位女扮男装的姑娘,被难民抢了盘缠干粮也不知反抗,家父看不过去便出手帮了她。” “不曾想那位姑娘谢过家父家母后,又将干粮悉数分给了那些先前抢她包袱的人,只留了些保命钱。家母觉得那姑娘有些意思,和其一见如故很是投缘,二人很快就成了知己。” “不巧,那女子便是南秦的三公主,也就是安华公主的母亲。” 元柏舟眼角含笑地看着乐安,似乎多日来的阴霾终于得到片刻消散。 “我想我应当是见过你的,不过那时候你还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所以其实也不算见过。” 乐安篇[9] 他一定会来 那是十六年前,元柏舟第一次随着爹娘去南秦,那年他亦不过刚刚过了五岁生辰。 阿娘说她在南秦有位至交,新婚已有数月,听闻故人腹中胎儿即将临盆,错过故人婚宴已是遗憾,万万不能再错过头胎之喜,于是特意带了阿爷和他一家三口前去祝贺。 他见到了传闻中温婉大方的淮阴公主,只是对方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稳重。 许是阿娘早就去信知会过一声,淮阴公主一大早便候在城门凉亭处,直到午时将至才等来他们。 还未待他们三人走近,便瞧见那位身怀六甲的公主蓦地站起身来,将身旁正倒着茶的侍女吓了个激灵,生怕她重心不稳摔了可不得了。 淮阴公主三步并两步地往前走,健步如飞,一点都不像是个再过几日胎儿便将足月的产妇。 阿娘怕她摔着,又因许久未见好友,心里高兴得紧,便也加快了步伐。 待二人仅剩一步之遥时,她们相视一笑。 “可算将你们夫妻盼来了,当初说好的等我成婚时你二人定会以大礼相送,礼不礼的暂且不提,人都未见着影。” 淮阴公主笑着抱怨,当初她成婚得突然,元氏夫妇得知消息时人尚在大雁,为诸多琐事所缠,实属难以脱身。 这不,将将得了空,夫妇二人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好歹是尚未出世的那孩子的干爹干娘,怎么着都得见上一见。 “好蓁蓁,快别气了,莫要动了胎气。”元柏舟听到他的阿娘这样说。 在大雁时人们便常说元许氏那张嘴惯会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死的都能被她说成活的。 如今对着挚友,更是只管笑一笑,对方就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毕竟有句俗语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呀!这就是柏舟罢?倒是生了副好模样。”淮阴公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方才她只顾着同好友说话,倒是忽略了藏在男人身后的小小人儿。 许氏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却又听得好友道:“随他爹,可不随你,别想臭美。” 一时间她哭笑不得,唯有在心中暗道蓁蓁这丫头可真记仇。 小柏舟则上前几步,一本正经地对着秦宛蓁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地唤她“蓁姨”。 …… 十六年前在南秦的那几日,大抵是他这前半生最后的一段快乐时光。 元氏夫妇未能待到秦宛蓁分娩的那日,便收到了来自雁王城的密信,匆匆告别了秦宛蓁,带着元柏舟离开南秦回了大雁。 临走时许氏将此前特意请人用上好的玉石打造的一对凤凰簪送给了秦宛蓁,然而后者只要了其中一个,另一个留给了许氏,二人约好来年春日要一同踏青。 不曾想,此次一别,竟是生离死别,他们再无相见之期…… 再忆往事,心绪万千。 眼前的少女长相并不随她的母亲,可元柏舟却总能在她身上看到蓁姨的影子。 分明都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却都在人前端得板正,端庄识大体似乎是她们作为皇室之人必须该有的素养。 是以尽管她们母女都渴望着自由,却又都被家国束缚,终其一生不能为自己而活。 只是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哪里还有资格去同情旁人? 元柏舟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站起身来,侧目看了乐安一眼。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草原的夜十分宁静,乐安和元柏舟并肩走在一起,二人不说话时便只有风刮过树叶的婆娑声。 南秦女子多娇小,乐安在南秦虽不算矮,甚至比许多人都高,但在元柏舟面前还是显得十分小只,只堪堪到了他的肩头。 夜里风凉,元柏舟将自己的外衣给了乐安,一路无言。 到了乐安帐前十步距离的地方,元柏舟并未再上前,只是目送着她走近帐子。 后者掀起帐帘,忽然顿住,回过头来问他:“你……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元柏舟一怔,旋即笑着道:“灵心为何戴着面纱,我便因何戴着面具。” 这回换乐安愣住了,灵心曾说是三王子救了她,可即便如此她的那半张脸也已留下可怖的疤痕,那么眼前这人…… 她不明白,为何明明是老雁王最偏心的小儿子,却从不愿以王子身份现身众人面前,甚至直到老雁王丧葬结束,他也不曾出现过于葬礼之上。 老雁王说他曾犯过一个错,所以终其一生都在弥补,可究竟是什么样的错,才能让父子俩走到如今的地步? 十多年前的那场火到底又隐藏了什么秘密? …… 自那夜后将近十日的时间内,乐安都没再见过元柏舟。 他似乎变得非常忙,乐安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却隐隐觉得或许和王位有关。 老雁王虽死得突然没能留下遗诏,但好在本已隐退的三朝元老相国公愿意出来坐镇,新君之位的归属依旧按原计划考量。 某日夜深人静时,早早入睡的乐安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悄悄向她靠近。 她不动声色地闭着双眼继续佯装熟睡,锦被下的手却悄悄摸向藏起来的匕首,缓缓抽出刀鞘,待那人走近时瞬间起身将匕首刺了过去…… “公主,是我!” 刀尖堪堪停在那人眉心,对方吓了一跳,慌忙出声。 是灵心。 “你怎么来了?”乐安收起匕首揉了揉眉心,方才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身侧微微颤抖,她从未杀过人,方才便是差一点。 灵心是元柏舟的人,那人若想杀自己,早在他们尚未抵达大雁时便可以动手。 “三殿下让奴带您离开。” “离开?”乐安怔愣了一瞬,有些讶异:“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灵心回身看了一眼帐帘,压低音量悄声道:“殿下说雁王城如今不能留了,让奴赶紧带您离开这里,去寻一处安全些的地方躲起来。” “殿下还说,公主和亲本就非自愿,离了王城以后公主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必再做南秦帝后二人手中的刀。” “还有永清公子,殿下给了奴许多银票,不论公子今后想习文还是习武,亦或者从商,银钱都是足够的。” 乐安微微蹙眉,她愈发看不懂元柏舟想做什么了,事实上她也从未看懂过他。 他与阿娘是旧识,但在南秦时却从未表现出来过,也不曾去过公主府同阿娘叙旧。 可他又确实帮了自己许多,南秦到大雁的这一路多亏他迁就体谅,她和永清才能都平安无恙。 虽说他瞒了她许多事,可若她开口去问,他亦全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似乎从未真的想欺瞒她。 如今他让自己离开雁王城,甚至是连夜离开,如此迫切,便说明王城要变天了。 他终究还是要与兄弟自相残杀争夺王位了么? “灵心,我……” 乐安刚开口说了几个字,便听到帐外的人都在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草原上火势蔓延得十分迅速,瞬间便点燃了小半边王城,不断有哀嚎声在耳畔响起,很快乐安的帐子外头亦全是火光,十分骇人。 乐安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她想要拉着灵心离开帐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少女,依旧是那张笑脸,温柔地注视着她,告诉她“乐安别怕”……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方才乐安魔怔的功夫,灵心已经带着她离开了帐子,见乐安仍是一副失神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 乐安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摇晃着自己的人,对方蒙着面纱,不是阿湘,是灵心。 乐安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有些焦急地问道:“永清和月兰姑姑呢?还有浮生,浮生在哪里?” “公子和姑姑都很安全,奴来叫您的时候殿下已经派人将他们送到城外,至于浮生姑娘……姑娘天黑前就已经离开了王城,奴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姑娘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乐安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都是平安的。 “你们殿下到底在谋划什么?” “公主是在怀疑殿下吗?这场火不是殿下放的,殿下不会伤害百姓。” 灵心的语气十分笃定,这天底下任何人都可能是坏人,但殿下不会,会拼死救下一个陌生小女孩的人,如何能是坏人? 乐安无声地张了张唇,她没有怀疑是元柏舟放的火,但他必然知情,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就在今夜要将她和她在意的人全部送离雁王城? 元柏舟无意于王位,这点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老雁王,都曾明里暗里告诉过她,如若不然也不会有那道考量的圣旨。 乐安有些担心,元柏舟会因为一些她不知情的事迷失自己的本性,就如她的外祖父和父亲那般。 灵心忽然瞪大眼睛看着乐安身后,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莫不是我们大雁招待不周,怠慢了公主不成?” 虽与声音的主人交集不多,却也无需回头便知来者是谁,乐安轻握着灵心的手以示安抚,转过身坦然地迎着元仲的目光,无畏无惧。 “王城的火烧得这般大,二殿下不想着如何救火,来管本宫的去处做甚?本宫这不是还在大雁么?瞧二殿下说得仿佛本宫已经离开了似的。” 乐安话中的讥讽元仲并非听不出,然而他却不怒反笑。 “有贼人来雁王城纵火,本殿不过是担心公主的安危罢了,公主又何必如此冷淡呢?可真是叫人心寒呐!” 担心她的安危?乐安冷笑着道:“二殿下若果真有心,又如何会同外人勾结,纵容他们屠戮自己的子民!” 火光之下的惨叫声,并非真的是因失火,那些溅在帐上的鲜血和不断倒下的身影,都在昭示着这场火不过是为了掩盖元仲行凶逼宫的罪行。 “既然公主知道了,本殿便不与你拐弯抹角了。”元仲收起一贯的假笑,看起来竟有些冷峻。“把父王的遗诏交出来,本殿可饶你和你阿弟不死。” 乐安闻言心下震惊,他竟然知道! 是的,老雁王虽然已经故去,却并非真的一点后手都没留,那日在王庭他拜托给乐安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替他守着那道写有新王名讳的圣旨。 只是那日王庭之中除了老雁王和她,再无第三人,若是元仲知道…… 乐安心中隐隐有些怒气,若是元仲果真知晓这一切,那么老雁王很有可能不是病死的! 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是生他养他二十余载的亲生父亲! 这可当真是好狠的一个人! “若本宫不给呢?二殿下当真要杀了我?”即便此时否认,或者将圣旨给他,元仲都不会轻易放过她,那又何必委曲求全? “杀你?公主想多了。”元仲将腰上弯刀拔出拿在手中把玩,含笑看向乐安,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怎么看都渗人。 “本殿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好好供着你,毕竟元柏舟对你的态度可不一般。只不过就可怜了你那小弟,年纪轻轻就得受尽皮肉之苦。” “就像这样。”说罢元仲便将弯刀刺向方才被他的部下押过来的一人,刺耳的惨痛声骤然贯穿在场众人的耳膜,竟是生生剜掉了他一块肉! 许是觉得叫声太过刺耳,元仲手中的刀的一转,又割掉了那人舌头。 乐安认识那个人,半月前她还在王庭中见过他,是朝中大臣,职位还不低。 乐安面色苍白的看着元仲,觉得这人是真的疯了。 “公主考虑得如何了?本殿没什么耐心,若是公主再不快点想清楚,可就要拿你身旁那丫头开刀了。” 灵心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却仍强撑着站在乐安身侧,一只手将乐安挡在身后,心想若是二王子要伤害公主,她一定要替公主挡住。 “遗诏可以给你。”思忖片刻,乐安冷静地开了口:“但你必须先放了灵心,还有其他无辜百姓。” 元仲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安华公主还真是仁慈,敌国的百姓都要救一救。” 乐安没理会对方话中的讥讽,只是暗自在内心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本殿答应你。”元仲用手指了指灵心,示意她赶紧离开。 灵心挥开过来拉她的士兵,跪下来紧紧攥着乐安裙摆:“公主!奴不走!奴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乐安蹲下身抱着灵心,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仿佛只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姑娘。 乐安贴近灵心右耳,用极轻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去找元柏舟”,随后便放开了灵心,对着她点点头。 灵心自知自己在这里不仅帮不到公主,反倒还会成为对方的累赘,泪眼婆娑,却终是狠下心离开了这里。 乐安看着灵心渐渐远去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心中却无比平静。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元仲再也没有可以要挟她的筹码,就算真的命丧于此,她也无所畏惧,毕竟她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大雁。 更何况,她相信元柏舟。 他一定会来。 乐安篇[10] 对不起,我来晚了。 等待的日子总是显得无比漫长,明明不过才过去一夜,却仿佛已然半载。 拖了又拖,乐安还是没有将遗诏交给元仲,而那人居然也没再为难于她。除了不能离开王庭百米范围,身边随侍的尽是些陌生脸庞,其他倒是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每日除了吃睡,乐安最喜欢一个人坐在河边的大石块上,似乎如此她便能知道当时那人在想什么,为何看起来那么悲伤? 那种悲伤,似是为了死去的王,但又更像是为了旁的什么人…… 元柏舟,你身上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这样的生活一连持续好几日,元柏舟都未曾来寻她,而雁王城中亦没有一丝一毫与他有关的讯息,似乎他早已离开王城。 渐渐的,乐安不再去河畔,只是仍然会眺望着河岸的方向,有时候一望便是一整天。 虽相识不过数月,却不知为何,她似乎对那人有种莫名的信任,许是因为他是阿娘知己的后人,她坚信他一定会来。 即便不是专程为了救自己而来,却也定然不会弃她于不顾。 终于,在第十日夜里,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乐安帐子。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守夜的婢女侍从在外头打着盹儿,丝毫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进了帐子,黑影的步伐更加轻缓,生怕惊扰了帐子主人的美梦。 注意到被子有一角已经滑落在地,黑影不由得轻轻哂笑,未曾想平日里端庄矜持的人私下里也是个睡觉不老实的家伙。 黑影上前将沾地的被角捡起,正欲重新替她掖好,床上的人却忽然睁开了双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今日没戴面具,可那双眼是骗不了人的,是以乐安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元柏舟。 乐安原以为他曾经说灵心为何戴着面纱他便因何戴着面具,指的是他也在那场火中毁了脸所以不愿以面示人。 未曾想除了眉尾处有道极浅的伤疤,似乎是利器所致,便再无其他疤痕,而他的模样确是与老雁王像了七八分。 那人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风尘仆仆了一路。 与平日素净整洁的模样不符,胡渣争相冒出了头,少了一分出尘,倒是让人觉得更亲切了些。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男人的嗓音略微沙哑干涩,似是在诉说着声音主人连日来的奔波之艰辛。 自雁王城生变王庭易主,至今已有十日,虽然他已经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了,却仍旧是耽搁了这么多天。 好在元仲的目标是他,并未为难乐安。 “你从未对我不住,不必道歉。”乐安看着他缓缓摇头。 他本就不欠她的,这一路他已然帮她良多,若非如此,只怕未至大雁,永清便已与她天人永隔。 “终究是因我之故,元仲才会想以你为饵来逼我现身。”似是知道乐安在担忧什么,元柏舟随即道:“永清和兰姑姑如今都很安全,我已着人暗中保护他们,你不必担心。” “元柏舟,你是不是也想争王位?” 此话一脱口,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二人四目相对,却无言。 只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因着如今大雁新王的到来而破灭。 “果然还是安华公主面子大,没想到孤这个素来寡性的弟弟居然也会为情昏了头,竟敢孤身一人闯王城。” 人未至声先到,须臾元仲便拍着双手走了过来,看着二人似笑非笑。 “雁王可真会说笑,本宫同这人不过是几面之缘,连身份都未如实告知,从何来的情?” 乐安冷冷地觑了元仲一眼,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被子。 “倒是雁王这般,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这便是雁王室的礼数?” 元仲脸皮也厚,当即反驳道:“先闯公主闺房的可不是孤,孤乃是好心,来替公主擒住这贼人。” 乐安嗤笑,不想再与他兜圈子,正欲起身将外袍披上,这些日子她觉浅,夜里总会惊醒,然后一坐便是一夜,是以基本都是和衣而睡,如今也不过是单单脱了外衣。 元柏舟却拦住了她,将挂在一旁的外袍扔给她,放下了帷帐守在帘子前。 “大雁新王?几时我们大雁的王竟成了伙同外人弑父夺君的叛国之辈?” 说这话时元柏舟双手皆握着拳,乐安不过是扫了一眼,便将他腕上的青筋一览无余。 他在愤怒,虽说父子关系不和,可到底是生养他的人,若是正常老死病死也罢,可若死于非命,他又焉能不气? “弑父夺君?”元仲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微微勾唇有些不屑,“孤竟不知自己何时弑的父夺的君,孤的王位乃父王死后凭己实力所得。” “至于勾结外贼……何必说得如此难听,那些人不也是我大雁之人么?孤不过是肃清了一下朝政,将那些迂腐的烂根从王庭拔出,还大雁一份安宁,孤有何错?” 一番话说得道貌岸然,仿佛数日前死的那些人都不过是些蛀虫,不必怜惜。 “王上何必同他废话,擅闯王庭的贼人直接拿下杀了便是。” 乐安抬眸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有些讶异,那人是老相国的门生,可先前相国公虽未站队,却分明是偏向元柏舟这一派的。 “孤和自己的弟弟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元仲面露不悦,对着身后挥手示意,便有侍从前来将方才说话的官员拖了出去,便只听得外头一声惨叫,又重新归于寂静。 乐安眉头微皱,元仲登上王位不过十日,便已下令斩杀了朝中大半官员,其中多以老相国一派为主。 雁王城每日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日日都有喊冤咒骂之人,言辞之恶毒是乐安闻所未闻,而眼前这人却总能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咒的那人不是他,亦或者他根本就不怕这些临死之人的诅咒。 终究忍不住,替那些人开了口。 “如此滥杀无辜,你就不怕将来引来恶果?史书之上如何记载全凭史官一支笔,若将朝臣得罪个遍,百年之后你亦不过是人人谩骂的不良之君。” 元仲不甚在意地看了她一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人活一世自当逍遥便是,史官笔下的我是何模样该是百年后的人该操心的事,孤又何须在意?” “更何况,孤总归是活不到那一日的。” 不知为何,乐安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赴死的决然和无畏。 “小子。”元仲微抬下巴含笑看着元柏舟,“咱们来做个赌局如何?” “三日,给你三日时间,刺杀下毒手段不限,只要你能在三日内成功伤了我,若我死了,王位便是你的,若我没死,这王位也让给你。” 如此生死不论,竟不知究竟是他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委实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元柏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这个王位孤坐了十日,有些腻了,无趣得紧,所以就想给自己找些乐子。怎么样,小子,可敢与为兄赌上一赌?” 元仲嘴角噙着笑,可这笑又与往日大有不同,大抵是笑中似是含了几分真心,此时的元仲看起来竟是柔和了许多,有了几分兄长的模样。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今日便是最后的期限。 元柏舟没有答应元仲的赌局,却也没拒绝,自那日后他便一直待在河岸,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幼时,他不是这般模样。” 乐安提着食盒将将走到元柏舟身后,便听到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这句。 她知道,元柏舟口中的他指的是元仲,到底是兄弟,自是不会从一开始就水火不容,幼时的他们定然也曾兄友弟恭过。 “人都是会变的。”乐安将食盒打开,递给他一副碗筷,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如她的外祖父,年轻时也曾是人人称赞的好皇帝,如今老了倒是成了昏君。 又如她的生父,年轻时也曾是温文尔雅的善良书生,沾了权势后便成了心肠歹毒的宵小。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我自己又何尝仍是当初的模样?” 乐安没有接话,只是轻声催促他:“先吃饭吧,饭菜凉了味道就变了。” 一语双关。 元柏舟捧着碗,却未动筷,看着碗中米饭微微失神。 “乐安,你觉得我应该杀了他吗?” 未等乐安开口,他便又自己接过话茬道:“其实我不想伤他,我幼时很喜欢这个兄长。” 一如他曾经也很喜欢老雁王。 如今想来,竟不知从何时起,他与这些亲人却是走到了这步田地,十多年不曾唤过的称呼,如今再也唤不出口,而他们,也再回不到当初了。 可若时光流转,十六年前的他也还会是一样的态度一样的选择。 事实上只要那道坎仍在,心结不解,他便永远都只能是孤身一人。 他不愿伤那人,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虽然他并无心于王位,可若那人为王不能善待百姓,那便只能除之而后快。 这是他身为王室后人的责任。 乐安篇[11] 柏舟,你不该恨他。 是夜,浩瀚无垠的高空之上,唯有一轮弯月悬挂其中闪烁着黯淡的光,无星无云亦无风。 夜空下偶有幼禽低鸣,此起彼伏地回荡在草原,为这寂静的夜平添了一分生机。 王庭正中央的王座上斜躺着一人,听闻动静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眸看向大门处,虽是半眯着眼,眼神却异常清明,全然不似刚刚被人惊醒的模样。 只见那人打了个呵欠,扫视了一眼门口背着光的身影,十分慵懒地道:“你来了,想好怎么取为兄这条命了吗?” 无疑,王座上的人正是元仲。 门外那人并未接过他的话,而是抬脚向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待行至元仲跟前的台阶处停住脚步,来人将手中提着的坛子丢给他,即便是被油纸盖着,那股四溢飘散的香气也难以掩盖坛中装着酒的事实。 对方见其望着坛中酒若有所思,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将自己另一只手拎着的酒坛盖子掀开,闷了一口道:“今日是你阿娘生忌,我不与你动手。” 闻言元仲有瞬间失神,自嘲地半勾着唇,喃喃道:“你竟然记得。” 语气竟是十分的悲凉和无奈。 “二哥。”那人又饮了一口酒,一如从前那般唤元仲,后者视线转到他的身上。 二人就这样无言的对视着,仿佛跨越了十多年的时光,他们仍是当初那两个心无芥蒂的少年郎。 “我们究竟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那人最后终是道了这么一句,元仲无声地张了张口,哑然失笑。 “为什么……”元仲微微直起身换了个姿势坐好,轻声低吟着对方的问题,一双桃花眼眼中带笑,神情却是柔和了许多。 “你说呢?小舟。” 众人皆知大雁国二王子是女奴之子,不过是老雁王在外游历时惹上的一段露水情缘结的果。 是以元仲自幼便不受众人待见,毕竟和身家清白血统高贵的王后之子相比,他的身份实在是过于卑贱。 王城中的达官贵人们不待见他们娘俩,连那些下人们也狗仗人势欺他辱他。那时候每日他的身上都会有新的伤痕,日积月累竟是数不清究竟多少。 而他的父王,却从未来看过他一眼,更未曾说过一句关切之言。 于是从小他便懂得一个道理:只有他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哪怕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他薄情凉性,阴狠毒辣。 他步步为赢,不过是为了爬到世人皆畏惧他的位置,令人不敢再对他的母亲妄言。 可惜,他的阿娘终究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若不是那日王城中的所有大医全都被召到元柏舟的帐中,无人愿来替他阿娘看诊,他又如何会早早就失去娘亲? 那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希望和牵挂。 “前些日子你不在雁王城,是否去了南秦与大雁的交界之地?如何,寻到你阿爷的帝令了吗?”元仲也饮了一口坛中酒,意味深长地看着元柏舟。 “小舟,你还是不够心狠,心肠这般软,为兄怎么放心将这个位置让给你呢?” 元仲和元柏舟,从来都不是亲兄弟。 五十年前的大雁王后一胎双生,诞下了元江平和元江安,平为兄安为弟。 那时候的人们思维迂腐,认为双生寓意不详,会给草原带来灾难。 可王后体弱,光是这一胎便已去了她半条命,往后只怕也难以有孕。 王亦心疼之,不欲再看妻子受怀胎之苦,是以决定将二子偷偷养在草原边界,待二子成人后决出最合适的王储,再除掉另一个。 此计初出之际王并不赞同,却终究难抵朝臣之怨言,无奈只得忍痛舍掉其一。 而老相国,便是当时的献计之人,亦是这件事的全权实施者。 相国权高位重,本就是官宦子弟出身,在官场摸爬打滚几十年,其势之大早已超乎王室想象,又因其根结盘综错杂,不能轻易动其根本。 是以即便王已心生悔意,却无力改变当初做下的错误决定…… 而这些,全都是他的父王临终前告诉他的。那人当时已是油尽灯枯,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一切和盘托出。 “仲儿,这王位本就该是他的。当年你祖父病危,本是有意将王位传给孤的弟弟江安,孤和他同习君王之道,可我们之中有一人注定会成为对方的牺牲品,而孤便是那个牺牲品……” 可最终,本该是牺牲品的那人却安然无恙的当了几十年的王,而那本是众望所归的真龙之子早已永离人世。 “小舟啊,其实最初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拥有了太多我从未有过的东西。我一直恨着父王,恨他为何对并非亲生子的你如此好,却从不愿与我亲近半分。” “我知道你一向恨父王,可你还不知道吧,他会死得这般痛苦,并非是我下了毒,我元仲虽心狠手辣,但他毕竟是生我养我之人,又何至于要了他的命?” “他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啊……” 一句话尚未说完,元仲忽然起身提剑刺向元柏舟,后者来时并未佩剑,虽诧异对方突然拔剑相向之举,却仍坐在原位一动未动。 他在赌,赌元仲不会杀他,赌对方不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伤人。 “噗——”是剑刺破皮肉没入体内的声音。 元柏舟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人,元仲的嘴角淌下一道血,面上却仍挂着笑,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耳语悄声道:“元柏舟,你只需记得,我元氏长房一脉,从无人欠你。” 说话间元仲抓着元柏舟的手置于剑柄,任后赶来的众人看来只觉是元柏舟将剑刺向了他。 元柏舟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要松开剑柄,却被元仲的手抓得死死的。 他抬眸看着对方,后者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平静,无怨无恨,甚至带了些暖意,微微冲他摇摇头,开口却是向着另一人。 “相国!元柏舟不仁,孤心有不甘!孤替你除了父王,若孤死了,你定要为孤报仇!”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众人自然知晓先王之死不是意外,亦猜测过是元仲所为,毕竟弑父夺君这种行径史书之上并非没有记载。 可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事居然还和老相国有关系! 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相国却是稳坐了五十年的相国之位,深受王室信任。且相国此人,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敦厚可亲的模样,任谁有难都必会伸出援手。 如今他们的新王却说,先王的死居然是老相国策划的,如此骇然之事,岂不怪哉! 可终究是出自王之口,他们为人臣子的自当是听王令行事,更何况元仲这人向来都是敢作敢当,若非真实发生过的事他定不会妄言。 相国似是亦未想到元仲会来这么一出,有些怔愣,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众人都默默远离了他,先前偏向相国一派的官员此时都在思量该如何抽身。 竟是百口莫辩。 也有相国的死忠党欲替他解围,对着众人喊道:“都傻站着做什么?来人呐,还不速速将叛贼拿下!” 却无一人动作。 究竟谁是叛贼?是弑父夺君的元仲?还是手刃新王的元柏舟?亦或是表里不一的相国公? “帝令在此,谁敢妄动!”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帐外响起,随后众人便瞧见那位异国的华裳少女踏月而来。 十六年未现世的帝令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又是引起一阵轩辕大波。 此帝令乃初代雁王号令草原的信物,为历代王储代代相传,直到那对双生王子的降世才逐渐消失在人前,于十六年前彻底失去踪迹。 草原的宝物如今却在异国公主的手中,众人脸色变了又变。 有大胆些的臣子提出质疑:“我草原至宝为何会在安华公主手里?莫非我王之死与安华公主有关?” “先王之死与本宫无关,本宫不过受人之托,替他暂时保管了这件信物,以及……” 乐安顿了顿,余光瞥向那对站在一起的兄弟,见他们都无事才继续道:“真正的雁王遗诏。” 乐安自袖中拿出一卷锦缎,材质与圣旨所有面料别无二致,虽不及圣旨大气,却也是寻常人仿制不得之物,的确出自雁王城。 乐安走到相国面前,将手中遗诏递给他,笑着道:“此处属相国地位最高,不如就由相国代为宣之?也好过本宫这个外人来念。” 老相国看了一眼乐安,伸手接过。 初初不过扫了一眼,相国脸色大变,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反复确认了几遍。 乐安故作不知,问道:“遗诏上写了什么?竟让相国如此震惊?” 相国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不情不愿地答道:“此遗诏牵扯了雁王室辛秘,不便公之于众。老夫能说的便是……先王属意元柏舟为王储。” 有不信邪的大臣非要亲自看看遗诏内容,然而看完却想剁了自己的手,恨自己为何非要手欠,知道王室辛秘能有什么好事?这下子怕不是要被灭口了,真真是欲哭无泪。 “呀,原来如此,那相国可能确认这是否是先王字迹?”乐安掩着嘴故作惊讶。 相国点头:“确是先王字迹无疑。” “既如此,你们可还要对新王拔剑?” 众人听闻此言纷纷跪地,异口同声地喊道:“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柏舟示意众人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元仲一眼。 “元仲弑父在先,是为不孝,夺君在后,是为不忠,此番又欲杀孤,是为不义……然他虽对孤不仁,但孤却不能不顾念兄弟之情,就且暂时将他收押。” “至于相国,先王之死真相到底如何尚未可知,是以得委屈相国也去天牢坐上几日,但请相国放心,孤定会将真相查得水落石出,莫教人污了相国清名。” …… 天牢中,元仲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二人究竟在搞什么鬼?父王何时留有遗诏?你们两个小鬼是有多大的胆才敢伪造圣旨!” “自然不是真的遗诏,但确实是先王亲自所写,不过不是遗诏,是忏悔录。”乐安倒了杯茶递给他,示意他消消火。 “二哥。”元柏舟席地而坐,“许首领……不,大舅都告诉我了,十六年前的一切,所有所有的真相,我都知道了。” 傍晚时分,他与乐安正在河岸说着话,常跟在老雁王身旁的隐卫首领忽然现了身。 见元柏舟一脸防备地看着自己,首领笑着道:“舟儿大了,已经不识得老舅了。” 边说着话隐卫首领边将自己脸上的面巾揭下,露出一张纵横交错净是刀疤的脸。 “大舅!”虽已被刀疤覆了满面,但眉眼于他而言却十分熟悉,元柏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 他原以为,十六年前他的家人全都已经死于非命,如今亲舅舅就在自己眼前,怎能不激动! 然而许舅舅并未同他叙旧,时间没剩多少了,耽误不得。 “如茵和江安出事后,你亦身中奇毒,王上有言在先,若你出了什么意外,草原之上所有大医都要一同陪葬。可这毒本就无解,是以即便有人想出解毒之法却无人敢以你之身试药。” “是王上,服了和你一样的毒,亲自替你试解药,只怕制毒之人都没想到自己创的无解之毒会被人解了。” “只是可惜王上三十岁白头,被旁人视为妖邪,被你憎恨了十六年,却从未替自己辩解过一句。他一生所愿,便是希望你们这些小辈不必再受上一辈恩怨牵连。” “柏舟,你不该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