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女仵作》 第1章 女仵作 大梁长和八年,永州祐海县。 北风呼呼的吹着,天看上去沉闷得很,眼瞅着今日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就要下下来了。 屋子里的炭盆子,烧得红彤彤的,偶有那碳突然断裂,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池时拿着帕子,擦了擦她窗边立着的木雕骷髅人,皱了皱眉头。尽管已经用了上好的炭了,但只要有那烟火,屋子里便多多少少会沾上灰。 “我的儿,头回裳娘来你屋子里头给你送冬靴,好家伙,被这玩意……被你这小兄弟虚目吓病了去,躺在榻上半月未起……” 那裳娘乃是池时的庶姐,而虚目,则是池时给这木头骷髅人取的名字。 这祐海县池家,在大梁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池时的曾祖父池丞,乃是名噪一时的仵作,深得太宗赏识。 这仵作同尸体打交道,本乃三教九流之末,非官只为小役,子孙后代不得科举,非那走投无路了的,谁想做这等摸尸拆骨之事? 偏生那池丞是个惊艳绝伦的,硬生生的从刀山火海中劈出一条路,被封为一品仵作,且特许了仵作后代科举,也算得功德一桩。 池丞去后,池家一路衰败,从那京师之地,退回了老家祐海,在这弹丸之地,勉强算了个有底蕴的大户人家。 “池家乃是仵作世家,旁人家玩的是那核桃,菩提串子,咱们盘的,那是骷髅脑袋。” 池时的母亲姚氏听此言喉头一梗,抬眼一看,又是一阵心悸。 且不说那床边站着个吓死人的玩意儿了,就说那床帐,旁的人,雅致的绣上那梅兰竹菊,俗气的也绣个百子千孙。 池时倒好,那帐顶简直就是百鬼夜行。 待他日寻了姑爷,搁榻上一躺,眼睛那么一睁,还不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儿,阿娘特意寻了匹好料子。日后你便要去衙门里做仵作了,我……都怪阿娘不好。你将这布条缠着,休要叫人看出了破绽来。” 姚氏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早在她进屋的时候,便已经将池时身边伺候的,全都撵下去了。 眼前的池时,身穿宝蓝色长衫,凤眼上挑,抿着薄唇,看上去格外的英气。 两相对比,不知道何时,池时竟是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来,谁见了不夸上一句,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池时看了那白布一眼,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惊讶的看向了姚氏。 “阿娘,我这前胸贴后背的,不晓得的,当我上辈子是个饿死鬼。我面朝北边站着,您不瞧我的脸,那都分不清,何处是前何处是后。何处是南何处是北!” “二房的哥哥们,只到我耳垂,隔房的表妹们,见到我娇羞的流泪……阿娘,我搁这池家十六载,又有几人想过,池时并非池九郎,而是那女娇娘?” 姚氏顿时愣住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照这么说来,她该夸她生的姑娘,威武雄壮? “阿娘休要担心,旁人便是疑心那城门口的石狮子能下崽,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七堂兄明日里便要离开祐海县,今儿个中午,约了我去杏花楼说案。我便先去了。” 池时说着,擦掉了骷髅人身上最后一点灰,恋恋不舍的站直了身子。 姚氏瞧着,在心中叹了口气,又有些郁结起来。 若不是……池时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应该生在那香的美的堆里,何至于现如今,偏生往那臭的死的中间去? 风停了,那阴蒙蒙的天,好似更高远了一些,池时仰了仰头,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她一个翻身,坐上了小毛驴儿。 永州这等穷乡僻壤之地,骑马之人甚少,多半都是骑驴的。 门房一瞧,忙拿了把油纸伞来,恭敬的递了过来,“九公子,下雪了。怎么不见久乐跟着?”久乐是池时的小厮,平日里很是机灵。 池时接过了油纸伞,“今儿个是他祖母生辰,我叫他家去了。七哥可出门了?” “一早便出去了,现在也还没有回来。” 池时没有多问,怕了拍驴屁股,慢悠悠的朝着杏花楼行去,她的脸被油纸伞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事实上,池时这个人,惯常都是没有太多表情的。 就连上辈子,在犯罪现场,被人戳了个透心凉,她依旧是毫无波澜,只想着凶手一刀毙命,绝非是寻常之辈,应该是受训之人,当时他们侦查的方向,完全错误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鼎鼎大名的女法医,成了为祐海县池家新出生的小娘子,一个被当做小郎君养的女仵作。 她正想着,一阵喧哗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快点去快点去,东山的大虫,叫过路的英雄抓住了,郭屠夫要将那畜生宰了,剥皮去骨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戏,去迟了,就瞧不见了!” “跑反了跑反了,杏花楼张掌勺,要将这虎烹了,咱们喝不到汤,闻个味儿,也算是强身健体了。” 周遭的人说着,都朝着杏花楼涌去。 祐海县城并不大,你便是个喷嚏打得响了,指不定都能传染隔壁邻居。 池时瞧着,也忍不住拍了拍驴屁股,加快了步伐。 杏花楼前的青石板地上,躺着一只大虫,它嘴角流着鲜血,身上的皮毛,却是没有半点损毁,可见这打虎英雄,是个厉害的角儿,不用刀不用剑,光是拳头,便震死了老虎。 这城中之人,池时认了个十有八九。 离那老虎最近的男子,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北风灌进他的袖袍里,鼓鼓地,像是要将他吹飞了去。 他的脸白得像是一张纸一般,感受到了池时的视线,他看将过来,微微一笑。明明还下着雪,池时却莫名的觉得,好似周遭的花,都要开了。 这个人,她不认得,应该就是乡亲们口中的“过路的打虎英雄”了。 虽然这个英雄看上去,老虎吹口气,他就能升天了。 池时想着,视线一挪,这才发现,在这英雄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衣护卫。 就在这眼神交汇之间,郭屠夫已经毫不犹豫的一刀下去,将那大虫开了膛破了肚,那腹中之物,哗啦啦的流了出去。 “啊啊!手!手!大虫吃人啦!吃人啦!快报官!” 池时皱了皱眉头,在地上的一滩血中,竟是多出了一截人手来。 大虫死了,不归她管,但是人死了,她就要管。 池时袍子一撩,“让让,池九在此。” 第2章 东山猛虎 池时在这祐海,素有狂名。 她的话音刚落,那人群立马分出了一条路来,整整齐齐地,像是河神用了那分水诀一般。 她迈开步子,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蹲在了地上,皱着眉头瞅了瞅了那大虫肚子里冲出来的一截骸骨,这是一个完整的手掌,连带着一小截小臂。 五指长短分明,皮肉尚算完整,只是沾满了那虎肚中的污秽之物,气味有些难闻,从那拇指所在的方位可以看出来,应该是右手。 “是人骨没有错。” 同时轻叹一声,小声喃语道:“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东山大虫扰人,有村民来县衙报过官。说是东山村有一妇人,名叫麻姑。麻姑外出归来,见母虎惨死,便救了幼虎养着。大虫顿顿吃肉,如何养得起?” “她便将这猛虎赶入东山中了。先前还好,山林之中,多肉可食。可眼瞅着入了冬,人都恨不得撅了那树皮来食,何况老虎呢?” “近来这虎,便频频在山脚出没。东山村不堪其扰,便来县衙,请人过去打虎。祐海县衙人少,县令大人派了李捕快,去永州府请人了,这还没有回来。” “不料这畜生竟然开始食人了。多亏得这位过路的英雄将这害虫打死,要不然的话,不知道还有多少村民被害!池冕代表我们祐海的百姓,感谢英雄。”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绿油油的袍子,对着那瞧着眼生的打虎英雄,鞠起躬来。 “七哥,你口水喷在我头上了。” 蹲在地上看骨头的池时,冷冷地说道。 池冕身子一僵。 “你若是口水多的话,不如将这骨头上的血迹冲冲,好让我看清楚些。” 池冕捂了捂胸口。 池家人跟池时同在一个屋檐下十六载,尚未满门气绝,多亏得曾祖父池丞功德无量! 不等池冕有反应,池时已经自顾自的站了起身,唤了杏花楼的小伙计来,将那虎肚子里刨出来的手,用木盒子装好了。 “郭屠夫,这老虎肚子里的东西,请帮我全部掏出来,送到祐海县衙里去。等公务了了,张掌勺再炖汤不迟。”池时说着,看了一眼池冕,“现在我们去东山。” 池冕这才回过神来,炖汤?没瞧见就罢了,都瞧见这老虎肚子里有人爪子了,谁还喝得下汤!池时这脑袋瓜子,简直就不是人该长的! “为什么要去东山呢?老虎伤人乃是常有之事,如今虎患已除,算是结案了。还是说,池仵作觉得,这事儿另有隐情?”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打虎英雄,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十分的温柔,说的是那京师的官话,衬托得大嗓门子的祐海人,都显得有些咋咋呼呼了。 围在这里的人,都忍不住抬头朝着他看去。 先前他们只顾着看老虎,想着那打虎的人,定是生得膀大腰圆,宛若门神。这会儿方才发觉,这打虎的小哥儿,简直比祐海城中最俊俏的小郎君池九,还要好看三分。 池时抬起头来,淡淡地看向了打虎英雄。 那英雄猛的咳嗽了几下,拿帕子捂住了嘴,随即又不着痕迹的将帕子,揣回了袖袋之中。 “在下周羡。” “这人的手,并非是被老虎咬断之后,吞入腹中的,而是被人用利器……初步推断,是用斧头砍断之后,然后才被老虎吞食的。” “是以,这不是一桩大虫伤人案,而是谋杀案。” 池时说着,伸出手来,接住了一朵小雪花。 祐海的初雪,向来是来得快也去得快,落地成水,像是下过一场雨一样。 别说现如今,就是她上辈子,要在雨后的凶案现场采集证据,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山中老虎被打死了,先前凶手忌惮猛虎,现如今可是随时能够上山清理现场。 这东山她必须立即就去。 池时语出惊人,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你怎么知晓,不是老虎咬的,而是被人砍断的呢?” 池时听着那周羡的问话,皱了皱眉头,“用牙咬碎骨头,和屠夫用杀猪刀斩断骨头,是截然不同的。以利器砍断,截面相对来说,整齐一些,在骨头上,会有一字痕迹。” 池时说着,打开了装着一截手的木匣子,指着那断面说道,“而且,这手掌上尚存有肉,从色泽和腐烂程度来看,这人应该是刚刚被人杀死,然后就喂了老虎。” “老虎吃饱了之后,来不及消化,便被这位给打死了,是以你们方才能够辨认得出,这是人手。” 池时说着,啪的一声关上了那木头盒子,分开人群,翻身便上了小毛驴,对着大树底下的一个少年招了招手,“陆锦,走了,去东山。” 那个叫陆锦的家伙,穿着捕快的衣衫,解下了拴在树上的一匹老马,跟了上来,两人径直的朝着城门口行去。 站在人群中的打虎英雄周羡,担忧地看向了待在原地的池冕,“那池时,是你堂弟吧?我听说,这祐海县的仵作,是你池冕才对,那陆捕头,却好似更听池时的话。” 这个人,用着最真诚的表情,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挑拨离间的话。 池冕看着池时远去的背影,对着周羡,皱眉一皱,“我是瞧着你们主仆二人穿着不一般,是打京师来的贵人,有心结交一二。” “但你想要我嫉妒池时?这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你搁咱们祐海住上几日,打听打听,就知晓谁才是这地界一等一的爷了!” 池冕说着,抖了抖袍子角上沾的血,再也不看周羡,同那郭屠夫说道,“仔细些仔细些,若是漏掉了一点骨头渣子,池时能打爆我的脑壳。” 那郭屠夫胡子一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了,那杀猪的大刀,在地上刮得咣咣响,“你小瞧哪个?当我不晓得,这祐海已经是九爷管了,你不是要去零陵了么? 到时候你落跑了,仔细的是我的皮!” 周羡听着,若有所思起来,他拿出帕子捂住嘴,又咳了咳。 跟在他身边,先是影子一般的小厮,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咱们不跟上去么,他们是去东山村。” 周羡眯了眯眼睛,对着他点了点头,“走。” 东山村,本来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而池时,是他们来祐海,要看的人。 第3章 一日三葬 东山之所以叫东山,只不过因为它在祐海的东面。 祐海人每日瞧见的太阳,都是从东山的半腰升起的。这地方人不杰,地不灵的,往上数个几代,也寻不出一个喜欢给崇山峻岭取名的大文豪。 是以这东山周遭的村落,离那东山最近的,抢占了东山村的名头,再远些的,只得管自己个叫东山南,东山北了。 周羡骑在高头大马上,收敛了周身的气息,目不转睛的看着前头的骑着毛驴的小郎君,那雪花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雨夹雪,淅沥沥的落下来,一地泥泞。 骑了这么远一段路,池时他连姿势都没有变换过,甚至未同身边的陆锦,说过一句话。 “公子,这池仵作瞧着不过是徒有虚名。那人手,咱们习武之人都能够看出来,是被人砍断的。世人多喜夸夸其词,池家早已不似从前。咱们这趟,怕是要虚走一遭了。” 周羡轻轻的蹙了蹙眉,勒住了马,前头的池时,早已经停下来。 “常康,这是我们一路上第几次遇见送葬的了?” 护卫常康忍不住往后看了看,祐海穷山恶水,这道上满是泥泞,回头望去,那来路竟然已经铺满了黄白的纸钱。 烟雨蒙蒙,仰头一看,那东山从半山腰起,竟像是被雾气笼住了似的,四周静寂得很,连一只鸟儿的声响,都听不到。 只影影约约的,能够听到一丝虚无缥缈的悲歌。 “第三回了。”常康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他顺着周羡的视线,朝前看去。 只见那仵作池时,不知道何时已经跳下了青驴,站到了棺材前。 “九爷这是作何?上山虽然没有吉时之说,但断没有过了午时之理。我爹若是再不下葬,便又要再停灵三日,从头来过。” “如今时辰快到了,还请九爷同陆捕头,将这道儿让开,叫小的过去,以全孝子之心。” 池时撑着伞,盯着那群披麻戴孝的人看了又看,“你爹又不在棺材里头,你们陈家是要给谁当孝子?” 那陈家领头的人眼神一慌,复又认真起来,“我阿爹明明就在,九爷是高人,但不是仙人,还能透过这棺材盖儿,看到里头的人不成。” 他说着,朝着池时冲了过来。 “公子,这池仵作虽然生得高,但很单薄,怕是要跟纸人儿似的,一下子就被撞飞了。咱们要不要出手?”常康说着,有些担忧起来。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地界民风彪悍,动不动就打起来了,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很多回了。 周羡一脸担忧,柔声说道,“再看看。” 池时淡淡的看了冲过来的那人一眼,一只手撑着伞,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拨,那姓陈的孝子,便被甩飞了出去,趴在了泥地里。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雨水淅沥沥的下着。 周羡瞳孔猛的一缩,随即眼中升起了一丝兴味。他算是有一点儿明白,为何祐海人对池冕不见得有多恭敬,可管池时,却叫九爷了。 “从县城来,有一路马蹄印,直奔东山村。三脚重一脚轻,是匹跛脚马。马蹄间隔甚远,说明那马乃是一路狂奔。这马,是东山村刘钊家的那匹拉车的马。” “我出城时,雪变成了雨,路才刚刚湿。可那湿泥地里的马蹄印,一出城就有。这说明,那人出发的时间,同我差不离。只不过,我骑的驴,有人骑的马。” “东山村一日三人下葬,实属不寻常。咱们祐海,停灵三日,天尚未亮,孝子贤孙便开始转棺,上山之时,恰好东方日出。” “而你们三家,却都在快要中午了,方才急吼吼的葬人……” 池时说着,看了一眼陆锦,陆锦点了点头,朝着来路追去,先前从这里,过了两拨送葬的队伍。 池时面色不改,低下头去,指了指陈家几个站在前头的男丁的脚,“你们的脚上,沾了厚厚的泥,裤脚也有。鞋底沾了许多松叶。” 她说着,手指一抬,又指向了另外一群人,“同样从村里出来,他们同你们可是天壤之别。若是我现在上东山,拿着你们的鞋比对,一定能够找到同样的脚印吧。” 站在不远处的周羡,听着池时波澜不惊的话,倒是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 他先前就奇怪,为何池时不直接上东山,却是要往东山村来。显然他一出城门,看到那马蹄印儿,心中便有了盘算。 这雪变成了雨,山上有很多细微的痕迹,都已经被冲刷掉了,那些冲不走的,池时早去晚去,都没有什么差别。 有人报信,报给谁知?就算不是凶手,那也是同凶手有关之人。有人要趁着他来之前,去山上处理掉杀人的痕迹。他不上东山,就是循着马蹄印,来寻报信之人。 “你们只有一个爹,一个爹,可上不了两次山”,池时说着,看向了那口木头棺材。 “你爹腹大膀圆,远重于寻常男子。这棺材的分量,可不像。” 陈家人听着,统统变了脸色,那被摔在地上的领头人,艰难的擦了擦脸上的泥,“九爷说什么,我们不知道。刘钊的老子娘病了,他兴许是抓了药,急急忙忙的往回赶呢。” “这每年冬天,村子里都要走不少老人。天寒地冻,缺衣少食。年轻的抗得住,年纪大的受不了,也是寻常之事。” “九爷有阵子没有来,我爹病重,人都瘦脱相了,这可不是棺材里只剩下两把骨头了么?” 他说着,抹起泪来。 池时摇了摇头,先前经过的两支送葬队伍,她仔细看过前头端的灵牌了。三个人中间有一个,可不是老人。 “旁人都以为那人是叫老虎吃了,可我知道,她是被人害死了。你以为你阿爹是叫老虎吃了,可谁又知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池时说着,目光灼灼的看向陈家的送葬人。 “死者的未尽遗言,你们听不见;可是我能听见,这就是仵作的意义。” 池时说着,上前一步,将手搭在那棺材盖上,“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所以,你们想要你阿爹,不明不白的死去吗?” 第4章 针锋相对 陈家并未有人搭话,双方就在那雨中对峙起来。 明明没有一个人动,可周羡却忍不住摸了摸腰间悬着的长剑,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这群人怕不就要你死我亡了。 池时却是脚步一动,毫不留恋的转了身,走到小毛驴跟前,翻身骑了上去。 “东山还有你们的脚印,刘钊回来得及,你们未必就能收干净了杀人现场,铁证如山的事实摆着,还能清清白白的脱身? 替凶手掩盖犯罪现场的,不是凶手,就是帮凶。杀人者偿命便是。” 先前她走开了,小毛驴淋了雨,有些湿漉漉的。 池时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捋了捋毛驴头顶上的那撮耷拉了下去的呆毛。 “葬也无妨,一会儿我再挖出来。这样也好,省得陈老太太一趟送夫又送子,太过劳累。” 那陈家领头人双目圆睁,眼瞅着就要喷出火来! 他是陈老爷子的长子,名叫陈山。 他往前一步,想要再挥拳,可看到自己一身泥,又硬生生的住了脚。 “阿娘?”陈山扭过头去,询问地看向了站在棺材旁边的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吊梢三角眼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她才是陈家的话事人。 “回去!九爷刚来东山,尚未开棺,便知晓你爹是被那大虫害的。三人上山,九爷独拦了你阿爹,那就是你爹有未尽之言要说。” “九爷想做的事,祐海没有人拦得住。” 老太太拐杖一跺,转身就朝着村中行去。 抬棺的轿夫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声不吭的调转了头去。 池时拍了拍小毛驴,跟着那送葬队伍,朝着东山村行去。直到他们进了村子口,周羡的手方才从那剑柄上放了下来,“我们在京师,可没有听说过,池九是这祐海的土皇帝。” 在他身后的常康一个激灵,池九虽然嚣张跋扈得过分,但是公子你何必开口就诛人九族!土皇帝?他瞧这池九,不像是土皇帝,倒像是那活阎王。 东山村颇大,环绕东山半周。这其中并无什么强势宗族,各姓杂居着。村长姓刘,是个老秀才。先前说的那个骑跛脚马的刘钊,便是村长的次子。 这陈家在村中,算得上是富户,子嗣繁盛。 堂屋里的灵堂尚未来得及拆,架着棺材的木板凳还在。轿夫们轻车熟路的将那棺材搁了回来。 池时没有言语,收了纸伞,将它靠着墙角搁好了,径直的走了进去,对着牌位恭敬的上了三支香。一个转身,看向了棺材。 只见她白润修长的手,轻轻地往那棺材盖上一拍,九根长钉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斜飞出来,对着刚要跨进门的周羡面门飞去。 这触不及防的一幕,让屋子里的人都惊呼出声,跟在周羡身后的常康脸色大变伸手想拦,却见周羡伸手一薅,那九根铁钉便被他揽进了袖子中。 他对着池时轻轻一笑,手往下一垂,铁钉顺着袖口滑落在石板地上,放出了清脆的响声。 池时头也没有抬,小手一推,那棺材盖子便打了开来。 屋里的人,立马错开了视线,不敢看那棺中诡异的画面。 这陈老爷子为虎所害,竟是被咬得只剩下半截儿,从腰腹开始往下,都是纸糊的。想来陈家人不能他残破下葬,特意请那扎纸人的,给补齐全了。 池时,从袖中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来,戴好了,俯身下去…… “九爷要看,老妇人也不拦着。但是我这苦命的老头子,的的确确就是被大虫给害了。我那儿子陈山,亲眼瞧见的。” “老头子好喝酒,这入冬农闲,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他便约了曹老儿一道上东山,想要挖些草药,来配他那蛇酒。岂料一去不返,到了用晚食的时候,都未回来。” “我突然想起,前些日子,村中有传闻,说东山有大虫出没,便着急了起来。让陈山同曹老儿的小儿子曹田,一起去寻人,他们两个亲眼瞧见……” 陈老太太说着,哽咽起来,“许那大虫是吃饱了,见有人来了,扭头就跑了。他们二人,这才得以带着老头子们回来。我家老头子少了下半边,那曹老儿,少了右半边。” 池时听着,摇了摇头,她眉头轻皱,伸出手来,拨开了尸体的头,“头部肿胀严重,根据伤口来看,后脑勺遭遇了两次重击,应该是致命伤。伤口里头,尚存有碎石。” “凶器应该是石头。” 她说着,不管众人的惊讶,自顾自的解开了陈老爷子的衣襟,接着说道,“面部有擦伤。胸前有明显的被石头硌到留下的淤青,后背亦有,但十分轻微。” “凶手从背后袭击死者,死者迎面倒地身亡,随即凶手将死者翻转了过来,一般人穿着冬天的袄子,谁在石头上,并不会出现明显的淤青。” “但是死者体重远超常人。且死者表情安详,这不符合见到猛兽时的反应。” 山中见老虎,没有吓破胆,已经算是个硬汉了。 “同虎肚中的那个死者一样,陈老爷子也是被人杀之后,才被老虎啃咬的。” 池时说着,站起身来,看向了陈山,“你去的时候,你阿爹可是一动不一动?在那日下午,你们可有听见人的尖叫声,或者老虎的咆哮声?” 陈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听到,若是听到了,我们早就冲上山了,何至于叫那畜生,将我阿爹……是我婆娘做好了晚食,我们才想到,阿爹没有回来。” “麻姑死了,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与刘钊有什么关系?他为何在城中听了我的话,便骑马回来报信,然后你们上东山处理了现场。” “虎口中的那只断手,是麻姑的吧?” 池时又问道。 陈山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他艰难的回过头去,看向了陈老太太,陈老太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不等他说话,站在那里一只没有言语的打虎英雄周羡,突然开了口,“早就听闻池仵作断案如神,光看一只手,你便知晓那是麻姑。” “陈山还什么都没有说,我倒是觉得,池仵作已经把这个案子,弄明白了呢。”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九根钉子,“池仵作见识了我的本事,确认了我没有冒充那打虎英雄,现在是不是轮到我来见识你的本事,看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仵作世家的威风。” 第5章 杀人凶手 “我很威风?” 池时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虽然她依旧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但莫名的,就让人听出了疑惑。 陈山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周羡,“九爷平易近人。” 池时重重的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周羡听着,眉头忍不住跳了跳,的确是平易近人,刚都把人打到泥里去了呢! “我从永州府回来之后,陆锦有同我提过。东山村村长的次子刘钰去过祐海县衙,说东山有大虫伤人,那大虫为麻姑所养。老虎年幼之时,麻姑曾经靠着驭虎,为家中挣过田地。” “后来老虎日渐长大,所食甚多,且野性难驯,在今年春日的时候,将其放归山林,在此前,东山并未有过老虎伤人的传闻。” 池时的外祖母前些日子生辰,她替母亲去了一趟永州城。 因为原本在祐海做仵作的七哥池冕,要调去零陵,她这才回转,昨日夜里方才回到祐海。不然的话,就凭借她这一身本事。 县令也不至于派人前去永州府求助,直接她上阵,也能一拳打死虎。 她同周羡都又高又瘦,搁一块儿站着,那就是活生生的一双筷子,没有道理,快要咳出血来的周羡能做打虎英雄,她却是做不得。 她想着,心头一动,这老虎还会审时度势不成,见她不在这地界,就出来伤人了? “先前来的路上,一共有三家送葬。这头一位,是曹老爷子;第二位是来报案的刘钰……”至于第三家,不用说,就是陈家了。 “你们以为父亲被大虫所害,觉得是麻姑御虎伤人,便怪罪于她,将她赶到山上去,要她杀虎偿命。后来过路的这位……” 池时说着,皱了皱眉头,询问的看向了周羡。 周羡心头一梗,脸上却是笑意不减,“在下周羡。” 他在城中已经说过一次了,池时脑力惊人,连这山野匹夫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的,没有道理,偏生记不得他。 分明就是有意为之! “过路的这位打了虎,要抬去城中。村中只有刘钊有马,于是你们便让他跟着去看。刘钊听了我的话,急吼吼的回来告诉你们,麻姑不是被老虎咬死的,是被人杀死的。” 池时看了看陈山,见他虽然惊讶却不慌乱,心中有了推断,“三家人,你们并不知道谁是凶手,想着一来麻姑是你们赶上山去的,多少脱不了干系。” “二来,若是其他两家杀的,那也算是为了家人报了仇。去帮着隐瞒一二,也算是同仇敌忾了。” 陈山震惊的看向了池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九爷就像亲眼瞧见了一般!村中的人,都亲眼瞧见过麻姑驭虎,这东山以前并没有这等凶兽了,这一只,就是麻姑放的那一只!” “那日上山,除了找到我阿爹,同曹叔之外,还找回了刘钰的衣服,可怜他连根手指头都没有剩下。我们抬了人回来,方才发现,三人身上的贵重之物都不见了。” “我阿爹实在是太惨了,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这老虎吃人,可他不吃铜臭之物。 在我阿爹身上,有一块我们刘家祖辈传下来的银锁牌,上头刻着每一代长子的名字。他一直挂在脖子上,从来都不离身。可那银锁牌不见了。” 池时皱了皱眉头,“你们在麻姑家中找到了吗?你爹的锁牌。” 陈山摇了摇头,“刘钰是村长的儿子,村长领着我们,搜了麻姑家。虽然没有搜出锁牌来,但却是搜出了一个宝箱,里头放着好些首饰。那麻姑同她夫君王麻子,好吃懒做,连田都不怎么会种,哪里来这么些钱?” “我们当时气晕了头,想着这恶妇不知道带着她那老虎,做了多少杀人越货的勾当。原本按照我们祐海的规矩,这等毒妇沉塘了事。” 陈山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池时,“九爷以前说过,不许我们沉塘,我们就没干,只要那麻姑去县衙自首。” “那麻姑却是死不认罪,还说她那大虫,从不吃活人!又推说现在大虫也不听她使唤了。我们怒极,就将她赶上了东山。若是那老虎不吃她,那就是听她话,认得她。” “她就是害死我爹的人。若是那老虎吃她,那畜生也是她放的,活该!也算是为了我爹报仇了!” 陈山说着,对着池时磕了个头,“九爷,后头的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我们陈家可没有去杀麻姑,我以为其他两家做的……” “九爷,先前是我对九爷不敬,陈山自罚大嘴瓜子。可是九爷,若是我阿爹不是那畜生害得,那又是哪个畜生不如的,杀了我阿爹啊?” 池时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一直笑吟吟的周羡,从她见到这个人开始,他就从来没有换过任何表情,已经以同样的弧度,笑了一天了! 极有可能,面部神经有问题! 池时想着,眼神中多了几分同情。 周羡被她看得心中发毛……不是,他凶猛得能一拳捶死老虎,权势滔天,天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不说万岁万岁万万岁,那起码也是千岁千岁千千岁。 可在这个人眼中,他觉得自己下一口吸进的气,就是最后一口。 “池九,都抬回来了”,池时听着这声音,朝着门口看过去。 去追人的捕快陆锦,领着曹刘两家人,抬着棺材,走了进来。 好在陈家的堂屋够大,三口棺材并列排开,竟然也放得下。院子里,挤满了披麻戴孝的亲眷,看上去好不凄凉。 池时点了点头,手过去,手轻轻的拍了拍,这回棺材钉并没有朝着周羡飞去,而是乖巧的落在了地上。 池时首先看的,乃是放在右手边的刘钰的棺材,这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套衣衫。 “这是刘钰当日在东山上,被老虎吃后,留下的衣服么?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吗?” 陈山闻言,站了起身,凑过去一看,“是我同曹田一起发现的,就在我阿爹他们旁边,上头全都是血。老虎八成是先吃的他!” 池时摇了摇头,“刘钰长得很好看?” 刘家人一听,齐刷刷的摇了摇头,他们老刘家,祖宗八代,都没有出现过配得上好看这个词的人。 池时点了点头,“刘钰并没有被老虎吃掉,相反,他就是最有可能的杀人凶手。” 第6章 天生克星 刘家人大骇,长得丑,就是凶手? “池仵作,这般断案不妥当吧?若以容貌论罪,那在下家中,岂不是永远都不会出现犯人?” 刘家人尚未说话,周羡便微微蹙着眉头问道。 好不要脸的存在!刘家人愤愤地看了过去,却听见池时疑惑地问道:“您是哪位?” 周羡脸上的笑容差点儿没有绷住,池时绝对是故意的! “老虎吃人,并不会先好好褪人衣衫,便是那杨玉环来了,也是直接啃咬”,池时说着,扫了一下周羡的脸,伸手掏出那棺材中的衣衫。 “这衣衫上头虽然都是血迹,但是,却没有一个破口,甚至都没有怎么弄脏。再看这左手袖口,有明显的喷溅型血迹。” “刘钰好赌,前年的时候,因为欠了赌债,硬生生的被赌坊的人,砍掉了右手三根手指。当时闹得人尽皆知,县衙里去了人,他方才捡了一条命,后来便改用左手了。” 池时说着,目光锐利的看向了刘家人,“刘钰可是又赌钱了?” 那刘村长脸色煞白,跺了跺脚,“这个不孝子,他若是真的被老虎给咬死了,该有多好啊!他赌性不改,讨债的最近又上门来了。” “两年前,家中为他还了债,他当时发下毒誓,说再也不赌了。可没有想到,那说出的话,就像是放的屁一样,不作数的。 他这回欠了一百两啊,一百两!便是把我们全家卖了,那我也还不起!那要债的凶得很,把他娘都给吓病了,我气得要命,要将那孽子赶出去。” 池时摇了摇头,“赌坊的人,不拿到利钱,不会走的,你给了钱?” 刘村长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似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捶胸顿足的大哭起来,“造孽啊,造孽啊,是我害了两位老哥哥啊!” “我当天夜里,去两位老哥哥家,找他们每人拿了五两银子,这才打发了走了那些财狼,都是那孽子跟着我一道儿去的。” …… 池时听着,看向了周羡,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刘钰欠了一屁股债,企图脱身,但是没有钱,寸步难行。升米恩,斗米仇,陈曹两家露了财,便叫他给盯上了。 他先是趁着池时不在,报了假案,说东山有虎伤人。然后藏在东山上,等待时机,杀了那陈老头跟曹老头,拿了他们身上的银钱,再脱下衣服,死遁脱身。 那老虎虽然被人驯养过,不吃人,可到底是兽类,闻到血腥味,不可能还无动于衷。刘钰的衣服同那二人的在一起,于是去收尸的人,便下意识的以为,刘钰也是同样遭遇。 其实那刘钰早就金蝉脱壳了。 “那麻姑呢?麻姑也是刘钊杀的吗?麻姑的钱都藏得好好的,若不是我们去翻,都不可能知晓她藏了那么多好东西……她平时连个银簪子都不戴的。”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曹家人突然问道。 他此言一出,陈山也忍不住了,“刘钊说他们刘家可没有杀人,我家也没有,这么说来,你们也没有。那想必就是刘钊杀的。说不定是麻姑上山,看到了他还没有走,躲在那里,便被他杀掉了!” 池时听着这推断,摇了摇头,“凶手另有其人。刘钰杀人,用石头,且不分尸引虎。他杀麻姑,没有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 “他若一开始就带了斧头上山,那又何必用石头砸人?” 明显凶手有两个人,杀人的手法,是完全不一致的。 “麻姑的尸体在哪里?谁是她的家人?” 池时说着,眼神朝着院子中看过去,发生了这么大事情,几乎整个东山村的人,都来这里看热闹了,麻姑也是死者之一,没有道理,她的家人不来。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拔腿就跑。 池时脚轻轻点地,之前落在地上的棺材钉,被她一震而起。她飞的一脚,那棺材钉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夺门而出。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门口的打虎英雄周羡,亦是伸出手来,只见他脚轻点地,以仙子之姿,朝着那逃跑的人飞去,伸手一抓,便揪住了那人的影子。 “唔!”周羡一声闷哼,一阵剧痛从身后传来,他僵硬在了原地。 他脸上那不管何时都存在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哈哈!”护卫常康一时没有忍住,笑出了声,遂又十分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办!他家最要脸面的小公子,被一个乡间的仵作,用棺材钉钉了屁股! 周羡身量颇高,他一直手艰难的提着那要逃跑之人,另外一只手,强忍着不去拔身后的棺材钉,他艰难的转过身去,对着池时露出了一个微笑。 人可以死,脸不能丢。 池时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这个人,面部神经的问题,已经到了绝症的地步。不然这世间怎么会有人,被钉子钉了,还笑得出来呢! 她想着,走了过去。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池时跟他道歉,他一定要咬住牙大度的接受了,然后半夜里,再用麻袋将她套了,暴揍一顿,找补回来! 他努力的保持着微笑,就见池时跟他擦肩而过,轻声说道,“让让,您挡了我的钉子,还想挡我的道吗?” 周羡气绝。 他今儿个才刚来到这祐海县,同池时也是头一回见面,当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方才会得如此下场!除了天生相克,简直没有第二种解释! 池时说着,身子一侧,饶过了他去,站到了那逃跑的男子跟前,“你是麻姑的夫君?你妻子被人杀死了,你不伸冤,跑什么?” 她说着,低下了头去,看向了麻姑丈夫的腿。 他比周羡矮很多,如今被提溜在半空中,双腿抖得像是筛糠一般。 周羡手一松,那人整个都瘫软在了地上,他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要杀死麻姑的。我家中穷,娶不着媳妇,是她自己寻来,非要嫁给我的。” “她生得那么好看,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愿意跟我,我恨不得拿她供起来。我没有二把子力气,种不好地,也没有什么营生,那是恨不得日夜不休,也要养着她。” “可那日他们去我家翻东西,我才发现,这个婆娘,竟然藏着一座金山啊!我累死累活的,简直就是个笑话。” “村里人把她赶上山之后,我十分的气恼,等人走了,便偷偷的跟了上去,质问她这个事情。她却是说,她从未把我当过夫君,在这祐海隐姓埋名,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 “还说要走。我一怒之下,便拿斧头把她给砍死了。我错了啊……” 周羡在一旁听着,看着池时脑袋上的发旋儿,他觉得自己不要板斧,他想一巴掌把池时拍死! 第7章 纯正爷们 池时毫无动容。 她走到了曹老头的棺材前,又仔细的验看了一遍,然后脱下了自己的手套。 “陆锦,把麻姑的尸体带回县衙去,我的事情已经了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事了。” 她说着,袖子一甩,捡起了靠着墙放着的油纸伞,一个翻身,上了小毛驴,向来的时候一样,悠哉悠哉的离去。 雨淅沥沥的下着,陈曹两家的人,红着眼睛,恭敬的对着她行了礼,目送池时远去。 等她走远了,灵堂里的人又开始嚎哭了起来,那刘村长蹒跚的腿,朝着扑腾着,趴地就跪,“我的老哥哥们,我养出这等虎狼之子,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啊!” …… “英雄莫怪,池时并无恶意,他一心只想断案,对于旁的,都不放在心上。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站在那里,指挥着追过来的捕快们,处理善后事宜的陆锦,悄悄地走到了周羡身边,轻声说道。 周羡正拔着那棺材钉,被他这么一靠近,顿时慌了神,猛的一拔,脸上的笑容扭曲了几分,“无妨。有本事的人,傲气一些,也是常有之事。” “只是我有些好奇,便是这池家家主,也不好意思自称一句爷。池时小小年纪,怎么得了九爷这个称呼?” 陆锦一听,不自觉的抬起了手,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又有些疼了起来。 “我们祐海每年有个武南节。在县志里记载,很多年前,祐海出过一个极其厉害的大将军,名叫武南,当时逢乱世,武南庇护全县乡民,是了不得的大英雄。” “是以在他生辰的时候,祐海都会有盛会,比拼他的成名绝技,胸口碎大石!” 周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绝技?” 陆锦骄傲的挺起了胸膛,“胸口碎大石!池时已经连续九年得了魁首,谁见了他,不竖起大拇指,赞上一句真爷们!” 周羡久久没有说话。 陆锦见他被震慑住了,松了一口气。 这人衣着华贵,又说的一口官话,一看就是出身不凡。池时容易得罪人,他惯常是这样,先服软后武力打击,来替池时善后的。 “我们祐海偏僻,外乡人很少,这东山村没有客栈。雨下得久了,路滑得很。英雄若要进祐海县城歇脚,该早往回去才是。” “陆某还有公务在身,便不打扰了。” 周羡回过神来,笑了笑,“我们待雨小了些,再回去。陆捕头公务要紧。” 陆锦冲着他点了点头,领着一群捕快,抬了麻姑的尸体,又押了凶手,出了陈家的大门。 周羡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给了一旁的侍卫常康一个眼神,两人隐藏在人群中,悄然的离去。 “公子,麻姑死了,这次祐海,咱们算是白跑一趟了。这池仵作虽然有几分本事,但在京师,也不是没有这么厉害的仵作。” 周羡走在雨中,借着雨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前有棺材钉堵着,他还不觉得那么疼,现在拔掉了,简直每走一步,都是酷刑。更不用说,一会儿他还要骑马回祐海县城! 周羡没有说话。 常康以为他心中难过,忍不住多嘴道,“公子,虽然线索断了。但是当年之事,未必就只有麻姑这么一个知情人。那些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们以前以为他们都死了,可是麻姑……至少证明,那些人并没有死,麻姑就是一个铁证。我们能够找到麻姑,就能够找到其他的人……” “去麻姑家中,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再去县城,找池时。”周羡步子迈大了几分,少迈一步,少疼一次! 常康忙追了上去,疑惑的问道,“找池时做什么?案子已经了解了。” 周羡咬了咬牙,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报仇! …… 祐海的雨,到了夜里,也未停。 县衙的仵作房里,油灯不停的跳跃着,让墙上的人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池时拿着一根针,认真的缝着。 “文书我已经写好了,就在桌案上。等麻姑的遗体缝好了,照老规矩,要添福斋的伙计,送她上路吧。” 陆景靠着墙,静静地看着她。 “我今天还对那个周羡,夸了你是一个好人。” 添福斋是池时开的棺材铺子。池时总是到处捡尸,一些无名氏,亦或者是像麻姑这样的,她都让添福斋的人,寻了个地方,将他们给安葬了。 祐海又穷又乱,却是永州唯一一个,没有乱葬岗的地方。 “我本来就是一个好人,这也需要夸奖吗?还有,周羡是谁?”池时波澜不惊地说着,手下飞针走线。 躲在大树上,等着池时出来套麻袋的周羡,咬了咬牙。 老实说,他瞧着池时缝线的样子,觉得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扎得慌!一旁的常康,早就牙齿打起架来,“王……公子……要不咱们算了吧!” “你很讨厌周羡?这祐海县,只要你见过的人,你连他们祖宗八辈都记得,没有道理偏生不记得他。” 池时愣了愣,摇了摇头,“不认识的人,何谈讨厌?我只讨厌花。” 她第一次见到周羡笑,明明是冬天,却感觉所有的花都开了一般。然而她最讨厌的就是春日,最不喜欢的就是花。 一到百花盛开的时候,她总是打喷嚏流泪不止,简直烦不胜烦! 陆锦松了口气,轻轻的笑了笑。 他同池时一块儿长大,还当真没有瞧见过,他讨厌什么人,当然,他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你既不讨厌他。于情于理,也该有所表示才对,比如送些药去,毕竟你用棺材钉扎了他。” 池时的手顿了顿,“是这样吗?我看他身患重病,命不久矣。若是死后无人安葬,我可以帮他送终,毕竟我就是做这个的,我也只会这个。” 陆锦的嘴角抽了抽,得亏人不在,不然听着这话,伤口要气崩开。 “你听我的,拿药去探望他。他来头不小,还是不交恶的好。” 池时“哦”了一声,显得异常乖巧起来。 她一心扑在验尸上,对旁的事情,并没有多少兴趣。陆锦这般说,这般做就是。 “一会儿去吃碗阳春面,今日是你第一天来祐海县衙当仵作,哥哥请客,就算是欢迎你了。”虽然以前这仵作的活,也都是池时干的,但是这般正式的任职,今天还真是第一天。 池时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一个结,点了点头,“啊!我想到送什么药了。” 蹲在树上的周羡,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走了,回去了。” 他岂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一个胸口碎大石九年夺魁首的人,他再怎么打,还有碎大石来得疼?还不如今儿个好好回去睡上一觉,等着这嚣张跋扈的池仵作登门示好! 第8章 登门送药 昨儿个落了雨夹雪,今日一早,祐海的天便晴了。 周羡坐在窗边,将手放在琴上,轻轻地拨了一个音。 “这个位置怎么样,光可是正好落在我的脸上?” 常康挠了挠头,“公子,不过是仵作,又不是相看小娘子……” 周羡轻哼了一声,张嘴刚要说话,却是听见了脚步声,立马微笑着抚起琴来,好一曲高山流水觅知音。 常康嘴角抽了抽,听着耳边的敲门声,将门拉了开来,他惊讶的看着来人,“池仵作,清早到访,可是寻我家公子有事?公子正在抚琴,还请劳烦稍候,我同公子禀告一声。” 池时点了点头,统共这么间屋子,只要耳朵不聋的,都能听到敲门声,还需要通传? 她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提着的小木桶,若有所思起来。 “公子,池仵作求见。”常康说着,对着周羡行了个礼,恭敬的站到了一旁。 琴音并未停,周羡眉眼轻抬,“让他进来罢……” 常康拱了拱手,转身去门口请池时,却见她早已经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我的耳朵是好的,能听见。” 周羡的手一抖,险些弹错一个音。 “咦,原来这副画,叫你买了去。”池时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画,罕见的露出了几分表情。 周羡微笑更浓,他站起身来,“原来池仵作还能看懂画,周某还以为,池仵作,只能看得懂尸体呢!” 池时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看不懂。不过,这幅画我见过,是我七岁那年,我阿娘收的,挂在铺子里,一直卖不出去。 昨儿个她高兴的开了坛米酒,说是有个过路的冤大头,高价得了去。”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气,他不气! 池时今日是来同他道歉的,光凭这一点,他便高了一头。 这画他的确买得价高了些,但是整个祐海县城里的东西,都叫他看遍了,也就这个,勉强入得了他的眼。这祐海的客栈简陋,他总不能在池时这里,落了脸面。 “倒不是我买的,兴许是客栈的东家眼光好……” 池时皱了皱眉头,狐疑的看了周羡一眼,“我阿娘作甚要从她的铺子里买画,然后挂在她的客栈里?” 周羡一梗。 绝了啊!池时他娘是什么土财主!这祐海就没有第二个做买卖的有钱人了吗? 他想着,话锋一转,笑道,“池仵作一大清早过来寻某,可是有要事?” 池时被他这么一提醒,想了起来,将那小木桶递给了他,“陆锦说了,虽然你挡了我钉子的去路。但到底钉子凶狠,你的屁股太弱,受了伤。算是我的不是。” “于情于理,我应该来给你送伤药才对。咱们习武之人,跌打损伤的药,那是不缺的。我便给你准备了别的药。” 周羡心中顿时舒坦了几分,虽然池时说话阴阳怪气的,但他到底道歉了。 他高昂着头,接过了池时手中的小木桶,笑道,“一点小伤,不足挂齿,怎能怪得了池仵作?是周某莽撞了。” 池时认真的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个小木桶,“这是一个土方子,同你颇为对症。以前我外祖家中,有个婆子,便是同你一样,嘴巴有些合不拢。” “明明不想笑,也得不停的笑,十分可怜。这桶是新鲜的鳝鱼,我今日早上,才去集市买的,新鲜得很。你杀了之后,将那血抹在自己的脸上。” “很快就会痊愈了。到时候,钉子钉了屁股,你也不用笑了。” 那桶中的鳝鱼,像是听懂了池时的话一般,一个个的都翻腾了起来,打着水桶啪啪作响。 “哈哈!”站在门口的常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完,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完蛋了,来了祐海之后,他已经胆大包天的嘲笑他们家公子两回了! 别看他家公子在京师,那是出了名的温柔君子,可背地里,却是记仇得很! 池时同情的拍了拍已经石化的周羡,“鳝鱼肉还可以炒着吃,祐海遍地都是紫苏。我瞧着你这病情严重,买了满满一桶,不用担心血会少了。” 她说着,拱了拱手,“事情已了,池时便先走一步了。” 她说着,也不等周羡说话,大摇大摆的朝着门口走去,看到站在门口的常康,还礼貌的点了点头。 待他下了楼了,周羡这才回过神来,他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池时!昨儿个我就不该心软,就该套了麻袋,将他暴揍一顿,方才解恨!” 一旁的常康,艰难的忍住了笑意,“公子,麻姑已经死了,这祐海没有什么可待的了,咱们不如早些启程。省得又同这里一样,扑了个空。” 周羡低着头,看着那手中的木桶,沉默了许久。 直到常康都发怵了,他方才抬起头来,又恢复了往日微笑的温柔模样,“罢了,我同永州的一个小仵作,置什么气。” “走罢,正事要紧。” …… 下了小楼的池时,看着在客栈门口同人说话的陆锦,“礼已经送了,周羡很高兴,应该不会记恨我了。今日我要去送池冕,他不去零陵,要去岳州了。” 陆锦颇为惊讶。 池家乃是仵作世家,“池仵作”几乎包圆了永州以及附近州县的仵作一职。那岳州也不是没有人去,只不过昨儿个,池冕都还说要去零陵的。 “怎么要去岳州了?” “被人抢了。哦,我阿娘叫我问你,觉得我裳姐姐如何?” 池裳到了说亲的年纪,姚氏是嫡母,正在替她相看人家,身边有那人品贵重的,都恨不得打听一二。 陆锦摇了摇头,“阿时你知道我的,我没有这个心思。” 池时也不勉强,“哦”了一声,同陆锦一块儿,朝着池家行去。 这一路上,都是同他们打招呼的乡亲们,“九爷,陆捕头……九爷,陆捕头。” 池家的宅院不小,在那威武大门前,挂着一张匾额,上面写着“一品仵作”四个大字,每一个过路的人瞧见了,都忍不住要看上一眼,唏嘘一下池家先祖的荣光。 这可是御笔亲书,整个永州都独一份的荣耀。 “我便不进去了,县衙若是有事,我叫人来唤你。你替我同你阿爹阿娘问安,就说陆锦问他们好,旁的便不用多了。” 池时乖巧地“哦”了一声,陆锦这个人,跟管家婆似的,总是事无巨细得叨叨。 他摆了摆手,毫不犹豫的迈进了池府的大门。 还没有走上几步,就瞧见一个黑影,朝着她猛扑过来。 第9章 一门五房 池时想也没有想,一个过肩,将那黑影摔翻在地。 “哥哥今日便要走了,你就是这般给我送行的?腰都要摔断了。”池冕说着,揉了揉腰,又拍了拍衣服上灰尘,无奈的站起了身。 “从小到大,这是你第三百六十一回冲过来吓我了,其中有二百六十回被我踢飞,一百零一回被过肩摔。那狗子吃了一回鱼都知道腥,七哥倒是不知了。” “你要不想去岳州,我可以去。” 池时认真的说道,左右哪里都会死人。 这是在骂他比狗都蠢? 池冕手紧了紧,眼中露出了几分嘲讽,“零陵是个好去处,哪里是我这个不受宠的人,可以肖想的?岳州本来是二房那位的,同我调了个个儿。” “当真是白瞎我托了陆锦,讨了这个人情。我倒是难得想要上进一回,竟是便宜了旁人。” 池冕说完,又自嘲的笑了笑,“我同你说这个做什么,说了你也不明白。左右你要小心些,但凡你冒了尖儿,就有人想把你给掐了。” 说话间进了二门,池冕也不言语了,只跟着那引路的婆子,朝着池老夫人的荣喜院行去。 此时正是早请安的时候,屋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池老太太穿着一身枣红绣松鹤的锦衣,头戴同色抹额,坐在主座上,正笑盈盈地说着话,见到池冕同池时进来,忙招了招手,“冕儿同时儿来得正好,你姑母托人送了年礼来。” “我还奇怪着,今年怎送得这般早,这不一问送信的婆子,方才知晓,你们姑父升了官赶着入京呢。” 她说着,叫身边伺候的陶妈妈,端了一盘荔枝干来,“尝尝这果子,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也就吃个新鲜。” 池家一共有五房。池时的曾祖父池丞屡破奇案,得太宗赏识,成为当时风头无二的仵作,谈及那时池家盛况,只肖说池丞不像是个仵作,倒像是那大理寺卿。 池丞人品端方,又有圣眷。做那审案之事的,得罪的人,能从京城东门排到西门,但受过他恩惠的,也能从南门排到北门。 镇远侯府肖家,便是欠了池丞大人情的。是以虽然池家不过是新贵,家中人丁单薄,未必就能够站稳脚跟,肖家知恩图报,还是将自己嫡出的次女肖银华嫁进了池家。 也就是眼前池时的祖母,池老太太肖氏。 肖氏嫁过来之后,一共生了三子一女。 长子池筠,第三子池闵,第五子池祝,以及池家唯一的嫡女池欢。那池欢嫁给了京城张家做长媳。 张家前年不知道怎地,惹怒了天子,被贬庶到了岭南。这就成了老太太的一桩心病,如今可算是起复了,难怪今儿个高兴得脸上都开菊花了。 池时最讨厌的就是花。 池时毫无反应,半句也没有接茬,按部就班的行了礼,寻了个座儿,认认真真的吃起果子来。池冕还想着要去岳州,心中惴惴不安,也没有认真的捧哏。 池老太太一瞧他们俩这样子,一时有些下不来台,笑容淡了几分。 “这荔枝干虽然新奇,但吃了上火,时儿当克己才是。你昨儿个刚去衙门里做事,听说半夜里才回来,年纪轻轻,多吃些苦是好事。” “我听闻你让外头的人,管你叫爷。这般跋扈,若是御史知晓了,参你大伯一本,那就不好了。谦逊谨慎,方才是大家之道。” 站在她下手的姚氏一听,着急的给池时使了个眼色。 池时“哦”了一声,“也不算很晚,缝完了尸体便回来了。块数倒是不多,跟姑母送的荔枝干一样,搁在盘子里摆开,也不挤的。” “御史参大伯什么?参他年纪大了还不被人尊敬,祐海人不管他叫爷么?” 她说着,眼神十分诚恳的拍了拍胸脯,“祖母,时儿之前不知晓这是个要紧事。那明年武兰节,胸口碎大石我就不参加了。让大伯去参加,夺了头魁,谁敢不喊他一声老大爷? 御史就没有参奏他之理了。” 池老太太一听,差点儿没有气撅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池时从小到大,一贯如此。她也不是没有惩治过池时,可有什么用处? 自从嫁到池家来,她的文学造诣突飞猛进,对牛弹琴四个字简直是刻骨吸肺,永世不忘。 将她关在小佛堂里,她抓了五只老鼠,剖得一地都是;罚她抄书,她抄的是人之死状一百例!罚她跪在雪地里忏悔…… 好家伙,这厮站起来第一句就是,多谢祖母,万一日后你倒在雪地里了,我便知晓是不慎滑倒摔死的,还是被人推倒摔死的了。 “张妈妈,时儿爱吃荔枝干,你将他姑母捎带来的,都给他装了,让他带回去吃。” 池时一听,对着池老太太拱了拱手,“多谢祖母。放心,明年我一定把头魁让给大伯。若是无事,池时便先告退了。” 池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去罢。” 池时二话不说,甩着袖子,提着一兜子荔枝干,扬长而去。 只是她前脚刚进了书房,后脚姚氏便追了进来。 她一把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一股脑儿的喝了下去,胡乱的擦了擦嘴,对着池时说道,“我的儿,我同你祖母说,要回来教训你,日后问起,你可别说漏嘴了。” “就说我训了你两个时辰,罚你抄了十遍孝经。” 池时点了点头,神色柔和了几分,“都听阿娘的。” 姚氏喝了一杯不够,又倒了一杯,咕噜噜的喝掉了,这才放松下来,“不过几个荔枝干儿,你若是喜欢吃荔枝,到时候果子熟了阿娘叫人从岭南,给你运上几车新鲜的来。” “这干果子有甚稀奇的,我在闺中时,都拿着打鸟儿玩。不过你姑父家起复了是好事,省得你祖母日日愁苦,动不动就找由头,给我们立规矩。”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立规矩倒也算不得个事儿,就是那么一耽误,阿娘我得少赚多少银子。我瞧你那祖母啊,心眼子偏到天上去了。” “你同七郎得了几个果子,其他那几个倒是好,得了文房四宝。说什么大家气度,还想给裳娘说那般亲事。” “我这个做嫡母的,可没有想过磋磨庶女。你阿爹好歹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别人还没有踩呢,她倒是好,恨不得自己个先踩上一脚!连带着我们这一家子,她就没有一个瞧得顺眼的。” 第10章 掌心纸条 姚氏这般说辞,并非是没有来由的。 肖氏乃是侯府出来的贵女,自命甚高。仵作再怎么圣眷在握,那也是同那尸体打交道的下九流,无品无级,哪里有科举出仕来得体面? 是以她生了长子和三子之后,都摁着他们读了书。到了池时的父亲池祝这儿,方才让他子承父业,做了仵作。 池老太爷池荣,有一妻三妾。那三个妾室之中,张姨娘是秀才之女,同池荣青梅竹马不说,还读过许多书,是个有才情的,最得池老太爷喜爱,生了次子池庭。 如今池老太爷在永州知州手底下做仵作,留老太太肖氏镇守祐海,却将那张姨娘带在了身边,这其中微妙,可见一斑。 另外两个老姨娘,一个姓柳,先前是颇有名气的歌姬,生了庶女池燕,一早嫁去了永州里的大户人家; 另外一个姓曹,是池老夫人肖氏的陪嫁丫鬟,生了池家四儿子池海。 先前两位老姨娘都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坐着说话,只不过池时女扮男装,平日里在前院行走,甚少同她们打交道。 “我的儿,阿娘这会儿倒是庆幸,你如今是个小郎君。要不然的话,落在这后宅里,斗成了乌鸡眼子又如何?还不是白白的浪费了光阴。” 姚氏说着,拿起一个荔枝干,剥好了壳,将里头的肉递给了池时,“阿娘让你问陆锦,陆锦如何说?” 池时摇了摇头。 姚氏眯了眯眼睛,“陆锦人品贵重,又是永州陆氏嫡出的,虽然他不好舞文弄墨,但这嫁人,看的就是品行。他无父无母的,也无公婆需要伺候,照我说是个难得的贵婿。” “看看你脚上这鞋”,姚氏说着,指了指池时脚上穿的新靴子,“你当裳娘怎么如此乖觉,还不是瞧着映菊得了一门不错的亲事,求到跟前来了。” 姚氏出身永州豪商之家,白玉为堂金作马,戏文里说的那都不是吹的。她嫁进池家之后,生了长子池瑛同池时两个孩子,五房没有庶子,只有三个庶出的姑娘。 那池映菊便是年纪最大的那个,今年春日的时候,姚氏给她说了一门亲事,是池瑛的同窗,中过举的。前些时日已经出嫁了。 “我想给她说陆锦,她们娘俩倒是好,心气高,瞧不上一个小捕头。也不拿镜子自己个照照,是你阿爹养的那些猫儿算功名,还是鱼儿算利禄?” “这不求到老太太跟前去了,老太太倒是说了个富贵的,却是去给人做填房。那前头夫人已经生了两儿一女,大的那个都已经十一了。” “裳娘才多大?真是造了孽了。正说着这事儿,你便进来了。我给裳娘说亲事,有些日子了,老太太之前可是提都没有提。也就是你姑母那来了人了,这事儿便有了。” 池时没有应声。 姚氏也不以为意,大儿子池瑛去年中了举人,如今在永州府城的书院里念书,这院子里也就只有池时,听她说话了。 “好了,阿娘不扰你了,改日叫陆锦来家中用饭。他助你良多,虽然亲事不成,那也要多多往来才是。若今日要去衙门,将这果子也拿了,去给陆锦吃。” 池时乖巧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姚氏吐槽了一通,心中舒坦了不少,帕子一甩,风风火火的出了门去了。 在门口候着的陶妈妈,见她出来,忙扶了上去,“昨儿个才下了雨,这地都未干,夫人走慢些。” 姚氏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每回遇事,我都来同她说。不说要她多厉害,起码也不叫人坑害了去,就是不知晓,时儿能听进去几分。” “夫人宽慰些,公子不是不能,只是不愿而已。他那般聪慧,什么案子破不了,若是有心理会,这内宅的争斗,在他眼中,那跟孩子过家家似的。” 陶嬷嬷说着,心中犯起了嘀咕。 也就夫人觉得池时是个小羔羊,旁人见了他,羊毛都要抖掉了。看看老太太就知道了。 待姚氏走得没影了,池时方才摊开了自己的手掌心,那里头放着一张小纸条。 她站起了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灰,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鞋,遂又换了一双,朝着东院行去。 池家是仵作世家,这仵作不动手,那是不可能有长进的,因此在前院的东边,特意划出了一大片儿,成了池家人验尸的训练场所。 池时排行第九,是家中最年幼的,如今父兄们一个个的都已经去了各地的衙门任职,还使用这东院的,便只有他了。 东院的一角,长着一株不知道已经多少年岁的老槐树,遮天蔽日,让这片地方,显得格外的阴森。 “六姐姐特意给我塞纸条,寻我有什么事?”池时一张嘴,槐树下那个穿着绿色衣衫的姑娘,吓了一大跳,咬着嘴唇回过头来。 她往池时身后看了看,见没有人跟来,松了一口气。 这地方简直就是池府禁地,没有几个人愿意来,若非事关重大,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来这里沾了鬼气。 “九弟,虽然我们二房同你们五房一直不睦,但是逢年过节的,六姐姐都不曾少过你的衣帽鞋袜。不说有什么兄妹情谊,但至少……至少也是友善的。” “你知晓的,我下个月初六,就要出嫁了。可我心中有一个坎儿,若是不跨过去,这门我没有办法出。六姐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够帮我这个忙了。” “我知晓,你特别想要长阳街的那个铺子,这事儿不管成与不成,我那家胭脂铺子,都是你的。之后,整条长阳街,都是你的了。” 池时眼睛一亮,顿时愉悦了起来。 她买铺子,就喜欢一条街一条街的买,长阳街有一条漏网之鱼,让她时常百爪挠心。每回经过,都极其不悦。 “什么事?” 池六娘见他出言相问,松了一口气,这才惊觉,同池时说这么一会儿话,她的背上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十年之前,祐海县关家,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案子。那案子的卷宗,如今就搁在祐海县府衙里,被人封了起来。” 池六娘说着,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道,“我想要你重查此案,证明这个案子错了。” 池时来了兴趣,“若是我没有记错,负责那个案子的仵作,是你阿爹。” 第11章 祐海疑案 池六娘身子一震,嘴唇差点被她咬出血来,她眼眶一红,“你也同池冕一样,不敢翻家中人断过的案子吗?也害怕我爹中了进士,如今有了官身?” “原来抖若筛糠是这样的,也不是很厉害,金簪都还在头上,也没有抖下来。”池时说着,抬脚进了正屋。 池六娘抬眼一瞧,他那屋子中央,放着老木头桌案,看上去像极了屠凳。虽然上头擦得发亮,但她依然觉得,好似有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试图侵入她的骨头里。 老槐树几乎挡住了屋子里所有的光,只在那屋子的一角,有一盆炭火,一闪一闪地亮着。 这是池时用来验尸的屋子,她就像是一个会吞噬人的怪物,就像是池时这个人一般。 池六娘脸色煞白,她银牙一咬,脚一跺,冲了进去。 强迫自己不看两边,直接朝着池时冲了过去。 那个人就坐在火边,静静地烤着火,见她进来了,看了看火盆子,池六娘立马转身,拿起火钳笨拙的加起炭来,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鼓着腮帮子,在给池时吹火。 池六娘俏脸一红,这都是婢女方才做的事情。 她嗖的一下,站起身来,说道,“九……九弟,先前是六姐姐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之前池冕做祐海仵作的时候,我便求过他。” “可是他没有那个胆子,不愿意管这件事。我知晓,若是翻了案,不光是我阿爹要恼,就连祖父,都要降罪下来。” 池六娘说着,捂住了胸口,眼泪哗啦啦的落了下来,“可是,九弟,我的良心过不去啊!我同孙浩然自幼便定了亲事,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他满腹经纶,若是能去科举,定是可以金榜题名。可是就因为他阿爹是杀人凶手,他一辈子都不能出人头地。” 大梁科举规矩颇多,罪大恶极之人的子女,连入仕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夜里,父亲从县衙回来,我亲耳听到他同母亲说,说那案子疑点颇多,但并不能够证明凶手便是孙伯父。” “可是后来公堂开审,父亲却改了口,说铁证如山!” 池六娘说的这个案子,池时曾经在祐海县衙的案件卷宗里看过。 案子说起来很简单,池家同孙家,乃是世交。池六娘的父亲,也就是池时的二伯父池庭,与孙浩然的父亲孙占乃是同年,颇为要好,两家人早早的就结下了儿女亲事。 案发当日,池庭同孙占,还有死者邓虢,以及其他的一群人,在醉花楼喝了酒,一直喝到了子时,众人方才醉醺醺的回去。 在酒席之上,孙占跟邓虢因为一些旧事发生了争执,大打出手,许多人都瞧见了。 翌日早上一起来,有人在醉花楼附近的野湖里发现了邓虢的尸体。 捕快过去查看,发现他被人剜掉了眼珠子,腹部被人捅了个血窟窿,应该就是致命伤。 仵作池庭断定是凶手是孙占,是因为尸体的左臂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握状手印,而伤口在右边腹部。因此池庭推断,凶手是死者邓虢认识的人。 那人是一个左撇子,右手抓住了孙占的手臂,左手拿着匕首,趁着二人说话的时候,将他杀害了。而孙占正好就是个左撇子,且那手臂上浮现出的手印,也是相吻合的。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旁的证据。 譬如在杀人现场,捕快找到了孙占经常挂在腰间的玉佩;再譬如打更人瞧见,孙占很晚才回家,他有充分的杀人时间。 孙占认了罪,说是酒后一时愤慨,错手杀死了邓虢,案子很快便了结了。 这案子已经过去了十年,有许多东西都丢失了。记载案子的纸,发黄得厉害,像是一碰,就要变成灰。 同案情相关的事,池时向来记得很牢固,尤其是这个案子,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死者的眼珠子。 “六姐姐有话说得不对,孙浩然并非有一肚子才学,他来家中下聘之时,还写了白字”,池时淡淡地说道,这情啊爱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人变得跟睁眼瞎一样。 “姐姐也不是考官,怎么就能够保证孙浩然金榜题名?” 他说着,拿起一旁的火钳,将炭火中间掏空了些,火顿时烧得旺了起来。 “更是没有必要,对我使激将法,我不过是个仵作,传达死者的话,至于他是要哪个官员去死,还是要乞丐偿命,同我无关。我心中自有法则,无所畏惧。” “姐姐是不是心中有正义,才来找我翻旧案,我也毫不关心。只可惜,我虽然是这祐海的仵作,也没有道理,因为你的一句随口之言,就将已经入土为安的人,又刨出来。” “将那邓家人结好的疤,掀开来让他们再流一次血。” 这种杀人案,都是要层层上报,在大理寺中,留下卷宗的。若是谁都能胡乱翻案,岂不是乱了套了?池六娘说得信誓旦旦的,可十年前,她才多大年纪? 就算她听见了。人尸体上的淤青还有伤痕,并非都是一死了之后,便立马浮现出来的。池庭当年那般说,未必不是头一天没有发现什么,到了第二日,方才发现了关键性的证据。 “你若是要翻案,得有新的证据,证明当年的案子,的确是有问题。让孙家人去击鼓鸣冤,重翻旧案。亦或者是,拿到楚王的清白印,随时随地重审旧案。” 池六娘一听,失落地低下了头,“且不说楚王远在京师,便是他来了祐海,我一个闺阁弱女,又如何能够求到他的跟前。” 她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你说得没有错。我的确是存了心思。我心悦浩然,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来我们家中读书,就坐在五哥哥身边,背的是出师表。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坐得笔直笔直的。当时我就在想,浩然浩然,他的阿爹一定想要他做一个一身浩然之气的正人君子。” “可是,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站直过了。” 第12章 外刚内柔 池时见过孙浩然几回,总是垂着头,阴郁得像是雨后森林里的蘑菇。 “九弟心像明镜一般,我说这事,不光是为了孙浩然。也是为了我自己个,孙家人既然来退婚,心中不存怨愤,便存芥蒂。” “我心中有愧,待他们自觉低了一头,处处如履薄冰。就算往日有再多情谊,注定将成一对怨偶。这样的一辈子,六姐姐痴心妄想,不想要了。” 池六娘说着,站起了身,走到一旁的小炉边,提起水壶沏了一盏茶,轻轻的放在了池时旁边。 “都说出来了,我心中好过了不少。九弟,我便先回了。” 她说着,转身朝着门口行去,经过那笨重的桌案,又是一个激灵。 就在这张台子上,不知道躺过了多少人的尸体,她光是进这间屋子,都腿软肝颤,也难怪,满城的小娘子,说起池时,那都是心花怒放小脸红红。 可真上前了,又吓得畏畏缩缩,瑟瑟发抖。 谁敢给那阎君做嫁娘? 待她走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池时方才端起那盏茶,轻抿了一口,“久乐,快出来,我都闻到麻团香了。” 他的话音刚落,从屋子的一角,便钻出了一个人来。 只见那人打着一张笑脸,生得圆咕隆咚的,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公子怎知久乐回来了?还给你带了麻团?” 池时摊开手来,“整个池家,除了你,谁会来这里替我燃炭烧茶?茶我都端了,麻团呢?” 久乐笑弯了眼睛,拿出一个竹制的食盒来,“我奶说,公子待我极好,这回做了好些。等到年节的时候,再让我阿妹送些来。” 这麻团是久乐祖母的拿手绝活,外头脆,裹着一层芝麻,内里糯,甜滋滋的,吃起来格外的香。 “不过公子,我都听着了。您怎么不应了六小姐呢?”久乐说着,拿起火钳,又添了些炭。这堂屋特别的大,又被老槐树遮蔽,常年晒不到太阳,是以比旁的地方,都要冷上好几分。 池时痴迷查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有道理,不应的。 池时咬了一口麻团,餍足的眯了眯眼睛,“这案子是要查的,但不是六姐姐要查,而是我要查。六姐姐要查,同孙家的婚事不成了不说,池家也饶不了她。” “我却是不怕的。” 是以她才没有直接应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一个刚来的仵作,发现了一桩有疑点的案子,再去查问一番,岂不是应该?” 久乐眼睛笑得更弯了,“公子就像麻团一样,外硬内软。” 都说池家九爷不好相处,可只有他觉得,这世间不会有比池时更温柔的人了。 池时横了他一眼,将装麻团的食盒盖子盖上了,“虽然好吃,但我不能多吃。” “公子再吃一个吧,还有很多。” 池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麻团盒子,犹疑的自言自语道,“那我再吃一个?” 她说着,又掀开了盖子,揪出一个团子来,眯着眼睛吃了起来。 “昨儿个破了个东山的案子,我理应多吃一个。你把其他的收起来罢,一会儿,我要去一趟野湖。” 久乐应了声,“若是之后有人问起,我便说是公子寻六小姐有事。” 池时点了点头,又烤了烤手,站了起身,拿出了一件披风来。 “公子出门多穿些,昨儿个下了雨夹雪,今日虽然出了太阳,但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疼,可别生了冻疮了。” 池时摇了摇头,径直的出了院子,久乐忙将那袍子一扔,拿起一个暖手炉,小跑着出门牵驴去了。 …… 野湖之所以叫野湖,同东山是同一个道理。 它就是一个平平无奇,但凡有人读过几年书,都不会对它产生任何取名欲望的湖。这里长满了野草,也不知道是谁头一个叫的,总之几百年下来,祐海人都管它叫野湖。 这里一无好花,二无好景,湖边长满了杂草同芦苇,每年夏日的时候,祐海县衙的捕快,都要在这湖里,捞出一两具尸体。 池时循着记忆,骑着驴子,到了一处草丛,然后翻身跳了下来,“十年前,凶案现场。” 他说着,朝四周看了看,“站在这里,能够看到醉花楼上的人。” 久乐牵着驴子,站在一旁,像是不存在一般,他知道,池时并不需要他回答。 池时说着,表情更加冷淡了几分,只见那醉花楼上,正朝着他们这边的窗边,坐着两个熟人。那姓周的是个练家子,敏锐的感觉到了她的视线,瞧了过来,温柔一笑…… 池时打了个喷嚏,面无表情的低下了头。 他想着,皱了皱眉头,孙家倒是在这个方向的。他们在酒楼分别之后,孙占的确是要从这附近的路经过,可是邓家却是在反方向的,那死者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凶手为什么要剜掉死者的眼珠子? 就算是有深仇大恨,为什么不是砍手砍脚,亦或者是其他的?这眼珠子,一定有什么涵义在里面。当年他翻看卷宗的时候,便有过这个疑问。 只不过,按照池庭的验尸结果来看,孙占的确是最符合的嫌疑人。而且,在没有第二个嫌疑人的情况下,他被定罪,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个时代,官府断案,样样证据齐全,个个谜团都解开,那是少数。多数情况下,都是符合了个八九成,审案的官员觉得基本就是他了,也就给判了。 有熟人的就定罪,没有的,写个流寇作案,也算是有个交代,死者家中只能自认倒霉。 池时想着,抬头看向了醉花楼,那窗户口,周羡对着她挥了挥手。 “我们去醉花楼。” 池时说着,大步流星的朝着醉花楼行去。 “那位公子,瞧着像是外乡人,可是那传说中的打虎英雄?我昨儿个家去,乡亲们都说,那大虎英雄身高八尺,壮硕如牛,腰粗似巨木,倒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公子,家中的观世音菩萨像,也就这样了!” 池时听着,哼了一声,“病入膏肓罢了。” 久乐一愣,见池时不停脚步,牵着毛驴追了上来,“那位公子要死了么?对了,公子,咱们去醉花楼是……” “收租。” 第13章 志怪传说 “九爷今儿个怎么得闲来了?奴这就去叫人拿那醉花酿来。” 池时一进门,一个穿着玫红烫金裙,缀着金步摇的妇人,便惊喜的迎了上来。她说着,转过身去,瞪了那唱小曲儿的曲伎一眼,骂道,“没些眼力劲儿,九爷不爱听这个。” 那曲伎闻言抬头看了池时一眼,顿时双颊飞红,低下头去,再抬头已经是一汪清泪,唱起了哀歌!那缠缠绵绵,戚戚沥沥的,听得叫人肝肠寸断。 池时听着,耳朵微动。 不是,世人对她到底有什么误解! “庹娘,寻间雅室。” 庹娘乃是这醉花楼的东家,她原本是祐海城中的花魁娘子。有那富商想要替她赎身,纳为妾室。却是被她拒了。 后来她自己给自己赎了身,租了池时的这座小楼,开了醉花楼。在这祐海城中,颇有声名,好的坏的,说什么的都有。 “九爷随我来。”庹娘神色微变,复又笑了起来,对着跑堂的小二啐道,“愣着作甚?还不去拿醉花酿。” 她说着,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引着池时上了三楼。 “池仵作当真癖好独特,人来这醉花楼,是来寻开心的,你倒是霸道得紧,叫这么多人,都随了你。” 周羡站在栏杆前,手中握着一个小酒盏,显然在这楼梯口,已经等候多时了。 池时抬起眸来,扫了扫周羡的脸,“鳝鱼血得用,要是上了灵堂,还笑,会被打的。” 周羡微微一笑,对着池时端了端酒盏,那模样,好似池时刚刚说的是祝酒词一般。 他倒是没有想到,在离开祐海之前,还能再遇见池时。 “那池仵作去喜宴,是不是也会被打呢?” 池时有些意外的看向了他,想了想,“被打过,没打赢我。” 他说完,留下目瞪口呆的周羡,随着那庹娘,进了旁边的雅室,门啪的一下关上了。 庹娘忙沏了茶,跪坐了下来。 “九爷可是有话要问奴,奴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年奴不愿嫁人,遭那狗贼报复。满城人都看奴的笑话,只有夫人,愿意把这小楼,给奴开酒楼。” 池时轻轻的嗯了一声。 “是以前的一桩旧案,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会儿醉花楼新开不久,你应该还记得。” 庹娘一愣,“您是说孙占杀死邓秀才的案子?” 池时点了点头,“孙占同邓秀才,在酒楼为何起了争执?” 庹娘皱了皱眉头,仔细思索了一番,方才说道,“是因为孙夫人。孙占同邓秀才,乃是同窗。孙夫人以前是他们夫子的女儿。孙夫人同邓秀才有过情缘。” “但是邓家贫寒,出身乡野,远不及孙家书香门第。孙占无论人品才学,都比邓秀才要高上一筹。于是夫子做主,把女儿许给了孙家。” 庹娘说着,指了指隔壁的那间,便是先前周羡所在的那间雅室。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醉花楼刚开,我特别珍惜夫人给的机会,恨不得讨好每一个客人。那群人当中,有一位赵员外,以前是我的恩客。” “当天是赵员外生辰,宴请诸君,他出手十分的大方,因此我格外关注他们这一群人,听得一清二楚的。” “他们喝了很多酒。那么一群东西,灌了几两黄汤,自然就开始说女人了。不知道怎么地,邓秀才便说孙夫人很白。 孙占二话没有说,上去就是一拳,正好打着了邓秀才的鼻子,流了好多鼻血。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打得十分厉害。” 池时听着,若有所思,“孙占是读书人,他的力气很大么?” 庹娘又想了想,“应该力气很大。这醉花楼里的桌椅,都十分的笨重,可是孙占当日,把桌子都掀翻了,端着一张条凳,就要砸邓秀才。” “还是池二老爷给拦住了。孙占一边打人,还一边说要杀掉邓秀才那个狗娘养的。好多人都听到了,后来捕快来问,我也说了。” 庹娘说着,好奇的看了一眼池时,“九爷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儿了?” 池时并没有回答她,皱了皱眉头,又问道,“当时来的有哪几个人,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孙占,池二老爷,邓秀才,赵员外,还有马镖爷,董掌柜。孙池邓赵四人是同窗,马镖爷是赵员外的舅兄,董掌柜是附近卖文房四宝的。”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仔细的思索了很久,方才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就是他们几个人,在说女人之前,在讲志怪之事。” 池时来了兴趣,“奇异之事?是什么?” “当时九爷年纪小,自然是不记得了。就在这桩案子之前,祐海出了一件怪事。就在城外的土地庙,一到夜里,便会有女人在哭。” “那声音十分的凄美,听起来就感觉是一个美人儿。可有人循着声音寻过去,却又什么都没有寻见。当时马镖爷说,他有一回走镖,真真切切的听到了。” “于是派了手下的镖师去查,结果在那土地庙里,发现了一个白影。他吓得立马就跑了回来,马镖爷刀口舔血的,自是不怕。” “当下就领着一帮子人,过去瞧了,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庹娘说着,恍然大悟起来,“没错没错,那会儿祐海出了好些,风流书生与美貌女鬼的故事,是以他们一桌子人,方才说起了女人。”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当时邓秀才喝多了,还不舒服得很,去一旁吐了,我还问了他要不要给煮碗醒酒汤。他说不用。” 池时端起了桌上的茶壶,给庹娘倒了一杯茶。 庹娘一惊,端起杯子的手都抖了起来,她看了看那茶,想要喝上一口,倒了嘴边,却有没有喝,只端在那里,激动的哆嗦着。 “后来呢?孙占同邓秀才,是一块儿走的么?” 庹娘点了点头,“马镖爷看他们闹得不像话,将二人分开了,赵员外做中,两人打了一场,酒也醒了些。出去的时候,是搂着肩膀走的。” 她说着,有些迟疑,“我站在楼上,瞧见孙占朝家的方向走了,又折返回去野湖边了。” 第14章 山庙悬人 “我担心要出什么事儿,便站在窗口看着,那孙占同邓秀才扭打成一团……” 池时听着,颇为惊讶,卷宗里有证人供词,庹娘也在其中,可是当时,她并没有说这个。 “为什么当年在堂上,没有提到这件事?” 庹娘脸一红,叹了口气,“大半夜的,野湖边黑漆漆的,我怕瞧错了,到时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没有说。当时的县老爷,也没有问这个。” 池时能够理解,庹娘那会儿刚获新生,不愿意让醉花楼卷入凶案当中去,也是人之常情。 “若是你想到什么旁的,便遣人告诉我,不要声张”,池时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凭栏远瞭。 这间屋子,虽然视野没有隔壁好,但也能够看到野湖边的杂草。如今是冬季,草都枯黄了,看上去格外的萧瑟。 她转过身来,看了看庹娘手中的茶盏,询问的看了过去,“茶凉了。” 庹娘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 池时摇了摇头,打开门来,周羡那张俊美的脸,直直的映入人眼帘。 不得不说,他生得极好,便是草草地在那里站着,都透露着一股子优雅。宽衣大袖束腰,纤细又脆弱,好似打个喷嚏,他就能够羽化升仙一般。 也不怪久乐说他,神仙画像也就这般模样了。 见到池时出来,他微微一笑,满心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了一般。 池时余光一瞟,一直跟着她的久乐,此时脸已经红得如同猪肝一般,一动就要滴出血来。 “啊嚏!”池时打了个喷嚏,对着周羡揉了揉鼻子,旁若无人似的朝着楼下行去。 周羡身子一僵,待她下了楼,狐疑的抬起了自己的衣袖,“我今日熏香,熏太多了?” 护卫常康摇了摇头,“和平日无异啊,公子身上的香味,都是若有若无的。” 周羡刚要说话,就瞧见屋子里的庹娘冲了出来,手中还端着那杯池时给她倒的茶水,她对着小二嚷嚷道,“快快快,拿个空酒瓶来……不对,把我的小玉瓶拿来……” “九爷给我倒的茶水,我不敢喝,也舍不得喝。得用玉瓶装着,供起来。” 已经走到醉花楼门口的池时,脚步微微一顿。 不是,我还没走远,还听得见!不是世人待我有误解,是庹娘你对我有天大的误解! 等周羡主仆二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庹娘已经用玉瓶装了茶水,美滋滋地捧着了。 “掌柜用玉瓶装茶水,想来是不差钱的。何不将这醉花楼买下来,省得年年交租。莫不是池时不允?”周羡眉头一挑,柔声说道。 那庹娘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玉瓶,“公子一个外乡人,自是不懂。世道艰辛,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妇人,这醉花楼便是给了我,我又能守住几日?” “人都说我庹娘厉害,可我不过是得人庇护。在这祐海,像我这样,靠着九爷同五夫人生活的人,有很多。” 她说着,对着周羡点了点头,款款下楼往后院去了。 周羡喝干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快步的跟了出去。 …… 祐海城外,有两座土地庙。 原本土地庙在西边,可八年前天祐海发了一次洪灾,将那庙淹了半截儿,积了淤泥。当时的县太爷便做主,在东边重新修了一座土地庙。 将旧庙中的土地神,给请到了新庙里。如今新庙香火旺盛,一片欣欣向荣。而那老庙则年久失修,人迹罕至了。 通往那老庙的青石板缝里,都生出了杂草,阳光透过破了个大窟窿的屋顶,落了下来,看上去全是灰尘。高台上的神像,已经没有了。 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印记,用来插香的香炉,碎成了两半,十分凄惨的落在了地上。屋檐脚到处都是蜘蛛网,人往前一动,那墙上的壁虎嗖嗖的爬了起来。 “公子,咱们真的要进去么?我瞧着这屋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塌了。好在如今是冬季,要是夏天来,草都有一人深,怕不是要踩了蛇窝。” “不过是十年前的传说了。这一日一变的,要真有女鬼,也寂寞死了。再说了,这土地庙,跟咱们要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酒桌之上,总归得有些话说。那会儿若是有这般怪事,他们说起也不稀奇。” 池时眯了眯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杂草,“有人来过。你今日话很多。” 池时说着,弯下腰去,伸手轻轻的一捞,从草丛里,捞出一条线来,她对着眼光看了看,这是一条玫红色的线。 手巧的姑娘用这种线编成绦子,坠着压裙角的玉佩,走起路来,流苏轻动,雅致又活泼。 “这地方算得上是荒郊野岭了,怎么会有姑娘家家的前来?” 原本在前头开路的久乐一听,顿时僵住了,“公……公子……该不会那个传说是真的。这里真的有个女鬼吧……听说她被夫家抛弃,悬在梁上吊死了。” “总是呜呜的哭,想要吸引旁的郎君来,好再嫁一次!我听人说,她会问,奴好看吗?你若是说了好看,她便立马吐出长舌头来,眼珠子暴起,非要与你拜堂成亲!” 池时越过了他,率先走在了前头,“就没见过,怕鬼还喜欢听鬼故事的人。” “先前庹娘可没有说这些。” 久乐搓了搓自己的手背,看前头那破庙,越发觉得阴森起来,他左挎一步,贴紧了池时的小毛驴,讨好地蹭了蹭。 那小毛驴喷了喷鼻子,甩了甩尾巴,朝着池时小跑而去。 久乐一个激灵,朝后看了看,狂奔了上去,“公子走慢些。我听老人说过。说她穿着白色的丧服,不止一个人瞧见了。有一个镖师就被抓去当了新郎,回去之后,就死了!” 他说着,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池时颇为无语,这人真会脑补,明明之前庹娘都说了,马镖师的手下,被吓病了月余才好,哪里就吓死了! “公子你怎么不进去了?”久乐说着,顺着池时的视线看了过去,立马尖叫出声,“啊!” 只见那房梁上,悬挂着一个人,她穿着白色的丧服,穿堂风过,她的裙角晃动起来。栖息在她身上的乌鸦被久乐的叫声惊动,扑腾起了翅膀,人影晃动得更加厉害了些。 扑通一声,一个东西掉落了下来。 第15章 楚王周羡 “不是鬼,是有人装神弄鬼。” 池时说着,弯下腰去,捡起了落下来的那个小东西,这是一对白色的玉蝉,上头系着玫红的绦子,流苏落在地上,沾了不少枯草。 池时想着,从袖袋中掏出了之前她从草丛里捡到的那根丝绳,果不其然,无论是色泽还是质地,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拿起那玉蝉,放到了小毛驴的鼻子跟前。 小毛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惊魂未定的久乐听到池时的话,这才镇定了下来。他半睁着眼睛,仰头一看,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公子,是一个纸糊的假人,外头穿了衣衫,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故意吓人。若是那胆小的人进来,还不吓得撅了过去。这简直就是谋财害命。” 池时没有搭话,她捡起一块小石子儿,往上一扔,那纸糊的女鬼便飘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来,正要接住,突然耳朵微动,手往腰间一抽,抽出了一条细细的皮鞭来,不等久乐回过神来,她已经一个翻身,转身出了庙门,一鞭子甩了出去。 久乐心神一凛,拔出长剑,追了出去。 却见池时正站在原地,目光炯炯的看着来人,“你来祐海,究竟有何目的?” 周羡此刻的目光,已经全被池时的鞭子所吸引了。 从未见过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这是鞭子吗?这简直就是一根会扭动的狼牙棒,一个被拉长了的刺猬!这一鞭子若是甩到脸上,管你什么花容月貌,那都要变成一脸花猫! 在这愣神之间,池时脚步一动,鞭子已经甩了过来。 周羡勾了勾嘴角,身形轻闪,避了开来,瞬间长剑出鞘,朝着那鞭子劈了过去,“你这鞭子是什么做的,我行走江湖这么久,倒是头一回见。” 池时面无表情,手下的鞭子甩出了残影来,“那是你头发长,见识短。” 周羡撇了撇嘴,大梁人不兴剪发,除了和尚,和那些没长牙的,谁的头发不长? 他挥舞着剑,暗自心惊。 他打三岁起,便从名师习武,不说打便京师无敌手,那也算得上是一个高手。这池时乡野之子,祐海不说名师了,连打个老虎,都要去永州搬救兵。 就这种不毛之地,竟然会出现这般厉害的人物。 他估摸着池时的实力,下了几分重手,一个狠招插了过去,若能把这池仵作的头发削掉一搓,也算是弥补了他这几日吐了血。 周羡这么一想,顿时乐了起来,可他还来不及嘚瑟,就瞧见池时竟然是突然收了手,转身又朝着那庙中走去! 靠!你当这杀人剑法,是喝水吗,说吞就吞,说吐就吐? 周羡脑子一嗡,硬生生的扭曲了自己的行进路线,剑锋刮在破庙的墙上,轰地一声,那老旧的庙墙,顿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腾起了灰尘来。 周羡拍了拍身上的灰,云淡风轻的收剑回鞘,心中却是骂开了花! 他同这池时,绝对是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久乐,不用打了。不是他们,梁上有绳索造成的新痕,那人功夫不高,所以才需要先将绳子甩过房梁,再将纸人拽上去。若是这二位,直接用轻功飞上去便是了。” 她说着,蹲了下来,仔细的查看起那个纸人来。 这是一个美貌的女子,梳着妇人髻。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乍一眼看去,当真像是个活人一般。中间的筋骨,乃是用竹篾片制成的。 手指脚趾根根分明,就连那头发…… 池时伸出手来摸了摸,心中一凛,这是真人的头发。 “这手艺,看着甚是眼熟。久乐,你去查查,祐海城中,所有的纸人铺子。”池时皱了皱眉头,吩咐道。 她刚说完,脑袋上传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声。 “同东山村补尸的纸人,出自同一人之手。扎纸人不难,但是给人补全尸体,可不多见,应该很好查到。” 池时扭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羡,对着久乐点了点头,“他说得没有错。有人知道我会来这土地庙,于是准备好了一切,想要告诉我,我正查的案子,同祐海十年前的那个传闻,有关系。” 久乐看了一眼周羡,虽然仙但可得出是一个快死的仙,再看了一眼常康,确认过眼神,是一个傻得不得了的人,统统不是他家公子的对手。 果然小腿一抬,跑出了破庙,按着池时说的,自去查那纸人铺子不提。 “当时怪谈,并非是空穴来风。这间土地庙里,一定发生过命案。想要我查清真相,这个假人,便是在告诉我,死者是一名妇人。” “她当时穿着丧服,用白蝉压裙。” 周羡看了看池时掏出来的白蝉,好奇的问道,“为什么不是有人恶作剧,你那小厮说得也有可能,有人故意吓唬人,利用怪谈来谋财害命。” “祐海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案子倒是不少。” 他可不认为,池时去醉花楼,然后又来这土地庙,查的仍是昨日的东山杀人案。 池时摇了摇头,“梁上的绳子勒痕很新,就连这纸人,都是新糊的,还有些潮湿,仔细一闻,还带着浆糊的味儿。再则这里荒废多年,除了那黄皮子,大耗子,几乎不会有什么人过来了。” 不是她自吹自擂,在这祐海,敢打劫她池时的人,尚未出生。 池时说着,在这破庙里转了起来,只可惜因为年代久远,雨水经年的冲刷,她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有一点很奇怪,这个人,为何要在今日,重翻旧事。” 池时在祐海成名已久,虽然之前祐海县的仵作是池冕,但池冕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真正来解决案件的人,都是她池时。 为何那人,早不开始,晚不开始,非要选择现在,来翻案呢? 要知道,过的时间越久,查明真相就越难。 池时想着,抬眼看了看站在那里,好奇的东张西望的周羡。 “清白印,你带了吗?楚王周羡。” 周羡正伸手拨弄着那摔成了两截的香炉,突然听到这话,一个激灵,而站在他身后的常康,下意识的将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好似池时一旦对周羡不利,他就立马要暴起一样。 池时淡淡地瞥了常康一眼,“你打不过我,不必徒劳。” 她说着,看向了周羡,“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来祐海做什么?” 第16章 消失的尸体 “在京师取名周羡,就能封为楚王么?那天下人岂不是都改姓名去了。” 周羡立马反应了过来,反问道。 池时抬起手,指着常康说道,“白衣病秧子同蠢笨侍卫,世人也并非所言都虚。你的侍卫手动得比脑子快,出卖了你。” 周羡无语的看向了常康,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不是,他在世人心中明明就是仙气飘飘温润如玉真君子!什么白衣病秧子! “你是周羡,那么我明白,为何这个时候,有人要翻案了。这桩案子,已经过了十年。杀人案层层上报,卷宗一式三份,祐海县衙,刑部以及大理寺各自封存。” “想要翻案,谈何容易?可若是有楚王的清白印在,那便大不相同了。在这山庙布局的人,知晓你来了祐海。” 池时说着,看向了周羡,“你来祐海,是要去东山村。不然的话,过路无须经过东山,更不用打虎。东山命案出了之后,你还在那停留了许久。” 她说着,停顿了片刻,“你是来找麻姑的。” 周羡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他盯着池时看了又看,一言不发起来。 池时神色微变,“看来鳝鱼血很有效,你不笑了。 东山村虽然乃是多姓混居,但是我们祐海闭塞,很少有外乡人,往上数三代,谁不认识谁?” “只有麻姑,是从外地嫁过来的,无人知晓她的过去。她有很多秘密,一个有那么多潜藏财富的人,为何要嫁给一无是处的王麻子,然后隐居乡野?”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麻姑是从京师大户人家出来的吧,甚至说,是天下第一大户中出来的,我说得对吗?楚王殿下。” 周羡深深地看了看池时,“池九名不虚传。” 天下第一大户,那不就是宫中么? 麻姑的确是从宫中出来的,他来祐海的目的,一来是寻麻姑,二来是看池时。 现在,麻姑死了,池时看得他眼睛疼。 “楚王家事,同池某无关。但我手中那桩十年前的旧案,如今出现了案中案,当年的事情,明显另有隐情。楚王既然来了祐海,那还请借清白印一用。” 周羡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纸人,“你也说了,是有人认识我,方才设了局翻案。池仵作就心甘情愿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按照对方的节奏,如他所愿的重翻旧事?” 池时看着走了过来的小毛驴,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果子来,塞到了小毛驴的嘴中。 “若是没有问题,旁人便是设下一百个连环局,我池时也不会动一下脚。若是有问题,不用人说,我自是要翻案的。” “至于旁人如何想,同我有何干系?” 她说着,对着小毛驴问道,“这里没有骸骨吗?” 小毛驴摇了摇头,又甩了甩尾巴。 池时点了点头,摸了摸它的毛,一把提溜起那个纸人,翻身上了驴,“走了,去寻久乐。” 周羡瞧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不敢置信的指了指那毛驴,“莫非这不是驴,是狗?你叫一头驴去寻尸?” 池时坐在驴上,晃了晃手,“大惊小怪。罐罐,我的小毛驴,就是可以。” 待她走远了,常康方才从打击中回过神来。 “公子,在大梁百姓心中,我就是个傻子吗?” 周羡横了他一眼,“我还是个病秧子。” 常康心中好过了几分,“那咱们现在是去零陵,还是……” 周羡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既然遇到了冤情,又怎能坐视不理?跟上池时。”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那里,挂着一枚小印章。 那是天地之间的一杆秤,是很多处在绝境中的人,唯一的希望。 他又岂能辜负? …… 到了正午时分,祐海城中开始热闹了起来。今日阳光格外的好,不少人都端了凳子,在家门口坐着,晒着太阳家长里短。 周羡找到池时的时候,她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家棺材铺子的主座上,背后便挂着一幅判官图,脚底下站着一个毕恭毕敬的,弯成了虾米,就差头点地的老者。 若论排场,他敢说,这池仵作,绝对是作威作福第一名。 得亏她是在这穷山沟沟里,若是去了京城,她还不得一边走道,一边叫人拿绸缎铺路,生怕脏了阎王爷的脚儿。 “你坐得离我远一些,隔得近了,我要打喷嚏。” 刚一进门,周羡便听到池时说道,他摸了摸自己腰间悬着的剑,别生气别生气,这人缺德他不能缺。 就这般,池时坐在了棺材头,周羡靠着门,坐在了棺材尾。 见众人没有注意他,他悄悄地抬起手来,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池时显然刚开始问话,“这纸人还有东山村那几个都是你扎的?怎们祐海城中,当真是卧虎藏龙。你给我扎五十个,怎么个死法,待我整好了,你照着来就行。” 小老儿头皮有些发麻,他想问却是不敢问,池时一个大活人,要那么些纸人做什么? “小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惹得九爷来问。” 池时抬了抬眸,“你不是等着我来么?何必明知故问。那东山村的庄稼人,可想不出用纸人来弥补被老虎吃掉的身体这种事。” 祐海人送葬,的确是要烧纸人。但那都是烧些仆役,让逝者下了地府,也有人伺候,日子过得轻松些。拿纸人补尸这种事情,她也是头一回见。 东山村的人没有这个想法,那么便是这扎纸人的想法了。 小老儿身子一颤,转过身去,偷偷地看了一眼周羡。 然后躬着身子,朝着门口行去,他朝着四周张望了一番,然后搬起了木板,将这店门关了起来,直到这个时候,周羡方才发现,他并非是在池时面前低进了尘埃里。 而是,他是一个天生的驼子。 门一关上,屋子里立马有些阴沉起来,放眼看去,这里到处都是棺材纸人,阴森又恐怖。驼子走到那判官像跟前,轻车熟路的点了灯,然后腿一软,跪了下来。 “九爷,殿下,不是老汉故弄玄虚,要装神弄鬼来吓唬人。实在是事出有因,就在十年前,我那可怜的女儿梅娘,在城外的土地庙中,被人羞辱了。” “梅娘的夫家姓董,她归家之后,婆母知晓此事,勃然大怒,竟是活生生的给气死了。到了这步田地,董家哪里还容得下她?她便被赶了出门。” “我寻到她的时候,她穿着孝服,吊在那土地庙的梁上。我是个驼子,远比一般人要矮些,抱不到她,便去附近叫人。” “可等我回来的时候,梅娘,我那苦命的女儿,她的尸体消失不见了。” 第17章 自杀谋杀 那驼背老者说着,眼睛泛起了红。 “不光是尸体不见,连那梁上的白绫,都不见了。来人都说我张大来疯了,难不成那吊死的人,还能自己跳下来走不成?” “我在四周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于是又想着,莫不是董家怕事情闹大了,把尸体给收了回去。可去了之后,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董家正在出殡,抬了两口棺材。他们说,我闺女梅娘得了恶疾,突然人就没了,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儿。她那婆母,看她像亲闺女似的,想着一尸两命,一下子没撑住,也走了。” 池时眉头轻蹙,“董家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棺材是空的,他们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老者一听,拿着袖子擦了擦眼泪,“老汉当时糊涂了。董家人并不理会我,就将那棺材下葬了。我当是他们怕梅娘上吊,土地庙中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闹大了脸上无光。” “于是就把她给敛了,给我那姑娘留个体面。梅娘自幼就没了娘亲,我除了糊个纸人,也没有旁的本事。她生得好,有一回替我上街去买画纸人的颜料时,被那福瑞镖局的少东家瞧见了。” “转头便登门求亲了。我想着董家不说家大业大,至少也能保梅娘一辈子衣食无忧,哪曾想得……我当时想着,她活着的时候遭了罪,又何必让她死了之后,再落人口舌。” 池时没有说话。 她能够理解张大来的想法。 人言可畏,即便梅娘死了,即便她是被人侮辱了,但是她在山庙失贞,还气死了婆母,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了,她是要被戳几十年脊梁骨的。 梅娘父亲以为董家让她入土为安了,可董家前脚将她扫地出门,又怎么可能后脚做了无事人呢? 其中定当是有隐情的。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老汉虽然伤心欲绝,但人活在世上,总归是要向前看的。可过了三个月,祐海城又发生了一桩大案。” 池时听着,给了周羡一个眼神,示意这就是她正在查的案子。 “你是说孙占在野湖边杀死邓秀才之事?这事同梅娘有什么关系?” 张大来听着池时的问话,有些激动起来,“一定有关系。梅娘死后,我家中便只剩下我一人,没有纸人要扎的时候,我便去野湖边钓鱼。” “就在凶案发生的那天,我在野湖边的草丛里,捡到那对玉蝉,这玉蝉是梅娘的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就在她悬梁自尽那天,玉蝉都还在的。那日我发现尸体不见了之后,仔细的找了,土地庙那会儿有香火,地面十分的干净,若是玉蝉落了下来,我不可能瞧不见。” “可若是董家人将她下了葬,这玉蝉又怎么会突然出现?那孙秀才同邓秀才,都是体面人,还能撅人墓不成?我当时便觉得不对劲。” “然后悄悄地去董家寻人打听了,当时伺候梅娘的老妈妈说,董家人突然收到了一封信,然后慌慌张张的叫人去买了棺材,里头根本就是空的,他们连祐海城都没有出过。” “更不用说,趁着我不在的功夫,把梅娘敛了。” 张老汉说着,抱住了自己的头,“那我的梅娘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凭空不见了?是谁把她带走了?她现在又在哪里?那邓秀才死的地方,怎么会出现梅娘的玉蝉?” 周羡听着,皱了皱眉头,虽然他不知道池时为何要查什么孙秀才杀死邓秀才的案子,但张家的事情,他听了个清楚明白。 “当年你没有报官么?张梅的尸体不见了,你又在凶案现场捡到了玉蝉。那是杀人案,两个案子相关联的话,县令一定得全城搜捕。” 张老汉点了点头,又沮丧的摇了摇头,“我寻了当时的王捕头说了。王捕头说,他们那么多捕快,把草翻了个遍,都没有瞧见那玉蝉,怎么着我就找到了?” “没有人能够证明,的的确确是我在现场捡的,若是无关人士,也就罢了,可偏生那是我闺女的玉蝉。但是他还是带着我,去了董家,开了梅娘的棺。” 周羡同池时对视了一眼,惊讶的说道,“棺中有人?” “没错,棺材中的确有人。董家人说我失心疯了,梅娘是病死的,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土地庙受辱,悬梁之事。是我受不了独女离世,臆想出来的。” “又说梅娘没有孩儿,她死了之后,董家早就把她的嫁妆还了回来。那玉蝉自然是在其中的,我拿着去报官,简直是胡闹。”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自己是真的疯了,全都是我自己个想出来的。可是我不能骗自己,梅娘哭着跑来找我的场面,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怎么会失心疯呢?” “那棺材里的骸骨,根本就不是我家梅娘的。她身材纤细,像了她阿娘,那手臂,就跟小酒盏似的。身量也不高。”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王捕头把玉蝉还给了我,又告诉我说,梅娘是悬梁自尽的,就算大人受理了这个案子,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查明那个采花贼是谁。”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梅娘都成了一堆白骨,人家抵死不认,又有什么办法?再则,就连山庙受辱之事,是否存在,都没有人能够证明。” “毕竟梅娘已经死了,董家人压根儿不承认这个事情。” 池时听着,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梅娘极有可能,并非是自己悬梁自尽,而是被人杀死的。” 张老汉一惊,猛地抬起头来,“九爷,您说什么?” 池时仰起头来,看了看这屋子的房梁,“你去土地庙挂过假人了,那里屋梁很高,你是怎么挂的?” 张老汉的脸一下子煞白,“搭梯子。九爷您是说……” 池时点了点头,“梅娘身量矮小,又是女子。你去的时候,梅娘脚边,可有凳子?” “没……没有……”张老汉说着,哭了起来,他猛的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是我想差了啊!我当时冲进去,看到梅娘悬在梁上,我想把她抱下来,却抱不到。” “若是有凳子,我怎么会抱不着?我着急上火,转身就去喊人了……指不定,指不定杀死梅娘的凶手,当时就躲在那庙中啊!我我我……” “可是,我女儿一个闺中妇人,又是谁这么狠心要杀死她?” 第18章 神驴寻尸 池时皱了皱眉头,现在案情看起来迷雾重重,张大来说得没有错,杀死梅娘的人,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杀掉她? 倘若梅娘去那土地庙不是寻死,那么她从城中冲出来,去那土地庙,又是要干什么? 董家人的前后态度,为什么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再有,池时看了看放在她手中的玉蝉,玉蝉为何会出现在邓秀才的死亡现场,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着,在心中捋了一遍,站起身来,朝着棺材尾的周羡走去,“你如何得知,他便是楚王?” 周羡矫情得很,不用张口,祐海是个人,都能瞧出他是异乡人。 但异乡人有很多,楚王却只有一个,张大来是如何认得他的。 张大来擦了擦眼泪,“老汉去得最远的一次,是去永州城给梅娘置办嫁妆。自然是不识得京中贵人的,可是那些走南闯北的人认得。是马镖爷告诉我的。” 池时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姓马的镖师? 醉花楼里,庹娘说,当年凶案发生之前,有六个人一起喝酒,分别是孙占,池庭,邓秀才,赵员外,赵员外的舅兄马镖爷,以及附近卖文房四宝的董掌柜。 当时说亲眼瞧见过梁上女鬼的人,正是那马镖师。 “这马镖师,是福瑞镖局的么?” 张大来有些迷茫,“九爷,在十年前,我们祐海只有福瑞一个镖局,后来才又多了姚记,长康镖局。” 池时点了点头,也是,那会儿他阿娘还没有开镖局。 “玉蝉我收了。”她说着,朝着门口走去,伸出手来,轻轻一拨。 张大来一块块安上的门板子,竟像是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一般,被她拨成了一堆。 周羡瞧着,瞳孔微震,怎么会有人无时无刻不在炫耀! “噗通!”周羡听着一声巨响,扭过头一看,只见那张大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目送着池时翻身上了驴。 就离谱!荒唐! 他亲爹是皇帝,都没有这么大的排面! 周羡想着,木着脸冲了出去,一个翻身,上了马,快步追上了池时。 “你是什么土皇帝么?还叫人家给你下跪?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池时淡淡地瞥了周羡一眼,“我后脑勺没有长眼睛,瞧不见有人给我下跪。山中的老虎不是被你打死了么?这里也只有你一个大王……”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周羡,“你不说,真没有看出你是一个猴子,毛剃得挺干净。” “哈哈哈哈哈!”周羡身侧的常康,实在是忍不住,一声爆笑出口。 周羡无语地看向他去,池时说他这侍卫是个傻子,当真没有说错! 常康被抓了包,脸憋得通红,“啊!公子,您饿了吗?我瞧着前头有一家酒楼不错,咱们要不去……” 周羡拍了拍马,离他远了几分。 就在来这纸人铺子之前,他们刚才在醉花楼里吃过了! “去哪里,听罐罐的就好了。” 池时突然轻声说着,她伸出手来,摸了摸小毛驴背上的毛,小毛驴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撂开蹄子就跑了起来,“至于马镖师,久乐没有跟上来,他已经去查了。” “我是仵作,找活人的事,交给久乐就好了。” 周羡听着,又横了常康一眼,都是做小厮的,瞧瞧人家的,不用吩咐,就心有灵犀的去办事了,再看他家这个……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愚蠢至极! 小毛驴一路小跑着出了城,临到门口,却是立住不动,疑惑地站在原地了。 池时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抬手一指,“罐罐,去新的土地庙。” 周羡拍马跟了上来,“你不再去旧的土地庙附近寻尸么?凶手杀死梅娘之后,很有可能直接就在附近,找个地方把她给埋了,照旧神不知鬼不觉的。” “咱们只寻了那庙内,并没有搜索附近。你不是说,新的土地庙,是两年之后,方才建的么?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池时听着,点了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当天晚上,凶手把梅娘的尸体带走之后,知晓张大来去叫人了,不一会儿就会回来……他如果在附近挖坑埋尸。” “一来,耗费时间很多。张大来什么时候回来,会叫多少人来,都说不准,他很容易就被发现了。那会儿土地庙可不是像现在一般,杂草丛生。” “就算他埋好了,土是新挖的,来上香的人,没个准就会发现了。他能够一边藏尸,一边去让董家改了口,可见是一个心思缜密,而且身份不低的人。” 池时说着,眯了眯眼睛,“二来,我的小毛驴罐罐之前在那里闻过了,并没有闻到尸体的味道。它站在城门口,头朝东边看去。” “三来,你之前在庙中注意到了吗?那个放置神像的桌案上,有一团黑漆漆的古怪痕迹。是一团,而不是一圈。” 周羡眉头轻蹙,“你是说原本放置神像的地方?一方镇纸,若是多年不动,再拿开的时候,那块地方的颜色,都会比旁的地方要略浅一些。” “因为尘土什么的,都被遮挡住了。那放神像的地方,黑漆漆的一团,我还伸手摸了摸,上面有一层怪怪的东西,像是融了蜡一般。” 池时深深地看了看周羡的手一眼,“不错。”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那新的土地庙前,同旧庙那杂草丛生的荒芜景象不同,这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有不少香客。 大殿之中供奉的土地神,旧貌换新颜,八年前从旧庙请过来的时候,请了永州来的厉害匠人,替他重塑了金身。 如今这神像,有两人高,显得十分的威严。 “罐罐!”一到庙前,池时的小毛驴,便显得异常兴奋起来。 她翻身下了驴,掏出了一个果子,喂给了小毛驴吃,摸了摸它的脑袋,“罐罐说在这神像之中。” 周羡手一紧,脸色顿时变得不好起来,他艰难的往四周看了看,哪里有水?本大王想要洗手! “你那驴儿,准吗?这可是神像,饶你在祐海横着走,也没有道理,毁坏神像。我们可以等夜里人少再来。我有印在,可以直接带捕快来搜……” 他瞧着这驴子,同街上那些当苦力的,生得也没有什么不同,怎么可能那么玄乎,还能够隔着泥胎,闻出里头藏了尸体。 而且,当着这么都人的面乱来,怕不是要被群殴…… 周羡的话刚说完,便瞧见池时已经走到了那神像跟前。 她先前拿起香,点了点头,然后自言自语道,“这土地神身上,怎么沾了灰?”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朝着神像伸出了手…… 一旁正在上香的妇人瞧着,忙诚惶诚恐的说道,“九爷,这怎么能够劳烦您,不如让我来。” 可她说得晚了一步,池时已经拿着帕子对着神像那么一擦,只听见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那神像竟是活生生的被她擦出了一个窟窿洞来。 她有些迷茫的转过身来,一脸无辜的看着如遭雷击的香客们,诚恳地说道,“我的力气太大了。” 第19章 新增疑点 周羡瞧着,往后退了一步。 自打他认识池时开始,这厮便拽上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突然之间,变得呆呆地,竟然意外的生动了起来。 可你以为他是林间小鹿,那你便错了,小鹿它不可不会一蹄子将神像砸个窟窿洞! 站在池时身边上香的妇人,率先回过神来,她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一脸慈爱,“没事没事,神佛慈悲,定是不会怪九爷的无心之失。” “九爷一片赤子之心……我瞧这神像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替他老人家重塑金身。” 池时摇了摇头,“我有钱。” 她说着,回过头去,伸手进去掏了掏,像是要将她不小心“失手”弄进去的碎片掏出来,可掏了几下,却是手一顿,从里头抽出一个白森森的脚掌来! 池时对着光看了看,认真的说道,“这是人的右脚掌,从脚掌长宽来看,应该是女子或者孩子的脚。” 以池时为圆心,周遭一丈之内,已经空无一人。 先前待她慈眉善目,好心要掏钱的夫人,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煞白,拔腿就冲了出去,扶住了棵大树,吐了起来。 她当真是猪油蒙了心,才觉得这煞星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值得关爱! 九爷年纪再小,那也不是寻常人。 池时瞧着,波澜不惊,这样的场景,她已经遇到了许多次了。 她眼眸一动,瞧中了香客中的一个壮汉,所有人里,只有他是最淡定的,“麻烦这位兄台,去祐海县衙走上一遭,就说这土地庙出了命案。” 那壮汉木着一张脸,点了点头,“九爷放心,小人这就去。” 土地庙的神像中掏出了枯骨,那胆小的人悄悄散了去,倒是一群好事又胆子大的,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不一会儿功夫,便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这驴子,还有兄弟姐妹吗?”周羡说着,朝着池时走近了一些,他的身上并没有熏香,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干净的味道。 像是踏青的时候,问道了山间野草的清淡与冷冽。 池时摇了摇头,“罐罐他娘,生了它之后,就没了。它小时候,是我家狗养大的。” 周羡张了张嘴,硬生生的转移了话题,“所以,当日张大来走了之后,凶手并没有把梅娘的尸体带走,而是藏在了这神像之中,等到周遭的乡民来了,他可以再趁着人群杂乱,融入其中,然后不着痕迹的遁走。” “只是……”周羡皱了皱眉头。 大梁朝如今的皇帝,乃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人人都说他周羡年纪轻轻便执掌刑部同大理寺,乃是得了偏爱。可自他接了那清平印起,大大小小的,也断了不少案子。 若不是一直跟着他的那位老仵作年纪大了,想要回去享天伦之乐,不便随他东奔西跑了,他都不会给池时一个眼神。 池时是很厉害,但是他周羡,也不是吃白饭的二世祖。 “只是神像十分的重,要在短时间里,在里头藏好尸体,可不是容易之事。” 这神像足足有两人高,十分的威严。 要抬起神像,然后在里头藏尸,可不是容易之事。 池时闻言,撸起了袖子,马步一扎,气沉丹田,一声呔,朝着那神像端去! 周羡顿时脸都绿,他就从未见过,这般鲁人! 他脑袋想着,手已经先动作一步,深吸一口气,附着池时,猛的用力。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只见这瘦得像是一对筷子,两个高跷的单薄人,就那么合力,将整个神像抬了起来。 随即便是轰的一声,那神像落地,搁在了一旁。 那神像一被端走,高台之上,瞬间露出了一具白骨。 那白骨被人用棍子支撑着,立在那里,除了被池时提前掏出来的那个脚掌之外,完好无损! 一片哗然。 “你刚刚也感受到了吧,这神像乃是中空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工匠偷工减料,我并非有天生神力,却是轻轻一戳,就将它戳出了个窟窿洞,足以说明问题。” “这个神像,在八年前洪灾之后,重修过。工匠将他放大加固了。十年前,它要更轻一些,小一些。有功夫在身之人,虽然费点力气,但并非搬不动他。” “但这件事,暴露了两个疑点。” 池时说着,却听见周羡不停的咳嗽了起来。 他被打断,有些不悦,扭过头去一看,却见那人拿着帕子,捂着嘴,已经咳得满脸通红。 周羡见他看过来,快手一收,将那帕子藏进了袖中,有些艰难的说道,“被灰尘呛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抢在池时前头说道。 “是有两个疑点,一来,十年前,凶手是如何知晓,这个神像是中空的,而且刚好能够藏住一个人?这说明他对祐海本地之事十分了解,而且是个功夫不错的练家子。” “二来,这神像就像是一个倒放的花瓶,瓶口同桌案接触。所以尸体腐化的时候,留下了不少痕迹,在旧庙的桌案上。” “那么问题来了,八年之前,移动神像的时候,为什么里面的骸骨没有被人发现?” 那个时候,工匠搬动神像,也应该像今天他同池时做的结果一样,直接露出骸骨才对。 池时有些意外,他歪着头,看了看周羡,从袖中掏出了一方帕子,压低了声音,“擦擦嘴吧,你的嘴边有血。” “你这么虚,不必帮我搬的,我一个人也可以。毕竟胸口碎大石的时候,大石也是我自己盖在自己身上的。” 周羡一怔,没有接池时的帕子,他掏出了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像个无事人一样,笑了起来,“所以,这个案子,同八年前移神像的人,脱不了干系。” 池时轻轻的嗯了一声,仰起头看起了那具尸体来。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她说着,纵身一跃,跳上了桌案。 她身量远高于一般的女子,比这骸骨,高出了整整一个头来。 “死者女性,颈椎断裂。右臂年幼之时曾经骨折,肋骨断裂,有轻微愈合痕迹……” 第20章 他们看见了 “骸骨颜色正常,未见青绿,并无中毒迹象。右手手指骨结相对粗壮,死者生前应该是个手艺人。死者脚骨扁平,与人有异。” 池时说着,就瞧见那驼子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他红着双眼,朝着这神案扑了过来,听着池时的话,嚎啕大哭起来,“是我的梅娘,是我的梅娘。她的右臂,是小时候顽皮爬树,摔下来摔断的,后来寻人接骨,给养好了。” “她阿娘走得早,靠着我扎纸人糊口,这孩子是个孝顺的。画人面的事情,她做不来,就经常给我劈竹蔑,扎成人形。在她嫁人之前,我们父女两人,就靠这手艺,相依为命。” “她的脚,跟她阿娘一样,脚底平平的,走不得远路。平日里出去拉竹子,都是我去。唯独那么一回就……是我的梅娘啊!” 他说着,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我去庙中,瞧见梅娘悬在梁上,竟是以为她自尽了,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是被人给害了啊!” “九爷九爷,我家梅娘……我家梅娘……” 池时点了点头,从神案上跳了下来,她不擅长安慰人,找出凶手,便是最大的安慰。 “陆锦,抬到县衙去。梅娘的夫家,福瑞镖局,久乐已经去了”,她说着,凑到了陆锦耳边嘀咕了几句。 陆锦耳根微红,看了一眼周羡,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知晓了,阿时用过午食了么?招叔刚给我送了食盒,还热着呢,有你喜欢的腊肉。” 池时眼睛一亮,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但任谁都能够看得出来,她的欢心雀跃。 招叔是照料陆锦长大的老仆,十分擅长做菜,尤其是熏得一手好腊肉。 …… 祐海县如今的县太爷姓许,吊车尾考了个进士,一年前刚被调来这祐海做了一县的父母官。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祐海庙小妖风大,旁的地方,一年半载也遇不着一件杀人案,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随便断断也就算了。 可自打来了这祐海,薄皮棺材他都不知道贴了多少副了。 刚来的时候,他还摆了官威,池时一个小毛孩儿,知道个屁?可一个又一个的凶案,教会了他做人,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若搁平时,池时进门,他定是要老腰一弯,唱上一句,“九爷您上座”。 可今儿个,他吃了熊心豹子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手握惊堂木,官威简直要冲破屋顶,如果忽略那桌案之下,抖着的腿的话,属实瞧着是个像模像样的父母官。 他想着,瞅了一眼随着众人一道儿进来的周羡。 他适才得了传书,说是楚王周羡来了这祐海。这大梁朝王爷多如狗,可没有一个有楚王之威,若说陛下是万岁,那楚王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岁,只差那一步,他就要登天了。 这事儿,还得从前朝说起。 先皇在世时,同皇后鹣鲽情深,共生了两位嫡子。那嫡长之子尊贵,早早地便立为太子,便是当今圣上。皇后生下幼子周羡之后不久,人便没了。 这深宫内院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但随便一想,都是刀光剑影。圣上比楚王年长不少,虽是兄长,但与老父亲无异。 便是京城里的言官都知晓,当今脾气火爆,你若是指着鼻子骂他,他定是跳着脚骂回来。可你若是骂楚王周羡,他能撸起袖子就打拳。 让文武百官烧高香的是,楚王并未恃宠而骄,跟陛下一样,好好的一个苗儿,从东北长歪到了西南。他性子温和,待人有度,简直是举世无双的清雅公子。 陛下若是雷霆,这楚王便是雨露,救火第一名。 许县令想着,忍不住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周羡。 这一瞧,不由得对自己鼓起的大肚腩,感到自惭形秽起来。什么叫做皎皎之光,什么叫做君子高洁。眼前这位白衣笑面小郎君,便是了。 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来的天家气度,令人折服。 他想着,眼睛一斜,一不小心瞧见了走在周羡旁边的池时,只见她袍子一撩,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面无表情,仿佛面前所有人,都欠了她几千两银钱。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池时转头看了过来,她的眼珠子极黑,像是要把人吸进地狱里去一般,自带死气。 许县令腿一软,心虚的挪开了视线,他的确是欠了池时银钱,不怪他没个好脸。 许县令拿起惊堂木一拍,想要好好表现一番,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威风是有了,但是这案子是怎么回事,他一概不知,那又从何问起。 “池仵作,你来问话吧。”许县令说着,心虚的看了一眼周羡。 见他摇着扇子,面色温和,心中松了一口气。 传言果然没有错,楚王他就是神仙里的活菩萨。 池时并没有理会他,进屋的时候,她已经瞧见久乐身边站着的人了,正是那姓马的镖头,他穿着一身褐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根短棍,太阳穴朝外凸起,看上去十分的精干。 “你知道楚王要来,所以嘱咐张大来,叫他旧庙布置,重现梅娘案。我为何重新翻查十年前,孙占杀死邓秀才一案,也是有你的安排。” “我想,你做了这么多,应该已经做好了重谈旧事的准备。当年土地庙闹鬼的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你瞧见了什么?” 马镖头拱了拱手,同情的看了一眼眼泪未干的张大来。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九爷。马某这般做,是因为很多年前,受过梅娘的一饭之恩。我本是江湖人士,有一回受了重伤,为了躲避仇家,这才来了祐海县。” “是梅娘给了我一碗糖水,才让马某活了过来。她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儿,当是不记得了。但是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走江湖的,不能忘本。” 他说着,叹了口气,“只可惜,马某什么都没有看见。要不然的话,我拼死一搏,也是要救下梅娘的。” “我没有看见。可是,孙占跟邓秀才,却是看见了。梅娘受辱的时候,他们便在土地庙附近,看了个一清二楚。” 池时微微蹙眉,她想起了卷宗里说的,死者邓秀才,被人挖掉了眼睛。 第21章 死路一条 马镖师显然是有备而来,三两下的便将梅娘旧事,通说了一遍。池时透过他的话,依稀看到了梅娘最后的光景。 十年前的祐海,远不如如今这般繁盛。那会儿池家刚从京师回老家不久,池时的母亲姚氏尚未豪掷千金,搅动一城风云。 而池时还是个面瘫小豆丁,并未在胸口碎大石的盛会上打响名头。 福瑞镖局那会儿乃是祐海唯一的镖局,走镖归来,镖师们都会捎带回来不少异地的稀罕玩意儿,乃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 张梅娘端了铜盆,暖了暖帕子,恭敬的替榻上的婆母擦了擦嘴。自打今日春日着了风寒,她便一直未见好,见天的躺在榻上,饶是看遍了城中的郎中,也是毫无起色。 “含之还有几日回来?”董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梅娘的手,神色一变,啪的一声将她拨了开来,对着旁边的婆子问道。 “夫人,少东家这回去的是北地,他孝顺的紧,那地儿山参珍稀不少,他少不得寻摸一些,给夫人您补身子,这日子一耽搁……” 婆子见董夫人脸色不好,又找补道,“大郎接到少夫人的去信,知晓夫人不适,定是往回赶了。” 梅娘手中的帕子被婆母一拍,落在地上,她慌忙低下头去,想将它捡起来,可一瞧见自己的手,像是被火烧了似的,下意识的就将手藏在了袖子里。 她在闺中的时候,常削竹篾,虽然嫁人之后已经特意用了药来敷,可还是比董家粗使丫鬟的手,还要粗糙些,一看便不是富贵出身。 董夫人对这点尤其不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拍开她了。 “我要歇上一会儿,你下去吧。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这里,看着我就心烦。” 梅娘点了点头,轻声道,“娘,那你好好歇着,我听人说,城外的土地庙很灵验,县老爷夫人就是去那里烧了香,病方才好的。梅娘想出府一趟,去土地面给娘祈福。” 董夫人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去罢。大寺的高僧看了都……” 她想着,又估计县令夫人,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梅娘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悄悄的退了出去,待她一走,董夫人猛的又坐了起来,她是个性子火爆藏不住事儿的,“若非是上一趟镖叫那山匪劫了去,我儿也不至于,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含之不听我的,非要娶这个丧门星。生得好看又如何,打小就是混在死人堆里的!不知道沾了多少晦气。” “我们董家缺的是能给含之助力的当家夫人,而不是洗脚婢!自打她进了这个门,我当真是诸事不顺,哪哪都堵得慌!” 她身边的婆子听了,忙安慰道,“事已至此,夫人莫要烦心。少东家不是都应了您么,这回便把穆姑娘接过来。” 站在门口的梅娘听着屋子里的动静,身子一僵,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董夫人这话,是说给她听的。那穆姑娘乃是她娘家的侄女儿,若非董含之在街头对她一见倾心,嫁进这府中的,便是那穆家表妹了。 她想着,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嫁进府中这么久,也没有怀上一男半女,婆母待她已经多有不满,若是那穆姑娘来了,这董家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梅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领了女婢小满出了府。 小满是她出嫁的时候,父亲给她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陪嫁丫鬟。 晌午的日头晒得很,知了不停的叫着,连村边的大黄狗都在歇晌打着盹儿。土地庙的香火不算鼎盛,这会儿烈日当头,更是没有人来。 梅娘瞧着空荡荡地山庙,松了一口气。 比起她那婆母,这面目有些狰狞的神像,都显得和蔼和亲起来。 “少夫人,你也听见了,府里怕不是要进新人了。你平时里跟个闷嘴葫芦似的,也不会说两句好听的,便是少东家,都受不了了。” “我知道这附近的村子,有好多沙瓤瓜,甜得很。夫人苦夏,我领着黄山去买上几筐来,也讨好讨好她。”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门口的黄山便骂出了声,“你自己个嘴馋,还拿夫人做筏子。我们都走了,谁在这里看顾夫人?要去你自己个去,我瞧你嗓门这么大,背个两箩筐也不在话下。” 那小满一听,脚一跺,就要同黄山骂将起来。 梅娘轻叹了口气,“黄山,你领着小满,速去速回罢,正好我也渴了。” 黄山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横了小满一眼,便赶车去了。 如今的县老爷是个能耐的,祐海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凶事发生。大白天的,他们只去一会儿,能出什么事? 待他们走了,梅娘摇了摇头,诚心的跪在那神像前为董老夫人祈起福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梅娘睁开眼睛,有些欢快地说道,“你们这么快就……” 她刚要转身,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梅娘大骇,随即眼前一黑…… 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不一会儿的功夫,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老邓,跑快些,瞧你平日里花天酒地的,这会儿腿软了吧。前头就是土地庙了,咱们去那里避雨……”孙占说着,回过头去看邓秀才,却见他停住了。 邓秀才对着他嘘了嘘,一把拽住了他,朝着一旁的草丛中躲去。 “老邓,怎么了?” 邓秀才又嘘了嘘,将那草拨开了一些,伸手一指。 孙占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脸色大骇,“这这是采花贼……咱们赶紧去救人……” 他刚要起身,却是被邓秀才给抱住了,“事已经成了,现在咱们冲过去,那妇人也不清白了,晚了晚了。而且,你仔细看,你看那个人……” 孙占一愣,仔细的看了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的看了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怕自己一个不慎,便喊出了那贼人的名字。 雨下得越发的大了起来,几乎听不到人的呼吸声。 待那人走远了,邓秀才方才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他拽了拽已经神游天外的孙占,说道,“快走了。咱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你还想做那行侠仗义的侠客不成。” “快走了快走了,早知道就不听你的,来这破地方钓鱼了。真是晦气。” 孙占的嘴唇轻颤,“那位夫人怎么办……” 邓秀才眉头轻挑,嗤之以鼻,“失贞的女人还能怎么办?死路一条。” 第22章 杀人凶手 死路一条么? 孙占踉跄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随着那邓秀才,冲进了雨中,越跑越远。 梅娘绝望的看着土地庙的屋梁,在一角的蜘蛛网上,一只小虫被困在上头,它被蛛丝束缚着,挣扎着扑腾了几下腿,然后渐渐不动了。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一只虫子。 “啊!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小满这就去叫郎中来……”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不许去!”黄山堵在门口,眼神锐利的看向了小满,“你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她若是出了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要是想送死,我不拦着!” 小满顿时慌了神,“那你说怎么办?” 黄山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梅娘,又快速的别开了眼。 “咱们上车,直接回张家。你回去董家报信,就说夫人的父亲,突然得了急症,她要在娘家待两日。旁的一概不要说,咱们现在赶紧走,雨停了,指不定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黄山说着,不忍心地走了过去,一把抱起了失神的梅娘。梅娘身子一挪动,疼得一个哆嗦。黄山的手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小满心头一颤,跺了跺脚,“可是……可是……这不是骗人吗?少东家对夫人那么好,从来都不会瞧不起她,可她都脏了,还骗人……这……” 已经将梅娘安顿好的黄山,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小满,“你是谁的丫鬟?快上车去。” 小满咬了咬嘴唇,撩开了马车帘子,坐了上去。 张家的纸人铺子,在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这会儿没有什么人,黄山径直的将马车驶进了后院,将梅娘抱到了榻上,推了推小满,“你去给夫人洗漱,换身衣衫。” 他说着,将张大来拽到了一边,低声说道,“张叔,出了什么事,我不说,你也看出来了。梅娘被人害了……” 黄山握紧了拳头,“这个时候,只有张叔您是梅娘的依靠了,您可千万不能乱。照我说,董家没有必要回了。” “这事儿若是闹开了,梅娘就没有活路了。不如您赶紧收拾细软,我们带着梅娘走吧。她身上有伤,可是在这祐海也不能看郎中。” “咱们去个没有人的地方,再寻郎中看。张叔,您一定要早点下决断,梅娘她年纪还轻,以后的日子还长,董家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张大来张了张嘴,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他是个老实人,上一回遇到的大事,还是梅娘在街头被董含之看中了。 张大来的包袱还没有收拾好,董家的婆子便来了。 “张梅这个贱婢失贞气死了我们夫人,将她拿了,给我们老夫人偿命!” …… 马镖师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黄山力气大,带着梅娘跑了出去,董家人不敢将此事外扬,回去给老夫人办丧事了。” “这些都是我后来打听到的,那会儿这事瞒得紧紧地,直到那天夜里,我在董家附近听到了孙占同邓秀才争吵。 孙占心中有愧疚,一直关注着梅娘的事情,知晓董家死了人,家丁在城门口附近要堵梅娘,叫她偿命。” “他想帮梅娘出城,但是邓秀才不肯,他不想惹麻烦上身。到了第二日,梅娘便死了。董家抬出了两口棺材。 就在我回去之后不久,董家来了个小童,给当时主事的族老董明一封信,董明看完之后,便烧掉了。” 马镖师说着,有些唏嘘,“这些都是我打听到的,千真万确。我想替梅娘喊冤,但到底是外人。那日打虎英雄进祐海,我认出了楚王殿下,想着这可能是梅娘最后一次机会了,所以……” “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池时听着,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梅娘为何突然要去土地庙?就在那天晚上,可有人来找过梅娘?” 张大来见池时问过来,仔细地想了很久,方才说道,“我想起来了,小满,小满来过。黄山把我们安顿在他舅父家中,小满来了,她把梅娘的放在董家的一些金银首饰拿来了。 说她远走他乡,得有些盘缠。待了一刻钟,便走了。”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他们几乎已经知晓了整个事情真相,可唯独凶手,尚没有什么证据,全是猜测而已。 董家接到了那封信之后,小满就来了,她让梅娘去土地庙,董家撤掉了城门口的守卫,梅娘一个弱女子,方才能够顺利的出城。 而凶手,早就在她要去的地方,等着她了。 董家人知晓她会死,所以在张大来还没有回来报死讯的时候,便提前准备好了棺材出殡。 不然的话,他们抬了两口棺材下葬,梅娘却又好生生的回来了,岂不是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梅娘的死,是董家同凶手,达成了默契。 池时想到这里,心中沉甸甸的,梅娘什么错都没有,却落得这般结局,当真是令人生恨。 “凶手在祐海很有名望,所以才能够让董家言听计从,而且能够在八年前旧庙换新庙的时候,将骸骨挪过来,而不被人发现;” “二来,凶手身材魁梧,有功夫在身。梅娘在被人侮辱之时,身上的肋骨直接被压断了。死因是直接被扭断了脖子。” “三来,他是孙占还有邓秀才的熟人”,池时说着,看向了马镖师,“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初在醉花楼喝酒,你是故意提及土地庙闹鬼的事情的,当时祐海的这个传闻,也是你放出的。” “你想要激化孙占同邓秀才的矛盾,让他们吵起来,说出害了梅娘人的名字。” “福瑞镖局的方向,同孙占家的方向是一样的。醉花楼的老板娘庹娘说,你们各回各家之后,孙占又折了回去,在河边吵了起来。当时你应该就在附近偷听吧。” 马镖师脸色一变,“九爷你怀疑我是杀死了邓秀才的凶手?” 池时摇了摇头,“不,你不是。你虽然有心帮助梅娘,但显然并没有想要把自己陷进去。不然的话,在梅娘死的前一夜,你得知了她的惨状,便会立即去帮助她了。” “而不是等到第二日,看到梅娘的尸体。” 马镖师是感谢梅娘的救命之恩,但并没有到了为她杀人剜眼的地步。 他有惋惜,但没有愤怒。 “你不是凶手,但是你看到了真正的凶手。那个人并不是孙占,对吗?” 第23章 抢着认罪 马镖师抿着嘴没有说话。 池时站起身来,走到了他的身边,“在野湖边,孙占跟邓秀才又因为梅娘的事情,打了起来。先前在醉花楼,两人打了一半,被你们分开了,心中都憋着一股子气。” “就在这打斗当中,孙占的玉佩掉到了现场,成为了他杀害邓秀才的物证。但是孙占并非是凶手。” 孙占是比邓秀才良善几分,但他并没有站出来阻止恶行,说明这个人,生性犹疑,颇为伪善。 他同邓秀才闹得厉害,自己却没有勇气去揭发。这样的人,就算失手杀了人,也做不出挖眼睛的事情。 “杀死邓秀才的凶手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就是侮辱梅娘,后来杀害她的人,但若是他,没有道理要留下孙占这个目击证人;二种,是在乎梅娘的人,他在恨,恨有人见死不救。” 周羡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说话的池时。 他面无表情,嘴巴一张一合的,提到梅娘时,毫无怜悯之色;说到凶手,亦是没有半点憎恨流露。 这人就像是会说话的判官,眨了眼的神像,不像个活人。 池时感受到了他的眼神,瞥了周羡一眼,又看向了马镖师。 “那夜你在野湖边看到的凶手是黄山,对不对?” 池时的话掷地有声,颇具威严。 周羡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去,只见一大群神色各异的人,别扭的走了进来。 “大人,福瑞镖局的东家董含之,以前伺候张梅娘的丫鬟小满,车夫黄山;还有野湖杀人案中相关的人都带到了。” 陆锦伸手,说一个人,便指一下。 之前在土地庙,池时悄悄覆在他的耳边,便是叫他去寻案件相关的人来。 “还有孙占的儿子孙浩然,邓秀才的妻子曹氏。” “杀死邓秀才的人,并非是孙占,而是你,黄山。”池时又重复了一遍。 黄山大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等他说话,一旁的董含之突然也跪了下来,“不是的,不是黄山,邓秀才是我杀的,我恨他对梅娘见死不救,一怒之下杀了他。” “不是……不是少东家,九爷说得没有错,是我拿匕首刺死了邓秀才,还挖了他的眼睛,丢掉野湖里喂鱼去了!我才是真正的凶手。” 池时看着董含之,拿起一边桌子上茶盏盖子,递给了他。 董含之不明所以,伸出了右手去接,随即又微微欠身,伸出了左手。 池时摇了摇头,“邓秀才案中,卷宗写得清楚明白。仵作验尸时,他的左臂上,有一个明显的握状手印,伤口在右边腹部。推测凶手是左撇子,且同邓秀才是熟人。” “刚刚我让你接杯子,你伸出的是右手。且你的剑,别在左边。你并不是左撇子。” 池时说着,越过了董含之,看向了黄山。 黄山上前一步,拽了拽董含之,“你想要做好人,可是已经晚了。” 他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恭敬的递给了池时。 “九爷,这就是凶器,我一直留着。多谢九爷,找回梅娘。十年前,是我在野湖边,杀了邓秀才。” 黄山低下头去,看了看腰间的一条蓝色绦子,轻轻地摸了摸,“当初在土地庙,梅娘出了事,我就应该直接驾着马车,带她去旁的地方,再也不回祐海了的。” 张大来一瞧,老泪纵横起来,他啪的一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我啊,都怪我啊!这都是报应啊,当年梅娘都允了,要招你做上门婿。” “偏生我想着董家家大业大,董含之又对她有情谊。去了那富贵福窝里,便不用再削竹篾,跟着我受苦了。哪曾想到……” 黄山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并没有接张大来的话。 梅娘出事之后,他便没有在董家干活了。张大来年纪大了,他同张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偶尔空闲的时候,也去帮他拉拉竹子。 “我从马叔那里知晓,孙占同邓秀才知道凶手是谁,便一直找他们问,可他们都不肯说。那日在野湖边,我瞧见他们两个打起来了。” “孙占走后,我便又上前问邓秀才”,黄山说着,紧了紧手,“他只说,我同那人相比,便是以卵击石。我知晓是谁又怎么样,告官也是告不赢的。” 回忆起那夜之事,黄山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他还说,我同梅娘有私情,她不检点,方才会被人盯上,要不然的话,祐海这么多女人,为什么唯独她丢了清白?” “这简直就是畜生说的话!我当时十分的生气,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将他捅死了。我想要吓唬孙占,于是便把姓邓的畜生的眼珠子给挖了。” 黄山说着,睁开了眼睛,“翌日一大早,我想着去堵孙占。可到他家门口,就发现他被捕快给抓了,这一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到最后,我也没有机会问他,那个害了梅娘的人,到底是谁。” “十年了,梅娘找不到,凶手也找不到……” 池时皱了皱眉头,“这个世上,就没有找不到的凶手。” 她说着,略带挑衅的看向了周羡,“凶手就在十年前的祐海县衙里。邓秀才死后,官府封锁了野湖边的凶案现场进行搜查。待捕快走之后,张大来去野湖边钓鱼,在草丛里捡到了一对白玉蝉。” “这是梅娘死时带在身上的,只有凶手,才会有这对白玉蝉。” “玉蝉上打着鲜艳的玫红色绦子,捕快搜索的时候,能发现孙占的玉佩,不可能发现不了玉蝉。凶手位高权重,邓秀才有功名在身,孙占同我二伯是儿女亲家。 他们不敢招惹凶手,孙占甚至不敢同我二伯透露半句。他没有杀死邓秀才,却快速的认了罪。这个人去过野湖边,管着移土地庙之事。” “身量高大,有功夫傍身。” 池时越说,越发的肯定,“侮辱梅娘,并杀死他的人,就在十年前的祐海府衙里。” 祐海人不杰,地不灵。 池家一个仵作世家,在这里都能当地头蛇了,可见没有几个厉害人物。 不管周围的人有多震惊,池时又接着说道,“董含之,当年董家为何要小满哄骗梅娘去土地庙?凶手第一次在土地庙侮辱梅娘之后,并没有置她于死地。 为何第二次,要费尽力气,不顾暴露的危险,把梅娘骗到土地庙中去,然后杀了她?” “梅娘手中,有证明凶手是谁的证据。” 第24章 池时推理 凶手若是要先羞辱梅娘,再杀她灭口,那个雨天,就不会让她活着从土地庙里出来。 可是他没有。 时隔几日之后,他方才杀了梅娘。 “董含之,董家收到了谁的来信?”池时锐利地看向了董含之,明明他是梅娘的夫君,而在整个事情当中,他宛若一个局外人,令人寒心。 池时说话中,不自觉带了一股子煞气,董含之心头一颤,感觉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下意识的便将手握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可回过神来,发现这是在公堂之上。 虽然祐海人都说,九爷就是那阎罗殿的阎君,判官。但他不会杀人,至少不会自己动手杀人。 “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感受到黄山的怒目,董含之苦笑的摇了摇头,“我是在梅娘走后一个月,方才赶回祐海的。当时董家做主的人,是我三叔祖,但他在五年前,已经去世了。” “梅娘是我相中,硬要娶回来的。当时董家的族老,一心想要在我回来之前,杀了梅娘。我回来之后,多方逼问,三叔祖也不肯说。” “后来,他临终的时候,方才说。那人平步青云,十年前,董家不敢惹他。现在,更是不能。” 董含之说着,走到了张大来身前,“岳父大人,是我对不住梅娘,没有护好她。只不过我即为人夫,亦是为人子。董家全靠我一人撑着,这些年……” 他说着,又打住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说这些已无意义。 “信上说,我们镖局若是连自家夫人都护不住,又何谈护得住镖呢?当时祐海来了一群外乡人,正准备开第二个镖局。之前我们福瑞镖局已经丢了一次镖了,若是再……” “三叔祖本就想按照族规处置梅娘,于是几乎没有思索就同意了”,董含之说道这里,看向了一旁的小满,“小满。” 小满一个激灵,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梳着妇人发髻,穿着桃花粉,妖妖娆娆的,一看就是做了人妾室,“黄山让我给少夫人梳洗换衣衫,我发现她的手中,握着一根五彩的手绳。” “手绳上,攒着一颗雕花的木头的珠子,那木头香香的。我要扯掉,少夫人一边拽着,一边流泪。后来……后来三叔祖吩咐我,叫我骗少夫人,说说董郎……” “说……说少东家回了祐海,就在土地庙里等她。叫想想那人有什么特征,好指认害了她的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少夫人会死的……” “我是刚刚才知道,少夫人是被人杀死的,我一直以为,她……她是上吊死的……我我我……” 池时皱了皱眉头,“那根手绳是什么样子的,哪五种颜色?雕的是什么花?” 小满头一遭见池阎王,吓得一个哆嗦,跪着往后挪了挪,离池时更远了一些。 “就……就是端午的五彩绳,红绿黄白黑五色的。木头我不知道是什么,就香香的,看着像一朵莲花。 我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她所有的首饰,都是我管的。从来没有那个东西。我不知道那是凶手的,还以为……还以为……”小满吞吞吐吐地,瞟了一眼黄山,然后低头不语了。 池时眯了眯眼睛,脚轻轻点地。 一颗小石头子儿,嗖的一下跃起,直接打在了小满的嘴巴上,她的嘴唇,瞬间肿了起来。 池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啊,脚抽筋了。” 小满眼中含泪,脸色苍白的捂住了嘴。 一旁的周羡瞧着,手中的扇子摇得更欢快了些。 池时真是打得好,他恨不得冲上去,一脚踹飞了这个小满。 梅娘含冤而死,都这份上了,她居然还要辱人清白。她是张梅娘的贴身侍婢,她若是说梅娘同黄山有私情,信之者十之八九。 池时一击即中,不再理会小满,她竖起了一根手指头,认真的说道,“十年前,在祐海这样的人,有且只有一人。” 她说着直接指向了坐在堂上的许县令。 许县令瞪大了眼睛,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他猛地蹦了起身,慌慌张张的摆起手来,“池九,就算我欠了你五百两银子,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十年前,我都不知道祐海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张梅娘什么的,我今儿个头一回听说!” 他一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是有多蠢,才会以为池时说的是他。 仔细一寻摸,他又立马捂住了嘴,神色骇然起来。 若是他没有想错的话…… “当然不是你,而是十年前的祐海县令。” 池时说着,认真起来,“你们可曾记得,梅娘为何要去土地庙?谁告诉她,土地庙里求家人身体康健灵验的?” 周羡皱了皱眉头,梅娘对她婆母说,县令夫人久病不愈,去土地庙之后,病就好了。 “土地庙十年前香火不算鼎盛,远不及附近寺庙道观,所以才出现,梅娘一人烧香的情形。八年前祐海大水,不止土地庙被淹了,为何独独它搬了地方?” “是谁提出来的?祐海县志里有记载,当时的县令林森,为避免庙塌之后,危害百姓。择吉日迁神像,为其重塑金身,乡绅解囊相助,成为佳话。” “八年过去了,城南的桥都塌了,那土地庙也好好在那里。凶手挪庙,不过是附近的百姓去清理庙宇的时候,发现其中的尸体。” 池时说着,又竖起了两根手指头,“但是,这些,并不能够完全说明凶手就是林森,因为可能有人撺掇于他。毕竟,在祐海能够影响这些的大人物,现在如日中天,让人越发无法企及的大人物。” “有两个人,一个是林森,另外一个就是我二伯池庭。池庭当时查案的仵作,他去过现场,有机会掉落那对白玉蝉。他那时候完全仰仗池家之威,可就在这案子后不久,他便中了进士。” “如今已经是一州通判。而林森,十年前还是祐海知县,如今已然是礼部侍郎了。当时他们一个是父母官,一个是仵作,正是因为顾及这个,邓秀才同孙占,方才不敢随便开口。” “董家更是不敢吭声。” 周羡皱了皱眉头,池时说得没有错。 祐海天高皇帝远的,一般上头都懒得过问这里的事情,县令可不就是土皇帝么? 他想着,偷偷的瞄了瞄池时,唉,许县令是个怂包,看看池九一个小仵作,都敢在祐海横着走了。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但是,我为何说凶手是林森,而不是我二叔池庭。那是因为,我们池家二房,都是又矮又瘦的弱鸡。” 姚氏总是担心她的身份被人看穿,可她池时,一个姑娘,比二房的哥哥们,都高了半个头! 梅娘的肋骨都被人碾断了,死的时候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不是她鄙视池庭,就她那个二伯,她池时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他一戳,都能把他给戳破了! 第25章 过河拆桥 池时这话一出口,站在一旁给县太爷助威,充当壁花的衙役们,都面色古怪起来。 尽管有些不敬,他们还是想起三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会儿池时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祐海举办一年一度的胸口碎大石大会。 池时凶悍,从孩童时起,便年年都夺头魁,旁的人都需要几个壮汉,抬了巨石压在身上,池时倒是好,搁那草地上一躺,像是扯被子似的,扯来一块巨石盖在自己身上。 然后抬起拳头,漫不经心地对着自己身上的石头一锤,好家伙,那巨石像是切豆腐似的,顿时碎了开来。 她的身边围满了人,一个个的都摩拳擦掌的,等着去抢池时锤碎的石头去压咸菜缸子。 据说是这石头煞气重,蛇虫鼠蚁闻着味儿,都要退避三舍。 池时稳赢,池庭就不乐意了,蹲在他旁边,苦口婆心的劝解了一炷香的时间,说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譬如年年都你赢,那这大会办得还有甚乐趣? 你年纪小,被这石头一压长不高了,岂不苦闷? ……如此种种。 十三岁的池时听得格外认真,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二叔想要夺魁首?都是一家人,那就让给二叔吧。再说了,您的确是没有被压矮的烦忧。” “毕竟,再压下去,土地公都要比您高了。” 他说着,想是撩被子一般,将那块巨石往旁边一翻。 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池二叔折了,搁榻上躺了一个月。去任上的时候,都是叫人抬着去的。 祐海人管这事,叫做鸡蛋碰石头。 那池二老爷是鸡蛋,小九爷是石头。 池家二房的脆弱,的确是人尽皆知。 池时不管众人神色,走向了周羡,“如今那林森已经时任礼部侍郎,董家惹不起,祐海县令管不了。但是有楚王在,他便是那天王老子,也能管。” 虽然知晓池时是在给他戴高帽子,但周羡还是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子。 他手中的折扇摇得更欢快了些。 “你说案说得很精彩。但是,凡事得讲究证据。林森的确是最大的嫌疑人,但是你并不能证明,在土地庙里,侮辱并杀害张梅娘的人就是她。” 他相信池时的能力,他说凶手是林森,那就八九不离十。 可是,相信归相信,律法归律法,不能混为一谈。 池时点了点头,“邓秀才死了,可是孙占还在流放。以前是林森审他,他如何敢出来指证?可有楚王撑腰,他便是人证。” “五彩绳攒着带香味的木雕莲花,这种配饰十分的独特,但凡懂风雅的人,都带不出门。他是县令,一举一动,都被人瞧在眼中。” “十年在县衙当过差的,祐海同林森相交过的贵夫人们,定是有能够认出来的。不然的话,他也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根手绳,杀死张梅娘。” “还有”,池时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十年前,第一个从土地庙搬开神像的人,定是像我今日一般,看到了梅娘的骸骨。” 这些,都是现如今没有,可一去查,处处都是的证据。 …… 池时从县衙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不请我喝酒么?托你的福,我在祐海走不了了,已经让常康,去办这个案子里。消息传得快,我们不先带走孙占,有人就要杀人灭口了。” “至于其他人证的呈堂证供,就全靠你了。毕竟祐海是你的地盘。” 周羡迈上前一步,同池时并肩走了起来。 兴许是今日这驴子罐罐立了大功,池时并没有骑它。 “你帮了我什么大忙?”池时惊讶的扭过头去,疑惑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周羡以扇掩面,他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一扇子将眼前这厮给扇飞了!什么叫做用过就弃,过河拆桥,穿上裤子不认人! 这就是! “你执掌清白印,为冤死者查明真相,让罪恶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本就是你应该做的。不然的话,陛下将这大印赐予你,是用来证明你的清白之身的吗?” 池时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羡。 周羡身子一紧,脸微微一红,“你看什么?我比梨花都清白。” “你生的是什么病?”池时突然问道。 周羡一愣,放松下来,“哪里有什么病,天生体弱罢了。” 池时摇了摇头,“你撒谎的时候,喜欢翘起小拇指,像狗要如厕之前,先撩起腿一般。” 周羡一梗,拿起扇子的手已经举起了一尺高。 却见池时在袖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小纸包来,“这是我外祖家祖传的秋梨糖,能润喉养肺,给你了。膏有用一些,不过不方便随身带着。” 周羡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头的糖切得方方正正的,像池时这个人一样。 他拿起一颗,塞进了嘴中,不甜,像是喝了一口西北风似的。 “我只是一个仵作而已。剩下的事情,许县令同陆锦,会办好的。”池时说着,住了脚,往左边一拐,到一个小摊面前坐了下来。 这小摊的主人,是一对老夫人,瞧见池时,热情的迎了上来,“九爷还是要吃卤肉米粉吗?再加一块辣干子,一碟兰花萝卜?” 池时点了点头,指了指周羡,“他也照着来一份。” 周羡颇有意味的看了看池时,这人嘴中说不感谢他。这不又给他送秋梨糖,又请他吃粉,当真是口是心非。 “据我所知,林森顾念当年同你二伯一道儿在祐海相识的情谊,对他多有看顾。此番你重翻旧案,你二叔怕是也闹不着好。” “不说他力证孙占是凶手,整出了冤假错案;就说那林家,家族势力盘根错杂,抓了一个林森,怕不是要寻你报复回来。” 池时像是看傻子一眼看向了周羡,“清白印是谁的?翻案的人是谁?” 周羡无奈的笑了,结果老妇人端来的米粉,吃了起来,“等你去了京师,我请你吃阳春面,卧三个蛋。” 池时没有说话,直到吃完了一整碗米粉,用帕子擦了嘴,她方才说道,“这个案子,简单,因为是有人十年间已经调查好了真相,送上门来等着我们翻案。” “但又不简单。你可以仔细查查林森,他对张梅娘的所作所为,绝非临时起意。像这种采花贼,通常都是惯犯。” 周羡听着,心头也沉重起来。 他看过很多卷宗,的确像池时说的一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人,就是贼心难改。 池时没有过多纠缠这一点,她皱了皱眉头,“还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林森有很多种处理尸体的方法。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要将骸骨藏在土地庙的神像之中。” “甚至,要用木棍将骸骨缠起来,让它完好的立在那里。” 第26章 祖母惩罚 在土地庙搬开神像的第一时间,她便感觉到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凶手大费周章的做出这等有背常理之事,内里定是有什么深层次的含义,绝非是偶尔。 “等我回去京城,一定会查清楚的。”周羡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在那个地方,就挂着清白印。 他想着,迟疑的片刻,到底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块令牌来,轻轻地放在了桌面。 “祐海水浅,迟早有一日,容不下你这条大鱼。我不日便要回京,你可愿与我同去?” 池时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块令牌吸引了。这令牌大约鸡蛋大小,形状看上去,像是燃烧得火焰,在那令牌中央,镌刻着一个楚字。 仔细一看,在楚字的周围,布满了菖蒲。这是楚王府的招贤令。 “观澜真的能够一眼看穿百毒吗?”池时并没有回答,却是问起了旁的事情。 周羡一愣,“民间又是如何说观澜的呢?” 他可是记得,池时说他是病秧,说常康是傻缺,那么楚王府的大药师观澜呢? “神农在世”,池时轻声说道。 那观澜姓沈,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出身,打小儿便是楚王伴读。可他对治国治世,都毫无兴趣,一心钻研毒术,虽然在朝堂行走,但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百毒全书。 祐海多异蛇,池时做仵作的,自是对毒有几分了解,可若比观澜,那自是不如。 周羡手中的扇子摇得更欢快了,现在将那令牌拿回来还来得及吗?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池时狂妄自大,瞧不上他周羡。分明就是他狗眼看人低! 他正想着,就瞧见池时将那令牌推了回来,“父母在,不远游。兄长不日上京考春闱,我得留在祐海,看顾父母。” 池时说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了桌上,“大娘,我回去了。” 那摊主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夫人叫我替她腌的萝卜好了,九爷顺带给拎回去。老婆子就不跑那一趟了。” 她说着,去了灶边,提了一个陶罐出来,“等年节的时候,我再酿甜酒,好煮汤圆吃。夜里头冷,九爷穿得单薄,快些回去吧。” 池时点了点头,接过那小陶罐,将它拴在了罐罐的背上。 周羡一瞧,忙又追了上来,将那令牌塞进了池时的怀中,然后翻身上了马,一扬鞭,瞬间便跑得没影了。 池时愣愣地盯着手中的令牌看了许久,直到罐罐不耐烦的撅蹄子了,她方才将那令牌揣进了袖袋中,朝着家中行去。 池家的石狮子,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 灯笼早早的便挂了起来,映衬得一品仵作的匾额,亮堂堂的。 “九弟,九弟!”池时刚一进门,就听见了一个焦急的声音,他摇了摇头,摸了摸小毛驴的脑袋,“久乐,你带罐罐去歇息,多给它一些好吃的。” 久乐笑弯了眼睛,“罐罐今日立了大功,小的一定把他伺候舒坦了。” 池时一听,眼睛柔和了几分,朝着旁边的小凉亭行去,“六姐姐怎么出了二门?” 池六娘一方帕子搓成了腌菜沫儿,她跺了跺脚,“现在还管什么二门不二门的。家中都传遍了,祖母已经叫了快马,去永州城送信了。现在陶妈妈就在你的院子里坐着,等你回来,便要叫你去问话。” 她说着,咬了咬嘴唇,“九弟,孙伯父果真是无辜的对不对?我……九弟,谢谢你。若非是你……我……” 她说着,又跺了跺脚,“你怎生这般快,早上我才同你说了,到了夜里,这案子就结了。我都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应对。” 池时哦了一声,疑惑的看向了池六娘,“六姐姐如何应对,同我有何干系?拦着我说,又有何用?我一不能打你阿爹一顿,逼着他把你嫁给孙浩然,毕竟我一拳会把他打死。” “二不能把孙浩然打一顿,让他不怪你爹,再来娶你。我一拳也会把他打死。” 池六娘呆愣了好一会儿,见池时抬脚往自己个院子里去,脸一红,又追了上去,“九弟,谢谢你,祖母她……” 池时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朝着自己的屋子行去。 祖母找她,慌的不应该是她,而是她祖母才是。 还没有进远门,果然已经瞧见池老夫人身边的陶妈妈,搬着个小凳子,在院子门口坐着了。 “陶妈妈怎么在门口坐着?挡着我进门了。” 池时说着,将手中的小陶罐,递给了院子里大丫鬟锦觅。 陶妈妈的眼皮子跳了跳,就你那屋子里搁着一个大骷髅,她怕有进无回。 “老夫人派老奴来请九公子,公子既然回来了,便同老奴走一遭罢。” 池时并非反抗,顺从的跟着那陶妈妈,转身过了二门,去了池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九公子来了。”陶妈妈给池时打了帘子,待他进去,转身掩了门,立在那门前,不动了。 池老夫人啪的一声拍响了桌子,“池时!” 池时撩了撩袍子,气定神闲的坐了下来,自顾自的倒了茶水,拿起桌上的豌豆黄,吃了一口。 “今儿个不想写字,要不还是罚我跪祠堂罢。这豌豆黄太过甜腻,夜里我要吃绿豆糕,小酥鱼,刚只用了一碗粉,熬不得多时就饿了。” “记得茶水要君山银针,不要大红袍。炭盆里用点银霜炭,别抠抠搜搜的,烟味太大我睡不着。” 池老夫人气了个倒仰,啪的又是一声,“孽障,你当我这是醉花楼?”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池老夫人,“醉花楼的掌柜的,以前可是花魁娘子!” “池时!”池老夫人咬牙切齿! 池时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嫌恶的将杯盏放了下来,“祖母,高兴的时候,应该拍手,而不是拍桌子。” 二房乃是老太太的死对头亲生的,她得知二房要倒血霉了,怕不是高兴得在心中翻了十个跟斗,如今这般演着,是给即将回来的池老爷子看的呢。 池老夫人哼了一声,又骂了一句,“孽障!我那点子好银针,都是你的了。” 第27章 父亲池祝 池时并不在意的起了身,他抖了抖身上的袍子,抓了一把花生糖,揣进了自己的袖袋中。 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对着池老夫人行了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出了门,朝着祠堂行去。 待她一走,坐上的池老夫人,又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低声骂道,“孽障眼中越发无人。商户人家生出来的,无规无矩,眼皮子浅薄得很。” “也就是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叫他胡搅蛮缠地占了上风。若是在京城里,就这样的……” 不等她说完,陶妈妈立马上前来,给老夫人顺了顺气。 “老夫人同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仵作置什么气?砚哥儿学习大有进益,夫子都说他明年春闱,状元有望。到时候大房一门两进士,便是在京城里,那也是挺直腰杆子的书香门第。” 提到长房嫡孙,池老夫人顿时欣喜起来。 可高兴没一会儿,她又有些惆怅起来,“我生了三个儿子,老三小时候瞧着,聪明伶俐,我还当是个出息的,可考了那么多年,连个举人都不是。” “三房的小的,也都唯唯诺诺的,你看池冕,明明年长许多,却叫池时骑在头上。也就一个钰丫头,是个好的。” “老五就不用说的,看到他我就脑仁子疼。他是个孽障也就罢了,还生出池时这么个混账。我想着当年按照家规,必须有个嫡子做仵作,让老五做了,委屈了他。” “特意选了姚氏,与他为妻。那姚氏家财万贯,可保他一生衣食无忧不说,对于长房也有助益。到时候兄弟同心,还愁咱们池家,回不去京师?” 池老夫人说着,又气恼起来,“我这是叫鸡嘬了眼,砚哥儿要下聘,她这个做叔母的倒是好,一毛不拔!简直不把我这个做婆母的,放在眼里!” 池老夫人说着,又犯起愁来。 京城里不比祐海,开销极大。她虽然以前是侯府出身,嫁妆不菲,但是这么多年了,入不敷出,总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如今女婿起复,孙儿池砚又得了门好亲,都是天大的好事没有错,可哪样不是花钱如流水?若是聘礼少了,平白的叫女家小瞧了去。 陶嬷嬷瞧着池老夫人渐渐平静了下来,轻轻地给她捏了捏肩,“老夫人,给楚王殿下准备的礼,老奴已经着人送去了。此番机会难得,夫人何不请他来府中住着?”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钰姐儿国色天香,又是您一手教出来的,若是……” 池老夫人听着,心头一痛,摆了摆手,“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待久了,连你都眼皮子变浅了。” …… 池家的祠堂,在院子的西面,传闻池时的曾祖父在寻人修建这座宅院的时候,特意请了大师前来,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建祠堂。 也就是传说中的祖坟上冒青烟之地。 祖坟冒没冒烟,池时不知晓,但这祠堂里,常年燃着香,隔得老远,都闻得到一股子刺鼻的烟火气。池时揉了揉鼻子,从袖袋中掏出一块花生糖来,嘎嘣一咬,掉落了几丝糖屑。 这里静悄悄地,并没有人守着,池时一进门,轻车熟路的点了三根香,然后从祖宗牌位下头钻了钻,拖出一套垫子,以及文房四宝来。 她寻了个顺眼的角落,将垫子一铺,往地上一趴,便开始画起了今日在土地庙中,寻到的张梅娘的骸骨图纸。 时间久了,人很有可能会被自己的记忆欺骗。 可是画不会。 “怎么着,又叫你祖母罚来跪祠堂了,今日惹的什么祸?” 池时听着这懒洋洋得声音,眼皮子都没有抬,“阿爹又怎么惹到阿娘了?” 说话间,一个中年男子扯着自己的垫子,在池时身边舒坦的躺了下来。他穿着一身银鼠皮裘,裹得像是一团粽子,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番种猫儿,眉目之间,自有几番风流。 池时生得同他,颇有相似。 “吃那么多糖块,也不嫌齁得慌。吃个烧鸡腿罢。” 池时嫌弃的瞥了一眼供桌上的烧鸡,果然缺了一条腿儿,“这不是供奉给祖宗的么?上头都落了香灰。” 池祝不以为然的收了回来,咬了一口,“我这不是把自己的嘴,借给祖宗尝尝味儿?孝心可嘉。今儿个我可没有惹你阿娘,是她让我来问你缺什么不?” “你还没有进门,她便知晓你今儿个八成是要跪祠堂了。要不把平安留在这里陪着你?” 池时面目表情的扭过头去,看了看池祝怀中那精贵的猫主子,摇了摇头。她大半夜的睡觉不香么?要整两个发光的眼睛,吓唬自己? 池祝听完,松了一口气,将那猫儿抱起来,揉搓了几下,“那我便回去了,若是你祖母问起鸡腿是谁吃了,你就说祖宗显灵了。” 池时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画起那骷髅来。 池老太太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唯独池时的父亲池祝,没有正经读过书,养在祖父祖母膝下,跟着他学做仵作,当时京师的人都说,池祝青出于蓝胜于蓝,下一个一品仵作非他莫属。 在池时出生那一年,池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池老爷子同池祝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好不容易救了回来,老的那个照旧活蹦乱跳。 倒是池祝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衙门也不去了,成日里钓鱼撸猫,宛若田园仙翁。就在三年前,还有那大和尚登门,说他极有佛缘,要渡了他去。 可池祝一来舍不得那些猫儿,二来不想念经敲钟,两相比较之下,深觉还是搁家躺着吃有有喝比较舒坦,仰头数数云,就全当了修行。 池祝前脚刚走,后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搁在那边儿,我一会饿了再吃。明儿个祖父回来了,记得提前收拾,省得祖母脸上不好看了。” 陶妈妈听着池时这使唤人的话,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也难怪老夫人一见着他就气血上涌,实在是这人,就不是个玩意儿。 “九公子,老太太是您嫡嫡亲的祖母,还能害了您不成?老奴自诩多吃了几年饭,想要劝九公子一句,咱们池家啊,不会一直待在这祐海的。” “这世家大族,讲究孝顺礼法,您总是顶撞老太太,到时候进了京,叫人看了笑话是小,影响了瑛哥儿前程是大。” “咱们池家长房三房五房,都是老太太亲生的,那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您说是不是?” 第28章 暴君与绿茶 池时握笔的手一顿,扭头看了过来。 陶妈妈见他有反应,心中一喜,她就知晓,这池时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会不管不顾亲兄长池瑛。 “若是大伯当了宰辅,能保我大兄中进士么?” 陶妈妈心中咯噔一下,你也真敢想,便是老太太做白日梦的时候,都不敢想自己的儿子有这般出息,“九公子说笑了。” “那不就是了。不管他人如何,我的案子得自己查,大兄的科举得自己考,母亲的钱得自己赚,父亲喂猫的鱼得自己钓。” 她说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了陶妈妈,“就这?何谈一荣俱荣?” 不等陶妈妈回话,池时又“啊”了一声,她认真的对着陶妈妈的眼睛说道,“吃多了饭,你便可以教训我?那我请陶妈妈吃醉花楼,你是不是能揪着我大伯父的耳朵,同他们也说道说道? 叫他们别做什么违反律法之事,毕竟一损俱损。” 陶妈妈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这平日里都是池时气老太太,她在一旁宽慰着。 可现如今,鞭子抽到脸上了,方才觉得五脏六腑都冒火,烧得慌。 池时这是在指着她的鼻子骂:老刁奴也不看自己个是个啥玩意,敢教训小爷我? “是老奴多嘴了。九公子莫不是还因为当年的事,怨恨着老太太?” 陶妈妈心中想着,若非如此,五房怎么会同老太太离心离德?若换了往常也就罢了,随他们去就是。可如今大房的砚哥儿说了一门好亲。 对方那可是国公府的嫡女,便是当年池家那位厉害的老祖还在,都是高攀不起的人家,聘礼之中,怎么着也要能够震得住场子的稀罕之物才行。 池家底蕴不深,可姚家乃是豪商……姚氏是个精明人,咬死了不松口。老太太毕竟是做婆母的,拉不下这个脸子来,便让她来劝说池时一二。 “祖宗都在上头听着呢,嬷嬷说的是当年的什么事?” 池时画完最后一笔,将笔轻轻一搁,彻底的转过身来。 跳跃地烛火承托得她的一双眼睛越发的深邃,那黑漆漆的瞳孔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陶妈妈看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一扭头,看到池家林立的祖宗牌位,又是头皮一麻。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是老奴失言,九公子恕罪。一会儿老爷回来了,老奴再来唤您。” 池时不以为意,这人活一辈子,脚上哪里不会爬两只蚂蚁,不必烦恼。 …… 池时见到祖父池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巳末了,眼见午时将至,连冬日都变得温暖起来。 他穿着一身皂色的袍子,手背上褐色的老年斑,清晰可见,眼角的皱纹一条条的,像是干旱时开裂的农田。留着一把山羊胡子,黑白掺杂着。 唯独一双眉毛,生得极有特色。浓郁得像是春日野草,野蛮生长,眉尾地乱毛,张牙舞爪的,看上像是东山上的劫匪,格外的不好惹。 池时跪在小蒲团上,她的被褥藏在祖宗牌位地下,还热乎着。没有吃完的吃食,陶妈妈一大早憋着火气,早早地收拾得一干二净了,连被池祝吃掉的贡品,也都补齐全了。 一见池时,老头子二话没有说,抬脚便朝着她的心窝窝踹去。 池时手一抬,一把挡住了。 池老太爷回来了,池家的男丁,能来的都来了,女眷不得进祠堂,都眼巴巴的在门口看着。 “孽障,你还敢挡?你看你做的什么好事?今年乃是三年升迁,你二伯评了上佳,眼见着就要升官了。我们池家在永州待了十载,好不容易又兴旺起来。” “你这个化生子倒是好,胳膊肘往外拐!那十年前的旧案,同你有甚关系?你非要出这个头,还叫楚王殿下撞了个正着。” “这也便罢了,你二伯勘察有错,是应该一力承担。可是,小兔崽子,我们池家是以何起家?是以仵作起家,我们大门口,挂着你曾祖父拿一声本事换来的御赐一品仵作金匾额。” “现如今天下人都知晓,我池家的仵作,也会差错案子,弄错凶手。这简直是叫列祖列宗蒙羞!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家丑不可外扬四个字,你爹没有教过你!” 池荣越说越气,抬脚又踹去。 池时盯着他的眉毛,发现他一生气,那眉毛就像炸毛了一般,根根立起,颇为神奇。 她的脑子神游天外,手下却是不满,又挡住了这再次踢来的一脚。 “孽障,你还敢挡!” 池时回过神来,“祖父,我胸口硬得能碎大石,我是担心你把腿踢折了。” 池荣僵硬的收回了踢出去的第三脚,跺了跺地,“孽障,池家的荣耀都叫你丢光了。” 池时惊讶地歪着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池荣身后的人。 “二伯,你走出来些。你太过矮小,站在祖父身后,我都瞧不见你。只当一人穿了四只鞋,怪吓人的。” 池二伯池庭眼睛一红,从池荣身后站了出来,拽住了他的胳膊,“阿爹你别恼小九,他年纪小,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五弟成日里逗猫,也不怎么管束他,他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他想要争个长短,努力上进,那也是好事。” 他说着,垂下了头,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的神色,“这事儿,的的确确是我的错,当年因为已经有物证,尸体上的伤痕也都吻合,我便给出了我认为对的结论。” “哪里想到,这件案子是个连环案,一环套着一环。那会儿的仵作,只能验尸,旁的事情一概不能插手。林森是县令,都是他领着捕快查的此案,可谁曾想到,这审判者竟然就是凶手呢?” “是我的错,我就应该一力承担才是。不过今年不能升迁,再等三年又何妨?” “阿爹,我看小九在这里跪了一夜,都已经知错了。不如您就小惩大诫。” 池时面无表情的看向了池庭。 来了,他喜爱上眼药的绿茶二伯父! “祖父,你看,我二伯都已经承认是自己错了,不如您就小惩大诫,踢他心窝子几脚罢了吧。他是孝子,胸口也不硬,自是阻拦的。” 第29章 长兄相护 池时说着,站起身来,抖了抖袍子上肉眼不可见的灰尘,走到了池庭跟前。 她虽然是女儿身,却比那池庭高出了不少,凭身高都添了几分压迫感。 “二伯,错便是错了,何必生出那么多借口?我少年意气,想要同二伯一争高下?” 她说着,颇为疑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着祖宗牌位拱了拱手,“我明明就比二伯高了,还要怎么争高呢?我说的,可不仅仅是身量高。” 池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做仵作之时,光芒完全被池时的父亲池祝掩盖了,直到他考中进士,连带着在池家才形象高大起来。 至于池时,天下人知仵作,上知池丞,下知池时,中间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不过凡凡尔。 “当然了,要比谁年纪大,我是比不过二伯你的。” 她并非太过刻薄,有些事不理会,不代表她听不出来,人家的弦外之音。 池庭口口声声说自己个错了,字字句句却都在为自己开脱;又指她重翻旧案是为了争一时意气,显摆自己;又说她阿爹是废材,她有人生没人教;她身为仵作,越过了界限,管得太多。 最令人无语的是,她明明就无错,凭什么二伯几句话就盖棺定论:小惩大诫? 把谁当傻子呢? “牙尖嘴利!持才傲物!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连祖宗都不敬了!” 池老太爷见池庭下不来台,更是恼火,他眼睛一瞪,眉毛炸得越发的厉害,往后寻了一圈,却是没有寻到椅子。 这里是祠堂,死人才坐着,活人得跪着。 他愤愤地操起供案上的酒壶,就要朝着池时的面门砸来。 池时不以为意,“那是曾祖父最好喝的青稞酒。” 池老太爷握着酒壶的手一僵,又放了下来,他跺了跺脚,又骂道,“孽障。” 正在这时,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他作一身儒生打扮,肤如凝脂,因为跑得太急,满脸通红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他挥了挥手,一把扶住了门框,还没有站稳,就开了口。 “祖父还请听池瑛一言。今日之事,绝非坏事,小弟不但没有过错,反而有功才对。” 池时眼睛睁得大大的,木然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了起来。 “哥哥怎么回来了,书院可没有放假。” 池瑛平复了一下,走了进来,摸了摸池时的脑袋,果断地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他对着池老太爷拱了拱手,恭恭敬敬的。 见他回来,池庭瞬间变了脸色,拽了拽池老太爷的衣袖,“阿爹,这春闱在即,是谁把瑛哥儿叫回来了?” 池老太爷面色又是一沉。 池瑛见状,不敢多加停顿,立马说了起来,“池家沉寂太久,谁还记得我们是仵作世家?祖父明明才高八斗,乃是当世仵作第一人,可为何只能偏居在一州之地,始终没有起复的机会?” 池时站在池瑛身后,无语的撇了撇嘴。 世人便是如此,只听得虚的,听不得实的。 “不是我们没有本事,而是没有机遇。祖父断案,再怎么精彩,又怎么能够传到京城贵人的耳朵中去?若是京城无我池家半点风声,上头的人,又怎么会想起我们仵作世家的荣光呢?” “这回就不同了。林森如今是礼部侍郎,小弟是借了楚王殿下的清白印翻案。楚王殿下……孙儿能想到的,祖父定是早就想到了。他听到池家的事,就等于陛下听到了。” 池老太爷听着,若有所思起来,那炸毛的眉毛,瞬间变得柔软了几分。 池瑛瞧着,心中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不含糊,接着说道起来。 “小弟听亡者之言,秉持忠正之法,一日之间,便破了十年前的悬案,普天之下,除了祖父,哪里还有第三人能够做到?这让贵人瞧见了我池家之能力。” “前辈有错,后辈改之,这并非是自揭其短,而是说明我们池家家风清正,人品端方。仵作之人,最重要的除了本事,还得正直,这样的验尸结果,方才令人信服。” “这让贵人瞧见了我池家之风骨。” “再则……” 池瑛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池庭打断了,“照你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池时在我升迁之时,翻出十年之前的旧事么?” 池瑛点了点头,“二伯还请耐心听我把话说完,要是侄儿的话没有道理,您再惩罚……不对,祖父再惩罚小弟便是。” 他说着,又看向了池老太爷,“再则,这事儿往小里说,是小弟落了二伯的脸面,往大里说,那便是我们池家人丁兴旺,人才辈出,让贵人瞧见了我池家之起势。” “贵人们对此时留了印象,就算不会即刻嘉奖,他日京城中,一旦出现大案要案,头一个想起的是谁?定是我们永州池氏了。” 池瑛说完,又扭头看向了池庭。 “二伯之前说得没有错,你的确应该感谢我小弟才是。” 他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片寂静。 就连池时,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二伯池庭不得升官,搞不好还要降职,若不是打不过她,他怕不是早就跳起来打她的膝盖了。 “说一句关起门来的话,二伯能有今日,多亏了那林森提携,尤其是今年升迁之事……那林森杀人,有恃无恐,将死者摆在庙中,叫人祭拜,十分疯魔,这种事,绝对不是唯独的一桩。” “他这十年,从一个小县令,到了礼部侍郎,眼瞅着礼部尚书就要荣退,他是晋升的热门人选。年纪轻轻占据高位,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 “便是没有张梅案,林森做的恶事败露,那也是迟早的。到时候清算起来,二伯可如何脱身?池家可如何脱身?这案子,得亏是小弟捅出来的,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不然的话,但凡说上一句,当年的仵作同林森沆瀣一气……” 一瞧池庭白了脸,池瑛趁胜追击,说道:“现在正好,二伯尚未去京城,同那林森密切关联,咱们远在永州,抽身尚且来得及。” 第30章 蛰伏游离 池老太爷整个人完全冷静了下来。 他皱了皱眉头,下手顺了顺自己的山羊胡子,目光炯炯地看盯住了池瑛:“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池瑛不慌不忙地对着池老太爷又行了个礼,“孙儿本不知晓此事,还是培明先生急寻我,点拨一二,孙儿方才匆匆地赶了回来。” 池老太爷略带失望地收回了视线,池二伯则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培明先生乃是当世大儒,你当跟着他好好进学,来年春闱,也去京城里见识见识”,他说着,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池二伯,“你随我来。” 却是瞪了一眼池时,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大房远在京城,二房常年在永州,这回只有池庭一人匆匆回来了,至于池时的父亲池祝,他压根儿就没有来,算算这个时辰,也不知道到哪里摸鱼去了。 池家几乎没有旁支,女眷不得入祠堂,在这里站着的,只有三房同四房的人。 三伯池闵乃是池老太太嫡出的,他生得斯斯文文的,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四伯池海,他母亲曹氏,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 见池老爷子走了,这两房的人,一言不发的随着去了。 很快祠堂里便只剩下池瑛同池时二人。 池瑛松了一口气,使劲的揉了揉池时的脑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祖父要为二伯前程烦忧,顾不上你了。小九可真厉害,这才几日,破了两个大案。” 池时耳根微红,“也没有很厉害。” 池瑛见状,爽朗的笑了起来。 “走罢,你在祠堂过了一夜,先回去沐浴更衣,我先去同阿娘报个平安,省得她担心。你不用着急,我今日不回书院去。先生说我可以上京了。” “我来得太急,留了久安在书院里给我收拾行李。” 久安是他的书童,同池时的久乐,都是姚氏精挑细选的人。 池时点了点头,她身上都是香味儿,还沾了些吃食的气味,早就让她百爪挠心,恨不得跳进浴桶里,刷上几遍了。 …… 姚氏的院子,在池家内院的北面,离正院颇远,十分的僻静。 池瑛一进门,便端起桌面上的茶缸,咕噜噜的灌下去了一大口,姚氏递给他一方帕子,让他擦了擦汗,朝着门口的那方鱼塘看了看,眉头轻蹙。 “但凡你阿爹能管点人事,我儿也不必急吼吼地赶回来了。” 池瑛解了渴,脸上因为着急泛起的红晕,终于消失了些,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沓纸,递给了姚氏,“昨儿个祖父他们出了城,我方才收到消息,骑着马就追过来了,还好没有迟。” “阿时性子单纯,直来直往惯了。平日里也就罢了,这回影响了二伯,祖父是当真动了怒,将他最爱的那方砚台,都砸了。我怕小九要吃亏。” “三舅从京城回来了,阿时想买的一条街,没有买着。皇城脚下,随便一个铺子,后头的人也是不能惹的。三舅看着,拿了一些,都零零落落的,不算很好。” “倒是恰好有家人告老还乡,卖了宅院,三舅便自作主张的拿下来了,离池家老宅有些远。” 池瑛说着,抓起桌上的糕点,便吃了起来。 他因为赶路,水都没有来得及喝上一口,先前紧张还不觉得,这会儿简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姚氏皱着眉头,随意地翻看了一下那些房契,“你祖父祖母,这心眼都偏到天际去了。这些东西,你知我知便是。大房的砚哥儿,说了国公府家的嫡小姐。” “年底就要下聘,你祖母九成九,要借着给砚哥儿的婚事上京去。砚哥儿是大房幼子,在京城之中,也颇有才名。瑛儿你同他同年春闱,难免会被人拿在一起做比较。” 姚氏说着,将桌山的点心碟子拖开了些,“你别用多了,我已经吩咐厨上做你爱吃的醋鱼了。一会儿就有得吃。我见不得时儿受苦,若去了祠堂门口,定是要闯进去护犊子。” “便让王妈妈替我盯着,你做得很好。你祖母偏心大房,祖父心疼二房。三房四房自甘平庸,像隐形人似的。” “原本我也想同他们一般,不做声就罢了”,姚氏说着,挺直了胸膛,“可谁想到,我姚毓敏没有嫁个好夫君,倒是生了两个出息的好孩子。” 她说着,看向了池瑛,“钱帛动人心,只要我姚家还是永州豪富,我们五房,就做不了那隐形人。先前我已经压着时儿很久,怕她名气大了,日后不好脱身。” “可这回她在楚王跟前过了眼,这祐海藏不了她多久了。” “还有瑛儿你,你懂得藏拙,目光远大,培明先生把你教得很好,阿娘真的很高兴。” “池家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我们志不在此。” 姚氏哪里不明白,培明先生不理庶务,怎么会对池家的事情,过多指点。池瑛这般说,就是不想卷入大房同二房的争斗之中。有那起子功夫,不如多温几本书。 池瑛认真点了点头,深表认同。 姚氏见他紧张的样子,眼眶一红,突然又笑了起来,“以前我在闺中的时候,几个好姐妹都说我,像个面人似的。何曾想得,形势逼人,阿娘我现在比她们都强。” 池瑛手紧了紧,“阿娘,小九她……都怪我,若是我当时能不害怕……小九就不必……” 姚氏伸出手来,轻轻的摸了摸池瑛的头,虽然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来,沉稳得很,可在她心中,跟池时没有什么区别。 “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小孩儿,同你没有什么关系。时儿很喜欢当仵作,做小娘子在内宅里蹉跎一生,也没什么好的。倒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阿娘没有什么本事,只会赚点银子;日后你这个做哥哥的,才是她真正的靠山。” 商人地位低下,饶是她已经给池时置办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产业。可有钱无权,就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池瑛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娘放心,大梁朝堂,必有我池瑛的一席之地。他日小九想做阿弟做阿弟,想做阿妹做阿妹。便是想要纳男妾,我也会……” 他的慷慨陈词还没说完,便被姚氏黑着脸打断了,“倒也不必!” 池瑛什么都好,就是一遇到池时,便像醉了酒似的不着四六,昏了头。 第31章 转战零陵 池时到姚氏院子里的时候,王妈妈已经将席面摆上了。 紫苏爆鳝鱼,糖醋鱼,腊肉肘子炖油豆腐,炒合菜,粉蒸莲藕……姚氏不讲虚的,只叫人捡了兄妹二人喜好的菜色,铺满了一桌子。 池时吸了吸鼻子,袍子一撩,刚坐了下来,便见两双筷子,朝着她的碗中夹了菜来。 “哥哥,阿娘,我生了手。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个?” 她说着,给池瑛夹了块糖醋鱼,又给姚氏夹了藕。 自打池瑛中了举之后,便去了永州城读书,本来池祝没有个官职,也没有营生,她就想着举家搬去永州城里头住,靠娘家也亲近一些。 可池老太太不许,拘着她们在跟前伺候。 上一次一家子一道儿用饭,还是中秋的时候了。 姚氏想着,整个人都柔软了起来,“可不是,瑛儿可还记得,那一年你二伯腿折了,你阿爷也生了好大的气,非把时儿关在书房里,叫她给人抄经祈福……” 池瑛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当然记得,结果小九半个字都没有写,倒是把祖父的半根老参给吃了。当时祖父急得,就差去抠她的嗓子眼了! 小九当即就说……” 池瑛说着,面色一板,学了池时说话时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的样子,“祖父想要,拿个夜壶来,我还给你!” 他说着,同姚氏对视了一眼,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池时颇为无语,都是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亏得他们还记得,年年在一起的时候,都要拿出来说,笑得像是头一回听说一样。 “祖父开始派人过来,说会把四哥叫回来替我,叫我去零陵做仵作。” 姚氏一愣,“怎么回事?零陵挨着州府,远比祐海要繁华得多,且若是办了什么大案,知州都看在眼中。池冕也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方才得了这个好差事。还没有上任,就叫二房的池四抢去了。” 池老爷子偏心二房,惯常不喜欢池时这牛脾气,没有道理,把她弄去自己个眼皮子底下,气死自己。 池瑛皱了皱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 他压低了声音,同池时凑近了些,解释道:“原来零陵的事情,并非是空穴来风。我那同窗薛亦便是零陵人,前些日子他探亲归来。说零陵最近出了件怪事。” 池时一听,眼睛都亮了,“什么怪事?可是有人死了?” 池瑛点了点头,“说是在短短一个月内,有六个人,都死于非命。零陵在州府边上,有州军镇守,向来十分太平。” “那里的仵作姓赵,已经年近花甲,在县衙待了三十年有余。左右无事发生,历来的县令都十分给他体面,默认他是要在任上颐养天年了。” “可就在半个月前,赵仵作突然生了大病。怕不是因为这个,池冕才寻人补了缺。” 池时皱了皱眉头,“一个月死六个人,这么大的事情,祐海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池瑛见他停了筷子,又端了碗,给他舀了一碗热汤,“现在天凉了,你在祠堂里过夜,虽然垫了褥子,但亦是容易沾染寒气,多喝些汤。案子就在那里,跑也跑不了。” 这汤里放了好些姜,一看就是姚氏特意叮嘱过了的。 池时皱着眉头,吸着鼻子,喝了一口,又辣又烫。 池瑛见她乖巧,又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别说祐海了,就是永州城中,也无人议论,当时薛亦同我说,也是当做闲话说的,没有谁当真。只说最近厉鬼娶亲,来这零陵借道,抓了六个人去抬轿迎亲。” “当时周围的人还打趣,说这鬼如此凶猛,怎么着也得八抬大轿”,池瑛说着,眼眸一动,“看来,有人故意把消息瞒下来了。” 今年正式三年大考之际,官员若是考绩上佳,是升迁有望的。在这关头,地方做什么事情,都慎重得很。可不是所有人,都跟池时似的,撸起袖子就上,直来直往。 “赵仵作临阵脱逃之后,他便寻了池冕来,可不想祖父同二伯知晓,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推了池四郎过去,就想着让他一鸣惊人。” 池瑛推测着,越发的肯定起来。 池庭是永州通判,池四郎池惑是他嫡亲的儿子,打小就跟在池老太爷身边,学习做仵作。他资质还算不错,之前也算小有名气。 池时喝完一碗汤,额头都冒出了汗来,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没有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看来也不是吃的饭越多,便看得越明白。” 池瑛给了池时一个赞赏的眼神,“小九说得对!” 一旁的姚氏无语的轻叹了口气,对个屁! 我的儿,这听了就让人想揍你的话,能少说两句吗? 她想着,有些怅然起来,池瑛这次回来,就直接要上京赶考去了,池时又要去零陵;池祝……算了,那个死人不提也罢…… 这院子里啊,就要只剩她一个人了。 看出了她的失落,池瑛笑了笑,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玉镯子来,“阿娘,难得遇见水头好的,我给你买下来了。砚哥儿就要定亲了,祖母要上京,定是会要你们同去。” “小九性子直,虽然容易惹事,但她一身本事,也不怕事。再说了,祖父最好脸面,在家里骂小九,若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就冲着她姓池,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何况,培明先生还在永州呢。” 池时听了这话,方才反应过来,姚氏这是不放心她呢。 她想着,一撸袖子,露出了薄薄的一层肌肉,面无表情地说道,“阿娘不必担心,我一个人能打八个,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惹我?” 姚氏那是又好气,又好笑。 就是因为你一个能打八个,我怕你一不小心,把旁人打死了,惹祸上身。 池时像是看穿了姚氏的心思,又安慰道: “阿娘忘记了,我是做什么的?我是仵作?我能捅人七七四十九刀,保证没有一刀在要害上,他痛不欲生,却想死都死不了。不会闹出人命来的!” 姚氏无语。 她更担心了。 第32章 第八名死者 饶是姚氏忧心忡忡,翌日一大早,池时还是随着祖父以及二伯,坐上了去零陵的马车。 “时哥儿,二伯活了这么久,头一回知晓,这畜生还要坐马车!” 上了官道不久,池二伯池庭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马车虽然宽敞,但人同驴坐一辆马车,简直就是羞辱! 池时眉头也没有抬,摸了摸小毛驴罐罐油亮的背,“见识浅薄没有关系,拿出来说就有失体面了。二伯虽然可能被贬官,但也不必自暴自弃才是。” 池二伯深吸了一口气,若不是打不过,他早就一拳头,直接打在这厮的嘴上。 他心中咆哮着,脸上却是不显,担忧的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池老爷子,“祐海去零陵,尚有一段路程,这马车并不宽敞,我是担心,你祖父坐得不舒坦,连腿都伸不开。” 池时一瞧,皱了皱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肯定的说道,“二伯孝心,池时自愧不如。那二伯出去赶车吧,少了一个人,就宽敞了。” 池庭一梗,还要说话……却瞧见池老爷子睁开了眼睛,制止了他。 那眼神中分明写着,何必自取其辱?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不如睡觉! 池庭脸一黑,别过身去,撩起了马车帘子,朝着外头看了过去。 马车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小九,今日我去寻楚王殿下,他已经离开祐海了。你同他一起查案,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池老爷子睁开了眼睛,突然问道。 池时认真的点了点头。 池老爷子眼睛一亮,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哦?楚王性子温和,有贤王美名,若是入了他的眼,倒是好处无穷。你二伯的事,若是楚王出言……” “嗯,是挺温和的,我用铁钉扎了他的屁股,他也没有弄死我。 我看他一直笑,有面瘫之症,脸色寡白,疑有早夭之症,送了鳝鱼血让他治面瘫,又许诺他若是死了,寿衣棺材我包了。楚王很感动的对我说了谢谢。” 池老爷子摸着胡子的手一僵,牵扯掉了几根胡子。 他忿忿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言语了。 一直行到零陵,池老爷子同池庭下了马车,换自己个的马回永州城,他们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 “公子,这零陵城里怎么感觉怪怪地,大白天的,街上都不见几个人。不是说这里繁华得很么,我怎么瞧着,还不如我们祐海热闹呢。” 久乐驾着马车,进了零陵城,打听路线之后,径直的朝着那零陵县衙行去。 如今正值傍晚,瑰丽的晚霞布满了整个天空。 这个时候的祐海,正是烟火气极旺的时候。烟囱里冒着青烟,贤惠的母亲在厨上做了晚食,忙了一天的父亲坐在门前同邻里说着闲话,孩子们在门前追逐嬉戏。 秦楼楚馆挑亮了灯笼,唱戏的伶人咿咿呀呀地试起了音,同那野湖上的渔歌一唱一和的,格外地动人。 可零陵全然不是如此。 天还没有黑,街道两旁的铺子便早早的关了门,路上不用说嬉闹的小孩儿,便是仅有的几个大人,都像是背后有鬼追似的,行色匆匆。 池时瞧在眼中,皱了皱眉头。 她翻身下了马车,又牵了罐罐下来。县衙的大门紧闭着,连个门房都没有瞧见。 “公子稍等,我去扣门。” 久乐说着,跳上了台阶,抬手咣咣咣的就是几下,“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半晌,屋子里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久乐正要再敲,突然就听到有人叫嚷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人死了,又有人死了!我们零陵城要完了啊!” 池时一愣,转身朝着来人方向冲了过去,“人在哪里?” 来人是个货郎,身上还挑着担,池时一眼扫过去,里头放着一些绢花,木梳,香包之类的小玩意儿。他一脸惊恐,脚上的鞋跑掉了一只,脚上的袜子沾满了血,红彤彤的有些骇人。 “就那……”货郎显然受了惊吓,腿一软,摔倒在地,他抬手一指,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池时顺着他指地方向,抬脚就冲了过去。 货郎只感觉眼前一阵风吹过,紧接着面前的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一进巷子,池时便吸了吸鼻子,这血腥味实在是太过浓郁,令人作呕。 她轻轻的仰起了头,这条巷子很长,西落的太阳,几乎不怎么照得进来,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着一点余光,可以瞧见,一条长长的血脚印,从巷子深处,一路走来。 在那脚印旁边,还不时地散落着几朵绢花。 池时加快了脚步,在那巷子深处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她穿着蓝底起白花的小袄,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在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直接喷涌出来。 将她的身下,全部染成了红色。 “被人割喉了”,池时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的说道。 她一说完,越过尸体,朝前追去,可是巷子的另一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油纸伞,搁在了地上。 那油纸伞上,一片鲜红。 “割喉时有很多血,凶手怕血溅在自己脸上,拿伞遮挡。这已经是这个月,零陵县的第八桩命案了……” 池时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皱着眉头转过身去。 他来之前,池瑛听说的,还是六条人命……这短短的时间,又死了两个人。 “你不是回京城去了么?怎么又来了零陵?” 周羡站在尸体旁,用手中的扇子,遮住了自己的鼻子,“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池九爷不是祐海的仵作么?怎么连零陵的事,也要管了。” “这里是零陵,可没有人管你叫爷,你问什么话,他们都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给你听了。” 池时在祐海是横着走没有错,但这里已经不是祐海了。 池时没有理会他,朝着那尸体走了下去,蹲了下去。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她说着,正要仔细去查看死者的伤口。 就听到巷子口传来了一阵呵斥声,“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不许动!” 第33章 杀人规律 池时扭过头去,便瞧见巷子口,一大群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衙役们拿着杀威棒,快速地围拢,将她同周羡,团团地围在了中间。 池时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了起身,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当凶手围过。那领头的捕快,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看上去十分的凶神恶煞。 她想着,瞥了一旁地周羡,只见他手中的折扇,摇得越发的欢快了。 “看什么看!两个小白脸儿!这里可是凶案现场,是你们可以随便动的么?还是说,你们就是凶手!”那捕头说着,一棒子锤了下来。 池时眼中的欣喜淡了几分,她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地一夹…… 捕头脸色一变,这厮瞧着风都能吹起,没有想到,两根手指头,像是大铁钳一般,夹得木棍不能动弹。他想着,大喝一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那木棍依旧是纹丝未动,毫无寸进。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池时手指轻轻一用力,那木棍便断成了两截。 “九弟,住手!这是零陵县衙的张捕头;张捕头,快快让兄弟们放开,那是我九弟。” 张捕头有了台阶下,心有余悸的将只剩半截的木棍收了回去。 好家伙,今儿个点子低,遇到了硬茬子。 池时面无表情的循声看过去,只见两个人匆匆地跑了过来。一脸骇然说话的那个,正是顶替了池冕,新来这零陵县上任的池四郎池惑。 而他旁边,小跑着一只王八。 不是,小跑着一个生得同王八破像的人。那一张脸,像是白面满头上镶嵌了两颗绿豆一般。 “池九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下陈俊齐,是这零陵县令。” 大王八一说话,像是馒头蒸开了花。 池时收回了视线,疑惑的看向了一旁的周羡:大梁取士,都不看脸的么? 周羡此刻的笑容,差点儿没有绷住!他抿了抿嘴,努力地没有让自己哈哈大笑出来。 “陈俊齐的大名,我头一次听说”,池时说着,蹲了下去,继续验看起尸体来。 “噗呲!”周羡听着这话,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眼疾手快的拿着扇子挡脸,哈哈的笑出了声。 池时并未理会这些,皱了皱眉头,“死者女,约三十有余,死因是在行走间,被人突然割喉。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并没有其他的致命伤。” 她说着,看了看四周的血迹,“喷溅血迹明显,一刀毙命。伤口粗且大,初步推断兵器乃是刃粗的刀,而非是薄刃剑……而且……” 池时皱了皱眉头,“久乐,天黑了,给我掌灯。” 久乐一听,立马分开了人群,提着一盏灯笼,小跑了过来。这一会儿功夫,太阳已经彻底落山,黑漆漆的天幕笼罩在零陵城上空,让人平生出几分寒意。 借着灯光,池时凑得更近了一些,她从腰间抽出一个布袋,从里头掏出了一个铁镊子,在那伤口上轻轻一夹,夹起了一个红彤彤的小硬物。 “要水吗?我有水袋。”周羡解下一个水袋,递给了池时。 池时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接了过来,倒出了水,将那硬物冲刷了一下,又提着灯,照了照了冲刷后流下来的水。 “我猜得没有错,凶器是一把没有清理过的杀猪刀。这多出来的一截,应该是猪碎骨。凶手割断了死者的喉咙,但并没有砍到骨头,所以这骨头,是外来物。” 她说着,将那骨头,塞进了一个油纸包里,包了起来。 然后又挪动了位置,抬起了死者的手。 那陈县令瞧着,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道,“你九弟是祐海的仵作,可不是我零陵的仵作。” 池惑一听,苦笑出声,他扭捏了半天,支支吾吾了半天,试探性的唤了一句,“九……九弟……” 这一喊完,他便后悔了。 从小到大,他还不知道吗,池时这个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说,还是你什么扎心,他说什么。 “祖父说你太没用,抢了人家的大米,都煮不熟饭,让我过来,省得你饿死。” 还好,还好!这次他说得比较含蓄! 池惑庆幸的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是被池时骂多了么?人家骂得轻些,他竟然想要感恩戴德! “我九弟说话耿直,大人不要在意。现在还是破案要紧。”池惑说着,神情又低落了起来,算上躺在这里的这个人,祐海已经一连死了八个人了。 “死者双手细腻,应该用特殊地方式保养过,指甲修剪齐整圆润,旁的地方却并非如此”,池时说着,伸手一扯,从死者的袖中,掏出了一方帕子。 那帕子上绣着一只小猫扑蝶,猫儿的眼睛,圆滚滚地,看上去活灵活现。 “三十多岁的绣娘,并不是很多,死者身份,不难确认”,她说着,又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头,“先抬回去吧,待后续再仔细验看。” “捕头是吧,城中杀猪的屠夫,有多少个?刚刚来过这附近的,没有办法证明自己行踪的,又有多少个?绣楼里,三十多岁,擅长绣猫蝶的绣娘,不见了的,又有谁?” 那刀疤捕头一愣,拱了拱手,领命而去,待走到了巷子口,突然僵住了。 不是,他为什么要听这个小白脸的命令…… 他想着,回过头去,往后一看,只见剩下的兄弟,已经乖巧的按照池时说的,抬着那尸体回衙门去了,复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他一个人,看着这小白脸的手指头,就怂了。 “四哥,前面七人,是如何死的?可有关联?你们不在县衙待在,都在附近徘徊,可是一早就知晓,今日有命案发生,是有什么规律?” 池惑神色沉了几分,“前面几人,死状各不相同,完全没有规律。是以前几桩命案发生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发生了纷争,多半是熟人作案。” “可张捕头都一一排查了,同死者有仇的人,都有明确的不在现场的证据,这一下子,就成了悬案。直到案子越来越多,大家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这些案子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他随便挑人下手,杀人手法也毫无讲究,十分的随意。唯独……” 池时认真的听着,“唯独什么?他杀人的时间,有特定的规律么?”、 池惑一惊,“你怎么知道?后一个死者,都比前一个,要晚一个时辰。” 第34章 越逼越近 池时当然知道。 命案一发生,零陵县衙的人便立即赶到了。久乐扣门,那么大声,却没有人来开门,没有道理,这边发生凶杀,他们便有感应的出来了。 只能说,陈县令一开始就领着衙役们,在这附近巡逻。 他们知晓,在这个时辰,零陵城中,会有命案发生。 “那么地点呢,有没有什么规律?” 池时一边问着,一边跟着抬着尸体的衙役们,自然而然地朝着衙门里行去。 那陈县令伸手想拦,却被周羡给叫住了,他一扭头,便瞧见周羡的手中,放着一块写有大大楚字的令牌。 陈县令腿一软,刚要跪,却被周羡用眼神制止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嘘了嘘,又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池时,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步地追了上去。 待他们都进了门,陈县令的一张脸,方才恢复了几分血色,他轻叹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 “九弟神算,等你进去一观零陵图,就知晓了。” 池惑说着,脚步一拐,领着池时便去了县衙的北侧。在这里有一间巨大的堂屋,里头一字排开,摆了七具尸体。不用人说,衙役们自动的将刚刚被割喉的那位绣娘,放在了第八个空位上。 在那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人手绘制的零陵县地图,上面用朱砂点了七个红点儿,每一个点儿上,都标有数字,一目了然。 池时皱了皱眉头,“离县衙的位置,越来越近了。凶手好生猖獗,竟像是一步一步地,逼将过来。” 池惑点了点头,引着池时到了第一个放置尸体的桌案前,“我用咱们池家秘法,护住了尸体。因此尚未腐烂。这头一位死者,是赌坊里负责收利子钱的混混,诨名叫昆二。” “尸体是在大骷髅酒馆的茅厕里被人发现的。整个人倒插了进去,酒博士说他那日喝了好些酒,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虚浮,是以一开始,被当做是自己不慎跌落的。” 池时皱了皱眉头。 这倒是十分的古怪,从时间还有地点来看,这凶手十分的嚣张,生怕旁人不知晓,这些命案之间有关联。那么,为何第一个杀人手法,如此温和,掩盖成了意外? “疑犯应该是极其自负,在挑衅官府才是,这第八件案子,当街割喉,更符合他想要炫耀的心情”,池时说着,撩开了那盖着尸体的白布。 池家秘法,能够保持尸体三十天不腐,但搁置得越久,这尸体便越发的发青灰,看上去就像是即将异变的僵尸一般。 死者昆二是收债的地痞流氓,身量十分的高大,乍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池时想着,凑近了几分,从怀中掏出一副手套来,将死者的头往旁边拨了拨。 “脖子上,有明显的御痕,他是被人推进去的。凶手担心他不会死,用一个钝器,戳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按。昆二的手指没有任何的伤痕,应该醉得十分的厉害,几乎没怎么挣扎过。” 她说着,皱了皱眉头,“凶手是新手,且昆二若是反抗,他不是对手。这淤痕很有意思,是一个圆环形状。” 正在这时,周羡同陈县令,也一同走了进来,他摇了摇扇子,插话道,“会是拐杖或者武者使用的木棍么?” 池时头也没有抬,“不是。极有可能是竹子。拐杖下头尖,戳上去是一个圆点;我刚才夹断的那种木棍,戳在人身上,是圆,而不是环。” “竹子就不一样了,中间是往下凹的。这个大小,我瞧着,应该是吹火筒,或者是竹扫帚的柄之类的。”湖湘之地,竹制品很多,随处可见。 站在一旁的陈县令听着,惊讶地睁圆了他的绿豆眼,他看了一眼池惑,又看了一眼池时。这都是姓池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池惑也验了尸体,可他说的,远没有池时详细。 池时并没有理会旁人所想,又走到了第二具尸体旁,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即便是死了,从她眉心那深得能够夹死蚊子的皱纹,还有厉害的三角眼,也能够看得出,这个人不是个善茬儿。 “第二位在祐海颇有名气,大家都管她叫秀夫人。秀夫人以前年轻的时候,便守了寡,拉扯着两个儿子长大。这两个儿子都十分的争气,中了秀才,是城中人人尊敬地教书夫子。” “秀夫人自己也当夫子,教女德,在她住的那个巷子口,还立着她的贞洁牌坊。秀夫人被人发现,吊死在迎春桥。” 池时看了看秀夫人的脖子,又看了看她的手指,接着池惑的话道,“她是被人勒死的。挣扎的很厉害,手指甲断掉了,里头有血痂,她抓伤了凶手。不光如此,她的脖子上也有抓痕。” “她不想死,很用力的扯脖子上的麻绳。” 池惑点了点头,一开始的赵仵作,并没有发现。但是他跟在祖父身边学了这么多年,这么明显的伤痕,没有理由会看错。 “这第三个……”池惑说着,有些不忍,声音都低沉了几分,“这第三个,是个孩子。” 池时眸色微沉,准备掀开白布的手顿了顿,又将这布掀开了来。这尸体比之前的几个,都有可怖许多,孩子的整个脸,都发青发黑,嘴唇发紫,一看便是中了毒。 “这孩子名叫李得宝,李员外老来得子,所以给取了这个名字,叫做得宝。” 池时循着声朝着门口看去,只见那张捕头,走了进来,他说着,低下了头,紧了紧拳头,“李得宝是我的亲外甥。那是一个晌午,我阿姐在歇晌的时候,他从后门跑出来玩耍。” “玩得口渴了,小厮便回去给他取水喝,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再回来,他就倒在了家门口。不知道是谁,拿着放了砒霜的糖水,给他喝。” 池时看着那张捕头,无语地说道,“你脸上的疤痕,翘起来了,重新贴一贴。” 张捕头一愣,伸手摸了过去,慌忙的将那疤痕使劲地按了按,“大人生得和气,我若是不凶煞些,怕镇不住场子。” 池时哦了一声,同周羡两个人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县令。 谎言!什么生得和气,分明就是陈县令实在是生得太不严肃了,来告状的人,十个有九个忍不住哈哈哈,另外一个憋不住话,大喊王八羔子,咆哮公堂吧! 被池时这么一打岔,张捕头地悲恸少了几分,他看向了第八位死者,有些复杂的说道,“池仵作说得一点都没有错。那人名叫醇娘,是锦绣阁的大师傅,擅长绣猫蝶。” 他说着,顿了顿,“绣楼里的人说,醇娘来县衙,是有要事,要禀告陈大人。” 第35章 杀人灭口 “什么事?杀猪刀呢?”池时问道。 张捕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池时,他生得十分的好看,唇红齿白,就是一双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清。身量薄薄地,有些纤长,好似伸出手去,就能够将他捏爆了。 可就这样的一个少年,他头一回来零陵,只看了尸体几眼,便能知晓,死者是做什么的。这让他觉得,他这么多年的仵作,好似都白做了似的。 先前看他嚣张,只觉得他欠揍;可现在,这人再怎么张狂,他都觉得,是应该的。 张捕头摇了摇头,“醇娘是锦绣阁里年纪最大的师父了,她一直都没有成亲,收了一个徒弟名叫翠叠,养在膝下。翠叠说,醇娘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夜里一直做噩梦,嚷嚷着走水了。” “就在前几天,她同东家请辞,说再也不接绣活了。翠叠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在家中等她。等她同陈大人说完话,她们便一起去岳州投奔亲戚。” “但是,我问过翠叠了,她说醇娘是个孤女,以前从未听说过有亲。” “至于杀猪刀”,张捕头说着,语气沉重了几分,“零陵城中,屠户大概二十有余,其中离县衙近的,有四家。这个时辰已经收摊了。我问过了,四个屠夫,都好好地在家中用晚食,并未有人出门。” 池时皱了皱眉头,拿起桌案上的朱砂,在那户地图上,点上了醇娘这一颗红点儿,标上了一个数字八,她转过身来,继续看向了第三名死者李得宝,“醇娘是知情人,被人灭口了。” “杀猪刀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并没有。” 池时说着,有些唏嘘,也就是在这个时代,缺少了很多鉴定的法宝,若是搁在她从前,将那二十余把杀猪刀拿过来,验看一下哪把上头有人血,哪把便是凶器。 张捕头点了点头,“我会继续查城中屠户的。” 池时没有应话,接着验看起那李得宝来,“死者脸部,手腕处,都没有淤青。你之前说,他在外玩耍,口渴之后,小厮进屋端水的间隙,喝了带有砒霜的糖水。” “他是自愿喝下糖水的,没有人强迫。不是诱骗,就是熟人。砒霜乃是药材,喝下肚中,并不会立即死亡,凶手放了很大剂量。” 她说着,走到了第四名死者跟前,掀开了白布。 周羡跟在池时身后,伸头一看,这是一个年轻的和尚。比起前几人,他死状破残,令人不忍直视,“难怪之前陈大人并不觉得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杀人手法,实在是太随便了。” 死者之间也毫无关联,有混混,名女子,小孩,现在甚至出现了和尚…… “第四名死者,是附近凌云寺的和尚,法号法慧。凌云寺经常给逝者做法事,擅长给亡者超度。法慧大师每日都会去后山的大青石上打坐禅……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掉到悬崖下去了。” 池惑解释完,见池时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也不说话,迟疑的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池时的衣袖,“九弟?” 池时却是不理会他,猛的一转身,坐到了桌案前,拿起笔,沾了沾墨,写了起来。 “当天法慧大师,是给李得宝诵经超度吗?”池时下笔如飞,写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 池惑一愣,看向了张捕头。 不是每一个仵作,都像池时一样,能破案的。那会儿,他还没有来这零陵城,就算来了,这么多尸体,验都验不完,又怎么会去问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张捕头见池时异常的认真,有些慌乱,“是的……我姐夫李员外,老来得子,十分的重视。得宝要留在县衙里,不能下葬。李府的人,便拿了他的衣冠,去凌云寺,请大师诵经。” “毕竟,他是个孩子,又是枉死。” 池时在那纸上又添画了几笔,紧接着又问道,“李得宝在哪里开蒙念书?” 张捕头一愣,猛地看向了第二名死者,“在零陵书院。城中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零陵书院里上蒙学。零陵书院,是秀夫人的两个秀才儿子开的。” 池时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站起身来,又朝着后头的尸体继续看了过去。 “第五名死者,是陈大人的妻妹,名叫芸娘。芸娘有一日上街,突然就倒地暴毙了……”池惑说着,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说起来惭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她的身上并无淤青。我验尸的时候,发现她口耳鼻中都有黑血,怀疑是中了毒。可她是怎么中的毒呢?她用过的食物,穿过的衣服,我都验看过了,都没有毒。” “而且,陈大人家中,每个月都会请郎中来诊平安脉。芸娘死的那日早晨,郎中刚刚把过脉。” 周羡耳朵听着,眼睛却是忍不住看向了池时放在桌案的那张纸,“你不如一口气,将后头的死者都先说了,然后让池时,再慢慢地查明他们的死因。” “如今人多嘈杂,等到夜深人静了,他才能瞧仔细了。” 的确,几乎没有几个仵作,喜欢被人围观着验尸的。陈大人还在,也不好意思,对他小姨子动手不是。 池惑一听,询问的看向了池时,“九弟?” 见池时点头了,他方才继续介绍了起来,“第六名死者,是一名妇人,名叫李娥。衙役发现她的时候,她在湖中心的一条小船上,船起了火,她被人烧死了。” “第七名死者,是大骷髅酒馆的东家。他走在路上,被人用石头砸破了后脑勺,当场毙命。这二人的死因,都十分的明显。凶手几乎已经不掩饰他的罪恶行径了。” “用以杀人的手法,越发的激烈!包括第八个被当街割喉的绣娘,八个人的死法各不相同,凶手简直像是在尝试着不同的杀人手法,想要找出最适合自己的。” “现在”,池惑说着,抬手指了指那张画了红点的地图,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所有的人,“下一步,这个红点儿,就要进县衙了。再不破案的话,死的那个人,就是你我。” “凶手他,分明就是在给跟我们比试!” 他说着,激动地抓紧了手,他来的时候,零陵已经死了六个人了。若是他能够立马破案,是不是第七人,第八人,就不用死呢? “你说得对也不对”,池时摇了摇头,打断了池惑的慷慨激昂,“凶手不是一个人。” 第36章 环环相扣 “这不可能!”池惑激动了起来,他伸出手来,拍了拍那张画有红点的地图。 “九弟你也看到了,时辰,地点都是有规律可循的。虽然杀人手法不同,但是这其中蕴含的规律,无一不说明了,这就是一桩无差别的连环杀人案。” 池时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看来零陵县衙给的俸禄不少,你吃得挺饱喝得挺足,比东山上的猴儿,都蹦得高了。” 池惑一梗,宛若一盆凉水倾头淋了下来,头一低,身子一缩,又变得乖巧起来。 周羡瞧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池时这厮简直就像是恶霸压榨小媳妇! “所以我说,你说得对,也不对”,池时见周遭安静了下来,接着解释道,“这的确是连环杀人案,有人刻意的谋划了这一切。” “但是,杀人凶手,并非只有一个。无差别?” 池时环顾了一下四周,“凶手可不会像你们一样,跟个没头的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晃荡,等人死了……” “再马后炮地跑过去,随便抓个过路人,大喊,人是你杀的!” 零陵县衙的人听着,脸都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用脚趾刨个大洞钻进去。池时说的,还真是他们刚才做过的事情。 “这八名被害人,都不是倒霉催地被凶手选中了。而是被人指定的,有预谋的谋杀。” 池时这话一出,满堂惊呼出声,唯独周羡,又忍不住看向池时搁在桌面上的那张纸。 池时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到桌案前,将那张大纸拿了起来,将它靠在了墙面上,又随后拿起了两支笔,咣咣两声,那两支毛笔,像是两根钉子一般,将那张纸牢牢的钉在了墙上,盖住了先前画有红点儿的零陵县地图。 站在旁边看着的张捕头,吞了吞口水,走了过去,用力推了推墙。 这还是一堵砖墙,不是豆腐!他的眼睛也没有花!池时就那么一甩,两根笔便插进墙里了! “第一名,身材魁梧的打手昆二,醉酒后被人用竹棍捅进了粪池里。注意,死亡地点是大骷髅酒馆,凶手为何要选择这个地方杀人?” “一来,他并非是昆二的对手,所以要等他醉酒后下手,甚至没有办法直接按人下去,要用竹棍捅;二来,他在这个地方,方便下手。” 众人顺着池时的手看过去,只见那纸上标清楚了每一个案子的关键信息,他甚至将大骷髅酒馆四个字,用红色的圈儿,圈了起来,一目了然。 “第二名,教养了两个秀才的名女子,被人勒死后吊在桥上。死者年纪已经很大了,养尊处优,力气不大,可她在被人勒死的时候,挣扎得十分的厉害,甚至抓伤了凶手,抓伤了自己。” “这说明,凶手比她厉害不了多少。” 池时说着,突然之间,猛的出手,勒住了张捕头的脖子,张捕头大惊失色,来不及挣扎,便已经满脸通红,要翻白眼儿了,他觉得,池时下一秒钟,就能够直接把他的脖子给绞断了。 “你看,像我若是杀人,死者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机会,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直接被扭断了脖子。请注意,第二个案子同第三个案子,有关联,第二名死者的儿子,是第三名死者的夫子。” 池时松开了手,好心的给张捕头拍了拍背,张捕头捂着嘴,猛地咳嗽了起来。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得罪这个小肚鸡肠的仵作了! 他不过就是在小巷子里,误把他当成了杀人凶手,他已经掰断了他的棍子,当场打脸;言语怼回来,再次打脸;突然袭击加鄙视攻击,三度打脸了! “第三名,一个小孩儿,被人下毒诱杀。第四名死者是在给他做法事的途中,被杀害的。” “第四名死者,一个年轻的和尚,被人推下悬崖。” “第五名死者,陈县令的妻妹,被人当街毒杀。” “第六名死者……”池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了张捕头,“第六名死者,我猜她的夫君,是个屠夫,对吗?” 张捕头一愣,点了点头。池惑负责验尸,查访这些事情,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突然之间,灵光一现,张大了嘴,“那妇人叫李娥,她家那口子,正是一个屠夫。当时案发之后,附近卖瓜的王婆子,偷偷地同我说,说那李娥与人有染,被屠夫发现了。” “是以我一开始,怀疑屠夫是凶手,还仔细盘问过。可是李娥死的时候,屠夫在街上卖肉,许多人都瞧见了,可以给他作证。” 张捕头说着,神色一肃,转身就走,“那屠夫,正是县衙附近的四个之一。我现在就去提他来。” 池时目送他出去,不管堂中人的惊色,自顾自的写画了起来。先前她并没有写完,便站起了身,最后几名死者,还需要补充上去。 “第七名,注意,我们又回到了第一个案子,大骷髅酒馆。这一次死的人,是酒馆的东家。”池时说着,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从第七指向了第一。 而在此之前,第二秀夫人,箭头指向了第三小孩李得宝,第三李得宝,指向了第四法慧和尚。 随即,她又在这七个的旁边,单独写下了第八名死者醇娘的名字,然后在她的名字上,写上了告密者,再从第六名死者——屠夫的妻子那儿,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醇娘。 “杀人灭口,醇娘要说什么,被屠夫杀人灭口呢?现在你们看明白了么?这些案子,并非是随随便便就发生的,每一个案子,都同下一个案子有关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而第八名死者醇娘,是一个意外。她良心不安,经常做噩梦,所以想要找陈县令来告密,然后呢?被屠夫杀人灭口了。” 池时说着,敲了敲那张纸,“按照张捕头说的,屠夫的妻子对他不忠,他被人戴了绿帽,完全有杀人的动机。他的妻子,在一条船上,被人烧死了,而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醇娘的徒弟说,她经常做梦,梦见走水了,然后惊醒……” “醇娘知晓是谁杀了屠夫的妻子,所以屠夫杀了她灭口”,周羡听着,恍然大悟,惊骇地看向了那张纸,“屠夫有不在场证明,那说明,有人帮他杀人。” “以此类推……前七个案子,虽然还没有完全形成闭环,但是从二三四来看……有人想杀秀夫人,但是他不好下手,或者说,他下手了之后,容易被人发现,于是他杀了李得宝,换取了旁人替他杀了秀夫人。” “想杀李得宝的人同理,他借着去凌云寺做法事的机会,将法慧和尚推下山崖。换取了旁人,替他杀李德宝。” “还有……”周羡说着,扇子摇得越发的欢快,“还有人要杀酒馆东家,他杀了混混昆二来换……” 池时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周羡点了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案子都破不了,因为死者身边有杀人动机的人,全部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人根本就不是他们杀的,而且别人替他们杀的。” “这也是为什么,八个案子,每一次凶手杀人的手法都不同,不是他在尝试,而是根本就是有不同的凶手!” 第37章 另有内情 周羡看着池时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有一种要升天的感觉。 那眼神是如此的真挚,好似他本来大字不识得一个,却是突然之间中了状元,原来对他爱搭不理的人,如今只能仰望于他,这种咸鱼翻身的爽感,让人飘飘欲仙。 他甫一出生,便是九千岁。这种膨胀感,还是头一回生出来。 池时之前小瞧他,这是看打眼了吧! 他想着,又看了池时一眼,却见那亮晶晶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周羡心中咯噔一下,拿着扇子的手一僵,不对!莫不是案子另有隐情。 屋子里的衙役们,听到这里,哪里还待得住,一个个的拔腿就冲了出去。前七个案子,七个同死者相关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这些人若是全部抓回来审问,这零陵县衙的大牢,都装不下。 到底是个县城,衙役不多,就连池惑这个仵作,还有久乐,都被他们生拉硬拽的带出去帮忙了。 很快,这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周羡同池时两个活人,外加八具尸体。 夜晚的凉风吹来,烛光忽明忽暗,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了起来。 周羡突然之间,有些想咳嗽,他扶着墙,猛地咳嗽了几下,咳到脸有些发白了,方才颤抖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从里头拿出了一颗褐色的药丸,吞了下去。 “你生了什么病?观澜都没有办法给你医治么?”池时突然问道。 周羡没有接话,却是深呼吸了几下,走到了陈县令妻妹的尸体跟前。这八具尸体,只有这一具,知晓她是被毒杀的,却不知道,是如何中毒的。 “这个闭环并没有完全形成,也没有任何证据。你故意说得这么笃定,是另有打算。这个案子,并非是明面上想的这么简单。” 池时听着周羡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被你发现了”,她说着,对着周羡眨了眨眼睛,“不过,不是我说的,明明就是你说的。” 周羡一梗,无语地将扇子收了揣回了腰间,还真是他说的!但是,分明就是池时在那张纸上画好了箭头,诱导他说的! “都是大老爷们,眨什么眼睛!别说风大,眼睛里进灰了!”周羡有些没好气的说道,先前有多爽,如今就有多怄。 像是那种你以为自己个咸鱼翻了身,结果人家一顿操作,笑吟吟地说,你爹还是你爹! 池时一听,果断的又对着周羡,眨巴了几下眼睛。 “死者芸娘,体表并无明显的伤痕,耳鼻喉中,均有黑色淤血,带有腥臭味。她的……”池时说着,抬起了尸体的手。 “你来看这个,在她的手指头上,有一个针孔,针孔周围是黑色的,乍一看看去,以为是一颗黑痣。便是仔细看了,发现是针孔了,也只会觉得,可能是绣花地时候,不小心扎到手了。” “这毒好生厉害,见血封喉的东西,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拥有的,可惜观澜不在,不然他定是知晓,是什么毒。”周羡说着,心中一沉。 “所以,你觉得,这个案子,并非是简单的互相杀人。” 池时将芸娘的手放了下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这个案子很有违和感。互助杀人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脱罪。一般而言,凶手都在死者身边,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远远大于那种变态杀人,随便杀人。” “那么,若你是这几个人,会选择有时间规律,有地点规律的,让人发觉,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吗?不会,有脑袋的人,会选择让人意外死亡,让时间间隔更长一些,地点更远一些。” “这样才是互助杀人的意义所在。” 池时说着,指了指她画下的箭头,“而且,你发现了吗,秀夫人先被杀掉了,然后秀夫人身边的人,才利用自己的身份,接近李得宝,毒杀李得宝。这顺序,一个接一个的,太过规整。” 这么多人,为何不打乱了来杀人,干扰官府的视线,而是强行串联…… 周羡蹙了蹙眉头,“你是说,是幕后之人,故意让我们发现的。可是,在你来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 池时摇了摇头,“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若是不来,池惑查不清楚,定是会请我祖父来。而且,第八个案子一发生,屠夫暴露是迟早的事情。” 城中只有二十几个屠户,离县衙近的只有四个。如今是时间太短,张捕头方才没有查出什么来,但是只要盯着他们盘问,迟早会发现蛛丝马迹。 更何况,其中有一个屠夫,他的妻子就是八个死者之一。 “幕后之人,生怕官府太蠢,发现不了。所以,他用铁环,强行将本该随意划走,十分灵活的小船,用铁链一环一环的扣了起来。” “表面上,可以哄骗某些人,说这样官府就会以为是连环杀人案,去寻找这么一个并不存在的变态杀手。其实上,却是只要官府发现了其中的一环,整个案子,便会串联起来,迎刃而解。” “而且”,池时说着,顿了顿,一一看向了躺在这里的八具尸体。 “零陵十分的太平,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这种凶杀案了。这些人,在城中生活了许多年。他们又不是银子,会有人喜爱,就会有人憎恨。” “但是,恨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就会形成的,谁在气头上,都会说上一句,老子杀了你,可真正敢杀人的人,又有几个?” “他们怂了那么久,突然之间,就一个个的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人了,你认为,这可能吗?幕后之人,给他们出了这个主意,但是,事到临头,不是每一个人,都下得了手,更何况,互助杀人,杀的都是同自己毫无干系,并无仇恨的陌生人。” 周羡听着,若有所思起来,“可是,为什么不能说是你太聪明了,而凶手只是普通人,十分的蠢笨。他们彼此并不信任,所以得自己想杀的人,被杀死了,他才会去杀死下一个人。” 池时深深地看了周羡一眼。 周羡发誓,他绝对从那双黑眼睛里,看到了笨蛋两个字。 “因为……”池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门口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有衙役已经抓人回来了。 第38章 各个击破 池时看了周羡一眼,把嘴一闭,手轻轻一动,将那芸娘带着针孔的手,推了进去,盖在了白布下头。 周羡心中一动,抬脚迎了上去,“陈大人,可是要开堂审案了。” 陈县令伸出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面红耳赤地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睁大了他那双绿豆眼睛,盯着池时看。 他们一时冲动,把人都抓了回来。可仔细一想,这么多人,哪些人是凶手,完全不知道;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凶手,那也压根儿没有…… 看着池时把案子捋清楚了,可实际上,依旧是一团乱麻,便是开庭审案,他也不知道该从谁问起,又该作何审判。 现在已经夜了,将这么多苦主全部薅了过来,说他们是凶手,却没有个章程,他敢说,再等一会儿,这些人就该群情激愤,将他捆起来揍上一顿了。 “现在不宜开审,将各家人,送进不同的厢房里。一家家的问。”池时淡淡地说道,陈县令见他开口,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笑容来。 “好的,我这就去。” 池时点了点头,“我的小厮久乐回来了没有?你唤他进来罢。” 陈县令躬了躬身子,转身便出去唤久乐了。 看到这一幕的周羡,简直是瞠目结舌。 “永州烂了!”说好的都是大梁英才,一地的父母官呢?祐海的那个狗东西,欠了池时钱,直不起腰杆子也就罢了。零陵的这个,这才见面多久,连饭桌都没有上呢,就恨不得管池时叫爹了! 简直是荒谬! 池时看穿了他的想法,“永州烂没有烂,我不知道。倒是你的衣衫烂了。我们这乡野之地,做贼的时候,可不能穿绸子。” 周羡一愣,低头一看,果然他的袍子,被挂花了丝。 “常康也不在。你们从祐海到了零陵,永州有什么,是值得你千里迢迢来一趟的?” 池时说完,也不等周羡的回答,径直的出了门,朝着后头一整排的厢房行去。楚王身份精贵,带着一个护卫,便离开京城,来了这偏远之地,要做的事情,一定非比寻常。 他专司刑罚,掌了那清白印,最有可能的,便是在查一个重要的案子。 池时一边想着,一边朝着在路口等着她的久乐行去,“都办妥当了么?” 久乐点了点头,“公子放心,一路上,全都打听清楚了。公子要先进哪家的门?” 池时眉头微蹙,“秀夫人。” “秀夫人的夫家姓乔,是城里头卖豆腐的。生得两个儿子,乔大郎娶的是永州城一个秀才的女儿,名叫张缨,张缨也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八岁,小的五岁;” “乔二郎娶的是成中柳员外的女儿柳蓉,柳蓉生了一儿一女,女儿两岁,儿子一岁。秀夫人去年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两个媳妇伺候床前,她深受感动,是以定下了规矩。乔家的男子,要在四十岁,方可纳妾。乔家和睦,是出了名的。” 久乐说着,压低了声音,“不过乔家左邻的婆子说了一件怪事。说半夜三更的时候,乔家总会传来影影约约的哭声,她夜里头起夜,听到过好几回。” 池时点了点头,都闹出杀人之事来了,怎么可能是真的和睦? 她听着,推开了第二间厢房的门,大喇喇的走了进去,寻了最扎眼的地方,拽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那椅子滑过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让人烦躁不安。 那乔家的人刚要发火,就瞧见了周羡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与池时明显凶残的样子不同,周羡一身绫罗绸缎,腰间的玉佩一看便不是俗物,周身的贵气都要溢出来了。 他们张了张嘴,想着这里是县衙,到底强压下了怒意,“我阿娘已经去了这么久,凶手没有抓到不说,今日官兵还冲进我们家中,将我们都抓了起来。” “我虽然不过是一介秀才,但也有功名在身,并非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若是陈大人再抓不到凶手,我们就要去永州城寻知州大人了。”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年长一些,开口就是个老夫子了,应该是乔大郎。 “你自己都说了,不过一介秀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永州知州了”,池时眉头一挑,看了看屋子里站着的四个大人同几个小孩儿。 乔大郎一脸怒色,站在他身后的乔家大娘子张缨,护着两个儿子的头,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乔二郎生得白净斯文,一直不停地偷看周羡,站在他身后的柳蓉,抱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 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一个小娃,正在呼呼大睡。 “绣娘被屠夫割喉了,就在今天晚上,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有?血溅了一人高。绣娘帮屠夫杀了他妻子,屠夫却是要杀他灭口,你们七个人,萍水相逢,你说屠夫,会不会瞒下你的名字。” 池时说着,看向了面前的四人,“互相杀人,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 “什么互相杀人?”乔大郎大骇,“你在说什么?你是说凶手就在我们四个人中间?” 池时没有理会他,走了过去,伸出手来,摸了摸柳蓉怀中的小女孩的头,“想不想喝糖水呀?久乐,给孩子们一人端一碗糖水来。” 见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地,池时又说道,“李得宝也喜欢喝糖水呢,对吗,乔二夫人?” 那柳蓉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一步,一下子撞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她怀中的孩子,挣扎起来,“阿娘,你抱疼我了!阿娘,我要喝糖水。” “不能喝!不许喝!”柳蓉说着,腿一软,跌坐了下去,在椅子上躺着睡觉的小孩儿,被她压到了脚,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池时往后退了一步,一个转身,又坐回了原来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柳蓉,你为什么想要你婆母死?你知道的,官府若是没有证据,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抓人了。” 那柳蓉一听,抱着怀中的孩子,便哭了起来,“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会死。醇娘死之前,来寻过我,她说她受不了了,夜夜做噩梦,旁的事情,都做不好。” “她说她要来官府承认她杀人了。她可以,可是我不行啊!我还有孩子啊,她今年只有两岁,又是个女娃娃。我害死了婆母,她日后还如何在乔家立足!” “我心里苦啊!” 柳蓉说着,看向了乔二郎,“二郎,我心里苦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是你阿娘么?她简直就是个恶妇!你把衣服脱了,你让他们看看,看看你是怎么考中秀才的……”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没有的!”她说着,愤愤地指向了椅子上的孩子,“这个分明就是你弟弟,他不是我儿子!” 第39章 真的凶手 柳蓉说着,将怀中的孩子,塞到了一旁的大嫂怀中,冲了进去,拼命的要拔乔二郎的衣服。 乔家大娘子张缨,不忍心的别过头去,轻轻地拍了拍被母亲疯狂模样吓到了的小女娃。 乔二郎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紧紧地咬着嘴唇。 不一会儿功夫,他的上衣便被柳蓉给扯开了。 池时定睛一看,皱了皱眉,只见那乔二郎身上,大大小小的布满了鞭痕,有些旧伤一看便是很多年前的,还有一些新伤,刚刚结痂。 柳蓉红着眼睛,伸出手来,摸了摸乔二郎的背,“看到这些伤了么?从二郎开蒙开始念书开始,便开始打。书背不出来,要打,字没有写端方,要打!” “头一回秀才没有考中,二郎丢了半条命,在家中躺了足足一个月,方才下榻。什么我走了八辈子的鸿运,方才得了这般好的婆母?” 柳蓉说着,笑出了声音,几乎癫狂,“天天立规矩不说,我生了头胎是女儿,刚出月子,便催着我生儿子。哈哈,你们猜怎么着,她同护院有私情,竟是也怀上了!” “一个立了贞节牌坊,都做了祖母的寡妇,竟然有喜了?她把我腹中孩儿弄没了,硬是把她的孩子,交给了我。可怜大哥同二郎,都叫她打怕了。” “大嫂良善,强忍着,我顾念着乔家的名声,不敢吭声了,可她这一次,实在是太过分了。什么病了一年,我们服侍在榻,分明就是这个不要脸的恶妇,自己躲起来,生了个孩子。” “她生她的,我不管,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死了我的孩子。然后用这个狗杂种,替代我的儿子!” 池时听着,却是没有看柳蓉,而是盯住了站在她身边,光着膀子一动也不动的乔二郎。 “听到了么?你家娘子,为了你,把所有的一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与你做妻,你就是让她先丢孩子,再丢命的么?” 柳蓉身子猛的一震,慌忙的摆起手来,“不是的,不是的,就是我杀的。我夜里哭,然后有个戴着面具的人,过来寻我,他说有办法帮我解决烦恼。” “然后我们七个人,醇娘……同醇娘他们一起,一起杀人!就是我杀的,是我拿糖水毒死了李得宝!” 池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乔二郎看。 过了许久,乔二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衣衫又穿了起来,他转过身去,轻轻地摸了摸柳蓉的头,笑了笑,“蓉娘,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他说着,又对着乔大郎行了一个大礼,“大哥,大嫂,蓉娘和棠姐儿,便拜托你们照看了。” 池时听着,这才满意地收回了视线,瞥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周羡。 周羡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是呵呵了……这绝对是炫耀! “知晓九爷来了零陵,我便知道,这事儿绝对瞒不住了。不过,你根本就不知道,哪七个人是凶手,屠夫也没有抓到,你不过是诓骗我们的,对吗?” “只是,这屋子里有四个人,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明明,蓉娘都已经替我认罪了。从你进门,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见池时不说话,乔大郎又叹了口气,补充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说实在的,话说出了口,我感觉心口的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样,轻松了许多。” “一进门,你哥哥便理直气壮的质问我们,他十分的严厉,见到我这个一拳能打死三个他的人,也敢出言教训。一看便是平日里最讨人厌的夫子。” “这样的人,李得宝不敢喝他给的糖水,只会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要不拔腿就跑,要不瑟瑟发抖嗷嗷哭!” 那乔大郎就像是学校里讨人厌的教导主任一般,这种人,就算是杀人,也不会拿糖水来哄骗小孩儿。 “更何况,我说起互助杀人,他同张蓉明显一无所知。而你恰好相反,你自打进门之后,便十分在意我同周羡。” 池时站了起身,走到了柳蓉跟前,“都有两个孩子,张缨担心孩子进官府害怕,紧紧的抱着他们的头,不想让他们受惊。而你紧紧地护着女儿,却将儿子扔在椅子上睡着,丝毫不担心他滚下来,甚至没有给她盖上小被。” “你的两个孩子,相隔只有一年,可见被逼着追生男丁,若真是你拿命搏来的儿子,定是如珠似宝的捧在手心里,所以女儿是你生的,儿子却不是。” “乔家四十方可纳妾,孩子不是妾生的。乔二郎两手空空,却也不理会他。你还年轻,嫁到乔家没有几年,为何要把别人的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当做嫡出的来分自己的家业?” “这桩桩件件都说明,你们二房,有秘密,且被人胁迫。” 池时说着,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到这里,我的确有些迟疑,不能够断定,凶手是你们两个人中的哪一个。” “可是,当柳蓉痛快的承认了,我反倒知晓,参与到互助杀人的人,是你而不是她了。” 乔二郎有些茫然,“为什么?” 池时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她自己都说出来了。她说,我不行,我还有孩子,若是我害死了婆母,她还如何在乔家立足。你是被你母亲打怕了,可是她一个有娘家的人,为何要忍?” “做母亲的,无非是什么都为了自己的孩子考虑罢了。她既然这般想过,却还好好的将那孩子养到一岁了,便不会轻易的做出杀人之事。就算做了,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也不会轻易的承认。” “我还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只是点了她的名字,她便迫不及待的承认了。” “而且,李得宝年纪不大,刚刚才开蒙。你们兄弟二人,在私塾里做夫子,早出晚归。柳蓉两年怀了两胎,又多半在家中伺候公婆。李得宝未必就识得这个师娘,更不用说,喝掉她端的糖水了。” “至于你的反应,就更加奇怪了。自己的妻子,杀掉了自己的母亲,你没有一丝的惊讶,反倒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乔二郎苦笑出声,他倒是周身的书卷气,到了这个时候,也体体面面的。 “全靠你慧眼识凶么?其实你还是没有证据,还是在诈我。蓉娘待我一片真心,怜我一生太过坎坷,这才起了替我顶罪的念头。九爷莫要怪罪于她。” 第40章 苦命之人(加更) 乔二郎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柳蓉的手,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方帕子,递给了她。 “我阿爹去得早,那时候我只有五岁。我家中卖豆腐的,母亲为了让我们兄弟二人读书,吃了许多苦。甚至……”乔二郎说着,偷偷地看了一眼乔大郎,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有些事情,难以启齿,每次提及,都让他难过不已。 “母亲为了上私塾的钱,委身陈泰,也就是乔家如今的管家,当时他是一家武馆的教头,已有家室。是以,她对我们期望甚高,但凡学业不妥,就会鞭挞,骂我同哥哥,说就是因为我们,方才让她……” “这从情况,从我开蒙起,几乎天天发生。哥哥中了秀才之后,家中有了出息,那陈泰也去了外地。我们以为好日子来了,可没有想到,就在我娶了蓉娘进门后不久。” “那陈泰又回来了不说,还成了乔家的管家。我同哥哥如今在零陵,也算是小有地位,自是不肯。可是那陈泰竟然说……” 乔二郎握紧了拳头,“竟然说他才是我的亲生父亲。说我母亲,同他早就有了私情……我质问母亲,母亲万般难堪之下承认了。 我以为母亲为了我们忍辱负重,我以为她虐打我同哥哥,是因为吃了太多的苦楚。可没有想到,一切都是谎言,她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恶人。” 乔二郎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了起来。 “我同哥哥资质有限,中举无望,便开起了私塾。那会儿,家门口已经立起了贞节牌坊。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好名声。这些龌龊事儿,一旦传出去了,我们在零陵,便没有立足之地了。” “而且,陈泰是个拳师,我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便只好忍气吞声。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母亲同那陈泰竟然……” “母亲只推说病了,一直瞒得很好。可是荣娘伺疾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拉扯之中,腹中的孩子没有了,当时那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因为胎儿太大,蓉娘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母亲十分的高兴,将她生下的孩子,送到了我们房中……大哥为人老实,我性子温和,又好脸面,一直都不敢反抗。可是这一回我实在是忍不了了。” “二郎!”柳蓉说着,抱着乔二郎哭了起来。 乔二郎摸了摸她的头,“我买了砒霜,想要将那对奸夫**毒死,然后自尽。可事到临头,被蓉娘给拦下来了。” “那大约是两个月前的事情,我心中烦闷,趁着蓉娘睡下了,坐在后门口,想要一个人喘喘气。这个时候,来了一个戴着面具之人。” 池时精神一凛,关键之处来了。 “戴的是什么面具?可有什么特征?” 乔二郎嘴唇动了动,轻轻的摇了摇头,“就穿着粗布麻衣,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戴着的面具,也是庙会的时候,许多人带的那种年画娃娃的样子。” 池时目光微动,瞥了一眼周羡,周羡冲着她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乔二郎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然后呢?”她又扯了椅子,坐了下去,从久乐的手中,接过了一盏热茶。 “他一开口,便说知道我想杀人。还说不久我的母亲,便会如我所愿死去,有人替我杀掉她。我需要做的,是杀掉另外一个人,还回去。” “我自是不信,想着是哪里来的疯子。可不久之后,我母亲真的被人杀死了。这才我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就在那天晚上,他又出现了,让我杀了李得宝。” “说既然能够让我母亲说死就死,那么也能够让蓉娘同我的孩子,说死就死。我实在没有办法,把之前买来的砒霜,放到了糖水中,让李得宝喝了下去。” 乔二郎说着,面色发沉起来,“我杀了人,大病一场。以为这便过去了,可没有想到,一个接一个的死人……就在大骷髅酒馆的掌柜的死了之后……那个人又出现了。” “在牧云桥底下的船上,我头一回见到了其他六个人。” 乔二郎长叹了口气,面色有些扭曲起来,那个夜晚,每一次想起,他都像是做梦一样,包括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牧云桥是零陵城一座名桥,它高高的拱起,坐在河中的小船上,仰头看这座桥,就好像高耸入云一般,是以唤作牧云桥。 冬日北风呼呼的吹,虽然河面上并没有结冰,但是子时的夜里,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里来。乔二郎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那个人就坐在船头,“今日之所以叫大家来,就是为了让大家认个熟脸,各位都得了好处,应该肝胆相照,亲如手足才是。” “有个词叫,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谁若是想要说出去,那也得看其他人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乔二郎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头已经起了鸡皮疙瘩,那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听得人嗡嗡作响,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脑子里去。 见没有人说话,那人又道,“好了,我是丑话说在前头。我们都是被人欺辱的善良人,那些人作恶多端,自有天收。杀了坏人,却要蹲大狱?你们问问天,看看天答不答应?” “今日我们便将话摊开来说,打今日过后,便桥归桥路归路,这一辈子,都莫要相见。这事儿也封在心中,休要再提。” “屠夫,你先说吧。” 乔二郎顺着那人的视线看了过去,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看上去十分凶悍的壮汉,他大张着腿坐着,腰间的杀猪刀亮闪闪的,上头还沾着一些肉屑,散发出一股子难闻的味道。 “我那婆娘,是个不要脸的,同人有私情。若非怕杀了她之后,我儿子会饿死,老子直接就砍了她的脑袋。也不知道是哪位英雄,这般厉害,竟将那婆娘烧成了碳。杀猪的先在这里谢过了!” 他说着,嘿嘿一笑,露出了满口的大黄牙来,不等乔二郎松一口气,他突然面色一变,扯下腰间的杀猪刀,怒道,“先生说话文绉绉的,杀猪的怕你们不明白,咱们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敢叛变坏了老子的好事,老子头一个砍死他。” “我说完了,那边那个小娃娃,你年纪这么小,倒是心狠手辣!” 屠夫说着,抬手一指,指向了坐在船舱一个角落的小姑娘。 乔二郎定睛一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那个孩子,他认识,正是李得宝的亲姐姐。 小姑娘一张脸涨得通红,声音像是蚊子叫一般,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蔫了下来,“自从阿娘生了我小弟之后,家中便没有人疼我了。” “阿爹说,零陵没有什么好夫子,想要送弟弟去永州城的大书院里。可是那种地方,并不是有钱就能去的,得有拜帖。我今年十三岁,我阿爹为了给弟弟寻人引荐,想要把我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做妾。” 第41章 小菜一碟 “我求阿娘,阿娘称病不见我。我的名字,叫李得珍,阿爹对我说,我是他唯一的珍宝。我读书比阿弟强,做买卖也比他强……我样样都比他强。” “可是阿爹阿娘,因为他,都不要我了。” 李得珍说着,缩成了一团,往阴影里去了些。突然之间,她抬起头来,“乔夫子,是你帮我杀了我小弟吧?衙门说他是喝了有毒的糖水,被人害死的。” “这里的人,他只认得你。乔夫子,你为什么想要你阿娘死呢?” 乔二郎整个背都汗津津地,河风穿过船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在那般诡异的气氛中,说完自己的秘密的。 好在,在坐的人,都心事重重的,并没有人,对于旁人的悲惨遭遇,做出什么评价。 他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随手指了指坐在他右手边的人。 这是一个穿着蓝底子起白花裙的女人,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却奇怪地还梳着女儿家的发髻。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目光有些游离。 听到乔二郎点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叫醇娘,是一个绣花的师父。我自幼无父也无母,凭着手艺混口饭吃。” “年轻地时候,有个行商的,哄骗于我,说要娶我为妻。我一直等着,这一等便是十余载。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门傍身的手艺。” 醇娘说着,抬起了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保养得极好,在夜色当中,像是一块温润的美玉。可明眼的人,都能够瞧出来,右边那只手,时不时的轻轻颤抖一下。 “陈大人家的那位小姨子,成日里便欺压我们这种手艺人。她借口知县家的老夫人要过寿了,在绣楼里寻我订了一副万寿图。” “我日夜赶工,好不容易完成了,她却又非要改,我一共改了五次!好不容易结束了!她又说,还是原来的样子好一些……” 醇娘说着,眼睛红了起来,“我反驳了几句,她便推我……我的手……她还说,不过是一只手而已,又没有断,有什么关系?” “对别人来说,没有关系。可是,我除了那双手,什么也没有了。” 乔二郎听着有些唏嘘,陈大人家的小姨子,他有一回在宴会上远远地见过,的确是趾高气扬,出言刻薄之人。 醇娘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感受到那召集人的眼神,却又抿住了嘴,她抬手一指,指向了船中最美的一个女子。 女子冲着她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指甲,“我是风月楼的的花娘朝月,我夫君是法慧和尚。” “故事俗套得很。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幼便定了亲事。我家中也算是书香门第,怎么也不辱没了他,本来是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可偏生那和尚着相了,喜欢上一个浣纱的村姑。” “先前的种种,转头便忘记了。我逗雀儿,他说我玩物丧志,那个浣纱的掏鸟蛋,烤雀儿,才是真性情;我抚琴下棋种花,他对我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那时候不明白,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在一夜之间,便变得一无是处,处处是错了。他为了避开亲事,半夜里出府,去寻那浣纱女。” “我上了头,追了出去,却不料在荒郊野岭的,遇到了强匪,失了清白。我们那种要脸面的家族,我若是回去,那等待我的,定是一条白绫。” “再后来……”朝月垂了垂眸,又看了看自己猩红的指甲,“再后来,我便堕了风尘。他得知此事之后,寻了离风月楼最近的山庙做了和尚。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朝月说着,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已经旧了地荷包,“并不是为了我,而只是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而已。” 她没有多说,看向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婆子,努了努嘴,“到你了。” 那婆子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袍子,身上带着一股子烧饼的气味,她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我想让昆二死,我儿子是个赌鬼,欠了他一屁股的债,被昆二打死,沉进湖中喂鱼去了。” “虽然是个孽子,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发愣起来。 船舱里如今只剩下一个人没有说话了。 那是一个一脸清秀的小哥儿,生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穿着一身短打,“我……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想要大骷髅酒馆的掌柜的死。他骗了我家祖传的酿酒方子不说,还让我签了身契,给他当牛做马的做酒博士。” “我去告过官了,可是官府说我拿不出证据,证明那酒方子是我家祖传的。大骷髅酒馆的掌柜的,反倒拿出了一份酿酒心得……上头写满了他是如何想出这个方子的。”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知晓,那个方子就是我家祖传的。” 他说完,快速的瞥了一眼那个有些木讷的婆子,又低下了头去。 乔二郎瞧在眼中,想起这零陵县的头一桩命案,便是那混混昆二在大骷髅酒馆,落入了粪坑中,心中又是一凉,觉得这事情越发的荒诞起来。 …… “事情就是这样的,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乔二郎苦笑着,看向了池时,“我们七人,说完之后,便散了。再后来,醇娘来寻过我一回。” “她说她没有……她说她要去县衙告状,她良心不安,实在是受不了了,说陈大人的妻妹,虽然可恶,但是罪不至死。再就是今日了,屠夫杀了醇娘。” 池时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乔二郎,“我知晓了。若是我抓到了屠夫,再问你,你也还是同现在说的一样吗?” 乔二郎瞳孔猛地一缩,紧张地竖起了耳朵,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池时轻轻地嗯了一声,抖了抖袍子,走出了门,召唤了陈大人过来,“将乔二郎,李得珍,昆二的母亲,还有大骷髅酒馆的一个生了丹凤眼的茶博士抓起来,带到这个屋子里来。” “再去风月楼抓一个叫朝月的花娘。张捕头继续寻找屠夫。案子已经破了,于我池时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诺!”陈大人得令,拱了拱手,走出了好几步,方才僵住了。 不是,他是县令,池时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小仵作,他为什么要像狗腿子一样答诺! 还有小菜一碟?现在的人,年纪轻轻都这般猖狂了么? 第42章 等待刺杀(加更) 池时站在院中,伸了伸懒腰,仰起头来,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明日便是十五了,今日的月亮已接近满月,格外的耀眼。 “想说什么便说,还是说血已经堵着你的嗓子眼儿了?看在咱们也算相识的份上,你若是死在了零陵,我拿永州城最好的棺材敛你,算是全了情谊。” 站在池时身后的周羡脸一黑,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都痒了起来,他猛地咳嗽地了几声,无语地说道,“大可不必。” 他说着,看了看池时的脊背。 他算是发现了,池家不管是好竹还是歹笋,高矮胖瘦,一个个的倒是挺得十分的板正,看上去堂堂正正的。 “骆驼若是打小便练胸口碎大石,驼峰也能压得跟门板一样平。” 周羡一听,哈哈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怕池时的肩膀,瞥了瞥他的胸前,“的确是瞧着比我平坦些!好在是胸口碎大石,若是脸碎大石,那你们岂不是都要变成饼人?” 池时呵呵一笑,抬脚便朝着周羡踹去。 周羡虽然有病在身,但那也是“打虎英雄”出身,哪里这般容易中招?他身形一闪,手中的折扇朝着池时的脑袋捶去。 池时往后一仰,一个倒钩凌空腿,踢向了周羡的下巴。周羡见状,收了笑意,这打人不打脸,池时这厮竟然不守江湖规矩! 二人越战越酣,嗖的一下便上了屋顶,你一拳我一脚的互殴了起来。 “你虽然自负,但小菜一碟什么,未免炫耀得太过低级,不像你。”周羡一拳,朝着池时的眼窝子锤去,嘴中念念有词道。 到现在,他还记得在那天字第一号房里,池时提着一桶鳝鱼来炫富的天秀之举。 “我何时炫耀了?”池时颇为疑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周羡冷笑出声,你看,来了!池九爷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炫耀! “乔二郎并没有实话实说,大半夜的,戴着面具出门,反倒引人注意。你最后问他,若是抓到了屠夫,他的回答是否还是如此,乃是试探。” “他在害怕。屠夫没有抓到,他能够做出当街把醇娘割喉之事,便能够杀其他人报复。可这不是他最害怕的。他真正害怕的,是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一日没有抓到,那么,他们就不敢说真话。” 所谓的互助杀人的七个凶手,不过是幕后之人放在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他能够知晓这么多人的秘密,并将他们攒在了一起,便有能力,在棋子背叛他之时,杀死他们最重要的人,来当做报复。 乔二郎,认得那个人。 池时并不意外。 周羡这个人,在查案方面,并不像是他如今展现出来的一般,只会捧哏,在一旁围观。她并没有忘记,这个人,其实是在京师重地,执掌刑罚,统领三司的九千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的角色。 她知道的东西太少,是以并不能够推断出周羡的目的。 “没错。剩下的几个人,都遭人胁迫,若追问起来,同乔二郎无异。为今之计,是要等。凶案并没有结束,朝着县衙的红点,迟早要在固定的时刻降临。”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陈县令把我的小菜一碟放出去了,那个幕后之人,下一个要杀的,便是我。届时,所有的谜底,迎刃而解。” 她说着,一个黑虎掏心,朝着周羡攻去。 周羡却是没有动,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轻轻地摇了起来。 池时一个急刹,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个纵身,跳了下去。 周羡瞧着好笑,随即也跳了下去,手头的折扇摇得越发的欢快,“陈大人办事当真麻利。” 陈大人得了楚王赞扬,那绿豆眼一缩,几乎在脸上,都要瞧不见了,他激动地弯下了腰,“您过奖了。我……我……都是九爷安排得好。” 这话一出,陈大人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周羡闻言瞥了池时一眼,“既然同其他人无关,你便让他们都散了,先回去罢。” 陈大人地腰弯得更低了,高高兴兴地应了声“诺”,一个转身小跑了出去。 那些衙役们,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一个个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疑地将押来的人,一一送了乔家人所在的屋子里,甚至包括刚刚从风月楼的锦被里捞出来的朝月。 “你们将池家的其他人,也送回去罢”,周羡吩咐着,见那柳蓉要说话,对着她摇了摇头,“看顾着孩子。” 柳蓉脚步一顿,看向了乔二郎,乔二郎温柔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蓉娘,你们先回去罢,按照我之前说的做便好了。” 柳蓉眼眶一红,抱着怀中已经睡着的孩子,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乔家人一走,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从衙役单独把他们从人群中揪出来开始,他们便什么都明白了。 池时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他们的衣着打扮还有神态,同乔二郎描述的,并无二样。 第一桩案子,是大骷髅酒馆的酒博士,代替赌鬼的母亲,溺死了收债的混混昆二;第二桩案子,是赌鬼的母亲,代替乔二郎,勒死了秀夫人;第三桩案子,乔二郎代替李得珍,毒死了她的弟弟李得宝; 紧接着,第四桩案子,李得珍代替花娘朝月,将法慧和尚推下了山崖;按照这种顺序推断,第五桩案子,代替醇娘用毒针在街头扎死陈大人的妻妹芸娘的人,应该是花娘朝月。 然后是第六桩案子,醇娘代替屠夫,烧死了她出轨的妻子;第七桩,屠夫代替酒博士,用石头砸死了大骷髅酒馆的掌柜的; 第八桩,也就是今日方才发生的,乃是意外之举。是醇娘前来告状,却被屠夫灭口。 池时想着,看向了酒博士,问道,“你将昆二灌醉,推下粪坑时,他是醒着的,还是未醒着的?” 那酒博士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池时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抬起头来,露出了好看的丹凤眼,嘴唇抿了抿,“不是醒着的,醒着我打不过他。” 池时眯了眯眼睛。又看向了那李得珍。 第43章 杀鸡用牛刀 池时抬起手来,指了指周羡,“你用尽你最大的力气,冲撞他一下。不用担心,他薄得跟纸片似的,连三岁小儿,都能把他给撞飞了。” 李得珍一头雾水,颇有迟疑,可她一抬眼,瞧见池时那黑黝黝的眼睛,心中一颤,猛地朝着周羡冲了过去。 她觉得,自己若是不按照眼前这人说的做,会死。 李得珍像个发了疯的牛犊子,猛地朝着周羡冲撞过去,周羡身形一晃,看向了池时,轻轻地叹了口气。 池时也跟着轻轻一叹,这一声叹息,叹进了李得珍的心里,她转过身去,看着池时,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手轻轻地抓了抓自己的衣角。 …… 一直到翌日黄昏,池时都没有再审问过他们。 零陵的杀人案,被破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这座老城,好似一瞬间又复活了过来似的,街道的两边,明显要比昨日,热闹了许多。 天马上就要黑了,若是按照之前杀人的规律,再过一刻钟,便是第九桩命案要发生的时间,如果池时预料得没有错,真有第九桩命案的话。 县衙门口,突然热闹了起来,一群衙役,摇摇晃晃地从里头走了出来,他们的脸红得公关一般,混身都带着酒气,拥簇着中间两个小白脸儿。 那二人身形单薄,被众人挤得几乎贴在了一块儿,脸上都带着薄晕,显然喝了不少,一晃一晃地,仿佛门前被风掀起的春联。 “九爷,您真是神了!这回若是没有您,我们零陵,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就是啊,九爷,我都叫我婆娘,收拾了准备回乡下去了,这下好了,案子破了,今夜下午,那屠夫也被抓住了。我可算是能够睡……睡睡……” 说话的人,喝多了,舌头突然打起卷来,睡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哈哈的摸着头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兄弟们都赶紧回罢,让九爷同周公子早些回后衙歇着去。他们两个不惯喝酒,你当跟我们这些糙老爷们似的,酒缸子里泡大的,赶紧的赶紧的,别拽着了。” 张捕头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左一个右一个的抓了人,就往外头拽。不一会儿的功夫,那群衙役便作鸟兽散了去。 池时捏了捏眉心,身形晃了晃,巷子口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这打更的,可真烦人……”她说着,一个踉跄,险些跌下台阶去。 张捕头一听,撸起了袖子,冲了出去,“九爷不喜欢那……不喜欢那打更的,我我我……给你把他打走。” “你们这群后生,就是腿脚灵便,倒是把老夫一个人,落在后头了。陈大人瞧着您难受,叫我给你拿了醒酒药来,搁在舌下,一会儿就舒服了。” “他们那群大老粗的,平时灌人灌习惯了。我头子以前在这做仵作的时候,没少被抬着出去。” 跟过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的脚上缠着白色的布条儿,手中拄着拐,走起路来,有些不太便利。 “这零陵县衙,来了池家的仵作,老头子啊,这回当真可以搁家中,做个田舍翁了”。 池时接过醒酒药,望口中一拍,扶着门框,揉起头来,这老头子,便是大兄池瑛同她提过的,在这零陵做了三十年的赵仵作。案子发生后不久,他摔了腿,便卸了这个担子。 这才有了这么一个空缺,叫池冕抢先一步,再是横插一杠子的池惑,几经辗转才到了池时手中。 一旁地周羡,被冷风这么一吹,哇的一声,走到那老仵作旁边的草丛里,吐了起来。 赵仵作瞧着,好笑的摇了摇头,他看了看池时,轻声说道,“池仵作现在如何了?” 池时晃了晃脑袋,“晕得很,我先回去歇着了”,她说着,朝着赵仵作那边倒去。 赵仵作一惊,伸出两只手来,一把扶住了他,拐杖落在了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 池时站不稳,索性往那门槛上一坐,靠着门框,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池仵作别在这里睡着了,我家就住在那牧云桥东头,以后池仵作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去那里寻我。我虽然不如你本事,但到底比你多吃了几年饭。” 他说着,弯下腰去,捡住了地上的拐杖,就在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掌风袭来,那一巴掌之力,宛若千斤巨石,将他瞬间压趴在了地上。 赵仵作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一扭头便见周羡的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背上,嫌恶的拍着自己的手。 “早说了我做不来戏子,更是千杯不醉,你让我呕吐,分明就是瞧着我爱洁净,故意为难我。当真是小人之心。” 坐在门槛上的池时,站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见自己矮了周羡几分,亦是伸出了一只脚,踩在了那赵仵作的身上,“旁的你也不会,你也就会呕血了,你不呕谁呕?” 周羡见他理直气壮的,牙都痒了,脚下不由得用力了几分,“你当真是杀鸡用牛刀,就这么个糟老头子,也值得我们这般?” 池时惯常诚实,闻言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以为是个金疙瘩,没料到是个驴屎。害我衣衫上沾到了灰。” 她说着,摊开手来。 先前拍进嘴中的那颗药丸,好好的躺在她的手指缝里。 她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将那颗药丸塞了进去,蹲了下去,在那老仵作的耳边晃悠了几下,“呈堂证供。你飘了!明明可以更厉害的。果然,这世间,能与我池时做对手的,尚未诞生。” 老仵作一听,死死的盯住了池时的眼睛。 池时见状,将眼睛也瞪大了几分,“除了胸口碎大石外,比睁眼睛,我也没输过。” 站着的周羡一听,耳根子微微一红,他刚刚是发了疯,才同这种啥都相比的幼稚鬼计较! “就你那牛眼睛,睡着了眼皮子都盖不住,旁人还以为你睁着。” “那是比不得你,眼皮子耷拉着,往下一扯,睡觉的时候,被子都用不着了。”池时淡淡地回到。 听到头顶上的对话,赵仵作又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第44章 开审(加更) 池时说完,朝着衙门正对着那条巷子看了过去。 昨日,那绣花的醇娘便是在那里,被人割了喉的。 不一会儿,那里果然响起了脚步声,只见先前还一脸醉意的张捕头,推搡着一个更夫,便走了过来,“九爷,你要的人,抓来了。” 他说着,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赵仵作,顿时大骇,“九爷,赵仵作在这零陵县衙待了半辈子了,他家中富裕,年轻的时候,也曾中过秀才,若是一直考下去,未必不能做官。” “可他就是喜欢这个。他……”张捕头说着,有些激动起来,“他为人正直,零陵人都管他叫赵正公……零陵以前有一起冤案,已经结案了,赵仵作坚持了整整八年,方才帮人翻案。” “替人洗刷了冤屈……他,他,他,他怎么可能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 张捕头说着,声音越发的小了些。 今日这个局,乃是池时吩咐了他,一早布下的。她说这幕后之人,是挑衅官府来的。这么多案子,没有一件,同他有直接的利益关系,那么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是在比试。 他想同官府查案的人,证明自己远比他们聪明。他自视甚高,担心对手发现不了这是他设下的考题,特意降低了难度……这便是为何,明明可以毫无规律的杀人,他偏偏要强制有序。 既然如此,那么,那些红点儿,便不会停。这场比试的句号,一定是要有正面对决的。 所以,池时故意高调,通过衙役的口,把他轻松破案,并断言七名凶手已经全部归案,不会再有凶案之事,传得人尽皆知,传到凶手的耳朵里。 把凶手精心谋划的比拼,贬低得一文不值,言语之间,极近羞辱。凶手十分自傲于自己想出来的这种杀人手法,像这种人,便是那周瑜,对付他,就是得用诸葛亮的气得他吐血大法。 他一定会在今日,来县衙,杀掉瞧不起他的池时,告诉他,谁才是最厉害的人。 所以,醇娘是在申时死的,那么今日酉时,出现在池时身边的那个人,便是凶手。 池时的厉害,他已经见识过了,并且深信不疑,可是赵仵作?怎么会是赵仵作?衙门里的所有的人,几乎都是赵仵作看着长大的,谁刚进来的时候,不是受过他的照拂…… “人不可貌相,看着良善的人,未必就是好人,看着凶恶的人,也未必就是坏人。” 池时说着,拍了拍适才坐在门槛上沾上的灰,朝着衙门里头行去。 站在门内的久乐,走了出来,轻车熟路地从周羡脚底下扯出赵仵作,押着他便追了上去。 …… 公堂一早就准备好了。 那些红着脸踉跄走的衙役是真醉了,可坐在上头的绿豆眼县令,却是假醉。在原本应该站衙役的地方,整整齐齐的站了一排人。 正是昨日夜里,池时关在那间屋子里的凶手。 赵仵作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环顾了一下四周,艰难的对着陈县令拱了拱手,“大人,赵某一把年纪了,今日同池仵作头一回见面,为何要杀他?” “分明就是先吃了我的解酒药,然后将一早夹在手指缝里的毒药拿出来,陷害于我”,他说着,看向了池时,“年轻人想要破案的心情,我十分的理解,可你才来了一日,案子便有了重大进展,假以时日,何愁抓不到幕后之人?做假案,可不是仵作该做的事情。”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顿了顿,盯着池时的眼睛,又说道,“而且,就算我是那个攒局之人,那又如何呢?” “我不过提供了一条船,让七个苦命人,一起说说话而已。他们杀了人,可我一个人也没有杀。大梁律里,可没有说,同人说话,也是有罪的了。” 他说着,勾了勾嘴角,扬起了下巴,“更何况,你也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那个人。” “哦,就这?”池时拍了拍身上的灰,“城中可有擅长毒道的郎中?拿这瓶子里的毒药,同芸娘所中之毒,对比一下,定是会发现是同一种毒。” 池时说着,看向了赵仵作,“我在验尸的房间里,瞧见过你的东西,摆放得十分的整齐。那放尸体的台子,一字排开,整整齐齐的。” “你为了精准的在那个时辰杀人,用的一定是见血封喉的毒,让我立刻死。这种东西可不是随处可见,你要弄到两种迥异的,可不容易。” 见赵仵作变了脸色,池时又是一击,“你在这里待了三十年,留下了不少卷宗案子。去翻上一翻,九成九有同样被毒死的人。倒不是说是你毒死的,你不过是拾人牙慧,学了去而已。” “否则,一个冤案翻案要八年,做了三十年仵作,才东拼西凑的,想出这么一个局来。说你是榆木脑袋,那榆木疙瘩都嫌磕碜。” 赵仵作手一紧,硬着头皮说道,“那倒是验了再说,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池时没有理会他的废话,直接抛出了一声惊雷,“你刚才说错了,幕后之人,并非没有杀人。屠夫的妻子,不是醇娘杀死的,而是你杀死的。” 池时说着,不理震惊的赵仵作,走到了乔二郎的身前,“屠夫,仵作,打更人,全都抓住了。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还有什么顾虑么?” 乔二郎没有接话,垂下了头去。 池时并不恼怒,若有所思道,“赵家的确是在零陵有权有势,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这里做了三十年的仵作。” 谁来做仵作,乃是县令自己个说了算。三十来年,她就不信,没有一个县令,有那么个熟人仵作,想要安排进来。可这么多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赵仵作。 其中之滋味,细品可见一斑。 “不多,若是仵作没有被抓,他还能借赵家的势,可现如今,赵家连撇清都来不及。” “池仵作不必为难乔二郎了,我一个外乡人,我来说便是。攒局之人,就是赵仵作。轮到我杀人的时候,我本想学前头的,在她的吃食里下毒,可赵仵作,给了我一根淬了毒的针。” “他说每一种杀人的手法,都只能用一次,所以我就拿了,按照他说的。在街上扎了芸娘的手指,把她毒死了。” 第45章 漏洞百出 池时循声看过去,说话的那人正是风月楼的花娘朝月。 虽然已经换了囚服,可她说话体态之间,依旧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风尘气。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毒,我扎完她之后,大约只行了百步,她便倒地身亡了。我当时也犹疑过,只不过,旁人完成了我的心愿,我没有道理,让别人的心愿落空就是。” 她说着,突然笑了笑。 “左右,我如今这般活着,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池时说回了视线,又看向了那赵仵作,“现在,人证也有了。你安排醇娘去杀屠夫的妻子,可是她迟迟动不了手,所以,你便自己出手,放火烧人。醇娘到的时候,船已经起火了。对吗?”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又偏头,看向了乔二郎。 毕竟,乔二郎说过,醇娘去寻过他,那时候,他吞吞吐吐的,有许多的未尽之言。 乔二郎咬着嘴唇,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家娘子柳蓉,在闺阁之中时,曾经在机缘巧合之下,跟着醇娘学过刺绣。这还是在她成为绣楼大师傅之前的事情了,是以几乎没有人晓得。” “定亲的时候,醇娘曾经远远地见过我。那日在船上,她认出我来了。就在她被杀的前一日,她悄悄地来同问我,问我是不是亲手杀了人?” “她说的,跟池九爷说的,一模一样。芸娘死了之后,赵仵作也找了她,让她假冒屠夫娘子的姘头,约她游湖。提前准备一条小船,上头淋了酒,等那屠夫娘子一上船,便点火烧死她。” “可她临出门的时候,被人绊住了,误了时辰,等她去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乔二郎说着,疑惑的看向了池时。 毕竟,他因为担心被报复,没有对池时说过这件事情,而醇娘死无对证。衙役们去查,肯定能查到有人目击她在现场附近出现过,简直就是黄泥巴落进了裤裆里,百口莫辩。 池时又是如何知晓的? 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池时解释道,“醇娘在来报官之前,已经定好了小船,要同她的义女也就是小徒弟,一块儿前往岳州投亲。他们金银细软,什么都准备好了。” 这是张捕头去查问回来说的,池时当时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一开始,想岔了,醇娘她不是来自首的。 是什么给了醇娘自信?自信她进了衙门的大门,说了这么一桩可怕的案子,还能够去岳州?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无罪的。虽然有人帮她杀了陈大人的妻妹,可她自己不曾动手杀人。 “一开始我也只是有所怀疑,但是昨天晚上,我在审问你们的时候,你们回答的那些问题,让我越发的肯定了这一点。” “赵仵作想要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杀人。可是,你们都只是普通人,下手的时候,也会害怕,会出岔子。可这所有的案子,都是看上去拙劣,却十分的完美。” “每一个都好好的完成了。平日里受了委屈,受了苦楚,不敢反击的人,在杀起陌生人的时候,都突然之间杀神附体,像是吃瓜切菜一般,一杀一个准。” “这不符合常理。” 池时说完,看了一眼周羡,这就是那日,大家都去抓人之后,他们在那停尸的屋子里讨论的结果。的确是有人杀人,可赵仵作在补刀。 “我问酒博士,他杀昆二的时候,他是醒着的,还是不省人事的。他说,没醒,我打不过他。” 池时一边说,一边走到了赵仵作的跟前,抬手一拽,直接拽过来他手中的拐杖。这是一根竹节拐杖。 其实就是寻了根大小合适的竹子,打磨光滑了,然后在上头刻上一些附庸风雅的诗词,乍一眼看过去,像刷了绿漆的打狗棒。 “酒博士见昆二在茅房里睡了过去,将他的上半截身子挪了进去,酒馆里头人多,他怕叫人撞见,立马就跑掉了。你一直跟着在看,发现昆二醒了过来,用这根拐杖,戳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死死的按了进去。” “一开始我以为是酒博士随意拿起了放在后院的竹扫帚,直到今日你来陈大人给我办的庆功宴,我才灵光一闪,知晓这就是凶器。” 赵仵作听到这里,脸色再也绷不住了,他死死的盯着迟时,眼神愈发的阴郁起来。 池时不以为意,“仵作一直都没有发现这个圆痕。昨夜我试探酒博士,他更是不知道,还有人用棍子戳了昆二。他是杀人未遂,真正的杀人凶手,应该是你才对。” 她说着,将那根拐杖,递给了一旁的张捕头,“你叫池惑拿着去同昆二尸体背后的痕迹对比,一定是吻合的。” 张捕头神色复杂。 昨夜他寻人打听过了池时,知晓了她最近在祐海办下的大事,都说她查案极快,可他完全没有想到,是这般的神速。 她那脑壳,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自己跑得像是一阵风一样,后面的人,再怎么撒丫子跑,也完全跟不上。 “诺。” “每一个凶案发生的时候,你都在现场。因为你十分的自负,控制欲极强,生怕旁的人,没有办法完美的按照你预想的杀人手法去做。” “第二个案子,勒死秀夫人的人,是这位老阿婆,她力气不大,是以当时秀夫人挣扎得十分的厉害,将她的手刨烂了,现在还留有伤痕。” 勒死秀夫人的,是想要杀死昆二的,那个赌鬼的母亲,她听到池时提及她的手,身子一颤,快速的将自己留下了疤痕的手,藏在了身后。 “她力气小,你帮着她一道儿,将秀夫人的尸体,悬挂在了桥上。” 池时说完,看向了一脸和气的乔二郎,又看了看那个孩子李得珍。 很可惜的是,乔二郎用的是自己买的砒霜;李得珍个子小,可冲劲很大,她连周羡都能撞动,就别提盘坐在大青石上打坐,毫无准备的法慧和尚了; 还有朝月,毒针是赵仵作给的,可刺人的人,千真万确的就是她自己。 这些人都是可怜人,池时的心亦不是石头做的,只可惜…… 唯一没有杀人的醇娘,还被屠夫给杀死了。 第46章 打脸(加更) 停尸的屋子,同这公堂,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不一会儿的功夫,池惑便拿着那竹拐杖走了进来,对着上座的陈大人拱了拱手,“大人,这拐杖的圆头,同昆二身上的淤痕,是完全温和的。” 正坐在上头,眼睛亮晶晶的听着池时断案,嘚瑟的抖着腿,只恨没有断个花生果盘来的陈县令,有些茫然的看了下去。 他刚想说,你告诉池时,告诉我做什么? 那话到了嘴边,方才惊觉,靠!我是县太爷! 他赶忙正襟危坐,啪的一声拍响了惊堂木,“赵仵作,你教唆他人杀人,又动手杀死了昆二,屠夫娘子,协助朝月杀死了芸娘,又试图杀害池仵作。” “如今是证据确凿,认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他说完了,等着下头的衙役们跺那杀威棍,等了半晌都没有声儿,方才想起,今日这场戏事关重大,不能让太多人知晓,所以那些衙役们,是当真喝醉了,此时都搁家中躺着醒酒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地。 陈县令清了清嗓子,张捕头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气沉丹田,叫喊出声“威武”! 池时无语的瞥了二人一眼,她日后若是在零陵当仵作,得与一对憨人共事! “哈哈哈哈!”那赵仵作深知大势已去,突然就笑了起来,他一边笑,还一边骂了起来,“威武什么?绿豆眼的王八羔子,有甚威武的?” 陈县令脸瞬间涨得通红,“你骂谁呢?” “赵仵作,你设这个局,真正想挑衅的人,是我的祖父吧。”池时突然说道。 赵仵作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眼光幽深地看向了池时,“为什么呢?你祖父同你提过我?” 池时果断的摇了摇头,“并没有,我祖父眼睛生在头顶上,从来不提他看不上的蠢人。” “噗”!周羡一时没有忍住,笑了出声,他立马将手中的扇子抬高了几分,挡住了自己的脸。 好在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 “你佯装摔断了腿,就是为了将仵作的位置空出来,想让池家的小辈前来做这新仵作。案子复杂,他们解决不了,自然会往永州城去,请我祖父前来帮忙。” “只可惜,你虽然心狠手辣,布局也还算巧妙”,池时说着,同情的看了一眼赵仵作,“只可惜,太过匠气刻意,一个驴子装了个马蹄子,恨不得到处炫耀,好似自己当真成了一匹马似的。” “有些东西,只有再投胎一回,才可以了。对了,这零陵县最大的棺材铺子,那也是我开的,看在你是我祖父的旧识,又是我的手下败将的份上,可以让你一分。” 赵仵作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池时摇了摇头,“既生瑜,何生亮?这句话,真的不适合你。毕竟那周瑜年轻貌美,非鹤发鸡皮老叟所能及。” 站在一旁的周羡,捅了捅池时,“差不多行了,再说血都吐光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池时“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赵仵作,“知晓你很想说你同我祖父的往事,那你说吧。” 站在一角,像是隐形人一般的久乐,闻言突然冒了出来,端了一把椅子,搁在了池时的身后,又端起一杯茶,递了过去,“公子,冷热正合适。” 池时点了点头,滑开了茶盖子,吹了吹,安安心心的喝起茶来。 大堂里又一次鸦雀无声。 周羡看了看自己身侧,那傻缺常康,并不在这里,他就算在,也没有这个眼力劲儿!这么一想,心中顿时愤愤起来,池时这厮,一个乡野小仵作,这排场,这装的劲劲儿,竟然比他这个九千岁还大!简直离谱! 赵仵作感觉到了蔑视,倍感屈辱,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十年前,就是池荣那个老贼,害得我在零陵,做了一辈子的仵作。没有想到,十年之后,我竟然输给了池家的一个奶娃娃,简直就是天道不公!” “我出身富裕,又是秀才出身,本来有远大的前程,可我年少之时,沉迷仵作之事,叛逆果决,一头扎进了死人堆里,再也没有回头路。” “我在零陵县衙里,苦熬了二十载。好不容易遇到了一桩冤案,费劲八年功夫,终于翻案,轰动整个永州。当时的永州知州,十分欣赏我,亲口许诺,要让我去州府做仵作。” “仵作虽然没有品级,但去州府,总比一直待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有更大的机会。就在我准备去的时候。池荣突然顶了我的缺。”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仗着自己的亲爹,乃是一品仵作,仗着池家是仵作世家,便轻轻松松的,拿走了我的位置。” “池荣不过是徒有虚名,若非没有本事,你们池家,又怎么会窝在永州不出,回不了京师去。真正厉害的仵作,早就被请去了刑部,大理寺,京师府衙……” 赵仵作说着,激动了起来,“我一直等待机会,可这零陵,就像是被佛光笼罩了一般,明明有那么多怨气,明明有那么多不平之事,可所有的人,都忍耐着,都是一群孬种。”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说什么震惊全大梁的大案要案了,连命案都没有几桩!成日里就是抓牛找狗!我已经一把年纪,半只脚都进了棺材了,可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出了当年之气。” “你说得没有错,我是摆下了这个局,想要让你的祖父,声名扫地。” 他说着,有些苍凉的笑了起来,“可惜,你祖父那个缩头乌龟,连面都没有露。” 池时“哦”了一声,将喝完的茶盏,递给了一旁的久乐,“就这?” 她低下头去,抖了抖袍子上的灰,走到了赵仵作跟前,认真的说道,“我祖父当真不记得,世间有你这么一个人了。不过,我待死人,向来十分的和善。” “你虽然还活着,但同死人也差不离了。告诉你一个令你开心的事,你琢磨了十年的事,我在五岁那年就完成了。” 池时指了指自己的脚,“真真正正的,把我祖父,踩在脚下。” 她说着,袖子一甩,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了。 案子查完了,故事也已经查完了,至于该怎么审判,那是县令的事,同她一个仵作,没有关系。 “他怎么踩你祖父的?”周羡用扇子拍了拍池惑,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池惑捂了捂脸,“九弟年幼之时,时常惹祖父生气,有一回,祖父大骂他,说你这是拿脚踩我的脸,将我池家的颜面都丢光了!” “九弟一听,原地跳起,一脚踩在了祖父的脸上,然后说,祖父说,做人要诚实,不能撒谎。祖父说我踩了你的脸,我若是不踩,岂不是祖父的话,就是谎话了?” “百善孝为先,祖父让我踩,小九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47章 公子不笑 周羡终于忍不住,哈哈出声。 就连乔二郎等那些人,也都嘴角上扬,忍不笑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这并不是在公堂之上,而是在一个平凡的傍晚,一群相邻坐在门前,说着彼此童年的趣事,就等着天黑了,各回各家。 “那个,诸位官爷,小人可能问一下,我搁巷子口,好好的打着更,不知道犯了何错,被抓来了。”在一片笑声中,一个弱弱地声音响起。 这声音,是从张捕头身后的柱子边,传出来的。 他扭过头一看,顿时也惊了,靠!池时莫不是忘记还有这个人了么?要不然抓来了,怎么提都没有提! 张捕头想着,便把这心声问出了口,“九爷莫不是忘记他了?” 池时已经不在屋内,周羡笑够了,站直了身子,“本就同他没有什么关系。池时提一嘴打更的烦人,不过是支开你,叫这老贼瞧着她身边人少了,好出来作案。” “哪里晓得,你倒是想得太多,把这打更人也抓来了。” 周羡说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 一开始,他同池时不是没有怀疑过更夫。因为凶手有时间上的强制癖好,游走在夜晚的人,往往能够发现更多的秘密,而且更夫出现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不突兀的。 那么,会不会,更夫是代替赵仵作出现的人? 结局让池时非常的遗憾,这赵仵作脑子没有生出山路十八弯,他一根直筋,好不容易扭了七截,实在是扭不动了。还活着的那几个人,在昨夜的问话中,都没有表示出,还有第二人。 张捕头有些囧,池时的确是没有说,叫他把这个仵作抓来,她甚至没有看这人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打更人凶道,“你嗷嗷什么?官府做事自有章法!” 说着,又对着陈大人拱了拱手,“大人秉公执法,这案子来得突然,并未请百姓前来听审,为避免人说,大人徇私枉法,乱用私刑,特让我请了你来……来这里做个见证。” “你不要不识好歹,出去了,好好宣扬一下我们大人的美德与智慧才是!” 打更人瞟了瞟绿豆眼陈大人,又瞟了瞟池时的椅子,虽然没有说话,但言下之意很明显:陈大人跟我似的,都被你们忘记了,哪里有什么美德与智慧? 张捕头说完,讨好的看向了陈大人。 陈大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简直是两眼一黑,若是楚王不在,这马屁他就受了。可楚王还搁那听着呢,这么一来,还不让人觉得,他啥实事不敢,光吹牛了? 陈大人想着,狠狠地瞪了张捕头一眼,心急的看向了周羡,“楚……” 周羡却是温和地对着他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大人脸一红,心中顿时平静了下来。 他已经去过京城,虽然未见过楚王,但是有听过他的传说。 今上脾气火爆,每日早朝的时候,都像是油中浇水一般,炸开了锅。一言不合,就同御史台的那帮子家伙,指着鼻子对骂,听说有一回,直接把一位老尚书,骂得抬了出来。 每每这个时候,下了朝,便会有一群大臣,去九千岁府中寻楚王。楚王性子温和,总是笑眯眯的,他一进宫,劝说几句,今上的气便消了。 满京城的贵女,谁不想做那楚王妃?身份尊贵不说,楚王洁身自好,温柔又体贴,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当真是天上才有的君子。 只可惜,他年幼的时候,遭人毒害,留下了旧疾,时不时的咳血,怕是年寿不昌。要不然的话…… 他只是一个小官,这些都是在京城的茶楼里听来的。可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陈大人想着,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他突然想起,连池时都有椅子坐,楚王却是一直站着! 周羡见状,不着声色的退了一步,拿起扇子摇了摇,转身走出了公堂。 出了衙门,刚行到巷子口,就瞧见一条腿从墙角伸了出来,周羡眼疾脚更快,一跃而起,反手将来人按在了墙上,一低头,发现池时的拳头,已经在他的胸口了。 “我若是用几分力气,你的胳膊就被我扭断了。” “我若是用几分力气,你的胸膛就穿孔了”,池时说着,收回了拳头。 周羡亦是收回了手,没好气地拍了拍胸前并不存在的灰,“你不找地方歇着,在这里堵我做什么?” 池时掏出一条帕子,仔细地擦了擦周羡抓过的地方,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掏出个小香包来,在那地方拍了拍。 周羡…… “祐海有什么?零陵又有什么?祐海那位,是宫里头出来的,你从她的遗物里找到了线索,所以来了零陵。零陵也有宫中出来的人么?” “你在查什么案子?” 虽然最近她一连查了好几件大案,但是这种事情,并非是日常。 现如今,大梁国力昌盛,天下太平,除非遇上灾年,大部分的百姓,都是可以自给自足的。是以这种恶劣的凶案,有时候半年也碰不上一件。 像零陵之前,就已经平静许久了。 是以,能让楚王大老远跑过来的案子,实在是让她十分的感兴趣。 周羡眉头一挑,“你这么想知晓,不若同我一道儿上京去,为楚王府效劳。” 池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伸出了一根小手指头,淡淡地说道,“陆锦叫我不要随便欠别人人情,这回陈大人这么配合,也是因为他知晓,你是楚王的缘故。” “虽然你只起了小指甲盖这么大的作用,但我也不是不能还你。” 周羡被她气乐了,拿起扇子,轻轻地打了下去。 池时轻轻一别,那扇子便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她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小指甲盖,还清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却是被周羡给拽住了。 “这里……”周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了一阵惊呼声,他扭头看过去,只见常康站在不远处,惊讶的张大了嘴,“天哪,公子,你怎么不笑了!” 周羡一愣,下意识的扬起了笑容。 池时正仰着头瞧他,这一笑,好家伙,百花盛开。她忍不住对着周羡,便打了一个喷嚏。 “你不觉得你……” “池时你给本王闭嘴!” “” 第48章 第一时吹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池时的嘴里说不出好话,这是周羡痛的领悟。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往后跳了一步,狠狠地瞪了常康一眼。 常康一个激灵捂住了嘴巴,随即他眼眸一动,狗腿子地跑了过来,“公子,不笑也挺好的,你小时候,就不喜欢笑。” 周羡抬扇要捶他,他也不躲,又惊喜的看向了池时,“小九爷怎么也来零陵了,我一进城,就听说案子破了,还当时我们公子本事呢!” “虽然恶人抓着了,但也没有几个,敢随意挂灯笼的,巷子口黑灯瞎火的,一路走来,萧条得很。您二位吃饭了吗?我们公子,身子不好,还偏不会照顾自己,时常都不好好吃饭。” “挑嘴得很,不过上回小九爷送的鳝鱼,他格外的爱吃。就是这紫苏,也不知道京师有没有。” 周羡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暴起,“就你有嘴,巴拉巴拉的。” 常康嘿嘿一笑,往池时那边缩了缩,“这么晚了,不如小九爷同我们公子,一块儿去吃个饭吧。这零陵城中,有一家酒楼,蛇羹做的格外的好。” 周羡耳朵一动,这常康虽然愚蠢到家了,但倒是歪打正着,同他想到一处儿去了。 他要查的事情,事关重大,非到不得已的时候,不能轻易同外人道,是以先前,不管池时如何试探他,他都不好多言。 可最近这几个案子看下来,他算是发现了,这厮这么嘴欠,却还没有被人打死,一来是他能打,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有真本事在身。 蠢材还折腾,那叫丑人多作怪;奇才好折腾,那叫天才的烟火气。 周羡心中想着,却是暗自发誓,这话他一辈子,都不夸出口的,现如今池时这人的自信心,已经比祐海县还大了,若是再夸,他还不冲破大梁,整个天地都装不下他。 “公子,常康说的是茱萸楼,那里做蛇羹的师父,是夫人特意寻的一位药师,说是蛇羹,不如说是龙凤煲,里头加了许多滋补的药材,不会寒凉。” “到了冬日,那蛇畜都缩洞里去了,吃蛇羹得提前订上,不过这是咱家的产业,一早我已经叫师父做上了。因为不知道要在零陵待多久,咱们家的别院,在山里头,风景是好,却离这城中有些远。” “是以小的便尚未买宅子,在那茱萸楼顶楼,给公子布置妥当了。昨儿个住在后衙,当真是苦了公子了。” 久乐说着,看了常康一眼,又恭敬地站在了阴影里。 周羡心中一酸,忿忿地看向了常康,什么叫做人比人气死人!这就是! “走罢”,池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昨夜的确是没有睡好,虚目不在,我有些睡不着。” “虚目是谁?”比起心酸的周羡,常康倒是乐呵呵的,“那敢情好,跟着东家吃喝,那还能差得了?” “虚目是我家公子雕刻的一个骷髅人,公子睡觉的时候,会让虚目站在床前。公子说了,温故而知新,身为仵作,就应该对人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肉,甚至是每一根毛发,都如数家珍。” “只有这样,才会听明白亡者想要说的话。有的时候,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细节之中。” 他说着,仰了仰头,自豪地跟上了池时。 自打池时还是个小孩子,他便跟在身边了。哪有什么不世的天才,他们家公子,便是闭着眼睛,都能拿刀刻出骨头来。 “虚目的每一根骨头,都是可以拆卸下来的。有的时候,公子会将骨头打散了,然后随便抓起一片来,说出这是什么骨头,是在什么地方的。” 同池时并肩而行,走在前头的周羡,听着久乐的话,忍不住竖起了耳朵,一边听着,一边偷偷地打量池时,生得极好的一个人,竟是这样的变态! 久乐越说越是起劲,“有的时候,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碎骨了。你跟着你家公子走南闯北的,应该知晓吧,有的人格外的话,把人斩碎了,到处扔。” “我们公子,能将那些碎骨,拼起来,拼成一副完整的骸骨。当初祐海人见了这一幕,谁人不说我家公子神了!但是,他们不知道,这是我们公子小时候玩的游戏。” 常康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家公子小时候玩的都是琴棋书画,再要不就是练武。头一回练轻功水上漂,还掉进了河里,哈哈,是侍卫拿网兜子,把他捞上来的。” 周羡耳根子一红,轻轻地咳了几声。 一扭头果不其然的瞧见了池时鄙视的眼神,不等她说话,周羡立马说道,“那时候我只有三岁,现在我会水了。” 后头的二人聊得带劲,全然没有注意到前头的二人,久乐哈哈笑了两声,“不会水可不行!一到夏日的时候,我家老爷就会带着两位公子,一块儿去野湖里泅水。” “老爷养了好些猫儿,需要吃很多鱼,父子三人,便搁那水里徒手抓鱼。老爷时常一条都捞不着,就拿着钓竿,搁岸上加油。” “公子对捉鱼没有兴趣,但他能潜得很深,毕竟湖底下,经常会有沉尸。你知晓的吧,就是那种绑着大石头,沉下去的。” “很惨,泡的肿胀得像是发面的馒头不说,还被鱼啃咬的面目全非的。一般的人,看都看不得……” …… “你生这么大,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同验尸有关的么?” 旁的孩子玩七巧板,池时玩的是拼碎骨;旁的人玩的是木雕艺术,池时雕的是骸骨,就连学个游水,都是为了捞河底沉尸。 “难不成,你还会看风水,看哪里藏有尸体?” 池时摇了摇头,“不用我看,有罐罐。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同尸体有关。你还不是一具尸体,我也跟你一起说话,一起用饭。” 周羡一梗,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是滋味呢? “这里不是京城,你若是不想笑,可以不笑。左右笑起来,丑死了。”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到了那茱萸楼前,池时突然又道。 她一说完,朝着那小楼行去,掌柜的显然早就做了安排,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着她,“九爷来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周羡站在原地,直到身后的常康走了过来,“公子,你怎么不进去。” 他哦了一声,垂下了眼眸,不想笑,就可以不笑么? 第49章 周羡目的 茱萸楼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巨大的酒缸子。 一股子浓醇的酒味,铺面而来。 这里除了蛇羹,茱萸酒也是零陵城一绝。虽然这段时日,城中风声鹤唳,但这茱萸楼,依旧是人满为患,大堂里的人,坐得满满当当的。 一个说书的先生,领着个拉琴的小姑娘,正绘声绘色的说着池时破案的神勇之事。跑堂的小二,腰间挂着红色的茱萸嚢穿梭往来。 掌柜的,一路没有停留,直接将池时引上了顶楼,下头那种嘈杂的市井之气,仿佛被通往顶楼的那道雕花木门,整个隔绝在了外头。 屋子里搁着锅子,热气腾腾的冒着烟,一旁的小炉上,已经温好了酒。久乐给了掌故的一个眼色,他便乖觉地退了出去。 久乐拿起铜盆里的热毛巾,“公子,擦擦手。您在这里用饭,我同常康就在隔壁的屋子里。” 池时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久乐替她乘好了羹汤,又倒了小酒。便端着那铜盆,拽了常康走出门去,将那门轻轻的掩上了。 “你怎么不在旁边伺候着?常康好奇的问道。 “我家公子喜静,且从不磋磨人,我们自去隔壁用饭便是。” 两人的声音渐远,周羡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屋子里只剩下他同池时二人,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够听得到,十分的令人窘迫。 而池时相识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尴尬的氛围似的,只埋着头,不停的往自己嘴里送吃食,她的脸皮很薄,随便吃点什么,腮帮子就鼓鼓的,看上去格外的有趣。 周羡清了清嗓子,又顿了许久,再咳嗽了几声,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知晓这世间有没有什么毒,能够让人性情逐渐发生变化么?” 池时一愣,抬起头来,他蹙了蹙眉,“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沈观澜。” 沈观澜是大药师,池时虽然平时也读过很多书,尽量的去了解各种神奇之物,但论毒,自觉术业有专攻,不敢说自己就比沈观澜厉害三分。 周羡摇了摇头,“他不能确定。多半的慢性毒药,在人身体里积少成多,只会让人的身体逐渐的衰败。五石散之类的,常年服用,会让人觉得暴躁。” “但只要不是一次服用过量,也不会突然就死了。而且,五石散用了之后,表现十分的狂浪,厉害的郎中,一探便知。” 他说着,抿了抿嘴,“我说的这种毒,让人像是疯了一样,不对,也不能说是疯了。” “就是……就是原本是性子很温和的一个人,慢慢地变得不像她了,经常大发脾气不说,对身边的人,也时常恶言相向。就秀夫人……好似……好似变成了秀夫人那样。” 池时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周羡,“已经确认是毒了么?你来永州,就是查这个的?麻姑是宫里头出来的知情人?你在她的遗物里得到了线索,毒的指向地是零陵?” 周羡瞳孔猛地一缩,惊骇的站起身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坐了下来,苦笑出声,“池家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还待在这永州?” 池时哦了一声,“我阿爷怕我去京城断完一个案子,便得罪了所有权贵,然后害他掉了脑袋。” ……周羡无语。 池家老爷子这话,还真是不无道理! 虽然他没有应答,但是池时已经从周羡的反应当中,看出了她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有。但是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池家头一个仵作,其实并不是我曾祖父,只不过他是头一个闯出了名堂来的罢了。我们池家很多年前,就有人做仵作了。” “是以在家中的书房里,有很多记载着奇闻轶事的书,还有先祖的手札,都是他们在验尸查案时候的一些遇到的事情。” “其中就有提到,永州有一种很罕见的蛇。它的七寸之地,有一个斑纹,看上去很像是人心。中了这种蛇毒的人,被毒了心,会性情大变。” “便是佛祖被咬了一口,那也会变成堕佛。这种蛇毒,无色又无味,仵作也没有办法验查出来。但是,这是传说之中的事情。” 池时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我在永州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种蛇,更别提遇到这样的案子了,是以也不知道先祖的手札中,提到的这种蛇毒,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羡一听,激动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池时将酒盏满上了。 又朝门口看了看,见并无人偷听,方才压低声音说道,“不瞒你说,我来永州,明面上是我楚王府里的老仵作,要归家了,我想来池家寻一个新的仵作。” “暗地里,是因为一桩涉及到宫中的旧案。”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说旧案也不对,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把这件事,当做是一件案子。” “我打听到,当年那人亡故之后,她身边的宫人,全都被遣散出宫了。我探访了很久,方才查到,其中一位叫红翎的,来了永州,就藏在祐海县,那个人如你所料,就是麻姑。” “我在麻姑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空心的金手镯。那里头,藏着麻姑这些年查到的一些事情。她同我一样,怀疑她的旧主,是被人给害了。” “她认为一个名叫青靛的女婢有问题。青靛同红翎一样,都是那人身边的大宫女。青靛的家乡,就是零陵。” “红翎查到,那青靛本名姓赵……” 池时眉头轻蹙,“是赵仵作那个赵家人?” 周羡点了点头,“没有错。可是青靛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回来过这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我们打听过了,永州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的,赵家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暗地里吹嘘,说他们有一位姑奶奶,是宫里头的红人。” “而且”,周羡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帕子,将那帕子摊开,里头放了大约一个小手指节大小的玉镯子碎片,“而且,我在红翎的遗物里,还发现了这个。”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十分郑重的用手帕包着,我猜想应该是非比寻常之物。” 第50章 达成交易 池时接过那碎玉,用帕子捏着一角,对着灯光,仔细的看了看。 这镯子虽然只剩一小截了,但便是不懂玉石的人看过去,那也知晓,这东西绝非凡品。应该是宫中贵主戴过的。 玉这种东西,碎掉之后,其价值不如金银。红翎这么慎重其事,要不是旧主遗物,意义非凡,要不就同案情,有莫大的关系。 她想着,拿到嘴边闻了闻,上头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红翎认为是青靛给你说的那个贵人下了毒。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先祖手札中,虽然提过他遇蛇是在零陵以西,青靛是零陵人,无意中得知这事儿,也不奇怪。” “但知晓,并不代表,就是下毒之人。” 池时说着,顿了顿,但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认真的说道,“我先前问你是否已经确定贵人是中毒,所以才导致性情大变,最后亡故。” “是因为,通常人的性情大变,极有可能是颅内生有异物。” 后世这种情况十分的常见,稍微喜欢看一些“我心悦于你,但我身患绝症”的话本子的人,都知晓。可这时候,郎中们了解得就未必这般清楚了。 周羡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也是你先祖的手札里记载的么?” 池时并没有正面回应,“不说颅内。就说有的人,身上也会莫名其妙的鼓起一个肉瘤来,郎中称之为岩。这是你肉眼瞧见的,在你肉眼瞧不见的地方呢……” 池时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个仵作,在没有验看尸体的情况下,必须把方方面面,各种情况,都预想到。这不是顺着你的思路,来断言。”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首先要这三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若是一个人开了口,后头的人,都依从他先入为主的观念。那么这就不是三个臭皮匠,而是一个臭皮匠了。” 池时说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周羡,又将小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茱萸酒,喝起来暖烘烘的,让人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你若真想我派上用场,弄清楚真相,最好的办法,是开棺验尸。” 不过,池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中明白得很,周羡虽然没有说那个人到底是谁,但是能够让他追着不放的,极其有可能是他的母亲,也就是先帝的元后。 元后在生下周羡后不久,便病逝了,先帝封贵妃张玉为继后。张玉同先皇后在闺中便交好,进宫之后,亦是元后的铁杆支持者。 张玉做了皇后之后,待周羡兄弟视如己出,至今都传为佳话。这些都是题外之话。 池时想着,垂了垂眸,历朝以来,她就从未见过,哪位皇后会让仵作来验尸的。 周羡想要查明真相,又谈何容易? “池九,不如你同我一道儿去京师罢。你阿爷说的问题,有我在,就不是问题。整个京城当中,就没有比我更权贵的权贵了。即便有,谁敢轻易动我的人?” 周羡沉默了片刻,突然激动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池时的手。 池时看了看,他的手指格外的修长,一看就很适合抚琴。若是变成了枯骨,那指节都比寻常人的要长一些,一定十分的好看。 她想着,伸出手来,掰开了周羡的手,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再动手动脚,直接掰断了。” 池时说着,拿着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背,“不去,我照看我阿娘。” 周羡一愣,眼眸一动,“我听说了,你堂兄将要娶国公府的女儿,你祖母同你阿娘,都是要上京城喝喜酒的。你哥哥要去考春闱,若是得中,我可以帮忙,将你哥哥留在京中。” “左右你父亲是个闲人,到时候你们一家子不是照样可以在京城里团聚?” 见池时若有所思,周羡立马又趁热打铁道,“你祖母为人不好相与,总是要你母亲在她跟前立规矩。你虽然厉害,但这内宅女人之事,你也没有空时时刻刻盯着。” “你祖父还在永州任职,那你祖母也不好去。你们一家子去了京师,你母亲岂不是轻松了。” 池时眼睛一亮,这的确是她的一桩心病。 姚氏做生意很厉害,也志不在内宅。可如今这世道,一个孝字压下来,不说吃什么大亏,总归是要受累受气的。若是能够同祖母离得远些,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你这般本事,留在永州那也是埋没了你。不光如此,有你祖父在永州府里坐镇,你也不好压过他去。你随我去了楚王府,天下所有的案子,只要你想查,就没有你查不得的。” 周羡见池时越听越精神,心中默默的鄙视了自己一番,他这番模样,简直像是引诱小肥羊的大灰狼,不对,池时并非是什么小肥羊,他应该是黑心羊。 可是,那案子他已经查了很久了,这回麻姑死了,线索又断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池时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厉害的仵作,没有之一。 即使他嘴欠,即使他动不动就打人…… 可是,他能忍。 池时想了想,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什么意思?” “我也有一个要求。我想要查我阿爹当年遇袭的旧案。你既然将我家中查得一清二楚,自然是知晓。就在我出生那一年,在我阿爹身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突然血淋淋的被人抬回来,虽然命捡回来了,但是身子也彻底的垮了,整个人都变得心灰意冷。我问他,他不说。” “那会儿,池家就在京城。他不开口,定是牵涉众多,我若是要查的时候,你得为我助力。有仇必报真君子,我池时这辈子,从来不吃活人的亏。” 周羡一愣,有些讪讪地。他的确是查过池时,就在他在面摊上给出那块楚王府的令牌之前。 他虽然看重有才华的人,但也不是什么样的人,都敢收到楚王府去。京中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像是这永州,虽然民风彪悍,凶杀仇杀不断。 但真刀真枪的干,远比暗箭伤人,来得要让人轻松许多。 “不必在意。我也是看在你是楚王,手握清白印,方才想随你北上的。若非如此,一个滚字早就送给了你。” 周羡的眼角抽了抽,“有些话,真的不必说。” 即便我是楚王,你也无时无刻不把滚字写在脸上,真的! “池时,我应承你。我也希望,你有一日,能够帮我查清,我想要的真相。” 周羡看着池时的眼睛,重重的许诺道。 “好”。 第51章 告别祖父 话一说完,周羡顿觉腹中空空,那锅子里蛇羹的香味,直扑入鼻,让人垂涎三尺。 他拿起勺子,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盛满了一碗,心中又骂了几句常康。 池时不喜欢人伺候,久乐都给他装汤布菜,他打小儿就锦衣玉食的,那家伙倒是好,拍拍屁股甩手就走掉了。 “年关将至,我已寻到仵作,不便在永州久留,不日便要回京。你家去准备一二,与我同去罢。”周羡喝了一口羹汤,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这一暖,嗓子眼又觉得痒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侧到一边去,猛地咳嗽了起来。 池时将手中的碗一放,站了起身,抬手对着周羡的背后猛地一击,周羡身子一晃,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口血,吐了出来。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无奈地说道,“你这一掌也太狠了些,便是不吐血,都要被你打得吐血了。” 池时没有理会他,朝着屋子的一角行去。因为她要住在这里,久乐早早的便将她的行礼,卸了下来。她走了过去,掏出锁来,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木头箱子,从里头拿出一个白瓷瓶儿,在周羡面前坐了下来。 “你吃这个试试,上回给你的秋梨糖,也得吃。” 周羡眉头挑了挑,“这是什么?” “补身子的药。我阿爹以前都起不了榻,常年用这个。现在虽然只能摸猫钓鱼,但好歹还活着。”池时说着,恋恋不舍的看了那药一眼。 周羡见状,立马将那瓶子抢了过来,揣进了自己的袖袋中。 虽然永州偏僻,不比京城的铺面贵,但他来这么短短几日,已经发现,池时之富,难以想象。他舍不得的,那定是珍贵之物。 “之前在祐海的时候,你为何不给我?” 池时深深了看了周羡一眼,周羡一个激灵,举起了双手,“我知道了,我不配。” 池时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你我约定尚未完成,你若死了,我找谁要账去?” 她说着,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拉开了门。 周羡朝着门外看去,那久乐不知道何时,已经恭敬地站在门口了。 “不在零陵了,先去永州城,明日一早回零陵去。” 久乐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公子稍等,我这边收拾行李,然后牵罐罐。” 池时嗯了一声,转身看了一眼周羡,微微颔首,“你有什么事,便尽早办。后日一早,从祐海出发,上京。那蛇,我会叫人盯着。” 周羡拿起扇子,半遮了脸,“你去永州做什么。” “去告诉我祖父,便是我得罪了全京城的权贵,你也会扶住他的脑袋,不让他掉下来。” …… 池老爷子穿着中衣,一脸惺忪的看着眼前端坐的池时,他举起手来,想要一巴掌拍过去,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啪的一下,拍在了桌面上。 “孽障,你瞅瞅都几更天了?惑儿正直,那零陵的案子,不是他破的,断不会按到自己头上。他早前已经来过了,说是要把那零陵仵作一职,让与你。” “把你那点子小肚鸡肠收起来,别学了那商人习气,识不得大体。” 池时听完,也不端着了,翘起了二郎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池惑确实正直,这零陵的缺儿本是池冕的,他怕池冕这根萝卜太瘦,填不了零陵的天坑,这不把池冕送去了岳州,自己跳了进去。” “舍己为人,正直无私,真是祖父的好孙儿。” 池老太爷捂了捂胸口,“孽障,你大半夜的将我唤醒,就是来气我的?” “我不过是把祖父夸奖池惑的话,扩了扩。这分明是在拍您马屁,哪里气了您?”池时惊讶的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向了池老爷子。 “我来是同你说一声,我过两日,便要随楚王上京。楚王府的老仵作告老还乡了,正好有一个空缺。我可以去,但你知道的,只有我阿娘管得住我,阿娘也去。” 池老爷子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那耷拉的眼皮子,一下子像是被人扯上去了一般,“楚王看中了你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他可有给你信物?” 池时面无表情的掏出在面摊上,周羡给她的那块楚王府的令牌,朝前一扔,池老爷子一愣,抬手一抓,撞在手心中生疼。 但是他并未顾得,将那令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过了许久方才目光锐利的看向了池时,“你这是同我在谈条件?” 池时没有应声。 池老太爷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叹了口气,“你可知晓,当年我们池家为何要从京城退回永州,我又为何这么多年,不起复去京城。以我池家先祖余威,我去京城谋一个仵作之职,十分的容易。” “这里没有外人,祖父也不必往自家脸上贴金了。咱们池家,除了曾祖父,也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提及的事,值得提及的人,这还不说明问题么?” “曾祖母病逝,池家所有人回永州丁忧守孝。人走茶凉,祖父虽然一把年纪了,但也想像话本子里的主角似的,风光的回归,亮瞎人眼,吊打以前的仇家。” 池老爷子抬手想将手中的令牌扔出去,但一想这是来自楚王府,便又立马放下了。 “化生子,你是要气死老子!” 池时不以为意,就池老爷子这嗓门,再活三十年没有问题。 “只可惜,咱们根基太浅,祖父病故,参天大树连根拔起,如今京师之地,已无我池氏立足之地。就算去了,也只能够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被人赶回来。” “回去一次站稳了,那叫王者归来;一次又一次被人赶出来,那叫丧家之犬。” 池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池时。 “叫你说中了。”他想着,心中又五味杂陈起来。他有五个儿子,九个孙子。这么多人里,他骂得最多的,便是池时……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扎人不扎心。池时说话之所以这么气人,就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刻薄话,都是真的,戳中他心中最痛之处。 他可以随时回去,甚至可以混得如鱼得水,可是他没有一个能够撑得起的子孙。他已经老了,等他百年之时,池家又该如何呢…… 第52章 家族荣光 “你去罢,你阿娘也可以去。但是,池时,你要张嘴之前,想想你阿娘,想想瑛哥儿。你是一时痛快了,可京城里,随便掉下一块砖来,那砸死的就是个官儿。” “这人十之八九都是小肚鸡肠的,就算他们报复不来了,可你阿娘,你哥哥呢?” 池老爷子说着,神色复杂地将那块令牌交还给了池时。 他的五个儿子,长子同次子都中了进士做了官,这事儿若是放到旁人家中,那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只有他记得,池家是个仵作世家。 他的父亲拿一辈子,才换来仵作亦能考科举的荣耀。 做人不能忘本,池家人也不能够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在我的儿子辈里,我先属意你二伯,他年少之时,聪明又机灵,是一个很好的仵作,可人各有志,我看得出来,他一心想做官,他有那个命,中了进士。” “后我属意你阿爹,他天纵英才!”池老爷子说着,眼睛亮了几分,“以前的他,就同现在的你一样。只可惜,他宛若那精致的点心,看着名贵,却不堪一击。” 池老爷子说着,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眼睛黯淡了几分,“到了你这一辈,你前头的几个哥哥们,大多数都资质平庸,撑不起池家。” 即便是他如今手把手教的池惑,那同池时相比,都是一个地一个天,差得太多了。 “直到你出生……” 池老爷子说道这里,眼皮子跳了跳,说出的话,都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并非老眼昏花之人,以前池家辉煌的时候,他也见过了尔虞我诈。池时的本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是,他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这个孩子,可能会把池家带上顶峰,亦可能让全家人的脑袋搬家。 池时就像是一颗尖锐的璞玉,不打磨好了,只会伤人伤己。可是,他打磨了这么多年,这厮非但死性不改,反而还变本加厉。 “你小时候,还不会功夫的时候。我还揍过你。” 后来,待她拜师学艺,习得神技之后,他这个做祖父的,时常被反过来揍。池家有这么个孽障,尚没有被气得满门灭绝,简直就是祖宗保佑。 于是他选择了池惑。池惑没有池时天才,可是他能学,至少他认为可以。 可这一回,零陵的案子,事实证明,他太过强求了。 “祖父说这么多作甚?大半夜的,我都困顿了!”池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昨儿个没有虚目在,她委实睡得不好,这会儿听老头子嘟嘟嚷嚷,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的,都困了。 池老爷子酝酿出来的情绪,瞬间没了,他跳了跳脚,怒道,“你这个孽障!老子对你真心,简直就是喂狗。” 池时摇了摇头,“祖父,狗喜欢肉骨头。” 池老爷子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池时难当大任的原因。 他不但嘴贱,还没有心。 池老爷子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开了箱笼,从里头翻找了半天,翻出了一块玉佩来,递给了池时,“这块玉佩,是英国公的。当年英国公卷入了一桩案子,被人指认成凶手。” “全靠我才救了他一命,替他证明了清白。英国公给了我一块玉佩,约定同池家结为两姓之好。虽然是吃酒之后才说的,事后我瞧着他也有些后悔。” “左右你脸皮厚,把英国公家的小姐娶回来,你在京城,也算是有了依靠了。” 池时身上的汗毛的都竖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果断拒绝,“不要!” 这简直太惊悚了! 她想着,补充道,“英国公我听说过,全家都是五短身材,骨相极差。不能忍!” 池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恨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学武艺,不然现在就能把池时暴揍一顿! 他冷笑出声,“你还能挑!就你这德性,日后同你那骷髅过一辈子好了!” 池时认同的点了点头,“祖父,他叫虚目,既然您已经同意了,那不日我便娶他进门,日后他便是您的孙媳妇了。” 池老爷子将那玉佩一扔,骂道,“给老子滚!” 池时伸手一抓,看了看那玉佩,有些犹疑。 “别看了。本来就不是真要你去娶人家的小姐,你一上门,英国公府的小姐夫人,还不哭天抢地?” 池老爷子自嘲的笑了笑,“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嫁给穷坳坳里来的土女婿。但是你若是拿这个换英国公保你一次,他不会拒绝的。” “你去了京城之后,但凡得罪了人,都赖在楚王身上。他是皇帝的亲弟弟,自然兜得住。实在是赖不了了,就去赖……就去找英国公。” 池老爷子说着,突然正了正色,“总之,池时,在你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不要折了,更不要把池家拖到泥坑里去。” 他已经老了,池惑还要很多年,才能成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仵作。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是池时,已经是他手中,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后一个筹码了。 他想着,转过身去,又从自己的床边,拿起了一本泛黄的书。这书一看就被人时常的翻阅,都毛了边了。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来的手札……” 池时眼睛瞬间亮了,她一直想看这个。可是池老爷子不待见她,总说她年纪小,不要好高骛远,从不肯给她看。她原本想要拿楚王的事,来换这个的。 可思来想去,还是阿娘脱离魔窟更重要,便没有提。 没有想到,铁公鸡竟然拔出毛来了! 他表现得太过明显,池老爷子人老成精,一下子便看出来了,他面色一黑,伸出的手往回转,可他哪里是池时的对手,等他回过神来,那书已经落入池时的手中了。 只见这厮话都不说,扯出凳子,挑亮了灯光,坐下就翻阅起来。 池老爷子怔了怔,他算是有些明白,池惑是哪里比不上池时。 “曾祖父的字这么丑的么?”池时嘟囔道。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池老爷子的门打开了,池时被推了出来,“给老子滚!孽障,这是老子誊抄的!滚回你房间自己看去!老祖留下的遗宝,岂是随便给你看的!滚!” 池老爷子吼完,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池家要完…… 池时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忠言逆耳。” 第53章 一起上京 池时一走,夜瞬间安静了下来,这般时辰,整个永州城里,怕不是没有几个尚且醒着的人了。 外头黑漆漆的一片,明日指不定是要下雨的。 池老爷子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到桌前,想要倒一杯水喝,可目光一触,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小桌上,放着一方镇纸。玉质差得若是再逊色一线,它就应该叫做砖头,的的确确,它既不是时兴那些雕竹画翠的镇纸,更不是惯用的威猛狮子,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长条儿。 池老爷子伸出手来,摸了摸那玉石镇纸,轻轻的一划,镇纸瞬间变成了棺材…… 那棺材镇纸底部的裂缝,被人用金镶嵌了起来。这匠人的手法极其老道,仔细来看,只觉得这底下是原本就存在的金色线纹,让这平平无奇的东西,一下子变得高贵了起来。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送给他的。 他一直搁在书房里,直到池时九岁那年,再一次惹恼了他,他抓起桌案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刚一出手,便后悔了。他内心里一直把那孩子,当做是池家最后的希望,所以对他格外的吹毛求疵。 镇纸砸在了墙上,棺材的底部,四分五裂的。 就好像他对池时的期望一样,也变得四分五裂。那一日起,他便将池惑带在身边了。 这些事情,虽然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可是好似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得他以为自己个,从一开始,选中的便是池惑。 这方镇纸,除了于他而言,有几分特殊的含义外,并没有多大的价值。镇纸碎掉之后的那个生辰,他收到了十来个新的镇纸,每一个都远比这个名贵。 池时竟然将它修好了。 池老爷子坐了下来,盯着那镇纸看了许久,终究是一声长叹。 …… 一进祐海的地界,连小毛驴罐罐,都变得精神了起来。 “家中怎地乱糟糟的?”甫一进二门,池时便觉得不对劲起来,家中的丫鬟婆子,跑来跑去的,看着是忙碌得很。 “九公子,这不京城的砚哥儿,开春便要娶妻了。老太太说了,咱们要一道儿上京去,今年就在京城的宅子里过年了。没有公职在身的女眷先行,也好去帮个手,给长房贺喜呢。” “砚哥儿说的那可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当真是给我们池氏长脸面了。” 那婆子说着,喜气洋洋地扭起了大屁股,还东施效颦的掏出一方帕子,捂了捂嘴。 这婆子池时识的,是她祖母院子里的粗使妈妈。 “原来老妈妈姓池啊,倒是同我一个姓。”池时说道,面露惊讶之色。 婆子一梗,讪讪的敛了笑容,“倒是九公子,不是去零陵了么,怎么就回来了?莫不是惹得老爷子生气了?” “老妈妈何时嫁给我祖父,做了我祖母不成?倒是管起我来了。” 婆子脸色大变,腿一软,跪了下来。 池时没有理会她,大摇大摆的朝着姚氏的院子行去。 那婆子见他走远了,方才慌慌张张地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在附近,方才收敛了笑容,停止了摆胯,低眉顺眼地走了。 “时儿怎么回来了?” 池时进门的时候,姚氏正坐在屋子里看账册,见他突然回来,惊喜的唤出了声,随即摆了摆手,让正在收拾箱笼的丫鬟婆子下去,有些懊悔的说道,“早知晓你祖母这么早要去京城,便叫你哥哥别一个人上路了。” 虽然大梁算得上是十分太平,但古往今来,哪里就没有劫道的了?池瑛一个人上京,总归是叫她有些忧心。 “等你哥哥春闱结束了,我便在京城里给他相看一门亲事,待事情定了,再回来。本想叫人给你送信,不想你自己个回来了。” “你在零陵可还好,怎么瞧着瘦了些,可是被人欺负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就去永州城里,找外祖父,还有舅舅们撑腰,不要怕麻烦他们。” “一家子人,总是越麻烦,越亲近。” 池时没有开口,她喜欢听姚氏絮絮叨叨的说话,像在冬日里坐到了烤火炉边一样。 “上回你小舅去,没有择到什么好铺面,这回我去正好。这永州咱们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已经置办了够多的产业了。再买多了,反倒是极大的风险,万一遭了什么天灾,那便是血本无归。” “京师就不同了,那里有来有往,没有砸在手里的理儿。” 姚氏说着,拨了拨碳火,随即又笑道,“瞧我,恨不得将这两日的新鲜事儿,一股脑的倒给你。说走,也没有那么急。你祖母是去给砚哥儿撑腰的。” “她一面舍不得那点子棺材本儿,一面儿又想打起肿脸充胖子,挑挑拣拣的。拿进去摆出来,这一折腾,不定要几日。” “你还没有说,你怎么回来了。” “阿娘,我要去京城了,明日便走。楚王想让我给他当仵作。”池时说着,有些忐忑的看向了姚氏,她虽是穿过来的,但姚氏待她,那真是掏心掏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若是姚氏不乐意去,她便去辞了楚王。 姚氏一听,果然蹙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方才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摸了摸池时的脑袋,“你若是个真儿郎,阿娘定是为你得到楚王赏识而大喜。可偏生……你站得越高,他日世人知晓你真面目,你便摔得越疼。” “旁人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我倒是宁愿你平庸幸福,一生无忧,做个田舍翁。” 见池时要张嘴,姚氏又轻摇了头,“可知子莫若母,我们这一家子,都是一个脾性,倔得很。一旦下了决定,那是非做不可。就像是那扑棱的蛾子,哪怕前头是火坑,也会义无反顾的扑上去。” “当年阿娘就是想着,谁说女子不如男?男子能做那陶朱公,我为何做不得,并因为这个,方才选择嫁给了你父亲。时至今日,阿娘也没有什么资格,阻拦你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事情。” “你盼你小心小心,再小心些。世间多是庸人俗人,便是有朝一日,你败露了,人人都来嘲讽你,踩你,你也不必在乎,更不要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你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若是有这样的觉悟,那你便去好了。” 第54章 怪异庄子 翌日一大早,祐海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枯败的荷塘上,雨水落下,溅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梨涡儿。 南地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一下起来,便像是老天爷来了月事似的,没有个三五日,见不着太阳。这场雨,一直到夜里,都没有停。 官道之上,两辆马车一路呼啸而去,溅起了一摊泥水。 周羡躺在马车里,迷迷瞪瞪地睡着,一个翻身,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了,他伸出手来推了推,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这一眼,简直就是魂飞魄散! 只见一个骷髅头,正躺在他的枕便,直挺挺的看着他。那黑漆漆的两个眼窝里,冒着阴郁的绿色幽光! 周羡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身,整个人睡意全无。 他忿忿的扭过头去,看了看在骷髅另一边,呼呼大睡的池时,恨得牙痒痒。 永州这里没有了线索,京城里远没有想象中的太平,他一早便同池时说好了,要尽早回去,否则的话,待得久了,难免让人想到什么,打草惊蛇。 周羡本就艺高人胆大,出远门也只带了常康一人。这回有了胸口碎大石高手池时加入,更是百无禁忌,撒丫子赶起路来。这会儿荒郊野外的,也没有寻到合适的客栈,便在马车上歇了。 “喂,你家虚目的头掉了。” 池时睫毛轻颤,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扭头一看,顿时生气起来,“为何虚目睡觉的时候,都朝着你睡,而不是朝着我睡?” 周羡无语,这还需要问? 池公子也不瞅瞅你睡觉的样子,跟猴王醉酒似的,胡踹一通。也就是这骷髅人结实,不然早被他踹得七零八落了。 而且……骷髅朝着你睡,还是什么福气不成?这福气,本王一点都不想要! “马车狭窄,后头的马车空着。不如我们把骷髅兄,放到后头同毛驴兄同住?”周羡裹着被子,说话都带了鼻音,这南地的冬日,真是刺骨的寒冷。 那湿冷之气,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池时被他这么一折腾,也清醒了不少,“这是我的马车。哪里有蹭座之人,欺负主家的礼儿?” 坐在外头驾着车的常康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羡瞪了马车壁一眼,“别笑了,寻个住处吧,倒也没有这般着急。” 常康嗯了一声,“公子,我瞧见灯火了,前头应该有个庄子,咱们一会儿,去那庄子上歇脚。” 周羡松了一口气,一咕噜,又倒了下去。坐过了池时的马车,他是绝对不会再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去了。 遥想今日清晨,他在官道旁的大柳树下,瞧见那祐海城中,驶出了个黑棺材时,那震撼与晦气……池时的马车,与常人的十分不同,又宽敞,又长,有四匹骏马拉着,十分的威风。 就是马车壁光秃秃的,什么花纹也没有雕刻。远远看去,就是一具黑压压的大棺材。 白日里倒不觉得有甚,可到了夜里,这简直就是一个小房子。完全足够三个人,并排躺在里头睡觉,十分的嚣张。 而他的马车,要不蜷缩着躺着,要不腿伸出去半截…… 池时哼了一声,将虚目的头装好了,也躺了下去。 “虚目眼睛里是什么?为何会发光?”这么一折腾,周羡已经半点睡意也无。他长这么大,除了亲哥哥之外,这还是头一回,同旁的兄弟,躺得这么近。 奇怪的是,池时这个人,虽然嘴欠,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可信,是个正人君子。 他同沈观澜一块儿长大,可贵族多私癖,又有错综复杂的立场,便是再好,那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池时来了精神,“两颗夜里会发光的小石头罢了。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案子的时候。想到哪里,便用这种小石头来标记。这两颗是最大的,通常而言,头骨很硬,砸死人一般都砸出了个大窟窿。” “这两颗我一直用来标记脑袋的伤的。我做了两个细细的钩子,能够插进骨缝里,是不是很有意思?” 周羡嘴角抽了抽,转移话题道,“你们池家,又没有爵位。这四匹马拉的大车,是不是违了制,不合规矩?若是去了京城,怕是要落人口舌。” 池时头一转,黑黝黝地眼睛看向了周羡,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他们只会认为这是楚王你的马车,毕竟我只是一个穷山沟沟里来的仵作。楚王违制了么?” “没有。” “他们若非说是我的,那就告诉他们,这不是马车,这是我的棺材。我这棺材,一没有雕龙,二没有画凤,也没有用什么贵重的金丝楠木。有何用不得?” “这人有旦夕祸福,我担心自己喝口水就会死,随身带着棺材,用骷髅人陪葬,有何不可?” 周羡沉默了许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说得不对,但我无言以对。 “以后谁惹恼了我,我就请他用饭,你作陪如何?我是楚王,他不能不来。” 池时摇了摇头,“没兴趣,他若是死了,你可以叫我去。” 周羡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 “好!” “公子,池公子,我们要进庄子了”,马车外传来了常康的声音,“不过,小的瞧着,这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马车一个急停,拉车的马被拽疼了,嘶鸣起来。 周羡同池时对视一眼,开了马车门,跳了下去。 马车外灯火通明,一个个穿着厚袄的乡人,举着火把,将他们几个团团围了起来。 在马车头前,立起了路障,一个生得孔武有力,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嚷嚷道,“我们村子里有事,不能进外人。几位还是立即调转车头,莫要久留才是。” “若是不听劝诫,可别怪乡亲们不客气了。” 雨淅沥沥的下着,池时的脚一落地,便沾满了泥,庄子的地势高一些,雨水一条条的汇集在一起,流了出来。 池时没有理会那壮汉的话,拿起火把,照了照,又深吸了几口气,皱起了眉头。 “你们两个小白脸儿,风都吹得起,不要让我们动真格的。咱们素未平生,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方才好言相劝,我再说一遍,我们庄子不许进外人。” 池时抬起头来,直面那壮汉,认真的说道,“怕我们进去,就看到你们庄子里,刚死的人了么?” 第55章 族中诅咒 村民们听到这话,顿时群情激愤起来,他们将火把往旁边的妇孺手中一塞,齐刷刷的拿出了锄头、镰刀,朝着池时围拢了过来。 “你诨说什么?什么死人了!我们村可没有死人!再不走,就别怪我们掀翻你的马车!” 池时神色丝毫微变,这样的情况,她见得多了, 她抬手指了指蜿蜒流下的雨水,“血水都流出来了,看来死状十分的惨烈。你们没有闻到么?整个庄子口,都是一股子血腥气,雨都盖不住。” 那领头的壮汉面色一沉,挡在了众人跟前,“乡亲们稍安勿躁。” 他说着,又对池时同周羡说道,“两位,就在我们庄子前头二里地,有个高家庄。你们不如去那里留宿罢。说实在的,我们村中今日祭祖,正在杀鸡宰羊,乱糟糟的,当真是不便待客。” “好话我已经说了,这位公子若是还满口胡话,那我们当真要不客气了。两位是个过路客,何必纠缠?” 那壮汉嘴上客气,面色却是不善,这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周羡瞧着,赶忙伸出手来,去拽池时,可到底晚了一步,这厮走路带风,那气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见她伸手一拨,竟是硬生生的从那群人中,分出了一条路来。 不等人回过神来,她已经跟个鬼似的,冲进了庄子里。 村民一片哗然,站在后头的,扭头就去追池时,以壮汉为首的站在前头的,纷纷对着周羡怒目而视。周羡生得白净,又一副病态的样子,像是那夏天的花朵儿似的,雨点一下来,就能将他砸个稀碎了。 池时是个硬茬子,他就被当作了软包子,周羡无奈的收回了去抓池时的手! 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管到了哪里,都是唯我独尊!我行我素! “刚才进去的那个,是个仵作。他的本事,你也瞧见了,你们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能够打得过他。更何况,他还有我在。” 周羡说着,伸出手来,夺过一把锄头,用力一掰,那锄头柄便断成了两截。 壮汉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他们都是普通的庄户,平日里种地挖土,有个二把子力气,可当真是不会功夫。 “若真是祭祖,那些老弱妇孺,现在应该在里头,准备贡品,何至于听到了点动静,全村人都跑了出来。分明就是这庄子里发生了惨案,他们不敢待在里头,对吗?” “而且,现在半夜三更的,你们全村人都不睡觉,全都拿着锄头镰刀……”周羡说着,看向了壮汉的脚。 那壮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惊得立马跳了开来。之前那小白脸说得没有错,血水已经流到他的脚边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庄子里头传来了一个老者的声音,“阮东,让他们进来吧。这小公子是池家的。” 围着周羡三人的村民一听,立马让出了一条道来。 周羡无奈的摇了摇头,撑着伞走了进去。 站在他旁边的常康,嘿嘿一笑,“公子,在这地界,你的名头,还不如池仵作好使。” 这个傻缺!周羡咬了咬牙。 那个叫阮东的壮汉,跺了跺脚,也跟着走了进去,“实不相瞒,我们这村子,被人诅咒了。你们若是进去了,出不来,可别怪我们。” 听到诅咒两个字,村民们脸色一白,互相都靠近了一些。 周羡走到庄子门口,仰头看了看。两湖之地,民风异常彪悍,偏远之处,锁关自居。像这种在官道上的村庄,却甚少有以门墙遮挡的。 便是有些历史的老庄子,顶多也是立个牌坊,炫耀一二。可这庄子,立着一人半高的大栅栏,走进一看,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个巨大的影壁。 周羡皱了皱眉头,血腥味便是从这影壁上传出来的,他往前一步,穿过影壁,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在这里。” 周羡听到池时的声音,猛的一回头,险些没有被眼前的场景,给恶心吐了。 只见那影壁上头,挂着一具女人的尸体,血水汩汩的从她的身上流下,那猩红的颜色,像是流不净一般。 池时举着火把,正盯着那尸体看着,口中念念有词,在她的身侧,站着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叟,他杵着拐杖,见到周羡来了,冲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这个庄子,叫做阮家庄。村里大部分的人家都姓阮,沾亲带故。我是阮家的族长,名叫阮正,我们阮家庄,世代男耕女织,倒也和乐。” “只可惜,大约从三年前开始,我们村子,便像是被诅咒了一般,一到这一日,便会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在这影壁上吊死,一尸两命。” “这一回,我们将所有怀有身孕的妇人,都关进了宗祠边的厢房里,反锁着。可万万没有想到,我那不争气的孙女阮英……” 阮族长说着,掏出了帕子,擦了擦眼泪。 那壮汉阮东见状,立马走了过来,怒道,“阿爷你乱说什么?我阿妹最是听话守规矩!村里的人,谁不知道,她同陈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来年就要成亲。” “陈绍走商,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她肚子里,怎么可能有孩子……” 他说着,愤怒的看向了庄子里的男丁们,“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祸害了我妹子,老子把他的脑壳割下来。若不是那个人,害得我妹子有了身孕,她怎么会被诅咒选中。” 他的话音刚落,举着火把一直看的池时,冷冷的说道,“你把脑壳割下来之前,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池时说完,纵身一跃,脚轻点在影壁上,伸手一捞,将那阮英的尸体抱了下来。 阮家庄的人,齐刷刷地惊呼出声,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去拆了块门板来,齐心协力的将那阮英抬了上去。 阮老族长红了眼眶,“将阮英的尸体,抬到我家中去,操办后事吧。明年,将村中的女眷,全部送到村外头去。在寻个厉害的道士,将这诅咒除了。” 池时闻言,冷笑出声,“我放下来的尸体,谁准你们抬走的?你们这一老一小,自认是死者的亲属,说起话来,倒像是路边的王八似的,一顿瞎咕噜。” “一句诅咒,一尸两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么?” 阮老族长脸色微变,“池仵作乃是祐海的仵作,我们阮家庄,并非祐海所辖。老朽让你们进来,也是想着,你们是贵客,这天色晚,又落雨,让你们歇个夜,明日再走。” “你们并非姓阮的,还是莫要插手我们阮家之事了。池仵作年纪轻轻,还是莫要胡乱说话的好,不然得罪了神明,降下惩罚,那就不妥了。” 池时听完,若有所思。只见她伸手一捞,又将那门板上的阮英尸体捞了起来,纵身一跃,又挂了回去。 满场寂静。 池时脚尖轻轻一转,伸手挂在那影壁上,对着那尸体说道,“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非我不愿意让你遮风避雨,你也瞧见了,我便不赘言。世间哪有什么诅咒,不过是废物的托词罢了。” 第56章 你别说了 这影壁极高,在上头,一字排开三根凸出的圆柱,柱身上雕刻着五谷石纹。 而那阮英,正是被麻绳勒住了脖子,吊在正中间的那根柱子上。她的身体紧贴着墙,鲜血顺着墙面流下。池时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手臂,唏嘘的摇了摇头。 从死者的僵直程度来看,她死去至少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影壁虽然高,村民不会功夫,可若是有心将她放下来,搭梯子亦是可以。 “池仵作,这样对待死者,未免有些太过不尊重?” “那对活人这样做,应该挺尊重。你若是也想挂着,我可以帮你。”池时看向了说话的阮族长,语气中充满了跃跃欲试。 阮族长被她看得腿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她是真的做得出,将他拎起,挂在影壁上的这种事。 雨小了许多,池时懒得再理会他们,径直的验看起了尸体,“死者阮英,头部无外伤。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舌头外张,面呈紫绀,表情痛苦,初步判断,应该是窒息而亡。” “指缝里有一些黑漆漆的泥,没有留下皮屑或者血迹。” “是上吊而亡的么?这影壁这么高,阮英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在把自己吊死在上头?”周羡听着,皱了皱眉头。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跟池时似的,可以飞檐走壁。上吊自杀,怎么着也得有个踮脚的地方,才能死。可若是有人杀害,又是怎么让阮英站在这影壁面前,套住她的脖子,把她吊上去的? “都跟你们说了,是诅咒啊!是诅咒!去岁,我媳妇儿,就是这样的,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就吊在了上面,可怜我儿子,已经六个月了,就这么硬生生的没了……” 不等池时回答,人群当中,已经有一个人,捶胸顿足的哭了起来。 他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身上的袄子,破了一个洞,瘸着一个腿,说起话来,一颠一颠的。 “当时,是阮英跟陈绍第一个发现的,她拿了梯子,跑上去,把那麻绳割断了,我媳妇掉了下来。诅咒,诅咒,一个接一个,庹菊死了,我媳妇张棠替她梳的头,第二年,我媳妇死了!现在……阮英也死了……就是诅咒啊!” 池时听着,若有所思。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诅咒之术?便是有,那也是大能之人……你们这村子,是大梁的中心么?还是诅咒你们断子绝孙之后,他就能够继承阮家的皇位?” 阮族长一听,这回当真是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你你你……我们无冤无仇,你何苦还害我们全村人头落地……你可别说了……你下来……你要验,要查,都随你……” “我们阮家庄就是一个穷土洼洼,老汉我也就能够勉强度日……你你你,你可别说了!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池时呵了一声,一把揽住了阮英的腰,跳了下来,将她放在了阮家人准备好的门板上,“寻个干净的屋子安置好了,在我验看完之前,不要动她。不然……” 她还没有威胁,那些村民都一个激灵,“诺。” 池时无语,“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么?冥顽不灵。” 她说着,不放心地给久乐使了个眼色,久乐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站在一旁的周羡,实在是忍不住了,拿扇子捂住嘴,走了过来,“你胆子也太大了些!” “你哥哥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还是你生了个长嘴巴?” 周羡身子一僵,嘴巴不自觉的缩了缩。 缩完之后,耳根子一红,心中懊悔起来,呸呸呸,他何为要听池时的鬼话! 他想着,扭头一看,只见池时已经蹲在了那影壁上,不知道作何。 周羡皱了皱眉头,轻身一跃,也跳了上去,“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么?” 池时点了点头,“死状惨烈,接连三年,都有孕妇,在这里个地方吊死。若非大仇,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倘若是只有一个,或者集中在一段时日,那还有可能是流匪。” “可是三年,选在同一日,杀的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还有诅咒的的流言传出,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凶手就是附近的人,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个村子当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民。” “选择孕妇,就更有深意的,这个凶手,很有倾诉的欲望,他在强烈的提醒村民,他的杀人动机。” 池时说着,皱了皱眉头,“族长的亲孙女死了,挂在壁上这么久都没有人把她放下来。也好不想追究,只想草草掩埋了事。村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想着去报官,这个村子,很有古怪。” 池时说着,拿着火把照了又照,因为下了雨,有很多痕迹,都被雨水冲洗掉了,找起来,格外的费劲。 “我一开始,以为凶手在别处杀死了阮英,然后再趁着村民都围在祠堂那里保护村中怀孕的女眷时,偷偷的将尸体挂了上来。 可是,当我看到阮英的尸体时,我确定,这个地方,的确就是阮英死亡的第一现场。她被吊上去的时候,还是活着的。” 周羡听得认真,突然他脑子灵光一闪,“因为她手指甲里的泥灰么?” 池时给了周羡一个赞赏的眼神,“没有错。” 池时说着,指了指影壁,“这影壁上,撰写着阮家庄的来龙去脉。她手中的黑灰,是因为勒得难受的时候,用手指抠影壁而造成的。” “这也是我觉得有些古怪的地方,人一旦有什么地方,被异物缠绕,十分的难受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去看,去将异物拿开。阮英没有用手去挠脖子,抓绳子,她却是在痛苦的抠墙壁。” “她知道自己会被吊死,且不打算反抗。” 周羡手中的扇子一顿,“这么说,倒像是自杀了,可这又绕回去了,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是怎么爬到这上头来,吊死自己的呢?” “还有,你之前的分析。三年每年一起,应该是他杀。这不是自相矛盾了么?” “啊!找到了!”池时突然顿住了脚步,将那火把,往影壁上靠近了几分。 周羡忙凑过去一看,只见在那影壁的一个缺缝里,卡着一根鱼刺粗细的麻绳线头。 第57章 自愿赴死 “这里怎么会有麻绳的碎屑,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麻绳是套在石柱上的。石柱离影壁的顶端,还有一定的距离。上面可没有麻绳。” 周羡说着,好奇的拨了拨。 他记得很清楚,毕竟池时把人家的尸体,抱下来过两次,那麻绳在阮英的脖子上系着,都没有落在地上。 “虽然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这种诡异的情况,反而是最有可能出现的。” 池时说着,拍了拍周羡,“你站到下头去,就正对着阮英刚才站的地方。” 周羡一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乖乖听话的站到了下头,他仰起头来,问道,“你要做……” 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一根鞭子从天而降,那鞭子前头圈了一个圈儿,像是草原上的套马杆似的,朝着他的面门直奔而来! “池时!”周羡咬牙切齿,脸上的笑容再一次没有绷住。 他一个闪身,躲了开来。 池时眨了眨眼睛,“你躲什么,我在告诉你,阮英是怎么死的,虽然很诡异,但是是行得通的。只有有一根麻绳,然后提前打好结,套好圈儿。” “假设阮英如同你一般,站在地上,然后脖子上套好了绳索……像这样……” 池时说着,将自己的鞭子,往影壁的另外一边甩过去,“绳子很长,绳子底端的第一个圆环,是个死结,套住阮英的头。在这个圆环上头,隔一小段距离,在打一个结。上头这个结,是个活结。” “然后,有一个人,在影壁的另外一端,拉绳子,将她拽上去,越往上去,活结的口便越收越紧,直到第二个圆环,完全套在了那个圆柱上,绳子便不会动了。阮英也死了。” “影壁那边的凶手,用梯子爬上影壁,剪断了绳子。可是因为他拽绳子的时候,绳子同影壁的顶端摩擦,留下了一部分的麻绳碎片。”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我在跳起来抱阮英的时候,发现了绳索的端口十分的整齐,这是被人割断的。而且,我抱阮英的时候,仔细看了,在她的头发里,有一些绳索的碎屑。” “有人在她死了之后,把绳子割断了。” 池时说着,也不顾周羡了,猛地跳了下来,蹲在地上,拿着火把靠近墙壁,凑近看了起来,“你快过来看!” 周羡一听,三步并作两步的凑了过来,之间那影壁上,仔细看去,有指甲刮出来的划痕。但是因为先前血迹斑驳,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多亏这影壁上的字以及画,都涂得黑漆漆的,所以划痕方才这般明显。你说得没有错,阮英的确是站在这个地方,被人拉绳子,拽上去的。” “她十分的痛苦,手指甲在墙面上一路刮了上去。可她并没有反抗,她同凶手是相识的,且自愿赴死。她为何要如此做?” 周羡说着,心情无比的沉重。 池时来了兴趣,她目光炯炯的盯着周羡问道,“你怎么知道,阮英是自愿赴死的。说不定这墙面上的指甲刮痕,是因为她不想死,想要拽住墙,让凶手拉不住她……” “虽然结果是徒劳的,但她也可能是在以这种方式自救。” 周羡一愣,“刚才不是你说的么?若非自愿赴死,下意识的会去拉扯脖子上的绳子……” 这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你就变了! 池时没有说话,她一跃而起,将那顶端的麻绳碎片,小心翼翼地夹了起来,用一个油纸包着,揣进了自己的怀中。 待平稳落地了,方才清了清嗓子,“做仵作也好,断案也罢,都不能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需要找到各种可能性,然后用证据,来剔除那些不正确的推断。” “你们这些假面贵人,不都喜欢插花来凸显自己的气质么?这就像你拿着剪刀剪花一样,将不必要的枝节,不正确的预想,一个一个的剪掉,剩下的唯一的那个,便是答案。” “就像一具尸体的舌骨断裂,最有可能是被人勒死的,但也不能排除上吊自杀的可能。” “现在多想无益,咱们去验尸。” 池时说着,大步流星的朝着村中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周羡,颇为无语,分明就是你变了!这是狡辩!还有谁是假面贵人? 阮英的尸体,被安置在了阮家祠堂旁边的一间干净的小厢房里。 池时进去的时候,尸体前只有一个女人守着,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小袄,就静静地看着尸体发呆。见到池时进来了,那个女人有些局促的站了起来。 她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点什么,到底什么也没有说,给池时鞠了个躬,便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了。 “公子,按照你的吩咐,谁都没有动。刚才那个,是阮英的母亲陶氏,她一直坐着,也没有说话。阮家其他的人,并没有来。”站在一旁的久乐,忙解释道。 池时点了点头。 “公子,那我先去安顿住处,让罐罐吃个饱饭。”久乐说着,退了出去,掩好的房门。 池时并未多言,掏出剪刀,便剪开了阮英身上的衣物。 “你来看这个,死者的手腕上,有多处刀痕,她曾经想过要割腕自尽,不过被救了回来。”池时说着,抬起了阮英的手,在她的左手上,新伤旧伤,看起来格外的可怖。 “根据刚才那个拄着拐的人说,他媳妇张棠去岁吊死的时候,是阮英放她下来的。这么说来,阮英应该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怎么会自杀呢?”周羡瞧着,皱了皱眉头,心情愈发的沉重起来。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很多的秘密,而阮英的秘密,似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咦……这个……”池时说着,突然声音抬高了几分,她快步的走到了阮英的脚边,“大腿内侧有两个点儿,伤口泛黑得厉害,应该是被蛇咬了。” “阮英在死之前,被蛇咬了”,池时皱了皱眉头,且不说如今是冬季,蛇在冬眠,阮英怎么会被蛇咬。这个被咬的部位,也十分的奇怪。 她说着,伏下身去,突然猛地转身,“谁!” 此时周羡已经拉开了房门,追了出去。 屋外的嘈杂蜂拥而至,那声音似乎近在耳边,又似乎缥缈得听不清楚,“死人了,死人了,又死人了!” 第58章 新的死者(求首订) 池时脸色一变,扯下一旁的布帘子,盖在了阮英的身上。 “公子且去,这里我来守着”。 池时对着急吼吼跑进来的久乐点了点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像她这般跑出来的人,还有许多,整个村子像是炸开了过一样,所有的人,都朝着村子口涌去。 池时像是一条滑溜的鱼,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分开人群,跑在了最前头。 依旧是存在门口的那块石壁上,依旧是那根柱子,上头吊着一具尸体。雨已经停了,夜里头起了风,那尸体被风吹动着,微微地摇晃。 这个人,池时认得,正是之前还同他们说话的那个阮家的老族长。 “族长……族长……族长也被诅咒了啊!” “阿爷……阿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放我阿爷下来!” 所有的人,齐刷刷的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了一个以那石壁为中轴的扇面,在这扇面里,只有周羡同池时,还有说话的那个阮东,三个人突兀的站在中央。 池时深深地看了阮东一眼,“你不是也怕诅咒么?让别人来?别人家祖坟冒青烟,你家祖宗那是气得七窍生烟。” 她说完,一跺脚,挂在了壁上。刚刚验尸戴在手上的手套,都还没有来得及摘。 她伸出手去,探了探老族长的鼻息,摇了摇头,“刚死不久,已经没气了。凶手就在附近,甚至就在你们当中。” 村民一片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露出了惊恐之色。 “诅咒,不是说诅咒怀有身孕的妇人么?老族长是男人,男人怎么可能有孕……” 池时眉头微蹙,当然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诅咒。 她抓起老族长的手,仔细的看了看,“指甲缝里,十分的干净,什么也没有。他的后脑勺遭受过重击,血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死者没有任何的反抗痕迹,亦是没有紫绀,吐舌等症状,表情祥和。应该有人将他一击毙命之后,方才将他挂在了影壁上。” 池时说完,一个纵身,跳上了影壁,而周羡,不知道何时,已经蹲在上头了。 “池九,你看,这缝隙里,又出现了新的麻绳屑。凶手把他吊上来的方法,跟吊阮英,乃是同一种手法。这两个案子,都是同一人所为。” 只不过阮英被吊的时候,还活着。而老族长,已经死了。 池时点了点头,照例又将新的麻绳碎片掏了出来,用油纸包包好了。 “绳子也被割断了,就连打的结,也一模一样的。”池时说着,一低头,揽住了老村长,把他从壁上抱了下来。 “去找个门板来,也抬到祠堂去吧。你们也看到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诅咒,是有人在复仇罢了”,池时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仔细想想,你们村子里的人,以前是不是有人做过什么亏心事。” “这件事,同怀着身孕的孩子有关系,同死去的这三家人,亦是有密切的关系。如果还有其他家的,也参与了,还没有被杀死的,去祠堂找我。” 她说着,声音冷了下来,“不然的话,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还愣着做什么?没有门板,你就背你阿爷去”,池时说着,一巴掌对着那阮东的背拍过去。 阮东只感觉一阵劲风袭来,等回过神来,已经趴在地上了。 池时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用了一成力,你怎么跟豆腐做的似的?” 阮东从地上爬起来,火气冲天,可看了看池时的铁砂掌,到底咬了咬牙,转头拆人门板去了。 池时没有理会他,朝着周羡走去,周羡站在那里,盯着影壁出神。 “池时你看到这个没有,这里记载着阮家先祖的故事。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庚子年大灾,先祖奇木时年七十,辗转至此,服紫河车,连得三子,乃为阮氏源起。” “紫河车……”池时重复了一遍。 此时那阮东已经叫人寻了门板来,将老族长放了上去。 村中连死了两个人,大家都人心惶惶起来,见池时走了,一个个的拔腿往家中跑,反栓上了门。还有一些,连家中都不敢待的,在那祠堂里寻摸了蒲团坐着,不敢动弹。 冬日的天,亮得特别的晚,折腾了这么久,东方依旧没有一丝的亮光。 池时站在厢房的中央,看了看两具尸体,继续验看起来。 “我们不去寻找老族长死亡的第一现场么?在他被石头砸死的地方,应该残留有血迹吧。凶手是村子里的人,你就不担心,他杀完人就跑,然后咱们抓也抓不着了。” 池时眉头都没有抬,“久乐已经去找了,而且,常康一直没有出现,你不是让他暗中观察,谁是可疑之人么?我想他一个练武之人,虽然有些蠢钝如猪,但也不至于,拦不住不会功夫的普通人。” 周羡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都叫你猜中了。” “老族长身上都是一些陈年旧伤,他没有被蛇咬,除了头上的那个伤口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致命伤。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一边验尸,一边等。” “我们的出现,扰乱了凶手的计划,他已经没有每年杀一人,故意维持那可怕的诅咒了,而是选择直接动手。妇人死掉的有三个,没有道理,他只杀老族长一人。” “怕死的人,一会儿自然会来,告诉我们我们想听的答案。” 池时说着,又仔细的验起尸来。 周羡没有出言打扰,看着池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他觉得自己出言,那都是亵渎。 这个人,到底是验过多少具尸体,剖过多少人,蒸过多少骨,方才有这般熟手,可他也不过十六岁而已。 他的眼睫毛长长的,眼睛里充满了严肃和认真,虽然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可是周羡却是觉得,池时好似自带了结界似的,孤独的一个人,站在那里…… “池……”周羡的话到了嘴边,就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池仵作在吗?我有事想要寻池仵作。” “进来罢”,池时应完声,看向了周羡,“你刚刚叫我,想说什么?” “想要把你的结界打破!” 啊呸!周羡一惊,恨不得想要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离开京城太久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做个体面人了! 池时哦了一声,“你何时寻了大仙开了眼,倒是能无中生有了,我看是病得不轻。” 第59章 主动上门 周羡有些讪讪,好在门突然开了,一个戴着兜帽的人,挤了进来,然后把门给拴上了。 她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生得一张马脸,眉毛格外的浓密,嘴角生了一颗显眼的痣,看上去就是个十分不好惹的人。 一进门,她摘了兜帽,从怀中掏出了三根香来,走到了阮英身前,将那三柱香,寻个地缝插了,又瞥了阮族长的尸体一眼,有些嫌恶的站得远了一些。 尸体盖得严丝合缝的,她只能够看到两个人的脸。 “我叫张春,去岁死的那个,便是我的亲妹子张棠。我们两个,都是从这里往东三十里地的张家庄嫁过来的。小棠人没了的那日,我恰好不在,多亏了阮英,才有人装殓了她。” 她说着,叹了口气,嘴唇蠕动了片刻,又瞥了一眼老族长,像是确认他不会活过来,方才说道,“方才池仵作您在影壁前,说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会儿,我嫁进阮家庄没几年,刚生了个小子。阮家庄的人,相信吃了紫河车,也就是孩子的包衣,能够长寿。因此,每家每户生了孩儿,那包衣,便会做来,给家中的老人服用。” “我一开始也觉得膈应,可是人人都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算算,应该是十八年前了吧……没错,我十七的时候嫁过来,十九生了我家大小子。那一年冬天,格外的冷。本就年成不好,地里得收成不多,到了冬天的时候,有许多人,都病死的,饿死的。尤其是老人,都病倒了。” 池时皱了皱眉头,“第一个死者庹菊,还有张棠,阮英家的长辈,都病倒了?” 那张春想了想,点了点头,“是的,阮族长同庹菊,张棠的公公,乃是嫡亲的堂兄弟。阮族长家有马车,所以村中缺粮的人,拿了家中压箱底的银子,托他们三人,去城中买粮。” “他们年纪大,在城中有熟络人。他们回来的时候,除了带了粮食回来,还带了一个女人。一个大肚子的女人。”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张春。 “那个女人,姓关,大家都叫她关娘子。关娘子生得细皮嫩肉的,穿的也是缎子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庄户人家的女人。她生得特别好看,做得一手好绣活。” “至于是个什么来历,我们也不清楚。如今村中的妇人们绣花,多半都是从她那里拿的花样子。” 张春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池仵作或许不知道,我们这些村妇,最是怕别人多得了一点好处,自己个没得。甭管会不会的,都去张娘子那里学绣花。” “毕竟绣得好的花样子,拿去卖,可能赚不少钱。一开始的时候,几乎村中有胳膊有手的人,都去了,但过不了几日,便没了耐心。那是灾年,温饱都不够,学绣花发家致富,又岂是一日两日,能学出来的。” “到后来,就只剩下庹菊,张棠,还有阮英的姑姑阮杏,常去她那儿了。” 池时见她越怀念,说得越远,忙打断道,“你不是说,那三个老人都病了么?他们是什么时候病的。” 张春一愣,被拉了回来,“一回来就病了,也就是他们家中还算有些底子,方才请得了郎中来看。当时说是去城中买粮,路上风寒入体,怕是不行了。” “不过……”张春神色突然一变,声音也小了几分,她又瞥了那阮族长一眼,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让人听不见了,“后来,关娘子突然早产,就死了。她肚子里怀的那个孩子,八个月了,七活八不活,孩子也没有活得了。” “前头我说的事情,村里上年纪的人,都知道。后面说的,是我有一回,听我阿妹小棠无意间提及的。她说……她说她公公,是吃了关娘子肚子里孩子的包衣,方才救回一条命的。” 紫河车,包衣,指的都是孩子的胎盘。阮家庄的人,相信孩子的胎盘乃是大补之物。 张春说着,嘴唇轻颤,“那关娘子是富贵人家出生的,怀了孩子,还不流水般的进补,什么人参鹿茸的,吃了不少。因此包衣格外的有效……小棠跟我说的时候,也是将信将疑的。” “我们张家庄,可没有这种说法。” 她说着,站起身来,看着阮英的尸体叹了口气,“阿英是个苦命孩子,村里的人,都是同宗,不会随便说话的。我家大小子,在城中谋了差事,我们全家都要搬进城里去了。” “我方才来同你说这些,就当是谢谢阿英替我送了小棠最后一程。而且,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小棠。” 池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周羡,踩了踩她的脚,对待来作证的人,应该如春风般温暖,这厮见谁,都像是个讨债的。 池时瞪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踩了回去。 “你为什么说阿英是个苦命孩子?张棠年纪不小了吧,她去岁还怀有身孕?” 张春一愣,迈开的脚又缩了回去,她坐了下来,皱了皱眉头,抱怨起来,“这事儿我也说过她,一把年纪了,大的那个,都定了亲事了,她这个做婆母的,为何还要怀上孩子。” “可是她性子绵软,事事都听我妹夫的。我问她,她也不说,只说没事,婆家待她极好,甲鱼汤,老母鸡换着花样子炖着给她进补。” “我便就不好再问了。至于阮英……按照阮家那边的亲算,她应该算是我侄女儿。这闺女……” 张春又看了一眼阮族长,犹疑了片刻,说道,“哎呀,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阮英根本就不喜欢那个陈绍,都是她祖父逼她嫁的。” 周羡的脚痛得直抽抽,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你知道阮英喜欢谁吗?或者,她平时在村子里,同谁比较亲近?” 张春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村子里都沾亲带故的,我们庄稼人,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姑娘小子,都在一块儿混着玩的。” “只不过,她大了肚子,我倒是没有想到的。你们若是想知道,去问她娘好了,不过她娘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 第60章 设局捉人 “村子里有人养蛇吗?或者有捕蛇人吗?”池时又问道。 “没有,阮家庄没有,附近的童林镇上有。我该说的都说了,便先回去了。今日我来之事,还请两位,别说出去了。我儿子到底是姓阮的,莫要因为我一时心软,影响了他的前程。” 张春说完,站了起身,戴好了兜帽,竖起耳朵贴着门,听起了响动,又先开了个门缝,四处观望了一番,见附近无人,这才鬼鬼祟祟的跑走了。 池时同周羡瞧着她这做贼一般的样子,无语的摇了摇头。 “先前窗边出现黑影,我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便没有及时的追出去。你可看到了什么?” 屋子里只剩下池时同周羡两人,她毫不客气的问了起来。 周羡有功夫在身,没有道理,追赶不上那个黑影。 周羡摸了摸鼻子,“让你失望了,还真没有追上。那人滑溜得很,跑起来飞快。我先前以为他有轻功,但观察了一下,倒又不像,像个猎人。” “这庄子的地形我不熟悉,他七弯八拐的,就没有影了。去影壁那边的村民太多,一会儿他便淹没在了人群中。” 周羡说着,顿了顿,“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想要引我们去影壁那儿的。他穿着斗篷,看不出是什么人,比你要矮一点,看身形应该是男的。再多我就没有来得及看了。” 池时哼了一声,今晚是雨夜,没有月光。大家经过了阮英之事,身心俱疲,都家去熄了灯。村子里不像城中,喜欢家家门前挂灯笼,的确是乌漆嘛黑的,难以看清。 即便心中能理解,但她嘴上还是说道:“哼,这村里,多半的人,都是男的。” “咳咳,猎人……蛇……你没有觉得,我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么?阮英被蛇咬了,冬季还有蛇的,除了专门捉蛇的捕蛇人,还有猎人。” 见池时不搭话,周羡也绷不住了,“那聪明神武的池仵作,你又发现了什么?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池时“哦”了一声,“我惯常严于待己,苛于待活人,宽于待死人。你想要宽容,办法摆在眼前。” 周羡被她气笑了,无语的摇了摇扇子,“跟你认识短短数日,我吐的血,简直比一年都多。” 简直天天气死了!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他,“你不必放弃自己,来照顾我的生意的。我的铺子很多,也不是只靠棺材铺子度日。” “池时!”周羡抬起扇子,就朝着池时劈去,池时抬脚就冲着他的手腕猛踢过去。 两人对打了一阵子,从地上打到房梁上,又从房梁打到地上,打了好一会儿,这才落地,互相瞪了一眼,不言语了。 过了好一会儿,池时才说道,“我知道阮英为何甘愿赴死了。” 周羡一听,心中像是猫爪子挠似的,他静静地等了等,池时却像是吃了哑巴药似的,不言语了,他想了想,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没好气的问道,“为什么?” 池时神色缓和了几分,“阮英的嘴中,有很重的中药味。她怀孕的时间尚浅,便是滑胎,也不至于像是血崩一样。” 先前他们可都看见了,阮英的鲜血流在了地上,被雨水冲刷出了大栅栏,都还清晰可见,可见她是如何的血流成河。 “她被蛇咬了,这是一死,又喝了药性十分凶猛的堕胎药,这是二死。她同凶手相识,知晓凶手是为了复仇而来。但是村中所有的有孕之人,都被集中到了一个屋子里,有人看管着。” “除非凶手能够穿墙而过,悄无声息的带走人,否则,是没有办法完成今年的'诅咒'的。” 周羡瞳孔猛地一缩,“所以,你认为,阮英这么作死自己,是为了逼迫凶手杀死自己,然后完美的完成,第三次诅咒。” 池时点了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在观察影壁上的指甲刮痕的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刮痕,很连贯。如果凶手拽得很快,那刮痕应该是跳跃性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想想钓鱼。鱼咬钩的时候,我们在水里拖行,会形成一条线状的水波,然后当你猛拽的时候,鱼一下子晃在了空中,是乱蹦乱跳的。 “凶手拽她上去的时候,很缓慢。” 池时说着,又道,“今晚第二起命案的发生,明显是计划外的。值得讽刺的是,凶手已经放弃了所谓的诅咒,直接采取了激烈的手段,来复仇。他等不了第二年了。” “显然,这个刺激。除了我们几个外来人,还有阮英。” 周羡长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要找的凶手,是同阮英很要好的人。” 池时点了点头,“而且,张春告诉我们的事情,应该就是杀人动机。他杀死孕妇,将她们挂在影壁上,就是在强烈的提醒,十八年前的那桩旧事。” “有一个外来的孕妇,在阮家庄,早产大出血而亡。简直就是旧事重演。那么,是谁在为那个不知来历的关娘子,在喊冤。关娘子的死,一定是有蹊跷的。” 池时说着,朝着门口走去,大声嚷嚷道:“咱们现在去找阮英的母亲,找到那条蛇。” 周羡神色怪异的看了一眼窗外,池时说话虽然带毒,但却非那种粗鲁的大喊大叫之人。 门开了,池时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朝着老族长家的方向行去。待到一个拐角处,她压低了声音,比了个手势,“久乐在暗处盯着。我一,你二,常康三。凶手还会再杀人。” 周羡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站在原地的池时,竖起了耳朵,冬日的北风,吹得她的头毛飞起。 她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来。她白净的胳膊上,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道红痕。 周羡这个人,就像是适才的那个背影一样,藏在夜色之中,叫人看不清。他的功夫,在她之上。 她想着,将袖子放了下来,朝着第一个死者庹菊家中行去。 而潇洒离开的周羡,走了一半路,回头一看,见确实看不到池时的背影了,方才踮起脚,在原地跳了几下。 池时那厮,果真是待自己狠,待别人更狠。他的脚趾头,都要被踩掉了! 第61章 野人出没 在阮家庄的东头,一个老者焦急的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他的头发花白,一张脸通红通红的,竟像是喝醉了似的。 “老头子,你别在院子里晃悠了,要不去寻那个姓池的仵作吧?我娘家有个侄女,就嫁去祐海了,她同我说过,说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就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抓不到的凶手。” “更厉害的是,他武功特别高……一拳就能够把石头打碎。好家伙,那比牛的力气都大啊!简直就是牛王,你去他身边待着,就算有凶手来,他也能把凶手给打跑了。” “老头子,你犟了一辈子了,就听我一句劝吧!” 那老头一听,顿时恼了,嚷嚷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的,知道什么?管好你自己个!我……我……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搁这院子里站着,就不信有人,还能把我吊起来,挂到壁上去!你跟个鬼似的,站在我后头做什么,赶紧回屋子里去,一会儿伢儿醒了,又该闹了。” 池时蹲在树上,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这老头子,正是第一个死者庹菊的公爹,当初把关娘带回来的三人之一。 若当真没有做亏心事,这会儿就不会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而是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了。 “咕咕,咕咕……” 池时听着这声音,立即警觉了起来。这会儿,怎么会有鸽子的叫声。 “咕咕,咕咕……” 之前还在院子里烦躁不安,踱着步子的老头子,听到这声音,突然顿了顿脚,走到了篱笆门前,他把手搭在门上,犹疑了片刻,到底拉开了门,头也不回的朝着夜色中扎去。 池时脚轻点地,悄悄地跟了上去,那老头子走得飞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一口枯井旁。这枯井在一个破败的院子中央。 这院子是个土屋,房梁已经塌了下来,显然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枯井的旁边,种着一棵已经半枯不死的老树。 他四下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寻什么人,“长亭,长亭,你在哪?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寻那个姓池的。他一个奶娃娃,毛都没有长齐,当真有用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只被他的声音惊吓到,慌忙逃窜的野猫。 “长亭?”老头又唤了一声…… 他没有发现的是,在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的手中,举着一块大石头,奋力地猛砸下去…… 蹲在树上的池时瞧着,心中一喜,手中的石头果断的弹出,一把打在那老头子的肚子上。老头腹部剧痛,弯下腰去。 那黑影手中的石头已经出手,咣的一下,砸在了他的屁股上。 “啊!”老头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那砸人的黑影见状,也不恋战,拔腿就跑 池时呵呵了两声,从树上跳了下来,一个箭步,朝着那黑影奔去,因为有了周羡的以身试毒,池时从一开始,便使出了全力,像是一匹狂奔的野马一般,猛追了过去。 令她惊讶的是,那黑影宛若跳蚤一般,一路狂奔,竟然比她满不了几分。 她脸色一变,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朝着那人的膝盖窝打去,“一击即中!” 只听得嘭的一声,那黑影朝前一扑,趴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被击中的那条腿,像是断掉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就在他挣扎的瞬间,池时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她二话不说,一脚踩在了黑影的背上,从他的腰间,取下麻绳,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的。然后蹲了下去,扯起那人的裤子。 “池九!你在做什么!”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呵斥声。 池时头也不抬,在那膝盖窝里一抠,扣出了一个大子儿,“在抠钱,没有看到吗?我的一文钱,岂能便宜了他?” 周羡耳根子一红,他险些以为池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他拉扯旁人也就罢了,要知道他周羡,可是堂堂楚王殿下,在那京师第一,是多少人的如意郎君。若是池时有断袖之癖,瞧中了他,那他岂不是引狼入室? 好在,这个人,压根儿就没有开窍。 也是,一个搂着骷髅人睡的人,能分得出什么美丑来! 周羡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龌龊又高大,池时压根儿就是个毛都没有长齐的臭小子。 他想着,补偿性的搂住了池时的肩膀,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了一个金元宝来,塞到了他的手中,“看把你抠搜的。” 池时看都没有看那金元宝,死死的盯着周羡的手,像是要把他的手灼烧出一个洞来。 周羡有些讪讪的收了回来,不自在的说道,“你看什么?咱们难道不算兄弟么?” 池时收回了恋恋不舍的视线,“你的骨头真的很好看,下回若是虚目的手坏了,我就照着你的手骨,给他装一个。” 周羡一个激灵,觉得自己身后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兄弟!大可不必! “而且,我觉得我爹,大概生不出来你这种一直笑的儿子来。他嫌笑起来太累。” 池时说着,一把将地上的那人提溜了起来。 闻讯而来的周羡,将手中的灯笼提高了些,对着那人的脸照了过去。 那人下意识的想要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被池时捆得严严实实的,拼命的挣扎了起来。 这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生的十分的白净,鼻梁高高的。可一眼看去,你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宛若野兽一般的锐利的眼睛。 即便被抓住了,他的眼神里,也看不到半点的畏惧,只有熊熊的战意。 池时想到了一个词,困兽之斗。 “你的目的不是为了给关娘子伸冤么?既然如此,你何须挣扎?就应该站到人前,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的恶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偿命。” 少年听着周羡的话,目光炯炯的看向了他,“杀人偿命,他们杀了我阿娘,所以该死。” 池时一惊,同周羡对视了一眼。 阿娘? 张春明明同他们说,关娘子早产,一尸两命……那么,这个孩子,当真是关娘子的儿子,还是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第62章 关氏旧案 “救我!救我!我不能动了!” 一阵呼救声,打断了少年的话,他一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激动起来,扭转头去,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那边有人?”周羡问道。 “有吗?不知道。”池时淡淡地说道。 正在这个时候,村中的人闻讯赶来,朝着那头奔了过去。 池时伸出手来,推了那少年一把,“你叫什么名字?” “关曳。” …… 等到村中人聚集到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的亮了。今日依旧没有太阳,是个阴濛濛的天。 池时扯了一把凳子,坐在了人群中央,嚣张的翘起了二郎腿。 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她却像是旁若无人似的,看向关曳,“庹菊,张棠,阮英,阮族长,都是你杀的对不对?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关曳愤怒的注视着周遭的村民们,一字一顿道,“他们该死!” 他还想说更多,却像是有满腔悲愤堵在心口,说不出来,他期盼的在人群中寻找了起来,待看到一个局促的女人,顿时停住了目光,“姨。” 那女人轻叹了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走到了关曳身边,踮起脚尖,轻轻的摸了摸关曳的头,关曳呜呜地,发出了像是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他的确是关娘子的儿子。当年关娘子死后,孩子一生下来,便是个没气的。公爹叫我把他拿去后山埋了。那这孩子命不该绝,我都挖好了坑,把土浇在他身上了,他却一口气转了过来,哭出了声。” 这女人池时认得,正是阮英的母亲。 “老大媳妇儿,你在上头浑说什么,赶紧给我下来,我们阮家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吼,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子,跺了跺脚,冲上来,就想将阮英的母亲抓回来。 她刚冲到一半儿,就瞧见池时的一条腿,横在了路中间,“我在问她话,没有问你话。” 那老婆子的拐杖高高举起,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阮英的母亲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又接着说了起来。 “我于心不忍,孩子还活着,怎么可以就这么把他给埋了。便悄悄地瞒着众人,将他养在了后山上。我是阮家买来的童养媳,娘家不在本地,举目无亲。” “那会儿,阮家也管束我很严,只让我在村中行走。可这孩子,是万万不能回村的,他一回来,就得死。于是我就把他养在了后山上,给他取名,叫做关曳。” 阮家庄的人,主要靠种田为生,山上多虫蛇,鲜少有人会往山上去。 “孩子为何不能抱回来养?关娘子富裕,她死了之后,应该留下了不少钱财。” 阮英的母亲手轻轻一颤,有些茫然的看向了众人,她扭过头去,又朝着村口看过去,那地方有一个影壁,她的女儿,自愿被吊死在那里。 她看完,说回了视线,眼神坚定的说道,“因为就在十八年,我公爹,还有庹菊同张棠的公爹一起,谋财害命,杀死了关娘子。” 祠堂的小院里,一片哗然,所有的村民,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不可能,族长是个好人!” “可若不是真的,关娘子的儿子为什么要杀人?” 阮英的母亲认真的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又道,“阮家的人,当真无情。我来你们村子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记得,我叫什么名字。我姓毛,叫毛萍。”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大灾之年,好心的收留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回来?关娘子为人单纯,一看就是家中娇生惯养的,涉世不深。那日我公爹他们出去买米的时候,庹菊的公爹,突然之间晕了过去。” “是关娘子从包袱中,拿出了半截老参切片叫他含着,方才把他救了过来。那人参多长在东北之地,我们两湖甚少。公爹他们顿时就起了贪恋。” “别看对于富贵人家而言,可以只是用来炖着吃的补药。可对于我们这种穷人而言,那就是救命的灵丹。” 池时听着,并不意外。 这阮家人从老祖宗开始,就喜欢吃紫河车,且不说着玩意是否有用,至少说明了,他们都觉得当人不太幸福,想要做那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鬼。 嫌自己几十年挖地没有挖够,恨不得长生不老,再挖上几千年。 那人参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令人心动。 “关娘子包袱中,可不止这人参。他们将她哄骗来了村中,就住在我家里。一开始,只想偷了那参。可那参只有一节手指头那么大小,显然已经被关娘子炖着吃了。 于是,他们又起了新的歹念。我亲眼瞧见,他们用绳子,勒死了关娘子,然后谎称她早产血崩了。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里打转,关娘子死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 “那包袱里的好东西,都被他们三人分了,只有金银之物,方才拿出来,给族中置办了产业。每一个人都拿了钱,却没有一个人,替关娘子伸一句冤。” 毛萍说着,撸起了自己的衣袖,周围的人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她的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是谁说,他们是好人的。” “我夫君是个傻子,阮家没有一个人瞧得起我,可他们作践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要作践我的女儿?那陈绍是我婆母的娘家亲戚,每回来,都光鲜亮丽的。可实际上,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 “他哪里是去外地做买卖的,分明就是成日里在外头厮混,赌钱,还养了一个戏子。我家小英,我家小英,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啊!我这一辈子,已经烂在了泥里。” “可是我的女儿不行,她的一辈子,还长着呢。于是我这么多年,头一次违背了阮家的人意愿,坚决不肯让陈绍那个狗东西,娶小英。” “可是……”毛萍说着,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是,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是我害死了小英啊!” 那关曳见毛萍哭了起来,顿时神情紧张起来,虽然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但是他还是蹦跶了几下,挡在了毛萍的前头,“姨,别怕,有我。” 毛萍擦了擦眼泪,“这一家子人面兽心的东西,竟然……公爹觉得我忤逆,打破了他的一言堂,婆母一心只顾着娘家,觉得孙女就是个赔钱货……我那傻子夫君,在女儿被人欺负了,还在旁边拍手大笑……” 她说着,突然看向了缩在人群中的阮东,“还有我那壮实的儿子,看着妹妹被欺负了,走开不敢吱声。小英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陈绍的。” 池时叹了口气,“小英手腕上的伤痕,就是这样来的?” 毛萍点了点头,“没错,小英受不了这等羞辱,割腕自尽,被关曳救回来了。可我知道,从那一日起,小英她就再也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第63章 刚烈阮英 毛萍擦了擦眼泪,用手死命的绞着衣角,声音都在颤抖。 她打小性子便绵软,不会说那讨好的人的话,不会看人眼色,村中人人叫她木头人。有一年兄长要娶妻,拿不出聘礼来,家中便商量着,将她远远地卖了。 卖给了一个傻子,做童养媳。做人媳妇的,本就被婆家人压得死死的,更何况,她是童养媳,她这一生,只站起来过两次。 头一回,便是瞒着众人,救下了关曳;这第二回,便是今日,站在这里,说出了这些藏在心中已久的愤怒。 “我出门不便,关曳养在后山,时常饿肚子,好在他是个聪明的,跟着山上的那野兽,学到了本事。我没有读过书,也教不会他什么,这孩子在山上,常年没有人陪他说话,活得不像是个人。” “一直到十岁了,还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话。后来,还是小英时常上山,教他说话。他们两个一同长大,便如亲兄妹一般。我本不打算告诉这孩子真相……” “可是,三年前,关娘子忌日。每年那个时候,我都会偷偷的过去,在她的坟前,烧一张新的绣花样子。那一回,恰好叫关曳瞧见了。” 毛萍说着,眼泪唰唰的流了下来。 她回过神来,摸了摸关曳的头。都说头发柔软的人,心地也很柔软。关曳的头发,像绒毛似的,摸起来,让人的心都化了。 “这孩子问我,他说,姨,为什么小英有爹娘,小英可以回家。而我没有爹娘,也没有家?” “他说,姨,我可以也叫你阿娘吗?小英说,阿娘就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只有姨疼我,所以,姨是我的阿娘吗?” “村里人都知晓,我嘴笨,不会撒谎。站在关娘子的坟前,看着关曳的眼睛,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说出哄骗人的话来。便将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他。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孩子他会替她阿娘报仇。” 池时听着,轻叹了口气,从毛萍的话中,她已经可以窥见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棠死的时候,是阮英上去割断的绳子。她上去之后,发现了那个绳子打结的方法,十分的独特,乃是你独有的,因此知晓了你就是真正的凶手。对吗?” 池时看向了关曳,他还被五花大绑着,看上去有些滑稽与可怜。 只不过,他依旧是挡在毛萍的身前,倔强地看着所有的人。 “是。”关曳沉声应道。 “庹菊和张棠,是怎么死的?”池时又问道。 关曳手一颤,两只手搭在了一起,拼命的搓了起来,“勒死,吊起来,孩子没了,像我阿娘一样。” 他说着,目光死死的盯住了还活着的那些恶人,紧绷得像是下一秒钟,就要奋起咬断猎物喉咙的野兽。 毛萍感觉到了,立马伸出手来,轻轻的摸了摸关曳的背。他眼中的凶光逐渐消失,然后恢复了平静。 “小英性子刚烈,从小就是个热心肠,嫉恶如仇。她知晓这件事之后,一直痛苦了很久。到最后,她还是劝关曳收手。本来,是没有第三个了的……” “可是……陈绍害了小英。小英人虽然救回来了,可是心却死了。老天爷好像格外的苛待这两个孩子,非要把他们逼上一条绝路。” “就在我下定决心,让关曳带着小英逃跑,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时候,小英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孩子,在那一瞬间,就在心中下了决定,要关曳将她吊死,要让做贼心虚的人,永生永世都陷入在诅咒的恐慌之中!” 池时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扭头,正看到眼睛红红的周羡。 他的扇子举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整个脸,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见池时看他,周羡一下子有些慌乱,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阮英想死,关曳却将她当做亲妹妹,没有办法下手杀死她。于是这个傻姑娘,便拿蛇咬了自己的腿。” “那蛇应该是关曳在后山养的吧?然后又灌下了药性凶猛的堕胎药。这两样下去,她是肯定活不了了。所以关曳没有办法,完成了她的遗愿。” “于是,这第三个看上去像是诅咒的案子,就完成了。阮族长心虚,怕阮英未婚有孕的事情,被人查出来。所以,煽动村民,阻拦外人进村子。” “在池时抱下阮英之后,又拒绝彻查此案,只想草草的将她掩埋了事。他不敢查!毕竟这个老畜生,竟然在家中,让旁人来羞辱自己的亲孙女。” 周羡说着,出离的愤怒起来。 “关曳当时一定很难过吧,他的手在颤抖,他以为轻轻的拉绳子,小英就能不那么疼。影壁的这边,一边是甘心赴死的痛苦的小英,另外一边,是一边杀人,一边流泪的关曳。” “而恶人们,还站在祠堂外,像是一个守卫族中妇孺的英雄一般,受到村民的敬仰。族长是个好人……他们都是个好人。” “恶人被当做好人,好人被当做恶人……” 池时深深的看了周羡一眼,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鞭子,那三家人一见势头不妙,拔腿就想跑,却被愤怒的村民,给拦住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两个老头儿,便被人捆了起来。还有阮家的那个老虔婆。 “常康,你骑快马,去附近报官罢。”池时吩咐道。 “诺。”常康应声,拔腿就跑得没影儿了。 周羡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 池时抖了抖胳膊,扭了扭腰,看也没有看人群,“久乐,我饿了。想吃阿娘做的糖油粑粑。” 久乐笑了笑,迎了上来,“公子,我算着时辰,你差不多该结束了。寻了个人家,已经将那糖油粑粑热过了,现在吃正好。” 池时满意的点了点头,“罐罐吃饱了吗?” “罐罐好着呢!” 站在原地的周羡,看着旁若无人的池时同久乐,无语的追了上去。 “你没有心。”周羡说道。 关曳同小英,何等悲惨? “你是说书的吗?”池时头都没有瞥,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案子就说案子。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关曳杀人的时候,你还在马车上被一个骷髅人吓得嗷嗷叫,生了千里眼,瞧见关曳一边拽一边流泪了。哦,忘了,那会儿下着雨,你便是当真生了千里眼,那也分不清雨水泪水。”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朝前行去。 周羡气得,举起了拳头,对着池时的背影捶了两下,又放了下来。 “公子,我家九爷,从小就在死人堆里长大。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悲惨的故事。他若是伤心激动,便会先入为主,有了偏颇。” “嗯,我家九爷,喜欢吃糖油粑粑。她说吃了甜腻的食物,会让自己好受一些。公子要不要也试上一试?” 第64章 是个好人 周羡咬了一口糖油粑粑,一入口,那糖的甜,糯米粉的腻,便占据了整个人所有的感官。还来不及细细品尝,便不小心吞咽了下去。那烫烫的灼烧感,从喉咙里仿佛一路烧到了肚子里。 真的很烫!可的确让人觉得好过了几分。 周羡想着,偷偷的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池时。 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连吃个糖油粑粑的,都一丝不苟的,恨不得每咬一口,都是一般大小,每吃一个糖油粑粑,都是三口,简直令人发指。 “你盯着我做什么?又要说书了么?”池时问道。 周羡脸一红,“你不说话的时候,倒挺像个人。”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玩意,递给了池时,“给你的,先前我说错话了,这个算是赔礼。” 池时一看,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这是她从周羡那里,得到的第二枚金元宝。 她快速的伸出手来,将金元宝揣进了自己的钱袋里,抬起头来,“你以后多说错点话,我受得住。来!” 周羡一梗,抬脚就朝着池时踹去! 他就是眼盲心瞎,才会觉得说池时没有心,他会觉得生气难过! 这厮分明就是心被狗吃了吧!眼睛里镶了钱吧! 池时岂是吃亏之人,只见她手中筷子不倒,嘴巴不停,桌子底下的脚却是踢出了残影。 一旁的久乐瞧着,无奈的摇了摇头,站到门外去了,两个三岁小孩儿,眼不见为净。 两人霹雳啪嗒的踢了一通,兴许是都觉得腿疼了,这才收了回来。 周羡伸出手来,快速的摸了一把池时的脑袋瓜子,然后站起了身,“你接着吃罢。常康跑得快,官府的人,应该就快要来了。毛萍说了这么些事,算是媳妇告公爹婆母。” “以后这阮家庄,她定是待不得了。若是无人庇护,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悲剧。我去安排一二。你且收拾好东西,一会儿咱们便直接上路了。” 这个破地方,当真是不想待了。 周羡想着,走出门了,从这里一扭头,便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后山,关曳就是在那里,一个人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只可惜,他杀了这么多人,未来有能有什么好的结局呢? 他还不知道,关娘子是哪里人,他的父亲又在哪里,是不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他们母子。 周羡甩了甩头,将脑子里的思绪甩了出去,他咳了咳,又摇着扇子,带着笑容,走了出去。 “公子,周公子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呢。”久乐忍不住说道。 “嗯,好人一般都活不久,所以他快死了。”池时头也没有抬,继续咬了一口糖油粑粑。 “周公子病得很重么?” “不知道,我是仵作,只看死人,看不了活人。” 一直之下,万人之上的楚王,当真就是热心肠的好人么? 池时哼了一声,摸了摸兜里的金元宝,“散财童子,也算是个好人吧。” …… 官道上,一个黑漆漆的棺材,不是,一辆黑漆漆的马车,飞快的奔跑着。 周羡扭过头去,看着一旁熟睡的池时,从怀中摸了摸,摸出了那截玉镯碎片。从他们离开阮家庄,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越往北去,这天气便越发的寒冷起来,不过好在,雨水也少了许多。 他不记得,他阿娘是否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镯子。在他懂事的时候,阿娘便已经去世了。他也曾经问过皇兄,“为什么他们都有母妃,有娘,而我没有。” “为什么张皇后不是我娘,我还要唤她阿娘?” 就像关曳问毛萍一样。 不过,他比关曳要幸运得多。 哥哥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哭。在书库狭小的一角里,那里黑漆漆的,人的手臂都没有办法完全撑开的地方,一仰起头,便能放在那一块儿的《本草纲目》。 哥哥虽然是太子,可他看得最多的书,不是治国要义,而是本草纲目。 于是周羡又问了,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总是有问不完的话,总是想要知道得更多更多。 “哥哥,他们都说,阿娘性子暴虐,比张皇后差得远了。张皇后会摸我的头,给我吃好吃的蒸乳酪,阿娘也会吗?” 哥哥身子一颤,“有一句话,便是你死了,你也得给我牢牢的记住了。阿娘是这个世上,待我们最好的人,没有人比她更好了。” “我们身在宫中,每一个出现的人,让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别有用心。阿娘不是不好,她只是后来,生病了。” 再后来,他们就很少去那个地方了。 因为有一回,他发现在那里的本草纲目,不见了。换成了哥哥从未见过的书。 再后来有一天,他们又回到了那里,这次还是在他在问话,他说,“哥哥,我们交换吧。” …… 周羡收回了思绪,他的喉咙,又有些痒了起来,他从怀中摸了摸,摸出了两个小瓶子里。这都是池时给他的,有一个是在面摊上给他的秋梨糖。 另外一个,是池时很舍不得的,调理身体的药。 他想了想,打开了秋梨糖,拿了一颗,塞进了自己的口中。冰冰凉凉的感觉,让他一下子,舒服了起来。 他将那些东西,连同那一截碎镯子,都收了起来。 侧过身去,一眼就瞧见了躺得四仰八叉的骷髅兄。 周羡的眉头挑了挑,人真是可怕的动物,他竟然已经习惯了跟一具骷髅共享一榻了。 透过骷髅兄诡异的身体,他能够看见,池时熟睡的脸,鼓鼓的,嘴边还有可疑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池时砸吧了一下嘴,一个翻身,搂住了骷髅兄。 周羡无语的翻过身去,面对着马车壁,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池时从祐海带出来,到底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离京城里鸡飞狗跳,离他皇兄暴跳如雷,离那些老头子们,呜呼哀哉的请太医,已经不远了。 毕竟,这个人,能把活人气死,能把死人给气活了。 “你挪一挪,你的屁股压到虚目的腿了!” 你看!周羡挪了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65章 风雪客栈 “在京城的时候,我一年都遇不到几桩,需要楚王府出马的案子。京城大小之事,自有府尹管辖,有刑部复核,大理寺监察。能到我手中的,多半都是那等烫手的山芋。” 周羡坐在马车中,学着池时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动作魔性得很,你若是从未体验过便罢了,一旦有一回学上了,那便回回都想如此。那腿一翘,不是大王都感觉自己拽过大王。 “虽然你很厉害,但京官个个也都不是吃素的。像是那京兆府尹的手底下的苏素,刑部的一只眼王珂,还有大理寺的小算仙崔江晏,以及我们楚王府以前老鸹汪大妄,都很厉害。” “尤其是那个崔江晏,在你来京师之前,他是年纪最小的仵作,今年也不过十八而已。他父亲是吏部尚书崔浩。而且,他可不是单纯的仵作,是有功名在身的。” “来年春闱,他也要参加,乃是状元的热门人选。” 池时认真的听着,这些天风平浪静的,一路上他们紧赶慢赶的,没有遇到任何案子,眼瞅着京城就在眼前了。 她虽然不在意旁人看法,不过也想知晓,这大梁的其他仵作,到底是个什么本事。 “除了崔江晏,其他的三人,年纪都不小了。尤其是老鸹汪大妄,他是崔江晏的师父,本来早就不问世事了。但是我掌了清白印之后,需要有个跟着的仵作。便请了他出山。” “汪仵作到底为楚王府做过事,应该不会随便的为难你。但是苏素同王珂,都是不好相与的人。” 池时点了点头,“很激动,从未见过比我还难相与的人。” 周羡一梗,嘴巴张了张…… 这么离谱的话,竟然是真的。 “公子,雪越发的大了。前头的马车,都折回来了,咱们要不要寻个客栈,也避避风雪?” 周羡松了一口气,常康可算是机灵了一回,听出池时已经一句话快要把他噎死了。 枉费他想做个好人,在进京之前,将池时会遇到的人,都同他先提上一提,心中好有个准备。他倒是好……恨不得叫旁人先备上棺材,做好准备,等待被气死的命运。 他想着,撩开了马车帘子,几乎是一瞬间,这马车便变得同那冰窖似的,周羡一张嘴,吃了一口的雪,他呸呸了几声,又缩了回来,搓了搓自己的脸。 “去客栈。这风雪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停,咱们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 周羡说完,就瞧见自己的怀中,多了一个暖手炉。 池时还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个假头骨碎片,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拼着,他拼好了又拆掉,拼好了再拆掉,已经如此往复不知道多少回了。 “多谢,北地就是比两湖之地,要冷得多。每年冬天都有很多百姓会冻伤。府上这个时候,都会支一个药棚,观澜在那里义诊。” “他做的冻疮膏子,特别管用,到时候我管他要一些。你哥哥是拿笔杆子的,冻了手可不好。” 池时一听,神色柔和了几分。 他们一路往前追,却硬是没有遇到池瑛,也不知道他如今,到底到没有到京城。 常康虽然性子有些跳脱,但办事还算牢靠,不一会儿功夫,便寻摸了一家清源客栈。因为大雪的缘故,客栈的一楼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张空桌子了。 池时同周羡一进门,便感觉到了几份打量的视线。 “客官,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池时刚要看回去,一个小二打扮的人,便笑吟吟的冲了过来。 “您这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咱们客栈里,还剩两间上房。这天寒地冻的,要不小的先给两位公子温壶酒,再配上几碟子下酒菜,老母鸡汤面如何?” 周羡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常康,径直的走向了最后一张桌子。 那小二是个人精,自是明白了琐事自问常康便是,乐呵呵的关了客栈门,领着常康去掌柜的那儿交房钱去了。 一杯酒下肚,池时整个人都觉得暖和了起来。 “这朱三郎,可真是矫情。我一个姑娘家,都不跟他似的,成日里做了那小女儿态,给谁看呢?这酒菜都凉了,偏生他就磨磨唧唧的不下楼,叫我们都搁这里等着他。” “知道的,他是在梳洗换衫,不知道的,还当他新姑娘上轿,准备出嫁呢……我早就说了,咱们自己个玩就好了,干嘛要叫上他。” 池时抬了抬眼,循声看了过去,说话的是个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脸蛋圆圆的,看上去十分的蛮横,她越说越气,将那筷子啪的往桌上一拍,站起了身,“不吃了。” 因为她起得太急,那椅子往后嘎吱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堂上所有的人,全部都看了过来。 小姑娘脸一红,骂道,“看什么看,没有看到倒霉的人吗?” 与她同桌的,还有其他四个人,三男一女,闻言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 “卫红,你小声点。莫要生气,朱三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做事磨蹭,也不是故意惹你的。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做人留一线。” “这么着吧,你们先吃,我上去叫他。”说话的人,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袍子的男子。 他一开口,卫红声音便小了几分,“罗言哥哥,也就是你心地好。朱三这么讨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高姐姐烦死他了,还有柳亦卿,昨儿个还跟我抱怨,说早知道在路上就把他给扔了。” “没有人喜欢他,那不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不成?” 那个叫罗言的,无奈的瞪了卫红一眼,“少说两句。” 他说着,朝着楼上走去。 “嘿嘿,年轻真好啊!困在这里几日,日日都有大戏看。小姑娘,要不你当着那小白脸的面儿,骂上他一骂。爷爷可是都压了你的!” 卫红一听,气得涨红了脸,“滚!你是谁爷爷呢!” “啊!”正在这个时候,楼上响起了一阵尖叫声…… “啊!死人了!死人了!朱三死了!”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快步的上楼,朝着那尖叫声的地方跑了过去。 第66章 密室杀人 一上楼,便瞧见那罗言跌坐在地上,指着门打着哭腔说道,“死了,朱三死了……” 池时皱着眉头,走了过去,伸出手来,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怎么推也推不开。 那窗户纸,被人抠了一个洞,透过那个洞口,池时朝着里头看过去,只见里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披着红色衣衫,批头散发的少年郎。 他生得十分的白净纤细,一张嘴红艳艳的,像是涂了最好的口脂。 在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他月白色的中衣。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胸膛已经没了起伏,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朱三郎。 “不要动门,把窗户拆了。”池时说着,抬手一提,整个窗户框儿,直接被她完好无损的拆了下来。 循着声音跑上楼来看热闹的人,见到这一幕,都冷不丁的脑补起来。 这厮若是想做采花贼,哪里有他进不去的闺房啊! 池时将拆下来的窗户,小心翼翼的搁在了一旁,见那窗户拴得死死的,并没有打开的痕迹,这才一个轻身,翻过窗户,跳了进去。 “我去报官,我这就去报官!”先前笑吟吟的迎接池时同周羡的店小二见状,吓得腿一软,从楼梯口摔了一下,翻了个跟头。 但他立马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往楼下跑去。 还有那想跟着池时冲进去的,全都被周羡给拦住了,“他是仵作,所以可以进去,你们若是进去,万一留下了脚印,别当成凶手,那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池时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朱三郎的颈部,对着周羡摇了摇头。 “人已经死了。应该刚死不到一个时辰。刀口直接扎入了心脏,应该是致命伤。” 池时说着,走到了门前,蹲了下来。 在这门口,放着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炭盆子,里头的的炭尚未烧完,黑色灰色夹杂在一起,看上去额外的斑驳。 这个屋子,就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客房,里头简简单单的,只有一个大床,外加一个小圆桌,小圆桌边,放着两把靠背椅。那朱三郎,就是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的。 大门的栓子,栓得紧紧的,难怪罗言来唤朱三下楼吃饭,却并没有打开门来,门一直都是关着的。 可门窗若都是关上的,那凶手又是如何在这么密闭空间里,杀死了朱三郎,然后溜之大吉的呢。 而且,朱三郎是正面被人插刀,他为何没有大叫? 虽然如今正是用饭的时候,楼下坐满了人,但是,这客栈一没有说书的,二没有唱小曲儿的。先前卫红说话,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没有道理,有人遇刺惨叫,楼下的人,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池时,门若是也关着,那岂不是密室杀人?” 周羡想着,好奇的问道。 周围的人一听,都嚷嚷了起来,“什么密室杀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会不会是那个姓朱的,根本就是自杀的。门是从里头拴上的,不是他关的门,还是鬼关的门不成?” 池时听着,仔细的瞧了瞧朱三郎的胸口,摇了摇头,“不是自杀,是他杀。”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死者朱三郎,约莫十七八岁,根据僵直程度判断,死亡的时间在一个时辰之内。虽然密室是密室,但是朱三郎的确是被人杀害的。” “若是自杀的话,朱三郎手握匕首,扎进自己的胸口,那么,他的手上一定会有大量喷溅的血迹。但是,我们可以看到,朱三郎的手,相对还说,比较干净。” “他周身血迹最多的地方,就是伤口周围。死者下手十分的狠,一刀毙命。” “是被人杀死的,朱三郎果然是被人杀死的!”先前腿软坐在地上的罗言,此刻已经被人搀扶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朝着里头看了看,有些不忍心的将头别到一边去了。 “卫红早就看不惯朱三郎,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和朱三郎起了冲突,将他推倒在雪地里,要不然的话,朱三郎也不会一个人在房间里,沐浴更衣。” 罗言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卫红,这下你满意了吗?朱三郎这回死了。” 那卫红此刻也已经上了楼,“关我什么事?罗言,我敬你同我有婚约,平日都让着你三分。可你处处维护朱三郎这个破落户的儿子也就罢了,竟然还怀疑我是凶手?” “对,那朱三郎成日里妖妖娆娆的,恨不得同你同榻而眠,我瞧着不爽。可我卫红瞧着不爽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没有见他们都去死上一死?” “若不是大雪封了路,我早就回去了,还至于跟你们在这个破地方,看什么死人!” 她说着,唰的一下,朝着楼梯口看去,“再说了,其他人,不也骂过朱三郎去死么?干嘛怀疑我一个人!” 池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同行的那几个人,都面色难看的低下了头。 “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心虚得要命。朱三郎家中垮了,天天缠着高姐姐,想要高伯父出手相救,可他也不看看,他家都烂成啥样了,高姐姐一个小姑娘,哪里管得了父兄的事。” “他这么不为朋友考虑,又算什么人?柳亦卿同高姐姐有婚约,下个月就要成亲了。朱三郎跟个恶心人的苍蝇似的,现在柳家人,哪个不对高姐姐指指戳戳的。” 卫红说着,跺了跺脚,骂道,“再说,不还有秦之吗?我们在下面吃饭,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只有秦之,非说自己断了腿,在楼上休息。” “他的屋子,也在二楼。他那腿哪里断了,就歪了一下。他也可能趁着我们吃饭,来杀人啊!” 卫红越说越带劲,小嘴叭叭的。 她抬手一指,指向了之前在楼下自称爷爷的那个中年男子,骂道,“你怎么不说是他杀的呢?若不是暴风雪,谁要住这个破客栈?” “里头什么鬼人都有。就这个人,刚刚不是亲口说了么?他们还开了赌局,拿朱三郎开赌,谁知道他们赌的是什么?搞不好是他们杀了朱三呢?” “喜欢赌钱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67章 朱家三郎 那群赌钱的,本来瞧着津津有味的,一看卫红将火烧到他们身上来了,顿时闹腾了起来。 “小姑娘家家的,说话不要那么难听。什么赌钱,这大雪封了路,我等无聊,小赌怡情,有何不可?倒是你……”那先前自称爷爷的老汉,说了一半,话头就被旁边一个穿着绛紫色裙衫的半老徐娘抢了去。 她端起手壶里的酒,笑道:“小姑娘这么泼,倒是适合跟我们混江湖走镖。咱们在这里住了两日,你倒是好,先是下马车的时候,故意将那朱三郎的披风弄得掉进了雪地里。 用朝食的时候,昨儿个夜里用晚食的时候,又同人家朱三吵了起来,掀翻了桌子。今儿个早上,还把他推倒在地。我们不过是赌,下一次你什么时候,再弄他罢了!” 那妇人说着,对着身后一群人举起了酒壶,“这回是我赢了罢。瞧那小子都死了……” 她身后的人都骂道,“徐娘子惯会占便宜,这也不一定就是姓卫的小姑娘杀的,再等等,再等等。” 卫红涨红了脸,刚想冲过去,就被身边一脸菜色的友人们拉住了,这是一个穿着桃红色小袄的姑娘,白色的滚毛边,看上去颇为富贵,“卫红,别说了,朱三都死了。” 卫红抿了抿嘴,哼了一声,“高姐姐,死了便死了,左右又不是我杀的。他那么讨厌,谁知道惹了什么人。” 屋子里的池时,耳朵听着屋外头的动静,眼睛却在屋子里认真的寻摸着,她蹲了下来,看看搁在门口的那个炭盆子。那炭盆子的旁边,放着一个小茶壶,里头温着茶。 兴许太久没有人管了,茶水流了出来,将炭盆子旁边的地,都淋湿了,一滩的水。 那茶壶里冒着的热气,将门栓喷得湿湿的,偶尔还有一滴水珠子落下来。 池时伸出手去,用指尖悄悄的触碰了一下那茶壶,眼神一顿。 “朱三郎为何要在门前,放个火盆子,还煨着茶。”池时问道。 这时单脚蹦蹦跳跳的跑出来的男子说道,“朱三他身子不好,十分的畏寒,夜里也总是睡不好被惊醒。他这间屋子,有些漏风,昨儿我便帮他找小二多要了一个火盆子。” “有一个在床边,有一个在门边。这样吹进来的风,也能没那么凉”,他说着,又瞥了卫红一眼,“而且他怕卫红发疯,搁个火盆子在门口,她来了,那也推不开门。” “朱三爱喝茶,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小炉上也没有断过茶水。” 池时若有所思看了来人一眼,根据卫红先前的话,这个腿脚不便的,应该就是他们一行人中,那个崴了脚的秦之。 她想着,站起身来,又朝着朱三郎的尸体走了过去,在他的身上验看起来。 朱三郎畏寒,他穿得却很单薄,只穿了中衣,外头披着一个件薄薄的红色外衣。他生得细皮嫩肉,手脚上都有一些新鲜的淤青,应该是今日被卫红弄得摔倒了的时候摔的。 …… “这朱三郎做什么?你们一群公子小姐的,怎么连个下人也没有带?我看他生得十分好看,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周羡朝着楼梯看过去,小二去报了官,官差还没有来。池时看上去,还需要一会儿。 他转眸一动,手中的扇子摇了摇,温和的笑了笑,对着那卫红问道。 卫红真在气头上,正想骂人,可一仰头,就瞧见周羡一张俊美的脸,她呼吸一滞,红着脸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看到了吧,这才叫好看的人。那朱三郎,算做什么?” 她说着转过身去,气鼓鼓的对着众人说道,然后转过身来,不自在的对着周羡行了个礼,“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一行人,本居住在京城。家中都是行商的,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也自有安身立命的产业。” 卫红惯常口无遮拦,这话匣子一打开,便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一行一共七人,祖籍都是杭州人。杭绸苏绣在京中十分受贵人喜爱,因此那一代做南北绸缎生意的人,格外的多。 他们家中,都有生意往来。那卫红,秦之家中,都是做丝绸的;罗言家中有绣庄,高小姐家中有能在运河里行走的商船,柳亦卿家中有商队,擅长走旱路。至于朱三郎,他家中以前倒是在漕运上头做官的。 行商的再富有,哪里压得住做官的?是以虽然朱三郎是个庶出的,但这六个人当中,还是以他为首,众人处处都恭维他。 他这个人,做事行为都矫情得很,任性善妒,对其他的人,总是颐指气使惯了。 可一切,都在去年,突然变了。朱三郎的父亲,做的是肥差,手脚难免不干净,被御史查了个正着。陛下大怒,将漕运上头彻底清洗了一遍。 朱家虽然有人作保,没有落下个满门流放的厄运,但是朱三郎的父亲,却是落了大狱。 这一下子,落草的凤凰不如鸡。 “你不知道,他以前有多恶心人。我家的布坊,以染红色闻名,所以我才叫卫红。我皮肤白,最适合穿的就是红色。可是朱三也爱穿红,他便不许我穿红。” “当真是太好笑了!”卫红说着,抬手一指,“他家都落了难了,还当自己是个厉害玩意儿呢!就如今他身上穿着的这件,用的还是我家布庄新出的落日红。这是染出来的第一匹,我给了罗言。” “第二日,便穿在了他身上。” 卫红说着,又恼了起来。 他们几人日渐长大,因为感情好,家中一早就有联姻的打算。也是在去岁,卫红同罗言定了亲,高小姐同柳亦卿也有了婚约。若非朱家出事,这一辈子,几个人也算是在骂骂咧咧中过了一辈子。 像他们祖辈一样,虽然有各自的小九九,但还是互为联盟,在这商海之中,共乘一舟。 “秦之前几日,刚定了亲事。我们几个,明年都要成亲了。就想着,在成亲之前,几个人一道儿出来耍上一耍。若是知道罗言同秦之也叫了朱三,我便不会来了。” 第68章 各怀鬼胎 他们几家是世交,从小一块儿长大,男女大防并无那般讲究。 卫红说着,又哼了一声,“朱三郎从小就女里女气的,天天穿得花里胡哨的,又作又爱撒娇。罗言同秦之,将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若是能下蛋的母鸡,那哪里还我们什么事儿?” “卫红!”罗言愤怒的站了起身,“你再口无遮拦,休怪我无情。” 卫红眼睛一翻,瞪了他一眼,走到一边去了,她靠在一根柱子上,百无聊赖的扯起了衣服上坠着的小珠子。 就在周羡问完的时候,池时已经从窗子口,跳了出来。 她目光炯炯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向了众人,“在朱三郎死之前的一个时辰,你们都在做什么?” 这回说话的,是那个高小姐,她看了一眼卫红,好似怕她又胡言乱语似的,抢先说道,“天气很冷,我同卫红早早的就下到一楼去,选了一个离门口最远,离大火炉子最近的地方。” “小二说可以在炉子里烤芋头,于是柳亦卿就跟着去后厨选芋头了。早上朱三郎摔倒的时候,秦之为了护着他,崴了脚,一直在楼上没有下来,他跟罗言的屋子,一个在朱三郎左边,一个在右边。” “我同卫红是住在三楼的天字三号房里的,就在朱三郎房间的正上方。罗言一早出去看马了。我们六个这回出来,没有带下人,这么冷的天,他担心小二看顾不好看,到时候咱们回城就麻烦了。” “于是去马厩里看马了。我和卫红在下头坐了很久,因为不太好意思,还点了好些菜啊,点心什么的。朱三郎没有下来,我们也不好动筷子,茶都续了好几次。” “大堂里坐了很多人,都瞧见的。” 池时点了点头,那么卫红同高小姐,表面上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大堂里人很多,万一有人起身出恭,旁的人也未必会注意到他们。 上个楼就能杀人的事情, “柳亦卿,你去拿芋头,拿了多长时间?可是一直同小二在一块儿?” 柳亦卿闻言,摇了摇头,他一直扶着高小姐,看上去同其他人并不是很熟络,脸色煞白的,看上去十分的不悦,“我去了,可是后厨太乱了,那小二领着我寻了很久,也没有寻到芋头。” “因为洮娘,也就是高……很想吃,我便去马圈牵了马,想要去附近的庄子,寻农家买上一些。农家很远,我去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没有瞧见罗言,回来的时候,他也还没有回来。” 罗言闻言脸色一变,“卫红同朱三不和,一路吵得厉害,我趁着去喂马,在外头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待了一会儿,想要一个人清静一下,这也不行么?” “你不要话中有话的,我们回来的时候,朱三身子弱,走得特别慢,你还说要将他丢掉呢。当我不知道,高洮的姐姐新嫁贵门,朱三日日缠着高洮,想要走这条门路,救他父亲。” “高洮以前喜欢过朱三,差点结了亲,你心中早就怀有怨愤不是?” 池时听着,同周羡对视了一眼,好家伙,这朱三郎简直就是风暴中心啊! 那柳亦卿一听,果然变了脸色,“你浑说什么?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卫红怎么会成这副性子,不全怪你?你在柳叶巷里给朱三买了宅子,当我不知?” 罗言嘴张了张,快速的看了一眼卫红,到底没有接着说什么,他把头别到一边去,没好气的说道,“秦之你在做什么?” 秦之蹦跶了几步,扶在了两人中间,“不要吵了,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朱三以前虽然过分,但他已经死了,人死为大,以前的事情,过去便过去了。” “卫红你别生气,柳叶巷的宅子,是我同罗言一起买的。朱三的父兄都流放了,他无处可去,我们做兄弟的,总不能叫他流落街头。还有高洮哪里喜欢过朱三,你不要在气头上胡言乱语,污了人家小姑娘的清誉。” “亲事也是子虚乌有的事。亦卿,你认识高洮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她的人品?你不要放在心上。” 秦之说完这些,对着周羡拱了拱手,又蹲下去,脱了鞋袜,露出了自己又红又肿的脚。 “我的脚崴了,行动不便。又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便自己个在屋子里抹药油。我早同他们说过了,就不下楼用饭了,叫小二给我端了,送到了房间里。” “这期间,我没有下过楼,也没有出过房门。我的屋子就在朱三的隔壁,但是什么奇怪的声音,我都没有听到。还是罗言喊朱三死了,我才从房间里出来的。” “若说人证,那也没有,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池时听完所有人的话,点了点头,环顾了四周,认真说道,“不管他们说得有多么天花乱坠,朱三郎的确是被人杀死的无疑,而且,凶手就是他的这几个同行人之一。” 卫红,高洮,柳亦卿,秦之,还有罗言均是脸色一变。 “我适才粗略的给朱三验过尸体,他的锁骨上,有一个明显的吮吸的红痕。他穿着中衣见客,外袍都没有掩好。被杀之时,是正面相迎。” “凶手是他很熟悉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情人。” 池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可是,这是密室,凶手难不成能飞天遁地?”说话的人,是先前那些打赌的镖师。 池时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个很容易破解的密室而已。门框上,还有炭盆下,有很多水。按道理,在门拴底下,放在一个炭盆,门应该很烫才对。” “但是,并非如此,我在触摸的时候,不但没有觉得烫,甚至有些冰冰凉的。而且,大家先入为主的以为,地上的水,是茶壶里的水煮开了,喷出来的。” “但是茶壶里的水,不会打湿那么多。我瞧过了,里头的水,还满得很。而且,炭盆里的是黑灰相间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盆子里的木炭还没有烧完,便熄灭了。” “灰也被打湿了。这一切都说明,这个炭盆放在门口的主要作用,不是来煮茶挡风,而是伪装密室。” “客栈的房门,乃是木头雕花镂空门,用纸糊了窟窿洞,那是防君子不防小人。门栓也很简单,就是两扇门的中间处,各放一个门托,然后在中间放上一根棍子,门便不能随便推开了。” “那么凶手是如何出去之后,将一个屋子变成了密室呢?很简单,他利用了天气,用了冰。” 第69章 凡事讲证据 “道理很简单”,池时说着,伸手一捞,从周羡的腰间抽出了他的长剑。 周羡下意识的要捶将过去,见到是池时的手,又堪堪的忍住了。 “假如这是栓门的棍子。凶手在其中一头,冻好了一坨冰,让这个棍子,变得像是一把斧头的形状。然后将有冰包裹着的那一块,放在门托上。” “这样,他出去的时候。由于冰将棍子顶高了,棍子其实是并没有挨着门托,门也没有拴住的。但是,在门的下头,有一个炭火盆子。冰融化之后,棍子便慢慢的落了下来,掉进了门托里。” “这样,等有人来寻朱三郎的时候,门已经拴住了,整个屋子,就变成了密室。这也是为什么,炭盆里的炭黑灰相间,并没有完全烧完,火便熄灭了。” 周羡恍然大悟,“冰块融化,流下来的水,将炭火浇灭了。还有一些,流在了地上。那壶茶放在那里,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罢了。” 池时点了点头。 “凶手想要做一个密室,造成是朱三郎自尽的假象。只可惜,他并不是很精通于此道,不知道人被捅死,以及自己捅死自己,是有细微的区别的。” “更加没有想到,如果是茶壶里的水因为煮沸之后大量喷出来,水壶里的水量会减少。也没有想到,天气寒冷,会让你有冰块可用,也会让你滴落在地板的水,难干且显眼。” “这是一个自以为聪明,但实际上是个蠢材的凶手。” 池时说完,现场的人面面相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憋闷。 虽然听着这厮解释了,他们明白了是怎么个回事。但是他若是不说谁想得到?蠢材说的是谁? 周羡清了清嗓子,给池时使了个眼色。 池时“哦”了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朝着周羡甩了过去,周羡瞳孔猛的一缩,抬脚想要踹,就瞧见那剑嗖了一下,直接插回了他腰间悬着的剑鞘中。 他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腿……总觉得遍地生寒,险些做不得王爷要做太监是咋回事…… “那不就是,谁放的火盆子,就谁就是凶手啊!是谁说他帮朱三郎问小二多要了一个火盆子来着……”靠着柱子的卫红一听,轻蔑的笑出了声,一张嘴就是拱火。 所有的人,都目光炯炯的看向了露出肿脚的秦之,之前,他亲口所言,朱三郎畏寒又爱喝茶,他替他多要了一个火盆子,搁在门口…… “而且,秦之还一直都在楼上。万一我们来叫人吃饭,叫得早了些。那冰疙瘩没有化,门还没有拴好,凶手的谋算,岂不是落了空?” “若是凶手一直盯着,有人来就上前阻拦,那就不一样了,你说对吧,秦之?” 秦之大骇,往前蹦跶了几步,“卫红,你少放狗屁!我若是凶手,做何说炭盆子是我要的?我不过是看朱三落魄了可怜,照顾他罢了。我没有杀人!我杀谁也不可能杀朱三!” 他一吼完,突觉失声,紧紧地抿住了嘴,转头看向了池时,“不论如何,我没有杀朱三。” 池时表情依旧没有变,“卫小姐虽然是个大嘴巴子,也很讨人嫌,但有一句话说得没有错。凶手是必须掌控好朱三被发现的时间,不然密室就白整了。” “但是,最好掌握时机的人,并非是秦之,因为他的屋子,是在内侧,比朱三的屋子,靠楼梯更远。来人推门,他未必能够赶得及阻拦。” 卫红皱了皱眉头,嘲讽的看向了池时,“那该不会说,罗言是凶手,他当然最好掌控时间,因为是他上来叫朱三的。还不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不过,你怕是要失望了。罗言恨不得给朱三做舔狗,日日跪下喊爹喊娘了,又怎么舍得杀了他呢?我是罗言未过门的妻子,往他身上泼脏水,跟往我自己的头上浇,没有啥区别。” 她说着,看向了罗言,“我们一道儿长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这是家族联姻,嫁娶岂能由得你我之意?我一早同你说了,你纳妾也好,养外室也罢,只要我同我未来儿子的地位不动摇,我都随你。” “但是朱三?你在恶心谁呢?” 罗言忿忿,想要说话。却是被池时打断了,“罗言的确是很可疑的,同样坐在楼下的诸位,都可以随时拉住他。但是我们断案,讲究的乃是证据。” “虽然天气寒冷,但是这门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够冻上的。这密室的办法,也不可能是临时想出来的,凶手定是试验过,确保万无一失,方才实施的。” 池时说着,先朝着左边罗言的屋子行去,“最有可能的是,凶手拿着自己屋子里的门栓,先冻好了冰块,然后再把这个门栓,换到了朱三郎的屋子里。将朱三郎的,拿回了自己屋里。” “客栈的门栓,都是一模一样的,也没有做什么记号,即便是更换了,也没有人看得出来。” 池时说着,顿了顿,“但是,只要做过的事情,便会留下痕迹。如今是冬日,天气冷得很。这个客栈简陋,也没有炭盆子。凶手若是要知晓,多久冰会融化,放多厚的冰块,门栓不会滑走掉落在地上,而是会好好落进门托里,只能在自己的屋子里试。” “那么,他的门框上,一定会有冰水留下的痕迹。他的炭盆子,也会留下痕迹。” “他只要试过一次,炭盆子就会被打湿。如今天气冷得很,一下子没有炭盆子,就跟身处冰窖中一般。那人要不没有换掉,直接去了楼下烤火。” “要不,就叫小二来换过一次炭盆子,不然的话。他得靠抖腿,还是靠一身正气,来渡过风雪之日?” 池时说着,咣的一下,推开了左边罗言的门,然后又往里头走,推开了秦之的门,一群人跟着她,浩浩荡荡的,宛若抄家的悍匪,走进去,又走出来。 “哦,对了,柳亦卿,他们都说了自己住在哪个屋子里,你还没有说,你的房间在哪里?还是说,要我去楼下抓个小二哥来问上一问,有谁不小心打湿了炭盆子,叫他换了一盆。” “客栈客满了,这么讨嫌的客人,他定是印象十分的深刻……” 第70章 杀人动机 柳亦卿脸色煞白的站在原地,虽然窗外还飞着鹅毛大雪,但是他的额头上,却是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炭盆子堵在门口,就算密室是你说的那样。门是朝里开的。凶手若是在里面就把炭盆子推到门边,那他就打不开门出去了。” “他若是出来之后,再拉炭盆子,那又怎么拉得动呢?” 池时听着,罕见的给柳亦卿一个赞赏的眼神,“我就没有瞧见过,有人自己个捶自己个的。你可真是我遇见过的,最聪明的凶手。” 柳亦卿身子一震,猛的抬起头来,看向了池时。 听到这话的卫红,哪里还站得住,她拔腿就往里头冲,寻到了柳亦卿的屋子,冲了进去,然后高喊道,“那个仵作说得没有错,柳亦卿的门托,果然是湿的!他就是凶手!” “你去厨上,并非是去替高洮寻芋头的,而是去那里,寻了一个铁钩子。因为你之前在自己的屋子里尝试的时候,人是在屋子里的,只要把炭盆子推过去,就好了。” “这样,你只能测出要多长的时间,可以把冰烧化……可你今日早上,突然想到了刚刚你问我的这个问题。你杀了朱三之后,自己要开门出来,又该如何把炭盆子拉到门栓下,让它烤冰呢?” “所以,你假借去找芋头,去厨上寻了工具来,将炭盆子钩过来。也是在这个时候,你去拿了你一早准备好的,放在外头冻好了的门栓。” “然后,你杀了朱三,按照自己预先想好的情形,布置好了密室。再估算好了时间,去到了楼下用饭。卫红一直针对朱三,你同罗言没有回来,那用饭缺几个人,她反倒不会恼。” “等你们都到齐了,朱三还没有下来,卫红一定会发难。罗言夹在朱三同卫红中间左右为难,这个时候,而且明面上,罗言同朱三更加亲近,是以,他一定会去叫人。” “这下,你反倒成了局外人。你倒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正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高小姐,突然哭出了声,“亦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没有杀朱三对不对?我都同你说得一清二楚的了。当初我父亲为了同朱家攀上关系,的确是有意将我嫁给朱三。” “可是后来,我姐姐同贵人的亲事成了,我这亲事便可有可无,于是父亲便遂了我的心愿,让我嫁给你。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知道因为朱三,现在外头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让你心中窝火……” “可是,亦卿,你也不能为了这个杀人啊!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已经哭得不能自已,说不出话来了。 池时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高小姐每日可照过镜子,怎地如此自作多情?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上树,你年纪轻轻的,眼睛就不太好,还是得早点治,下回莫要在粪坑里寻夫婿了。” 周羡握着扇子的手一紧,猛的咳嗽了几声。 小爷,别说了,没看到人家姑娘,恨不得把你嘴巴撕了。 池时扭过头去,看了看周羡,突然恍然大悟,将自己身上毛茸茸的披风取了下来,披在了周羡身上,认真的说道,“你别冻死了,你若死得早,我便亏了。” 周羡一梗,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都怪他,没有牢记,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真理。 “不是因为高姐姐,那他为何要杀朱三?”卫红好奇的跑了过来,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道。 池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先前说过了,朱三穿着中衣来开门,他的锁骨上,有吮吸的痕迹……” 周羡的咳嗽声更大了几分,他往前一步,将池时往自己的身后一拽,“池九,我觉得你说了这么多话,口挺渴了。不若你去喝杯茶水吧。如今铁证如山,柳亦卿就是凶手。” “我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小二应该唤了官差来了,剩下的事情,便交给他们罢。” 池时张了张嘴,她一点都不渴,上楼之前,她同周羡不就在楼下饮茶么? “没错,朱三是我杀的。” 柳亦卿说着,红了眼睛,“朱三去找高洮,也不是想要走门路给他的父亲翻案,而是想要搅合了我同高洮的亲事。以前我们年少荒唐,做了许多错事。” “可是,同高洮定亲之后,我便想要疏远朱三。他以前家世好,为人十分的高傲。他们几个,都是一早就认识的,唯独我是后头才加进来的,所以秦之同罗言,都以为我同朱三,不是很熟络。”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说不清楚的。从小到大,我都以为高洮将是我的妻子,可是后来,高家却同朱家说起了亲事,我一怒之下,去寻了朱三……” “没有想到……朱三他就是个魔障。我们都淡了,但是朱家突然出了事。朱三一下子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他扒着我,觉得我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柳亦卿说着,像是溺水的人一般,大口大口的吸起气来,“我家中兄弟不少,未必就能继承家业。我一定是要娶高洮的。我同朱三的事情,被高洮的父亲发现了,他同我说,叫我安顿好朱三,不然就退亲。” “我说给朱三金银,替他置办产业,让他回杭州也好,去边关陪他流放的父兄也罢。只要远远地离开京城,离开高洮的视线就好了。可是他偏生不肯。” “他非要闹到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闹得我声名扫地,同他一样,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实在是被他逼上了绝路!没有办法了,这才……” 柳亦卿说着,看向了自己的双手,“我也不想杀人的……我也不想杀人的。他胸口的那把匕首,是他送给我,在一个乡间的铁匠铺子里打的,我头一回用,便扎进了他的心口里。” “我也不想的,都是朱三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柳亦卿说着,有些癫狂起来,“这个疯子,他自己一无所有,高高在上跌落泥里,不想任人磋磨,他早就想死了。所以他逼我,逼我杀了他,这样我也同他一样,去死……” “这个疯子……” 第71章 仵作交锋 “不要仗着死人没有办法开口,便将自己个洗得一干二净的。”池时不耐烦的打断的柳亦卿的痴语。 “朱三是抓着你的手,叫你捅进去的?还是按着你的头,让你在锁骨上留下痕迹?自己个蠢笨如猪的,以为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么?” “你并非激情之下杀人,而是在屋子里演练了许久,有蓄谋的做了这一切。过去做了小倌如今又装什么良人,盆都没有你的脸大。” 池时的鄙视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能够布置出密室杀人的人,可不是什么被刺激得要疯掉了的人。 “你同朱三有什么纠葛,我毫无兴趣。只不过当着死者的面,便把自己洗成了可怜人,平白的让我觉得恶心。今日早晨,我吃掉了我阿娘给我准备的最后一条小鱼干。” “你若是让我吐掉了,我把你脑壳拧下来。” 那刀口是一击毙命的,朱三甚至来不及做反应。柳亦卿绝对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才能够这么快很准的扎进去。他想娶高洮,一早就不想让朱三,活在世上了。 朱三不是什么好人,那柳亦卿呢?就在这之前,高洮还以为柳亦卿是不愿朱三纠缠他,才杀了人,简直荒谬。 正在这个时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楼下走了上来,领头的是那个去报官的小二,他一边走,一边直哆嗦的说道:“曹推官,苏仵作,就是这里了。好生生的,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就死在我们店里了,当真是晦气。” 苏仵作? 池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将过去,只见楼梯口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一身玄色,腰间带刀,生得一个鹰钩鼻,十分的威风,应该就是姓曹的推官。 另外一个则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的脸色蜡黄,像是抹了胆汁似的。一双眼睛宛若刀子一般,在一瞬间,便死死的盯住了池时。 不用问,池时都知道,这便是小二口中的苏仵作。 更是京兆府的仵作苏素。 那几个走镖的江湖人,一听哂笑出声,“怎么这里有一个仵作,又来了一个仵作?这位苏仵作,您可是来晚了,这案子已经破了,凶手都已经招认了。” “这位好看的仵作小哥,瞅两眼,便知晓是什么回事了。” 曹推官同苏素,都没有理会他,径直地行到了周羡跟前,“殿下回京了?” 池时疑惑的看向了一旁的周羡,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是周身的气场,却完全变了。他站在那里,笑意吟吟,手中的扇子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把孔雀绿毛扇,下头坠着一块雪白的玉佩。 “刚刚才回,大雪封路,曹推官同苏仵作怎么出城来了?” 池时这才发现,周羡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的清亮,温和却又不失劲骨。 就如同初见时候的感觉一般,明明是凛冬,看着他却好似看到了春日,满园的花都开了。 而她最讨厌的,便是花。 池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 “这是池时,我新寻的仵作。” 那个叫苏素的,仿佛这才注意到周羡的身边,站在一个大活人,他想要居高临下的瞥一眼池时,却发现这厮生得同他一般高,除非踮脚,只能平视。 “池家的么?京城已经许多年,都没有听到这个姓氏了。池九郎对吧,我有听说过你,说是仵作,但实际上,做的却是推官的事。你父亲被打得一蹶不振,池家只能派得出你这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了么?” 池时面无表情的看了回去,“哦,你是谁,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你。看样子也是个仵作,先说很久没有听过池姓,后又说听说过我池九。” “嗯……不是说话颠三倒四,就是满嘴谎言,你选一个?” 苏素认真的盯着池时看了又看,直到周羡以为他要暴起揍池时,然后被反揍一顿的时候,他方才认真的说道,“仵作验尸,靠的不是嘴,是手,是眼,是心。” “原来是我弄错了,你不是仵作,倒是个夫子。初次见面,不知深浅,一般人可不会张口教书,闭口育人的。” 池时眼眸一动,来了兴致,“别见到年纪小的,便提什么毛都没长齐。小心别人,拿镜子照你。你的毛是长齐过,但那不过是短暂的拥有,现在它已经快要掉没了,而且再也长不出来了…… 当然了,太过戳人痛处,我是不会说的。” 周羡躲在扇子背后,抽了抽嘴角,你说都说了,还说什么不会说…… 苏素强压下了怒气,深深的看了一眼池时,“竖子不知深浅,方才如此狂妄。” 他说着,又对着周羡行了礼,回话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同曹宸正是追着这柳亦卿出城的,没有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说着,朝着屋子里朱三的尸体看了过去,“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凶手乃是熟人,在同死者亲近之时,以匕首刺穿对方心脏,一刀致命。” “随即,他换了衣衫。以冰托起门栓,再用火炉烤化冰块,门栓落下,屋子便成了密室。凶手便是这柳亦卿。” 周围一片哗然。 池时断案如神,片刻功夫,便抓到了凶手,断清楚了整个案子。可只能说这是个厉害的人,而眼前这位苏仵作,只是看了一眼,一没有验尸,二没有问话,竟然就已经查明了真相。 这哪里是人,这简直就是大仙儿啊! “天哪,和池仵作说的一模一样。那凶手柳亦卿,都已经承认了!” 苏素听到了周围人的话,认真的打量了一下池时,“密室你也破解了?” 池时没有理会他,“你们提前就知晓了柳亦卿会杀人,并且连他的杀人手法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不等苏素回答,池时又自言自语道,“这个密室杀人的手法,不是柳亦卿想出来的。是有人指导他,他照虎画皮,却没有找到窄的不挡路的火炉,只找到了笨重的炭盆……” “难怪中间出了这样的漏洞,他若心思缜密,不可能出现这种疏忽。你们是追着幕后之人的线索,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那曹推官闻言,将苏素往自己身后拽了拽,笑道,“殿下寻到了一个厉害的新仵作。” 他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轻叹一声,“《杀人签》又出现了。” 第72章 杀人签 周羡握着孔雀扇的手一顿,神色凝重了起来。 “你叫人先将朱三的尸体处理了,审柳亦卿。” 池时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从里头拿出了一颗秋梨糖,走到了高洮身边,塞进了她的手中,“恭喜你,没有在六十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粪坑里。” 自从柳亦卿承认自己是凶手之后,她便一直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宛若石像一般,这会儿感到手心里的触感,方才后知后觉的哭了起来。 她缓缓地蹲了下去,将那秋梨糖塞进了嘴中,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却是半句声音也没有发出。 与她同行的几人,神色也有些茫然,他们自觉不如儿时亲密,想要通过这次出行,找回过去,却是不想,早已经走散了。 …… 周羡的屋子,在客栈三楼的最东侧。小二新生了炭火进来,刚刚开始烧,有一股子呛人的气味。 曹推官押着柳亦卿进来的时候,池时已经翘着二郎腿,搁周羡身边坐下了。他瞧着心惊,偷偷的打量了他一番。他做了许多年的推官,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像池时这样的,他一看便知,是个脑子聪明的刺头。这样的人,就是一柄尖刀,是恶是善,是夭折还是成为宝器,那全看握刀之人。 明显,楚王寻到了一把好刀。 “柳亦卿,你将你从福寿寺得到杀人签的事情,详细的说一遍,不要有遗漏。”待相关的人坐定,曹推官立马问道。 柳亦卿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没有什么杀人签,密室什么的,本来就是我想出来的。杀人签什么的,我听都没有听过。” 池时瞧着他那惊骇的模样,皱了皱眉头,询问的看向了周羡。 周羡挺了挺脊背,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杀人签的事情,太过离奇,朝廷一直压着,不轻易为外人道,池九你远在祐海,没有听说过也正常。” “杀人签第一次出现,大约是在二十年前。在第一次案子出现的庵堂里,被害者是一个书生,他的手中,握着一卷书。那书上头,写着杀人书三个大字。” “书中记载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杀人手法。有头无尾,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疯子,不停地幻想各种完美的杀人手法,然后写了下来。” “头一个案子,并没有引起重视,大家不过都把这本书,当成了像话本子一样的杂书。可是,后来,京城又接连发生了几个案子。每个案子,都能够在杀人书中,找到对应的杀人手法。” “可是那本书,一直当做证物,被封存在京兆府存放卷宗的库房里,旁的人是如何知道的呢?几经查探,这才发现。凶手在杀人之前,都去求过签。” “在不同的地方求签。那签上,便藏有杀人方法……因此,三司查案的人,都管这个叫做杀人签。” 池时听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京城果然就是京城,连这杀人手段,都比零陵的来得离奇些。 她想着,开口问道,“可若是这般随意,你们又怎么会知晓柳亦卿拿了杀人签呢?除了傻缺,不会有人在街上喊着,我拿到杀人签了,我拿到杀人签了,不是吗?” “而且就算你们知道他拿了,又是如何知晓,他就会真的按照签上给的办法去杀人?还有,你们又怎么知晓,他抽到的是什么签?上头对应着何种杀人手法。” “毕竟你们也说了,有一本对应着杀人签的杀人书。”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周羡赶忙给池时使了一个眼色。 “你眼睛抽筋了,还是进了灰了?冲着我眨巴什么?”池时好奇的问道。 “多谢殿下体谅。因为三年前,我的女儿,被人杀害了,凶手就是照着杀人书上的手法,将她杀死的。 在那之后,我便在每个寺庙庵堂,都安插了人手,一旦有人抽签之后有异样,便立即上报京兆府。”开口说话的人,是苏素。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虽然已经找到了杀死她的凶手是谁。但是杀人签是何人写的,我们到现在,都一点头绪都没有。它随时都可能出现,然后会有新的人死掉。” “每个人都恶意,但并不是每个有恶意的人,都会去杀人。这个写杀人签的人,让人的恶意变大了,让人觉得杀人脱罪,成为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即便这个人找到了,官府也没有办法把他定罪。毕竟,大梁律法里没有规定,他不能写书,不能写签文。”苏素说到这里,咬牙切齿起来。 池时一愣,她皱了皱眉头,难得的没有接话。 “这回我们在福寿寺的人发现,柳亦卿抽签之后,脸色大变,他签都没有拿去给大师解,就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签藏了起来,匆匆的走掉了。” “我的人心生疑惑,悄悄跟了上去,发现他在护城河边,将那根签给烧了。待他一走,我的人便上前去看,只看到了寥寥几个字。可这也足够了,因为京兆府里,有对应着签文的杀人书。” “我们根据那几个字,找到了对应的杀人手法。确认了这件事当真是同杀人签有关。我们查柳亦卿的身份和去向,花了一点时间,等追出来的时候,他们早已经出城了。” “然后又遇到了暴风雪,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一步,没有能够阻止得了他。” 苏素说着,愤怒地看向了柳亦卿,“你杀了朱三,铁板上钉钉,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那杀人签,不过是有人故弄玄虚,将大家都玩弄在鼓掌之上罢了。” 柳亦卿听着,却像是更加害怕了似的,他慌乱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跟秦之还有罗言一起去了福寿寺烧香求签。我们家中都是做生意的,十分信这个,每个月都要去。” “在……在……在福寿寺,供了长明灯。每次做大买卖之前,都要求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抽到。我从未见过任何人,也不知道那签是谁写的。” “那人,那人一定是用眼睛,用眼睛在看着我,所以才会,独独给了我,这么一根签。” 第73章 二十四签 池时皱了皱眉头,“你抽到签之前,或者之后,身边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任何你觉得不同寻常的事情都可以。” 柳亦卿先前见识过池时插剑的本事,面对她明显要乖巧了许多。 “没有……准确的说,那时候我烦心事太多,并没有注意这些。不过,我听闻……我听闻拿到杀人签的人,一定要按照他说的,去杀死一个人,不然的话,自己个就会死。” 池时一下子抓住了关键,“你什么时候听说的杀人签?” 柳亦卿一愣,“很……很很早以前,不知道在哪个茶楼楚馆里听说过的。说是十年前,有人拿了杀人签之后,没有照着签上的去做,然后横死了。” 他说着,又有些惊骇起来,忍不住朝着池时这边靠近了一些,“坊间总是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流言趣闻,我们做买卖的,几乎日日去酒楼茶馆宴客,听一耳朵就忘记了。 直到拿到了杀人签之后,我才突然想起来的。我知道的真的就这么多了,你们别问了,朱三就是我杀的,什么杀人签不杀人签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殿下,他应该没有撒谎,之前的几个杀人签的案子,凶手也同他一样,一问三不知。那幕后之人,像是在玩游戏一般,视人命为儿戏。” “他从来都没有现身过,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概不知。这也就是为什么,二十年过去了,这个案子依旧是悬而未决……” 写杀人书的人,躲在幕后,就像是在看一出出自己导演的凶杀剧。 说话的是那曹推官,他推搡了一把柳亦卿,伸手一扭,将他的两只手反剪到了背后,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根麻绳来,将柳亦卿的两只手捆在了一起。 “殿下,既然朱三案已经解决了,那我同苏仵作,就先行一步,将这人带去县衙大牢里先关起来,顺带着将朱三的尸体运走。等风雪停了,前路通了,再押送进京。” 曹推官说着,又客气的对着池时抱了抱拳,“我认识苏仵作十多年了,他因为家人的事情,对杀人签的案子深恶痛绝,这番又落了空,心中不虞,若是有什么说得不中听的地方,池仵作不要放在心上。” “能一辈子做仵作的人,又能是什么坏人。而且,他同你父亲,说起来还是旧识呢。” 苏素一听,愤怒的瞪了曹推官一眼,“要你多嘴。” 他说着,对准了池时,“不要以为你巴上了楚王,就能够在这京城里立足了。先掂量掂量,自己个有几斤几两。” 他说着,一甩袖子,对着周羡草草的行了个礼,拔腿就要望外走。 池时看着他的背影,“哦”了一声。 “苏仵作,一把年纪了,心放宽点,毕竟说话不中听,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以后常相见,你若是时时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公事实在是难办。” “若你因为年轻之时,被我父亲比下去了,所以恼羞成怒。那更是大可不必,毕竟,从我池时来这京城的第一日开始,被比下去,就是你的日常了,应该早日习惯。” 苏素只感觉自己气血上涌,他猛的一回头,便朝着池时冲了过来。 可走到池时面前,却是愣住了。 他以为会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自大,看到嘲讽,看到狂妄。 可是什么都没有,这孩子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早上我吃了一碗阳春面,摊主忘记给我卧鸡蛋。 他眼睛里甚至透出几分真诚与认真。他是打心眼里这般认为,并且在说出他心里想的真话。 苏素更气了,他甚至觉得,池时像是一个在问他索要赞扬的子侄,这个时候他应该说,好孩子,诚实是一种美德!可是……美德个屁! “我等着。” 苏素说完,猛的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留着曹推官尴尬的站在原地。 他赶忙对着周羡行了个大礼,“殿下,苏仵作失礼了,还望您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是下官失职,无意中暴露了殿下的身份,如今住在这客栈,怕是不妥当,不如殿下同我们一道儿,住到县衙里去?” 周羡微笑着摆了摆手,“无碍,有常康在。有才华的人,都傲气一些。快去办正事罢,早些处理妥当了,别吓到了其他的客人。” 曹推官松了一口气,押着柳亦卿,恭敬的退了出去。 池时面无表情的盯着周羡看了又看,“杀人签没有旁的线索了么?卷宗在哪里可以看到?” 周羡一副了然的样子,站了起身,朝着门口行去。 客栈里头,依旧闹哄哄的,三五不时的能听到“楚王”、“凶案”等字眼,同窗外的北风呼啸声夹杂在一起,宛若鬼哭狼嚎一般。他朝着楼下大堂看去,那个叫卫红的小姑娘,竟然已经独自一个人,坐在下头,开吃了。 他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又走了回来,把门给关上了。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杀人签的卷宗,都放在京兆府的文书馆里。本来这案子一直悬而未决,陛下有意要转给刑部。可是临了苏素的女儿苏珍娘,成为了杀人签的受害者。” “于是这个案子,便一直留在京兆府了。没有人知道杀人签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出现,迄今为止,包括今日的朱三案,已经出现过十七次,其中有十四个案子,都已经破了。” “可是,其中有三个案子,不光不知道杀人签背后的人是谁,就连凶手是谁,都没有抓到。那本杀人书上,一共有二十四个杀人手法。现在,还有七次……” “不过,在我们楚王府里,有案件卷宗的誊抄本。你若是想看,一进府就能看。” 周羡说着,有些戏谑的看向了池时,“你若是破了这个案子,就能够在京城一战成名,苏素因为他女儿的事情,一定会对你感激有加,从此为你马首是瞻。” 池时十分疑惑,“我有罐罐可以驮我,有久乐处处打点,有你专门背锅,要他做甚?” 周羡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背锅?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作用?有没有人说过你,你说话真的气死人。” 池时认真的点了点头,“其实气死人,并不是真的气死,而是因为急症发作而死。世人多浅薄,都听不得真话,只喜欢听一些欺骗自己的漂亮话。” 池时说着,看向了周羡,“你只有常康保护,住在这里,不怕被人刺杀吗?毕竟你是一个王爷。那个姓曹的说得没有错,你应该住到县衙去。” 周羡突然低下头去,笑出了声,“哪里有这么蠢笨的人,来刺杀一个将死之人。” 第74章 京城池府 楚王是将死之人,全天下都知道。 是以皇帝就差将龙椅给他这个弟弟做踏脚凳了,御史台的人,也都睁一只闭一眼,放过是了,你总不好跟一个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计较。 万一楚王被他们一参,最后一口气没接上来,那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可楚王将死了很多年,还没有死,天下人还没有意识到。 池时骑着小毛驴儿,晃悠着手中的油纸伞,他们在京郊困了两日,到了今天,终于进了京。 “公子,你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那会儿老爷背着你,牵着瑛公子,偷偷的出来买糖吃。老太太出身公爵之家,十分讲究,非那名铺出的点心不吃。” “可老爷不理会这个,他就爱吃城南一个小巷子里,卖的麻糖,跟手指儿似的,脆脆的,上头裹了胡麻。我那会儿年纪也小,跟做贼似的跟着。公子你见久乐嘴馋,就会分给我一根。” “那味儿,我现在想起来,都甜滋滋的。” 池时自是记得,她是有前生今世之人,又岂会不记得。 父亲池祝虽然不着调不上进,但是在她同哥哥尚且年幼的时候,的的确确带着他们去做过很多有趣的事情。 “你想吃麻糖,我们一会儿就去,就是不知道,那个小铺子,还在不在。” 久乐一听,乐呵呵的咧开了嘴,“好叻,我就知道,公子待我天下第一好。” 久乐说着,听到了背后的马蹄声,他扭头一看,便看到那眼熟无比的黑棺材马车。同之前那冷冷清清的模样不同,马车的两边,各自站着一队穿着红色甲衣的护卫。 常康一马当先,完全没有平时憨憨的模样,他穿着侍卫统领的红色镶金衣,腰间悬着一把弯刀,在前头领路,微微颔首,毫不停留的朝前行去。 风吹起马车两侧的帘子,偶尔能够看到坐在里头的楚王周羡。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袍子外头罩着一层绣了龙纹的金色薄纱,手中依旧拿着在客栈里用的那把孔雀翎羽扇。 祖母绿的孔雀毛,承托得他整个越发的白皙。 他微笑着,眼中尽是温柔…… “公子,周公子同咱们之前看到,当真不一样。这就是王公贵族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久乐站在路边,马车扬起的风,吹得池时手中的油纸伞晃了晃。 池时将伞往下压了压,挡住了马车带来的风,久乐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说,“有什么好的,像个假人。走了,吃麻糖去了。” 马车呼啸而过,不一会儿街市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京城繁华远胜祐海,到处都可以看到穿着绫罗绸缎的富贵人。吸吸鼻子,四处都飘散着肉香,饼香,花香。 虽然离过年还有些时日,但有些人家的红灯笼,都已经提前挂了出来。 池时同久乐循着记忆,朝着那小巷行去,在那巷子深处,有一个小小的铺子,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子,坐在里头看着书,在他的面前,放着一方簸箕,里头整齐的摆放着麻糖。 池时记得,这便是当年池祝带着他们兄妹来过的地方,“都包圆了吧,哥哥也爱吃。” 久乐愈发的高兴,先递给了池时一根,又迫不及待的塞了一根在自己的嘴中,好吃的眯了眯眼睛。 池府就在离这小巷三条街的地方,乃是当年先帝御赐的宅邸。 京城寸土寸金,以池家的身份而言,得亏是在城南,这宅子还算不小,在那门前,蹲着两方石狮子。一品仵作的匾额被带回了祐海老家。这门前只挂着两个字,池宅。 池时停了下来,一个翻身,跳下了毛驴,自然而然的朝着正门行去。 那池家的门房一瞧,立马迎了上来,“这位公子,可与主家有约,亦或者是有拜帖?” 池时看了他一眼,扔下了两个字,“池九。” 说罢,不等那门房反应过来,牵着毛驴直接便进了府。 等门房回过神来,池时已经走得没影儿了,他想了想,拔腿就跑,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池时的恶名,池家人都知晓。 “到了!”池时仰起头,看了看院子门口的匾额,种李院,毫无深意的三个大字,是当年池祝取的,因为他在这院子中央,种了一棵李子树。 池家还没有回乡丁忧的时候,池家五房,便是住在这个小院在里的。 池府不大,人丁不少。先出生的先选院子,到了池祝这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了。离主院很远,在西边的一个小角落里。 池祝夜里经常出去偷吃,姚氏做买卖要经常见掌柜的,于是他们便在院子的一角,开了一个小角门,方便进出。 池时回忆了一下当年,牵着罐罐便走了进去。 “啊!”一声尖叫声响起。 池时一愣,这院子里头显然已经住了一家子人。 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就听到声音传来了一个女声,“小九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叫人来说一声,大伯娘好叫人去迎你,提前给你布置好屋子。” “你们兄弟二人,还真是一个性子,都是风风火火的,说来便来了。” 见池时盯着院子看,来人又笑道,“你们久不回来,我便做主叫你哥哥嫂嫂们先住着了。你们公子哥儿,平日里经常出入,住在这里反倒不便。” “伯娘啊,刚个瑛哥儿收拾好,正好在他的屋子旁边,再给你收拾一间,你们兄弟也亲近。你这孩子,怎么不与哥哥同来,竟是落后了一步。” 池时扭过头去,一脸便瞧见了一个长脸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紫色绣福纹的长衫,领口围着一圈白毛儿,手中还端着一个暖手炉,正是池时的大伯池筠的发妻常氏。 常氏出身书香门第,在闺中便颇有贤名。在常氏身侧站着一个圆脸的年轻夫人,她的怀中抱着一只白猫儿,看上去格外的娴静,这个池时也认得。 乃是大房嫡长子的妻子肖氏,肖氏是池老太太娘家侄女,是亲上加亲的好姻缘。 “嗯,池时下回来池家做客,定是要先给大伯娘递折子,待你准了,再回信一封,告诉伯年,池时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要登门拜访。 就是不知道,那前院的厢房,多少钱一晚,这种李院又是多少钱一晚,您说个价,池时好算算,住不住得起。” 第75章 阴阳怪气 站在池家大夫人常氏身侧的两人,都臊红了脸,低下头去。 常氏脸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笑意,“你这孩子,说得伯娘实在是无地自容了。这院子住的是你三哥哥一家子,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好挪出来。” “你若是不喜欢前院,不若这样。园子里有一个水榭,我先叫人收拾出来,你同瑛哥儿暂且先住到那儿去。那里比这里地方要宽敞得多,今夏的时候,还新翻修了。” “可以说是我们池家啊,住得最舒坦的园子了。你砚哥哥就要定亲了,伯娘忙晕了头,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到的,时哥儿还得体谅一二。” “天寒地冻的,站在门前叙话不是个礼儿,你先去伯娘院子里坐着,你大哥哥同三哥哥办差去了,砚哥哥今日去听夫子讲书,都不在家中。等夜里你大伯回来了,再给你同瑛哥儿,一道接风洗尘。” 池时听着,看也没有看常氏,只是伸手摸着罐罐的小脑袋瓜子,一旁的久乐半躬着身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手一直摸着腰间的剑柄。 “伯娘,可是我祖父没了?”池时突然抬起头来,语出惊人。 常氏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时哥儿在说什么?你祖父……” 她自打嫁进池家之后,也就是当初回祐海丁忧的那段时日,离了京。往后都一直在京,老家的事情,她也是通过书信方才知晓的。 池时可是从祐海出来的,池老太爷若是人没了,那不光是他夫君长子要丁忧,就是砚哥儿的亲事,都怕是一时半会儿成不了。等他们守完孝,那公府的姑娘,早就不知道嫁到谁家去了。 一想到这里,常氏不由得着急了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你说什么?” 池时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祖父尚在的话,怎地我们池家,倒是由伯娘分起家来了?” “水榭那般好,池时可不敢鹊巢鸠占。伯娘是这京城池家的话事人,当然应该让伯娘去住。池时的孝顺,那是祖父也夸的,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十分乐意替伯娘添上一个炭盆子解寒气。” 水榭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宅子里夏日用来避暑的,建在水边阴凉处。 常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往后一仰,站在她身边的肖氏将手中的猫儿一扔,一把扶住了她,怒道,“九弟这是做什么?你不提前知会一声,便匆匆来了。所谓不知者不罪,我们又不是算命的大仙儿,还知道你要来,提前给你准备好屋子。” “我母亲怎么着,也是你大伯娘,是长辈,不同你计较,一听你来,已经立刻赶了过来,又给安排其他的住处。你一个晚辈,倒是自自带针,句句带刺。” “这就是你为人子侄的礼仪么?若是让旁人知晓了,还不说你忤逆不孝!” 肖氏闺名云香,乃是池老太太娘家人,出身高贵,说起话来,倒是自带了威仪,比起常夫人,还显得要厉害三分。 池时“哦”了一声。 “我正愁在京城里没有认识的人,就等着大嫂嫂往外多说说了,记得说大声点,我怕别人听不见。” 他说着,看向了常氏,对着她拱了拱手,“大嫂嫂说得没有错,伯娘待子侄却是没得说。久乐,把我的一些习惯,告诉伯娘,省得再生出什么误会来。” 一旁的久乐,这才像是被激活了一般,笑着上前一步,“小的久乐,见过大夫人。我家公子睡觉要垫三层褥子。那床榻要铺织得密得绸子。不能有印花,不能有绣花,容易硌着。” “碳只烧银霜炭,不能有灰。院子里一根花都不能留,公子最讨厌的花了。床帐同枕头,我们自己个带着,公子有惯用的。” 池时满意的点了点头,“伯娘继续忙着,接风宴既然安排在晚上,那我晚上再来。” 她说着,翻身上了毛驴,撑起了伞,久乐一瞧,牵了驴绳就要往前走,却又被池时叫住了。 “哦,对了,麻糖买多了,分一点给伯娘同大嫂嫂尝尝”,她说着,将罐罐身上放着的麻糖,取了两包,给常氏同肖氏各一包,然后又看向了肖氏。 “大嫂嫂吃了糖,记得多刷刷牙,要不用菊花还有夏枯草煎水喝也好。” 肖氏立马捂住了嘴,脸上能滴得出血来。 池时拍了拍小毛驴的屁股,“罐罐,走了,去看看哥哥在做什么。” 小毛驴高兴的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的朝前行去。 没行几步,便瞧见那月亮门前,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他披着一个貂皮的披风,看上去十分的气派。见到池时欣喜地迎了上来,“九弟何时来了京城?” 站在后头捂着额头,脸黑如锅底的常氏,深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来,“砚儿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你不是说春闱在即,带着瑛哥儿去听听大儒讲书么?” “他没有进国子学,若是能够在大儒面前混个脸熟,得个才名,于春闱乃是大有裨益之事。” 那青衫少年,正是池家如今被寄予厚望的“状元之才”池砚。 池砚抬手,扶住了常氏,“天寒地冻的,母亲怎么同九弟在这里说话?快些去屋子里暖和暖和才是……” 他说着,一抬头,看了看那种李院,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转身对着池时拱了拱手,“九弟,兄长这下犯了大错了,我瞧着这宅院空着也是空着,三哥哥今年新得麟儿,那边住不开,我便央了母亲,叫三哥哥一家子搬来这边住了。” “母亲说要先给叔父同叔母写信告知,可……” 池砚说着,脸微微一红,“可我想着说,在叔父叔母来之前,再收拾回原样也无妨。你们的旧物,都没有用,在库房里好好存放着。这事儿委实是我办得不妥当,叫九弟见笑了。” “嗯,是挺好笑的”,池时说着,露出了八颗牙齿,但是她并没有笑。 那肖云香见池砚吃了瘪,怒道,“九弟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这么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肖云香,“大嫂管这个叫阴阳怪气?” 她说着,有些语重心长起来,“大嫂出身好,但还是要多读书才是。这叫实话实说,不叫阴阳怪气。也不对,我其实觉得不怎么好笑,但是八哥这么殷切的看着我……” “我是一个好弟弟,他讲了笑话,我若说不好笑,他怕是要伤心了。” 第76章 脸大如盆 池时说完,朝着那月亮门看了又看,“还有其他人要来吗?京城里说话,原来是要排队的,一个接一个。” 池砚先前的笑容已经僵硬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常氏拦住了。 常氏深吸了一口气,“小九若是有事,先行便是。这种李院,夜里便能住了。” 池时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他说着,又从驴背上拿了一包麻糖,递给了池砚,“给八哥的见面礼。” 说完,骑着小毛驴,悠哉悠哉的就走了,留着常氏等人站在原地,注视她很久很久。 待她走得不见了,肖香云方才跺了跺脚,一把挽住了常氏的胳膊,“母亲,九弟小小年纪,如此目中无人,我们就由得他不成?他这分明是没有把我们长房放在眼中。” 常氏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搬吧,我一个不姓池的,可不敢替姓池的分家。砚儿正在关键时候,何必得罪了小人,横生出枝节来?以后池时只要不太过分,都让着他便是。” 常氏心中堵着慌,可有什么办法? 肖云香不知道,她嫁进池家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池时这个人,就是个疯的,老头子老他太他都不看在眼中,她一个做伯娘的,算是哪根葱? 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还是低估池时的不要脸面了。 池砚注视着远方,听了常氏的话,笑道,“母亲,本就是我们过分了。这种李院,就是当年曾爷爷还在的时候,分给五房的。咱们不问过,就擅自住了,有错在先,九弟生气也是应该的。” 常氏一听,拍了拍他的手,“我家砚儿,就是心地太过良善,被人拆了吃了,都不知道。” “若非这京城寸土寸金的,我又何必做这样讨人嫌的事情。还有你,分明是我让你三哥住的,你一直在学里,哪里知道这些?知道你孝顺,但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母亲是个后宅妇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顶多被人训斥几句,最多关关禁闭。你是要在朝堂行走的,有大好前程,要格外的爱惜名声才是。日后可不能这样了。” 池砚闻言,解下了自己的貂毛披风,将它披在了常氏的身上,“母亲,等砚儿中了进士,做了官,以后一定给阿娘封诰命,让阿娘住上大宅子。” “就是就是,昨日我回娘家,还听说祭酒在陛下面前,夸赞八弟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了。” 常氏一听,大喜过望,她压低了声音,“此言当真?” 肖云香重重地点了点头,笑得那是合不拢嘴,“我阿爹叫我莫要声张,可我实在是……没忍住。” 常氏听着,哈哈笑了起来,她笑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种李院的牌匾,认真道,“搬!” …… 池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她只知道,常氏今夜,必须让她住上种李院,这才是人间正理。 至于困难?他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都没有说上一句难,霸占人家产的,有什么脸说难? 她骑着小毛驴晃晃悠悠的就到了府门口,刚要出门,迎面便撞见了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池瑛。 池时一见,一个翻身,跳下了驴背,朝着池瑛冲去。 池瑛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把就将池时的手捞了过来,他在自己手中搓了几下,责怪的看向了久乐,“这么冷的天,骑什么驴?由着小九瞎胡闹。” 他说着,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池时批好了,认真的系好了带子,牵着他便往前院走,“久乐去安顿罐罐吧。我在街上,瞧见楚王的马车,便立即赶回来了。早知道你也要来,我便在祐海多等你几日了。” “可是在城外被风雪堵住了?我来的路上,闻见了糖炒栗子,给你买了一大包,赶紧进屋子里去,喝杯热茶。那边厢房里,住了一些永州来赶考的,你不必在意。” 池时闻言,跟着池瑛进了客院。这里头嘈嘈杂杂的,一看便住了不少人,她一瞧,顿时恼火起来,“伯娘怎么不让池砚住在这里?” 池瑛揉了揉池时的脑袋,将他拉进了屋子了,笑道,“我一知道你要来,今日必然要住回种李院了,怎么样,没有把大伯娘气得请郎中吧?” “你放心,哥哥没有受委屈,我心中有数。我初来京城,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这院子里住的,都是些学子,同池家多少沾点干系,来这里住着,若是考出来了,也记着池家的好。 若是没有考中,那也能省点银钱,夸一句池家的善。他们来得早些,我先打听是个什么光景。这会儿住在哪里,不必在意。等到阿娘来了,他们想着五房的钱袋子,自是要将种李院还回来的。 我也没有吃苦,阿娘在京城买了宅院。我去看过了,小归小,但是好得很,这里吵闹,我去那里学还更自在些。我已经寻了人,叫他们给你弄了个院子,专门放你那些仵作的东西。 仵作用来放尸体的桌案,都叫木匠在打了。棺材就去之前舅父来买的铺子里拿的,没有祐海的好,但也够结实了。” 池瑛兴致勃勃的说着,拨了拨炭火炉子。一见到池时,他就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姚氏虽然豪富,但并不惯着他们,是以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是很多,有许多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自己个就做了。比如这生炭火,池瑛便做了熟练得很。 他生起了火,又拿出栗子,给池时剥了起来。 “那我要回了院子,岂不是乱了哥哥的计划?”池时说着,有些忐忑起来。 池瑛揉了揉池时的脑袋,“我们小九,做什么都没有错。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自然是想拿回来,就拿回来,还要择日撞日不成?” “你只管随心而定就好了,旁的事情有哥哥呢!来,吃个栗子,香甜得很。” 池时张开嘴,吃了一口。这北地的栗子,同南地的就是不同,粉粉的,格外香甜。 “小九可见过池砚了,觉得他如何?”池瑛说着,期待的看向了池时。 他来京城之后方才知晓,池砚的才名之盛,远比他们在祐海想象得要厉害多了。春闱还没有考,已经有不少人便认定,他就是今科的状元郎了。 池时想了想,“脸大如盆。” 第77章 池家长房 池瑛一愣,琢磨了一二,竟是发现池时说出了一语双关的妙处来。 “池砚肖他外祖父,确实是脸比旁人大上一些。不过说归说,他的确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状元不状元的,不到放榜那一日,谁都没有办法保证,但他今科中进士,十之八九。” “要不然的话,陈国公府也不会同池家联姻。” 池时摇了摇头,“再怎么吹,那也不过是头傻牛,比不上我哥哥。” 池瑛一听,眼睛都亮了,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整齐又雪白的八颗牙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不过三甲与否,那是天地之别。” 他说着,伸出手来,又忍不住摸了摸池时脑袋上翘起的碎发。 “培明先生说了,若是我今科前三,便承认我是他的关门弟子。”池瑛说着,也有些激动起来。 培明先生乃是当世大儒,他已避世,只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书院里做夫子,可教学生同收弟子,那是截然不同的,培明先生的学生很多,但是弟子,却是寥寥。 池时一听,也跟着激动起来,“哥哥一定可以。” 池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成与不成,要等放榜那日,方才知晓。” 若是他得培明先生相助,不说是登云梯,那起码也比他一个人,摸爬滚打要容易得多。楚王虽然贤名在外,但是贵人心事,其实三言两语说得通的? 这天地之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个,这个道理,从池瑛懂事开始,他便明白了。 …… 兄弟二人聊了一会儿,到了擦黑的功夫,主院便派人来请了。 池时换了一身袍子,揣了个手炉,便同池瑛一道儿前去赴宴。主院的炉子烧得暖烘烘的,她进去的时候,团桌上头,已经坐满了人了。 男女分了桌,这一桌子,都是姓池的。 那坐主座的,乃是大伯池筠,他木着一张脸,见到池时进来,点了点头,“祖父祖母可都还好?这一路上,风雪甚大,可遇到什么难处?” 池时乖巧的行了礼,同之前的刺头,简直不是一个人。 “都很好。也没有遇到什么事,就是死了几个人,有命案便耽搁了。” 池筠并不多问,“坐吧。你是儿郎,不要掺和后院女人的事的。你阿爹以前便是,出格得很,他这个人,溺爱孩子得很,从不多加管束。” “我这个做大伯的,免不得说上几句。这是京城,九郎即使不出仕,但顾着池家的名声,顾着瑛哥儿的前程,你也该谨言慎行才是。” 池时一听,来了精神,她接过女婢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池时受教了。大伯把八哥教导得极好,这后宅分院的事情,都亲力亲为的。我有样学样,还以为能得伯父夸奖,激动了一下午。” 池筠脸一黑,深深地看了池时一眼,“你倒是,像极了你父亲。” 他说着,将视线挪到了池瑛身上,“年底了吏部公事繁忙,来不及给瑛哥儿接风洗尘。那种李院,你伯娘已经收拾好了。你春闱在即,要一心读书才是。” “若是能够考中进士,那也不枉费读书一场了。好了,动筷罢。” 池筠一说完,自顾自的夹了一筷子菜,他动了,其他的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吃了起来。桌子上雅雀无声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说话。 池时眼睛一瞟,坐在大伯池筠右手边的,是池大郎池柏楠,生得一脸黝黑。他活到如今,那运气,比脸还黑。 池家老太太瞧不上仵作,一心要自己的儿孙都读书考科举。池柏楠是长房长孙,他爹池筠早早的就中了进士,娶的又是世代书香常氏的女儿。 池柏楠三岁便能识文断字,家中都以为出了个神童,可等到上了考场,问题来了。每回考试,都以一名之差落榜,一直到最后,都只是个秀才。 这前前后后的考下来,就是个铁人,那也得炼成绣花针了。池柏楠这么一遭下来,整个像是个阴郁的木头人,封笔不考了。池家没有办法,花了大力气,给他走了门路,做了个不起眼的小文书,也算是走了仕途,勉强找回脸了。 池柏楠往下,乃是长房庶出的池三郎池平,他埋着头吃着饭,注意到池时的视线,将头埋的更深了,就差把脸搁进碗里了。 池大伯的右手边,坐着的便是意气风发的池砚了。 有池大伯在,这接风宴便在沉默中结束了,甚至无人问上一句,池时究竟是为何,来了这京城? 不过她也不在意,甩着袖子踱着步子,便朝着那种李院行去,没走几步,便听到了身后的细弱的呼喊声,“九……九弟……” 池时同池瑛回过头去,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大树后头探头探脑的池平。 “九弟,实在是对不住,住了你们的院子。我已经叫你三嫂嫂,全部都按照原来的摆设,放回去了。哥哥惭愧至极,实在是羞于言表。” 池三郎说着,对着池时同池瑛行起礼来。 池瑛忙将他一把托起,“三哥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是年纪小些,哪里有要兄长行礼的道理。” 池平有些讪讪地,他是庶出的,亲娘没得早,在这内宅中,没有说话的地方。 他想着,脸更红了,“实在是惭愧。但还有更惭愧的事,我有一事,想要求九弟帮忙。那日我在县衙中,听闻客栈里来了一个厉害的仵作,破了朱三案,便知道是九弟来了。” 他说着,朝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如今在京城附近的盛平县,做仵作。县衙虽然小,但仵作也有三人。一个主职,两个辅助,哥哥惭愧,只能给老仵作打打下手。” “今年夏天的时候,盛平出现了一个案子。有一个叫张小年的孩子,从私塾散学,回去的路上,突然就不见了。县衙里派人到处找,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找到。” “再后来,就在今年九月的时候,河边有人捞鱼,捞上了一具小孩儿的骸骨。张小年回家的路,就要经过那条小河,所以,他们就认定了那个骸骨,就是张小年。” 池时皱了皱眉头,“你不赞同?” 池平有些犹疑,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我认为不是。我在盛平县待了很久,见过张小年许多回,我觉得,那不是他……”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以张小年失足落水身亡结案了。可是,一直在我心中耿耿于怀,我人微言轻,老仵作不相信我的话。” 他说着,搓了搓手心,“我仵作的本事也不好。我想回祐海去,但是……没有什么人教我……我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去说服别人。” “张小年可能死在了别的地方,也可能被拍花子拐走了,不然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音讯,可是……可是,九弟,我觉得,他们错了。” 第78章 张小年案 “这里风大,冷得很,不如去种李院再慢慢说罢,若是有小九能够帮得上的,那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池瑛说着,碰了碰池时的鼻子,北风呼呼的吹,吹得她的鼻头红红的。 他感觉手指一凉,将自己的暖手炉同池时换了一个,拽着她便往前走。 池平老脸一红,“是我太心急了。” 种李院离得远,几人走了好一会儿,方才到了。一进门,一股熟悉感便直扑而来。 那李子树上,还有当年父亲给他们兄妹量身高时,刻下的痕迹。院子的门廊上,挂着一个刺绣的锦鲤香囊,香囊下头,坠着三个铜铃铛,一吹就会铃铃铃的响。 那是母亲姚氏亲手缝的,那时候父亲缠绵病榻,甚少出门,也还没有养猫儿。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久乐见他们进来,忙过来接过池时的披风,又倒好了茶水。 “九弟,那我便说了。那张小年今年九岁,以前是个放牛的娃子。他父亲早年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没有回来。留下一个寡母,开了个面摊,抚养他长大。” “张小年聪明伶俐。私塾的李夫子,同他父亲以前是旧识,十分的喜爱的,便免了他的束脩,让他去私塾上学。那私塾离得极远,每日张小年几乎要从城南一直走到城北。” “途中要沿着河岸,走很长一段路。张小年的母亲钱氏每日早出晚归的要出摊,没有办法接送他,都是他肚子一个人,来回的走。” 池平说着,手紧了紧,“那孩子真的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我住的地方,就在那条小河边,时常会看到张小年脱了鞋子,下河去捞鱼虾。他说她阿娘爱吃这个。” “他水性极好的。我常年在县衙住着,到了休沐的时候,你三嫂嫂会来看我,给我带许多点心吃食,我吃不完,就分给附近的孩子们吃。” “其实我主要是想给张小年,可张小年他虽然年纪小,个性却极强,我若是只给了他,他是万万不会要的。即便是那样,每次他吃了我给的东西,都会还回来。” “多半都是河鲜。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失足落入水中,淹死呢?” 池时皱了皱眉头,池平这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到什么重点之处。 “那具捞起来的骸骨,还在么?万一已经烧成了灰了,你说这么多,也是白说。” 池平一听,激动的点了点头,“能验。当时是我替张小年买了棺木,将他下葬了的。当时我便同他母亲钱氏说好了,他日我本事精进,一定要让我重新开棺验尸。” “张小年有什么骨骼上的特征么?”池时又问道。 池平一愣,“什么意思?”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他,“所以你是靠脚指头在做仵作么?照你这么说,张小年上天入地的……没有哪个孩子,天生会这个,多半是摔了很多次,摔出来的。” “所以我问你,他有没有过什么严重的伤。比如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之类的?这些都会在人的骨头上,留下痕迹。” “甚至于说,人惯用的那只手,骨头都会比另外一只,略微要粗壮一些。这些东西,乃是我们验骨的基本。有的人骨架小,有的人骨架大。” “男人的盆骨比较窄,因为他们不用产子,相反女人的盆骨通常比较宽。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差别。” 池平几乎想也没有想,便说道,“有的。钱氏一个人出摊,有时候会有地痞流氓过去找麻烦。张小年为了保护他母亲,有一回被打了,可是骨头不知道有没有断……” 池时颇为无语。 若是池老爷子知晓池平装着一瓶底子水,把池家仵作在京城的名声都败光了,八成要气得胡子都竖起来!张口就骂,你这个化生子!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她知道再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对池平说道,“我明日随你去。问你不如问死人。” 池平讪讪的缩了缩脖子,他也这么觉得…… 他想着,站起身来,悄悄地看了一眼池时,对着他又拱了拱手,“那我替张小年,拜托九弟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便不打扰九弟休息了。” 池时点了点头,也没有起身,池瑛见状,无奈的笑了笑,送了池平出门。 “他就是凭借感觉,小九也要去么?” “嗯,万一他感觉是对的。那骸骨不是张小年,那死去的孩子,又是谁?我是仵作,应该认真的去听每一个死者,想说的话。活人的话,有很多人听,但是死人的话,我们若是不听,就没有人听了。” 池瑛笑了笑,“那哥哥去温书了,小九早些歇息。楚王刚回京,宫中定是事务繁忙,顾及不到你,你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把张小年的事情,给查明白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瞧见久乐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公子真是神了!楚王殿下刚遣了常康来,送来了杀人签的卷宗,说是这几日都要住在宫中,过几日再来寻我们公子。” 池时眼睛一亮,“卷宗在哪里,还不快些拿来!” “放到公子屋里了,好大一箱呢。” 池时立马站了起身,头也不回的朝着一旁的屋子行去。 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她依然记得,他的屋子在哪里。 久乐将屋子布置得很好,虚目已经在床边站着了,池时瞧着,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一把揭开了箱子,认真一瞧,里头放着整整齐齐的十七个卷宗,这是连刚刚发生的朱三案,也补充进来了。 池时想着,拿出了一张大纸,蘸了蘸墨,在纸的一角,写上了杀人签三个大字。 刚一落笔,她又立马站起了身来,唤来了久乐,“你明日,去寻人打听打听,那柳亦卿常请人喝酒的地方,都是哪些酒楼。” “像这种买卖人,虽然成日吃喝,但多半都有固定的喜好,直接按月结钱。杀人签的事情,官府一直瞒着。这么大的案子,我竟然从未听闻过。” “可是柳亦卿不但知晓,而且还被人下了暗示,必须完成杀人签。这很不偶然。” 第79章 开棺验尸 池时在炭火上烤了烤手,又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方才从箱子里,抽出了第一个卷宗。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笔出色的楷书字。誊抄者的字写得极其的工整,像是印刷刻出来的一般。 杀人签的第一名死者,名叫贾凯,是一个秀才。 卷中写得十分的清楚,贾秀才的尸体,是在京城一个名叫绿荫巷的地方,被早起去买菜的蔡婆子发现的。当时他整个人被冻成了冰雕,靠着墙坐着,手中握着一本书。 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谁恶作剧,做了一个假人。因为他浑身酒气,又三名同窗佐证,就在他的那一晚,他们几个一起从酒楼出来,贾秀才喝醉了,走路歪歪撇撇的,一出门就摔了一跤。 是以一开始,并没有人把这个案子,当做是凶杀案。 毕竟天寒地冻的,每年像这般被冻死的酒鬼、乞丐,总有那么几个。直到有人注意到了那本《杀人书》。贾凯死的时候,手中握着的书,刚好翻到了中间页。 上头便记载了他的详细死法。凶手将其迷晕之后,放置在雪地,以酒浇之,将其冻成冰雕。冻死者常有,仵作定不会严查,是以乃是杀人之良策,是为第十二签,上上签。 池时翻阅着,眉头紧皱。 “凶手以为自己的是什么?神明么?” 杀了人,又将自己的杀人手法公之于众,简直就是变态。通常而言,像这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多少都是有问题的,他们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自然也不会觉得,猎杀人类有什么问题。 池时想着,伸出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嘴唇轻颤,到底又将手给缩了回去。 有人说过,她同那些杀人凶手一样,没有心。 池时翻过一页,上头记载了当时的推官发现了杀人书之后,继续探查,可查遍了贾凯身边所有的人,都没有查出任何一个有杀人动机的人。 这贾凯虽然家境贫寒,但是为人和善,几乎没有什么脾气,同人大小声都没有,更加不用说得罪什么人了。最后没有办法,这个案子无疾而终,成了一桩悬案。 只不过,当时在贾凯死的附近,有一个文心庙,据说里头供奉的菩萨,乃是文曲星公。很多学子都去那里求签。就在案发三个月后,庙里的人大清扫,准备迎接新年的时候。 在庙中假山的石头缝里,发现了被人插进去的一支杀人签。上头的签文,同杀人书上的十二签,完全一致。 …… 等池时看完整个箱笼的卷宗时,东方已经鱼肚发白了。 落了这么多日的雪,今日可算是放了晴。池时揉了揉眼睛,吹灭了烛火,拿起了一块雪白的缎子,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事,给虚目擦骨头上的灰…… 等她擦完,久乐正好端了铜盆进来让她洗漱,又摆上了朝食。 池时的朝食很简单,一般都是一碗白米粥,然后再配上一碟子辣萝卜,外加一个胡饼子。 “公子,瑛公子一大早便出去了,他说春闱在即,寻了个静谧之处温书,便不同公子一道儿用朝食了。三公子来过了,说马车已经备好了,等公子用完朝食,便去盛平。” “我想着公子今日去不得楚王府,早上去给常康报了个信,省得楚王有事相寻,找不到您。” 池时咬了一口饼子,点了点头,久乐办事,她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公子昨夜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叫咱们在京城酒楼的曲掌柜去办了,若是有了眉目,曲掌柜会给信。” “嗯,你也趁热吃罢。然后背上箱子,咱们去盛平。罐罐也去,若是那捞起来的尸体不是张小年,那我们需要罐罐去找到真正的张小年。” …… 朱三死的那个客栈,就是在盛平县。 池时昨日刚离开,今日便又回到了这里。张小年的坟地,在一个小山坡上,旁边挨着还立着一座坟,上面写着张大林,看那墓地的年头,应该是张小年的父亲。 “那条河,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么?”池时站在山坡上,抬手一指,在不远处,有一条不算很宽的小河,上面已经结了冰,有几个孩子,将椅子放倒在地上,当做冰车,推来滑去。 看上去热闹无比,在河边搭着一个草棚,那里人声鼎沸的,密密麻麻的围了许多人。 张小年的母亲钱氏,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贵……贵人……就是那条河,我们小年……不……池仵作说,那个可能不是我们小年……就是那个孩子,就是在那条河里被人发现的,飘起来了……” “那条河,就叫盛平河,住在河边的人,都在里头挑水喝。有时候到了饥荒年,这里的人,全靠河中的鱼虾勉强活着。” 池时眯了眯眼睛,“那个草棚,是一直都有的么?” 钱氏踮了踮脚,点了点头,“一直都有的。是附近的善人盖的,夏日过路的人,能够去遮个阴,下雨了能去躲个雨,冬日能够进去避个风。” “前几日雪下得太大,有些人的房子压垮了。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县城里的善人,轮流在那里摆善棚,会给孩子们御寒的衣服;给大家一口热粥。” “盛平县一直很太平,善人很多;盛平河边,常有人垂钓,小年水性又好,是以我对他自己一个人上下学,十分的放心,可我没想到……都怪我。” 她说着,哭了起来。 池时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强硬的塞到了钱氏手中,“你把眼睛哭瞎了,连张小年的坟都瞧不见了。” 她说着,一个转身,朝着坟边行去。 对于挖坟之事,久乐已经十分熟练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同池平二人,将张小年的棺木刨了出来。 “都让开,让我来罢。”池时说着,走到了棺木边,抬手就朝着那棺材盖子拍去。 “住手!住手!池平你这是做什么?张小年案已经了结了,是谁让你哄骗张小年的母亲,说这不是那孩子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揭人伤疤!” 池时抬眸望去,来的是一个留着白色山羊胡子的老头,那老头注意到了池时,又是一惊,骂道,“你给我住手!这案子,岂是你们想翻就能翻的?” 池时低下头去,一巴掌拍在了棺材上。 第80章 骸骨身份 池时这拍棺材的本事,乃是在实战中练出来的。 久乐还记得,头一回拍的时候,来了个天女散花,那九根钉子都不听话,直接像是发簪一般,戳进了在场九个人的发髻里,差点儿没有将人吓瘫。 那会儿池时还是小嫩娃儿,陆锦将自己买零嘴儿吃的银子,分成了十分,九分替池时去道了歉,剩下的一份给池时道了歉…… 小祖宗,下回可别拍了行吗?兜底朝天了。 时隔多年,如今池时拍出来的棺材钉,那像是生了眼睛似的,指哪里打哪里。 那山羊胡子老头一嚷嚷,就只瞧见一堆利器朝着他飞了过来,他顿时大骇,拔腿就往后退,可那九根棺材钉,嗖嗖的钉在了地上,围着他绕了一个圈儿。 四周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除了久乐,其他的人,都像是看鬼一样,看着蹲在棺材边的池时。 池平长大了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行三,池时行九,他这么多年,简直全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都是手……怎么能是云泥之别? 那山羊胡子老头,后知后觉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嚷嚷道,“你这是谋杀!你这是谋杀!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光天化日之下,竟是要杀人不成?” 池时抬起眸来,瞪了他一眼,口中吐出了两个字,“聒噪。” “我要想杀人,你还能喘气?那钉子可扎到了你的衣角?碰都没有碰到你。哪里来的糟老头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是要讹人不成?” “这棺材里躺着的可是你?那里站着的可是你娘?我瞧着张夫人年纪轻轻,不需要你这种七老八十的孝子贤孙。” “既不是你,我开人棺材,干卿何事?” 山羊胡子老头双目圆睁,指了指池时,气急败坏的看向了池平,“你这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扶我起来。池平,你连仵作都不是,不过是个给我打下手的。 张小年就是失足落水死的,这事情铁板钉钉,已经上报了朝廷,你如此做派,要将我这个仵作,置于何地?要将县太爷,至于何地?” 池平低下了头去,他的手紧了紧,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显然来人就是这盛平县的仵作,池平的顶头上司。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坟地么?还问什么至于何地?”池时见池平像个鹌鹑,摇了摇头。伸手一揭,将那棺材盖子揭开了了。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池时?”那山羊胡子老仵作扭过头去,惊讶的看了过去,“同楚王一道儿,查明朱三案的池时?” 池时没有理会他,接过久乐递过来的手套,又戴了一个缝的布口罩,趴了下去。 他一看,皱了皱眉头,“你说对了,这里头的骸骨,的确不是张小年。” 池平一惊,快速的跑了过去,“你怎么知道不是张小年,你只看一眼。” “因为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女童的骸骨,那自然不可能是张小年。你一个仵作,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么?”池时说着看向了那个老仵作,目光如炬。 池时说着,又瞥了一眼池平。 池平一个激灵,脸红到了耳根子那儿,他咬了咬嘴唇,狠了心豁出去了,问道,“怎……怎么看的?” “男女骸骨,有三个明显的区别。这最能让人分辨的,乃是盆骨。小娘子要生产,因此盆腔处圆如桶,且内壁比较光滑。而男子的相对要狭窄一些。” “虽然这里头的骨头是小童。但即便是小童,男女盆骨的不同,也见了雏形。再看头骨,男子的眼窝比较深大,眉骨吐出,下颌角一般也比女子的要更宽一些。” “第三是骨的重量”,池时说着,拿起头骨,在手中掂量了一二,“这一点,只有有经验的老仵作,能够掂得出来。男子的骸骨,一般要比女子的重上两成。” 池时说着,将那骸骨小心的放到了池平的手中,让他感受一二,又认真的指了指自己所说的地方,“很明显,这里头躺着的是一个纤细的小姑娘。” 池平轻轻地将头骨又放回了棺材里,扭过头去,看向了呆愣愣的站在远处的钱氏,“张夫人,小年会水,怎会失足溺亡?事实证明,我想的没有错。” 他说着,骄傲的仰起了头,“这是池时,我们池家这一辈,最厉害的仵作。我池平虽然不济,可是我们池家的的确确是仵作世家,我九弟就是最好的证明。” 池时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都被棺材中的骸骨吸引了。 “死者的手脚骨,都有过骨裂,然后愈合的痕迹……”池时说着,皱了皱眉头,“要不就是长期被人殴打,要不……有可能是玩杂耍卖艺之人。” 盛平离京城一步之遥,生活在这里的人,有许多可以进京讨生活的方法。池时还记得,小的时候,到了上元节,池祝会肩着她,出去看灯会。 那里有很多玩杂耍的人,都是半大得孩子,顶着碗翻跟斗的,比比皆是,多半都是生得有几分好看的小女孩儿。 “应该是八九岁的年纪,同张小年差不离。头骨完好无损,生前并没有遭受过重击,这里没有致命伤痕。” “胸骨……”池时说着,紧皱起了眉头,她伸手一捞,将棺材里的胸骨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三哥,你看这里,看这里有什么?” 池平凑近了一看,“有划痕。” 池时点点头,“这是利刃的痕迹。” 她说着,对着自己的胸口指了指,“有尖锐的利器,从这里刺进去,划伤了骨头,可见凶手十分的用力。而且痕迹不止一处,凶手有可能,对着这孩子的胸口,捅了很多刀……” “这里,应该是就是致命伤了。” 池时说完,又从木箱子里拿出了一把小刀,择了一块骨头,刮了刮。那硬邦邦的骨头,在她的手中,软得像是泥一般,她刮了一会儿,方才停了下来,“没有中毒。” “这位?”池时将手中的骨头放了回去,指了指对面站着的老仵作,从池时验尸开始,他已经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盛平县衙的刘仵作,也是带着我的师父……”池平弱弱地说道。 “刘仵作,你一个仵作,连男女都分不清么。”池时再次说道。 第81章 一只鞋子 “对着一堆枯骨,你还能看出男女,看出那么些东西来?你以为你是什么神仙吗? 不要以为你信口胡诌的,就是对的了!我们盛平县有河穿过,夏日时候很多孩子去那里泅水。” “水流湍急,还有暗涌,便是水性再好的孩子,那一不小心溺死的多了去了。整个夏天,就只有张小年一个人不见了。那水中飘起来的尸体,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刘仵作说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池时听着,嘲讽的看了过去,“一张老脸皮子,竟是比京城的城墙都厚。都说鸭子死了嘴硬,人鸭子毛顺滑得很,倒是没有瞧见像你这般,皱成菊花的,说来竟是辱没鸭子了。” “你知道这尸骨有问题,不过张小年家中贫寒,只有寡母一个。你不想横生枝节,便草草了事,糊弄了过去。” “倘若知晓这个的便是神仙,那天庭里的仵作,都挤不下了。倒是不知道的,我摆开手指头数遍大梁,也就只寻到两个。” 池时说着,抬手指了指刘仵作,猛的一转,又指向了池平。 池家乃是仵作世家,虽然曾祖父的手札,不是所有人都能看,一直由祖父保管着。可是旁的关于仵作查案的书,却是不少。 在祐海老家的书房里,堆满了整一面墙,甚至还有专门的小院,是用来剖尸的。 池平比她年长许多,怎么瞧着,竟是一窍不通,全然没有入门?委实令人疑惑。 她只当这个三哥是没有天分,可连最基本的都不知晓,可不是没有天分能够解释得了的了。 只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站起了身来,“三哥将这骸骨,先送到县衙去。之前你们是如何断的案子,我不管。现在,张夫人,请你去县衙击鼓,叫盛平县令,重新替你寻到张小年。” “那大鼓一响,万民皆知,看还有谁,敢拦你翻案。” 池时说话掷地有声,震得池平一愣一愣的,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忙唤了下人,将那棺材重新盖了起来,又捆上绳子,准备抬到县衙去。 “你……你可知道我们大人是何人?”刘仵作身子一晃,挡在了棺材前。 池时惊讶地看了过去,“正愁找不到谁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的依仗,你竟然送上门来,来,说吧!这年关将至,御史台愁得连路边的狗张嘴,都觉得扰了民了,应该一参。” “何况有恶犬伤人?” 刘仵作脸色一白,他抿了抿嘴,跺了跺脚,看了看扎在地里的九根棺材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池时,眼眸一动,对着池时拱了拱手。 “先前是老夫唐突,说出来不怕小池仵作笑话。老夫年纪大了,眼神有些不济,且原本不过是个老郎中,半道儿方才转了做仵作。蒙县令大人陈颜棋不嫌弃,让我在这县衙里讨口饭吃。” “天地良心,我当时的的确确没有瞧出来。孩子年纪小,男女差别不大。因为当时只有张小年一个人不见了,河中浮起来的骸骨,又恰好是同他身量差不离的孩子。” “是以,老夫便先入为主的,以为那骸骨,就是张小年,并未仔细的查看。我这般说,在当时,也不是没有依据的。因为同骸骨一同被捞上来的,还有一只绿色的破鞋,卡在了浮萍里。” “当时捕快拿给张夫人看了,她亲口说的,那是张小年的鞋子没有错。老夫当真没有想到,竟是会出这样的错误。陈大人待我不薄,我也不能因为我的失误,便害了他。” 刘仵作说着,又对着张小年的母亲行了个大礼,“张家娘子,当时小年不见了,陈大人有多用心的帮忙找,您也是瞧见了的。” “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过错,还请您千万不要去敲鼓。咱们先暗地里查访,等有了眉目,再公之于众。” 张小年的母亲,听着这话,顿时犹豫了起来,她迟疑了片刻,说道,“只……只要能够找到小年……找到小年就好。” 池时瞧着,心中叹了口气,她牵起了罐罐,对着久乐说道,“走,去河边看看。” 池平这个蠢蛋,可没有同她说过,当时在盛平河中,捞到了张小年的鞋子。 …… 正值隆冬,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一些小孩儿,脚上绑了两根木板,在上头滑来滑去,好不热闹。 瞧见池时下山,身后还跟着抬棺材的人,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池时没有理会那些眼神,对着久乐眨了眨眼睛,久乐微微颔首,悄悄地随着那刘仵作,还有张小年的母亲钱氏一行人,朝着县衙行去。 池平有些担忧的看了那头一眼,低声道,“那棺材,抬去县衙要紧么?” “抬都抬走了,你现在说来不会显得你聪明一分。久乐跟去了,一般人打不过他。” 池时说着,径直的朝着河边的草棚子行去。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不排队?今日大善人,要给孩子们发新袄子,留着过年呢。瞧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下作,还挤到前头去了。” 池时目光一扫,只见那草棚子前头,果真排着一溜长队,说话的是站在第五个位置的一个婆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唾沫横飞。 不等池时说话,站在那婆子身后的人,便拽了拽她的衣角,低声道,“余婆子,你莫要瞎说,看这位公子这一身缎子,哪里是要施舍的人,可别胡说得罪了贵人。” 池时并没有理会她,走了队伍的最前头,“可有匕首,亦或者是铁器,借来一用?” 站在池时面前的姑娘,瞬间红了脸,她的手中还捧着一件小孩儿穿的袄子,突然瞧见这么俊美的小哥儿,手一抖,那小袄落到了桌案上。 她慌忙的捡了起来,抱在了怀中,说话声音宛若蚊蝇,“没……没有……” “啊!有簪子……簪子可以吗?”她说着,拔下了头上的簪子,递到了池时面前,等回过神来,手一缩,那簪子却被池时给拽住了。 这是一根粗壮的银簪子,颇有分量。 “一会儿还给你。”池时说着,朝着河面上行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刘仵作说,在浮萍里发现了张小年的鞋子。当时大概在什么位置?” 第82章 河底沉尸 池平显然对张小年案十分的上心,“你跟我来。在那边,得划船才能过去。那一块儿,有浮萍还有荷叶。鞋子就卡在浮萍丛中,同骸骨,其实不是一块儿捞起来的。” “当时已经是秋天了,很久没有落雨,夏汛退了,河水浅了很多”,池平说着,指了指,“有一个叫李钊的老翁,来这里割芦苇做扫帚,不慎摔了一跤,起来的时候,脚踩到了岸边的淤泥里。” “鞋子陷了进去,他要拔鞋子,一用力,拔出了个骷髅头来,他吓得要命,便立马去报了官。” “县衙的人,从芦苇荡的淤泥里,挖出了一具骸骨。陈大人命令大家在附近仔细搜查,方才在浮萍里头,找到了一只绿色的小鞋子。” “那鞋面上,张小年的母亲,还给绣了一只蜻蜓,是他的没错。” 池时点了点头,人死之后,若是身上没有被捆着重石,随着尸体的肿胀,很快就浮出水面。可若是变成了一具骷髅,反倒不会浮起来,而是沉入河底了。 “你们在发现骸骨的时候,那块的淤泥里,可有什么网,袋子,亦或者是绳索之类的东西?” 池平仔细回忆了一二,摇了摇头,“没有,不过……” 池时来了精神,“不过什么?” “不过那骨头上,缠了很多细细的,红色的丝线,看上去有些骇人。刘仵作叫我清理,我弄了很久,方才弄掉。刘仵作说,这盛平河都好多年了,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怕不是被水冲来冲去的,搅合上了。” 池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浮萍的位置,同池平所说的发现尸体的芦苇荡,并不远,她寻了一个中间的位置,“你会水吗?离我远一点。” 池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往后退了几步,“不会。” 他一直生在北地,虽然是个庶出的,但好歹也算是个公子哥儿,划划船算是雅致,泅水可当真是不会。 他想着,就瞧见池时一个弯腰,拿起了刚借来的银簪子,在那冰面上划了一个圆圈儿。 池平一瞧,忍不住笑出了声,“九弟,你常年在南地,不大晓得。北地冬天的河水,都是冻住的。光凭这么一根簪子,那只能给冰挠痒痒。你若是想要弄开,那得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一个起身,也跟着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就是一个清脆的咔嚓声。 只见先前池时用银簪子划的地方,陡然裂开一条缝来。 池时不满意的皱了皱眉头,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大子儿,朝着那中间飘着的圆形冰块扔去,只听得几声咔嚓响,那一整个冰块,迅速的碎了开来。 池平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不光是他,周围的人瞧着这神奇的景象,都冲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远远地围着,不敢上前。 “九弟,是我见识浅薄了。” 池平臊得满脸通红,惭愧的说道。 人同人,果然是不同的。 那银簪子在旁人手中,不过是用来绾发的,可放在池时手中,它能把天地都戳个大窟窿。 身为胸口碎大石最强选手,池时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骇人,她敏锐的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道熟悉的视线,抬头一看,便瞧见那岸边站着的,穿着一身白色锦袍的周羡。 比起之前,他的面色红润了许多,好似昨儿个回府,磕了一颗十全大补丸一般。 今日倒是没有拿那孔雀翎羽扇,换了一把白色的鹅毛扇,扇子下头,追着一块血红血红的玉佩,那颜色,刺得人眼睛疼。 见到池时看他,周羡对着池时挥了挥手。 池时轻轻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 “你莫不是疯了,想要下水捞尸不成?这可是冬日,你想下去,寻专门的捞尸人去。” 池时看了看周羡,虽然如今很冷,但身为一个病秧子,他却没有裹着狐裘,甚至连个暖手炉子都没有揣。 “习武之人,有内功傍身。捞尸人,也是人。” 池时话一说完,轻轻一跃,便跳进了河中,几乎是一瞬间,便不见了人影。 周羡的手伸得长长的,他本来想要去抓池时,可这厮却像是一条游鱼一般,滑溜得很…… “殿下莫要担心,我家公子在水里头,那就跟玩儿似的。野湖里好多尸体,都是我们公子寻上来的。后来都寻得没得了,老爷便出了个主意,弄个假尸体,困在猪笼里,沉到河里去,让我们公子去寻。” “若是寻着了,还能说得出,那人是怎么死的。老爷就把他珍藏的猫毛,送一缕给我们公子。到最后,我们公子,都有一条猫毛做的围脖呢。” “老爷可心疼猫了,它们掉的毛,全都被他收到了箱笼里。这条围脖,被他一直念叨到现在。” 周羡听着,满头黑线。 你们池家五房,有一个正常人么? 不一会儿的功夫,水中便有了动静,池时探出了一个脑袋来,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河底还有五具骸骨,都是小孩儿。” 说毕,举起手来,将一个布袋子,递给了周羡,又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子,正准备沉下去,就瞧见周羡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头上。 四目相对。 “你做什么?” 周羡有些发愣,“你甩头的样子,很像一条狗。” 池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布袋子朝着周羡的怀中一扔,“你发愣的样子,像是流口水的猪。” 她一说完,一头又扎进了水中。 这回有了方向,池时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扯着好几个布袋子,一起浮了上来。 她将布袋子往冰面上一推,刚要爬上来,就瞧见周羡递过来的手,她哼了一声,轻轻一撑,跳了上来。 “公子,快披着,喝热水,这里有暖手炉。我们去一旁的马车上,里头有衣服可以换。” 池时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结冰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一行人齐齐的聚在了盛平县衙里。 在他们的面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六具骸骨。 第83章 共同特征 包括被当成张小年下葬的那个孩子,一共是六人。 盛平县没有专门的仵作案台,只得寻了十二个长条凳,又卸了六块门板,方才将这些骸骨,一字排开。 周羡倚着门,看着蹲在那里看骸骨的池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没有那么伶俐起来。他想着,走了过去,一把拿起一旁的干布,扔到了池时的头上。 “先擦擦头发吧,不然的话全结了冰,我一碰,你整个头发咔嚓一声,全掉下来了,成了和尚,怎么办?” 池时头也没有抬,“你不要手欠不就好了么?” 他嘴上说着,手里却拿着毛巾揉搓起了头发。久乐让她喝了许多姜汤,显然他一张嘴,都感觉自己一股姜味儿。 “原来每一具尸骨上,都有红线。” 池时感慨道。 周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除了第一具尸体上的红线,验尸的时候,被池平移除了之外,剩下的骸骨,身上都凌乱的缠着红线。 “这红线绝非偶然,乃是盛平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一连杀害了六个孩子,包括张小年,沉入了盛平河中。那么盛平县的刘县令,你对此一无所知么?” “若非池平坚持,这些孩子便会沉入河中,等待着下一次被水冲到芦苇丛中,被人挖出来,然后胡乱的给他安一个身份,草草了事么?” 盛平县令此刻已经跪在地上,他的脑袋挨着地面,汗珠子一颗一颗的滴落了下来。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盛平河中,常有孩子游水时被卷走……除了张小年之外,其他的孩子不见了,都没有来县衙报过官……是以下官属实不知情。” “殿下,张小年案,是下官的疏忽,下官有罪……”那陈县令说着,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 他刚刚二十出头,生得十分的和善,留着两撇小胡子,看上去有些故意的装威严。 周羡闻言突然轻笑出声,“你这个县令,倒是当得舒心。出了大案,便让京兆府的人去查,左右这里也属于京兆府的管辖之内。出了小案子,便不查,随随便便的糊弄了过去。” “陈颜棋,不要以为你父亲是吏部侍郎,你便躺着,拿朝廷得俸禄。” 那陈县令脸色一白,头又低了下去,整个人都抖得像是筛糠一般。 池时瞥了他一眼,将湿布放在一旁,又从久乐手中,接过一条干的,搭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红线在民间,通常有两个作用,一是用来辟邪,二是用来找补。” “辟邪大家都知晓,凶手杀了人之后,害怕亡魂前来索命,是以用红线,将他们镇魂,”周羡被池时的话吸引,“找补?呵呵,找补什么?难不成这凶手还是个大善人,给这些可怜的孩子,补命么?” 池时皱了皱眉头,红色乃是正色,阳刚之气旺盛。有一些人,命格天生有缺,或为天煞孤星。以红线补命,亦是一种民间说法。 “除了这个之外,你还发现了什么问题么?这六具骸骨。”池时没有理会周羡的激动,又问道。 周羡一愣,“一个人没有牙齿,还不奇怪,都没有牙齿,那定不是偶然。” 池时给了周羡一个赞赏的眼神,“没有错。极有可能,是牙齿被凶手拔掉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啊”的尖叫声打断了,池时不悦的看了过去,只见那陈县令捂住嘴,一脸的惊恐,“拔……拔掉牙齿……太残忍了……” “原来你是个县令啊,我还以为,你是谁家养在供坛上的童子,关在圈里等待投喂的猪呢……几个月前,你不是看过了么?那具所谓的张小年的尸体……” “难不成那会儿你恰好瞎了,所以没有看到牙齿的问题。亦或者是,你几个月前瞧见了,今日方才惊呼出声?” 好残忍,池时觉得,不作为的父母官,也很残忍。 她想着,站起身来,走到了第二具骸骨跟前,那第一个小姑娘,她已经看过了。 “对了,盛平县可有什么玩杂耍的班子,就是里面会有小姑娘会做很危险的动作,经常摔断胳膊摔断腿的。你叫人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小姑娘不见了。” 盛平同京城一步之遥,应该会有人,住在这里,然后往返京城讨生计才是。 那陈县令一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看向了周羡,“下官这就叫人去查?” “陈大人不去,是想让小王去查么?” 陈县令立马站起身来,拔腿就往外头冲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池时看看靠着墙角根,垫着脚的池平,对着他招了招手,“三哥你过来看着。”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这第二具骸骨,是一个小男孩,死亡之时,应该是六七岁的样子,看骸骨的状态,骨头发黑,应该是中了毒。骨头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的其他伤痕。” “这孩子很乖,应该说被人保护得很好,平时很少有磕磕碰碰的,看骸骨的状态,应该……” 池时守着,突然一愣,喊道,“久乐过来,跟我一起,调整一下顺序。” 她先前蹲在那里,就觉得有什么违和的地方,直到刚才,想着判断这孩子的死亡时间,才发觉,是因为这些骸骨摆放的顺序不对,才让她哪哪都觉得不舒服。 久乐一听,忙跑了过来,他随着池时,抬起门板,一旁的周羡一瞧,也跟着常康,一道儿听着池时的指挥,帮起忙来。 “公子,这些骸骨,在水里的时候,就是在一起的么?那一块儿,岂不是像是墓地一样?凶手把他们杀死了之后,然后坐船,拖到那里,扔进去。” 池时端着门板的手一顿,“在一起,身上都绑着石头,没有错,船。” 那地方,不在岸边,冬天要凿冰,夏天要划船。 一会儿的功夫,六具尸骸,便换了个位置。 池时走到了第六具尸骸面前,弯下腰去,“三哥,你去把张小年的母亲唤来,问问她,张小年可曾受过什么伤。” 这具骸骨是最新的,应该才沉入水中几个月,是个八九岁的男童。 第84章 红绳 池平恍惚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依旧是没有看出来,可是,他知道,池时是按照这些孩子的死亡时间顺序,将他们摆放的。 最近的是张小年,再往上是那个被误当做张小年的杂耍小女孩儿。 先前池时看过的那个年纪很小的小童,则是第一个,那孩子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你怎么可以看出来,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呢?”池平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问道。 池时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一眼池平,“池家每个仵作都有的,池氏要义,你若是认真读过了,便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一根骨头,刚放在那里,同放了一年半载,三年五载,所呈现出来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在冰里,在水里,在土地,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也会让它生出不同的变化。” 这些东西若是说起来,池时觉得,几日几夜也是说不完的。 池平手一紧,低声喃语道,“池氏要义啊……” 他说着,转过头去,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池时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头,又低下了头去,“死者头部遭受重击,不是从身后袭击的,而是面对面,正面袭击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头被砸破了。” “但是,这不是这孩子的致命伤口。致命伤,同之前看的五号死者,是一样的。在他的胸骨处,有刀划过的痕迹。凶手用刀刺穿了孩子的心脏。” “是面对面的时候,把孩子打晕了,然后用刀扎的么?一般情况下,不应该背后偷袭?”周羡听着,忍不住插嘴道。 “也不一定,就是故意面对面的。比如说孩子在前面走的时候,凶手在后头跟着。但是这孩子年纪不小了,发现了身后之人,回过头去的时候,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 “打晕了之后,拖上了船,然后到了凶手固定的抛尸地点,将孩子扎死,用红绳子捆住。这红绳捆得十分的紧,人扔下去的时候,就像是粽子一般。” “不然的话,尸体腐烂变成骨头之后,会变小一些,水冲刷来冲刷去,极有可能将红线冲走。可是所有孩子身上的红线,都还在。” 池时说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接着说道,“这孩子的左腿上,有一道旧的刀痕,看上去,这个高度,应该是镰刀之类的利器,割伤的。” 池时的话音刚落,张小年的母亲钱氏,便跌跌撞撞的跑了起来,她一把扑倒了那最后一具尸体跟前,呜呜的哭了起来,“这个是我们小年对不对?虽然夫子免了束脩,但是笔墨纸砚都贵得很。” “还有书,小年很想看书,可我哪里买得起?他的同窗,父亲是秀才,家中有好些书。小年便替那家人割猪草,换书来看。要割很久,才能看一会儿书。” “有一回,他割得太猛,割伤了自己的脚。被池仵作发现了,送他去看了郎中。池仵作是个好人,他叫小年不要割草了,去他那里看书……” “还说那书,是他儿子看过的,他儿子去世了,这些书也就不要了。等小年读书有了进益,就把这书,送给他。这就是小年,这是我的小年啊……为什么,小年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是谁这么狠心,为什么要杀掉他?” “他阿爹死得早,族人都欺负我们。小年,我只有小年啊,这孩子他就是我的命根子啊!他同我说,阿娘,小年一定好好读书,这样你就不用出摊了,那些人,也不敢来欺负我们了……” “小年……娘的小年啊……” 周羡红了眼睛,他抬手一扶,将钱氏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去。 再看池时,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适才看的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表演。他无语的扇了扇手中的扇子,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还说他是面瘫。 池时像是有感应似的,回过头去,鄙视的看了一眼周羡。 面瘫也比你在人灵堂上微笑的好。 周羡笑容一僵,他发誓,他绝对看懂了池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要表达的意思!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疑痕迹。这身上的红绳。” 池时伸出手去,扯了一截红绳下来。其他孩子身上的绳子,在水中泡的时间太久,褪色得厉害。只有张小年身上的,还新得很。 她拿起红绳,掏出了一根火折子,烧了烧,然后又将火吹灭了。 “这绳子,不是一般寻常百姓用的缝衣的粗线,也不是庙宇里惯用的红绳。这是丝线。一般来说,绣娘用来绣花,亦或者是织娘用来织绸缎……” 周羡走了过来,接过池时手中烧剩下的线,对着光亮看了看,即便只是一小节儿,也能看得出,这线的光泽度,十分的好。 “所以,凶手很有可能是女子,甚至说是富贵人家的女子。” 池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有这个可能。但也未必。” “绣娘织娘,并不富贵,可也经常使用这些线,卖丝线的小贩,不是女子,可也挑着两箩筐东西,四处晃悠。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池时说着,看向了其他的孩子,“除了第一个孩子,那孩子乃是中毒身亡,身上没有一点伤痕之外啊,其他的人,死因应该都是被人用乱刀捅死的。” “我们明显可以看到,凶手扎人的手法,越来越准,刀痕变得集中,骨头上的伤痕也在变少。他很冷静,也在不断的成长。” “这个凶手,他是不会停止杀人的。若是不找到他,他还会杀死更多的孩子。” 周羡的手紧了紧,“咱们贴个告示,看看有没有人前来认尸。没有道理,孩子不见了,没有人报官的。他们兴许同陈县令一样,以为孩子贪玩,被水冲走了,可谁知道……” “根本不是落水了,而且被人给杀死了。” 他说着,突然灵光一闪,“还有船。张小年失踪的时候,说不定有人瞧见过,有船在那一块儿,出没过。凶手为什么要选择那个地方呢,那里有什么深意?” 池时一愣,拔腿就冲了出去,她一跑动,头上的布巾子掉落了下来,满头乌黑的长发,飘动起来。周羡下意识的追了出去,那头发丝儿,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周羡脚步一顿,随即又追了出去,“你要去哪里?” “去坟山上。” 第85章 好人坏人 周羡站在那坟山上往下看,太阳光照在冰面上,闪闪发光。河面上一派热闹景象,有不少人都跑过来,围观池时掏出来的那个大洞。 那位借银簪的姑娘,被人围在中央,像是感受到了这边的视线,那姑娘敏感的抬起头来,望了望,又娇羞的低下头去。 “像一条鱼。那一小片浮萍,像是头。繁茂的芦苇丛,像是散开的尾。我沉下水中的时候,看到一些残荷,夏日里的时候,红彤彤的。” 池时毫无所察,专心的指着盛平河的河面,用手在虚空中比划着。 “而我凿开的地方,那个洞,像是鱼的心脏一般。红线捆住的孩子,像是搁浅的锦鲤,刀直接插入了他们的心脏。” 周羡深深地看了池时一眼,这厮就是个尚未开窍的木头。 “你之前就有感觉到异样,所以精准的凿中了藏尸地么?” 他从宫中出来,知晓池时来了盛平,便快马加鞭的赶来了。 这里是京城,不是祐海,池时若是叫人欺负了,岂不是丢了他楚王府的脸面? 等他赶到的时候,便恰好瞧见了池时银簪凿冰的惊世之举,在那个穷乡僻壤之地,池时是跟谁,学了这一身的本事? “没有看出来,但是聪明的人通常都会有准确的直觉,你没有么?” 池时看向了周羡,她天生生了一双很真挚的眼睛,明明在讽刺人,你看明白了,却还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玷污了人家一片赤子之心。 周羡不知道如何回答,有?他没看出来;没有?他不想承认自己不聪明。 “那直觉异于常人的池仵作,这一条鱼的含义又是什么呢?凶手同鱼,有什么过不去的?” 池时转过身去,看向了张小年的坟墓,棺材已经被抬走了,现在那块地方,露出了空空的,一个突兀的洞。 “鲤鱼跳龙门。鱼不过是最普通的生灵,他一次又一次的高高跃起,然后又重重的落下,为的就是有一朝跃过龙门,鱼化龙成仙……” “除此之外,锦鲤还有吉祥好运之意头。凶手以锦鲤心腹沉尸,又以虐杀孩子血祭镇之,应该是反其道而行之。” 周羡皱了皱眉头,惊呼出声,“你的意思是邪法咒术?” 池时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出这种可能性。可是……” 她说着,走到了张小年的墓碑前,伸出手来,摸了摸那刻有他名字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写得十分的工整,看得出来,写字之人,年纪不大,却是狠下了一番苦功夫。 “张小年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年幼失去了父亲,同母亲一道儿遭人欺辱,可他们母子两个,都十分的努力的活着。” “钱氏起早贪黑的出摊卖面,张小年每日从城南走到城北,就为了跟夫子念书。他很孝顺,会给母亲捕鱼捉虾;他懂得感恩,从不看轻自己,池平给他点心,给他书看,他一定会有所回报;” “张小年的梦想是做官,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为了能够看到更多的书,去替人割猪草,伤口深可见骨。他像什么……” 池时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就像是一只鲤鱼。” 周羡张了张嘴,拳头紧了紧。 他遇到过很多案子,最不想遇到的,便是孩子的案子。 如果池时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么其他的孩子呢?凶手选择的目标,是不是,都是像张小年一样,努力上进,想要从泥潭中挣扎出来,改变命运的“鲤鱼”们。 “为什么,死的总是好人呢……明明是坏人,更应该去死吧。好人默默的死去,坏人还站在高处,接受世人的朝拜。” 周羡低喃道。 池时皱了皱眉头,她总觉得,周羡的话,意有所指。 她想着,一拳朝着周羡的眼窝子擂去,周羡一惊,往后蹦了一步,抬起拳头,就朝着池时擂了过来,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说案子就说案子,你怎么还突然偷袭?” 池时哼了一声,“难怪大梁的官员,都比大娘还墨迹,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是在查案,还是写丧曲?呜呜咽咽,叽叽歪歪!” “你!铁石心肠!木头脑袋!”周羡腾的一下就火了。 “谁的心肠软,谁就适合当仵作,做王爷的话。你寻人来,我一个个剖开捏捏,看谁的心软,就让他去干好了。”池时说着,一个扫堂腿,朝着周羡扫去。 “殿下,衙门里有人来认尸了……”两人打得正欢快,突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周羡立马住了手,抖了抖自己的袍子,拿着那白色的鹅毛扇子,道骨仙风地摇了摇,清了清嗓子,“知道了。我们这是在模仿凶手作案时的场景。” 那来报信的差役,头若捣蒜,“殿下英明。” 说完,宛若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的就跑了。 “小孩子没有武功,怎么打斗?”池时在一旁幽幽地说道。 不等周羡炸毛,池时又认真的说道,“我这是在告诉你,为何好人容易死。因为我打好人一拳,好人多半都不像你一样,下狠手打回来。” “我捅好人一刀,好人多半会捂着胸口,问为什么?而坏人则是猛扑回来,恨不得要了我的命去。杀人于某些人而言,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于有的人而言,不被逼到绝地,他下不了手去。” 她说着,往山下走去,见周羡垂着头,站在原地不动,又回过头说道,“这世上,很少有完全的好人,也很少有纯粹的坏人。人心很难分辨。” “所以,我的世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死者与凶手,以及路人。” 池时不知道走了多久,方才听到了周羡跟上来的脚步声。 “所以,池仵作,我们一起破了这么多案子,一路上从祐海到了京城。怎么说我也算得上是你的伯乐,如今是给你发月俸的人。” “我不是死者,也不是……凶手。那么,我在你心中,就只是路人么?那未免也太冷酷无情了一些。” 池时“哦”了一声,立马住了脚,认真的问道,“你每个月给我发多少月俸?” 周羡一梗,“你家大业大,还瞧得上这么点银钱?” “发多少?” “很重要?” 池时重重的点了点头,“决定是你看着顺眼的路人,还是看着想要走上去踹一脚的路人。” 第86章 鱼跃龙门 “一个大子儿!”周羡笑眯眯的说道。 池时二话不说,抬脚踹了过去,周羡这次却是没有还手,轻飘飘的躲开了。 又开始装了! 池时想着,朝前头一瞧,果然他们从坟山下来,冰面上的那群人,又都偷偷的看了过来。周羡只有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十六岁的周羡。 其他时候,他是楚王。 池时想着,若有所思的朝前行去。 周羡并步上前,神秘兮兮的躲在羽毛扇后说道,“那个借你簪子的小娘子,在偷看你,脸都红了。看不出来啊,你这副棺材脸,竟然也有人喜欢。” “哦,你这种灵堂上微笑的家伙,都能够成为京城姑娘最想嫁的人,简直是旷世奇闻。”池时淡淡地回击了过去。 …… 县衙里闹哄哄的,像是凭空一下子多出了许多的人。 “求求你们,让我看看罢。那里头的,一定是我家葵花。都怪老婆子我不争气,瞎了一双眼睛。家中为了给我治病,将我可怜的葵花,卖去了杂耍班子。” “那孩子是个好的,赚了银钱,还偷偷的塞给我,可怜她身上摔得一块好肉都没有了。去岁夏天的时候,葵花跟我说,说京城有个贵人,喜欢看武戏,要买了她去。” “日后她就不用挨打摔跤了,贵人和善,吃香的喝辣的,享福去。那会儿正是农忙,葵花说最后一回,去盛平河中给老婆子我摘莲蓬吃……让我在河边的草棚子里等着,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呜咽着说着,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一只手在空中上下的抓着,好似抓住了某人的衣角,就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能将葵花救回来似的。 池时听着,同周羡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沉重了几分。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被错当成张小年下葬的那具骸骨,便是这个老妇人口中的葵花。 “可怜我想报官去寻,可是家中人不愿意惹事,葵花已经卖掉了。若是那杂耍班子的人,见人没了,来找我们要钱怎么办? 又说葵花指不定是恼我们将她卖了。故意耍我这个瞎眼老婆子,其实是悄悄的跑了,去京城里头做贵人去了。可我知道……我那可怜的孙女,是被人害了啊……” …… 盛平河中捞出了孩子尸体的事情,一下子像是炸开了锅似的,传开了。看热闹的,来寻人的,挤挤攘攘。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池时方才根据验尸的结果,确定了五具骸骨的身份。 “第一具,是最特殊的一个。他同后面的都不一样,他是被毒死的,身上没有刀伤,甚至没有任何的别的伤痕。这是凶手杀的第一个人。” 池时说着,拿起笔,在墙上贴着的大白纸上,写了起来。 “凶手拔掉了他的牙齿,还给他绑了红线,把他沉入了预先想要的鱼腹中,这说明,他对于整个杀人事件,都是有预谋的,并非是临时起意。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扎无名氏的心脏?” 周羡想着,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嘴唇,“可能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这么疯魔,用不了刀捅人。亦或者是,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是特殊的,是他身边的人。也是一切的开始。” 池时轻轻的点了点头,没有纠结这一点。 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连一个犯罪嫌疑人都没有。 “第二名死者,名叫阮童。阮童死亡的时候,十二岁。他是一个孤儿,因为腿有些跛,从小被人丢弃在盛平河边。善济堂的人救了他,他内向又孤僻,但是很擅长雕刻。” “善济堂的人,让他学了木匠。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手艺非凡。他不见的时候,刚收了城中赵员外的定钱。” “赵小姐要出嫁,要做黄花梨木的家具,看中了阮童雕刻手法的野趣。赵家是做木材生意的,赵家的少东家,同阮童约定好了,若是他做得好,便同他合开一个铺子。 可是阮童一直没有来,为此赵家还来告了官。官府没有找到阮童,便以他卷钱跑了,定了案。” 池时说着,目光锐利的看向了陈县令,陈县令一下子慌了神,“不,我我,我那会儿还没有来盛平。” 池时翻了白眼儿,接着说起了下一个,“第三名死者,名叫李昭。他父亲参军之后,一走便没有回来。母亲一直缠绵病榻,家中还有一个七岁的妹妹,同五岁的弟弟。” “李昭死的时候,应该是十一岁。李家有一个小酒坊,一家四口便靠着这个为生,生活十分的拮据。就在那一年夏天,李昭不知道从哪里收来了一种朝暮酒。” “这酒味道寻常,并无什么特别的。可特别就特别在,盛平城的花魁娘子杜鹃,喜欢喝这种酒。于是这酒在盛平,悄悄的红火了起来。” “可朝暮酒毕竟毫无特色,只不过是一时的兴起。李昭十分的聪明,看得透透的,叫酒坊的人,不停的酿酒,然后他起早贪黑的卖酒。” “他夜里还会驾着小船,在盛平河上,卖酒给那些画舫里的人。李昭一夜未归,翌日酒坊的伙计,边去报官了。官府卷宗里有记载,他们找到了最后一个见到李昭的人。” 池时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亮,“那个人便是盛平花魁杜鹃。根据杜鹃所言,当时已经是亥初,河上只有三两条船了。她准备回去的时候,问李昭拿了两坛子酒。 李昭回了船上之后,她亲眼瞧见,李昭回到自己的船上之后,又有人唤他买酒。那不是青楼的画舫,有乌篷,挂着一道红色的帘子。帘子上绣着几朵红梅花儿。 以为那会儿是夏天,还有人用梅花帘子,她觉得在意,便多看了几眼。不过,后来官府在河中找到了李昭卖酒的小船,发现有一摊子酒打开了,又在船头发现了脚滑的痕迹,以及李昭的一只鞋子。便将这案子,当做是李昭醉酒失足落水结案了。” 这一回,池时还没有看陈县令,他便羞愧的低下了头。 池时没有多言,又看向了下一个骸骨,“第四名死者,是一个小姑娘。” 第87章 疑凶要点 “第四名死者名叫雪梅,六岁那年,因为生得好看,被朱红楼的老鸨,从人牙子手中买了过来。她是拍花子从旁处拐来的,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朱红楼乃是盛平第一楼,花魁娘子杜鹃,便是朱红楼的。老鸨养了很多像雪梅这样的小姑娘。就在她九岁那一年,有一个过路的商户,要出高价将雪梅买了去。” 池时说到这里,不适的顿了顿。 “雪梅宁死不屈,用刀划破了自己的脸……最后是杜鹃掏钱,替雪梅赎了身,又托人送她去了善济堂。雪梅到了善济堂之后,改名叫做阮雪。” 周羡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阮童,阮雪?” 陈县令红着脸抬起头来,“这善济堂,是盛平城里的夫人们,掏善钱盖的,就是给一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一个落脚之地,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冻死。” “这牵头之人,是我母亲,她姓阮。所以,善济堂那些不知道自己原本姓甚名谁的孩子,便都随了她姓阮。” “阮童不见了之后,阮雪一直都在找他。请注意这里,阮雪不见的那一天,有人亲眼瞧见她,跳进了河中,朝着河中心游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是以,善济堂的人,压根儿就没有来报官,只当她贪玩在河中游泳,然后被浪给卷走了。那么,阮雪好生生的,为何要跳进盛平河里去呢?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关于阮童的死……” 池时说着,又指了指后面两具尸体,“这两个,我便不多言了。五号死者,是杂耍班子的葵花,第六名死者,便是张小年。” “所以,你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凶手选择下手的目标,都是那些努力在改变自己命运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努力的想要活得更好,可是凶手让他们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 周羡手紧了紧,将池时在山顶上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直到现在,我们甚至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疑凶。” 池时不认同的摇了摇头。 “那是你没有找到,不是我们……” 周羡先是一梗,随即欣喜的朝着池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池时只感觉一阵风袭来,一脚踹了过去,“嘭”,那一脚结结实实的踢在了周羡的小腿上。 周羡倒吸了一口凉气,池时面无表情的托起了他的手,让他手中的鹅毛扇,遮挡住了脸,然后给了他一个眼神,“你可以喊疼了。” 周羡接收到了视线,斯哈斯哈的又吸了几口气,脚下纹丝不动,脸上却已经是扭曲到不行。骨头裂了吧,骨头断了吧…… 池时这个蛮牛,哪里学的是扫堂腿,分明就是关刀腿吧,直接横扫过去,腿就废了啊! 屋子里的人都面面相觑,刚刚那个姓池的小仵作,揍了楚王对吧,他们都听到了,嘭的一声…… 众人想着,偷偷的看了看木板,这屋子里,会要多出一具尸体了吗? 池时见周羡表情平静了下来,托着周羡的手,立马松了开来。 周羡一个猝不及防,手往下一落,鹅毛扇跟着下坠,露出了他的一张脸,他嘴角轻翘,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屋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不少衙役,眼眶都湿润了起来,都说楚王脾气好,你看看,就这样了,他还能笑得出来…… “首先,这个凶手,一定是盛平人,且同这几个孩子,都有交集,甚至是认识的人,盛平不小,凶手要找到一个完全符合他目标的人,需要观察考量很久。” “李昭上了带有红梅花布帘的乌篷船,雪梅跳进了盛平河,葵花在河边给祖母摘莲蓬,张小年每日上下学,都要经过盛平河……” “只有李昭一个人是夜里不见的,其他三个孩子都是白天不见的,大白天的,孩子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呼救声……这一点也说明了,凶手极有可能,是他们认识的人。” “所以,才被引诱得上了船,被杀死之后,沉入湖中。” 池时说着,拿着笔在白纸上画了画,“这一点不光是说明凶手极有可能是熟人,同时也告诉我们,凶手是一个经常在盛平河边出没的人。” “他对这地方十分的熟悉,能看到只有站在坟山上,才看得到的锦鲤图,找到藏尸地。能够不管白天黑夜,出没在这片水域,也不会引人生疑。” “第二点”,池时拿起了一段从尸体上剪下来的红绳。 “之前我们发现,这红绳不一般,是光泽度很好的丝线。于是,在县衙的人,查明死者身份的会后,我让久乐快马加鞭的进京,询问了刺绣的老师傅。” 池时说着,看了一眼久乐。 久乐躬了躬身子,“公子,老师傅说了,这是从南地来的,上好的蚕丝。货郎的小摊儿上可不会,能用得起这个的人,非富即贵。” 池时点了点头,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又接着竖起了第三根。 “这第三点,还是红绳。楚王说过的,民间关于红绳的一些特殊说法。知晓了锦鲤,还有五位死者的身世之后,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在做什么邪法,而是在认认真真的补缺。” 池时这话一落,屋子里一片哗然。 先前她踢周羡的彪悍一幕,已经被众人抛之脑后,那刘仵作瞪大了双眼,焦急的问道,“凶手这么残暴,杀了这么多人,你说他是在给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补命?这怎么可能?” 池时瞪了他一眼,“你草菅人命,现在不也满嘴可怜的孩子们么?” 秋日把葵花当做张小年结案的时候,就不是可怜的孩子们了么? 刘仵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低下了头去。 “虽然很荒诞,凶手拔掉他们的利爪,毁掉他们不甘命运,向上的心,却又在死前替他们缠上红绳。红绳阳刚,这些孩子们,多半都是缺少父母双亲的,红绳用以补缺,亡魂来世,样样齐全。” 周羡听着,也不赞同的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池时看了看周羡的腿,微微有些愧疚,到底没有继续怼他,爽快地说道,“如果,凶手是一个同样出身悲惨,却逆天改命,到头来落得一场空的人呢?” “努力是没有用的,不如先天便生在福窝里。” 周羡摇了摇头,“你不是说,凡事要讲究证据么?这也只是你的推测而已。” 第88章 凶手是你 池时赞赏的对着周羡点了点头,“你说得没有错。” “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我们的证据,同样藏在这些红绳里。请诸位看看,这些孩子身上的红绳,绑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先前我想要看细看红绳,将它揪下来了一段,楚王还拿火,把它烧了,确定是丝线;再后来,我要久乐拿着线去京城问询,又随便找了个孩子,在他身上拽了一段线。” “线缠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蜘蛛网一般。我在拆线的时候,自然寻找容易扯断的,线不复杂的地方。这一看,便让我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群人听着,全都围拢了上来。除了张小年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红绳之外,其他五个孩子的身体,都被红绳覆盖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 周羡瞧着,突然眼睛一亮,“肺金、心火、肝木、肾水、脾土,代表五行。” 他说着,走到了葵花的骸骨前,用手拨了拨那些红绳,因为已经只剩枯骨了,那些红绳有些松松垮垮的挂在骨头上。 周羡伸手拉了拉,小心翼翼的将红绳尽量的舒展了开来,“设想一下,假如孩子还活着,这红绳像是她穿在身上的衣服,那么,她的身上,在肝脏之处,红绳十分的密集,其他的地方,则明显要少了许多。” 池时这下当真是对周羡刮目相看。 “你说得没有错。葵花之所以名叫葵花,乃是因为她五行之缺木,草木为名,以图补全。不光是葵花,还有李昭,他们身上的红绳,也是跟他们命格所缺之处,一一对应的。” “这种种都表明,虽然十分的荒诞,但是,我先前所言,并非全虚。” 池时说着,踱起了步子,她竖起了一根手指,“那么,问题又来了。生辰八字,至关重要,寻常人都不会轻易的往外吐露,那么凶手,是如何知晓他们的生辰八字的?” 她说着,走到了无名氏骸骨面前,“现在,又让我们回到第一个死者的身上。这六名死者,几乎是每年一个,无名氏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五六年前。” “他是被人毒死的,凶手并没有扎穿他的心脏。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凶手还没有想好怎么作案,所以没有扎他。现在知晓了红线的作用之后。” “极有可能,这个孩子,并非是凶手所杀,但是是导致他去杀害其他孩子的契机。这个孩子,是他亲近之人……所以,他把孩子沉塘补命,却没有忍心,用刀去扎他……” “孩子所中之毒,深入骨髓。凶手没有用刀扎他,就更没有理由,将他的牙齿,一颗一颗拔下来……所以,我有一个推测,这个孩子,很有可能,十分的病弱……他在死的时候,因为中毒,牙齿都脱落光了……” 见周羡要说话,池时这次却是摇了摇头,“这一回,是真的推测,我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她说着,走到了白纸跟前,“现在,我们要找的凶手,是盛平县里一个喜欢用红色丝线的贵人,他出身悲惨,改变了命运,却最终并未得到什么很好的结果。” “他经常在盛平河附近出现,同孩子们相识,且能够知晓所有人的生辰八字。他有一条船,方便杀人沉尸。极有可能,便是杜鹃看到的,接走了李昭的那个,乌篷上面挂着红梅的小船。” “他身边有一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后来不治身亡。死亡的时候,因为中毒,牙齿可能都掉光了,根据孩子身上的红线来看,这孩子五行缺金。” 她说着,看向了屋子里的众人。 “诸位都生在盛平,长在盛平,说了这么多,可能想到什么人来?” 周羡定定的看着池时,尽管已经看过很多次池时断案的样子,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一般,让人觉得玄乎。 在所有人都还一头雾水的时候,池时已经抽丝剥茧,给凶手画了一副“肖像图”,尽管这个肖像图,还没有具体的面孔,可是,盛平只有这么大,符合所有条件的人,不会很多,他们抓到那个人,乃是迟早的事。 他没有找错人,他周羡所需要的人,就是池时。 “这……这……这不就是……”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被刘仵作的惊呼声吸引了过去。 刘仵作感受到了池时锐利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快速的别开了脸,可是他的视线,出卖了他,他不停的往自己的左边瞟着,在他的左边,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池平。 池时眉头一皱,“就是谁?刘仵作你想到了谁……” 刘仵作被她一叫,慌张了起来,他的手抖了抖,指了指站在那里,看着尸体出神的池平,“你说的人,不就是池……池平么……” 这名字一旦脱口而出,刘仵作说话立即顺畅了起来,“他是从京城来的,虽然是个庶子,但是池家以前有多风光,池仵作你应该最清楚了,什么颜色的丝线,他用不起?” “池平同张小年熟悉得很,张小年经常来他这里看书。他的宅院,就在盛平河附近,走几步就到了。善济堂,他的妻子,时常回来善济堂帮忙,他认识其他的孩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且……病孩子……张小年的母亲都说了,池平有一个孩子死了,那些给张小年看的书,都是那孩子的……跟跟池仵作说的,全都对得上……池……池平就是杀人凶手吧?” 池时看向了池平,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眼前这个人,并非是她的三哥。 池平见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好似方才从梦中回过神一样,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喜欢自己是个鲤鱼,至少能试着跳跳龙门。只可惜,我不过是一只井底的青蛙罢了。我是认识张小年,也时常去盛平河边的草棚里帮忙。” 他说着,有些不忍的闭了闭眼睛,长叹了一声。 “倘若我是凶手,我为何要求我九弟过来翻案呢?明明骸骨都藏得好好的,一般人根本就不会发现。前头所有人的死,都有了完美的借口。” “我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所以才找人来,戳穿我犯下的恶行么?” 第89章 认识的人 池三郎说着,眼巴巴的看向了池时。 池时清了清嗓子,“虽然我三哥生得老成,看上去宛若我老父亲一般,三四十有余,但是,他的的确确是我三哥,不是我三叔……” “无名氏死的时候五六岁,时隔如今过去了五六年……” 池时说着,疑惑的看向了池平,“你为何要对张小年的母亲说,你儿子死了?” 虽然祐海老家的人,同京城这边并不亲密。但若是池平多年前生了儿子,怎么着也是要上族谱的,没有道理,她从未听闻。 昨日池砚还说,是因为池平新得贵子,所以他才将种李院分给了他们夫妻住。 池平根本就没有一个大到能读书的儿子,更不用提,死去的儿子。 池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同你说过了,张小年是一个性子很倔强,自尊心很强的孩子,我家娘子给了他点心,他都要报以鱼虾。” “书籍珍贵,若是让他白看,他定是不会来的,是以我才撒了谎。” 池平说着,紧了紧手,“但是……也不算撒谎吧。我同娘子成亲之后,一直没有生养……这事儿说出来,让人笑话,但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 “家中逼着我纳妾,我不愿意娘子为难。便对家中说,送子娘娘托梦,要借一个孩子来,养在身边,才能够替我招子。于是我便将同窗好友的幼子松儿,带在身边养了几年。” “松儿聪明又伶俐,很爱读书。那一屋子的书,我的的确确是为了他准备的。后来我娘子果真有了身孕,松儿家中便把他接了回去。” 池平说着,眼睛一红,“就是去岁的事……那孩子接回去之后,他们一家子回乡祭祖,岂料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池时皱了皱眉头,惊讶的看向了池平。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楚王府中有天下所有案件的卷宗,殿下只要查滁州卢氏灭门案,便知道池平所言非虚了。” 池平同周羡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池时再看,那目光之中,好似包含着千言万语。 池时眯了眯眼睛,池平有这个作案的条件,他刚才说的话,也没有撒谎,卢松也好,卢氏灭门案也罢,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够查到的事情。 而且,他有一句话说得没有错,若池平真是凶手,为何要求她来盛平查张小年案呢? 明明张小年都已经盖棺定论了,若是池平苦苦相求,根本就不会有人乐意来为孤儿寡母翻案。 杀人的事情,根本就不会败露。 “你依旧是头号疑凶。” 池时说着,转过身去,看了看墙上她贴好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案情相关的内容。 “池平的确很符合,但是,盛平符合这些的,未必只有他一人。” “比如说……”池时说着,拿起笔,将善济堂同杜鹃两个字,都圈了起来。 “比如说,善济堂的那些贵人们,还有朱红楼的杜鹃。先说杜鹃,杜鹃同时与两个孩子有关,第一个是送酒的李昭,第二个便是同样在朱雀楼待过的雪梅。” “花魁娘子本身,就是惨烈的悲剧。她们出身微苦,从小到大苦练琴棋书画,一身本事,不输那些大家闺秀……不知道踩着多少人,方才能够当选花魁。” “可那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徒劳罢了。” 杜鹃是花魁,要多少红色丝线没有。她甚至在盛平河中,拥有自己的画舫。李昭案中,最后的那一条船,也只有杜鹃瞧见了。若她就是最后的那一条船呢? 不无可能。 “再说善济堂的那些贵人们,她们时常都在盛平河边的草棚子,赈济穷苦的孩子。而恰好,后面五个死去的孩子,都是孤苦伶仃之人。” “其中,阮童以及雪梅,甚至是直接出身善济堂……她们出身富贵,用得起红色的丝线,同样因为发放衣物,同孩子们相熟,又时常在盛平河边行走……盛平哪位富贵人家中,没有船?” “这群富贵人中,可有本来出身悲惨,可能是庶出的,亦或者是从微寒之人,走到高处……?身边在六年前,还带着一个孩……” 池时说着,听到一个响动,她脚一点地,几乎是一瞬间,便跑了门口,一把抓住了站在门口之人。 “是你?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池时木着一张脸,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小袄裙,重新梳了头,两鬓各有一个珍珠攒成的蝴蝶钗,发髻上还插着先前在盛平河边,借给了池时的银簪。 她的一张笑脸煞白,满脸都是惊恐之色,待见到是池时,顿时又羞红了脸。 “公……公子自重,还请放手……” 池时松开了手,“你可是认识,我说的这样的人……”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却是顾左右言其他起来,“公子英勇,将那些可怜的孩子从水中捞了出来。我想着这数九寒天的,容易寒气入体,便叫人煮了一些姜汤……” “那些孩子,我也见过的……张小年,去岁的时候,我给他袄子,他还犟着不肯要,后来我硬塞给他阿娘了……就当是我替那些孩子,谢谢公子大恩了。” 她说着,看了看里头门板上躺着的骸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起来。 “你既觉得那些孩子可怜,就应该把你知晓的事情,说出来才是。善济堂里,有你认识的人,符合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吗?” 小姑娘的手揪了揪帕子,看了池时一眼,又快速地低下了头去,“我……我也不知道。不过,若说六年前,有个生病的五六岁小孩……我的确是见过的……” 她说着,抬起了头,看向了陈县令,“大人听说过传奇江氏吗?” 陈县令一愣,不等陈县令回答,那小姑娘又说道,“我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江家的江少原……我曾经去过他的五岁生辰宴,他病得很厉害,没有头发……” “江老夫人很看重他,替他办了生辰宴。善济堂的人,都去了。我那会儿只有十岁,阿娘带着我去的,我给他吃龙须酥,可是他没有牙,吃不动……” 第90章 传奇江氏 周羡同池时对视了一眼,转身看向了陈县令,“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抓人?” 陈县令回过神来,沉了脸色,“你们去请江老夫人。” 他说着,有些犹疑的看了看门口的小姑娘,说道,“我自是听闻过,传奇江氏。” “殿下,下官之前同你说过,那善济堂,是我祖母牵的头,是以收养的孩子都随了我祖母姓阮。但这善济堂的主意,却不是我祖母想出来的,而是这位江夫人。” “传奇江氏,我有听家中提起说。江家同我们陈家乃是世家,祖祖辈辈都忠心耿耿,陛下仁德,给了我们一口饭吃。那江夫人姓什么,大家都不知道。” “因为她以前,是江家的一个女婢,后来给如今的江家家主做了妾,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就……就扶正了。” 陈县令说得吞吞吐吐的,池时一下子便明白了“传奇江氏”这四个字中,含着的深意。 大梁人虽然不像魏晋,嫡子为主庶出宛若奴。但也讲究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越是书香门第,就越是注重这个。 将妾室扶正,乃是极其丢脸之事,可谓是万里挑一。如今的江夫人,从丫鬟变当家夫人,光是说起来,都是一部传奇史。 “魏三小姐说的那个孩子。我也有所耳闻,那孩子名叫全哥儿,是江夫人的庶孙,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后来人就没了……不过……” 陈县令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江夫人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应该不会做出杀人的事吧……” 那站在门口的魏三小姐一听,宛若捣蒜一般,拼命的点起头来,“是的,善济堂的每一次赈济,江老夫人都没有错过……夏日的时候,会给孩子们做防虫蚁的荷包……冬日做袄子……” “善济堂让每个孩子,学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她想出来的。说孩子们不能一直靠人发善心养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应该不是杀人凶手,只是……只是巧合罢了。” 池时看了她一眼,魏三小姐感受到视线,慌慌张张的扒住了门框,低下了头,脸红到了脖子。 池时瞧着无语,天下竟然有这般扭捏的小娘子! 他想着,别开了视线,朝着门口望去。 那魏三小姐一瞧,忙说道,“江老夫人,刚才你也见过了。就在草棚子里,站在我旁边,给人发袄子的那个……她真的是一个好人,我家祖母喜欢看杂耍,她还在我祖母生辰的时候,请了一个杂耍班子,去表演。” 魏三小姐一说完,发现大堂里头,安静得几乎可以闻到落针的声音,立马住了嘴,她莫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想着,有些局促起来。 池时一瞧,心中乐了,“你很好,会说话就多说点。” 魏三小姐身子一晃,捂住了鼻子,拔腿就出了门,又站到门口去了。 周羡瞧着傻眼了的池时,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崽子。” 池时横了他一眼,“你呢?浑身长满毛的猴崽子吗?” …… 盛平河离县衙不远,不一会儿的功夫,衙役们便跟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皂色绣宝相花的袍子,手腕上戴着一串碧绿的佛珠,看上去十分的平和。 一个白发的婆子搀扶着她,一进门,便恶狠狠的盯住了池时。 “诸位,我家夫人日行一善,有活菩萨之称。适才你们衙门的人,大声嚷嚷的说我们夫人是杀人凶手,污我们夫人声名。没有确切的证据,便胡言乱语……” “我们定是要好好的到御史面前分说分说,当官的就可以随意污蔑百姓了么?” 那婆子说话十分的凶横,若是手中有个棍子,那定是要朝着池时的脑袋劈来了。 “李妈妈,楚王殿下在此,不要无礼”,江夫人说着,对着周羡行了礼。 “池仵作小小年纪,胆识过人,一双眼睛厉害得很,竟是能够透过冰面发现尸体所在,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只不过,老身一心向善,的的确确做不出那等杀害无辜孩子之事……” “这案子,还是要查清楚的好。” 池时没有接话,围着江老夫人走了一圈儿,那李妈妈像是一个护犊子的母牛一般,跟着池时的脚步,也转了一圈儿。 “全哥儿的尸体藏在哪里?” 江老夫人闻言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语,“那孩子是早夭的,按照我们江家的规矩,入不得祖坟。我怕他孤单,便叫人烧成了灰。在家中设了一个小佛堂,日夜供奉着。” “池仵作验尸厉害,莫不是连骨灰也能验么?” 池时摇了摇头,“我不厉害,毕竟我想不出来,杀死人之后,再用红线给他们补命这么缺德的事情来。六个孩子,有五个都知晓是谁了。” “我验不出骨灰是谁,但是验得出那是不是人的骨灰。” 池时说着,盯着江老夫人的眼睛问道,“全哥儿的生辰八字是什么?你觉得我是问你比较好,还是应该去京城问江大人?” 江老夫人一愣,淡淡的回道,“这有什么说不得的?李妈妈把全哥儿的生辰写了,给池仵作看。虽然我那苦命的孙儿已经没了,但这生辰八字不能外扬,省得有人作邪法。” 那李妈妈一听,甩开了膀子,走到桌案前,写下了江全的生辰八字,池时接过一看,将那纸条儿递给了周羡,她的推论没有错,江全五行缺金,无论是中毒,还是牙齿掉光了,都同那个无名氏的骸骨,完全对应。” 江老夫人淡定如此,当真是有恃无恐。她这是知晓,光凭这个,池时没有办法证明她就是凶手。 就算证明了那个骸骨是江全又如何,她可以摇身一变,成为苦主,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的尸骨,叫人给偷走了…… 池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很痛苦吧,努力努力白努力。” 江老夫人笑了笑,“池仵作说笑了,老身从一个被卖去做奴婢的人,成为了诰命夫人,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感激不尽,又怎么会觉得痛苦呢?” “若说痛苦,我只恨自己做的善事太少,没有办法回馈上天的恩赐。” 池时将手背到了身后,“是么?传奇的江氏……哦,不对,这四个字,不像是对你的嘉奖,倒像是羞辱。毕竟,甚至没有人在意,你究竟姓甚名谁。” “哦,就算扶正了又如何呢?你的儿子不想让你在京城出现,他觉得有你这样的母亲,就低人一等,所以让你一个人,住在离京城一步之遥的盛平。” 池时说着,观察着江老夫人的神情,又接着说道,“甚至,他厌恶到恨不得庶子江全立即去死,我说得对吗?大善人江夫人。” 第91章 池氏绝技 江老夫人脸色微变,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她转了转手中的珠串,摇了摇头,“池仵作说得真玄乎。” 池时并不气馁,她扯了一把椅子,大摇大摆的在江老夫人面前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我曾祖父当年,被封为一品仵作,破过很多奇案。这其中有一项我们池家的不传秘法,不知道老夫人有没有听闻过。” “蒸骨逼血。人死之后,有精血尚存。用我池家秘药蒸骨,能得精血三滴”,她说着,扭过头去,指了指躺在那里的江全的骸骨,“夫人没有听闻过无妨,毕竟你出身寒微,见识浅薄。” 池时说着,给了江老夫人一个蔑视的眼神,江老夫人身子微微一颤,抿了抿嘴。 “滴血认亲,你应该还是听说过的。叫江大人来放个血,便知道这里躺着的,是不是被他毒杀的亲儿子江全了。我年纪小,不急,老夫人你急不急,那我就不知晓了。” 江老夫人脸色一沉,“你浑说什么?虎毒还不食子,全哥儿一直养在我的身边,连他父亲的面,都没有见上几回。再说了,他一个庶子,多他不多,少他不少,我儿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池时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周羡一瞧他那模样,心中便是咯噔一下,这厮绝对又要对人精神打击了。 “当然是因为,他嫌弃这孩子身体里,流着仆从卑贱的血,像他嫌弃你,嫌弃他自己一样。就因为母亲出身低微,再怎么努力,一辈子也要低人一头,被人钉在耻辱柱上。” “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到头来,只会让人说上一句,不自量力……” 池时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白板跟前。 “江全死后,你深受刺激,于是以红线替他补命,特意寻了盛平河中,风水极佳的沉尸地,将这孩子捆了,沉入塘中。儿子的厌恶,让你的愤怒,达到了顶峰。” “你是善济堂的话事人之一,阮童出类拔萃,成了你的第二个目标。人一旦开了杀戒之后,便停不下来了。到了第三年,李昭的酒闻名盛平,成了你的第三个目标。” “那天夜里,在盛平河上,你借口买酒,让李昭上了你的船。船的门帘,绣着红梅花。正好被在河上宴客的杜鹃,瞧见了。送酒只需要递过去就好了,李昭为何要上船?” “那是因为,他瞧见船上坐着的是善济堂里有名的活菩萨江老夫人,他认识你。” “第四名死者阮雪,又或者叫雪梅。其实并不是一个完全符合的目标。她不像阮童还有李昭,靠自己的本事,眼瞅着已经成功在望了。阮雪能够逃离魔窟,全是因为杜鹃的善心。” “阮童死的时候,阮雪已经在善济堂了,你一开始并没有选择她,可见你本来对她就不是很满意。为何?第一点我已经说过了,第二点,因为她不是本地人,是拍花子拐来的。” “你不知道具体的生辰八字,不好捆红绳。可是,阮雪一直在寻阮童,她发现了你对不对?你同她说,只要她跳进盛平河中,游到你的船上,你便告诉他,阮童在哪里?” 池时说着,看着池老夫人的眼睛,见她目光微闪,心知自己说的,完全都是正确的。 “孩子生活艰苦,早夭亦或者浑浑噩噩一辈子的十之八九,能够冒尖儿的,屈指可数。到了第五年,你实在是寻不到合适的孩子了,于是你亲自出手,给葵花添了一把火……” 池时想着,给了站在一旁的魏三姑娘一个赞赏的眼神,“你亲自出手,成了葵花命中的贵人。是你将她带到了魏老夫人跟前。那个要把葵花收入府中的贵人……” 魏三小姐站在门口,看到池时的赞叹,微微一笑,忙说道,“我们家家风严谨,可不做那等养戏班子的事。是以我祖母再喜欢,之前也没有叫给杂耍班子来家中。” 站在池时身边的周羡,忍不住伸出手来,捅咕了一下池时,他觉得,这厮也不知道给魏三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是借簪子吗?那分明就是借魂啊! 他敢说,只要池时想问,这姑娘连家中母鸡生了几个蛋,都会毫不犹豫的和盘托出。 池时话锋一转,“那个要把葵花收入府中的贵人,不是别人,就是你。你这老嬷嬷,生得倒是独特,想必叫人过目难忘,不是吗?江大善人。” 江老夫人神色如常,她身边的那个婆子,却是紧张起来。 池时眯了眯眼睛,又接着说道,“到了第六年,你选中了张小年。可是,阮童身有残缺,李昭本来就在河中。可张小年不是,他时常割猪草,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是力气却不小。” “于是,你先在他身后,要袭击他。张小年很警觉的扭过头来,被你直接敲击了头部,晕了过去。你将他拖上船,杀害之后,然后抛在了盛平河中。” 池时说着,也不看那江老夫人,径直的朝着门口行去,几乎是她在动脚那一瞬间,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 领头的久乐大手一挥,“将这船放下罢,还有那一筐红丝线,可别乱动,若是刮花了,九爷该不高兴了。” 那一群穿着短打的壮汉,将抬着的船,小心翼翼的放了下来。 原本还十分空旷的县衙大堂,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 “公子,按照你的吩咐,我们把江家的船,还有那丝线都抬了过来。县衙的捕头,随着一块儿去的,符合大梁律,是完完全全,可以当做呈堂证供的。” 江老夫人脸色大变,啪的一声,拍在了她身边的柱子上,她愤怒的看向了周羡,“殿下,这是明抢么?” 不等周羡回答,池时便率先摇了摇头,“你不能看着我的手下多,就污蔑我们说是抢。这分明就是抬……” 她说着,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久乐,“咱们在盛平也有产业?我怎么不记得?” 久乐点了点头,“不过有几个小小铺子,不值当一提,公子不记得再正常不过了。您忘了,之前您在永州买了个酒楼,去吃饭那掌柜的死活不肯收钱,您才想起来,原来那是您的产业。” 池时淡定的点了点头。 “现在,我要说我池氏第二门绝技了。” 第92章 零号死者 “池仵作这是要仗势欺人么?”江老夫人怒道。 周羡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池时身前,“江老夫人说话悠着些,如今你是有嫌疑之人,官府自然有权力,从你家中拿来相关的证物。” “池时去拖船,是在本王的授意之下。” 池时意外的看了一眼周羡,朝着那船行去,船上的门帘,已经换过了。不是梅华,倒是用大红的丝线,绣的海棠花。 她先前分析了那么多,但的的确确,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江老夫人是凶手。 但她有一个先机在手,凶手不能占卜,自是不会知晓,池平会突然把她拉来盛平,更加不会想到,她池时一来就寻到了尸体,并且根据捞起来的骸骨,给凶手画了像。 是以,她并没有机会,去掩盖所有的犯罪痕迹。 眼前这条船,便是一个移动的凶案现场。孩子的胸口被刺了那么多刀,一定会出涌出大量的血迹。血迹看上去被冲刷掉了,但是,深入木头里的,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消失无痕了的。 “我们池家第二个独门绝技,便是可以让血迹显形。” 池时说着,抬脚走进了船中,船的底部铺着厚厚的一层红色毯子。池时吸了吸鼻子,蹲了下去。 久乐一瞧,大手一挥,“将里头的桌椅抬出来,里头清理干净,公子要验船。今日恰好带了药水,只要滴上几滴,这船中的血迹,定会全部显出原形来!” 壮汉们一听,一窝蜂的便挤了上去,不一会儿的功夫,那船中便被搬了个干干净净的,露出了船体本来的木色而已。 池时蹲在那里,突然听到一声嘶鸣,眼睛一亮,将手放到嘴边,吹响了口哨。 众人顺着它的视线,朝着门口看去,只见一头油光发亮的小毛驴,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它脚都不带停滞的,直接冲上了船,脑袋在池时的手中拱了拱,撒丫子的朝着船舱的一角跑去。 然后站在那里,嗅了嗅,回过头来,对着池时又叫唤起来。 池时眼角弯弯,神色缓和了几分,走到了小毛驴罐罐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块糖来,塞到了它的嘴中,罐罐高兴的甩了甩尾巴,站在一边去了。 池时蹲了下去,用手指猛的一插,将一块船板叉了起来。她伸头一看,只见那里头,放在一个小小的红色包袱。 “这是什么?”周羡跟了上来。 池时眼珠子一转,将那红包袱递给了周羡,“不如你来开,搞不好是金子。” 周羡拿在手中掂了掂,抱怨道,“哪里有这么轻的金子,江家也是大户人家,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铁公鸡一毛不拔。”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索的将包袱打了开来。 这一看,吓了一跳,手一松,将那包袱扔在了一边,又忍不住往后跳了一步。 池时一瞧,心中长叹,果然如此。 那包袱中,哪里是什么金子,全是一颗颗的,孩子的牙齿…… 她站起身来,朝着船舱外行去,依靠着那船舱的门,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老夫人,“好可惜,我们池家的独门绝技,今日又无法展现了。” “江大善人,可还有话要说?我今日尚未进食,委实饿得很。” “不是我们夫人杀的,都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那些孩子,都是我杀的。我瞧着他们活着也是受罪,想着不如死掉算了,便把他们都杀了。” “我们夫人,是个好人,也是个苦命人,她有今天不容易,不能毁了。不是她杀的,都是我杀的。”那老妈妈说着,激动了起来,她张开了双臂,像是一只母鸡似的,护在了江老夫人身前。 “可以了……这样也好。若是没有人阻止我,我是停不下来的。已经够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哪里来,便到哪里去罢。什么苦没有吃过,没有什么大不了。” 江老夫人说着,拨开了老嬷嬷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她仰起头来,赞赏的看向了池时,“你很聪明。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头一回瞧见,断案如此快的人。都已经成了骨头了,什么都没有,却都叫你查到了。” “甚至,我为什么要杀死他们,都叫你说中了。只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对,全哥儿不是他父亲毒杀的,而是我……” 她说着,往四周看了看,看到了池时先前坐的椅子,抬起手来,泪流满面的老嬷嬷向往常一样,扶住了她,将她一路扶到了椅子上。 “我叫蒋红,不是什么传奇江氏,是蒋红。” 江老夫人说着,又看了一眼池时。这的的确确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子里,家中上有兄姐,下有弟妹。我夹在中间,无人问津。直到有一日,我阿爹突然说要带我出门,别的人都不带,就带我去。” “我十分的高兴,因为那日是我的生辰。我以为父亲是要去给我过生的。可是没有想到,父亲是要将我卖了。因为哥哥到了娶亲的年纪,家中相看好了姑娘,却拿不出聘礼来。” “于是便全家人一起商量了,要将我卖了,卖到附近的一座山里,给一个傻子做童养媳。我那会儿,只有八岁而已。同那些死去的孩子,差不多大。” “阿爹很快就走了,我假装乖巧,趁着那些人不注意,跑掉了。山上有大虫,有蛇蚁,有扎脚的石头。我跑进城中的时候,脚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刀割一样。” 说到这里,江老夫人自嘲的笑了笑,“我运气不好,没有投一个好胎,可我很聪明。我寻了人牙子,把自己卖了,所有钱都给那人,只求他把我卖到一个富贵人家去。” “于是,我便进了江家的大门,从一个粗使小丫鬟,一步步的成了江公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江家一路升官,我也随着江家人,来了京城。” “那时候,我想都不敢想,日后自己会成为江家的女主人。可我不想做一辈子的奴婢,有的人,天生就是要折腾,他不甘于平庸,并且愿意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一切。这样的人,不会停留在原地的。” “只不过,没有吃过亏的人,学不会狠。我那时候,有了个意中人。他是个穷书生,我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将自己攒下的银钱,全都给了他,想着他日书生高中,迎娶我过门。” “可是呢,有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那书生不过是中了秀才,便瞧不上我是奴婢了,转头便想要另娶他人。” 江老夫人说着,有些怀念的笑了笑,“若是话本子里的人,定是要寻死觅活的。可是,我杀了他,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第93章 江氏旧事 江老夫人说着,有些怀念的看了看窗外,“那是一个冬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我在酒楼里,定了一桌子的酒菜,让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同他一道儿吃。” “他这个甚是好面子,经常从我这里拿钱宴客,却又对我只字不提,怕别人说他是靠着小娘子养的。我知晓他已经变心了之后,装作不知,摆下了鸿门宴。” “他一定会去的,而且,还跟以前一样,不会提我”,江老夫人说着,狡黠地笑了笑,“他们每次都会喝得醉醺醺的。在酒楼往他家去的路上,有一条十分偏僻的小巷子。” “我假意去接他,将他迷晕了,放在巷子里。然后往他身上倒了好多得酒。酒味这么重,谁还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迷药味儿呢?再把酒坛子放在一旁,就走了。” “冬天那么冷,他在那里躺一夜,身上都是酒水,一定会冻成冰疙瘩的。你们知道么?冻成了冰疙瘩的人,只要轻轻那么一揣,他那令人作呕的猪脑袋,就会咔嚓一声,咕噜噜的滚下来呢!” 江老夫人说着,阴恻恻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悲戚起来。 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魏三娘子一听,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见大家都看她,又红着脸躲在了门后,只露出了半截脑袋。 江老夫人被她一打断,又脱离了那种疯狂的模样,变得体面了起来。 “那一天夜里,特别冷,有三四个人,都冻死了。没有人在意他,所有的人,都只当他是喝醉后躺在雪地里睡着,然后被冻死了的倒霉鬼。” “看到这双手了么?”江老夫人将手举了起来,她的手保养得很好,几乎已经看不出来,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穷苦的出身。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心平气和,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得淡定,屋子里的衙役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窃窃私语起来,杀人的事他们看得多了,可这么淡定毫无悔改之心的人,简直令人发指,冷血到了极致。 而池时同周羡,则是震惊的对视着。 令他们感到震撼的事,并非是江氏杀人,而是她的这个作案手法,池时在昨天晚上,才刚刚看过。杀人签的第一个案子,便是书生醉酒后冻死。 那个案子,到现在为止,都是一桩无头悬案。 若非江老夫人不可能在二十年前犯案,毕竟她的儿子的儿子全哥儿,若是还活着,今年都已经十二岁了。 若非这个案子的死者手中,没有握着一本杀人书,他们甚至要以为,误打误撞之下,这个案子,被他们给破了。 江老夫人注意到池时同周羡眼中的震惊,诡异的笑了笑,“你们两个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便是泰山崩于前,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倒是个杀人的好苗子。” 池时心中一沉,皱了皱眉头,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这般说她了。 “怎么样,很熟悉吧?因为我想出来的这个杀人方法,厉害到有人把它写到书中,学了去!” 池时身子一震,江老夫人知晓杀人签的事! “当时我夫君在刑部任职,杀人书太过离奇,他回来之后,说与我听。我便知晓,我在杀那个负心汉的时候,被人瞧见了。” “我偷偷紧张了好一阵子,但是那人并没有来寻过我。” 池时的食指动了动,到底没有插话。 若杀人签是模仿杀人的话,那她看完卷宗之后的推断,有些便是错的。 江老夫人说着,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她伸手一捞,从一旁的箩筐里,捞出了一条红线,在手中编了起来,她的手十分的巧,只见她手指翻飞,不一会儿那些不听话的线,便被她编成了一只红色的蝴蝶。 她站起身来,走到了池时跟前,将那蝴蝶放在了池时的手背上。 “怎么样,我的手是不是很巧,这只蝴蝶,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我杀了那人之后,心灰意冷,与其到了年纪,被嫁给一个像那人一样的垃圾,倒不如,直接在江家一搏。” “我以为这次老天爷眷顾了我,我成了江大郎的通房丫鬟,又在重重阻拦中,生下了庶长子,从通房变成了妾室,再熬死了原配夫人,被扶正成了填房夫人。” “我的儿子做了大官,我被封了诰命夫人。我以为,谁也不会记得,我来自小山村,我曾被父母卖给傻子,我是江大郎的洗脚婢……” 江老夫人笑着,有些凄然的低下了头,喃喃道,“谁都可以羞辱我,但是我的儿子不可以。” “全哥儿出身的时候,好手好脚的,有八斤重,我十分的高兴,难得的拿起了针线,给他缝了一个红肚兜儿。毕竟,那是我头一回做祖母。” “可是,整个江家,大概只有我一个人高兴。他们都在说……不对……是我的儿子在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庶长子先生,乃是乱家之兆,无耻的贱婢,想要母凭子贵么?江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说着说着,江老夫人又有些狰狞了起来,她将手举在了半空中,指了指,“这手看上去同其他的贵夫人没有什么不同,可若是仔细看,骨结粗大,掌上还生过茧子……” “你说得没有错,努力努力白努力。我看到那些孩子,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一样,再怎么往上爬又如何?鲤鱼跳过了龙门,它也还是一条鲤鱼,是不会成为龙的。” “我把全哥儿带来了盛平,一直在他的吃食里下毒,最后他死了。我用红线绑了他,寻了整个盛平风水最好的地方,将他沉了下去,愿他来世,投个好胎,大富大贵。” 池时听着,哼了一声,有些嗤之以鼻,“你算什么鱼跃龙门?鱼跃龙门,那是他们自己个努力跳的,像阮童靠自己的手艺,李昭靠自己的聪明才智……” “你所谓的诰命夫人,也不过是靠攀高枝儿得来的。空中楼阁,自然是镜花水月。有的人穿着粗布麻衣,她都是高贵的,因为她问心无愧,能立于天地。” “有的人,就算是穿着锦衣华服,不用旁人觉得,她自己就觉得自己泡在牛粪堆里,臭不可闻。那个人不就是你么?” “没有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多丑陋的人,自然自卑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第94章 关键人物 “从未见过,杀人的人,还觉得自己个是活菩萨的。将和筐子里的红线,首尾相连,圈成一个圈儿,都没有你的脸大”,池时说着,抬起手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儿。 “努力努力白努力的人,明明只有你而已。你应该把自己刺死,然后全身缠满红线,滚进风水宝地里去喂鱼才是。毕竟别人五行缺一,你五行缺德,死不足惜。” 池时说着,走近了江老夫人,抬脚轻轻一踢,她坐着那个凳子,瞬间四分五裂开来。 “你算什么呢?凭什么去决定别人的生死?阮童天残,只想做自己能做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李昭家有病母,下有弟妹,他起早贪黑的,只想一家人活下去。” “阮雪宁愿划破自己的脸,也不想要像你一样,走上任人轻践的那条路;葵花摔断了腿,也不会停止练习,就是不想等到年纪大了,被戏班子的人,像是野狗一样丢弃。” “还有张小年。张小年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有了风骨,从来都不平白无故的接受恩惠,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膝盖软下去。因为他懂得自尊自重。” “你杀死这些努力生活的孩子,不是看到了你自己,而是看着他们,让你发现了自己的丑陋,简直深入骨髓。” 池时说着,袖子一甩,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剩下的事情,同他之前推测的,并无什么不同了。 虐杀远比自己的弱小的孩子,那是畜生的行径。 而她,对于这种人,并没有半分的同情心。 留着江老夫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过了许久,她方才恍然大悟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是这样么?我也不想杀人的,只是,我停不下来了……” 周羡看着池时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他转过身去,看向陈县令,“剩下的事情,便交给你了,务必详细的问清楚,她是如何残害那些孩子的。可还有其他的遗漏之处。” “至于不作为之事,你就等着御史台的折子吧。” 周羡说着,跟着追了出去。 陈县令颤抖着手拿起了惊堂木,啪的拍了一声,他抬起手来,指了指江老夫人,“你接着说!” 江老夫人眉头跳了跳,鄙视的瞥了他一眼,不言语了。 跟在她身边的老婆子,擦了擦眼角,“我来替我家夫人说罢……” …… 周羡跑出了门口,犹疑了几下,朝着之前埋着江小年的坟山行去。 果不其然,一到山顶,便瞧见了同小毛驴站在一块儿的池时,他将手中的鹅毛扇子一手,插在了腰间,将手背在了身后,走到了池时身边。 “好端端的,怎么不听那人说了?” 池时眼睛一直看着那冰面,先前被她凿开的地方,看起来又像是新结了薄薄的冰。 “罪证确凿,没有什么好听的了。你知晓我为何喜欢死人,多过活人么?” 不等周羡回答,池时又道,“因为死人不会撒谎,而活人会给自己辩解。没有半分后悔之心,满口都在说,我很可怜,我很可悲,我杀人,都是因为命运的不公,所以才有了怨愤。” “不是很狡猾么?欺负那些死去的孩子,没有办法再为自己辩解了。命运的不公平,每个人都会遇到。” “明明都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有的是嫡出,有的是庶出,继承到的家业,天差地别;同样是考中进士,有的人天生聪慧,轻松金榜题名,有的人寒窗苦读几十载,也只能努力付之东流。” “就算是从同一颗树上摘桃子吃,也会有人吃到甜的,有人吃到酸的,有人的里头有虫子……这一切,都不是去杀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池时说着,看向了周羡,“被害者躺在那里,无法言喻;加害者却坐在那里,大放厥词。” 北风呼呼的吹着,吹得池时的头发在空中乱舞起来。 周羡瞧着,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发尾,“我帮你梳头吧,这头发散下来了,冷脸池仵作,都变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气呼呼的,就差掉眼泪了。” “要知道你是整个祐海最凶猛的男子啊,可不能把你们祐海儿郎的硬气丢光了。” 池时一愣,无语地挑了挑眉,她转过身去,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发带,递给了周羡。 “你怎么知道我是祐海最猛的男儿?” “胸口碎大石啊!九爷!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胸口碎大石呢,皇兄觉得我身体羸弱,怕那飞溅起来的石头子儿,将我砸吐血了。” 池时哼了一声,不耐烦的动了动脑袋,“你会扎发髻吗?我瞧你手脚硬挺得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哥哥也是好笑,天天都吐血了,多吐一口又何妨?” 周羡提起头发抖了抖,“我怎么不会扎?我还给马扎过辫子呢!不都说两湖的人黑漆漆的么,你这脖子倒是挺白的……现在的小娘子,真是眼睛越来越瞎了,威武之人不喜,光喜欢小白脸儿。” 池时呵呵了,“那可不,要不然你能成京城最想嫁的贵婿?一白好,二爹好。啊!疼疼疼,轻一点……” “这还不轻?你头发扫我脸都比我的力气大好吗?好了扎好了!” 池时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瞪了周羡一眼,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厮看着不知烟火的,头倒是梳得挺好。她哈了哈自己的手心,出来得急,没有拿暖手炉。 “回去了。按照蒋红说的,那么杀人签,并不像我们之前说的那般,是写杀人书的人,幻想出来的杀人手法。或者说,不全是……蒋红第一个杀人案的目击者,便是杀人签案至关重要的人。” 她说着,摆了摆手,下山去了。 一个案子了结了,可是还有更多的案子,等着她。 池时不知道的是,等她一走,一个人又悄悄地走了上来。 他对着周羡拱了拱手,“殿下。” 周羡转过身去,看了看他,“这次你做得很好,池平。你说得没有错,池时的的确确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仵作。即便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是。” 第95章 仵作池平 池平轻轻的嗯了一声,朝着那河面看去,“殿下,起风了。池家会是第二个卢家吗?” 周羡摇了摇头,“不会。” 池平没有接话,两人就静静地站了许久。 “你知道雏鸟吧?”周羡突然说道。 “今晚常康会送一个人,到你身边。他有些心智未开,宛若孩童,却是个有来历的,日后定有大用,你带着他”,周羡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轻轻的咳嗽了几声,朝着山下行去。 池平望着他的背影,恭敬的行了个礼,沉声道,“诺。” 池平回到衙门的时候,一眼睛就瞧见了翘着二郎腿坐在庭院一角里喝茶的池时,她的脚边搁着一个炭盆子,火烧得旺旺的,一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团桌,放了一些盛平特色的茶果子。 案子尚未了结,四周都乱糟糟的,唯独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子里。 池平囧着一张脸,走了过去。池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这个做哥哥的,觉得脸上烫得慌是怎么回事? “九弟,你不会觉得不自在么?”池平低下头去,眼睛往四遭看了看,赶忙缩到了池时身边。 池时递给他,不对,应该是塞给他一个茶果子。 “又撒谎,又让弟弟在这里等的人,都没有觉得不自在。我这么诚实端方的人,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池平有些讪讪,“九弟随我来,在这县衙里,我有一间小屋子,虽然有些寒酸,但至少可以避寒。” 池时站了起身,如果可以,谁愿意数九寒天的坐在庭院里。 他本来是要回京的,但盛平的事情一大堆,池平这个仵作定是脱不了身的,她有些问题,必须问清楚了,方才有心思,去查旁的案子。 池平没有撒谎,这的确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头堆满了书,进了两个人,都觉得挤得慌。 “九弟还请恕罪,兄长并没有故意隐瞒什么,那松儿之事,的的确确是因为张小年性格太过傲气,无奈之下方才撒的谎。松儿在我心中,与我亲子无异。” 池时皱了皱眉头,“谁同你说这个?我想问的是,你乃是池家的仵作,为何一问三不知?池家仵作必修的功课,你都没有看过么?” “你口口声声说,有心此道,可我瞧着,不像那么回事。池家的废物仵作很多,不差你一个,你若是觉得勉强,就趁早回家躺着算了,像我爹一样。” 池平嘴角抽了抽,“你以前在祐海,也是这么说其他哥哥们的么?” 他们怎么不打死你,你不知道自己排第九? 池时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有何问题?哥哥们都觉得我说得极对。” 池时说着,声音低沉了起来,“有的人觉得仵作很低贱,推官很渺小,可是,他们才是接触凶案的第一人。仵作同推官不做人,闭着眼睛验尸,胡乱抓人,但凡刘仵作的良心没有被狗吃……” 仵作做的事,很渺小,可是对于被害者而言,是他们唯一发声的机会。 池平听完,苦笑出声,“我实话实说,九弟莫要骂我。卢松的父亲,与我乃是同窗。你知晓的,以前池家并没有这样的一条规矩,说是每一房都至少要有一个男丁,来当仵作。” “当年祖母同姨娘争得厉害。祖母出身侯府,一心想要通过科举,改变池家,瞧不上做仵作的,觉得没有出息;祖父则是认为,池家乃是靠当仵作才有了今日,不能丢了祖宗基业……” 池时听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老太太生了头两个儿子之后,一心让他们读书,都没有学仵作,同池老爷子的关系日渐紧张。 在这场战争中,很明显,是池老爷子赢了。池家多了一条家规,每一房都必须有一个男丁,来当仵作。 “你知道的,我们长房三个孩子。大哥同八弟,都是嫡母所出,唯独我一个庶子,自是逃不脱。九弟聪慧,哥哥自是不好意思骗你。” 他说着,叹了口气,从木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中庸》,递给了池时,“九弟你一瞧便是明白了。” 池时接过那书,翻开来看,只见上头工工整整的写着蝇头小字,几乎写满了书的所有空白之处,乃是读书人对于书的注解与体会。 “颇有见地,这本书很适合你”,池时一语双关道,将书还给了池平。 她见过池瑛的书,池平不如池瑛,但胜寻常人良多。 池平接过书,胡乱的将它塞了回去,有些羞愧的低下头来,“我胜大兄良多,嫡母自是不愿让我出头。九弟乃是嫡出的,不知道庶子在家中,有多如履薄冰。” “那会儿我心高气傲,旁人家中,聪慧如你我,有那金榜题名的本事,恨不得割肉喂血的,将他供养出来,领着全家人,出人头地。” “可我们池家,不缺银钱,为何要墨守成规,断绝我唯一翻身的机会?我惋惜张小年,因为看着他,就像是看到自己没有完成的梦似的,可惜他……” 池平说着,叹了口气,“在卢家被灭门之前。我是压根儿不想当仵作的,我浑浑噩噩的过着日子,想着指不定哪一日,也能够像二伯一样,大器晚成,一举高中。” “嫡母见我如此,自是乐意。卢家灭门,卢松的姐姐卢慧逃过一劫,她知晓我与她父亲曾经同窗,乃是至交。知晓我是仵作,求我前去验尸查案。” “她当时看着我的眼睛,宛若一根利刃,直接戳破我的这么多年来,心中幻想的假象……当时我就想,若我是九弟就好了……” 池时哼了一声,池平不知道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 “你想什么呢?像我这样连续九年胸口碎大石夺头魁的人,祐海往前数五百年,往后数五百年,都不会有第二个!” 池平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一哭一笑,王八搭灶,灶一垮……你的假象被戳破这么久了,你还学成这样,我觉得你还是不当仵作,继续躺着的好!” “你的池氏要义呢?有何不明?” 池平瞬间哭丧了脸,“被烧掉了。” 第96章 特殊的签 “我决心要好好当仵作,叫小厮家去取书,不料书房走水了,书都被烧了个精光。这也是为何,我们一家子,突然搬进了种李院。” 池时听着,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她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池平,直看得他背后出了薄汗,方才收回了视线,嘀咕道,“看脸你是我三叔,看年纪你是我三哥,看脑袋你是三侄子。” “三哥你年方几十?怎地半分主见也无?祖父倒是说,每人只得一本,要妥善保存,若是丢失,绝无二回。但是你理那糟老头子作甚?” “那池氏要义,我都拿来当字帖。你若是想要,回去给你一本。左右这么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倒是让你整得,像是要山崩地裂了一般。” “早知道,我还不如回京城去,陪我哥哥用饭。” 池平先是一喜,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池家的两个秘法,也在池氏要义中么?” 池时一愣,“什么秘法?” “就是从骨头里蒸出三滴精血,滴上一滴药,就能够让血迹显形的?那药九弟也会配么?” 池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法,诓人的罢了。不信你问祖父去,当然了,你这么怂,自是不敢问的。那你就憋着吧。” 她说着,甩了甩袖子,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久乐,罐罐,回家了!” 池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个转身,坐在了桌案后头的椅子上,瘫软了下来……呆呆地坐了许久,他方才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白玉平安锁来,这锁头小小的,用红色的绳子穿着。 他翻过来一看,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松字。 …… “你怎么还没有回去?你没有自己的马车吗?” 池时一上车,便瞧见坐在马车里撸着罐罐的周羡,他也不知道哪里弄来了个大萝卜,正逗着小毛驴玩儿。 罐罐瞧见池时上来,头伸过来蹭了蹭,欢喜的叫了两声。 周羡摇了摇手中的鹅毛扇子,“怕盛平有危险,我快马加鞭的就来了,谁知道还是没有赶上,叫你把河都凿穿了。我叫人送过去的杀人签的案子,你都看过了?可有什么发现?” 池时在周羡身边坐了下来,见一旁有久乐放好的肉干,拿起一根,塞进了自己的嘴中。 “先前我以为是有人在家中闭门造车,想出了各种自认为完美的杀人手法,想要找人一一验证,所以随机撒签。但是,这个想法,在今日被证实了,是不正确的。” “我听完那江老夫人的话,一瞬间有一个念头,幕后之人,乃是刑部,大理寺,疑或者是京兆尹的人,可能是个仵作,也可能是个推官,甚至是整理案件卷宗的笔墨官。” “他把自己发现的,别人没有发现的杀人手法,聚在了一起,写成了杀人书,那不光是教人杀人的书,还是一本错案录。” 周羡听得认真,“那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呢?” “二十四件案子,实在是太多了。京城里有许多老仵作,比如你们楚王府的汪大妄,这些人,看过许多卷宗,没有道理,发生了这么多件杀人案,他们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联想。” “就像今日我们一听到江老夫人说起她杀死书生的手法,立马想到了杀人签一样。杀人签,像是寺庙里的签一样,分为上上签,中签,同下下签。”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分呢?”池时挑了挑眉,问道。 周羡眼睛一亮,“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第一桩案子,是上上签。你的意思是,上上签才是凶手发现的,已经验证过的杀人手法!” 池时给了周羡一个赞赏的眼神,“没有错。一个案子的目击者不好找,可是好几个上上签案的目击者呢?就算不是目击者,多少也是同这些案子,有着共同关联的人。” “而且,这个案子的关键之处,不是在一个个独立的案子,而是在中间的衔接之处。幕后之人,是如何准确的挑选到有杀人意向的人的?” “京城里的寺庙那么多,他又是怎么把签放进签筒里,然后准确的叫人抓到的呢?要做到这些,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池时越说越是兴奋,“他做了这么多,一定不会对案子不闻不问,我甚至怀疑,这个人,在每一个凶案现场,都出现过。” “而且,在这些案子当中,有一个案子,我觉得是特殊的。那就是京兆府苏仵作女儿被杀案。这个案子,是京兆府负责的,几乎每一个杀人签案的被害者,都被苏仵作验看过。” “这个案子历经了二十年,凶手不可能不知晓这件事。他为何突然之间,将苏仵作的女儿当做了目标?是苏仵作在前一个案子中,发现了什么,激怒了他。” “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变故?” 周羡见她兴致勃勃的,伸出手来,扯了一下池时的头发。 池时一愣,啪的一巴掌打了上去,“你做什么?” 周羡疼得嗷呜一声,甩了甩手,“你这厮吃铁长大的么?手都叫你打断了,你的这处头发翘起来了,看上去实在是有损男子汉的威严,我替你压上一压。” 池时横了周羡一眼,伸出手来,摸了摸那处头发,的确是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像是刺头一般,翘在那里,不照镜子,池时都能想到她现在的模样,像个呆瓜。 见池时不悦,周羡清了清嗓子,他后悔的将手背到了身后,老虎屁股不能摸,这男儿脑壳自然也不能随便摸。但要他道歉,那是一万个不可能的。 “杀人签的案子不急于一时。虽然你有了点眉目,但实打实的线索太少,抓到写书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听说过卢家灭门案吗?就是你三哥口中的那个同窗,松儿的本家。” 池时皱了皱眉头,“有所耳闻,不是说马贼下山,去到镇上。卢家乃是当地大户,前几日刚办过喜事,开了流水席,那新娘的嫁妆,引人眼红。” “马贼半夜闯入,屠光了所有人。朝廷命官被害,滁州遣军,将马贼一网打尽,全部砍头示众,以慰卢氏英灵。” 第97章 卢氏灭门 滁州卢氏灭门案,不说轰动一时,但至少同在南地的池时,有所耳闻。 “你觉得这个案子有不妥之处?”池时并不意外,根据之前池平所言,灭门案发生之后,卢氏遗孤卢慧前来请他去验尸。 倘若案子无可疑之处,卢慧为何有此行径? 周羡犹疑了几分,池时抬头看他,天已经黑了,周羡的眼睛,却像是在夜里能够发光似的,橘色的灯火映在他眼中,随着水波闪动,看起来格外的动人。 有的人,就是越到夜晚,方才会露出他的真面目。池时想到。 周羡要甚有甚,为何要惺惺作态的装出一副温柔模样来?靠近了些,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两人之间,那股同类的气息。 一如今日那江老夫人所言,是适合杀人的人。 “确实有疑点,卢家的有一尊价值连城的玉观音,马贼下山,杀光全家人,拖走了新妇嫁妆里的金银,却没有拿走放在佛堂里的玉观音。” 周羡说着,压低了声音,“这不符合常理,当时我知晓此事之后,叫汪大妄前往滁州验尸,可赶到的时候,卢家人已经下了葬,那些马贼已经全部砍头,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 “汪大妄想要开棺验尸,却是遭到了卢氏遗孤卢慧的强烈反对,卢家一共有二十三口人,只剩下卢慧一人独活。那会儿她十四岁,恰逢好友生辰,邀她去耍,这才躲过一劫。” 池时皱了皱眉头,“卢慧为何要拒绝?卢慧上京,是在汪大妄去滁州之前,还是之后?” 周羡一愣,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是之后。她不肯开棺验尸,根据当地仵作以及推官的证词,卢家人都是被马刀所砍,几乎全部都是一击毙命,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那个仵作,在当地也十分有名气,人送外号宋正直。你可有耳闻?” 池时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听过,宋正直一口气能吞八个饺子。” ……周羡汗颜,“为什么叫他宋正直,乃是因为他为人清正,验尸从不撒谎。同八个饺子有什么关系?” 你们仵作都这么别具一格的吗?吞饺子,碎大石……一口气吞八个饺子,那是生了一张血盆大口吗?还是那嗓子眼比碗口还粗! 池时鄙视地摇了摇头,“仵作本来就应该正直,实话实话,做人的基本,也能够被当做美誉吗?那我瞧你的外号应该叫做假笑,爹强,人美。”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呢?棺材脸?娘富?碎大石?” 两人大眼对大眼,马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那模样,活像是华山论剑,仿佛谁先动了一下,就是你死我活的开始…… “歪了。宋正直有这个外号,那就不是一般的仵作……”周羡木着脸,让了一步。 池时摇了摇头,“不对,这样想不对。宋正直可能没有撒谎,因为他以为自己判断的是对的。但是,他的判断,就一定正确吗?” “所以,一个人没有撒谎,但并不代表,真话就是对的。” 周羡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倒是我着相了。总而言之,虽然这个案子的卷宗写得清晰明了,但是我总觉得,其中有不少的违和之处。” “我希望在年节过后,咱们一起去一趟滁州,查一查卢氏灭门案。” 池时没有接话,盯着周羡的眼睛看了看,“你不是觉得有违和之处,而是你知晓,那些人屠杀卢氏满门,明显是另有目的的。” “玉观音如果真的价值连城,那肯定不会随随便便的放着,现场一定有翻找的痕迹,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他们翻找了,却没有拿走玉观音。” “因为他们要找的,根本就不是玉观音,而是别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才在千里之外,笃定卢氏灭门案,另有隐情,对吗?” 周羡看着池时,满眼都是震惊。 不管看了多少次,他都觉得,每一次池时都能做到远远超出他预期的地步。 他想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扇子,“我并非有意隐瞒,而是你惯常不喜欢这些争权夺利的事,便没有多言。” “且这一路来,你不是常说么?断案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我想着让你自己去发现,比我事先告诉你,要来得更好一些。” 池时呵呵。 周羡清了清嗓子,“卢家如今的家主,叫做卢恳之,他是你三哥的同窗,也是松儿的父亲。同你们池家不同,卢家世代书香,全都是读书人。” “卢恳之的父亲卢叙义以前同汝南王往来密切,可谓属臣。汝南王战死沙场,当时在他身边的,只有他的副将卢叙义。你知道的,汝南王身上,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池时虽然一心验尸,但汝南王的名头,整个大梁无人不知。 那汝南王,乃是先帝嫡亲的弟弟,是位高权重的皇叔。先帝在位之时,主文治,而弟弟汝南王则主武功,手握军权。 先帝待他十分的信任。有一回边关大捷,汝南王回京,先帝大摆筵席,号令文武百官,共同相庆。可不料宴会上,突然出现了刺客,汝南王救下了先帝,却被刺瞎了一只眼睛。 这事赶事到了一起,先帝一时激动,送给了汝南王一面免死金牌,这玩意,翻遍整个大梁史,也只有这么一块。文武百官自是不依,因为这个事情,还险些闹出了乱子。 可这事儿还没有争论出个结果,汝南王便战死了,那块免死金牌,也就下落不明了。 “所以,免死金牌在卢家?或者说那些人杀光卢家全家,去翻箱倒柜的找,想要找到的是那块免死金牌?可是问题在于,卢家人活蹦乱跳这么多年,为何突然之间被灭门了?” 不是她冷性情,换做她是想要免死金牌的人,早在汝南王刚死的时候,金牌不见的时候,直接就问卢家要了。就算那会儿先帝尚且在世,不好行动。 那么先帝死了之后呢?如今的皇帝,也就是周羡的哥哥,登基的时候,年纪不大,朝纲不稳,根本无心也无力腾出手来,管这么一块免死金牌。 池时想着,不等周羡回答,突然灵光一闪,“有人犯了事,急需金牌救命?” 第98章 马车论道 “可是,免死金牌那是先帝赏赐给汝南王府的,汝南王府没有后人。那些人就算抢到了免死金牌,又有什么作用?” 周羡挺了挺脊背,果然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池时虽然断案如神,但是在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方面,还稚嫩得很。 “没错,你可算是想明白了。”周羡摇了摇手中的鹅毛扇。 “免死金牌是我父皇赏赐给汝南王府的,必须是汝南王府的人拿着,方才有用。譬如说,有人犯了案,需要金牌救命,汝南王府若是乐意,可以拿着免死金牌,替他免罪。” “就在卢家人出京之前,太皇太后,也就是我祖母,说要在宗室当中,选出一子,过继给汝南王府,省得他这一脉,断了香火。” 池时点头表示理解,如今很兴过继之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哪怕家中穷得要当裤子了,那些恶心的男人们,也生怕他那光腚的人生,没有人继承。 “这事儿乃是人之常情,我皇兄没有拒绝的理儿,就在要应承的时候,卢恳之说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他说他发现了汝南王妃的行踪,有人在滁州的当铺里,瞧见了那枚免死金牌。” “卢恳之在上告此事后三日,便领着一家老小回滁州祭祖,实则是奉了皇命,要去追查汝南王遗孤下落的。汝南王妃的事,一直是个禁忌,我生得晚了些,对其中知之不多。” “但宫里头的人,对汝南王可能有遗孤在外,并不意外。显然当初王妃失踪,就是怀有身孕的。” 池时听着有些黑线,这些人吃饱喝足不幸福么?成日里整一出出的弯弯绕绕的,虽然周羡说得淡定,但这其中,她已经听出了无数内涵着的问题。 汝南王妃怀有身孕,为何还会失踪?她夫君身亡,又怀有遗腹子,还有免死金牌!辈分比皇帝都高,不说三夫四妾五通房了,只要她不给死去的汝南王再整个娃儿出来,那就不是问题! 完全是高光的人生,脑子傻缺才会走,这其中定是有巨大的隐情。 “所以,那些人去找免死金牌,并非是想要金牌救命,而是不想汝南王遗孤被找到?” 周羡点了点头,“极有可能,他们把卢恳之灭口,然后拿走免死金牌。只要等新的汝南王被过继过来了,然后再寻一个合理的时机,假意寻到金牌……” “自然就又多出了一条命来。” 池时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所以,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除了验尸,旁的也不会。就算找到凶手,可权贵杀人,哪里用得着亲自动手?” 周羡看池时一脸懵的样子,笑了出声。 他实在是忍不住,又伸出手来,压了压池时翘起来的那一搓头发,“我同你说这个,是因为你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所有的案子,都是快刀斩乱麻,几乎是一两日的功夫,便破了案,抓到了凶手。” “可是池时,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简单明了的。” “你可以很快的破了案,找到了凶手,结果发现,不过是贵人收买的一个贩夫走卒,亦或者是他们养着的死士。” 周羡说着,苦笑道,“如果是池时你的话,兴许会发现贵人买凶的证据,将他抓了起来。可是结果并不如你的意思,有的人,你明知道他是凶手,也没有办法让他偿命。” “明明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可依据大梁律,亦或是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只是罚俸禄,降爵位,就这么草草了事了。更有甚者,免死金牌在握,所有的罪行,都一笔勾销。” 周羡正了正色,又用力压了压池时翘起的头发。 可这头发,就像是春日石头下的杂草一般,不管你怎么样,它都傲然的翘起,不给你半分颜色。 “你很厉害,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厉害的仵作。可是,你还是个笋,还不是竹子,我怕你尚未长成,便叫人拔了去炒肉。” “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是非黑白分明。” 周羡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池时,整个京城都是灰色的,现在,你要回去祐海还来得及。” 池时定定的看着周羡,突然抬起手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周羡一个触不及防,被他拍得往前头一栽,险些鼻子着地。 他腾的一下冒了火气,“你做什么?不知道脸有多重要吗?” 池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手来,“你这么喜欢做夫子,去国子学不是挺好?叽叽歪歪个没完了,京城是什么颜色的,同我验尸有什么关系?” “我是不懂这些,不过,你活在这个世上的作用,就只是大冬天的扇扇子,拿着清白印盖个章吗?我来验尸查案,你就在一旁说九爷真厉害!九爷真棒?” 池时说着,嫌恶的离周羡远了几分。 “那我不会去楚馆里唤最好看的小倌来,叫他们穿着薄纱,甩着彩带,一边跳一边喊吗?比你赏心悦目得多。” 周羡不敢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抱住了马车壁,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瞧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如此败类?” “竟是要寻小倌!不是,你一个大老爷们,要寻什么小倌!花魁娘子她不美吗?” 池时一愣,深思了起来,“花魁娘子见到尸体,吓得花容失色,还怎么欢呼?” 周羡想了想,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待他回过神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抬起手来,指了指池时,“你这人,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京城的案子,都跟蜘蛛网似的,我是怕你想不开,把自己给断送了,走不出牛角尖来,方才同你说的。” “你倒好,倒打一耙!” 池时深深地看了他一样,别扭的扭过头去,撩开了马车帘子,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彻底的黑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黑的也好,白的也好,灰的也好,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没有本事改变一切,也从未想过,要把灰色硬生生的分开来。” 池时说着,转头看了看周羡的眼睛,“我就只是一个小仵作而已,从我出生之日起,我便看得很清楚。倒是你,周羡,你看明白了自己吗?” 第99章 越夜越危险 马车到达楚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食时分了,周羡从马车上下来,脑子里还回响了池时的问声,“倒是你,周羡,你想明白了么?” 楚王府门前,立着两头巨大的石狮子,年关将至,狮子的脖子上,还系着大红色的绸子。门前的侍卫,一瞧见他,上前就拜,屁颠屁颠的去牵马。 周羡罕见的没有笑,迈开步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那味道像是一记大锤,直接锤在了他的心中,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想要将是非曲直,分个清楚明白的,不是池时,而是周羡。” 他望着王府北面的的小楼,轻轻喃语。 站在他身后的常康,再也忍不住,低声提醒道,“殿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羡抬起手来,捂了捂眼睛,“是我着相了。今日见到那么多孩子……就想起了我同哥哥以前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很羡慕池时,羡慕他像是午门的立柱一般。” “很多年后,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池时,他一定,还像现在一样,说着一样毒的话,断一样的案,一直到他死去。” “很奇怪不是吗?明明大家都说,不想走父辈安排的路,不想一辈子一眼就望到了头……可到了池时这里,却觉得,这样也很好。” 就,心情十分的复杂。 北面小楼灯火通明,上头甚至时不时的冒出一缕一缕的黑烟。王府里的人,却像是见怪不怪一般,没有引发任何骚动。 “殿下平日里太过得体,常康都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了。同池仵作在一起的殿下很好,我好像又看到了殿下小时候的样子。” 常康说着,轻轻的走到了周羡身后,将臂弯里拿着的披风抖了开来,给他披上了。 “小时候殿下性情火爆,是宫中一霸,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除了陛下,谁说的话,都不管用。您可还记得那串珍珠串儿?” 周羡闻言,神色缓和了几分,那时候他年幼无知,什么都不懂,自是无知者无畏。 祖母有一串珍珠项链儿,那珠子圆滚滚的,有鹌鹑蛋大小。被他拿着当弹弓子,打雀儿了。宫中的人翻天覆地的找,都缺了两颗。 祖母气撅了,叫宫中的老嬷嬷,拿了藤条抽他的小腿儿。他问,缺一颗抽几下?祖母说抽五下,他当时年纪甚小,抽五下已是十分严厉的惩罚,谁都当他怕了。 可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巴掌一个,像是拍面团子一般,将那些珠子,拍成了粉末儿。然后撸起了裤腿儿,“抽吧。我算不清楚要抽多少下,你们看着抽,但若是多抽了一下,我定是要十倍奉还……” 周羡想着,自嘲地笑了笑,“谁都想不到吧,当年的暴脾气,长大了成了全京城,最温柔的君子。” 他说着,伸出手来,整了整腰间的玉佩,看了看北面的小楼,问道,“今年沈观澜,还是不回家中去过年节么?” 常康躬了躬身子,“沈家派人送了节礼来,瞧着沈药师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今日出门的时候,他拍了岐黄过来,说殿下若是得闲,去他那里把脉,看看新配的药,有没有什么起色。” 常康说着,忧心的看了一眼周羡,入冬以来,周羡明显咳嗽比以前要多得多,吐血的频率也高了许多。虽然他有功夫傍身,还是能跑能跳的,但是…… 周羡点了点头,“我倒是觉得这几日好了些,池时给的那个药,补身子倒是挺好的,现在我夜里睡在榻上,都觉得暖和了许多。” 常康一听,面带了喜色,“池仵作说的话是没错的,您瞧她说鳝鱼血能治面瘫,您吃了那么多鳝鱼之后,一路上都不怎么笑了。就是管用的时间短了些,回来又坏了……” “北地找鳝鱼不容易,我已经吩咐下去,叫京城里的几家做鳝鱼的馆子,只要来了货,都给殿下留着!” “常康!”周羡咬牙切齿的喊道,“本王没有砍掉你的脑袋,真是仁慈!” 常康见周羡又恢复了活力,厚着脸皮应了声,跟了上去。 周羡的屋子烧得暖烘烘的,比起池时又是睡绣了骷髅人的床帐,又是在床边放了虚目。周羡的屋子,十分的雅致。 墙上挂着的,是难得一见的画圣上品,博古架子上,也摆着罕见的珍宝,雅致又富贵。 他一进门,便直奔床头行去,伸手一摸,摸出来了一个小锦盒,递给了常康,“你拿去给沈观澜,让他看看,这一小截玉镯子里头,可被人放了什么脏东西?” 常康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被周羡叫住了,“我饿了。” “诺。我给殿下备晚食去,早上出门的时候,吩咐好了做殿下爱吃的羊肉炖萝卜。” 周羡满意的看了常康一眼,这一路来,同久乐对比,这个不上进的家伙,好歹也有了点做为小厮的觉悟,比以前周道了不少。 待常康走走,窗前黑影闪动,几乎是一瞬间,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了屋子里。 坐在床边的周羡,缓缓地站起身来,他之前还笑眯眯的脸,瞬间木了下来,周身的气势瞬间就变了。 黑影也不啰嗦,对着周羡行了礼,他的身影有些沙哑,站在黑暗处,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主人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那孩子已经送到了池平的身边。” “那样东西呢?” 黑影举起了双手,“已经拿到了。按照主人的吩咐,已经办妥了,鱼儿已经上了钩,万无一失。” 周羡走了过去,接过那个小包袱,揣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眯了眯眼睛,“该活着的人,已经活着,该死去的人,很快就会死去。”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乖巧的站在那里。 周羡勾了勾嘴角,那模样,同他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他摆了摆手,“不用管池时了。” 黑影拱了拱手,一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周羡转过身来,走到了博古架子边,寻了一个小木盒子,拿了出来,又掏出了怀中的包袱。 包袱包裹得十分的严密,周羡伸出手来,轻轻的拂过,那包袱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条裂缝,一块金牌露了出来。 第100章 吉利酒楼 翌日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池时抱着一个油纸包儿,慢慢悠悠地走在京城的小巷子里。 “公子公子,那个团子闻着甚香!”久乐吸了吸鼻子,朝前指去。 池时咬了一口肉饼,落了一地的芝麻,她有些含糊的说道,“买!” 昨夜她同周羡约好了,今日要去楚王府走马上任,一大早儿,池瑛便给她准备好些礼物,驮在了罐罐的身上,自己个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同池瑛上京,都只带了一个小厮。长房的人,要往种李院里送人,叫池瑛给拒了。这请神容易送神难,过些日子姚氏来了,平白给她添了麻烦。 如今就兄妹二人,灶上都没有生火,各自出来用饭了。 池时接过久乐递过来的团子,咬了一口,好吃得眯起了眼睛,“这个好吃。” 久乐一听,忙又多买了些,“难得有公子喜欢的,这里离楚王府不远了,咱们走到,正好吃完,也不会耽误事儿。” 那卖团子的一听到楚王两个字,立马精神了起来,“贵人要去楚王府?说起楚王殿下,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真正的活菩萨,好人呢。” “旁的权贵子弟,骄横跋扈,不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放在眼中,可楚王殿下不会。有一回啊,我老子娘上街……” 卖团子的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她年纪大了,眼睛有些不好,可又是个闲不住的,可劲儿出来溜达。有一回殿下的车架经过,我老子娘正好穿过去,惊了殿下的马……” “大家都以为,她老人家要没命了。可不殿下不但没有怪罪她,还遣人送她去了医馆,又将她送回了家。殿下心地又好,生得也跟天仙一样,还是王爷……” “你说都是人……”听到这里,站在小贩旁边装团子的妇人忙呸呸呸了几声,瞪着眼睛骂道,“什么都是人,楚王殿下那跟你能一样吗?那是龙子啊,龙子!” 池时听着,啧啧了两声,又咬了一口团子。 “这年头,瞎子可真多,一个烂萝卜,还能当人参了!” 小贩夫妻不明所以,赔着笑脸道,“什么萝卜?我们这是肉丸子,肉丸子呢!” “那个是什么楼,怎么以前没有见过?”池时没有接茬儿,抬起手来,指了指斜对面的小楼。 这小楼颇高,竟是有四层,雕梁画栋的,瞧上去十分的华贵。 小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笑道,“贵人很多年没有来京城了吧,这醉仙楼,盖着有四五年了。里头的醉仙酿,号称是京城最烈的酒,别说三碗不过岗…… 就是换了仙人来,喝上三盏,那也能醉了去。我们来这里摆摊,都是因为这醉仙楼啊,乃是个风水宝地,很是吉利……” 小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只见一个人重重的砸在了地上,鲜血溅了一地。 池时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污,“嗯,这醉仙楼,是挺吉利的。” 那小贩的妻子,闻言后知后觉的尖叫了起来,“啊!” 在那小楼下头,有一个书生,叫得比她更为惨烈,“啊啊啊!” 池时挑了挑眉,倒霉的人她见过不少,但是像这种又倒霉又幸运的人,可不多见。 “别叫了,那楼上掉下来的人,若是再偏上一尺,就直接把你砸死了。阎王爷不收你,不不应该啊啊啊,应该谢谢谢才对!” 那书生不听,还是继续啊啊啊的叫着。 “你若是再叫,血沫子就飞进去了。” 书生立马闭住了嘴,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池时,好似他不这样,就会瞧见地上的尸体一般。 池时摇了摇头,叫久乐将那一脸血的书生,扶到一边去了。 那些胆小的人,已经跑回了家中,胆子大的人,则是慢慢的聚拢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道了起来。 “醉仙楼的酒烈,莫不是喝多了,掉下来了。” “真是可怜啊,脑瓜子都摔破了。” 池时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虽然已经有些面目全非,但从穿着打扮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公子哥儿。 他穿着绣着元宝的绸缎,脖子上围着一团银灰色的狐裘,腰间悬挂着一块方玉,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个酒盏。一靠近,血腥味扑鼻而来,可就是这么浓重的气味,也掩盖不了,他周身的酒气。 他穿的大红色的裘裤,上头还绣了一些黄白的小花。这绣花之人,手艺凡凡,似乎不符合此人的身份,当时有情人所赠。 池时想着,仰着头看了过去,在顶楼的一扇窗子口,挤满了人,探头探脑的朝下看着。 看来,死者便是从那里,掉下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一个生得肥头大耳的掌柜的,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他一看,顿时脸色一白,“快快快,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县衙报官。就说欧阳大官人,在醉仙楼饮酒,不慎跌落。” 他说着,又招呼了一个小二过来,“你你你,赶紧去欧阳家报信……” 池时皱了皱眉头,“这位莫不是京兆尹,张嘴就破了案子。死者仰卧在地,仵作尚未验尸,推官没有查看,你便神仙似的,断言是失足?” 那掌柜的眼睛何等毒辣,一看池时身上的料子,便知晓这不是能够随便呵斥之人,忙道,“这位小公子,莫要恼。我是这醉仙楼的掌柜的,这会儿功夫,来酒楼喝酒的人格外的少。” “欧阳大官人是我们酒楼的常客,他一直都在四楼的天字三号房饮酒,就他一个人,小二给他上了酒菜,想要在一旁伺候,都叫他给撵了出去。” 他说着,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忍心地把头别到一边去了,“欧阳大官人一喝多了,就喜欢靠在窗边,小人提醒过他许多回了,还特意在天字三号房的窗户外,多加了一道木杆,可万万没有想到……” 池时听着他的话,仰头一看,对比了一下其他的窗子,果不其然,只有这间屋子的窗户,是多了一道栏杆的。只是那栏杆,已经折断了,摇摇晃晃的挂在上头,看上去好似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第101章 这是他杀 酒楼掌柜的一瞧,也慌了神,他张开手臂,将看热闹的人往后赶了赶,一脸愁苦的说道,“都让让,都让让,一会儿上头的木棍掉下来了,再砸着人就不好了。” “今儿个老贾我是倒了大霉了!早同欧阳大官人说了,我们醉仙酿烈得很,叫他少喝些,可他偏生不听,这下子,可叫我们如何是好?” “一会儿欧阳娘子就要打过来了……” 池时没有理会周遭的事,她将手中的吃食,都递给了久乐,蹲了下来。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池时轻声说着,从腰间的小锦袋里,掏出了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 “死者高空坠落,后脑勺着地,头骨碎裂,乃是致命死因。口鼻之处无异物,没有被人迷晕的痕迹,身上……”池时伸手轻轻的一撕,那欧阳大官人的衣衫便被她撕裂了开来。 她凑近一看,皱了皱眉头。 “死者胸前有很多鞭痕,新旧伤皆有,并非一日之功,应该长期遭受毒打,而且……”池时说着,将他的衣衫合拢了起来,又一把抓起了他的手。 “手指甲缝里,有红色的口脂,手指甲盖上,挂了丝儿……” 池时说着,一伸手,已经将吃食挂在了罐罐身上的久乐,忙递给她一个小镊子,还有一个油纸包,“死者指甲修得不平整,应该是从旁人身上挂到的。” ……将整个人验看了一遍,池时方才站了起身,朝着那醉仙楼上行去。 姓贾的掌柜见状,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拦住了她,“这位公子,你是什么的?小店现在出了事儿,打烊了,外人一概不得上去。”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您要不还是先走吧,一会儿京兆府的人来了,问东问西的,您若是上去了,那就脱不得身了,搞不好,还要被当做犯人抓走……” 池时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那掌柜的,“我的眼睛是生了钩子吗?站在楼下,还能把人钩下来,直接摔死。那日后大梁打仗,我不去攻城,岂不是损失?” 她说着,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对着那醉仙楼的柱子,轻轻地一戳,那大红柱子,立马出现了一个洞,贾掌柜脸色一变,腰快要弯到地上去了,“公子,您请。” 池时袖子一甩,大摇大摆的上了楼。 贾掌柜的见她走了,也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学着池时的样子,朝着那柱子戳去,可这一戳,疼得他一声嚎叫出声。 他有些讪讪的将手指背在了身后,拔腿跟着池时上了小楼。 如今是早上,酒楼里的人,寥寥无几,池时一眼扫去,大堂中有三个桌子摆了朝食,再往上去,二楼三楼都是空的,倒是四楼,围满了人。 池时皱了皱眉头,指了指一个穿着皱巴巴衣衫的男子,“四楼可以留宿?” 气喘吁吁的跟着跑上来的贾掌柜一听,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四楼的雅室里,有准备软榻。有的时候,有些客人,有这个需要……” 他说着,给了池时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池时没有接茬儿,径直的朝着天字第三号房行去,一眼便瞧见了这屋子正中央摆着的长方形的酒案,上头摆了许多的酒菜,已经凉透了,猪油花花凝固在一起,看上去分外的恶心。 煮酒的小炉子冷冷清清的熄了火,酒壶盖子也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在屏风的后头,半露出了一张雕花的大床,她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然后朝着窗边行去。 原本站在窗前看热闹的人,见她一脸严肃,看着就是不好惹的,乖巧的站成了两列,探头探脑的张望着。 死者生得极高,这窗户棱怕不是还没有到他的腰线,若是一不小心,的的确确很容易失足跌落。窗棱的边儿,有些粗糙,生了一些毛刺,上头沾着一些血迹。 池时皱了皱眉头,探出头去,窗外的护栏端口并不争气,看上去应该是欧阳大官人跌落的时候,不小心压断的。 “死者并非一个人前来,同他一起来的女人呢?身上熏着石松香,穿着玫红色衣衫的,特别的女人。他是你们酒楼的常客,昨儿个也歇在了这里,不要说你不知道。” 贾掌柜脸色微微一白,有些犹疑的看了看池时,京城里的富贵人家许多,这小公子的周身气度不凡。正所谓穷文富武,那一手功夫,没有名师教导,拿药材滋补,是练不出来的。 可正因为富贵人家多,他有一些,整不明白池时的来路,若是被人诓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岂不是冤枉。 “这位是楚王府的池仵作,他问你什么,你仔细回答便是。” 池时闻言,朝着门口看去,上来的那人她认识,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兆府曹推官。 曹推官见了池时,笑了笑,“池仵作有何见解?苏仵作正在下头验尸。” 池时对着他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死者并非是失足跌落,而是被人谋杀的。” 周围一片哗然,那贾掌柜的,顿时慌了神,结结巴巴道,“池……池仵作……这不可能啊!那海棠,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小齐还听见了欧阳大官人在里头说话呢。” “欧阳大官人同那海棠有私,乃是公开的秘密,他来的时候,我们楼里的人,一般都不上前伺候的。昨儿个夜里,在这楼里留宿的,只有他……” “整个四楼,都是空的。我们酒楼里的酒烈得很,经常有客人喝醉了。是以每个楼梯口,都安排了人,随时准备搀扶。今日早上,海棠走了之后,根本就没有人再上过楼。” “欧阳大官人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怎么会有人杀了他呢?这杀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贾掌柜的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口气说个不停,“虽然大家伙儿都说,迟早有一日,欧阳大官人一定会被人杀掉的,不是欧阳娘子,便是那海棠的夫婿田大郎。” “他一个赘婿,不低眉顺眼的夹着尾巴做人,倒是同那海棠……可是千真万确的,我一直搁那儿站着呢,他们二人从未进过醉仙楼。” “除非凶手会飞檐走壁,不然的话,守着楼梯口的伙计们,怎么没有瞧见他?” 第102章 老师秘技 池时竖起耳朵听着,好家伙,这贾掌柜话中简直蕴藏着惊涛骇浪。 他眯了眯眼睛,看了看那楼梯的拐角处,又看向了贾掌柜的,“你不是在一楼守着么?说得这般笃定,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榻上躺着的,不是海棠,倒是你了。” “你这楼梯,在层与层之间,有个拐角。墙角处有一个凳子,显然等着搀扶人的小二,便是坐在那里歇息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位名叫小齐的人,今早守在这里。” “所以,他才在海棠离开的时候,自述听到了屋子里呼噜声。”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人群中一个莫约十四五岁的瘦小少年走了出来,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一看就是个心思敏捷之人。 “你听到有人死了,所以先朝下跑了,听到一楼的人说是欧阳大官人掉下来了,方才又折返回四楼看情况的,对吗?” 那小齐惊讶的瞪圆了眼珠子,“神了,您是怎么知晓的?确实是这样的。” “这会儿时间还早,我们是酒楼,到中午还有夜里,方才会热闹起来。昨夜欧阳大官人饮了许多酒,一般这种情况,他都会睡到日上三竿了,方才起身。” “我想着左右没有旁的客人,便拿了一个饽饽就着水吃着呢。后来,听到楼下闹哄哄的,说有人死了,我便往下冲去,到了二楼,赶着楼下的人往上来,说是欧阳大官人死了,便又同他们一起冲回来了。” 池时点了点头,“很简单,每个楼层的拐角处,都放着一方凳子,显然是让守楼的小二歇脚的。二三四楼,除了欧阳大官人,并没有其他的客人。门窗都关着。” “守楼的小厮,根本就看不见酒楼外头的情景,自然不会知晓是四楼的人掉下去了。醉仙楼里的人,是欧阳大官人落地了,方才惊觉发生了何事。” “人都有好奇心,听到楼下骚动,自然会往下跑。这个时候,所谓的只有欧阳大官人一个人在屋子里,凶手除非飞檐走壁方才能够逃脱,便是一个笑话。” 池时说着,瞥了贾掌柜的一眼。 贾掌柜一个激灵,看了一眼池时的手指,身后惊出了一身汗来,他刚才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方才敢反驳这么一个一戳一个窟窿的大侠!何况,人家还是楚王府的人。 他想着,缩了缩自己的肚子,想要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可没有缩一秒钟,肚子又鼓了回去。 池时懒得理会他,对着小齐道,“一会儿我喊三二一,你便往楼下跑,跑到你之前遇到他们的地方,再又跑回来,你明白吗?” 小齐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曹推官,见他笑眯眯的点头,也跟着点了点头。 池时没有说话,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死者坠落的窗边,然后大声喊道,“三二一。” 她的话音刚落,那小齐拔腿便跑,与此同时,池时快速的跑了出来,关上了天字第三号的房门,然后跑到了隔壁的屋子里,躲了起来。 等到小齐再次跑上来,冲进了欧阳大官人所在的屋子里,伸出头去朝着窗外看,池时便又走了出来,悄悄的走到了小齐的身后,“怎么了?” 那小齐一个激灵,回过头去,看到池时恍然大悟。 池时摊了摊手,挑衅的看向了贾掌柜的。 贾掌柜的一抖,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早知道这个人这么记仇,他就提前把自己的嘴给缝上了! “雕虫小计!凶手也可能这个间隙,跑去了第三层,然后伺机逃走。你的这些可能性,都是建立在死者是被人杀死,这个凶手真正存在的这个前提上的。” “你还没有说,为什么是他杀,而不是失足跌落,亦或者是自杀?死者身上有很多鞭痕,明显常年被人虐待,想要轻生,也未必不可能。” 池时循声看去,果然又瞧见了曹推官的老搭档苏仵作,他手中提着一个木箱子,显然已经验完尸了。 “嗯,我的确只能雕虫,不像苏仵作您,验尸如同雕花一般。教我的夫子有一回喝醉了酒,告诉了我一个好为人师的人的终极秘密。” “当半桶子水的夫子遇到了自己不会的难题时,他会怎么办呢?当然是反问旁人了,你说,是他杀,还是失足跌落,亦或者是自杀?” 苏仵作的火气腾的一下冒了上来,他提着木箱子的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 “这年头,像我这般实诚的人,真是不多了,会便直说,不会也不会拐弯抹角的。我之所以说欧阳大官人是他杀,不是自杀。原因有几个。” “这第一个,在他坠楼的时候,我便在醉仙楼外头斜对角买团子吃,除了落地的嘭的一声外,并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死者是后脑勺着地的,他是背对着窗户,掉下去的。若是失足,会惊呼出声。可是他毫无反应,就像是在掉下去之前,已经不省人事了一般。” “在那一瞬间,我便确定,这个案子一定有蹊跷。” 池时说着,指了指自己鼻子,“我这个人,在有花香味的地方,容易打喷嚏。在进了这个屋子的一瞬间,我便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味。这是曼陀罗花的香味。” “但是,一瞬间便没有,一则是窗户和门都是开着的,味道散了许多,二则是有人用了很重的石松香,来掩盖花香味。” “曼陀罗花是什么?是蒙汗药。这恰好佐证了我说的第一个疑点。所以我问你们,同他一起来的,是不是一个用着石松香,穿着玫红色裙衫的很特别的女子?” 池时在很特别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石松香是木香,一般乃是男香,若凶手是女子,譬如海棠,那一定很特别,小二会有记忆。若不是海棠,那么又再次证明我的推论,的确是有一个凶手,将欧阳大官人迷晕之后,推了下去。” “这第三,欧阳大官人掉下去的那个窗户棱上,生了倒刺,倒刺上头沾了血迹。死者若是自杀,那得爬上去,坐到窗户上,那倒刺可能刮到他的手……” “若是失足掉下去的,人往后仰,倒刺可能刮到他的腿。苏仵作刚刚也验了时,死者的身上,可有被倒刺刮伤留下的痕迹?” 苏仵作脸色一变,强忍着不悦,硬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第103章 水落石出 池时打了个响指,“血迹是新鲜的,死者没有被划伤……那么,是谁留下来的呢?” 人群中一下子炸开了锅,他们一群人在窗边探头探脑的看,可没有听到谁的手被扎破呼痛。 “不是我们,那岂不是凶手受伤了?” “刚池仵作同小齐演的那一段,凶手先躲在了别的房间里,然后趁着人多的时候,再混入了我们之中。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啊!” “啊!那不是我们当中,谁受伤了,谁就是凶手?”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对啊,刚苏仵作不是说,凶手还有可能跑去三楼,然后趁乱逃走吗?这也不是不可能啊!” 池时闻言,勾了勾嘴角,正好说话,就被一阵刺耳的笑声,打断了。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楼梯口。 只见一个穿着粉紫色的妇人正缓缓的往上走来,这楼梯不窄,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都显得有些拥挤,所有人都在感叹,若是将这人一分为二,那定是一个大美人。 即便是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她的眼睛,也依旧又大亮。 “欧阳谷终于死了么?这是哪个坏事的,抢在老娘前头,将这厮给剁了?我还以为,迟早有一日,这坏胚子,要死在我欧阳婧的手中呢!” 她说着,走上来了,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池时心想,若是有人站在楼下下头,定是要落一鼻子一脸的灰。 欧阳婧上了小楼,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厮,抬了一把特别宽大的椅子,在那过道上一搁。 欧阳婧却是没有坐,她双手一叉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今儿个这醉仙楼我包了,诸位尽管吃喝。我欧阳婧今日脱离苦海,该摆上那三日三夜的流水席才是。” 池时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那贾掌柜的已经受不了,“欧阳娘子,人都已经死了,你这样不大好罢?我们酒楼虽然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但这……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那欧阳婧闻言,哈哈的笑了出声,笑着笑着,对着那贾掌柜呸了一口,“你这个狗东西,都打开门做那皮肉生意了,还装什么纯?当我不晓得,那对狗男女,不就是在这里私会么?” “死得好啊!我刻薄,若是你们换做我,比我更刻薄。” 她说着,又呸了一口,“听说我过欧阳婧的人,都知晓。我们欧阳家家大业大,有牧场,有数不清的猪马牛羊。我阿爹只得了我一个女儿,那厮装得人模人样的,哄得我阿爹信任,做了我家的赘婿。” “可惜了,老娘不是那菟丝花,没有男人就不能活了。我阿爹在时,待我千好万好,我阿爹刚死,尸骨未寒。这个贱骨头,便想要夺我家业。” “叫我抓了个正着。这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活在世上的,都是耻辱。夹着尾巴做人不好么?还同那个叫海棠的贱婢,勾三搭四的。” 欧阳婧说得累了,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要他把老娘的东西都还回来,然后滚出去。他倒是好,舍不得荣华富贵,像是一只死狗一样,赶都赶不走。” “还拿着我阿爹的遗言,说要待在我们欧阳家一辈子。这种狗东西,是哪位英雄杀了他,我请他吃一年的肉!” 池时眯了眯眼睛,突然一个暴起,脚轻点地,一个箭步冲到了楼梯口,伸手一按,将一个穿着小厮衣衫的男子,直接按在了墙上。 那人捂着脖子扑腾着脚,脸迅速的涨红成了猪肝色,池时手一松,他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想要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被欧阳婧吸引了,然后就跑掉么?可惜了,腿短了一些。” 那人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像是被拉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的摊开了手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只见他的手上,全是血印子,肉眼可见的,还扎了许多小木刺。 那人眼神一慌,知晓在劫难逃,哇的一下,哭了出声。 “没错,是我杀的。狗贼知晓我在醉仙楼做伙计,故意在天字三号房,私会我的妻子海棠,他们是在故意的羞辱我。” “我叫田大郎,在醉仙楼里做活计好些年了,我做伙计这么多年,从未偷吃过一片肉,偷尝过一碗酒。我同海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待她如珠似宝。” “我穿粗布麻衣,也要让她穿绫罗绸缎;京城里时兴香料,我一个月不吃一滴油,也要攒来买给她。有一回,她来酒楼用饭,偶遇了欧阳大官人。” “欧阳大官人有钱,生得也好,又会说花言巧语,海棠的心很快便被他给勾走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丑事。所有的人都在鄙视他们,唾骂他们。” “嘲笑海棠的夫君,是个龟孙子,叫人戴了绿帽子。我同海棠一起长大,虽然我十分的愤怒,但是,我愿意成全他们的。” “她不想跟着我吃苦,我愿意同她和离,叫她跟着欧阳大官人吃香的喝辣的。前几日,我寻了欧阳大官人,同他说这个事,叫他日后照顾好海棠。” “可是这个狗东西,他说同海棠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这种狗东西!”那田大郎说着,面露凶光,他凶狠的抹了一把脸,“我实在是气不过,于是便买了蒙汗药。” “趁着小齐扶海棠下楼,我便偷溜了进去。欧阳昨夜饮酒太多,早上都没有醒。我点了迷魂香,他也半点没有察觉,像一头死猪一样。于是我把他扛到了窗边,推了下去。” “他比我生得壮实一些,我推他的时候,身子一晃,于是用手扶了一下窗棱,一下子就划破了。后来的事情,同池仵作说得一样,等有人跑上来了,我再混入其中,同其他的人,一起喊……” 他说着,又掉下了眼泪,“至于那石松香。是海棠以前闹着要香料,我头一回买,却是不知道男香女香。那店里头的小二,以为是我买给自己的,便给我拿了那个……” “海棠生了好大的气……可是香料贵,我一直舍不得扔掉。直到这一回,方才拿出来用。” 田大郎说道,仰起了头,咬牙切齿的说道,“杀掉这个贱人,我不后悔。”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看向了欧阳婧,“你说过的,谁杀了狗贼,你便给他吃一年的肉。我杀了人,是要偿命的,这一年的肉,你给海棠吃。我死了,再也没有人会照顾她了。” 第104章 苏氏疑案 事情到了这里,在场的诸位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唯有那醉仙楼的小伙计们,最是惊讶,他们平时都田哥田哥的叫着,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他竟然就是那海棠的丈夫。 曹推官看着池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又揶揄地对着苏仵作咧了咧嘴,“还愣着做什么,杀人凶手田大郎,已经供认不讳,将他压回衙门里去。” 池时没有理会他,伸了个懒腰,就要下楼。 没有走两步,就有一只胖胖的脚伸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池时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圆若磨盘的脸,伸到了她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听着是个仵作,极其聪明。” “正好我们欧阳家,需要一个聪明的后嗣。左右那狗贼已经死了,不如你入赘我们家……若是你不想入赘也行,同我生个娃儿,保你一辈子,有吃不完的肉。” 那欧阳婧说着,期待的睁大了眼睛。 “京城的腊肉,都会说话的么?”池时说着,轻轻一跳,越过了欧阳婧的腿,她翻身就是一脚,踹在了她屁股下的那张大椅子上。 几乎是一瞬间,椅子四分五裂开来,欧阳婧一时不察,咣的一下砸在了地上,将那地面都砸得震动了几下。 池时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鞭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鞭子抽人。” 她说着,摇了摇头,甩了甩袖子,下了楼去。 那曹推官一见,拽了拽不情愿的苏仵作,忙跟了上去。 留下那欧阳婧,呆愣愣的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扭头看了看地面上的椅子渣,呸了一口,“果然,能做赘婿的,能是什么狗东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瞅见那聪明伶俐……又……” “我又打得赢的,抢来给我做压寨相公去。老娘就不信了,这回回走夜路,还能回回碰到鬼。塞来的都是狗废物,那咱们就抢,抢来的总是香的!” 她说着,一个骨碌爬了起来,灵活异常,自顾自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跟着下了楼去。 ……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池仵作一身好本事,这几次三番下来,老曹可算是开了眼了。别看苏仵作板着一张脸,总是挑你的刺,其实那次从郊外回来……” 曹推官的话说了一半,就被苏仵作捂了嘴,他嘿嘿一笑,将苏仵作的手拨了开来,“你别扭什么,你不是说了么?池祝的儿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苏仵作哼了一声,把头别到一边去,“池祝那个懦夫,又是什么好东西。” 池时听到父亲的名讳,停住了脚,转过身去,眼睛扫了扫曹推官,又扫了扫苏仵作。 “三岁的孩子胡乱说话,叫人童言无忌;几十岁的人胡乱说话,那叫心里没点数……”池时说着,指了指天,“自己的爹,自己骂,你口口声声骂我爹,莫不是想给我当兄长不成?” “只可惜了,我爹娘生得好,生出来的孩儿,自然也生得红。” 苏仵作一个老脸爆红,气得发抖起来,“你你你!” 池时冷了一张脸,她不知道苏仵作同父亲有什么久怨。但是当然人家子女的面,骂人家爹,这不是欠抽是什么? “一把年纪了,悠着点。若是不小心撅过去了,那可就不是懦夫,是糯米团子,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人搓扁揉圆了。” 曹推官拍了拍苏仵作的肩膀,笑着走到了池时跟前,“大侄儿莫要生气。老苏就是这么个怪脾气,他没有什么坏心眼的。他这般说,也不是刻意与你为敌。” “其实,很多年前,他同你父亲,乃是极其要好的朋友。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老苏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并非有意针对于你。” “那日从郊区回来,他还夸你,不输大理寺的那位少年英才,后来又听闻了你在盛平的案子,再加上刚才所见……他这个人,口是心非,嘴上骂骂咧咧的,心中怕不是恨不得你是他儿子呢。” 苏仵作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他甩了甩袖子,横了一眼曹推官,背着那木头箱子,便走远了。 池时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 “曹推官,苏仵作的女儿的案子,也是你经手的么?就是杀人签中的一环。” 曹推官收回了目光,正了正色,“正是如此。” “因为杀人签的第一个案子,便是我同苏仵作撞见的,是以所有案子,都归了京兆府。京城里有四大衙门,京兆府,刑部,大理寺,还有新添的楚王府。” “一般情况下,像今日这般突然发生的案件,都是我们京兆府管,京兆府以前一共有三组推官,我同苏仵作在一起查案许多了年,亲如手足。” “你阿爹回去之后,京兆府就只有两个仵作了。另外一个陈仵作,主要是在城南。那天夜里,下着大暴雨,杀人签的案子刚发生了一个。” “我在外头问人,而苏仵作就在屋子里验尸。他验得格外的仔细,我记得很清楚,是天刚刚亮的时候,苏家来人了。弟妹……也就是苏仵作的娘子说,说早上去唤女儿起身,却发现她不在榻上……” “她到处找,在茶壶底下,发现了一张纸,那孩子被人绑走了。” 曹推官说着,叹了口气,“后来发生的事情,楚王府的卷宗里,我写得十分的详细,便不再说一遍了。苏仵作有三个儿子,唯独只有这么一个姑娘。” “经过这件事之后,他便性情大变。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池仵作不要放在心上。” 池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惯常是有仇当场报,不留隔夜事。报了就报了,也费不着把心思浪费在那些不值当的人身上。 “苏小娘子被绑,苏仵作正在验尸的那个案子,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可能是尸体上的,也可能是遗物里面的,不怎么起眼,丢了之后,你们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没有写在卷宗上。” 曹推官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都有些记不得了。 不过,那会儿因为苏仵作家中出了事,苏小娘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己的亲侄女,没有什么区别。那会儿京兆府衙里乱糟糟的,他们对于之前的那个案子,的确没有誊出过多的精力。 左右凶手怎么犯案,怎么杀人的,全都写在了杀人书里,他们只需要像是木偶一般,照着幕后之人安排好的,将那东西读上一遍,便是了。 “我想起来了,的确是有。丢了一根发带,系在手腕上的发带。” 第105章 杀人签(一) “什么样的发带?” 池时熟读杀人签案的卷宗。在苏小娘子绑架案之前,京城里发生了一桩沸沸扬扬的案子。在国子学的一棵被称作百年老树的状元树上,死了一个夫子。 那夫子姓孟,早年的时候,中过状元,学识十分的渊博,有一回作为监军,随军出征,在战场上虽然侥幸的捡回了一条命来,但双腿却是不便于行了。 当时国子学的林祭酒,劝说陛下,请了孟夫子,也就是孟学清,来了国子学教书育人。 他为人清正,颇有君子美誉。那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一个名叫张庆年的生徒,经过状元树的时候,发现了在树上扑腾的孟学清。 那张庆年也是个胆大的,他倒是不惧怕,冲了过去,就想把孟夫子给救下来。 可状元树是棵有年头的老树,需要几个人一块儿手拉手,方才绕其树干一圈。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树高耸入云,实在是罕见。 被认为是树中头魁,国子学的人,都管那棵树,叫做状元树。每到快要科考的时候,就有不少学生,用那红绳捆了祈愿符,朝那树上抛。 张庆年听到响动,想要过去抱住孟夫子,刚抱住他的脚,就感觉到,孟夫子整个人,都在缓缓地上升,他吓了一大跳,仰头想要朝上看。 可是阳光透过树缝照着他的眼睛,实在是太过刺眼,他被刺得流出眼泪来,下意识的闭了闭,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桃儿落了下来,直接砸在了他的鼻子。 张庆年痛得捂脸,可就这么一瞬间,那孟夫子一下子就不见了。 张庆年大骇,去叫人来。 可众人来的时候,四周都安安静静的。一滴血落了下来,落在了其中一个学子的脸上,他仰头一看。只见那孟夫子,穿着一袭红衣衫,趴在树干上,他的脚下,穿着一双绣着红黄白三色花纹的靴子。 乍一眼看去,同书生们扔上去的红线与祈愿符,一模一样。 树太高了,书生们都文文弱弱的,几乎没有几个人爬得上去,直到京兆府的捕快来了,这才将孟夫子给弄了下来,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孟夫子乃是有功之臣,又死在了权贵子弟云集的国子学里。就那棵状元树,朝中官员,在考中之前,有几个人没有去祈过福? 这案子一下子就轰动了整个京城。 “是什么样的发带?当时孟夫子的头上,可系了发带?”池时追着问道。 曹推官皱了皱眉头,“是一条红色的,上头绣了很多花儿,黄白相间的小花,怎么说呢?就像是春日踏青,草地上野生野长的那种黄白色小野花一样。” “同他的靴子是匹配的……头上……说起来,他的头上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读书人,你懂的,不好金玉,就好一些树枝丫子,叫做天然去雕饰。” 曹推官说着,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苏仵作验尸之后,同我说,孟夫子受伤之后,一时受不了,曾经割腕自尽过。毕竟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有了远大前程,就因为这……唉……” “不过叫当时的国子学林祭酒给救回来了,是以林祭酒方才在陛下面前,力荐孟夫子的……可谁能想到……孟夫子到底没有逃过一个死字。” 池时皱了皱眉头,“所以那条发带,是用来遮挡他手腕上的伤痕的?” 曹推官点了点头,“没错。是以这条发带有什么问题吗?可能是在搬运遗体的时候,不小心被蹭掉了,也有可能是苏仵作在验尸的时候,去掉衣衫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因为在验尸的过程中,苏仵作的女儿被人绑架了,他那会儿心烦意乱,难免有所疏忽。 池时摇了摇头,淡定的说道,“不知道。” 她眼眸一动,又问道,“苏仵作的女儿被绑架之后,苏仵作为什么不愿意拿钱去赎?” “唉”,曹推官说着,低下头去,重重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老苏也十分的后悔。” 他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将池时拽到了一个墙角边,不远处京兆府的衙役正同那欧阳婧一道儿,给欧阳谷收尸,围观的群众,时不时的发出呕吐的声音。 醉仙楼的人,已经抬了水出来,就等着将这滩肉泥弄走,然后冲刷掉血迹……不出一个月,这醉仙楼就还是醉仙楼,没有什么人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死在这里了。 “卷宗里,有些东西没有记载。其实当时,我同弟妹,也就是苏夫人,曾经按照绑匪说的,去交了赎金,是瞒着苏仵作做下的。” “当时绑匪要求,将赎金放在护城河边的一个亭子里,是拿的银票。我想要追踪匪徒,还在银票上,洒了一些药粉,想着到时候,放狗追人。” “可惜,最后反倒中了人调虎离山之计。凶手叫了一个乞丐假意拿钱,揣了一个空包袱就走,等我们抓到乞丐的时候,银票已经不见了。放狗去追,也屁都没有追到。” “再后来,你都知道了,苏小娘子死了。” “大人,我们这边都妥当了,可要一同回府衙去?”曹推官还想继续说,可那头的捕快,已经收拾妥当,在等着他了。 他拍了拍池时的肩膀,“我以前,曾经见过你曾祖父断案,只能说神乎其技。后来池家没落了,人人都说,你们池家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出了一个神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的就觉得,这种神奇,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代代相传。因为后来,我又见识了你父亲的本事,再后来,又见到了你。” “池祝的儿子,怎么差得了呢?”曹推官说着,自嘲的笑了笑,“苏仵作这一辈子,都因为他闺女的死,愧疚于心。我同你说这么些,兴许也是妄想,希望你就是那从天而降的神明,来救救那个可怜的人。” “他救了很多人,帮很多人洗刷了冤屈,可是他救不了自己。” 池时看了看自己被曹推官拍过的地方,“神又如何?没什么大不了的,池时不是神,也不愿意当神,池时就只是池时而已。” 第106章 杀人签(二) 在那醉仙楼一通耽搁,池时到楚王府门前的时候,已经快要日上三竿了。 “九爷,你可算来了,我这眼睛珠子都快要望穿了。殿下更是,不知道问了多少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等人上门提亲呢!” 常康唤池时,花样百出,今日想来是真的等了久了,九爷都出来了。 池时对着他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久乐,久乐忙从罐罐身上,摘下来一个锦盒,递给了常康。 常康一瞧,顿时大喜,“这莫不是给小人的见面礼?” 他说着,拿在手中摇了摇,“九爷,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哥哥装的。”池时理直气壮的说到,径直的进了门。 那楚王府门房一听,差点儿没有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哈哈,我猜就是。哥哥给殿下准备了吗?若是没有,把我这个给殿下,不然的话,殿下该恼了。” 池时询问的看向了久乐,久乐无奈的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缺心眼的玩意儿,是怎么可以继续这种对话的! “哦,久乐说准备了,这个你就自己留着吧。常康,你救过楚王的命吗?” 常康一愣,停住了脚步,他惊呼出声,“九爷你这个都能算吗?所以你其实不是仵作,是算命的大仙儿吧?小时候,我们殿下遇刺,我护着他,被人捅了八刀。” “陛下说我命硬,这样都捅不死,还活蹦乱跳的,便让我一直守着殿下了。” 池时并不意外,“嗯,可能那八刀,割掉了你脑子里的一根筋。” 常康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我也这么觉得。” 池时脚步一顿,一时有些语塞,她抬起手来,指了指北面的一个三层小楼。这小楼极其显眼,周围毫无遮挡之物,且通体漆黑,太阳光一照,像极了绿头苍蝇,隐隐约约发着一股子不祥的绿光。 尤其是,那上头,还冒着黑漆漆的烟,仔细嗅嗅,这空气中,仿佛还有一股子诡异的味道。 常康闻言,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了池时,“九爷,我给忘记了。我们楚王府的人,每个月都会服用一颗净毒丸,不然的话,在这里待得久了,怕不是要中毒的。” “那小楼,是大药师沈观澜的住所,他日日在那里炼药。平日里,也没有这么黑。只不过最近几日,他惯用的那个药童,回家给祖母过生辰去了。” “沈药师要自己炼药,这不就烟大了点。” 池时无语,这是烟大么?这都要赶上黑山老妖出场了。 “沈药师平日里住在楚王府?” 常康点了点头,并不隐瞒,“嗯,沈药师家中显贵,不然让做药师,他同家中大吵一架,搬来同我们王爷一起住。”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我们殿下十四岁的时候,陛下给建了这楚王府。本来要分出来住的,但是陛下舍不得,又留我们殿下多住了一年。这楚王府啊,头一个住进来的,不是楚王,而是沈药师。” 池时看了那小楼一眼,没有再问。常康倒是健谈,一路上见到什么,都叽叽喳喳的同池时说。 “我们楚王府办案,也就是汪仵作,沈药师,然后殿下,还有我四个人。汪仵作已经家去,不怎么来了。殿下在东面,建了个清白堂,不出门的时候,清白印就供奉在那里。” “各种卷宗,还有仵作验尸的地方,都在清白堂里”,他说着,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池时,“其实我们楚王府,一般情况下,也不怎么接案子。” “京城拢共这么一点儿地方,案子一发生,京兆府,刑部,大理寺,都能接手,那叫一个僧多肉少。以前汪仵作年纪大了,每次跑得都没有他们快,咱们统共也没有抢到几个案子。” 池时并不意外,她虽然对旁的事情不关心,但是对于这四个衙门的事情,也不是全无所知。 “因为案子少,殿下平日里偶尔要去上朝,陛下会给他一些国事处理。殿下已经交代了,说池仵作来了之后,我就带你去看卷宗。你若是有想翻的案子,就寻出来,等他回来了,再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殿下对案子的了解,不如池仵作,是以这清白堂的事情,日后便交给池仵作了。对了,沈药师平时除了试毒,就是炼药。” “若是您有一日走在路上,瞧见了他跟个尸体似的躺在那里,也不会管他。只有在遇到的案子中,涉及毒物的时候,再去小楼寻他。” 池时点了点头,先前他在祐海的时候,还对沈观澜很有兴趣。不过现在,一个沈观澜,哪里比得过杀人签案? 那清白堂,离楚王府大门不远,走不多时,便到了。 常康显然有任务在身,将池时引去了仵作待的地方,便匆匆地走掉了。 “公子,楚王殿下待您还真不错,这里的摆设,应该调整过了,该在墙上,挂了您最喜欢的大纸呢。” 池时点了点头,走到了挂着白纸的墙边,傻傻的出神。 久乐伺候她多年,岂能不知道她如今在思考案情,只笑着撸起了袖子,给池时煮起茶来。 池时皱着眉头,想着杀人书上,关于孟夫子案以及苏小娘子案的记载。 这两个案子,是所有案子中,相隔最近的一个。那日中午,孟夫子诡异的死在了树上,尸体运回京兆府之后,苏仵作就一直在验尸,夜里下了很大的暴雨,苏仵作索性就没有回去。 到了第二日早上的时候,苏仵作的娘子寻来了,告诉他说,苏小妹不见了,歹人将她绑走了,在茶壶底下,放着一个纸条儿。 孟夫子案,杀人书上是这般描述的。杀人者以无形之线,将人悬挂而起,其人藏于另外一处,猛拽绳索,人往上拽,然后剪短细绳之后,人朝下坠落,直接摔死。 藏在远处之人,可得人证明,从未去过死亡现场,继而脱身。 根据卷宗里的验尸结果,那孟夫子的腰间有一个很深的血痕,被细线所勒。他口中喊着一块布,所以没有办法呼救。最后的死因,乃是高空坠落,整个人砸在了树干上,所以才死的。 在那状元树不远地方,发现了他的轮椅,上头坐了一只打盹的猫儿。 第107章 杀人签(三) 根据卷宗里的记载,孟夫子案当即就破了。 因为就在发现了他的尸体之后不久,有学生发现了国子学教琴的夫子王闵,在琴楼自尽了。琴楼是相隔状元树最近的建筑,而且,曹推官还在窗棱上,发现了被细铁丝割出来的痕迹。 且在那王闵的屋子里,发现了一截断掉了的铁丝。 这一切都完全符合杀人书中的描述,王琴师便是杀害孟夫子的凶手。 甚至,根据后来林祭酒的供词,王琴师与孟夫子以前乃是同窗,旧有夙愿。两人曾经都心悦过同一个姑娘,并且约定,谁先中了进士,谁便去登门提亲。 结果可想而知。孟夫子瘫痪之后,性情有变,孟夫人日子难过;王琴师还警告过他好几次,学院里不少人,都瞧见了。 池时想着,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了案桌前,拿起了毛笔。 “怎么,你觉得孟夫子案,有问题?” 池时循声转过头去,就瞧见周羡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倚在门口,上头绣着黄白色的花纹。绣娘功力不凡,让人挪不开眼睛。 “听说你等候我多时了?我对于你的无所事事有预想,但没有想到,还是想得太少。”池时说着拿起了笔,在那白纸上,写了“桃子”两个字。 周羡清了清嗓子,在心中骂了一万遍常康,这厮当真是嘴上没有个把门的,什么鬼都往外说!小王爷的脸面,可懂? “你看到我在孟夫子案上写的那个悬字了么?我也觉得这个案子有很多问题。只不过苏仵作同曹推官,对于杀人签的案子,实在是了解过于深刻,一旦案子发生,就很容易直接套用杀人书。” “反倒是跳不出来,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案子来看。尤其是当时,苏小妹被抓走了,苏仵作同曹推官,心神大乱,根本就腾不出功夫来,重新审视此案。” 池时颇有兴致的挑了挑眉头,“哦,你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周羡站直了身子,走到了池时身边,他抬起手来,指了指桃子两个字,“张庆年的供词里说,他仰着头,想要去看孟夫子,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然后有一个桃子落下来,砸到了他的鼻子。这很奇怪,我以前也去过国子学,见过那棵状元树。因为有很多年头了,那树冠简直是遮天蔽日,叶子层层叠叠的。” “兴许那老树斑秃了,正好有那么一块会有阳光照射下来,但是,恰好照到脸上,这可能性,啧啧……张庆年应该去赌坊里,压个注,搞不好,就一生都衣食无忧了。” 池时点了点头,因为凶手直接畏罪自尽了,这个案子,了结得很快。能够在京兆府做推官和仵作的人,都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可是因为各种原因,这些细小的疑点,都被忽略过去了。 “没错,看来周羡你虽然是个王爷,但也不是全蒙祖荫。” 周羡抬起拳头,对着池时的脑袋,虚锤了几下,“池九你这张嘴,当真是割下来下酒,都嫌太毒辣。” 池时并不恼,这么说她的人,多了去了,不痛不痒不掉毛,不必放在心上。 “有句老话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池时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周羡惊喜的打断了,他睁大了眼睛,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你可算是发现了。旁人同你无仇无怨的,你何必张嘴就噎死人?” “那己所欲,可施于人?” 周羡看着池时跃跃欲试的样子,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这个人,是真的很希望别人来嘴他,然后他十倍秒杀回去吧…… 好在池时没有继续,“在张庆年身上,还有桃子这个疑点。桃树寿命不长,且本身树干不大,也不是枝叶繁茂的树。是以,虽然我没有去过国子学,但也能推断,那棵状元树,肯定不是桃树。” “既然不是桃树,那为何会从天而降一颗桃子,直接砸在了他的鼻子上呢?所以,我怀疑,当时在树上,还有另外一个,除了王琴师之外的第三人。” 周羡皱了皱眉头,“可是卷宗里说了。孟夫子爱吃桃,可能是从他的袖袋里,掉落出来的。” 池时仰起了头,“你也说了,强光直射,简直像是去赌坊,一直连胜。那么又是强光直射,又是兜中桃子掉落直接打中鼻子,那又是什么呢?” “简直就像是苏仵作是我遗落在外的亲兄长一样……比起这种玄乎的巧合,我觉得,是人为的可能性更大。有人在树上,不想让张庆年瞧见他的脸,所以,逼退了他。” “所以苏仵作是怎么得罪你了?”周羡看了看白纸上,池时写的桃子二字,“所以,你觉得,树上那个人,便是杀人签的幕后黑手?” 池时闻言摇了摇头,诚实的说道,“我不能确定。但是杀人签案,目前有两个突破口,第一个便是国子学孟夫子案,第二个便是上上签,若是我们之前,关于上中下签的推断,是正确的话。” “人死了,死无对证。倘若跳出杀人签这个定势来看。孟夫子又不是什么大圣人,活菩萨,他的人生大起大落,又是耿直的君子,难不成就只有王琴师一个仇家?” “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来证明王琴师是凶手。根据后面的查证,王琴师抽到了杀人签,他有杀人动机,毋庸置疑。” “可是,他死了……现场若是有第三人……倘若是第三人杀死了王琴师,然后杀死了孟夫子,嫁祸在他的头上呢?” 周羡惊骇的睁大了双眼,连需要保持的微笑,都忘记了,“你这么说,相当的惊世骇俗,你是想说,苏仵作同曹推官,查错了案子?” “便是阎罗殿的判官,都有断错的时候,更何况平平无奇的凡人?就是我池时,也不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所断的所有案子,全都没有任何遗漏。” “我之所有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就在刚刚,曹推官告诉我说,孟夫子绑在手腕上的一根发带,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就在苏仵作去救她的女儿的间隙,有一件遗物,不见了。” 第108章 杀人签(四) “这个在卷宗里可没有提过。我虽然不同你一般,断案如神。但既然执掌了清白印,也不能百事不通,那杀人签的卷宗,我也是详读过的。” 周羡颇为惊讶。大梁人写卷宗,十分的随意,有的推官性子粗,只写关键的同案件相关的事实,有的人心细如发,事无巨细都往上添。 若是遇到了前者,想要翻多年前的旧案,那当真是无从下手。 “是没有,虽然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凶手要取走那根绑在手腕上的发带。但这事儿,非比寻常,一定是那根发带留着,会形成对于幕后之人的不利证据。” “譬如说,让人发现,当时存在一个没有被他们发现的第三人!” 池时认真的说道。 他说着,猛的转身,拿起笔,噼里啪啦的在那白纸上列了起来。 “杀人签一共有二十四签,第一个案子是书生被冻死的案子,迄今没有找到凶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最近的一个案子,是我们在城郊的客栈里遇到的,朱三密室杀人案。” “虽然当时曹推官给我们解释的时候说,杀人签出现得总是触不及防,有时候接二连三的出现,有的时候,又很多年都不会出现。可是……” 池时一边说,一边将已经发生的十七桩案子的年月日,全部都默写了出来。 “你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了么?”池时问道。 周羡眉头紧锁,他不是没有看过卷宗,但是在池时以前,很少会有人这么喜欢将所有的事情列起来。 “很杂乱,中间有过两次,很长时间的空白。第一次出现空白时间的时候,他们也有推测,是不是幕后之人,已经亡故了。可是隔了几年之后,又出现了。” “第二次又出现了空白期,他们又这般推断,甚至折子都已递到宫中去了,想要将杀人签的案子,做个了结。可万万没有想到,他又出现了。” 池时点了点头,“光看时间,看不出来什么。可是,如果加上每一个案子的结案速度呢?” “第二次空白期之后,发生的第一件案子,便是孟夫子的案子。未结案的,全都发生在前期。” “在其他的案子里,从未出现过什么莫名其妙的第三人,可是在孟夫子案里,有了不同。” “而苏小妹绑架案,就更有意思了。这是所有杀人签里,最独特的一个。不是因为它同上一个案子,间隔时间太短。而是因为,这个案子里,有了幕后之人的意志体现。” 苏仵作是杀人签案的主力仵作,幕后之人,能够将杀人签送到任何人的手中,可他偏生送到了,对于苏小妹有杀意的人手中。 这说明了什么? “倘若说,之前的凶手,只是远远的观察者,这两个案子里的凶手,却不光是看着了,他伸出了手……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池时说着,兴奋了起来。 周羡思量片刻,虽然心中震撼,但他依旧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你认为,幕后之人有两个?从孟夫子案开始,便换了一个人?” “没错”,池时将手背在了身后,踱起了步子,“之前我们就说过了,这个案子的凶手,像是坐在戏幕前看戏的人。” “他只是看戏而已,并不想上台,去做个戏子。因为只要他不沾手,你们便是抓到了他了,他也能够拍拍手说,我不过写了一本书,旁人要照着我写的书杀人,又怪得了谁呢?” “就算递给了人杀人签,那又如何呢?”池时说着,突然变了声调,整个人都显得漫不经心了起来。 她走到了周羡面前,勾了勾嘴角,轻声道,“我告诉你怎么杀鱼,可你听与不听,杀与不杀,谁又能控制呢?” “仵作带徒弟,不也告诉徒弟,各种杀人的手法么?那他们的师父,有罪吗?” 池时靠得极近,热气几乎可以喷在周羡的脸上,周羡耳根子一红,忍不住往后仰了仰,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池九,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话的样子,十分的欠揍!” 池时同周羡拉开了距离,“我不过是模仿杀人签的幕后之人罢了。” “要说欠揍,那哪里比得过周羡你,咧着嘴假笑的时候,我的拳头都已经蠢蠢欲动了”,池时说完,又接着谈起了案子,“这两个案子,看上去,都有些生疏,像是出了纰漏,慌忙找补。” “到后面,渐渐地熟练了。至少我们在朱三密室杀人案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同之前又什么区别了。” 池时说完,又静静地思考了起来。 周羡手扶着桌案,看着池时,一直等到他回过神来,方才说道,“你说的很大胆,也很有意思。以前我苏仵作同曹推官给皇兄说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也在一旁听过。” “他们从未提过这些。孟夫子案,到底是不是错案,咱们去国子学走上一遭,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池时点了点头,快速的朝着门外走去,罐罐拴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背上还托着池瑛准备的各色锦盒,她伸出手来,扯下了最红的那一个,朝着周羡掼去。 周羡刚刚出门,就瞧见一个红色的东西,朝着面门袭来,他一个激灵,伸手一捞,亏得这锦盒外头,包着一层包袱皮,叫他给抓住了。 “这是什么?”周羡一头雾水。 “我哥哥说今日新来楚王府,该给人准备礼,装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收着便是。” 周羡眼皮子跳了跳,他一只手托着锦盒,一只手打开包袱,掀开了盒子。里头放着的是文房四宝,不会贵重到让人觉得这是贿赂,也不会让人觉得礼太轻。 周羡有些感叹的将这锦盒放到了桌案上,又走出了门,“我叫常康套车,天气冷得很,你叫久乐把罐罐送去马厩里歇着,这可是神驴,可不能使唤坏了。” 池时摸了摸罐罐的毛,目送着周羡出了门,“我们罐罐是神驴么?” 罐罐像是听懂了似的,得意的甩了甩尾巴。 那边周羡刚出门,正好撞见了迎面跑来的常康。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殿下,陛下想见池仵作,你怎么不让他见呢?我跟张公公,废了好一番口舌。” 周羡收了手中的扇子,一下子拍在了常康的脑袋上,“现在见池时,那只是楚王身边的人。待杀人签案子破了再见池时,那就是池仵作。” 第109章 杀人签(五) 常康性子是有些跳脱,但不至于傻得无可救药。到底是在皇城根儿打转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周羡话中的深沉。 人总是很喜欢用经验和偏僻来形容旁人,要不怎么会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句话。 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去用心了解旁人,仅仅凭着初初的印象,便将人盖棺定论。譬如初见她咳嗽了几声,便认定她弱柳扶风,哪怕她明明可以倒拔垂杨柳,拳打镇关西。 池时首次亮相京城,若是同周羡一块儿,那她的身上,便永远打上了楚王府的烙印,谁提起不说上一句,攀上高枝儿,祖坟冒了青烟,走了鸿运。 可若是她能够查明时隔二十年都没有被破的悬案,那他便能以仵作的身份,在这京城里占有一席之地了。人再提及他,都说会,是个有真本事的,千里马池时叫伯乐楚王相中,是为佳话。 “殿下很爱护池仵作。不过做楚王的人,有什么不好的?属下就是殿下的人,在这京城里,像一只八脚的螃蟹一样,横着走。” 常康说着,骄傲的仰起了头。 周羡咳了咳,抬脚踹向了常康的屁股,“你还得意上了。我的人若是像池九那般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周羡,是个喜欢被人虐的。我是出于这个,方才这般安排的。” 常康恍然大悟,对着周羡竖起了大拇指,“殿下英明神武,果然想常人所不能想。” “傻缺!”周羡骂了一句,掏出了一串团子,咬了一颗,久乐做事妥帖,早晨池时买的团子,因为凶杀案给搁凉了,他倒是好,悄悄地热好了。 …… 年节将至,国子学里比寻常时候冷清了许多,功课已停,大部分的学子,都已经家去团圆了,只剩下一些准备来年春闱的人,步履匆匆。 池时跟在周羡的身后,左看看右看看,一旁的凉亭里,传来阵阵的读书声。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 池时正细细的听着那书声,就瞧见不远处的林荫大道上,气喘吁吁的跑了一个中年男子。他一副儒生打扮,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上头罕见的没有绣花儿,而是用笔墨丹青,画了一抹竹林。 中年儒生留着时下最为常见的山羊胡子,不知道什么原因,那胡子竟是有些黄灿灿的,阳光照耀之下,竟是有些泛金,让他整个人,一下子显得与众不同来了。 “林祭酒精通周易,不管哪一次看,都依旧觉得十分的玄妙。我临时起意,来国子学一趟,不想祭酒家中坐,已知天下事。” 池时一听,来了兴趣,原来这便是国子学祭酒林深。 “殿下谬赞了,某不过是恰好经过,撞见了殿下而已。不知道殿下此番前来,是为了?” 周羡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今日整理库中文书,翻到了孟夫子的案子,觉得那杀人手法十分的新奇,想要来这里看上一看。” 林祭酒闻言一愣,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这已经是今年之前的事情了。因为这事儿,好好的一颗状元树,也没有什么人敢去了。想当年,快要科考之前,我们都是拍着八条长队,朝着那树上扔红绳与幸运符的。” “当初我同孟学清,还有王闵三人是同窗,十分的要好。唉……没有想到后来……” 林祭酒说着,眼眶一红,他擦了擦眼睛,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何殿下要问这旧事,不过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池时跟在后头,竖起耳朵听着,时不时的上下打量着那林祭酒。 林祭酒感受到视线,对着池时点了点头,显然把她当做了,同常康一般的侍卫。 “说起来,那……签……还是我同王闵一块儿去抽的。我那会儿不知道,是……那种东西。” 林祭酒领着众人朝着那状元树行去,一边走一边说了起来,“这些我都同曹推官说过。那会儿孟学清刚刚伤了腿,一蹶不振,我拽着王闵一道儿上门探望。” “正好撞见了孟夫人给学清端药,学清却是大怒,将碗掀翻在地上,孟夫人身子瘦弱,这一掀,她便摔在了地上。王闵瞧着大怒,同孟学清翻了旧账,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这就是状元树了”,林祭酒说着,指了指,“我来的时候,学清就趴在那根树枝上。” 池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伸手比量了一下,这树的确很高,高耸入云。 “孟学清同王闵总是吵架,可每次吵不多时,便又和好了,而我就是他们中间的和事佬。我当时以为,还同以前一样的,便拉着王闵一道儿去了附近的清凉寺。” “倒不是指望那寺庙有多灵验,就是想要让孟学清觉得,王闵去给他祈福了,两人之间好有个台阶下。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池时听他一直说着旧事,将话题生硬的扭转了回来,“你同王琴师,是在一个签筒里抽签的么?你们在去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杀人签同旁的签,可有不同?” 林祭酒这才像是刚刚看到了池时似的,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周羡抿着嘴笑了笑,赞赏的看了一眼池时,“池仵作。” 林祭酒愣了一会儿,显然没有想到池时这般年轻,他犹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是在一个筒里抽签的,我先抽的,抽了一个下下签……王闵排在我后面,我还同他说,你运气好,一定能够抽个好签,老天爷一定会让学清好起来的……” 林祭酒说着,又陷入了悲恸之中。 池时嘴角抽了抽,“有无什么意外之事?” 林祭酒的情绪被打断了,仔细回忆了起来,“你这么问的话,倒是有一桩。我们排队抽签的时候,有个小孩儿,在那喝着米汤。孩子顽皮得很,不小心把米汤弄洒了,弄了王闵一手。” 池时眉头轻挑,“然后呢?” “因为正好轮到我们了,我便拽着他抽完了签,方才去清理的。签的话,都是从一个签筒里出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王闵当时面色大变,惊呼出声,我朝着他看过去,他却是匆匆的将那签塞进了袖袋里。” 林祭酒说着,皱了皱眉头,“签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没有看清楚。只当他也抽到了下下签,因为实在是不愉快,从寺庙里出来之后,我们便各自家去了。” “没有想到,就在三日后,孟学清同王闵,在同一日,就在我们三个相识的这个国子学里,一同惨烈的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110章 杀人签(六) 池时再也忍不了,京城的读书人,说话都这么繁琐么?一句话,一分核心,三分修饰,六分抒情。 她想着,脚轻点地,踩着那树干,嗖的一跃,弹跳到了树枝上。 “周羡,今日阳光甚好,你试试。” 池时话一说完,从腰间抽出了鞭子,选中了一根树枝,往上一卷,然后往下轻轻一跃,将自己悬挂在了空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羡动了,他朝前一迈,抱住了池时的脚,然后仰头向上看去。 “你看那里,有一个豁口,张庆年得这么站,阳光才会打在他的脸上。”周羡说着,围着池时,轻轻的挪动脚步,直到把头扭成了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姿势,才沐浴到了阳光。 “当时是夏日午后,如今是冬日。虽然光照过来的方向不同,但是这老树实在是太过浓密,只有这一个口子,可能会有光。 池时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面镜子,“你再来一次,张庆年是从哪边过来的?” 池时看向了林祭酒,林祭酒显然被她这种乡野猴子一般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么爱干净的楚王殿下,竟然想也没有想,直接就去抱住了这个小仵作的腿…… “啊……啊……那边……学生们都住在那个方向。张庆年打赌输了,要去门口买冰碗。” 周羡闻言,扮做那张庆年,走了过来,吊在树上的池时,毫无感情的“呜呜”了两声。 周羡一听,噗呲一下笑了出声,“你呜呜个什么?”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周羡还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声音一般,直接冲了过来,寻了个最近的地方,抱住了池时的腿,“夫子!” 他说着,猛的一仰头,只见一束强光照了过来,紧接着一个东西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周羡心中骂了池时一万遍,身子一扭躲了开来。 一个圆滚滚的麻团落在了地上。 池时脚一点树,又跃到了树上,“看来咱们的猜想,不无道理。站在高处,自然看得明白一些,只要身上带着镜子,甚至是剑或者刀,光都是可控的。” 她说着,又朝上飞去,周羡一瞧,拍了拍身上的灰,来了个一飞冲天,直接追上了池时。 “你在找什么?” “找铁丝勒树留下的痕迹。来的路上,我已经观察过了,虽然那琴楼,离这棵树是最近的。但这个距离,也不断。便是用绳子打井水,那挨着井边缘的绳子,都会磨损,并不是那么容易,何况隔这么远,用铁丝拽起一个人来。” “虽然这铁丝藏在书中,确实应对了杀人签所言的隐形的线,但是,没有一个支点,怎么可能搁那么远,拽起人来?” “王琴师若是剪断了铁丝然后在服毒自尽,那么,缠在孟夫子腰间的那根线,若是找到那个着力点的话。那根线应该可以复原,完美的衔接到琴楼,王闵的房间里。” 周羡脚步一顿,惊讶的转过头去,看向了池时,“你怀疑,王闵根本就没有按照杀人签准备杀人,是幕后之人,也就是我们分析出的,拽着孟夫子,防止王庆年发现他的,那个所谓的第三人。” “是他先毒杀了王闵之后,然后在他的屋子里,布置了一截断掉的铁丝。再在孟夫子的腰间,缠了一根长长的铁丝,造成曹推官他们的误解。” 池时打了一个响指,“没有错!” 她朝着那琴楼的方向找了很久,果不其然,压根儿就没有在这树上,找到被铁丝勒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过去几年了,但是孟学清是一个成年的男子,要那么长的距离,将他拽上来,树上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幕后之人,再怎么厉害,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没有办法同时在王闵的房间里拽铁丝,又在这树上提溜着孟学清,将他掼下来摔死。” “至于为什么,他不直接去王琴师的屋子里拽人,是因为,这个杀人手法,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有些东西,光在脑子里想,是想不到的,可是一到现场一看,就顿悟了。 “还记得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关曳杀人案吗?倘若这铁丝,只是一道壁的距离,那可以像关曳一样,将人拽起,然后剪短绳子,摔死。” “可是,这个距离太远了。正是因为,成功不了,所以他才慌了,才会着急的自己现身,拽住了孟学清的手腕……” “手腕?”周羡惊呼出声,“我记得卷宗里说,铁丝是卷在孟夫子的腰上的。” 池时一听,罕见的笑了。 她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没错,这又是另外一个很大的破绽。孟夫子腿脚残疾,身体远比一般人要虚弱一些。” 她说着,掏出了一方帕子,掐住了帕子中间,那帕子两头,立马靠拢了过来。 “人也是一样的,如果当时孟夫子是被铁丝勒腰,他应该像一个虾一样,失去了平衡,不会是直挺挺的向上的样子。而张学年的看到的景象,就像是我刚刚还原的一样……” “他冲过来,看到了树上垂下了的一双脚,抱住了,然后想要向上看个究竟……” “所以,凶手当时极有可能抓住了孟夫子系着发带的那只手。他的手上有割腕的痕迹,所以用发带遮挡着。凶手在拽他的时候,不小心在发带上留下了痕迹。” “如果苏仵作仔细追杀,会发现他的身份,所以,他立马用杀人签的办法,引出了第二个案子,苏小妹绑架案……然后趁着苏仵作同曹推官遇到私事的时候,拿走了关键证据发带。” 池时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脚丫子在空中晃了晃,“先前林祭酒是怎么说的,孟夫子同王闵,时常吵架,他从中做和,三人如初。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王闵同孟夫子在外水火不容,但是内里未必就是如此。” “而且”,池时挑了挑眉头,“而且,我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杀人签的秘密!不对,应该说,那个新手杀人签的秘密。” 周羡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是什么?” “关键的点在那碗打翻的米汤。” 周羡一头雾水,不过他勾了勾嘴角,笑道,“我也发现了一个,池时你没有发现的东西,或者说,你刚刚分析得不对的东西。” 池时这下子来了兴趣,一双眼睛瞪得跟周羡刚刚一样圆,“是什么?” 周羡也不卖关子,有些嘚瑟的说道,“那就是苏小妹绑架案,绝对不光是因为凶手要拿走发带而弄出来的。因为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要找到恨苏小妹的人,精准的把杀人签递到那人手中,并要那人立即下手,不是一日之事。” “那个人,一早,就看着她了。” 第111章 杀人签(七) 池时突然不言语了,周羡说得没有错。 她太过看重那条发带,便以为是苏仵作的女儿被害,是因为凶手要拿走证物。可若是他盯上苏仵作的女儿,是在更早些的时候呢? 池时想来想去,又晃了晃脑袋,“我们去王闵家中看看吧。他若是没有动手的话,那么,他便是第一个,没有遵从杀人签命令的人。” 周羡点了点头,伸手一拽,直接将池时从树上拽了下来,两人稳稳的落在了林祭酒跟前。林祭酒尚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有些茫然的问道,“咱们还要去琴楼么?王闵以前一直都待在那里。” “不,王闵家在何处?可有妻小?” 林祭酒“哦”了一声,“就在国子学往东走三条巷子,最里头的一家。他有一儿一女。殿下,这个案子,可是有什么蹊跷之处?” “王闵的儿子,原本一身才学。可惜父亲落罪之后,他便不得再科举,实在是可惜。殿下若是去寻他们,千万别在那孩子跟前提我……” “那孩子对于我当年在公堂上做了证一事,耿耿于怀。” 周羡了然,领着池时别了林祭酒,原路折返,又朝着门口行去。书院里依旧是郎朗的读书声,池时听着,突然脚步一顿,朝着一旁的假山边行去。 “怎么了?”周羡好奇的问道,便瞧见池时在一个身穿天蓝色儒衫的书生面前驻了脚。 那人拿着书,读得面红耳赤,撕心裂肺的,看到了池时的靴子,嘴中依旧没有停,抬起头来询问的看向了他,“这位兄台,可是来问路的?” 池时摇了摇头,“你也是明年要考春闱的么?” 那书生激动了起来,“正是!” 池时又摇了摇头,“我刚刚经过两回,你背一篇圣人之言,出了十八处错。” 他说完,转身朝着周羡行去,那书生脸涨得通红,一下子结巴了,“你你你……” 周羡低下了头,强憋住了笑,对着走回来的池时说道,“你作甚说他?他也是寒窗苦读的,虽然这人的天赋有高低,但努力总是没有错的。” “嗯,是很努力,大冬天的,在这条路上蹲林祭酒,可惜被你截了胡。就在他身后的假山洞里,还搁着一卷话本子呢,那上头美人儿露出的香肩,比他脑袋里装的书都要多。” “我只是为我哥哥可惜罢了,要同这样的酒囊饭袋一道儿科举,简直就是羞辱。我将他打醒了,现在离春闱还有一段时日,想要咸鱼翻身,还来得及。” 那书生追了上来,正举着拳头要骂,听到这话,又将拳头收了回去,气呼呼的捶了两下空气,将书本夹在了腋下,像是被狗追一般的跑掉了。 周羡瞧着,松了一口气。 池时这个人,当真是只要是人,他都能得罪光了。 他想着,捅了捅池时的胳膊,拿着扇子遮住了脸,轻声说道,“你喜欢看美人的画册么?沈观澜那里有好多,他都当宝贝似的藏着。” 他还记得,在祐海的时候,池时明显更欣赏沈观澜,完全没有把他周羡放在眼中。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看了看周羡手中的鹅毛扇,“你也知道,背后说人乃是羞愧之事,所以才拿扇子遮脸的么?” “我哪里有你爱说人?”周羡辩解道,沈观澜的的确确有很多美人画册,他不但看,他还画呢。 池时指了指自己的嘴,“我一般都是当面说。” 周羡一梗,“你觉得这很光荣,还需要我敲锣打鼓给你立个牌坊歌颂歌颂不成?” 池时眼中来了兴致,“未尝不可。歌得好听一些,不然旁人还以为我太穷,只请得起破铜锣嗓子来歌!” 周羡气绝。 他呼呼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咚咚咚的朝前走去。 跟在二人身后,宛若幽灵一般的常康,忍不住说道,“九爷,我瞧我家殿下快要气死了,要不咱们去说上两句好听的?” 池时眼眸一抬,“有甚好说的,等到了那王家门前,他还跟没脾气的顺毛猫儿一样。” 那边已经叩开门的周羡,脸上带着微笑,牙齿却是咬得蹦蹦响,还真叫池时说中了! 应门的老妈妈,瞧见他这般笑不见眼底的样子,吓得一个激灵,结结巴巴的说道,“贵……贵人随老……老奴来……”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见到王夫人之前,调息成功,又成了往日温和的样子。 王夫人有些病恹恹的,穿着一身素色绣青瓷花的裙子,身边站在一个小哥儿。那小哥儿腰间悬挂着一把剑,看上去颇为凶悍。 “我们老爷,是绝对不可能杀死孟大人的。我不止一次,同官府的人说过,可他们都不信,就因为那姓林的,乃是国子学祭酒,是有大学问的,他的供词,便比我的,来得有力一些。” “可是,他一个外人,又如何比得过我这个枕边人”,王夫人说着,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孟大人出事之后,我们一直都竭力的照顾孟家的女眷。” “那日他在孟家同孟大人发生争吵之后,回来还让我把他最珍视的琴谱,送了过去。那琴谱,乃是他们以前念国子学时,常合奏的曲子。 高山流水遇知音……虽然不敢自比伯牙子期,但是他们二人的关系,远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亲密的多。”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他们猜想得没有错,“那么王闵拿到杀人签之后呢?他回来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有什么举动?” 王夫人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有做,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我们老爷的琴,在京城小有名气,他除了在国子学教课之外,还会去外头,带一些学生。” “那天晚上,他还去授课了。我生了小女之后,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很多事情,他也不怎么同我说。”王夫人说着,有些低落的垂了头,又擦了擦眼泪。 突然之间,王夫人身后的屏风后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不,阿娘,阿爹他明明就……” 王夫人一听,怒道,“茨林,这里有客人,你可知规矩?” 第112章 杀人签(八) “王夫人,又想洗冤,又不肯说真话,这天底下岂有这般容易之事?” 王夫人又惊又恼的看向了池时,此时屏风后头的那个叫做茨林的姑娘,已经跑了出来。 她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鼻子早就哭得红彤彤的了,两腮的胭脂化作了一团,看上去脏兮兮的,可此时,她哪里还有心情顾及这些。 “阿爹明明就有异样,他突然之间给了我一个匣子,里头装的有首饰有地契,说是给我的嫁妆,我那时候年纪还小,根本就不到嫁人的时候……阿爹,阿爹就像是知晓,知晓自己会死一样!” 王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她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儿栽倒在地,王茨林大骇,忙搀扶住了她。 王夫人好不容易站稳了,啪的一个耳光,就打在了王茨林的脸上,打完之后,她又捂着女儿的脸,哭了起来,“你作甚还要再说上一次,这么多年来,你因为这句话,遭了多少罪?” “你觉得是你阿爹知晓自己会被人杀死,所以提前给你嫁妆;可官府只觉得,你阿爹是做了好畏罪自杀的准备,所以才……你这一句话,被当成了你阿爹是凶手的证言。” “那些人,一边骂你阿爹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一边又骂你是个心肠歹毒的不孝女儿……我叫你不要出来,不要说话,你还说!” 王茨林猛地将王夫人的手拨开了,她激动地说道,“阿娘,这是楚王啊!是执掌清白印的楚王啊,他来问,那……那这就是我阿爹,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池时听着,撇了撇嘴,偷偷地看了一眼周羡,只见周羡果然挺直了脊背,跟个小白杨似的,仿佛这样,能让他看起来更加伟岸高大一些。 可惜再怎么样,有了他手中的鹅毛扇子承托,只会让他更像是一个鸡毛掸子,池时在心中想道。 眼瞅着母女二人就要抱头痛哭,池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在拿到杀人签之后,王琴师都去过哪些学生家里,你可还记得?” 每一个案子都是无比惨痛的过去,可她不希望有人,一直沉溺过去,直到将自己溺死在悲恸的人生里。 王茨林擦了擦鼻涕眼泪,“我去拿,有的。阿爹哪日要去谁家,他都写明了的,生怕忘记了。我去书房找。阿爹走后,书房里的东西,我们就没有动过。” 她说着,不等王夫人同意,便噔噔噔的跑了出去,不会儿功夫,便又拿了一张纸来,快速的递给了池时,“你问这个做什么?这同我阿爹的死有什么关系么?” 池时接过一看,这是一串很长的名单,看来王琴师的确是带了很多学生。她伸出手指来,一个个的名字滑过去,等到第六个人的时候,突然激动起来。 “周羡,你来看这个。” 周羡伸头一看,瞳孔猛的一缩,“是苏小妹。王琴师同苏小妹,是相识的?” 王茨林脸色一变,声音变小了几分,“是我有一回,在游园会上,认识了苏姐姐,两人一见如故,听闻苏姐姐想要学琴,这才同阿爹说,让阿爹去教她的。” “现在,可能苏姐姐还在天上,跟我阿爹学琴吧。”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纷纷起身告辞,他们今日来得不亏。 王茨林见他们要走,更加落寞的低下了头,“若是能替我阿爹翻案,我便是当牛做马,给两位公子拉车,都可以!” 池时严肃的摇了摇头,“不必了,我骑驴。” 王茨林又看向了周羡,周羡一个激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有马。” 待两人出了门,都还心有余悸,王茨林的眼神太真的,真到让人觉得,她立马能使出什么妖术,把自己变成一匹马一般。 一上马车,周羡便兴奋了起来,率先说道,“所以,幕后新手翻了车,他只看到表面,觉得王闵同孟学清水火不容,定是有杀他之心。所以送上了杀人签。” “可惜,他错看了。王闵同孟学清都很别扭,表面是敌对,其实都十分的在乎对方。王闵是苏小妹的古琴夫子,苏仵作查杀人签多年,王闵一定在苏家对此事有所耳闻。” “他没有杀人的打算,反倒是正常的生活,接着教琴的机会,告诉了苏小妹这件事……不对,他可能把杀人签,直接给了苏小妹。” “苏小妹是从家中被人掳走的,幕后黑手替她选了这么一支签,极其有可能是要趁着混乱,去现场拿走那支杀人签。” 周羡说着,又冷静了下来,“可是,这其中有一件事情说不通。苏小妹拿到杀人签,或者知晓王闵抽到了签之后,并没有把这件事转告给苏仵作。” “不然的话,苏仵作便可以安排一个瓮中捉鳖,亦或者说阻止孟学清被杀才是。就算他阻止不了,那他应该也知晓,王闵不是凶手。可他看上去,毫不知情。” 池时皱了皱眉头,这一旦她也没有想通。 苏小妹已经死了,根本就是死无对证。 “对了,你还没有说过,那个杀人签,你看透了什么?”周羡说着,突然灵光一闪,又想起池时之前的话。 池时思绪回转,“没什么。我觉得那一整个签筒里的签,其实都是杀人签,但是一般的人,根本就看不见。只有王闵能看见。” 周羡嘲讽的笑出了声,他抬起手来,探了探池时的脑门,“我知晓这个案子难破,但是你也不必着急得都说起胡话来了。王闵还开了天眼不成?” 池时摇了摇头,“不是,你还记得林祭酒说的么,当时有米汤打翻了,王闵的手弄得很脏。你知道的吧,有些东西,单独在一边的时候,是看不见的。但是加入了别的东西,就会变色儿。” 周羡一愣,“倘若有你说的这东西,那这幕后新手,未免也太儿戏了一些,他至少要安排那孩子,故意在那时候打翻米汤……” 池时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她拍了拍马车门,“常康,咱们不去苏家问事,咱们去吏部,我知道该如何找到那个凶手了!” “池九,去吏部干什么?不应该去清凉寺么?周羡挠了挠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之间,他有些哭笑不得,“难不成,你要去找有哪些官员,正好在前一个幕后之人失踪的时候死了吧?那未免也太多了些!” 第113章 杀人签(九) 池时没有办法解释清楚,杀人签那种神奇的变化,乃是后世十分常见的手法。 譬如碘酒同淀粉混合在一起,会产生颜色变化。科学亦是基于生活,他们虽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已经熟练的使用。 但是,他们因为风雪,在京城外的客栈里,遇见朱三案的时候,当时的凶手提及杀人签,却并没有提到什么意外,更是没有说签文变了颜色,他用手一摸,会有字迹出现。 这种现象十分的神奇,只要经历过,必定会提。可杀害朱三的凶手,压根儿没有提及一句,那说明了什么?说明幕后之人,只有在孟夫子案,这一个案子中,使用了这么粗糙的手法。 这更加让她肯定了自己同周羡的推断:孟夫子案之前的幕后凶手,是一个十分成熟冷静的之人;而从孟夫子案开始,换了一个新人,这个人对于自己成为新的杀人签主人一事,十分的兴奋,跃跃欲试。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传承,不知道上一任是如何运作整个流程的。 是以在孟夫子案中,他十分的生疏,出了纰漏之后,甚至亲自动手找补。又因为孟夫子案中,王琴师已经死掉了,所以,查案的人,并没有发现这一特别之处。 在这个案子往后,他小心谨慎了许多,接下来的签,便同之前的没有任何的区别。这说明了什么呢?第二任杀人签的主人,同第一任必定是熟知的,不然的话,他没有办法掌握并使用之前的人的手法。 “一个问题,若是十分的宽泛,很难得出正确的答案,可若是加了很多限制,那便可以大大的缩小范围,锁定凶手。” 池时认真的说道,“首先,倘若让你找到一个有杀意的人,你会怎么找?” 周羡皱了皱眉头,“当然是先从认识的人里找……” 他说着,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幕后之人,是认识王闵还有孟学清的?” 池时摇了摇头,“不一定是认识的,但至少,他对国子学很熟悉,知晓他们二人有夙愿。他不想前面那人,观察了很久,方才会下手。” “你再看,杀人签案有两个巨大的时间空白,第一次是五年,第二次是三年的。杀人签的案子,是只发生在京城的。那么问题来了……” 不等池时发问,周羡已经快速的抢答了起来,“你的意思是,第一次的五年,是因为凶手外放了,第二次,是他死了,死了之后,家里人需要丁忧,一些极度守礼节的人家,会守孝三年……” “然后,新的继任者出现了……” 池时点了点头,颇为赞赏地看向了周羡,这个人,比她预料的要敏锐得多。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范围还是太宽泛了的话,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池时说着,从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根签,“这是我阿娘以前给我的求的签,问我姻缘,结果乃是大凶。” “我瞧了觉得甚好,孤独终老简直是人间美梦,便一直当做镇床之宝。开始查杀人签,我才拿出来观摩,你看看上头的字。” 池时说着,将签递给了周羡。 “我平日里甚少抽签,倒是我皇祖母,十分的信这个。孤独终老有什么好的?放心,日后你若是死了无人埋,我叫我儿给你厚葬,也不枉费你进我楚王府一场。” 周羡说着,拿过签一看,却是愣住了,那签上只是简简单单的写了个是第多少签而已。 “一般来说,签有好些不同,但最常见的,是二十八签,以二十八星宿为基础;再多六十签,对应六十一甲子;最多一百签,乃是基于六十四卦同六爻之术。” “因为签十分的细长狭小,在上头想要写字,并不容易。是以我们抽到的签,一般都是只有第几签,然后得拿着签,去解签。这个时候,方才知晓签文,知晓签的含义。” “可是,苏仵作说,柳亦卿抽到杀人签后,脸色大变,没有拿给大师解签,就直接走了,甚至拿火将签烧掉了。苏仵作安排的人,只看到了没有烧完的一丁点儿,看到了几个字,他们根据这几个字,对照杀人书,知晓了柳亦卿会如何杀死朱三。” “不管是会变颜色的签也好,还是后面的写满了字的杀人签也罢,凶手都是一个能在这么细窄的签上,写许多字的人。” 周羡恍然大悟,认真道:“所以我们需要找到的是,在第一次空白期外放了,第二次空白期死了,同国子学有关的,擅长书刻的人……” 池时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马车便停住了,吏部已经到了。 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到了歇午晌的时候,吏部静悄悄的,在外面见不着几个人。 那守门的瞧见楚王府的马车,刚要嚷嚷,便被常康给拦住了。周羡探出了个脑袋瓜子,问道,“陈百人在吗?” 门房恭敬的弯下腰去,“陈侍郎从无请假之日,可要小人去请他出来?” 周羡点了点头,又放下了马车帘子。 “你王爷架子还不小?”池时瞧着他那一副做派,忍不住说道。 周羡呵呵一笑,“若本王的架子是鸡架子,那池仵作你的架子,简直就是牛骨架啊!” 池时给了周羡一个赞同的眼神,“虽然我的确看着就比你威风许多,但你也不必如此小瞧自己,拿鸡作比,我觉得,怎么着也是鸭架子吧!”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怼回去,就听到马车门外响起了一个慵懒的声音,“这么冷的天,殿下不搁家中躺着,跑吏部来做什么?” “便是陛下再宠爱您,这吏部大考,也不是殿下能够管的事。” 池时一听,对着周羡挑了挑眉,看来他这个王爷混得也不咋样啊!瞅瞅人家陈侍郎,压根儿没有把他放在眼中。 周羡笑了笑,撩开了马车帘子。 那陈侍郎毫不客气的坐了上来,仿佛站那么一会儿,要了他小命似的,“殿下快些说,我们尚书最近也不知晓发了什么疯,连出恭都要计时辰。” 周羡一把抓过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将之前他同池时商量好要找的人,详细的说了说。 那陈侍郎听完,不屑的摆了摆手,跳下了车,“明儿晚上。” “早点。” “那明儿早上,我擦黑就要睡觉。夜里不干活,明早是最早了,殿下想要快点,不如同陛下谏言,少封些官。这京城的棍子掉下来,砸死十个有九个做官的。” 他说着,打了个呵欠,又慢腾腾的走回去了。 周羡笑了笑,将帘子放了下来,“陈百人真名叫陈鸣。以前做过我哥哥的伴读,他惯常如此,不过办事很靠谱。你放心,他说明日早上给咱们人选,那便会给我们人选。” 第114章 杀人签(十) 池时有些失落,他以为此人绰号叫做陈百人,是因为全大梁的文武百官,只要喊出他的名字,他立即能如数家珍一般的,说出那人祖宗十八代发生过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周羡解释道,“他之所以叫陈百人,乃是有一回京城百人诗会大比,要求在一炷香之内,对着菊花吟诗三首,立意各是不同。” “以梅兰竹菊四君子为题写诗容易,可要写出新意却很难,毕竟前人几乎已经把能走的路,都走光了。可陈鸣却是呼呼大睡,直到有人受不了了,唤他起身。” “他方才提笔写了三首,然后当着一百人的面说,尔等凡人,岂与我同?后面大家都管他叫陈百人,是笑他年少轻狂呢!” “哦”,池时兴致缺缺,“这同我连续九年胸口碎大石夺头魁,被称为九爷,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一样的无聊。” 周羡突然觉得,自从认识了池时,他心梗、哑口无言这种症状,那是愈发的频繁,这样下去,怕不是还没有病死,倒是先被气死了。 “现在除了等消息,也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做了。要不你就直接家去好了,罐罐放在我那里养着,定是会将它养得白白胖胖的。”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敲了敲马车壁,这里离池家不远,她下去走不多时,倒也到了。 “罐罐是头青驴,明儿个我就去瞧,它有多白胖。”她说着,待马车一停,立即跳了下去。 在跳下去的一瞬间,突然呼吸一滞,甩头就走了。 周羡顿时恼了,“你这厮,我都没有恼,你倒是恼了。常康,咱们赶紧走,叫他自己个走回去。” 常康看了看池时的背影,“殿下,你逞一时之快,得罪了九爷。回头他报复回来,你怕是要哭的。” 周羡脸一红,猛的放下了马车帘子,“你闭嘴。” …… 池时听着身后的响动,身形一拐,进入了一条小巷子里。 刚一进去,就听到有人破口大骂的声音,“你这个蠢马,你这个蠢马,赶紧停下,赶紧停下!哎呀,马疯了,马疯了!” 池时定睛看了过去,只见一匹马拉着一辆小板车,狂奔了过来,那板车上,装满了一根根的大竹子,应该是竹器铺子刚收回来的,马受了惊吓,猛冲过来。 池时勾了勾嘴角,站在那里,悠闲的抱着双臂,目不转睛的看着。 驾着马车的人,瞧着脸色大变,嚷嚷道,“快让开,快让开,我这马受了惊,拉不住了。” 他的话音刚落,那马已经到了池时面前,那热浪般的鼻息,喷了池时一脸。看着就要血溅当场,那驾着马车的车夫,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池时勾了勾嘴角,再一抬头,眼神立马变得锐利了起来,就在那马头撞来的一瞬间,池时猛的一抬掌,快若闪电,朝着那马劈将过去。 马嘶鸣一声,冲刺之势戛然而止,瘫倒在地。那马车夫见状,顺势一滚,跳到了一旁。 马一倒,马车朝前倾斜,那车上装着的大竹子,全部滑了下来,哗啦啦的朝着池时刺去。 池时丝毫不慌,脚轻点地上了墙,她伸手一捞,一把捞起了滚到一旁躲避开来的马车车夫,上了巷子一旁的房顶。 这里的动静闹得这般大,待声音一停,住在巷子里的人,纷纷拉开了门,偷偷的张望着。巷子中央躺着一匹虚弱的马,所有的路,都被竹子堵住了。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仰头一看,便瞧见那屋檐边,垂着一个人,他的脸涨得通红,拼命的挣扎着,双手被一根鞭子捆着,顺着那鞭子往上看。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嚼着零嘴儿,他的一只手拽着鞭子柄,也不言语,像是在钓鱼似的。 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他却仿佛没有任何感受,自顾自的晃动着脚丫子。 这是一个惹不起的狠人,巷子里所有的人,一瞬间有了同一个心声,几乎是同时,他们都轻轻的关上了门。 池时吃完了一颗梅干,朝着巷子口看了看,“周羡你还不出来,是等着我拿鞭子钓你么?” 她的话音刚落,周羡便摇着他的鹅毛扇子,探出了一个脑袋,他朝四周看了看,嗖的一下,也上了房顶。 跟在他身后的常康,一个转身,守住了巷子口。楚王的仙子形象,由小人来守护! “开始那竹子冲过来,我还以为,你会咣咣几下,将所有的竹子都劈成竹丝儿,然后下一场竹子雨,那场面一定颇为震撼,没有想到,你竟然避开了!” 周羡说着,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池时拍棺材钉,就是这样的手势。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说着,伸出手来,拍了拍那马车夫的脸,十分苦恼的说道,“派人来杀我,怎么就不派一个骨相好一些的来呢,好家伙,受了惊吓不说,回去还该眼睛疼了。” “颧骨太高,应该削掉一些,鼻梁太矮,便是塞一个酒瓶塞,那都会凹下去。就这眼窝,我第一眼看上去,还以为看到了一只猿猴。” 池时说着,闭了闭眼睛,随即立马睁开,盯着那车夫道,“你的杀人签,是在哪里得来的?你是江家人吧。你不出现,我倒是忘记了。江老夫人的杀人手法,被那个自以为是的写书人,照搬成了上上签。” 车夫顿时慌了神,“你胡乱说什么,我就是一个卖竹子的,要给城中的竹器店送些竹子,不料惊了马。好在您武艺高强,没有受伤。您受了惊吓,我一定会补偿您的。” “您先将我放下去行不行?” 池时手一松,那车夫瞬间往下掉,一旁的周羡,下意识的伸手一捞,毕竟若是从屋顶上摔下去,那车夫不摔死,也会摔断腿……就瞧见池时一伸手,那鞭子又握在手中了。 “风太大了,你之前胡说八道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不如,你再重新说一遍?” 她说着,指了指下头的马鞍,“京城里的人,指定是有些问题,养了一条狗,都恨不得在狗屁股上烙个家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一家子都狗得很呢。” “看到那马鞍上的红梅花了么?四君子四君子,这年头,什么乌龟王八都敢自称君子了。还有那个谁也是?不过是连怎么杀人都想不出,需要拾人牙慧的废物点心罢了。” “蒙着祖荫,倒以为自己个真是个人物了。就这?我池时三岁练武的时候,就不玩这个了。” 池时说着,又嫌弃的捏了捏那车夫的下巴,“对吧,你抽到了杀人签的第十九签。要杀的人,就是我,池时。” 第115章 杀人签(十一) “你不科举,可惜了。”周羡扭过头去,认真地说道。 之前在国子学,池时只是经过,都知晓学子背书的纰漏;这杀人签的卷宗,装了整整一箱笼,他才来京城几天,还去盛平断了案子,就这么一点时间,就已经对这个案子所有事,倒背如流。 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简直恐怖。 “我不科举,你兄长应该深感庆幸”,池时说着,幽幽地看了一眼周羡。 周羡一个激灵,幻想了一下有这么一个人日日上朝,他皇兄还不得天天被怼得怀疑人生,英年早逝。 池时点了点头,“没错,我也算是救人一命了。” 她说着,不再理会周羡,羡慕的看着已经吓得呕吐的车夫,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早点老实交代,不是很好么?天气怪冷的,坐在这屋顶上,脏了我的衣。” 那车夫惊魂未定,他死死的盯着池时握着鞭子的手,生怕她再松开一次,刚才那种被黑白无常套上锁链准备拉走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每一根汗毛都在战栗。 “是,是……是第十九签。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老夫人被抓了之后,我们大人也被御史弹劾了,家中死气沉沉的。我以前是老夫人的车夫,出了这事儿,眼瞅着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烦闷得很,结果路上遇到了一个算命的,他非拉着我算,叫我抽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抽了一个,结果,抽到杀人签。” “那算命的也吓得不清,说不知道签筒里怎么会有这个。又说他们这些懂相术的都知晓,抽到了杀人签,若是不照着上头的去做,那是要满门被屠的。” “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全是依靠着江老夫人吃饭的。她如今成了泥菩萨,我们别说过江了,日后要怎么活着,都不知道。我本就恨你,若非是你,江老夫人就不会被抓……那我们……” “她杀孩子什么的,我不管,可是她对我们全家,那是恩重如山,有再造之恩。于是,我就……池仵作,你大人有大量,求你高抬贵手。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啊。” “我不杀人,我就要死。我是被逼的啊!” 池时抬起手,啪的一下,甩了那车夫一个大耳刮子,“我不打你,我就生气。我是被逼的啊!” 旁边的周羡,一时没有忍住,噗的一下笑出了声。 从未见过有人,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的说这么情绪激烈的话,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发笑。 见池时瞪他,周羡忙拿鹅毛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躲着笑了起来。 “我问你答。那个算命的先生,手柔软吗?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大概有多高?” 车夫不敢忤逆,生怕池时的巴掌又要落下来,快速说道,“软,我先看了手相。那人的手,十分的白,一看就是没有干过粗活的,中指上还有茧。” 池时竖起了中指,“是像我一样的吗?” 车夫慌忙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的。” 池时眯了眯眼睛,“是常年握笔形成的茧,因为书写太过用力,或者说书写太多。然后呢?” 车夫打量了一下池时,“同池仵作您差不多高的,香味香味……让我想想,有香味,是一股子桂花的味道,头油……没有错,是头油的味道。” “池仵作,旁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晓了,我不想杀你的,我就是拿到了那个杀人签没有办法。对了,我可以证明我说的,我烧了一个假的竹片片,那签我还留着。” “我听说京城里有一些达官贵人,就喜欢收集这种奇诡之物。于是我便留着了,想着日后等杀人签的案子水落石出,没有危险了,再将这签,拿出来卖了,指不定就发财了。” 池时惊讶的一抬手,将那车夫甩上了屋顶,那车夫的腿一软,整个人像是一团肉泥似的,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起粗气来。 “那签就藏在我家中,我这就带你去取。” 池时听着,眼眸一动,站了起身,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我大人有大量,今日你犯下之时,我便不计较了。那签无所谓,当初朱三案,苏仵作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签。” “顶多能够看到凶手的字迹而已,可那又如何,杀人书上写了那么多字,不也没有让他们找到凶手?倒是你,那算命的,八成就是凶手,你今夜回去之后,仔细的想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模样。” “家中若是有人会画,将画像画下来,明日一早,将那签文还有画像,一块儿送到楚王府来。今日发生之事,莫要声张。” “要不然的话,你就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了。” 池时说着,一把提起车夫的胸襟,纵身一跃,跳在了竹子堆里,然后招了招手,“常康,别站那巷子口吹冷风了,你送这厮家去,我瞅着他被下尿了,若是让他自己个爬回来,怕是怕到明日早上,都走不了半程,耽误了事儿。” “一会儿,你再来这里,接你家殿下。” 常康看了一眼周羡,见他轻轻点头,忙应下了,将那车夫拽上马车,然后赶着车就走了。 池时站在一堆竹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夜半三更,黄鼠狼捉鸡,你去吗?” 周羡拿着扇子挡了嘴,“你可真是个急性子,都等不到明日早上了。” 池时勾了勾嘴角,“我不急,有的人,很着急。” ……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急,几乎是抬眼的功夫,天便黑了。这段时日,常有雨雪,夜里出门的人,都少了许多。池时趴在屋顶上,身上盖着一块黑熊皮子,咋一眼看去,几乎同夜色融为了一体。 一旁的周羡,寻着了间隙,像是滑溜的黄骨鱼一般,也溜进了皮子里,这一下子,冻僵的手脚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他搓了搓手心,对着又哈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确定,今夜会有人来杀车夫?我们等了很久了,无事发生。车夫的画像,都快要画完了。” 周羡说着,嘴角抽了抽,那车夫家中,没有一个有画画天分的,就那歪鼻子斜眼睛的,他敢说就是凶手他娘瞧见了,也认不出他来。 第116章 杀人签(十二) 池时没有搭话,幕后之人,不来也得来。 那人在暗处,盯着他同周羡的一举一动,不可能不知道车夫杀人失败了,还留下了签文。明日一早,陈百人便会给他们名册,若是再叫车夫认人,亦或者是拿着签文比对字迹…… 找到他那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虽然他肯定猜想得到他们会在夜里埋伏,却也不得不来,不然的话,明日太阳升起,便是他的死期。 周羡见池时不说话,转过头去,想要凑近了些,可刚探头,腹部便是一阵剧痛,瞬间被人踹飞了出去。 周羡瞧着池时快速收回的腿,还没有来得及开骂,就瞧着嗖的一下,一根利箭朝着坐在窗边画画的车夫袭去,周羡后背一凉,吐出一口血来。 他强打起精神,做了一个手势,提剑朝着那利箭猛劈过去,与此同时,趴在熊皮底下的池时,猛的跃起,马不停蹄的朝着那箭射过来的方向追去。 在那个方向,有一个黑衣人,快速的奔跑着。 池时皱了皱眉头,虽然她的轻功很好,但那人也不弱,且比她先跑许多,要追上去不是一件容易之事。那么远的距离,射出来的箭却还是这么精准,此人绝非是一般角色。 池时想着,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她抬脚一揣,屋顶上的一块瓦片,立马像是飞驰的足球一般,朝着前头的黑衣人飞去。 池时脚步不停,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把铜钱,飞掷了出去,那人就像是一条滑溜的鱼,全部躲了过去。正当他站直身子的,松了一口气只是,一个银元宝猛的打在了他的膝盖窝里。 黑衣人腿脚一软,一个倒葱栽了下去。 池时快步上前一瞧,却发现那下头是一条花街,下面热闹非凡,一眼望去人头攒动,那黑衣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池时纵身跳了下去,猛的打了一个喷嚏,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系在了脸上,这地方全是花粉味儿,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来这里耍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池时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抬脚朝前走了一步,却是猛翻身,手中的长鞭,朝着那屋檐抽去,只听得啪的一声,一个黑影落了下来。 见长鞭又到,黑衣人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池时将鞭子往腰间一插,徒手冲了上去,一边冲还一边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花街的人瞧着有人打起来了,尖叫出声,都远远地躲了开去。 这两人都穿得乌漆嘛黑,手持凶器,一看便不是好人。 晚到一步的周羡,刚到屋檐边便听见了池时这句话,学着池时之前的样子,颇有兴致的坐了下来。他的身上披着熊皮,脸上还遮着一块黑布,一旁便放着之前黑衣人逃跑之时,扔掉的大功。 只有那永远不扔的白色鹅毛扇子,异常的醒目。 从未见过有人一边放狠话,一边放水的。都不用兵器了,叫什么罚酒? 几乎是一瞬间,周羡便因为自己浅薄的见识,差点咬断了舌头。 只见池时袖子一撸,猛冲过去,她左边一撸,右边一砍,像是在吃手撕鸡便,这里扯扯那里拽拽,随着她的手到之处,周羡惊奇的发现…… 撸左边胳膊,左边胳膊脱臼了,砍右边胳膊,右边胳膊脱臼了,扯左腿,左腿脱臼了,拽右腿,右腿脱臼了,临了她还捏了一下黑衣人的下巴……然后那人的下巴也脱臼了…… 几乎是顷刻之间,先前还活蹦乱跳的黑衣人,瞬间瘫倒在地,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还能动,已经整一个变成了木头人。 周羡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虽然被打的人不是他,但是他莫名的觉得,全身都像是被马车碾压过了一般疼……他朝下看去,不光是他,周围所有偷偷看热闹的人,都青了一张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悄悄的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臂。 还在,没断,真好! 池时拍了拍手,像是没事的人一般,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又斯条慢理的将衣服袖子放了下来。她像是打累了似的,毫不犹豫的坐在了黑衣人的肚子上,对着周羡招了招手,“把我的熊皮拿下来。” 周羡一个激灵,还没有回过神,已经乖巧跳了下来,将熊皮披在了池时的身上,他看那留着口水,面露痛苦之色的黑衣人,试探着问道,“下手是不是太过凶残?”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自刎要用到手,跳楼要用到腿,咬舌吞毒药,那要用到牙齿。我不过是防范于未然。这样多好,想死死不了,想活活得不如死,甚好。” 她说着,伸手一捞,扯下了那黑衣人的面巾,这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认得你,今日白天,我们刚刚才见过。你不是那个再读一万年也考不中的,专门在国子学门口蹲着林祭酒的花花学生么?” 这人背书漏字,池时还忍不住提醒过他,发现他不过是在假读书,其实是在那儿看话本子。别说她记性很好,便是记性不好,才刚刚见过的人,也不至于就忘记了。 “原来是你啊!”池时伸出手来,拍了拍那人的脸,“这么说来,我们去的时候,你的确是在蹲林祭酒。但后来,你是在蹲我们啊!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那人想要说话,可他被歇了下巴,只流出了一滩口水来。 他双目圆睁,静静地盯着池时看了又看,像是要将这个人,永远的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池时瞧着,伸出了一根小手指头,认真的说道,“你是应该记住我才是。毕竟,同我相比,说你是个小手指头,都侮辱了小手指头。就你们整出来的那些个杀人方法,简直是贻笑大方。” “歪瓜裂枣,是应该记住金瓜长什么样,等他腐烂了,成了地里的肥料,也好跟别的粪炫耀炫耀,啊,我也是见过厉害的大人物的啊!” 周羡背过身去,他不敢看池时,怕自己也被骂了进去。 池时说着,一把揪起了那书生胸前的衣衫。书生的四肢都脱臼了,松松垮垮的垂了下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件被磋磨了很久的旧衣衫。 “周羡,走了。还愣着做什么?嫌这花街柳巷没有耍猴戏的,想要搁这里亲自耍一耍么?” 第117章 杀人签(十三) 周羡闻言气了个倒仰,他想着,抄起一旁小摊上的大饽饽,对着池时的后脑勺就砸去!难怪这厮在零陵的时候,要送他养生的药丸子,这是担心他气死得太快呢! 真是的气得连咳嗽都忘记咳了! 池时感觉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反手一抓,抓住那饽饽就往嘴中塞,“楚王府夜里干活,就给吃这个?抠抠搜搜。” 周羡抬脚要追,却被卖饽饽的小贩抓住了衣袖,“吃霸王餐啊,你怎么拿我饽饽不给钱!” 周羡想着,伸手一捞,却发现他压根儿就没有带银子,出门在外也就罢了,在这京城里,莫说有常康给钱,就算没有常康,只要报上楚王府的名号,月底去结钱便是了。 可如今,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张了张嘴,想唤池时,却又不好意思张嘴,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唰唰几声,小贩往后一看,在他那卖饽饽的桌案上,赫然立着几个大子儿。 小贩一喜,立马松开了周羡,又从笼屉里拿出了一个硬塞到了周羡手中,“给多了给多了,您拿着吃,拿着吃!” 周羡木着一张脸,将那饽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还别说,在那屋顶里趴了半宿,倒当真是有些饿了,连这有些噎人的饽饽,都觉得美味了起来。 …… 楚王府的清白堂里,灯火通明。 曹推官难以言喻的看着大喇喇的同周羡坐在一排的池时,他翘着二郎腿,手中还拿着一个鸡腿,在她的脚边,躺着一个生无可恋的人。 今日早上,他还看见池时在查酒楼高空坠人案,没有想到,到了夜里,他们便收到了消息,楚王府抓住了杀人签案的嫌疑人。 这个案子,他同苏素追查了二十载,甚至搭进了亲人的性命,都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池时才来多久…… 他想着,看了看苏仵作,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石化了的像,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露出半点恨意,好似他不过是误闯了戏院,看到了一处事不关己的大戏一般。 曹推官心中一沉,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皱了皱眉头,“杀人签案,历经二十年,怎么可能是这种毛头小子,殿下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的话音刚落,就瞧见门口急匆匆的走进了两个人,那穿着一身儒服的人,他认识,是国子学的林祭酒,而林祭酒身边那个妇人,多半就是其夫人了。 林夫人一进门,连礼都没有行,就直冲了过去,扑在了黑衣人身上,“禹儿,禹儿!” 见那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一脸的痛苦,林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唰的流了下来,她身子一转,跪倒在周羡脚边,“殿下,殿下,我家禹儿平日里,见到一只蚂蚁,都恨不得绕道而行,怎么可能去杀人呢?” “更何况,哪怕就是抓到了真正的疑犯,在没有审问之前,也不能动用私刑。倘若我儿被冤枉了,他成了这幅模样,那一辈子都毁掉了啊!” 她说着,看着正在斯条慢理地啃着鸡腿的池时,怒道,“这等不知道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伤了我儿,我是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池时闻言将鸡腿一搁,拿起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您这话说得,我还以为,你是皇帝的女儿。我怎么着你儿子,他不是好生生的么?” 池时说着,蹲了下去,拍了拍手中并不存在的灰,抬手一兜,屋子里的人,只听得清脆地咔嚓声,只见那黑衣人林禹脱落下巴,立马又合了上去。 不等林禹反应过来,池时一把抓住他的左胳膊,咔嚓一下,接上了。 那林禹一声惊天惨叫,简直要掀翻屋顶。 “看到了吧?杀猪猪都没有叫他这么响,活蹦乱跳的,就这……观世音菩萨见了我,都要赞我一声,慈悲为怀。 毕竟那花街柳巷里,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他穿着一身黑衣,拿着利器,要置我于死地。但是我以德报怨,收了鞭子不说,还替他治好了脱臼。这么说来,这事儿的确不能了,治病救人的银子,可不能欠着。” 池时说着,又是咣咣三下,随着她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躺在地上的林禹,已经痛到无法呼吸,用刚接好的手撑着,趴在一边死劲的呕吐起来,他显然之前有些食不下咽,吐来吐去,吐的都是一些黄黄的苦胆水。 池时坐了回去,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没有吃完的鸡腿。她刚给林禹接了骨,手弄脏了。 “江家的车夫,你来看看,这个就是给你签的人么?” 缩在一团,看完了池时刚才举动的车夫,打了个寒颤,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数九寒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先前他觉得池时将他吊在屋檐边,简直不是人。 现在看来,对他已经是仁慈了。 “正是,他装作了算命先生,便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的。还有,王爷,池仵作,那签文还在小人这里呢!”他说着,也不敢说什么要留着卖钱了,双头举着,恭恭敬敬的递给了池时。 池时看也没有看,指了指林祭酒,“让林祭酒看看吧,看这字,他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车夫一听,忙将杀人签递了过去,林祭酒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嘴唇,吞了一口口水,他的手微微一颤,接过了那根签。 只一眼,瞬间便脸色煞白起来,“殿……殿下……这里看不清楚,不知道下官可否借盏灯。” 周羡点了点头,站在他身后的常康,立马拿起一盏灯,走到了林祭酒身边,替他照亮了竹签,林祭酒手抖得厉害,他抬起一只手,想要揉揉眼睛,看得更清楚些,却是一揉,揉到了自己的眉头。 林夫人看他这副模样,焦急的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签,只一眼,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周羡见状,轻叹了口气,推了推坐在他下首打瞌睡的陈百人,“叫你查的事情,你查清楚了么?” 陈百人睡得正香,被他推醒,有些睡眼惺忪,他不耐烦的说道,“你们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么?还将我从被窝里抓出来。明日再审又何妨?” “那名册在这里,符合条件的,一共有三家人。这头一家,便是国子学林家,林祭酒的父亲林平,一直在大理寺任职,在任少卿之前,外放滁州做了五年父母官。” “林平去世之后,林祭酒一家子人回老家荆州丁忧。林家世代书香,谨遵古礼。如今有许多人一般丁忧一年,便伺机起复。而林家人结结实实的守孝三年。” “直到陛下下召,请林祭酒主理国子学,林家人这才归京。” 第118章 杀人签(十四) 林祭酒闻言,更是脑子一嗡,他冲到了林禹面前,对着他就是一个耳光扇去。 林夫人见状,慌忙拦在了林禹跟前,哭道,“你打他做什么?你要打他,便先打死我!” “我禹儿小时候,良善的很,我还记得有一回踏春,我同他二叔母一块儿去钓鱼,我钓到了一条大青鱼,高兴得很。禹儿却是哭了,他寻丫鬟要了药膏,每回他受伤了,我都给他擦那个。” “他用小手,沾了药膏,擦在了鱼嘴上,然后对着鱼吹,说呼呼,阿娘说,呼呼就不疼了!”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不就是记性差,背不得书,天生没有什么书心份么?我知晓你们林家世代书香,个个都有才学。我儿子他做不好……这么多年来,你们是怎么磋磨他,怎么打骂他的?” “他本来那么好,若是现在……”林夫人说着,噎了一下,又道,“若是现在,变坏了,害了人,那也都是你们林家人逼的。” 池时听着,挑了挑眉,“这话我听着有点耳熟!” 那车夫忙接道,“您忘记了,今儿您才扇了我一个大嘴巴子,说不打我就生气,所以您打我,那都是被我讨嫌的样子逼的。” 池时十分赞赏,这京城的人,磨砺磨砺,就同祐海的人一样有眼力劲儿了,“甚好,孺子可教。不管是天生的坏,还是被逼变坏,坏就是坏,无可辩解。” 池时说着,看向了待在林夫人身后的林禹,“废物,怎么着,害人照搬你爷爷的杀人书,说话还要躲在你娘后头,等着她来说么?” “别人吃饭长脑子,你倒是好,这么多年,光长了个子呢。林禹,从林家丁忧回京之后,那些杀人签的案子,便都是你犯下的。今晚你杀车夫,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那杀人签上的字迹,同你一模一样,车夫也能指证你,就是那个杀人的人,认证物证俱全,你何从狡辩?” 林夫人还要说话,却是被林禹猛的一下子推倒在地。 他朝前走了一步,胸膛剧烈的气氛,双眼都要冒出火来,“你骂谁是废物?” “谁无能狂吠,谁就是废物。”池时说道。 “你!没错!杀人签的主人就是我!你现在抓到我,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呢?已经发生了十七桩案子,你们却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这样的官府,这样的仵作,不是废物,谁是呢?” 池时点了点头,“你倒是说了个人话,我也觉得,他们身在局中,像是眼睛瞎了一样,就你这种败类,他们都看不见。” 池时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却是一个人猛冲了过来,“你还我女儿命来!” 池时扭头一看,只见先前不言语的苏仵作,手中拿着一把剖尸的小刀,朝着林禹便冲了过来,林禹武艺在身,哪里怕这个,他率先出击,抬脚就想朝着苏仵作踹去。 可那脚劈下来的瞬间,却是被一只手牢牢的握住了。池时对着他勾了勾嘴角,只轻轻的一拽,他那条刚接上的腿,又脱臼了出来。 苏仵作见林禹受困,停下的脚步又加快了起来,他举起小刀,朝着林禹的面门扎去…… 池时背着手,静静地看着,那小刀在离林禹的眼睛一线之隔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不停的在空中颤抖着。 苏仵作将那小刀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鼻涕眼泪打湿了衣襟,像是三岁的孩童寻不到自己的母亲…… 林禹瞧着那落地的小刀,愣了许久,直到苏仵作的哭声变小了,变得有些闷闷的,变成了大人牙医又克制的哭声,林禹方才又开了口。 “我一直知道,祖父有秘密。我是林家的嫡长孙,林家以科举发家,家中不论老小,也不论脑袋聪明还是不聪明,统统都读书。我父亲当年是状元,现在是国子学祭酒。” “我母亲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都说她若是儿郎,定是能够高中。我一开蒙,祖父就对我寄予厚望,只可惜,我平平无奇,不聪明,记性也不好,唯独只有一笔字,还算看得过去。” “祖父嫌我丢脸,时常叫我去他那儿开小灶。他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雕刻,一旦我的进度他不满意,便不让我吃饭。可是无论如何,我都还是平平无奇的那个我。” 林禹说着,看向了池时,“你也看到了,科举在即,我却连书都背不得。” “我真正发现祖父的秘密,是在他死了之后。我是长孙,虽然不才,但是也分得一部分东西,其中便有一箱子祖父的藏书。守孝生活无趣,我翻那箱笼的时候,在箱笼底部翻出了一个夹层。” “里面便放着一本杀人书,还有一整套,二十四根杀人签。我的字是祖父教的,我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他精通易术,又擅长刻字,京城许多寺庙的签,都是祖父所刻。” 林禹说着,笑出了声,“那时候我才明白,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祖父,竟然是个杀人狂魔。不是很可笑么?就连杀人,祖父都透着一股子讨人厌的傲慢。” 他说着,又垂下头去,再抬头,又是一脸的嘲讽,“更讨人厌的是,我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比祖父更厉害的杀人手法。我越看,越觉得这办法惊艳绝伦,祖父杀人十余载,都没有被人抓住。” “他高高在上的观望着,宛若一个神。” “平日里,他们都把我踩进了泥里。我也不想这么平庸,我也不想让人失望,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天生便是如此,再怎么努力都不行。我也想做神,让万人敬仰,让所有的人,都不会再瞧不起我。” “于是我回了京城之后,便下定决心,要继续祖父未完成的事业。” 林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父亲林祭酒,“我不知道找谁合适。正好,韩叔父在边关受了伤,他的儿子中了进士,平日里没少嘲讽于我。于是,我便选了他,作为我的第一个目标。”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王琴师不但不听从,他还把这件事,告诉了苏仵作的女儿。” 第119章 杀人签(十五) 林禹说着,抓了抓自己的头,“我没有办法,那是我第一次用杀人签,祖父杀了那么多次,都没有出纰漏,可偏生到了我这里。一开头就出错了。” “王琴师根本就不想杀死孟学清,哈哈,你们知道他临死前说什么吗?他说他同孟学清是一生挚友!我没有办法,方才杀了孟学清……” “我拽着他的手,将他朝上拉,可是他掉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丝带,挂到了我的指环。京兆府的人来抬尸体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这才发现,我指环上镶嵌着的一个雪花形状的金饰,钩在了那根发带上。” “好在那发带上头,乃是密密麻麻的黄白色小花,那金饰挂在在上,就像是原本就有的一样,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正好我担心王琴师把杀人签给了苏仵作的女儿。” “便将下一个杀人签的对象,选准了她。然后偷走了那一根发带。这两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害怕极了,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好似每一个看我一眼的人,都在怀疑我,发现了我是杀人凶手。” 林禹说着,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但是,过了半年,苏仵作都一蹶不振,成日里饮酒,根本就没有查到我的头上。比起父亲日日责骂我,说我远不如他的得意弟子池砚……” “比起人人都说,林禹若非有个当祭酒的父亲,连国子学的大门都入不得……还是像神一般杀人,让人来得更痛快。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祖父功名利禄,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杀人。” “那种旁人为蝼蚁,命运皆有我主宰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于是,在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之后,我决定继续祖父未完成的事。” …… 池时听着,并不意外,这同她和周羡一起的猜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林禹的祖父林少卿放杀人签,之所以难以被发现,乃是因为,一则他是管着刑罚的大理寺少卿,贼喊捉贼。二是这个人,毫无人性。 京城里的签文,多有折损,需要经常更换找补。京城里有许多读书人家,尤其是信佛又擅长镌刻者,时常会捐与庙中,除了签文。还会有女眷绣经书,亦或者在木简上刻经书。 林少卿混在其中,并不打眼,且之前几乎所有的杀人签,全只在传闻之中,不知道是拿到的人,都听话的阅后即焚了,还是林少卿将那些签,都收回了。 “你祖父十分的冷血,放杀人签,不像你一样,从身边的人挑选。他只是放进桶中,有杀心的人,抽到签之后,自然会照着杀人,原本没有杀人的心,想起杀人签的恐怖传说,也逼不得已的去杀人。” 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个生气恨不得对方死的时候,大多数的时候,恼恼就过去了,因为杀人是要偿命的。可是,当有一份周密的,能让你顺利脱身的杀人手法,摆在你的面前,你是不是会心动? 林少卿能够做到大理寺少卿,对于人性,当真是把握得十分的精准。 等到杀人签失败得太多,有好些时候,凶手都被抓住了之后,再放出传言,不按照杀人签杀人者会死。那么那些原本只有几分意动,却因为良心过不去,而犹豫不决的人。 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又有几人敢为了良知而赌? 再退一万步,遇到了像王琴师这么正直的人,坚决不肯杀人的时候,又会如何?池时敢打赌,林少卿绝对不会像林禹一样,自己去完成杀人签。 他只会伺机寻找下一个机会罢了。 一只小白鼠不听话,换一只再做一次便好了。 做得越多,就会露出越多的马脚,像林禹一样。 “之所以苏小妹案同孟夫子案,在我眼中,是特殊的,就是因为这两个案子,具有了相关性。杀人签案之所以难破解,就是因为他是无规律的,随机杀人。” “可一旦有了关联性之后,案子的根本就变了,又陌生人随便作案,变成了熟人作案。陌生人犹如大海捞针,而熟人作案,那不过是在筷子筒里找筷子。” 林禹听着池时的话,惊骇的看了过来。 池时深知自己说中了,并不理会他,又接着说道,“你的手法后来变了,一定是因为,你后来又找到了你祖父的一项遗物。据我推测,乃是一本关于杀人签所有案件发生,过程,结果的详细记载。” 林少卿是在做杀人实验。 “在他的手札里,记录了那些杀人手法的缺陷在哪里,凶手是如何被抓住的。他毫无感情的,事无巨细的将这些事情都写了下来,并且进行了修正。” “总结出了新的杀人签,新的杀人签,每一个杀人手法,都更加的完善,弥补了之前出现的被仵作和推官发现的缺陷。我说得对吗?” 林禹有些惊恐的看向了池时,他拖着那条被池时拽脱臼了的腿,往后退了退,抬起手来,指了指池时的嘴巴,“祖父……祖父……”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想当我孙子的人,从城东门排到城西门去,你这种废物,想必那是不配的。” 她说着,站起了身,既然有这本手札在,那么杀人签案,那些没有被破解的谜案,凶手是谁,也定是记录得一清二楚的。毕竟,成功了的小白鼠,他的大名,一定被实验主人,写在了实验报告上。 “苏仵作,这杀人签的案子,本就是你们京兆府的活。大半夜的,累得我失了瞌睡。你都偷懒了二十年了,现在凶手都摆在眼前了,还想把自己的事,推给别人去做么?” 池时说着,蹲在了苏仵作跟前,一字一句的说道,“想得美!” 苏仵作失魂落魄的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瞧见池时的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我一直很疑惑,黑发同白发的触感有什么不同?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她说着,抽出了苏仵作腰间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认真地说道,“你该洗头了。说不定,洗干净了,能聪明点,下一个案子,就不会让凶手逃脱二十年……” “让人累死累活的将他从坟地里刨出来鞭尸了。” 第120章 未知人生 池时说完,甩了甩袖子,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久乐不知道何时,以前牵了罐罐出来,正在院子里拿着一个果子逗它,见到池时出来,将那果子塞到了罐罐嘴中,又揉了揉它的脑袋,朝着池时走来。 “公子,完事了么?该家去了,大公子指不定都等急了。” 池时打了个呵欠,“哥哥才不会急,他知晓我一个打八个,定是有案子在身,方才回去得晚的。” 久乐笑而不语,那也只是在您面前装得不急。 在池家老宅里,谁不知道,池瑛惯池时,那就跟惯三岁孩子似的。曾经还有一位夫人,就因为这个,非要将女儿嫁给池瑛,说他一看便是会疼人的。 但池时口中说着不急,一听到池瑛的名头,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翻身上了小毛驴,尚未行到楚王府门口,便瞧见周羡骑着马,追了过来。 “你走那么快,就留个烂摊子给我?”周羡说着,扔了一件披风给池时,之前她的那件黑熊皮,在屋顶上摸爬滚打的,弄脏了。 “你追这么快,把烂摊子留给了谁?这才几日,楚王倒是越发的昏聩。”池时嘴不饶人,不假思索的回道。 周羡有些好笑,他巴巴的出来送衣衫,倒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了。 “你倒是好,我们楚王府的大功劳,你就这么拱手让给了京兆府。”周羡没有纠结烂摊子的事情,他一直以为池时是个冷面冷性之人,今夜方才发觉,他看着冷酷,其实内心柔软又幼稚。 苏仵作女儿去后,他一心追凶,可现在方才知晓,苏小妹的死竟是同他脱不了干系的,若非他是杀人签案的仵作,苏小妹又如何会遭到毒手? 池时那般说他,把案子扫尾的事情,一股脑儿的扔给苏仵作,就是怕他承受不住,存了死志。 “你不立功也是楚王,立了功还是楚王,总不能没有立功,你就不是皇帝的亲弟弟了”,池时没好气的说道,“至于我,不立功也是仵作,立了功还是仵作,总不能立了功,陛下就给我封个状元了。” 周羡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咱们两个的人生,真的是一眼看到头了。” 池时摇了摇头,“不是咱们俩,是你的人生看到头了。我起码能活到八十岁,一天断一个案子,我今年十六岁,还有六十四年,我还能查两万三千三百六十个案子。” “平均一个案子死两个人,我还能验四万六千七百二十具尸体。你能猜到这都是些什么案子?死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周羡摇了摇头,他又不是大罗金仙,自是不知。 “所以我的人生,不但看不到头,还每一天,都是奇遇”,池时说着,瞥了一眼周羡,“人同人,那是不同的。” 周羡轻轻地咳了咳,紧了紧自己的衣衫,不远处的更夫,咣咣咣的敲了更。 池时皱了皱眉头,抬了抬下巴,“当然,现在我进了楚王府,这些奇遇,你自然也能遇到了。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周羡咳了好一会儿,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趣起来。” “池时,你想出名吗?像你祖父一样,被封成一品仵作。你祖父,就是这么希望的吧?” “有不嫌多,无不嫌少。祖父希望,就让他希望好了,同我有和干系?”池时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周羡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街道四周安安静静地,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再往前不远,便到了池家了,“你明日可以晚些再来,我没有想到杀人签案这么快能破,一时半会儿的,估计也没有什么大案要查。等到年后,若是得闲,咱们再一起去一趟滁州。” 池时点了点头,她做仵作这么久,也不是每一日,都会遇到很多的案子,倒是遇到周羡之后,大案一个接一个的。 年节将至,算算时间,阿娘不多时也该来了。 毕竟普普通通才是正常人的日常。 “杀人签的案子破了,尤其是凶手还是前任大理寺少卿。林祭酒教书育人,结果父亲儿子,都是杀人恶魔,这案子明日早朝,一定会震惊朝野。” “尽管你把案子给了京兆府收尾,但是,从明日开始,你池时的大名,一定会响彻整个京城。”周羡还是忍不住说道,池时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许多。 他还没有使出半分助力,池时便已经凭借自己的本事,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杀人签案,可是二十年的悬案,其中涉及了十七件小案。 这份功劳,不论是谁,都是没有办法从池时这里抢走的。 池时一听,对着前头牵驴的久乐的后脑勺问道,“久乐,我觉得出名好似有点作用?” 久乐一听,顿时笑了,“公子,出名当然有用,那些原本不愿意卖给咱们铺子的人,听闻了公子的大名,知晓您是在御前都挂了名的,自然乐意卖那个人情,卖铺子了。” “您最喜欢的那条街,很快就可以都改姓池了。” 池时一听,顿时神清气爽,也不瞌睡了。 周羡听着,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疼,甚至有些聋掉了,不然的话,怎么好似听到了什么不似人间能听到的话呢? “你阿娘是做什么买卖的?你要在京城买一条街?我都没有在京城买一条街!”周羡忍不住嚷嚷出声!简直了!到底谁才是王爷! 池时白了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大惊小怪的,为何不能买?我在祐海和永州,都有一条街。何况你楚王府之大,直接占了一条巷子。” 周羡摇了摇头,“那不一样。你阿娘是做什么买卖的?她在京城,可有人做靠?没有的话,我可以的!” 周羡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可以的。只要给我一点点小利就可以了。伯母什么时候来京城?在祐海的时候,是我不知礼数,没有登门拜访。” “如今你既入了我楚王府,日后咱们要一起断两万多个案子,那跟亲兄弟没有什么区别。伯母来了京城,我怎么着也该尽地主之谊,一表心意。” 池时:“呵呵”。 第121章 性情大变 “话说你一路跟着我作甚?莫不是想去我家吃席?可惜我兄长讲究克己,天黑之后,是万万不再进食的。”池时骑着小毛驴,张口打断了周羡暴富的妄想。 姚氏做什么买卖,她是从来都不管的,是不是富可敌国,她更是不知晓。 只不过她年幼之时,提过一嘴,说倘若这一条街都是我的,从街头走到街尾,吃吃喝喝,一生的用度都齐备了,岂不是省时? 姚氏一听,立马就大手一挥,当天夜里,池家便多了一整条街的地契。打那之后,姚氏置办产业,便总会顾念着她的这个喜好了。 家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并全力以赴在其中,池时觉得甚好。 周羡撇了撇嘴,“好心当做驴肝肺,有楚王护送,你倒是嫌弃上了。” 池时摆了摆手,翻身跳下了小毛驴,“兔子护送老虎回家,是担心它路上饿了,没有东西打牙祭么?” 她一说完,便朝着那池家的大门行去。 如今是半夜,门早就关了,门房听到了响动,不耐烦的探出了一个脑袋来,他打了个呵欠,提起灯笼在池时的脸上照了照,嘟囔道,“九公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大房的公子们,可从来都不会这样。” “种李院那边有个角门,九公子若是走那边,也便利些。” 池时脚步一顿,扭过头去,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牵着罐罐的久乐,“日后我必须从大门起,不管什么时辰。不开门的门房,要来何用?” “我瞧着这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东西,十分顺眼,担心他无事可做,叫我大伯娘赶了出去。” 久乐恭敬的弯了弯腰,“公子不必担心,老太爷不是正发愁,看守祐海祖坟的那个钱伯,有些狗眼看人低。您难得遇到了个喜欢的,又是个恭顺的,去顶替了钱伯,祖宗知晓了,也会欢喜的。” 池时闻言点了点头,“甚好。” 那门房听着,瞬间清醒了起来,他啪的一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手脚麻利的开了大门,恭恭敬敬的弯了腰,“九公子请。” 池时看也没有看他,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身后的久乐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了一些银钱,塞到了那门房手中,“我们公子怜你扰了瞌睡,拿去买酒喝吧。做人挺好的,若是非想做鬼,那自也是没有人拦着的。” “瑛公子是个和善人,我们公子是要命人。” …… 池时对此一概不知,久乐办事稳妥,她惯常是不管的。 种李院里安安静静的,十分冷清。池瑛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不等池时上前扣门,池瑛便已经走了出来,“外头冷得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叫人一直烧着炭盆子。” “适才才刚刚加了炭,坐一会儿再进去。你用饭了么?楚王府的吃食,可还合你胃口?若是不喜欢,叫久乐去酒楼端了去,莫要一看查起案子,便不记得用饭了。” 池时听着,神色顿时柔和了起来,她走到了池瑛跟前,等着池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走到了炭盆子跟前,坐了下来,伸出了双手。 “这么晚了,哥哥怎么还没有歇着?大考在即,可这些功课,哥哥早就烂熟于心,不看也罢。” 池瑛闻言摇了摇头,“温故而知新,做人可以自信,但不能自大。诸子百家,经典无数,也没有人就敢说,自己全都读通了读懂了。 即便能背诵,能释义,那也不过是在三千大道之中,窥见了一丝罢了。我来之前,先生给了出了一些题,叫我每日写文章,切不能断。” “人一题著文一章,而我看一题,犹如铸鼎,可四面八方。久而久之,积沙成塔,自是能比旁人,走得更远一些。” 池时乖巧的点了点头,他们一家四口,各有各的事。她验尸断案,姚氏赚钱养娃,池瑛读书科举,池祝撸猫钓鱼,互不干涉。 池瑛甚少同她讲大道理,今日这般说,怕不是因为,今日乃是她去楚王府的头一日。 “对了,我收到了阿娘的信。算算时日,她们三日之后,便会到了,比我想的,要早了些。阿爹倒是没有来,在祐海守着祖宅了。” “阿娘说,长房得了一方玉如意,想要凑一对儿。瞧中了阿娘嫁妆里的那方,若是问我们索要,只管推在阿娘身上,等她来了,自有分寸。” “我知晓你不管内宅之事,说与你听着便是,不用放在心上。”池瑛说着,抓了抓池时的手,见她的手已经暖和了,这才说道,“久乐应该准备好水了,你且自己洗漱了,便赶紧歇了。” “明日我一早便要出门,夜里回来同你一道儿用晚食”,池瑛说着,顿了顿,“哥哥知晓你平日里直来直去惯了,不过楚王人看着和蔼,却不是个简单的。你莫要太过得罪了他。” 池时挑了挑眉,“他有什么不简单的?” 池瑛摇了摇头,“楚王年幼的时候,性情暴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嫉恶如仇的性子,倒同如今的陛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反倒是陛下小时候,性子温和,时常哭鼻子,当时朝中还有大臣参本,说太子过于宽仁,优柔寡断,不适合做君主。如今这局面,你再看看,兄弟二人的性子,像是掉了个个儿似的。”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京城里的人都说,是因为楚王被人下毒,伤了身子,寿元不昌这个变故,导致兄弟二人性情大变。但我瞧着,却是未必如此。”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阿时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如今还是什么模样。哪里就偏生那么好,一个成了果决的君主,一个成了不争不抢的贤王……” 池瑛的声音越说越低,“你能想象,祐海的打虎英雄,是被太医说了很多次,病入膏肓的楚王么?” “他那血,该吐吐,可这么多年,该活活……”池瑛见池时听得认真,拍了拍她的手背,“楚王绝非什么简单的人物。张太后有自己的儿子,陛下同楚王从后宫前朝杀出血路,必有后手。” 第122章 名震京城 “哥哥怀疑,如今的楚王,同陛下换了人?”池时颇为惊讶,暴脾气的周羡,她有些想象不出。周羡在她心中,就是一个摇着扇子假笑的粗壮大腿,天下第一合适的背锅者。 池瑛一下子没有忍住,无奈地笑了出声,“陛下大楚王好几岁,在宫中生活,便是出恭,都有人在屏风外后头。狸猫换太子,那也得太子尚在襁褓才行。”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我说楚王,不是要你疏远于他。日后京城的人,一定看到阿时的本事,然后说,楚王得了一把绝世名剑。可到底谁是剑,谁又能掰扯得清楚呢?” “你既然入了楚王府,那同他便在一条船上了,队友厉害并不是坏事。哥哥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要你保持警惕之心,莫要轻信于人。” 池时失望的点了点头,就这?她还以为是什么大变活人的戏码。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哥哥,我先去睡了。不用日后,明日就行。” …… 翌日池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她揉了揉眼睛,“久乐,今儿个是阴天么?我怎么瞧着,阴气沉沉的,连点光儿,都射不进来。” 她说着,斯条慢理的坐了起来,扭头看向了围在她床边神色各异的人,“都说京城池家规矩比祐海池家规矩好,虽然我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池家分了两支。” “只不过这规矩当真是好的,我一睁开眼睛,还当自己已经升天了。可整了半天,没有整明白,池九乃是池家的小辈儿,怎么长房的伯父伯娘,哥哥们都搁我窗前哭丧戴孝了。” “思来想去,只能说规矩好了。” 池时说着,站起身来,扯下了床头的小袄,百无禁忌的穿了起来。 若是寻常,池家大伯听了他这种逆天的话,定是要暴跳如雷,可今日,他只是死死的盯着池时,连反驳都没有来上一句。 池时注意到他的视线,伸开了双臂,“伯父这么盯着我,是要给我更衣?这不大好吧,毕竟我是晚辈。” 她说着,环顾了屋子一周,对着池砚皱了皱眉头,“八哥可以走开一些么?你吓着虚目了。” 池砚还没有回过神来,听到虚目二字,侧身一看,一声尖叫出声。 他们来了这么久,光瞧着躺在床上的池时了,却是没有瞧见他那床头边,还杵着一副骷髅骨。这骷髅骨摆着一个古怪的姿势,两个圆圆的窟窿眼睛里,还搁着一对红宝石。 那红宝石,比他在他阿娘的梳妆台上,见过的还要大。 池时嫌恶的将他推了开来,“你莫要对着虚目喷气,若是沾了味儿,我还要给他沐浴焚香。” “小九,你怎么不早说,你来京城,是去楚王府做仵作?那杀人签的案子,你当真给破了?”说话的池大伯,他依旧死死的盯着池时,一脸复杂。 “大伯也没有问。”池时算是明白,这一家子人,来这里是做什么了。 可是,这也不足以让他们惊叹,毕竟在靠科举晋升的池家长房眼中,仵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事。进了楚王府又如何?仵作也不过是个仵作。 这其中定是有旁的事情。 池大伯见池时不否认,松了口气,“今日早朝,炸开了锅。楚王府破了杀人签的案子,陛下龙心大悦,要你进宫问话。我当时还以为是弄错了人,可没有想到,当真是你……” 池时“哦”了一声。 池大伯满腹的问话,一下子梗在了喉咙里。 若是换了旁人,要面圣指不定激动成什么样子,可池时这副模样,却好似只是去见路边的小贩,想要买条鱼似的。他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承托得他们这一群激动不已的人,好似跳梁小丑一般。 见父亲不说话了,池砚又挤到了前头来,他对着池时就是一拳,笑道,“好家伙,九弟你深藏不露啊!没有想到,你看着弱不禁风的,竟然有这等本事攀上了楚王!” 池时没有说话,果断的一拳捶了回去,他刚抬手,池大伯便想拽池砚,可他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池时……那一拳下去,池瑛平地往后退了五步,方才站稳。 他的脸色煞白,顿时就火了,“九弟,你这是做什么?小人得志便猖狂吗?竟然连哥哥都敢打了!” 池时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走到了桌子跟前,一拳捶下去,桌子立马出现了一个圆洞,她指了指桌面:“这才叫打。不能因为你力气小,打我就不算。我力气大,摸你一下,就叫打。” “谁弱不禁风的,有眼睛都能看到。” 他说完,不耐的皱了皱眉头,池家长房作威作福惯了,看着好似因为杀人签的案子,对他重视了几分。但说到底,压根儿没有把他们这一房人,放在眼中。 进着种李院,像是进自己家的后花园一般,就连他的卧室,也是说闯就闯。 这种没有分寸感,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样子,当真是令人不悦。 池砚哼了一声,“大伯若是有事,不妨直言。” 池大伯见池砚被打,立马冷了脸,“无事,侄儿不必忧心,我们长房想要沾你的光。至于面圣,等你八哥来年中了状元,自是能见天颜。” “我们来这里,不过是怕你不懂规矩,在宫中丢了池家的脸面。本想着要八哥教你一些礼仪,不过你这等嚣张,我们自是教不得你了。” 池时耸了耸肩膀。 池大伯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领着长房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去了。 池时看着他们的背影,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胸前,十分欣喜。 若是姚氏知晓,定当放了一百二十个心,看池家长房这么多双眼睛,闯进她的闺房,都没有瞧出她是个女儿家,可见她的的确确,太又男子汉气概了! 池时想着,换好了衣衫。刚走出了门,便瞧见久乐引着周羡还有常康走了进来。 难怪刚刚长房的人长驱直入,原来久乐去迎周羡去了。 “快快,一会儿同我一道儿入宫,嘿嘿,今日早朝你是没有瞧见,那些老家伙们,全都被你的本事给镇住了。我敢打赌,他们今儿个回去,便恨不得翻遍书房,将林少卿的墨宝,全烧得一干二净的。” “我怕你没有合适的衣衫,特意带了来。你试试合不合身。正好我也没有用朝食,久乐赶紧摆上,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你刚刚来京城,不知道宫里头的事,我同你说清楚了,省得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过没有关系,得罪了也不怕,就是你怼人的时候,怼轻点。我怕他们受不住狂风暴雨,呜呼了。” 第123章 不会过去 “宫里头的人,那都是千年狐狸成了精,怎会败在三言两语之下?若真有那心胸狭窄之人,呜呼了……那也是他自身有疾,同我何干?这宫尚未进,偌大的屎盆子倒是先扣上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楚王你同我有仇怨。” 池时一边说着,一边洗漱,那边久乐,已经麻利的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朝食。 周羡也不客气,寻了觉得会幸运的方位,坐了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小鱼干,方才继续说起了宫中之事,“我哥哥虽然是皇帝,但这宫中,却不是最大的人。” 池时胡乱的抹了把脸,豪迈的撸起了袖子,在桌边坐了下来,“这有甚奇怪的,我虽然一拳能打十个,不也被我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奶,关在祠堂里。” 只不过她照吃吃照喝喝,眼中并无那根深蒂固的三纲五常。 周羡点了点头,不管是皇亲贵胄,还是平民百姓,一个孝字压头,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道理。 “我母亲生我后不久,便病逝了。父亲很快的迎娶了张氏为继后。我对于父亲母亲,都没有多大的印象。只知道小时候,父亲极度不喜欢我,总是嫌我过于顽劣。” “母亲去后,父亲身子一直也不好,仓促间便去世了。兄长即位之后,有一段时日都是祖母杨氏垂帘听政。等兄长大婚之后,方才还政。” “是以,这宫中头一号的人物,当属我祖母,也就是太皇太后杨氏。不过她现在年纪大了,不是每一个宴会都会出来,你明日未必能见到她。” “我祖母十分的刻板,若是你遇见了,最好是别张口。”周羡有些促狭的对着池时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再就是太后张氏,太后虽然是继后,但是同我母亲一道儿进宫,在闺中便是无话不谈的姐妹。” “张太后性子温和,皇后乃是平民出身,不熟悉贵族规矩,是以这后宫之事,一直都还是张太后管着。再则就是我的那些兄弟们……虽然这回你未必都会遇上,但我同你说说也无妨。” “我们兄弟一共七人,大兄同我乃是一母同胞。二哥周澈生母姓郭,是个无名无分的宫女,早早的便去了,他早年养在太皇太后的膝下,后来养在了凌贵妃膝下。二哥不爱说话,是个稳重的。” “三哥同六哥,都是如今继后张氏所出,四哥母亲姓李,说起来同你们池家还有……或者是说将要有些渊源。你家长房的池砚,要娶的那个李婉,便出自我四哥母族。” “三哥颇有才学,得到了很多大儒的支持,只可惜他天生脸上有红斑,你看见了,莫要害怕。六哥比我大不多,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十分投契。” “五哥母亲姓曹,名分不高,乃是江南盐商出身。五哥是个风流田舍翁,花钱最是阔绰。” 周羡说着,见池时呼噜呼噜的喝着粥,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对他的话,绝对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顿时不悦起来,“喂,我说的你都记住了么?” “若不是担心你被人打板子,我至于一大早就来这里,同你说这么些?” 池时擦了擦嘴巴,放下了筷子,“我是进宫赴宴,又不是进宫给你家亲戚相看。你那些兄弟是瘪的是圆的,同我何干?” “至于内宅女眷,就更是如此。这话你还是留给你未过门的妻子听吧。” 池时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你可有未过门的妻子?倒是可以认识一二,若是你英年早逝了,总不能再睁开眼睛选棺材……决定你身后事的,当时她才是。” 周羡只觉得嗓子一梗,他立马捂住了喉咙,“卡住了,卡住了,鱼刺!” 一旁的常康一瞧,顿时急了,“殿下!” 不等他开始嚎,池时已经一把将他拽开,对着周羡的背上就是一巴掌,周羡只觉得后头一甜,一口老血吐了出来,随着一起的,还有一根白花花的鱼刺。 他擦了擦眼睛,怒道,“池时!” 池时摆了摆手,“都是熟人了,我救你也不是一回两回,这回就不用你拜谢救命之恩了。” 周羡气绝,正要骂回去,就瞧见池时认真的看着他道,“进个宫而已,我不会死的。你这般担心,让我怀疑……你看中我娘的银子了!有一句话叫做,不为五斗米折腰!” 周羡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坐了下来,拿扇子半遮了脸,不言语了。 池时觉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她看也没有看周羡准备那华丽的衣衫,直接接过久乐选好的衣衫,到侧室沐浴更衣去了。 久乐见状,笑眯眯的解释道,“我家公子,不爱绣花多的衣衫,嫌太过硌人。若是遇到凶案,繁多的配饰,不小心破坏了现场,那就不好了。还请殿下见谅。” “虽然不如殿下的华丽,但这布也是上好的素锦,隐隐有暗纹,不会输了楚王府的体面。” 周羡只瞧着久乐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他的思绪早已经飞去了天外。 池时有一句话说得没有错,他的确是对他,过于上心了。 不过是进宫一趟,又不是去那魔窟走上一遭。池时虽然不通庶务,但是他的兄长池瑛却是个人精儿,他们兄弟二人要在京城行走,这些能宣之于口的事情,怎么可能不了然于胸。 而他还巴巴的跑了来,说个池时听。 他想着,看向了窗外,院子里有一颗老李树,如今正值寒冬,树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长。他中毒的那一年冬天,也是如此这般。 他躺在床榻上,垂死挣扎,一直看着门口,想着若是母亲还在就好了,就会有人细细的提点着他,不会让他,撞了南墙,方知回头。 沈观澜说得没有错,那件事,所有人都以为过去了,但其实,永远都不会过去。 “一直朝南走,总会撞了墙,方知回头。” 换好衣衫出来的池时,一进门,便听到了周羡的喃喃自语。 “你的脑子已经被银子占据了么?南北都不分了,我从南地来,往北去。有墙又如何,傻子才往上撞,聪明如我,都是一拳轰出一个洞!” 池时说着,鄙视的看了一眼周羡,“人生什么的,六十岁再思考好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家伙,能想出什么来?啊!忘记了,你可能活不到六十岁。” 第124章 初次进宫 这是池时头一回进宫。因为坐的乃是楚王府的马车,一路上无人阻拦。进了宫门,也没有如同话本子里说的一般,换了那小公公或者婆子抬着的小轿。 池时不知道,是梁宫有所不同,还是楚王周羡的特权。 周羡一路上没有说话,像是真恼了火,被他气歪了鼻子。池时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只见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背靠在马车壁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马车帘子,照在他的脸上,让他那白皙的皮肤,近乎亮得有些透明,池时甚至能够看到,周羡脸上那一层被金光晕染了的汗毛。 他的眼睛下面,黑漆漆的一圈。昨儿个夜里,送她回府之后,怕是没有睡多时,便又去早朝了。 以前未见过的病态,好似在他睡着了之后,一下子没了遮拦。 马车停了下来,池时捋了捋自己的袍子,率先跳下了马车,然后朝着马车里,伸出了手。 刚刚睡醒的周羡一愣,有些傻傻的将手伸了过去,等下了车,方才发现,手中多出了一块秋梨糖来,他无奈的笑了笑,将秋梨糖塞进了嘴中,吃得腮帮子有些鼓鼓囊囊起来。 他快步上前,同池时并肩同行,“当我是三岁孩儿么?骂完了给颗糖?” 池时伸出手掌心,“不要就吐出来!” 周羡哼了一声,拿着鹅毛扇子,拍了拍池时的脑袋瓜子,抢先一步,进了偏殿,这里是皇帝经常宴客的地方。 他一进去,便愣住了,这里头坐得满满当当的,从上往下去,除了皇帝之外,全是后宫女眷。 池时见他堵在门口,伸出手指,戳了戳周羡的后腰。 周羡一愣,想起池时说的,又不是未过门的妻子去给亲戚长辈相看的胡话,顿时红了耳根子,他轻了轻嗓子,领着池时上前见了礼。 “皇祖母昨儿个不还说有些咳嗽,怎地今日过来了?陶嬷嬷也真是的,怎么不给祖母穿我送的狐裘,那个暖和。今年冬天,冷得很。” 池时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周羡身上,悄悄抬头看了看。 那在正座上坐着的,便是如今的大梁天子周渊。周渊同周羡两兄弟,有七成相似,一看便是一母同胞。但那周身的气质,格外的不同。 若说周羡温柔似水,那这天子周渊,简直就是腾腾燃烧的一把火。这火可能烧得太旺了一些,连他的头发,都有些隐隐泛红,池时在心中感叹道。 比起薄如纸的周羡,周渊敦实得像坐小塔,“行了行了,你送了个狐狸皮子,都说了一个冬了,恨不得祖母睡觉,都披着睡。” 周羡一听,不满地看了一眼周渊,“皇兄惯会笑话我。” 屋子里的人,闻言都轻松的笑了起来,就连太皇太后,都是面露了三分笑意。周羡说得没有错,这老太太,脸上都没有什么褶子,一看就是棺材脸了一辈子,跟她一样,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就是池家那个刚刚破了杀人签案的仵作?”不等池时打量完其他人,那太皇太后,已经看了过来,她将池时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遍,像是怀念什么似的,扭头看向了张太后。 “他们年纪都小,没有听说过池家的风光。你小时候,应该有所耳闻。那时候啊,京城里所有茶楼酒肆,说书先生的嘴里,便只有一个故事,那便是仵作池丞。” “太宗皇帝看池丞,那同看眼珠子一样,说往上数五百年,往下数五百年,都不会再有第二个池丞了。今儿个我一听是姓池的仵作,便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了。” 太皇太后说着,对着池时招了招手,“这人年纪大了啊,就是喜欢回忆往事。今儿个也是我让皇帝叫你进宫来的,许久都没有听人,说起破案的故事了。” “我本来啊,还以为是你祖父回来了,没有想到,竟然是个奶娃娃。那杀人签案有十七件,你才来京城几日,看了看卷宗,便查清楚了?” 太皇太后说着,看向了周羡,“你先请了汪大妄出山,如今去永州,又淘了个宝回来,当真是进益了。先前你说要去永州,那些老头子们,还说你瞎胡闹。” 不等周羡说话,张太后慈爱的看了一眼周羡,“羡儿虽然是年纪最小的,但做事最有章法。” 池氏眉头微蹙,直起了身子,“若凶手一直是林少卿,那起码需要一月有余;中途换了个草包,几日功夫足矣。我若是这点本事也无,楚王何必千里迢迢,寻我来京。”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乎可以听见针掉落在地的声音。 周羡摇着扇子的手一僵,给池时使了个眼色,使得他眼皮子都要抽筋了,也不见池时有所意动,清了清嗓子,准备上前给池时解围。 就听到一声爆笑,“哈哈!祖母,这池仵作,朕甚喜欢!本该如此,有本事就应该使出来,藏着掖着不为国效劳,那才是国之损失。” “这孩子看着同阿羡上下年纪,可比他本事多了”,见周羡要恼,周渊又笑道,“之前没有这孩子,他那清白印就是个摆设,现在好了,这孩子一来,他就跟着人家,混上功劳了!” 周渊说着,端起了桌上的酒盏,“还愣着做什么,你又不是头一回来了,还不入席。” 周羡一听,径直的朝着他的位置走去,又有那小太监来,引了池时,去了最末的位置。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笑道,“确实是个本事的。我听说,你还有一身武艺?唉,我还记得,当年你祖父来宫中告,说是要回乡丁忧。那会儿先帝还在,同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你祖父虽然远不如你曾祖父出色,但也是个忠心耿耿的。只不过,他好似不会功夫。今儿个气氛甚好,不若你出来打上一段,也算是助兴了。” 周羡一听,脸色微变,他有些担忧的看向了池时,他总觉得,池时下一秒拳头就要锤在他祖母的鼻子上。 池时屁股刚落座,又被唤了起身,她眯了眯眼睛,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池时有一项绝技,就是徒手开棺材,只可惜,今日无法给太皇太后表演。您老人家若是想看,生辰的时候,池时愿意献艺。” “祖父曾经进过宫,池时倒是不知晓,他只教我们辩是非,却是不好讲古。他总说若是时常回忆往事,倒显得前程无多,应该朝前看才是。” 池时说着,抬起脚轻轻的跺了跺,然后行了礼,乖巧的站在了一旁。 大殿上又是一片安静。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就瞧见池时先前跺脚的地方,咔咔几声,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第125章 习武之道 她的瞳孔猛的一缩,站起身来。 只听得又是咔咔几声,那先前还只是宛若蜘蛛网一般细的裂纹,陡然放大,以池时跺脚处为圆心,周围三尺处,全都裂了开来。 太皇太后惊愕的抬头,看向了池时的脸蛋,他生得十分白皙,站在那里,乖巧得像是林间的小鹿。可这一脚下去,谁都知晓,这是一个能翻天覆地的壮牛犊子! 池时感受到了众人的视线,恭敬的行了个礼,“池时蠢笨,厉害的招式学不来,统共只学成了三招像样的。这第一招,便是徒手开棺。于公,能快速的开棺验尸;于私,能将仇家挖坟刨尸。” “第二招,便是脚碎人脸”,池时说着,微微的低下头去,看上去颇为害羞,“这是我们祐海人人都会的招式,源于胸口碎大石。祐海人耿直,遇事都是直来直往。” “遇到那等阴阳怪气的,一拳打碎她的假面具,要拿出遇到了坚硬的石头,也无所畏惧,将其粉碎的勇气!我们祐海,每年都有这一招的比试大会,池时不才,连续九年夺了魁首!” 池时说着,期待地看了一眼太皇太后的脸,然后又低下头去。 “第三招,乃是拔骨”,池时说着,挺直了脊梁,抬高了下巴,“池某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仵作,但也熟读大梁律,不能随便伤人。可在查案当中,难免像是这杀人签案中一样,遇到凶手。” “为了自保又不伤人,特意学了第三招。就是把人骨头扯下来,咔嚓一下再安上去。除了有些疼,接好了,还是活蹦乱跳的!” “这三招,第一招是精业,仵作需精专;第二招是正直,断案难免遇见强权,得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第三招是守护,为亡者查明真相,守护清明亦要保护自身。” “这便是池时的武道,亦是仵作之道。” 池时说着,又恭敬的行了礼。 大殿里再一次,一片寂静。 太皇太皇张了大嘴巴,难以言喻的盯着池时。 她听了那么多人说话,怎么会觉察不到池时话中的那一丝阴阳怪气,可这人的表情实在是太真诚了。再加上他那一张尚未张开的脸,只要人一声令下,就能够为公正冲锋陷阵,奉献一生的气势。 你骂他不过是讽人,倒显得责备他的人,不懂得大义,小题大做了。 端着酒喝的周羡,被呛了一下,他将酒盏一放,笑道,“祖母,池仵作又不是武状元,他是个仵作,最擅长的是验尸,您总归不能,叫他在这里演示一二。” “您虔诚向佛,哪里看得那等惨事。那杀人签案告破,我们大梁又出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个大好事才对!孙儿瞧着这桌上的烧鹅,已经馋了很久了!” “您若是还这接着问,这烧鹅可就凉了!” 有了周羡的插话,大殿中的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的笑着打起了圆场。那张太后慈爱的看了一眼周羡,笑道,“羡儿身子弱,太医都说他平时胃口不好,难得有他喜欢吃的。” 太皇太后回过神来,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开胃的山楂糕,轻轻地放进了嘴中。她一动筷子,大殿里的人,也都动起筷子来。 有那机灵的小太监,忙上前来,引了池时入座,又有乐师舞姬进来,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只不过嬉闹之间,人们的视线,总是时不时的瞥过那已经裂开的地缝,以及坐在末座的池时。 一顿饭下来,那烧鹅除了周羡同池时,其他人竟是连筷子都没有伸过一下。 无他,实在是池时这个人吃烧鹅,吃得太过惊悚了些,令人永生难忘。 只见他拿起烧鹅,手指翻飞,不一会儿的功夫,在那烧鹅旁边的空盘子里,便出现整整齐齐的一只烧鹅骨架。而旁边的烧鹅,还是那一整只的,完完整整在那里。 就在池时吃饱喝足,等着宴会结束的时候,突然之间,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子,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长裙,披着长长的毛裘披风,手中抱着一个暖手炉子。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金花冠,那花冠前头,镶嵌着三颗桂圆大小的明珠,十分的华丽。 池时看了看她细长的脖子,再一次感叹人类的坚韧,顶着这么重的东西,脖子也没有折。 那女子跑得急,双颊绯红,额头冒出了薄汗,晕了脸上的妆,她连拜也没有拜,对着那些乐人挥了挥衣袖,“统统给我下去!” 乐人们像是见怪不怪了似的,一个个的抱起了琴,悄悄地退了出去。 “母亲,朝儿请求母亲,让池仵作开棺验尸,再查驸马案!” 池时微微蹙了蹙眉头,驸马案?若说大梁朝历史上有名的驸马案,那便只有端慧长公主周朝的驸马齐颜杀人案。 端慧长公主虽然不是太皇太后杨氏亲出,但她从小便长于杨氏膝下,备受宠爱同嫡公主无异。端慧长公主天**漫,杨氏挑遍了贵族子弟,想要给她做驸马,她都不乐意。 那一年齐颜高中探花,三甲御前打马游街,许多人观看。端慧长公主坐在福林茶楼的雅室里,伸头探望,一不小心,头上戴着的牡丹花簪,恰好落了下来,直接砸在了探花郎的头上。 探花郎仰头一瞥,两人四目相对,就这么一见钟情。小夫妻二人成亲之后,琴瑟和鸣,是十分难得的一段佳话。可惜这开局美好,结局却令人唏嘘。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一个来自平城的女子,在京城的一处宅院里被杀。京兆府几经查探,得出来的消息,炸响了整个京城。 同话本子里写的几乎是一模一样,那齐颜在老家,早已经成过亲了。这死去的女子,便是他的发妻,现场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五岁孩子。 齐颜想要休妻,可那村妇硬是不肯,说是要将他告到京兆府去。齐颜为了掩盖真相,直接杀妻杀子,人证物证俱全。 因为知晓的人实在是太多,陛下也没有办法替端慧长公主隐瞒,只得依法处置,杀人者偿命。就在处刑的前一日,齐颜在狱中吊死了。 第126章 血腥味起 端慧公主同驸马无子,那个五岁的小孩儿齐昀捡回了一条命,她便将他当做亲子,一直养在膝下。 齐昀年幼之时遭了毒手,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是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端慧公主不信驸马会杀人,曾经在驸马过世三年之后,翻过一次案,只可惜铁证如山,没有翻出浪来。 打那之后,端慧公主便很少显露人前了。 池时的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便翻出了她知晓的,所有的关于驸马案的信息。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杯盏重重的一搁,“你这是作甚?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驸马早已经转世投胎。齐昀那孩子也大了,今年正要说亲。” “这个时候,你翻出旧事来,是嫌皇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干净么?还是想让齐昀打一辈子的光棍,让京城所有的贵女,都想起他的父亲,是一个杀妻杀子的小人?” 端慧公主一愣,显然被击中了要害。 她犹疑了一二,又重新抬起了头,“只要齐昀一日不能听见,一日不能说话,所有的人,就不会忘记驸马当年的旧事!掩耳盗铃,没有什么意思!” “母亲,我同驸马相处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他是绝对不会做出那等事来的!” 太皇太后突然拿起杯盏,冷笑出声,“你最清楚不过?你连他是有妇之夫,你都不清楚。你清楚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没有女儿,将你养在膝下,捧在嘴里怕化了。” “你就过得这么一团糟,来回报我的?我的女儿,像是天上星辰一般,你就为了一个男人,虚度了自己的一辈子,你觉得值得吗?” 端慧长公主周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母亲,母亲,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若是这回,池仵作查完,驸马还是凶手。我便全听您的,您让我再嫁,我就再嫁,您让我和亲,我就和亲!” “我周朝,绝无二话。母亲,求你了!陛下,阿羡,你们说句话!” 周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拿起桌上的酒盏,猛地砸向了端慧长公主,一甩衣袖,气冲冲的走了。 周渊这才抬起手来,示意皇后去扶周朝,“祖母允了,姑母,这是最后一次了。” 端慧长公主抹了一把泪,对着他行了一个大礼,又走到了池时跟前,“池仵作,你相信人的直觉么?我一直觉得,驸马不会杀人的。” 池时静静地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人一般只有错觉。” 端慧长公主的千言万语,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 …… 池时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半空了。再不多时,便是年节了,京城里的宴会开始多了起来,所过之处,几乎都能够闻到肉香和酒香。 池时坐在马车上,撩开了马车帘子,毫不客气问道,“楚王府里,有驸马案的卷宗么?你可看过?” 周羡摇了摇头,“有是有,不过我也没有看过。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寻。” 他才十六岁,刚接手清白印不久。这么多年来,大梁大大小小的案子无数,他又怎么可能,看得过来。毕竟这桩案子,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他说着,皱了皱眉头,有些忧心地说道,“说起来,今日进宫,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还以为,会嘉奖于你,可没有想到……我祖母平日里甚少出来,姑母就更加了。” “不过,你说的那个所谓的武道,是真的么?” 池时鄙视的看了一眼周羡,“我池时怎么可能只会三招?” 周羡呵呵了,他就知道! 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是越发的厉害了! 见池时将头伸到马车外去,懒得理会于他,周羡也不言语了。 他摇着扇子,眯着眼睛,看着池时的后脑勺。 今日宫宴,的确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以为是周渊想要见池时,却不想,是杨氏想听池时说案。她已经很久不问琐事了,更不用说,揪着一个无名之辈,问东问西,说那么多话。 这是为什么呢? 还有池时,亦是超乎他的意料。 “常康,停一下车!”他正想着,就瞧见池时躬起了身子,敲了敲马车壁。 “怎么了?”周羡好奇的问道,“还没有到池家,你若是着急出恭,得寻一处酒楼。” 池时却是没有理会他,待马车一停,便跳了下去。 他站在风中,吸了吸鼻子,“我闻到了血腥味?若不是今日进宫,闻到了太多太杂的花粉味儿,我能闻得更清楚些。” 跟着她下来的周羡,站在风中,也学着她的样子,吸了吸鼻子,好吧,他怀疑自己有个假鼻子。 “哪里有血腥味?要过年了,大家都杀鸡宰羊的,有血腥味,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池时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那味道若有若无的,的确是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血。 周羡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先回去罢。若是有什么事,明日一早醒来,便满城皆知了。” 池时朝着四周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点了点头,又随着周羡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后不久,一条小巷子里,传来了锁链拖地的声音。 金属打在青石板路上,声音格外的清脆,像是在唱着一曲好笑的歌。 一个守门的婆子,灌了几两黄汤,歪歪扭扭的站了起身,开了角门,在她对面的墙上,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袍子吹得呼呼作响。 月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那黑影的肩头,扛着一柄长长的镰刀。镰刀的下头,拴着一根铁链。那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婆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一看,那影子却是又不见了。 她对外呸了一口,又揉了揉眼睛,笑道,“这酒厉害,喝了几口,眼睛都生出花来了。冻死了个人,杀千刀的,也不早些回来,累得人守门。” 她说着,啪的一声,关上了角门。 月光照耀在小巷子里,汩汩的血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流了下来,流到了角门口。 第127章 过河拆桥 一只过路的夜猫,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树上的飞鸟扑腾着翅膀,乱糟糟的叫了几声,便飞走了。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咕噜噜的从巷子深处滚了出来。猫儿扭头一看,看到了一双睁着的眼,它像是被人踩着了尾巴似的,凄厉的喵了一声,快速地跑走了。 一个个带血的梅花脚印,在地上,在墙上,最后消失在那屋檐的尽头。 池时被曹推官叫醒,来这巷子里验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打了个呵欠,嘴中还叼着一块切成了片的馒头。冬日的早晨,天黑麻麻的,吹过的来的风,冻得人鼻子疼。 “苏仵作昨夜一宿没有睡。这逼近年关,衙门里都歇了,哪里晓得,竟然是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那巷子口我叫人封了,瞧见的人不多。场面有些血腥,你可受得住……” 曹推官看着池时面不改色的嚼着馒头,只觉得这问话委实多余。 他何止受得住,他能沾着血咽馒头。 曹推官被自己的恐怖想法吓了一大跳,指了指那巷子,“死者的身份,我已经确认过了。名叫刘璋,家就住在这巷子里。刘璋昨儿个一早便出了门,一直没有回来。” “子时的时候,他家的一个姓王的婆子,还出来看过。说是瞧见了那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身上还扛着一把奇怪的刀。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没有在意。” “她没有瞧见刘璋归来,便自去歇了。直到今日早上开门,方才发现……” “衣衫没有换,正是刘璋出门时穿的那一套,可是……人头掉下来了。” 池时听着曹推官的话,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掏出了准备好的手套,朝着巷子里行去,背着巷子的久乐,乖巧的跟了下去。 一进巷子,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池时吸了吸鼻子,眉头轻蹙,朝着一旁的墙壁看了过去。从这里往东去,便是昨夜她同周羡经过的地方。 “看来当时,我并没有闻错。” 她想着,低下头去,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圆滚滚的头颅。她蹲了下来,“死者应该是被很锋利的利器,割掉了头颅,刀口很整齐,凶手要不力气极大,要不就是有内功傍身,是个练家子。 从地上的血迹来看,头颅是从里头滚下来的。第一死亡现场,应该在前头。” “死者脸上明显的露出了惊恐之色,双目圆睁,血丝遍布,死前应该看到了十分骇人的场面。除了断头之外,头骨之上,并没有其他的外伤。” “面部的一些擦伤,应该是死后透露滚下来时,弄伤的。” 池时说着,顺着那血迹朝前行去。这是一条死巷,巷子的一头,被一堵高墙阻断了。就在那高墙的下头,靠着一具无头男尸,鲜血溅起老高,几乎染红了半壁墙。 池时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来在那墙壁处比划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半躺着的尸体。 “根据墙上喷溅的血迹来看,死者当时应该站在这里,然后被利器直接割掉了头……”池时说着,眯了眯眼睛,转身背靠着墙。 “头像球一样,咕噜噜的滚在了地上”,池时抬手一直,直了地上的一团血迹,“滚到那个位置。然后有野猫儿乱闯,头方才滚走了。” 池时说着,蹲下了身子,掀开了死者的衣衫,仔细的验看了起来,“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子时。那婆子开门看到的黑影,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一听这话,曹推官立马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等候的衙役,那衙役收到了眼色,匆匆地走了。 “死者身上并没有其他伤痕,也没有反抗过的痕迹。致命伤就只有那一处。他的袖口,还有胸前,都有酒渍还有油渍,应该在死之前,刚从酒楼里出来不久。” 曹推官点了点头,用心的记下了池时说的话,见她一直盯着地面上的血迹看,又好奇的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有”,池时肯定的说道,“是关于凶器的。凶器很特别。” “曹推官见过刽子手斩首吧?手起刀落,鲜血会溅到提刀人的身上”,池时说着,发出了嘭的一声,“像是炸开的烟花一样。凶手如果离得那么近,身上一定也全都是鲜血。” “尸体的周围,全都是血,凶手站在这里,肯定会弄脏鞋子。可是,现在只有猫儿留下来的梅花脚印,并没有凶手留下来的脚印。” “而且,你过来看这个……”池时说着,指着地上一道长长的痕迹。 曹推官眉头紧皱,“这是托痕,像是什么细长的绳子拖过了一般。” 池时点了点头,“看到这个,便解释得通了。凶器上面,绑着一根绳子,凶手站在了不会溅到血的地方,甩出凶器,割掉了刘璋的脑袋。” 曹推官惊呼出声,“要砍下一个人的头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刽子手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当的。隔得越远,便越不好用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不是凶手在故意误导我们?” 池时摇了摇头,“不难,我就可以。甚至不用绳子,给我一把镰刀,我也能够将站在远处的人的头割掉。” 曹推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同苏仵作搭档数十载,可从未见他像池时这般验尸。 苏仵作性子温和,每一次验尸的时间也很长,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直接给出结论,要抬回了府衙细细验看过,好几日方才给出一份标准的仵作证词。 可是池时来这里,不过是啃掉了一个馒头的时间,就已经拨开了这个案子的迷雾。 他知道池时本事,可这么快的节奏,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你怎么知道你可以?你又没有杀过人。” 池时颇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杀过人,但我杀过很多假人。只要我想得到的杀人手法,我都会试上一试,然后直观的来看,用这种杀人手法来杀人,会出现什么样的伤口,什么样的现场!” “你若是不信,拿把镰刀来,你站在墙那,一试便知。” 曹推官清了清嗓子,掩饰住了自己的尴尬,“大可不必。” 他说着,对着池时拱了拱手,“多谢池仵作相助,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我们推官的事。今日的酬劳,我会按照京城的行规,给送到府上去的。”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凑到了池时的耳边,“我听说你要重翻端慧驸马案,你可要小心些,端慧公主不好相与,是个急性子。” 池时意外的看向了曹推官,面色一沉,“你这是要过河拆桥?” 第128章 驸马旧案 曹推官闻言,无奈的笑了笑,他四下的看了看,一把拽住了池时的衣袖,就将他往无人的地方拉,见无人能听见了,方才说道。 “你想什么呢?你破了杀人签案,帮老苏抓到了杀死他女儿的凶手,也了却了我这么多年来的一桩心事,大恩不言谢。当年我同你父亲也算是旧识。” “我就托大三分,日后看你,那跟同看我亲子侄无二。若非是衙门里实在是没人了,我当真不想让你搅合进这浑水里来。这京城不大,难缠的人可不少。” 曹推官说着,朝着那刘府的角门看了看,“这刘璋可不是一般人,他父亲乃是京城顶顶有名的刘御史,便是陛下见了他,都犯愁。刘家子嗣不昌,这刘璋乃是他的独子。” “那又如何?我替他找到杀他儿子凶手,还成了罪过?”池时皱了皱眉头,他查案子,从来不管那些人有何来头。 曹推官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其中的蹊跷。这刘御史同你池家又世仇,还是你曾祖父那一辈结下的梁子。而且,就在端慧长公主第一次要求给驸马翻案的时候,刘御史强烈反对。” “早朝上,拽着自己的脑袋就望柱子上撞。先帝力排众议,还是给了端慧长公主机会,打那之后,老头子瞧公主府不顺眼,隔三差五都是要参上一回的。” “这案子你已经破得了八九分,那凶器独特,总不能凭空生出……京城里铁匠铺子翻个遍,我就不信,找不出人来。而且接下来,主要是查那刘璋是否有什么仇家。” “我在京兆府这么多年,这些事情,没有比我更熟的了。就是楚王也不行。是以,便放心的交给我罢。你去查那端慧长公主的案子,这案子有什么新进展,我再寻你。” 池时闻言挑了挑眉头,“我猜你很快便会来找我。” 曹推官一听有些不服气了,“为何?” 池时竖起了两根手指头,“因为我猜,凶手还会继续杀人。” 她说着,转过身去,对着曹推官摆了摆手,大摇大摆的朝着巷子口行去,曹推官一愣,好笑的摇了摇头,“这孩子,同他阿爹当年一样,神神叨叨的。这连环杀人案,十年难遇,哪里有刚破了杀人签案,又来了斩首案的?” …… 池时没有理会他,翻身上了毛驴,东方鱼肚泛白,太阳缓缓升起,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清白堂里,冷冷清清的,周羡去了早朝,尚未归来。 池时一进屋子,便发现了坐在里头的端慧长公主以及她身边坐着的一个年轻男子。 端慧长公主今日没有穿着锦衣华服,只着素白色的裙子,发髻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鬓边插着一朵白菊花,看上去像是一个谁家的未亡人。 坐在她身边的男子,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的,一双眼睛,宛若星辰,睫毛轻动,好似会说话似的。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看上去十分的骇人。 等到池时进来,端慧长公主立马急切的站起了身,“我一早便来了,阿羡叫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今日会来看卷宗。驸马真的是一个好人,他不会杀人的。” 池时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端慧长公主,却是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齐昀,他神色如常,见池时看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并没有听到端慧长公主的话。 “你能听懂唇语吗?”池时问道。 齐昀犹疑了片刻,偷偷的看了一眼端慧长公主,见她没有隐瞒之意,方才点了点头。 “齐颜同阿韵的生母姜氏,乃是家中给定下的亲事。齐颜好读书,谈论的是四君子,吟的是风花雪月,可是姜氏大字不识得一个,只会种地裁衣。” “齐颜本不肯同姜氏成亲,奈何她以命相胁,没有办法,两人这才做了夫妻。说起来惭愧,但是我同驸马的确是情投意合,无论在哪方面,都十分的契合。” “驸马没有告诉我家乡妻子之事,乃是因为他上京赶考之前,便已经给姜氏写了和离书。可姜氏不愿和离,一直住在齐家不走。她嫁进齐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池时一边听着端慧长公主的话,一边做到了桌案旁,掀开了脚边的小箱子,拿出了里头的卷宗。 不出她所料,周羡嘴中说让她自己个寻,但其实早早的,已经叫人将卷宗找了出来。 端慧长公主的话,在卷宗里都有记载。 只不过,这都是驸马齐颜被当做杀人凶手抓起来之后供述的。 卷宗里写得十分的清楚,姜氏同齐昀进京之后,驸马齐颜将他们藏在了金银巷的一处私宅里。那是一处民宅,宅子不大,住的人十分的杂。 就在姜氏被杀的前一日,邻居高氏瞧见姜氏同齐颜大打出手,将院子里的瓦罐全都砸掉了。齐颜还拿了一片碎瓦,怼着姜氏的脖子,而当时只有五岁的齐昀,在一旁哇哇大哭。 翌日一大早,邻居高氏同几个好事的婆子想要去寻姜氏打听是非,提溜了几个粽子,便去敲门,却是发现,门虚掩着。 她们听着巷子口有响动,循声看过去,恰好看到一个穿着青色绸缎袍子的男子,上了马车。齐颜被抓的时候,正好穿着青色绸缎的袍子。 几日推门进去,发现那姜氏同齐昀,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齐昀的脖子上,有一道伤痕,已经晕死了过去。姜氏的胸口,则是插着一把刀。 那邻居高氏赶忙上前,就听到了姜氏最后的遗言,“齐颜……” 姜氏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便一命呜呼了。 那会儿她们都不知晓,齐颜便是端慧长公主的驸马,即可将齐昀送去看了郎中,又去京兆府报了官。 而那插在姜氏胸口的匕首,并非凡品。乃是端慧长公主的陪嫁,端慧长公主在驸马生辰之时,送给他的贺礼。 池时瞧着,皱了皱眉头,这案子,当真是人证物证齐全,驸马贪图荣华富贵,杀死糟糠之妻,这个动机,简直不要太明确。 难怪端慧长公主那般受宠爱,这个案子也没有压下去,直接便判处了驸马的死刑。 唯一特别的一点便是,驸马到死,也没有认罪。 第129章 关键证据 他没有认罪,可也没有辩解,只不停的重复,他没有杀人,像是疯魔了一般。 池时瞧着,眼中终于带了一抹兴味,她抬起头来,看向了端慧长公主,“驸马穿的那件青色袍子,可有特别之处?不然光凭同样的衣衫,算不得铁证。” 那些好事的的邻居大娘,连脸都没有瞧见,就瞧见了一个男子的背影,衣衫而已,搁那大街上一走,穿同样袍子的人,比比皆是。 端慧长公主一愣,她身份高贵,谁人同她说话,不是躬着身子打着笑脸,唯独池时翘着二郎腿,板着脸,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 “你说话让人很不舒服。”端慧长公主直言。 “你觉得说话舒服的人就会查案,大可以去楚风馆里寻个小倌,他适合查你的案。我瞧你仗着权势,没有一点可供翻案的证据,便强迫人翻案,也很不舒服。” “嗯,恨不得脱下鞋子,摔在你的脸上。但我是一个拥有美德且体谅他人之人,所以我没有说出来。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端慧长公主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什么叫你没有说出来?你不是全说出来了吗? “做那件衣衫的布,乃是苏州的贡缎。青蓝色的,隐隐有江南烟雨的织纹,太阳一照,像是看到了水汽一般,十分的特别。是端午节前,宫中刚刚赏赐下来的。” “我那会儿年轻气盛,样样都想要驸马夺头魁,就连衣衫,都想要他头一个穿,叫府中的绣娘,赶工做的。京城里,只有他一个人有。” 端慧长公主说着,神情有些恍惚,在这么多年里,每一次给齐昀缝制衣物的时候,她都在想,当年,要是她没有让驸马穿那件衣服就好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炫耀的人。 池时有些无语,驸马是有多蠢? 穿着独一无二的衣衫,用独一无二的凶器去杀人?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凶手一样。 要么他是冲动为之,要么他就是遭人陷害。 “匕首呢?在那之前,驸马的匕首,可有遗失?” 端慧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他中了状元之后,便进了御史台做御史。御史是靠笔杆子吃饭的,且时常要进宫,不能随身带利器。是以我送了他匕首之后,他都没有用过。” “被人偷走了也不一定的!”端慧公主声音提高了几分,却又低落的垂下头去,“可是我没有证据。这些问题,以前查案的推官,都问过了。” 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实在是太过于一目了然了,让人连问都没有什么可以问的。 “驸马当时在御史台,正在查什么事?”池时又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不知道,驸马从来不同我说这些。但是,我知道谁知道,刘老御史知道,当时刘老御史是他的上峰,他做什么,刘老御史都知晓,你可以去问他。” 池时一愣,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刘老御史么? 就在来这里之前,他刚刚听说了一个姓刘的老御史,他的儿子,被人斩首了。 池时目光微动,“你为何说驸马没有杀人,除了你的直觉之外?毕竟当时姜氏还有齐昀的身份并没有暴露,他们若是死了,他获利极大。” “按照你说的衣衫乃是天下独一件的话,那日清晨,驸马的的确确去寻了姜氏。他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前脚刚走,后脚姜氏就被杀了。” 端慧公主低下了头去,又猛地抬起,“驸马十分的聪明,他就算杀人,也不会那么匆忙,留下那么多的证据的。旁的人会慌乱,可是他不会。” “有一次围猎,我不慎掉进了一个窟窿洞里,里面有一条大蛇。驸马杀蛇,一刀毙命,将我救了上来,丝毫不慌乱。他虽然出身寒微,但是做事果决。” “而且……” 端慧公主顿了顿,想了许久,终于说道,“而且,姜氏死那一日,我就在附近,半道上了驸马的马车。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身边的廖嬷嬷,发现了姜氏的存在。” “当时他冷静得很,没有一点慌乱。我扇了他一耳光,就气冲冲的走了,再见他,他已经下了大狱。他当时,一点都不像杀了人的样子。” 池时皱了皱眉头,拿起卷宗翻了翻,“这个你以前没有说过。” 端慧长公主摇了摇头,“我去狱中看他的时候,他叫我千万不要说。说了也会把我牵扯进来,会让人怀疑,我发现了姜氏的存在,一怒之下,杀了他们母子二人。” “而驸马只是替我顶罪的,所以,他一句话都没有辩解。” “我去狱中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也什么都不说。明明都要被斩首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想不明白,我想了十多年,齐昀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我也还是没有想明白。” 端慧长公主说着,又焦急的抓住了池时的手,“但是我真的没有杀人。第一次翻案的时候,我其实说了。但是他们说这个不能当做驸马清白的证据,反而证明了,那天清晨驸马当真去了金银巷。” 池时点了点头,“嗯,驸马被证明是凶手,多亏公主的铁锤。” “案子我自是会查,不过公主这段时日,还是不要来楚王府了”,池时说着,突然转向了齐昀,“你当时五岁。没有死,便瞧见了凶手。” 齐昀悲伤地垂下头去,摇了摇头。 端慧长公主一见,立马解释道,“他被吓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要问他了。” 池时深深地看了一眼齐昀,“是么?” 齐昀没有说话,依旧是摇了摇头。 池时不再多问,却是站了起身,朝着院子里走去,“久乐,走了,咱们出门去。” 这个案子,看似简单,但并不简单。 凶手十有八九,不是驸马,同公主的直觉没有一个大子儿的关系。 问题便出在那身独一无二的衣衫上。 驸马穿着能彰显他身份的衣衫,匕首,去杀人。除非蠢死,不然就只能是临死起意,激情杀人。不然的话,他完全可以买凶杀人,悄无声息的让姜氏母女消失在京城,可是他没有。 若他的确是凶手,临死杀了人。那么他那件尊贵的独一无二的袍子上,应该带有血迹才是。毕竟姜氏的胸膛上插着匕首……这么猛扎下去,不可能不带血。 姜氏的身份一开始没有曝光,是因为他死了,京兆府才查到了驸马的头上。这么长的一段功夫,他居然没有换掉血衣。 卷宗上记载,驸马被捕之时,正是穿着那间青色的袍子。 他若不是凶手,为何不解释?他在维护谁? 第130章 你科考吗 池时骑着毛驴,一边走一边飞速的思考着。 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他认为真凶是公主,他想要替公主顶罪,所以千叮万嘱,叫公主不要说她知晓了姜氏的存在,并且那日清晨,就在金银巷附近; 第二种,他有更重大的事情需要隐瞒,这件事连端慧长公主都兜不住,所以,他有口不能言。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猜得对不对?端慧长公主是不是已经在楚王府里等着你了。” 池时刚到那刘御史府门前,便瞧见了领着一群带刀衙役的曹推官,他一见池时,便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你应该回家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当初查驸马案的人,不是你。” 曹推官一愣,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对着池时竖起了大拇指,“是我也无妨,左右老曹我脸皮子厚。查案这么都多年,谁也不能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自己从未查过错案。” “只要改正过来了,便是万幸。” 曹推官说着,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了池时的肩膀,见池时的手拍过来,曹推官立马一缩,松开了手,“不过你来晚了,我已经问完话了。你那边的案子若是结了,无事可以来寻我。” 池时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的朝着刘府中行去了。 府里忙忙碌碌的,因为死了人,已经四处挂起了白幡,随处可见凄厉的哭声。 丫鬟婆子们穿着丧服,低着头步履匆匆,池时径直的走进来,也无人阻拦。这刘御史家,已经乱了套了。 “你要找谁?我带你去”,曹推官说着,引着池时往里走,“我想起来了,驸马当初便在御史台办差,刘御史是他的师父。说起来,你是不知道,齐驸马当年有多本事。” “人人都骂他是个负心汉,贪图荣华富贵抛弃糟糠之妻的小人。 但我还记得当年的盛况,齐驸马同刘御史,在早朝上一唱一和的,打了三个月的口舌之战,一环抠一环的,让江南的官场翻了个个儿。” 池时脚步突然一顿,扭头看向了曹推官,“刘御史同齐驸马有师徒之谊,可你今日早上却同我说,驸马死后三年,公主求陛下重查旧案,刘御史强烈反对,两人结下深仇。” 曹推官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刘御史为人刚直。公主恃宠而骄,无故翻案,的确是不符合规矩,御史台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本就该参她。” 曹推官说着,突然不言语了,他一瞬间恢复了正经的模样,领着池时进了一间书房,“刘大人,这位是楚王府的池仵作,陛下准许楚王府重翻齐驸马案,池仵作有事想要问询。” 池时抬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枯树。 听到人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里头布满了红血丝,一看便是在不久前刚刚哭过。 “姓池的果然都是一个德性。不过是个小小的仵作罢了,仗着皇家的权势,便越过界限来,做自己不该做的事。仵作不光是验尸,还查案,那要推官作何?” 刘御史说着,甩了甩衣袖,又背过身去,“慢走不送。姓池的我见一个参一个,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即便是家门不幸,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只要我姓刘的,还是御史一日,便做一日御史该做的事。” 池时不以为意,“我池时查案,仗着的不是皇家的权势,而是脑袋聪明拳头硬。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一试。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参过,十分期待。” “大人记得把文章写得好些,用词雅致一点,泼妇骂街听起来不大体面,显得您小瞧了我。当然了,若您的本事就到这里了,当我没有说。” “你把姓池的当仇人也好,当爹也罢,我都无所谓。毕竟连路边阿猫阿狗狂吠都要我在意,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了些。” 刘御史猛的转过身来,死死的盯住池时,“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狗崽子!” 池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您的本事,果然就到这里了。毒舌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京城的人当真是大惊小怪,这种打娘胎里就会的事,还夸耀上了。” 不等刘御史发飙,池时又开了口。 一旁的曹推官瞧着,忍不住朝旁边的博古架子那儿缩了缩,若是可以,他希望自己直接走出了刘府,而不是好心眼的回来,给池时带了这个路……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有被人打死的? “我来这里,不过是想问,齐驸马死之前,你同他在查什么事?可是同驸马的老家平城有关?” 刘御史的一脸怒气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他有些错愕,随即面色沉了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御史台的事情,便是楚王府,也无权过问。毕竟御史台,上到皇帝,下到民情,皆可参,楚王也在此列。” 池时摇了摇头,“你若不说,我便会自己查。今日早晨,我才看过驸马案卷宗,现在就来寻你。你觉得,离我查出来真相,还需要久时间?” “驸马很有可能不是杀人凶手。他被人诬陷,是因为你们查到不该查的人了么?不是说,身为御史的一日,便要做御史该做的事情么?” “怎么,面对一个小仵作,就把自己杵上了天,遇到了权贵,恨不得抠出个洞来跪下去,生怕别人嫌弃你跪得不够低么?” 刘御史冷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定定的看着池时,“你读过书吗?考科举吗?多亏你那个荒唐的老祖宗,现在仵作也能考科举。” 曹推官挠了挠头,这是个什么发展? “不必了,嘴巴是个人都有,但是验尸可不是人人都会。大家都去当御史了,等到御史死了,谁来给他伸冤呢?” 刘御史一愣,挺直了身子,“既然做了御史,就要有随时去赴死的觉悟。怕死的人,怕被冤枉的人,做什么御史?” 池时摇了摇头,“你话这么多,不如留到早朝上去说,省得教育我,把你肚子里的那点墨水用光了,到时候就不够用了。所以,驸马当时手头在查什么?” 刘御史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拉开桌案后的椅子,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不过他那段时日,的确是忧心忡忡的。我问过他发生了何事,他只说有人从平城来,带来了一个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他没有来得及详细说,更没有交给我,便发生了那件事,他被下了大狱,很快就死了。” 第131章 一锭金子 “你事后没有派人去平城打探过消息么?”池时盯着刘御史脸,仿佛他一旦否认,便要立马反驳。 刘御史瞧着,突然摇了摇头,“我大梁皇帝,自开国以来,便广开言路,是以御史强势,敢同陛下在早朝之时对骂,而不获罪。上行下仿,百官勋贵亦是对言行颇为容忍。” “但即便是曾祖父当年盛极一时,也不似你这么嚣张无礼。你家那缩头乌龟祖父,没有告诉过你,当你问尊长话语时,就该低下你的头么?” “你不是在审问犯人,我也并非必须回答这些。若你继续如此,总有一日,会踢到铁板,头破血流。我瞧你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是个做御史的好料子。” “你若是科举能中,有了御史身份傍身,说话再怎么难听,他们忌惮你的身份,也只会以为你在为国敬忠。不然的话,旁人看你,只会像是看跳梁小丑的笑话一样。” “你这般无礼,无礼的底气在哪里呢?无半分官职,也没有爵位在身。站在你身边的曹推官也好,还是站在你身后的楚王也罢。他们都远胜于你,但却从未如同你一般……” 池时听着,神色微动,她转过身去,不知道何时,周羡已经来了这里。 他穿着一身朝服,倚着门框,见池时看他,轻轻地笑了笑。 池时回过头去,看向了刘御史,“但是你会回答我的问题。有的人天生就是圆的,有的人天生就是方的,也有人一出生宛若针尖麦芒,左右不过是折了,不值得一惧。” “更何况,我见贵人之时,贵人有求于我。” 池时想着,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周羡。 她虽然不说,但是心中却是门清的。 就如她在宫中放肆,太皇太后虽然恼火,却不会惩治于她。太皇太后寻他,有两件要事,一桩便是打听当年她的祖父池荣向先帝告假丁忧之时,同先帝密谈之事。 第二桩,端慧长公主可不会无缘无故收到消息,闯进宫宴里,强行要求重审驸马案。因为公主府在宫外,公主要寻他什么时候不可以,可偏捡了陛下在之时。 分明就是太皇太后早有打算,陛下顺手推舟的局罢了。 而在这个局中,她是撑船人,船尚未发,怎会死了船夫? “而你即将有求于我。是以,于情于理,你都会说。”池时认真的说道。 刘御史有些错愕,他看了一眼曹推官,微微迟疑了片刻,走到门前,关上了书房的门。 “在齐颜死之前,我去狱中见过他,他不肯见我。可就在他死后三日,我收到了一样东西。” “端慧长公主整理驸马遗物,在一个匣子里,发现了一张欠条,上书驸马欠我刘钊一锭官金。于是,公主府派人送了一锭金来。” “欠条乃是齐颜亲笔所书,盖的是他鲜少用的平城齐颜四个字的旧印。金子我看了很久,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就是一锭普普通通的金子,底部有官银特有的印记。” 刘御史说着,将手伸进里一旁的一个大花瓶里,那瓶子里堆满了画轴,他在里头掏了掏,掏出了一个锦盒,然后打开来,放在了桌案上。 刘御史看着那金子,轻轻的摩挲了两下,“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当时驸马一定卷入了一件大麻烦里。这个大麻烦,连驸马都因此而死,我们这些贫民出身的人,又有什么办法?” “这件事,我一直很惭愧。我们刘家子嗣不昌,我儿刘璋又是个不中用的,成日在外头花天酒地。整个刘家,都靠我一人苦苦支撑。” “直到驸马去世后两年,我才悄悄的遣了人去了平城,可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不光如此,端慧长公主那次翻案,亦是敷衍至极。” “从此之后,我便没有过问这件事了。” 刘御史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羡,“今朝重翻齐颜案,可是天变了,殿下?” 周羡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刘御史跟前,拿起了那枚金锭,在手中转了转,“今日天气甚好,短时日不会刮风下雨,天哪里会变呢?” 刘御史没有说话,有些颓唐的坐了下来,“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齐颜对不对得起公主,我不知晓,但是他这个人,的的确确,对得上御史的名号。” “若是能还他清白,老夫在告老还乡之前,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向了池时,苦笑道,“你说得没有错。你说话难听,我同池家有世仇,可我却还是容忍于你,乃是因为,我对你有所求。” “我只有刘璋一个儿子,虽然他是一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废物,我也时常恨不得将他塞回他娘的肚子里,重新出生一回。” “可是,他到底是我的儿子,不能够这么无缘无故,不明不白的被人杀掉了。” “我得罪了很多人,便是有人找我复仇,我也得知晓,是谁复的仇。今日你在巷子里验尸,我瞧见了。杀人签案有多难,我同苏仵作一样清楚,可是你破了那个案子。” 刘御史说着,自嘲的笑了笑,“我自诩同你池家有世仇,可我刘家人丁凋零,放眼看去,寻不出一个能够光耀门楣的;而你池家,虽然你祖父是个没用的。” “可是上一辈,有你父亲,这一辈有你。” 池时听着,转头看向了曹推官,她可是没有忘记,曹推官今日早晨方才同她说,叫他不要管刘璋被斩首的案子。 曹推官一瞧,慌忙对池时点了点头,瞧着人有多记仇。 “好。” 池时说着,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锦盒,一把从周羡手中夺过那金锭子,塞了进去,“走了。” 周羡也不恼,摇了摇手中的鹅毛扇,看着池时的背影,转过身去,又对着刘御史笑了笑。 “殿下,池时还是个孩子。” “刘御史,周羡也还是个孩子呢!我觉得,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您觉得呢。” 刘御史没有接天气的话题,却是说道,“老夫已经上奏陛下,告老还乡了。等犬子事情一了,我便要带着他回乡去了。我只有一个孙子,不能再养废了。” “是呢,殿下也只是一个孩子。那您要当心了。” 第132章 借你东风 “池时!”周羡说着,一把拽住了正准备骑毛驴的池时,“不如你同我一道儿坐马车。” 池时神色如常,“说起来,我的那辆黑色的马车,还在楚王府里。” 就是她坐着从祐海来的那辆,能躺在里头打滚的黑棺材马车,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周羡给收入囊中了。 周羡嘿嘿一笑,一把搂住了池时的肩膀,池时却是猛的一个甩手,想要将他来个过肩摔。 周羡同他相识这么久,又岂会毫无准备,他就势一翻,猛的一拽,便领着池时一道儿飞上了一旁的马车。 池时将那锦盒扔给了周羡,“你要的东西,驸马的确不是凶手,关键证据便是他的那一套独一无二的衣衫。用刀将人扎死,衣服上不可能不溅到血迹。” “接下来,你只要接着齐驸马案,牵出平城私银案,然后大做文章就好了。齐昀装了这么多年的哑巴,怪不容易的。” “若是再不说话,便寻不到好妻子,给公主府传宗接代了,那抛弃糟糠之妻的美德,不世世代代传下去,对不住公主的一片痴心。” 池时扔得很凶,周羡接过之时,猝不及防的手心被撞得通红,他将那盒子揣进了怀中,惊讶的看向了池时,“你……” 池时挑了挑眉头,“我怎么知晓平城私银的事么?很简单,刘御史刚刚告诉你我的。他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平城来了一样东西,盖的是鲜少用的平城旧印,借条上醒目的写着,官锭。” “平城多矿,偶有金矿。那里的村民,多半都下矿,女子会去洗金。金银盐铁,都是国之所有,因为私采屡禁不止,于是朝廷抽以重税。有很多人,为了暴富,还是会冒着危险,偷偷采矿。” “平城有私矿,不足为奇。齐颜尚了公主后,为了避免姜氏母子暴露,多年未归乡。那么他突然得到的平城来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姜氏来京,不光是要认亲的,她还带来了平城的一桩大事。有人私自开采金矿也就罢了,他还把金做成了官锭。” “那官锭”,池时指了指周羡手中的盒子,“同朝廷的官锭,几乎没有区别。金也是真金,印也是真印。这说明了什么呢?” “端慧长公主非要翻案,听了谁的命令,翻案的人,才会敷衍至极?刘御史乃是头铁之人,知晓有人不想让他继续追查下去,所以才不问平城之事。” 池时说着,冷笑出声,“当然了,以前不能问,现在却是可以问了。为什么?因为风向变了,你还有端慧长公主,以及陛下,想要重翻旧案,是因为你们想要收拾,那个假造官银的人了。” “所以,刘御史问你,殿下,是要变天了吗?” “而我在其中的作用,便是引发端慧长公主翻案的由头罢了。你一早就知晓,宫宴上会有哪些人,所以我虽然是男儿,按理说不容易见到后宫女眷。” “你却不先说朝廷重臣,不先说你的兄弟叔伯,不说陛下身边的侍卫公公,却说太后皇后还有那些后宫娘娘们。” 周羡目光微闪,“你怎么知道,齐昀是装聋作哑,而不是真的呢?” “我问齐昀,你当时五岁,没有死,便瞧见了凶手。他当时十分难过,低下了头去,摇头。端慧长公主见状,立马出来阻拦我。我趁机又问了一句,是么?” “他没有抬起头来,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自述聋哑,懂唇语。可他低着头,都看不到我的嘴,怎么知晓我又问了一句,是么?” “所以,我当即断定,他是装聋作哑的。” 周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说着,一把拉住了池时的手,“对不住,池九。我并非有意隐瞒。但我们知道的,远没有你想得多。齐昀虽然只有五岁,但他十分的早慧。” “公主这么多年来,笃定驸马不是凶手。便是因为齐昀其实记得所有的一切。” 周羡说着,叹了口气。 “人无完人,齐颜的确是对不住我姑母,也对不住姜氏。” “姜氏本身是来寻亲的,她目不识丁,就是一个寻常的村妇,是以来了京城之后,因为齐颜停妻另娶之事,同他大吵了好几回。这也是为什么,左邻右舍的人,瞧见齐颜同她起了冲突。” “但是,她又不是一个寻常的村妇。因为她是带着一个人的遗物来的。齐颜村子里,有一个村民名叫丁树。丁树在私矿做工,有一日发现了他们私造官银的秘密,被杀人灭口了。” “整个村子里,就只有齐颜一个学问人,他早年中了举人,在村中像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是以姜氏来京之前,丁树的妻子,把丁树发现的东西,交给了姜氏,叫她带给齐颜。” “姜氏行事不周,有人趁着事情没有爆发之前,设了局,害死了姜氏还有齐颜。齐昀侥幸捡了一条命来,不得不装聋作哑,用以保命。” “齐昀当时年纪小,也不知道丁树的妻子,给了姜氏什么东西,更加不知道,齐颜把那个东西藏在哪里。直到刚才,我才通过你,知晓那东西是一锭金子,在刘御史的手中。” “而且,齐昀也的确没有瞧见凶手,不然的话,那些人也不会让他安稳的长大,活到现在。我们知晓齐颜不是凶手,凶手应该是私造官银的人,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知晓你破了江老夫人杀童案之后,端慧长公主悄悄的寻了我同哥哥,我们才知道这么多年,齐昀一直都伪装,才知晓关于驸马案背后所有的事情。” “当时我们便决定,等你破了杀人签案,名震京城之时,端慧长公主便借着这股东风,重翻旧案。可万万没有想到,你那么快便破了杀人签案,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机会转瞬即逝,我还来不及告诉你这些……” 周羡说到这里,有些苦涩的顿了顿,“不光是来不及,准确的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开口。你全心全意地查案,为死者洗刷冤屈。而我却利用你。”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在你那里,当一个丑陋的恶人。” 池时认真的看着周羡,眨了眨眼睛,竖起了十根手指头,“十次黑锅。” 周羡也跟着眨巴了下眼睛,“八次可以吗?我觉得八这个数字比较美妙。而且我们要抓的,也是那私造官银的狗东西,是不是可以将功抵过两次?” 池时收回了一根手指头,“九次,不能再少。” 周羡苦哈哈的点了点头,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池时勾了勾嘴角,“说起来,我们不是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么?你利用我来查某位贵人的案子,而我利用你,来查我阿爹当年的旧事。” “九次,一次都不能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133章 暗巷黑影 周羡脑子一嗡,池时说得没有错,他们在祐海的时候,明明白白的说清楚了。 甚至池时让他应承了条件,才随着他上京城来的。本身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可他为何内疚得不敢直视池时的眼睛,甚至对于用九次背锅就让池时消了气,而感到无比庆幸! 他的脑子来京城的马车上,在那口黑棺材里,被池时给换掉了吧! “所以,你口中那个私造官银的狗东西,是谁呢?” 池时还有半截话儿,没有问出来。 是不是同你母亲的案子,也就是你的仇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你同周渊就像是两个失去了母亲的狼崽子,一旦逮着了机会,就要猛咬回去? “是沈家,生养出沈观澜的沈家,也是养出张太后的沈家。” 沈家簪缨百年,乃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大族。在大梁朝开国之前,沈氏便已经是一方豪族了。那张太后名唤张玉,她的母亲,乃是沈家嫡女。 在父母亡故之后,年幼的张玉被接回了外祖沈家,一直养大。是以虽然她并非姓沈,但同沈氏女无异。沈家是太后的娘家。 周羡说完,看着池时的眼睛,她兴致缺缺的伸了个懒腰,好似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只是话赶到上头了,方才随口一问。 “那锭金子怎么用,你已经知道了不是?毕竟你之前……”池时说着,做了一个转手指的动作。 周羡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他小看池时了。 他就那么轻轻地转了转,池时都已经全部瞧在了眼中。 他担心刘御史不愿意将那锭金子交给他们,于是抢先一步,将那锭金子在手中转了转。看着好似随便拿着玩儿,但实际上,他在掂量。 一锭官金,有多重,没有比他们这种生在富贵窝里,床都恨不得拿金锭子铺的人更清楚了。 沈家人私自拿了金矿,为何不悄悄的放在他们的金楼里,打成首饰,亦或者是做成一些小金鱼,金块儿。金子之前,屁股上没有戳那个大印,也没有关系。 可他们为何要铤而走险做成官锭? 这其中一定是有更大的利润可图,要么,他们缺斤短两,做成了官锭,拿钱的人,鲜少会对其价值产生怀疑;要不就是,为了替换银库里的真金。 池时敲了敲马车壁,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她撩开了马车帘子,对着周羡说道,“算是对你即将背锅九次的伤补了,虽然你早就知道了。” 她说着,跳下了马车,背对着周羡挥了挥了,然后走到罐罐身边,翻身坐上了小驴。 “久乐家去了。” 她只是一个仵作,对于周羡即将要面对的恶战,已经做完了她能做的事。 周羡坐在马车里,一直到池时的背影看不见了,方才问道,“常康,我同池时认识不过短短时日,缘何要同他解释?” 常康眼眸一动,回过头来,对着周羡嘿嘿一笑,“殿下,您还是别想了。左右您自打认识池九爷以来,便被他吃得死死的!瞧着跟我老家那边的耙耳朵,那是一样一样的。” “得亏九爷是个儿郎,不然的话,小的还以为,您铁树开了花,老和尚动了凡心啊!” 周羡黑着脸,将那马车帘子重重的一摔。 “常康,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常康死猪不怕开水烫,笑道,“好叻,我不说!殿下,我倒是觉着挺好的。我们殿下,身上有了人味儿了!不过,殿下,咱们就这样让九爷走了么?不需要他进宫去作证么?” 周羡闭着眼睛,背靠着马车壁,“不必将他卷进来了。咱们现在即刻进宫。” 兵贵神速!池时断案有一个令所有敌人都闻风丧胆的优点,那便是快。快到对方还来不及布置,就已经落网了。 池时的事情已经了了,现在轮到他了。 …… 冬日的夜,格外的漫长,那花街柳巷里的唱词,仿佛缠绵了百年,方才渐渐平息。 那种粘腻的感觉,像是南地春日里连绵不断的雨,让人心生哀怨,透不过气来。 池时拿着帕子,擦了擦虚目右边第三根肋骨上的灰。自打来了京城之后,案子太多,他已经没有办法每日都给虚目擦拭了。 屋子里的炭盆子,烧得暖烘烘的,时不时的,有嘭的炸裂声。 她进宫回来之后,池家长房派人来打探过几回,见宫中并无赏赐下来,楚王也无所表示,便淡了回去,又变成了她入住种李院之后,那副进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池时倒是觉得清静,她擦掉最后一点灰尘,将帕子放好,便坐到了桌案前,那上头放着的,正是离开永州来京之前,祖父给她的书。 只听得咣的一声,池时眯了眯眼睛,下意识的朝着窗户口看去,起风了。 在京城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跌跌撞撞的奔跑着,他一身的酒气,脸上满是惊骇之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因为摔倒过的缘故。 上好的织锦早就被挂花了,扯出丝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冠早就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男子一路狂奔,瞧见了一个堆在门口的柴火垛子,脸上一喜,慌乱的钻了进去,瑟瑟发抖起来。 不远处,清脆的铁链声,在地上拖行,咣咣咣的,像是一记又一记的猛斧,砸在了他的心上,继续吓得他不能呼吸。 女子的歌声,笑声,喘气声……由远及近,像是在他的耳边萦绕一般。 一滴汗珠滑过他的眼睛,他伸手一摸,却见自己的手心里,红彤彤的一片…… 男子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颤抖着,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地缝里去。 “嘻嘻……找到你了哟!”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男子惊骇的掀开了盖在柴火垛子上的雨布,拔腿就跑。 那女子笑了起来,月光照耀在她的身子,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墙上。 呼呼的北风将影子吹得晃动起来,只有那黑影肩头扛着的长长的镰刀,纹丝不动。 “三二一……”突然之间,那长镰刀动了,几乎是一瞬间,男子倒在了地上,圆滚滚的头颅落了下来,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第二个,今天也没有被脏血溅到。” 第134章 致命镰刀 “我瞧着今日怕是要下雨。一下雨就全完了,打更的更夫,不知道巷子里发生了命案,踩了进去。现场都是他的脚印,他还踢到了人头。” “京兆府一接到报案,我便让他们将巷子封住了,然后快马加鞭过来寻你。” 曹推官着急的看了看天色,一个翻身上了马,伸手就要拽池时。 池时摇了摇头,接过久乐手中的缰身,一驴当先的冲了出去,平时慢慢悠悠的罐罐,竟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一溜烟儿就只剩下个驴屁股了。 曹推官扬了扬鞭,忙追了上去。 昨日池时说凶手还会再犯,他还嗤之以鼻,不过是一夜的功夫,便被狠狠地打了脸。 发生凶案的小巷,同昨日刘御史家相隔不远。同样是一条后巷,一眼放过去,都是大大小小的角门。这种地方,是专门给夜归人准备的。 除了守门的小厮婆子,就只有喝得烂醉回来的纨绔,夜深人静的时候,是再好不过的杀人场所。 天阴沉沉的,血红的小巷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之气。 池时皱了皱眉头,翻身下了驴。 “凶手比昨日,更大胆了些。” 追上来的曹推官,慌忙下了马,他已经有些年纪了,被马这么一颠,有些气喘吁吁的,“你怎么知晓,凶手还会杀人。又怎么知道,他更大胆了些?” 池时站着并没有动,眼睛四处观察着,“凶手打了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特别的凶器,又练就了一套寻常人没有办法做到的杀人手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会只想杀一个人。” “通常只有连环杀手,方才喜欢用这种炫耀的方式,他们不想用普通人的手法来杀人,因为这样会泯灭于众人。凶器也好,独特的杀人手法也好,是他们在强烈的表达自己。”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发生了第二件命案。” 池时说着,朝前走了几步,“凶手更大胆了一些,是因为他玩追逐游戏的时间,更长了。而且,这一次,他站得离死者更近了。” 池时指了指巷子口的一只布鞋,这是一只男子的鞋。鞋头上钉了一颗珠子,上头绣着一些祥云的纹路。而另外一只鞋子,正穿在死者的脚上。 “死者很害怕,身后有人拿着凶器追他。他慌不择路,跑进了这条暗巷里,这是凶手一早替他选好的墓地。” “然后……”池时放眼看去,整个巷子里,便只有一个柴火垛子。那垛子上盖着一张油纸,显然是用来防雨的。油纸被掀翻在地,一角有零星的柴火散落了下来。 她想着,抬手指了指,“凶手曾经在这个地方,躲藏过。可惜这里巷子,太过一目了然,躲在这里,不过是给人当猴耍罢了。你过来看,这里的柴火上,挂了不少丝线。” 绫罗绸缎穿起来固然是舒服,但不比粗布麻衣耐造,随便被什么东西划拉一下,就会刮花了。死者当时一定很害怕,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在柴火堆里,他的后背用很力,还在抖动。 后背的柴火上,方才挂了丝线。 池时眯了眯眼睛,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 她轻叹了口气,走到了尸体的旁边。 “同昨日一样,死者被像镰刀一样的弯刀,割掉了头颅,杀人手法完全一致,乃是同一人所为。从尸体的僵直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子时左右。” “死者同样为男子”,池时说着,一把扯开了死者的衣衫,看着他身上的红痕皱了皱眉头,“身上有吻痕,应该是刚从勾栏院回来。” “死者的手背有擦伤,膝盖,手肘处都有淤青。应该是在逃命时摔倒所致。除此之外,身边并无别的致命伤。” “咦,这手心里是什么?”池时掰开了死者的手,只见里头红红的一片,可这红同血迹不同,闻上去有些花香味儿。 “阿嚏!”池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面无表情的将手放了下去,“是花香。应该是女子的口脂或者是胭脂水。” 死者刚在外头鬼混回来,身上沾了这些,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池时想着,站起身来,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那手,又转过身去,朝着头颅走去。 这头被更夫踩过,脸上还有一个明显的脚印。眼睛同上一个死者刘璋一样,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惊恐,眼珠子几乎都要迸射出来了,可见当时十分的害怕。 如同曹推官所言,现场全是乱糟糟的脚印,乃是更夫发现尸体之后,慌乱之间到处踩的。同昨日一样,现场并没有留下凶手的任何痕迹。 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还是有什么特征,都毫无所知。 池时眼中来了兴味,“京兆府有专门给仵作验尸的验尸房吧,你把昨日的刘璋,还有今日这位,都叫人抬过去。凶手不知道是谁,但是我们知道死者是谁。” 曹推官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便有那衙役上前来收敛尸体。 “今日的死者叫名张三,他家中倒不是做官的,是附近一个布庄的少东家。做买卖的,少不得应酬。张三基本上每晚都会出去喝酒,有时候彻夜不归。” “家中人没有给他留门的习惯,是以他昨晚上被杀了,一直到今日早晨,方才被人发现。因为我怕落雨,着急寻了你来,还没有来得及细查他昨夜的行踪。” 池时点了点头,曹推官已经算得是难得的能吏了,但他也没有那分身的本事,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人查了个一清二楚。 “那刘璋呢?昨日来去匆匆,没有来得及听你详说。”池时问道。 “刘璋,唉……老子英雄儿狗熊……刘御史一身清正,要不然,也不会住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刘璋是个彻彻底底的纨绔子,读书习武样样不成。” “成日里在外头喝花酒,那是猫嫌狗憎。他出手阔绰,刘家不宽裕,他便拿他娘子的嫁妆去花,他岳父家中人,都对他颇有微词。” “那日他去天香楼喝了酒,戌时三刻散了场,便去了刘家附近的柳叶巷,他在那里养了一个外室郭娘子。刘御史不知道外室之事,且严令刘璋每日要在子时之前回来。” “结果那日,他子时便在巷子里遇害了。” 第135章 张家闹剧 曹推官说着,领着池时进了角门。 一墙之隔,外头是血腥的凶杀现场,里头是亭台楼阁人间仙境,树上的喜鹊,像是什么都么有察觉似的,叽叽喳喳的叫着。 他们一进门,一大群人便围了上了,打头的是一对老者,一脸的哀恸,“大人大人,可一定要抓住杀死我儿的凶手啊!他平日里待人再是和善不过,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 “八成是那狠心的婆娘,要了他的命。她嫁来我们张家八年,只生了下一个赔钱货。我儿不嫌弃她,没有休掉她,她这个蛇蝎心肠的,反倒对我儿喊打喊杀,要我们张家断子绝孙啊!” 池时挑了挑眉,朝着一群人旁边看去。在他们的身后的凉亭里,站着一个十分削瘦的女子,她的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了下去,一脸的疲倦。 听到婆母的控诉,淡漠的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摸了摸腿边一个小女童的头,将她往自己的身后拉了拉。 “怎么每个恶人夸自己好的时候,都要拉蚂蚁出来,给人家蚂蚁钱了么?”池时说着,寻了一块大石头,半倚靠在上头,看向了说话的那个老妇人。 从她的言语当中,已经能够判断出来,这人应该是死者张三的母亲,凉亭那里的,便是他的结发妻子了。 “你阿娘生了你这个赔钱货,被休掉了么?一把年纪了,积点口德,生了个败家玩意儿,缺了大德,是什么可以光宗耀祖的事情么?”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瞧你们张家这般出口成脏,无规无矩的,想来也没有什么门禁。张三昨夜为何子时还要徒步回来?” “像这种废物点心,兜里有一个大子儿,都恨不得吹成一座金山。不带小厮,不坐马车,深更半夜的离开温柔乡,舍得用脚走路,委实不太寻常。” 站在她身侧的曹推官听着,不着痕迹的挡在了池时前头。 苏仵作啊,我为了维护你的救命恩人,当真是豁出去了,你听听他说的话,看看死者家属,分明就想要拿石头扔他了啊! 池时像是毫无察觉似的,又接着说道,“莫不是他也在附近的柳叶巷养了个外室?” 老妇人脸色一变,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她跺了跺脚,抬手指向了凉亭里的媳妇儿,骂道,“都怪这个丧门星啊,昨儿个是她的生辰,我儿就是为了赶回来,给她庆生,这才被人杀害了啊!” “大人,大人,别人都不知道他昨儿个会回来,一定就是这个贱人,是这个贱人杀了我儿子啊!” 池时嫌恶的看了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老婆子,绕开了她,朝着凉亭走去。 有的人就是这么无语,自己喝水噎着了,都要怪是因为儿媳今日戴了金簪,没有戴银簪。 “你这么能耐,都知晓凶手是谁了,京兆府府尹不退位让贤,实在是说不过去呢!对吧,张老夫人?”池时见她一直骂骂咧咧絮絮叨叨的,不耐烦地回头说道。 “张三在柳叶巷养了外室么?”她看向了张三的妻子。 “是。他平日里一般都去天香楼和那些猪朋狗友喝花酒,喝完之后,去柳叶巷住着。他在那里,养了一房外室,名叫胭脂。”站在凉亭里的女子,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有些淡漠的说道。 “现如今南地来的丝绸商很多,买卖不好做,家中没有余钱供他挥霍,他便瞄上了我的嫁妆。我的确是嫁过来八年,没有给他生过儿子,但是我给他纳了妾室,嫁妆里的银钱,也全都给他了。” “只剩下一个小铺子,同一个小庄子,先前说好的,留给我女儿出嫁的时候用。可柳叶巷的那位怀有身孕,他便变本加厉,公婆想着孙子,也偏帮着柳叶巷的。” 张三娘子说着,自嘲的笑了笑,“他们想要我下堂给人腾地方,又舍不得我的嫁妆。哪有人真心庆生,子时才回来的?左右不过是听人吹了枕头风,回来拿钱的罢了。” “我没有杀人,也没有对张三又打又骂”,张三娘子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伸出手来,就要撸袖子。一个婆子立马冲了过来,泪眼婆娑的对她说道,“娘子,你莫要想不开,这是不守女德。” “便是看在女公子的份上,你也莫要如此。这日后,还要在张家讨生活的。你们孤儿寡母的,若是离了张家,那便是绝路了。” “嗯,留在张家,走的就是康庄大道了。张三不守男德,张三娘子倒是要守女德了。怎么着,她娘家人希望她头顶娘道二字,跪着一辈子任打任骂,希翼感动恶人,让他们立地成佛么?” 张三娘子冲着池时点了点头,拍了拍那婆子的手,“郭妈妈,他们认为张三是为了给我过生辰才死,认为我是杀人凶手,这张家,已经无我立锥之地。” 她说着,撸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臂来,“只有张三杀我的份,哪里有我杀他的份呢?婆母也不必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在我身上,张三已经死了,还请公爹替他写封休书,休我下堂。 不然的话……正好曹大人在此,我便直接写了状子,告张三霸占我嫁妆,长期虐待于我。胭脂腹中怀有男胎,乃是张三的遗腹子。小囡你们留着也无用,我愿意将那间铺面相赠,当做她的赎身钱。” “你们也知晓的,张三还有许多酒钱未结,他现在死了,一会儿要债的,就该上门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是我被你们冤枉入狱,小囡只能过上猪狗不如的日子。” “婆母非说我是杀人凶手,又不肯放我离去,那大家一块儿死便是了。” 张三娘子说着,拔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她的手微微的颤抖着,眼睛一直希翼的看着池时。 池时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却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张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震惊了,张三的母亲,脚一跺腰一叉,又叫骂了起来,“休你就休你,都不用老头子代写,我儿一早便写好了,你这个丧门星,给我带着你的小丧门星,滚出去!” 第136章 找到你了 曹推官从张家走出来的时候,神情十分的复杂。 “我们不是来断案的么?那张三娘子是个可怜人,你撺掇了她和离,却又不帮她,未免有些欠妥当。”他想着,看向了已经自顾自上了小毛驴的池时,没有忍住,说了出口。 他办案这么多年,见的可怜人多了去了。 这世道女子生活艰难,池时想得倒是简单,上下嘴皮子一动,定了别人前程,可这不也是断了后路?倒是没有见过,有哪个女子被休,还落得好的。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曹推官,“我撺掇她?” “大人未免想得太多,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再则我哪里没有帮她?她狐假虎威的时候,我这个做老虎的强忍住了反驳她的一万句,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曹推官一愣,见池时已经骑驴朝前去了,忙拍了拍马,追了上前,“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被利用了?张三娘子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她这样的弱质女流,哪里跟你似的,多智近妖?” 池时鄙视地翻了个白眼儿,“你若是不喜欢做推官,倒是可以去做里正,家长里短的,格外适合你。别人的家事,同我们何干?我的确是在查案,至于你在做什么?那就不知了。” 曹推官一囧,“你查到了什么?” 池时淡定地从袖袋里掏出一根肉干来,塞进了自己的嘴中。 “当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池时说完,给罐罐也塞了一个吃食,那小驴子得了奖赏,尾巴一甩,撒丫子跑了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什么万事?我们不是刚刚才问完话吗?池时,你等等我……” …… 夜已深,今日白天起了风,到了傍晚时分,便开始落起了雪,入夜地已经落白。 打更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时不时的往后面看去。 京城出了个割头怪,已经连杀了两个人,那场面,血流成河,头都被人拿来当球踢。 虽然朝廷有心封锁消息,可这事儿实在是太过骇人,早就已经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到了夜里,出门的人,都少了许多。 打更人再一次的回头看了看,他是临时被叫来顶替的,前头那人踩着了人脑袋,吓得已经起不来床了。若不是钱多,他今夜也不愿意来…… 毕竟,根据深知内幕的人说,那割头怪,专挑长得好的男子割。像那母螳螂似的,要把好看的公螳螂给割掉……他虽然是个打更的,但他家婆娘常说,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更夫想着,加快了脚步,敷衍的敲了几下,子时到了。 柳叶巷里空荡荡的,这里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外室巷”。这里住的,都是些被人“金屋藏娇”的美人儿,有的手段厉害的,生了儿子一步登天,进了府有了名分; 有的时运不济的,没有落下个一儿半女,反倒是红颜未老恩先断,被扫地出门。闹得好的,寻了个老实人嫁了,闹得不好的,去做了那娼妓,十分悲惨。 有时候,还有那大妇前来抓人,那时候,所有柳叶巷的人,都是颤抖的。 咯吱一声,门开了。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袍子,骂骂咧咧的道,“没用的蠢妇,照看孩子都照看不好,爷又不是郎中,叫我回去作甚?” “大半夜的,都躺下了。真是不省心的。” 门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来,“闵郎莫要这般说,姐姐也是想要你的宠爱,方才……哎呀,还是孩子要紧。” 男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了个呵欠,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家走去。 他家的宅院,离柳叶巷不过只有两条巷子的距离,走两步便到了。 “谁?”男子猛的回头,想起这几日在附近发生的事情,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谁?是谁在后头?” 四周静悄悄地,一只野猫跳了下来,喵了一声。它看了男子一眼,在它面前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男子一瞧,松了一口气,骂道,“原来是只死猫,吓死小爷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变了脸色,那猫儿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血红色的脚印,像是盛开的血梅花。 男子脸色一变,拔腿就跑,可还没有跑两步,就瞧见面前站着一个巨大的人影。 “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忍不住提起了手中的灯笼,这一照,手一松,灯笼掉在了地上。他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想要挪动脚,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动。 “哥哥先跑,奴在后头追怎么样?这不是你们,最喜欢玩的游戏么?我从十倒数到一,就要去捉你了哟!若是没抓到,奴这条命,便是哥哥的……” “嘿嘿!”黑影笑了笑,那声音娇滴滴的,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的诡异,“若是抓到了,那哥哥的命,便是奴的了!” “不许叫哦,若是叫了,就算是输了呢!小命就没有了哟。” “十,九,八,七,六……” 男子脸色大骇,不顾自己裆下的湿热,跌跌撞撞的,便朝着巷子深处跑去,他刚才吓尿了,鞋子上都是水,踩在雪地里,滑溜得很,没有跑出几步,便摔倒在地。 那娇滴滴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三,二,一……我来找你了!” 男子一个翻身,坐在了地上,看着逼近的黑影,他再也站不起来,在地上摩挲着,往后退去,“不……不……不要……” “哎呀,你输了……”那黑影说着,手一动,肩膀上扛着的弯刀便飞了出来。 男子双目圆睁,想要喊救命,可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遏制住了似的,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死期将至。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破空声起,一个圆滚滚的小石头,飞了过来,嘭的一声,打在那弯刀上。弯刀被这么一撞,直接撞飞了出去,打在了一旁的墙壁上,撞出了零星的火花。 黑影脸色一变,手中铁链一抖,想要将那弯刀收回来,却见那弯刀上,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 她正要动,一盆水从天而降,浇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手来一看,只见自己的手红彤彤的,那浇下来的,是一盆血水…… “嘿嘿,找到你了……” “池时,你能不要面无表情,用娇滴滴声音说话吗?怪渗人的……” 第137章 美人杀手 池时从弯刀上走了下来,仰头看向蹲在一旁树顶上的周羡,他戴着大大的白色兜帽,手中还端着一个红彤彤的木盆,看上去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雪怪。 “我只是说了,找到你了,四个字而已。没有你含血喷人,渗得慌……” 池时说着,朝着那黑影走去,她的手中拽着长长的锁链,因为被狗血浇了一头,现在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像是被剥了皮的似的,一片通红。 这才是真的渗人。 “天香楼的花魁娘子,应该叫你什么呢?”,池时说道。 听到一个脏字,那黑影身子一颤,她艰难地扭过头去,想要逃走,可整个人却像是一个提线的木偶,僵硬得几乎无法呼吸。 池时瞧着,脸色不变,继续朝前走去,“哎呀,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夜空之中,一声咔嚓声,格外的清脆,紧接着便是一声尖叫! 池时有些疑惑的低下头去,慢慢地挪开了脚,“我以为踩到了树枝,原来是你的手啊,穿得光鲜亮丽的,怎么都不洗手呢?把我的鞋底都弄脏了。” 她说着,有些嫌恶的跨了过去,“你杀人手法不错,做刽子手,比做花魁娘子适合你。虽然那些狗东西们都很恶心,即便是被阉掉也不足解恨。” “只不过,你以为你又是谁呢?惩恶扬善的神明么?还是完美的执法者?” “不要搞笑了,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比人更加不公正,更加偏颇的了。所以,人就是人,没有神。” 池时说着,脚一勾,凶手手中的铁链嘭的一下,落在了雪地里。 而她此时,却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一点反应也无。 蹲在屋顶上的周羡有些诧异地将手中的血盆子一搁,跳了下来。 他走到凶手身前,抬起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却发现她只是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却是连手指头都没有抬一下,更别提逃跑了。 周羡啧啧称奇,抬起手对着池时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了,池九!你都不知道凶手是谁,怎么知道她怕身上染上血!” “池仵作,这就是你说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么?” 说话间,小巷子里逐渐亮了起来,曹推官领着一队京兆府的带刀侍卫,挑着灯笼,将那“血人”团团围了起来。 曹推官提着灯笼,对着那穿着黑色袍子的人一照,顿时惊呼出声,“是女人,那拿着镰刀割人头的,竟然是个女人!” 池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曹推官今儿个早上,还为张三娘子打抱不平,看着倒像是个有人性的,不过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那股子小吊子的臭味儿,都溢出来了。” 曹推官老脸一红,慌忙解释道,“我……我就是惊讶……这女子也太凶残了些!” 何止是凶残。 虽然那人被浇了一头的血,看上去无比的狼狈,可任何人只要一看,都能看出,眼前的这所谓的凶手,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而且,她看上去十分的柔弱。 即便是穿着冬日的小袄,那小腰也是盈盈而握,像是随便一用力,便要被折断了。 衣袖里露出的小手臂,细得像是夏日里常吃的甘蔗,曹推官一看到,就想到了他那刚出生不久的孙儿,孱弱得好像别人动动手指头就能杀死的人,居然是一招就能割掉人头的凶手! 他想着,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来人啊,还不快将这凶手拿下,带回京兆府去审问。那边的那个,也一并带走了。” 衙役们都十分的激动,一连两夜都有杀人案,上头勒令他们,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破案。验尸回去之后,那池仵作竟然吃吃喝喝睡睡,案情毫无进展。 就在他们以为完蛋了的时候,竟然峰回路转,就这么抓到凶手了! “池仵作,要找个婆子给犯人清洗一下吗?”领头的衙役,乐呵呵的给人套上锁链,也不看曹推官,径直的朝着池时问道。 “不然呢?”池时说着,打了个呵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如今已经是子时了,真的很困! 衙役得了令,将人锁了,拥簇着一溜烟的走掉了,留下了空荡荡的巷子。 若不是地上那一滩血迹,这小巷子,安详宁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曹推官朝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上的镰刀,与其说是镰刀,还不如说是一把弯刀,刀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儿,一看便无人清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回过头去,却发现池时同周羡已经自顾自的走到巷子口了。 池时打着呵欠,懒懒散散的,走起路来,甚至有些东倒西歪的,一旁的周羡,手中的鹅毛扇子摇得欢快,时不时的扭过头去,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 池时猛的一抬腿,朝着他的膝盖揣起,周羡也不示弱,丝毫不躲,直接踹了回去。 两人打了一阵儿,又哥俩好的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起来。 曹推官弱弱的伸出手来,不是,这里还有一个大活人…… 他赶忙追了上去,赶在最后一刻,上了周羡的马车。 “池时,你是如何知晓,凶手会从柳叶巷出来,又是如何知晓她害怕血浇在身上的……还有,你怎么知晓她就是天香楼的花魁娘子……明明才是第一次见。” “你在从张三家中出来的时候,便已经知晓了么?所以你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曹推官想着,神色复杂的看向了池时,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存在,简直把其他人都承托得像是吃白饭的废材。 他做了很多年的官,也算是查案高手了,要不然的话,也不能够在天子脚下,在这京兆府里做推官。这个案子,给他时间慢慢去查,他也能够查得出来。 可是池时呢?在他还没有理清头绪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一切布置了。 “这很难么?我还以为天底下只有周羡一个笨蛋,没有想到,你也是。”池时惊讶的看了看周羡,又看了看曹推官。 周羡一听,顿时不干了,“我是半夜里刚来的,还什么都不知晓,就被池时塞了一盆狗血……我不过是路过的而已。这个案子,明明就是京兆府的案子,谁笨?” 第138章 断案锁定 曹推官无语,五十步笑百步,半蠢比赢了全蠢,很开心吗? 池时没有回答,只盯着门口看,有脚步声。 曹推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衙役们押着一个穿着囚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即便她如今粉黛未施,可依旧能够看得出令人惊艳的美貌来。 那花魁娘子多半身上都有风尘气,可她却是不同,头高高的抬着,面若冰霜。 “刘璋和张三,都是天香楼的常客,且都在柳叶巷里,养了外室。他们都住在附近,若是从柳叶巷回去,坐马车不如步行便利。” “这些纨绔子弟,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孤身一人,徒步出门的。刘璋同张三,并不是一个赶在门禁前回去,一个要赶回去给娘子过生辰。” “而都像今日一般,是有人在快子时的时候,叫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从被子里出来,临时出门回去。他们刚刚睡醒,脑袋有些不清楚,正是你下手的好时候。” “这距离,远了不行,近了不行。必须是住在柳叶巷附近,且在柳叶巷里养了外室的。你第一日杀人,偿到了甜头,第二日明显更加疯狂了一些,是以,我断定,你第三日,一定不会停下来。” “抓你,很容易。只要在柳叶巷里埋伏着,等着子时老鼠出动,跟在后头,自然能抓到你了。” 池时说着,走到了那女子面前,“刘璋同张三,共同特点太多了,都是侮辱女子的人渣。杀人者,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想要清理垃圾,把自己当做是救世主了。” “在第二个案子里,我在张三的手心里,还有脸上发现了胭脂。那胭脂很浓郁,女子若是抹这么多胭脂,那脸定是要比猴子屁股还要红的。所以,那胭脂水,乃是有人,故意滴在张三的头上的。” “大半夜的,天黑漆漆的,张三心中又害怕,红彤彤的水落在他的身上,会让他以为是血水,吓坏了。是他躲在那堆柴火里的时候,你故意倒了来吓唬他的吧?” “男子不会弄这种把戏,他们会像我一样,直接泼你一头狗血。而且,这世上的男子,欺压女子惯了,又怎么会有同理心,要为女子来伸张正义?” “是以,验完张三之后,我便推测,凶手乃是女子。不光是女子,还是很熟悉他们的女子。” 池时说着,看向了曹推官,她为什么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是因为,在她的心中,基本上已经猜到了凶手是什么样子的人,凶手会用什么样的手法来作案。倘若她是凶手的话,她会如何? 花魁娘子一愣,突然笑了笑,她不笑的时候,十分的冷艳,笑起来,却是有两个梨涡儿,顿时甜美了起来。 “柳叶巷的那些外室们,对于养着他们的人,都十分的熟悉。凶手也可能是她们,可你一见我,便直接认出了我是天香楼的花魁娘子。那时候我一头的血……” “我记性很好,见过的恩客,全都记得住,可不记得有小公子你。所以,你从一开始,便知晓凶手就是我了。那你为何,不早点去抓住我呢?” 池时摇了摇头,“人赃并获,岂不是少废口舌?” “而且,你说得没有错。我确实有一瞬间,怀疑过是柳叶巷里那些外室们。” 尤其是当她知晓,张三的外室胭脂,怀有他的遗腹子的时候。可是,并不是。且不说那些外室,本就是菟丝花,是缠绕着男子生活的,她们做着母凭子贵的美梦,没有杀人的动机。 “但是,无论是刘璋还是张三,你都玩了追逐游戏。尤其是张三,你还给了他躲藏的机会。青楼里的那些浪荡公子哥儿,经常玩这样的游戏。” “找到你了。” 池时面无表情的,说出了最嗲的四个字。 周羡听着,一个哆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九爷,求求你了,我以后再也听不得这四个字了。别人说了是娇嗔,你说了那是黑白无常来拿人。” 她闻言,翻了个白眼儿,看向了周羡,“你不是问我,为何要拿狗血泼她?” “因为杀人凶器。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吃饱了撑着,要造这么复杂的杀器。直接拿砍刀砍不好吗?像是切西瓜一样,咔嚓一下,脑袋就掉在地上了。” “难道不是因为,身上溅了血迹,不好逃脱么?”曹推官忍不住插话道。 池时摇了摇头,“拿着一个奇怪的带锁链的镰刀,在街上走,岂不是更容易被人注意?不好逃脱?不是这个原因,所以我仔细的勘察过了。” “凶手丈量得十分的仔细,一直站在安全的范围内,保证血不会溅在自己的身上。所以,我推测,凶手一定是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从而对于鲜血有一种畏惧。” “不是见不得血的畏惧,而是不能容忍鲜血掉落在身上的那种畏惧。” 池时说着,走到了花魁娘子跟前,“于是我寻了衙役打听,天香楼可有人死于非命。他们告诉我说,前任的花魁娘子黎枝,跳楼自尽了。” “跳楼,会有很多血。” 那花魁娘子闻言,脸色一白,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擦了擦自己白净的手,“好多血,好多血,都溅在了我的脸上。” “我一直四处漂泊,好不容易找到了姐姐,又凑够了银钱,要给她赎身。可就是最后一日,我站在天香楼的门口,姐姐掉下来了,她死了,留了好多血,全都溅在了我的身上。” “她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脏了……脏了……” “是怎么脏的呢?都是那些恶心的人,方才让她脏了,让我也脏了……那些人都该死,我只恨,只恨这么早就被抓住了,不然的话,我便能杀光天下的恶心的男人。” “他们低贱如畜生,做着猪狗不如的事情,吸着女人的血,喝着女人的肉,却还自命不凡,把自己当做主宰!妻以夫为纲?凭什么?就凭他们自私自利,凭借他们好吃懒做,凭借他们卑鄙无耻么?” “我不是什么神,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139章 生不如死 池时瞧着,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女子生存艰难,像她如今装作男儿查案,谁看了不称赞一句少年英才;可若她以女子身份行走,怕不是手还没有触碰到尸体,便要被人吼开:捣什么乱? 男子可以科举入仕,鱼跃龙门。女子却只能一靠投胎,二靠夫君,三靠儿子……不是她们便输了一筹,只是横看竖看,这世道压根儿就没有给她们留出一缝的出头之地。 “我本命叫严音,姐姐名叫严玲。有一年上元节,家中仆妇带我们出来看灯,不慎被拍花子给拐走了。那一年我六岁,姐姐八岁。” “我同姐姐走散之后,她被卖进了天香楼。我则被卖去了南地,我比姐姐命好,遇到了我师父,他说我天生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便给我赎了身,一直带着我在江湖流浪。” 严音说着,红了眼睛。 池时皱了皱眉头,这年头的拍花子很多,尤其容易盯上那种生得美貌的小姑娘。她小时候,也曾经被拍花子盯上过,那是一对约莫四十来岁的夫妻,抱起她就往人群里钻。 父亲池祝喝着羊汤,坐在那里瞧着。 “阿爹,小九被人抱走了,咱们还不追!久乐快追!”池瑛着急得不行,拔腿就想冲出去。 却是被池祝给拽住了,“得了吧,小九是个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你手中的烧饼还没有啃完,人就得乖乖的把他给送回来了。” “这会儿没有回来,是她体谅你,觉得你抱着她逛灯会累得慌呢。有人想抱,岂不是省了心了?” 池瑛哪里听他胡诌,到处寻了起来,那烧饼捏在手里,不成形状。可他还没有跑出去多远,那对夫妻又抱着池时回来,将孩子往他怀中一塞,跪在地上就不动了。 池时回来一看你烧饼,顿时痛心疾首,“哥哥,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你都没有护住我的烧饼!” 池时到现在都记得,当时池瑛那一副哥哥我被雷劈了的傻兮兮的样子! 她叉着腰,嘴里噼里啪啦的说着话,池祝端着羊汤碗,笑得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池瑛一言难尽的看着手中的烧饼,那两个拍花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只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同她一般。 …… “京兆府说,姐姐是自己跳下来的……”严音说着,眼中带了恨意。 站在一旁的曹推官,突然打断了她,“如果你姐姐便是天香楼的花魁娘子黎枝的话,她的的确确,是自己跳下来的。当时有很多人都瞧见了。 这个案子,是我同苏仵作过去看的。那会儿天香楼尚未待客,楼里的姑娘们刚刚起身不久。黎枝好好的喝着茶,突然之间便跑到窗前,跳了下去。” “天香楼的老鸨说,黎枝为情所困,在这之前,已经悬梁自尽过一回,却是被人救了下来。” 严音闻言,冷笑出声,“是自己跳下来的,可都是被那些贱男人给逼的。那刘璋满嘴的花言巧语,骗了我姐姐,说是要给她赎身,让她住到柳叶胡同里去。” “等到她生下了孩儿,便纳她进府,给她一个名分,他说他家中,六代单传,只要有后嗣,便能母凭子贵。姐姐坠风尘这么多年,一直渴望赎身,便信了他的鬼话。” “将自己这么多年攒的钱财,全给了刘璋。那一日是刘璋生辰,他领了姐姐去柳叶巷,口中说是让她去看自己的新家。可谁想,那狗贼……” 严音的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那狗贼叫了一群狐朋狗友来,他们喝多了,便非要逼着姐姐玩撞天婚。姐姐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谁抓到了她,谁就能……” “姐姐那日回了天香楼之后,整个人心都死了。那些狗东西,全都是该死,全都该死!他们沆瀣一气,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对我姐姐说一声对不起。” “女人在他们眼中,就是玩物,真心在他们眼中,比粪土都不如!我只恨,只恨这么早就被你们抓住了,没有能够杀光柳叶巷里,所有的狗男人!” “我进天香楼,一直待了一年,才查清楚了姐姐的死因。但是太可笑了……”严音眼睛流着泪,嘴上却是哈哈的笑了起来。 “可恨的是,我把恶人的名字,全写在了名单上。拿着名单的差役却是说,你们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你姐姐不就是供人取乐的么?” “这不是每日要做的事,怎么就有罪了呢?哈哈,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把人的心在地上践踏,让人绝望的死去了。他们竟然无罪?” 严音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不过是把他们做过的事情,还给他们罢了。我觉得,我也是无罪的。” 池时听着,摇了摇头,“复仇的方法有很多,可你选择了最笨的一个。” 严音杀人简单粗暴,便是没有读过大梁律的人,也知晓,她是有罪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来,放到了严音的手心里,认真的说道,“那个人说得不对。即便是花魁娘子,被人恶意欺负了,那人也是有罪的。” 严音一愣,却是突然笑了。 她将糖块塞进了嘴中,“那倘若是你,你有什么聪明的办法吗?” 池时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漫不经心的说道,“很简单,随随便便都能说出一百种来。吓疯,变穷,不能人道,断子绝孙,靠山山倒,一辈子不得超生。” “当然了,以你的脑袋瓜子,便是告诉你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做的。死是最轻松的事,活着生不如死,才是上上法。只可惜,你是看不见了。” 池时说着,又掏出了一块糖,塞进了自己的嘴中,对着被她的话惊呆在原地的曹推官,挥了挥手,“这里没有我的事情了,我要家去了。” 都已经大半夜了,再不回去睡觉,天都要亮了。 裹得像一头白熊似的周羡一瞧,转身跟了上去,他本来就是过路的,若不是因为池时,断然不会随意插手京兆府的案子。 他想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走到了池时身边,“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池时!” 第140章 你会笑啊 “严音可惜了,就她那一手割头的本事,若是放到战场上去。骑在马车,割敌人的头,该有多好。” 池时听着周羡的话,脚步一顿,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周羡却是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他晃了晃手中的扇子,“怎么让人变穷?怎么让人生不如死?你说得倒是轻松,若你同人结下血海深仇,你还能够这么冷静的,慢慢复仇么?” “为何要慢慢?让人变穷很容易,我阿娘就曾经让人家中,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简单得很,她不过是招了个掌故的,随便说了几句而已。” “让人生不如死?那也很容易。像这种纨绔子弟,没有家族依靠,狗屁都不是……杀了他们又如何?到了阎王殿里,有钱人家中烧的纸钱都比旁人多,他照样可以吃喝玩乐。” “作恶有一次,便有二次,有人作恶,便有人隐瞒。像这种人的家中,随便一看,那都漏成了筛子。我不过是做了个好人,揭露了违反大梁律的丑陋之事罢了。” “让他靠山山倒,所拥有的一切,统统没有,变成他以前瞧不起的,所唾弃的人……让他看着我,站到他永远无法企及之地,这种复仇,比简简单单杀人,要舒坦得多了。” “毕竟,杀人不过手起刀落而已。” 周羡听着,眯了眯眼睛,他拿起手中的鹅毛扇子,在池时的脑袋上拍了拍,“你不恼我了?” 池时嘴中含着糖块,比平时的声音要甜腻了很多,她有些诧异,“恼你什么?” 周羡见状,笑了出声,“没什么!池九,你饿不饿,我知道京兆府附近,有一家好吃的粥铺,我领你去吃。” 他说着,不由分说的抓起了池时的手腕,便拽着她往外走。 粥铺离府衙很近,不一会儿便到了,在一处深巷子里,连门脸都没有,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小的民居。池时好奇的看了看,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四个小字,周氏私粥。 她有些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什么粥铺? 这里住的是周羡的厨子吧! 周羡显然是常客,径直的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一个老妇人,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过来,池时一闻便食指大动,“这是药膳粥?” 周羡点了点头,“我有时候想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便会来这里喝粥,你是我带来的第一个朋友,我同沈观澜认识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带他来过。” 池时“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太饿的缘故,这粥的味道,简直温暖得让人想要流泪。 “池九你怎么从来都不问,那些杀人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有的人虽然是凶手,但也情有可原,为母亲报仇的关曳……还有今日为姐姐报仇的严音。” 周羡说着,也呼噜了一大口粥。 自从他认识池时以来,她便一个接一个的断案,但却是一次也没有问过,案子该怎么审判,是判了死刑,还是流刑,还是旁的…… 她虽然看着冷酷,却并非无情之人。 池时摇了摇头,“问了又如何?判得重了,我也不能让他判轻些,判得轻了,我也没有办法让他加重些,又何必多问?” “虽然很可怜,但是律法就是律法。我以为他们在杀人之前,便已经想好了,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既然是人,就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来。” 问过之后,除了给自己增添惆怅,没有旁的作用了。 “不过,以前在祐海的时候。陆锦会告诉我。” 周羡心中了然,话锋一转,“你不问我,平城官银案么?我今日忙碌了一天。” 池时喝光了最后一口粥,“看你得意的样子,今日应该大战群英,旗开得胜才是。” 周羡哈哈的笑了起来,他罕见的露了得色,“过几日你便知晓了。对了,年节快到了。往年这个时候,各府都要封笔了。明日开始,你便在家中好好歇着。” “我叫管家备了年礼,等你阿娘来了,再送过去。过了正月十五,再去就好了。你想看什么卷宗,可以让久乐过去,拖过来便是。” “我这些日子,都要忙平城官银的案子,怕是顾不得你。若是有什么大事,可千万不要硬着来,报我的名讳。” 池时点了点头,“嗯,九次黑锅,我记得。” 周羡一囧,颇为无奈,“还说不恼我了。” 池时拿着帕子擦了擦嘴,突然问道,“沈观澜乃是药师,你为何不带他来看看这药膳粥?” “我怕他看了不服气,非要熬药膳粥给我喝!一想起他的药膳,我现在嘴里都是一股子糊味儿!有一段时日,我咳嗽得厉害,皇兄便要观澜给我做药膳。” “好家伙,我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拿黄连来做药膳的,苦就苦吧,还烧糊了,整个闻起来,那味道,你便是打翻了一箩筐的香粉,都盖不住那令人翻江倒海的味儿。” “偏生他还死鸭子嘴硬,硬说那是他新想出来的秘方。我不肯用,皇兄还当我讳疾忌医,硬是给我灌了下去,结果我躺在榻上,吐了三日,差点儿没有饿死过去。” 池时听着周羡口若悬河,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还说你不笨!” 周羡说得手舞足蹈的,那手正挥舞着,突然僵在了半空中,他的耳根子一红,猛的咳嗽了起来。 池时一瞧,收了笑容,忙走到了周羡身后,给他拍了拍背,周羡却是一个激灵,咳嗽得更加的厉害了。 周羡咳得面红耳赤的,忙掏出帕子去捂嘴,见池时看他,忙将那帕子塞回了怀中。 池时皱了皱眉头,端起了桌上的茶水,递给了周羡。 “原来……”周羡张嘴刚要说话,就感觉嘴巴一热,池时的手拍了过来,将一颗药丸拍进了他的嘴中,他只觉得喉头一苦,那药便滑下去了。 “原来你会笑啊!”周羡说道。 “我又不是石头做的,怎么就不会笑了?周羡,原来你会不笑啊!” 周羡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将头别到一边去,“你以后还是不要笑了,笑起来比我丑多了。” 第141章 周羡抓人 “嗯,你也只有笑的时候不丑了,难怪在人家的灵堂上,都要笑。”池时毫不客气的说道。 周羡清了清嗓子,一时之间,竟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端起茶盏想要喝水,可看到那里头飘着的茶叶,便又放下了。池时刚给他吃了一颗药,茶能解药性。 “你不怕我给你吃的是毒药么?”池时说着,拿起筷子,又夹起了一条小鱼。这小黄鱼鱼皮酥脆,鱼肉却又十分的鲜嫩,最妙的是扯住轻轻一咬,便只剩下了一根主刺。 “就算是毒药,我也已经吃下去了不是?再则,我本已经中毒颇深,再多一种,也无妨。” 池时摇了摇头,“下一次,我替你找一个郎中。” 周羡一愣,笑着对外招了招手,唤了那店主来,叫他们用食盒装了小鱼,让池时带回去。 做完一切方才说道,“观澜早便同家中决裂,这次我出手对付沈家,他也一早便知晓了。” 池时挑了挑眉头,“嗯,像你问我,关于严音的看法一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无可指摘。人与人各不相同,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便是了。” 她说着,站起了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这么一耽搁,再过不了多时,天该要亮了。 “我先家去了,不用送的。像你笑得这么好看的人,指不定走在路上,要被人扛了回去。到时候我还得出手救你。” 周羡无语的站起身来,递给了池时一个木盒子,“知晓你记仇。这个给你,咱们都是大老爷们,今日结的怨,不留到明日去,你莫要恼我了。” 池时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在空中晃了晃。 周羡笑了笑,看着池时出了院门,不见了踪影,方才松懈了下来。 他有些慵懒的斜着坐,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常康走了进来,躬了躬身子,“殿下,都准备好了。” 周羡眯了眯眼睛,站了起身,他的余光在屋子的一角瞟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来,做了一个割头的动作,跟着常康,走出去门去。 屋子一角的阴影晃动了一下,像是一缕青烟飘过,光影晃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粥铺的门口,已经站了整整齐齐一列穿着甲衣的兵士,他们手中拿着红缨枪,午夜的雪花落了下来,像是白糖一般,粘在了那鲜红的缨上。 周羡穿着雪白的袍子,蓬松的白色毛毛承托得显得格外的单薄和瘦弱,他一个翻身上了马,举起了手中的马鞭。那把惯用的鹅毛扇子,早就被他插在了腰间。 周羡的马头一动,身后的那群士兵,即刻追了出去。 他们所到之处,路面上的积雪,都被震得飞了起来。 周羡仰着头,看了看那门匾上写着的沈府两个字,翻身下了马。门前这般响动,沈家的门房只要不是聋了,便能听得着。 他慌慌张张的打开了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匍匐在地,“楚……楚王殿下……这么晚了,主家都歇……歇了……可是太后……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抓人!” 这一声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开关似的,从周羡所站之地往里去,沈家的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殿下,雪下大了!”常康说着,走到了周羡身边,撑起了伞,同他一道儿,朝着里头行去。 沈家乃是高门豪族,人丁兴旺,在京城里,除了皇宫,便数沈家占地最广。 周羡行到一半之时,沈家的人的已经整好衣衫迎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乃是张太后的兄长沈屹,“楚王殿下无故带人闯入臣家中,是否太过分了一些?待明日老臣定是要上殿,在御前分说一二!” 周羡笑眯眯的看了过去,一阵风吹来,将他身后的雪花粒吹起来了一层,吹得他的袍子作响,“不过是想请沈三舅,喝杯茶罢了。” 他说着,突然从一旁的常康手中,拿过一柄弓来,“咚!” 长箭划破夜空,沈家人脸色大变,那沈屹更是怒不可抑,就地一滚,骂到,“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周羡将长弓扔了回去,“大舅说什么呢?我不过是瞧着,沈家的屋顶上,站了一只乌鸦……这乌鸦最好腐肉,实在是晦气。羡不过是替大舅,除晦气罢了。” 沈屹坐在地上,猛的一回头,见那屋顶上,果然立着一只乌鸦,它已经被箭穿透,就这么一眼睛的功夫,滚了下来,徒留上屋顶上的一条血迹。 周羡笑了笑,走了过去,扶起了沈屹,“母后还总是担心,大舅身子不好。看到大舅身姿如此矫健,母后也要高兴了。” 沈屹看着周羡的一张笑脸,神情有些恍惚。 周羡平时也一直笑。 陛下脾气火爆,管你大舅二舅,都是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每回骂了之后,周羡便会提着礼,上门说和。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 那会儿他觉得,这孩子笑得像是春日的风似的,吹得你每一根汗毛,都舒坦得直摇晃。 可是,在隐约的记忆里,大概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周羡中毒之前,他也爱笑,却不是这般温和的笑。宫中设宴,年幼的楚王的破了天荒的给他倒酒。 那会儿张玉刚做了太后,沈家更上一层楼,他很是得意,连几岁的孩子,都晓得看眼色,可那酒刚一入口,楚王便蹦上了桌子叉着腰,哈哈大笑。 他说,“大舅,我尿的可是好酒?” 他当时怒极,宾客满堂,谁没有看到,他沈屹喝了周羡的尿,他脑子一热,抬手就想揍人,可拳头还没有挨到周羡身上,这孩子便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他眼泪汪汪的,“大舅,你啷个要打我?” 那会儿他成日同常康漫山遍野的玩,学了一口别扭的口音,声如洪钟,震得人脑瓜子疼。他阴沟里翻了船,百口莫辩……就在陛下过来,抱着他安慰的时候。 他分明瞧见,周羡在对着他笑。 明明这笑容,同他以前千百次登门道歉并无区别,可沈屹却陡然发觉,这笑中藏了刀。 周羡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将我三舅捆了。” 沈屹猛的惊醒,后背瞬间凉了,他才刚收到风声,楚王府要重审驸马案,那平城…… “殿下!?”沈家老三沈铎被人打倒在地,惊呼出声,“殿下,我何错之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羡责备的看了手下一眼,“对我三舅温柔一些,怎么可以把他打吐血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三舅,这话说得脸皮有些厚了!带走!” 第142章 初露锋芒 周羡说着,一把拽过了沈屹的胳膊,“大舅这边说话。” 沈屹深深地看了周羡一眼,对着沈铎摇了摇头,沈铎一惊,眼眶瞬间红了,他垂下头去,再也不挣扎了。 “大舅,不是周羡无情,实在是不能也……我奉命查平城案,不料却是牵扯出了一桩大事,平城官银……三舅糊涂啊,铁证如山。驸马因此而死,姑母死咬着不放。” “羡半夜抓人,就是为了避免沈家落人口舌。出宫之前,母后托羡转言,这家中枝叶大了,难免有腐败之根,剪掉便是了。” “羡至今都还记得,小时候,羡骑在三舅肩头去看花灯……唉,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沈家一门忠正,母亲乃是天下第一贤后,又能容私,又岂敢容私?” 周羡说着,长叹了口气,“大舅看到那只死掉的乌鸦了吗?羡言尽于此,明日早朝,母亲等大舅明言。” 他说着,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临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着沈屹笑了笑。 沈屹一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记得周羡说的,沈铎带他去看花灯。先帝在位之时,每年正月十五,便会领着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出来看花灯。 那时候周羡的母亲已经死了,他的表妹张玉做了皇后,沈家成了后族,周羡管他们叫舅父。 周羡缠着沈铎,要骑在他肩头看灯。先帝对周羡,格外的奇怪,对他时而厌恶,时而纵容,养得那孩子,一身的毛病。沈铎扛着三岁的周羡出门看了一场灯会,回来之后,半个月没有出门。 那孩子兴奋得很,见到什么灯谜,都要去猜,一猜对了,便激动得扯人头发,沈铎一个大人,怎好同孩子计较。偏生他年纪虽小,却是小聪明极多。 一路走过去,不知道赢了多少灯,跟着去的太监小厮,手中都拿不下了,周羡充好人,拿了一盏鲤鱼灯,晃悠晃悠的……有人闻到了一股糊味。 “三舅你着火了!看我灭火!”周羡嗷嗷一叫……这一叫沈铎那是咬牙切齿了一辈子。 这熊孩子把他头发烧卷了不说,还借着救火之名,对着他的头发尿了。 如此这般,简直是罄竹难书。 沈铎性子乖觉,戾气重,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先帝上元节还极喜周羡,到了中元,便又将他嫌恶的抛到了一边。 那年宫中的荷花开得极其旺盛,坐在小船泛舟湖上,躲在那荷花丛中,都看不见人影儿。沈屹提溜了周羡,将他按进水中,那孩子到底年纪小,不会水,被呛得险些没有了鼻息。 还是他当时瞧见,骂了沈铎一通,将那孩子救了上了。 他记得周羡吐掉了口中的水,冷冷地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三舅今日不杀我,他日必死在我手中。” 那时候的周羡,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他的孙儿,在那个年纪,甚至还离不得乳母。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方才惊觉,年幼的周羡,并不是在说笑的。 “父亲,父亲,怎么办?三叔被抓走了?咱们现在可不能坐以待毙。” 沈屹从回忆中惊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 他面沉如墨,“回屋,写折子。” …… 周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过去,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唯独沈家灯火通明。 “殿下,十三押送沈铎进宫了。殿下今日本可不必亲自登门,为何?” 不管背地里是如何你死我亡,楚王府同沈家至少大面上,是一团和气。周羡完全可以不做这个出头羊,让其他的人去做剖开沈家的那把刀。 见周羡不答,常康又问道,“殿下,私造官银,等同谋逆。沈家这回会完吗?” 周羡摇了摇头,“不会。沈屹做事周密,是个老狐狸。沈铎惯来冲动,哥哥没有完全拿捏朝局,这江山有一半是张太后同沈家说的算。” “私造官银来的钱财,谁用了?张玉对此事心知肚明。长公主要重新查驸马案,便一定会牵扯出平城旧事。张太后当时,却是半句未拦。你猜为何?” 常康挠了挠头,“殿下,我不知道。我娘要是给我生了九个脑袋,我说不定就能够明白殿下还有九爷每天在想什么了。” 周羡不以为意,聪明的人很多,忠诚的人却很少。 “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已经决定断尾逃生,舍弃沈家三房了。沈铎嚣张妄为,是沈家的弱点。张玉想要亲子上位,沈家就不能有弱点。” “我们顺手推舟,把沈家打开一个豁口;她在那一瞬间,也决定顺水推舟,铲掉沈家的腐肉,她的亲表兄。” “明日沈屹一定会在早朝之上,自揭家短,大义灭亲。” “沈家若是这么容易便被扳倒。那就不是沈家了。” 周羡说着,轻轻地咳嗽了起来。 常康一瞧,忧心地扶住了他,“殿下,天气太凉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罢。十三办事妥当,不会出岔子的。” “常康,我都快要忘记,我是什么样子的了。池时笑得真好看,而我是这天底下,笑得最难看的人。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可不知道,我还能有几个天凉。” 常康眼眶一红,他犹疑了片刻,说道,“今日在粥铺,我都听见了。殿下不如听九爷的,在外头寻郎中看看罢,兴许还有转机。殿下心地好,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羡笑了笑,“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明知道沈家会同沈铎割席,却还要顺了他们的意,前去沈府呢?” 常康摇了摇头,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殿下明明知道我笨,还问我。殿下,管他们怎么样,咱们出京吧,遍访名医,总能找到办法。” “以后有这样的问题,你便问池九爷,他聪明得要命,什么会。不管殿下问什么,她都可以回答出来。” 周羡本来就没有指望常康回答。听到池时的名字,周羡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嗯,他是很聪明。” “因为总会有人,不想要沈铎死。犯了死罪,怎么才能不死呢?” 常康吸了吸鼻子,惊讶的看向了周羡,“殿下是说,免死金牌。” 第143章 引为知己 周羡没有继续回答,却是扬起马鞭,飞奔了出去。 雪花粒拍在他的脸上,打得有些生疼,那冰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让那翻腾的肺部,一下子冷却了下来,上涌的鲜血好似被压下去了一般,无比的畅快。 周羡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想池时了。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孤独,即便有哥哥在身边,还是觉得很孤独。像是一人一马在雪地里行走,除了他自己,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现在他觉得自己,好似在地平线那里,看到了一个黑点儿。虽然很小,几乎看不清楚,可他知道,那是池时。这天地之间,好似不只有他一个人了一般。 可是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走过去,同池时相遇的一天。 不是现实中的相遇,而是真正的相遇。 池时是那个,他说了一句,便明白三句的人。 说起来,大梁朝自立朝以来,便以嫡长为尊。他的父亲周兆黎,自幼封了太子。周兆黎清明果敢,乃是难得的皇帝,他那一生,若说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那便是没有遵从太皇太后的意愿,选择张玉为后。即便如此,周羡的母亲去世三个月之后,他便像是纠正错误一般,斩杀了挚友李将军,火速的立了张玉为后。 世人都以为,先皇后犯了大错,李家有意谋反,周兆黎不久将会废太子。朝中人心浮动,张玉做了皇后之后,沈家日渐猖狂。 周羡至今都记得,在那深宫之中,每日早上太阳升起,他都不知晓自己同哥哥,今日的悲剧是否会来临。若非张玉所生的大儿子,脸上天生有胎记,做不得储君,小儿子同他上下年纪,没有一争之力。 如今的皇帝是否是周渊,就难以商榷了。 咕咚咕咚的水,灌进口中,吸进肺里,呛得人无法呼吸。周羡自幼早慧,在很多人都当他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差点儿死了,沈铎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 就这样,世人还都说,张玉一代贤后,视周渊周羡如同己出。 周羡勾了勾嘴角,年幼的事情,像是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哥哥周渊从小被立为太子,周兆黎待他十分的看重,请了三个老师轮番教导。大梁当时以值鼎盛,四海升平,太平时期的君主,要求的是温和宽仁,乃是守成之君。 父亲死后,周渊乱作一团,先前所学的一切,瞬间逆转,成了弱点。太皇太后强势,沈家虎视眈眈,周渊哪里护得住他们? 他那时候常说的一句话便是:“阿羡,若你是皇帝就好了。你杀伐果决,一定可以肃清天下。” …… “殿下,你怎么跑得那么快,我都快要追不上你了。你还没有说,有谁会想要免死金牌来救沈铎呢?你不是说,沈家人割尾求生,已经决定要舍弃沈铎了么?” “那又何必,费尽心思来救他?”常康想不明白,他有一个优点,那便是不懂就问。 周羡的回忆被打断了,他缓了马,一抬头,楚王府也已经在眼前了。 “沈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张玉一般狠绝。沈铎再不好,那也是人子,人夫,人父,总有人愿意为他奔走。大义灭亲的名声已经有了,小辈再落一个孝感动天,岂不是绝好?” 周羡心中一片清明。 “倘若我是沽名钓誉之辈,定是会如此所为,将沈家的劣势,扭转为顺势。既杜绝了沈铎继续胡作非为,给沈家留下漏洞,又能保住他性命,落一个清正美名。” “而且,沈家要拿免死金牌,定是会在宗亲之中,挑选汝南王继子,免死金牌从谁那里露面,谁就是滁州卢氏灭门案的凶手。” 周羡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真的免死金牌一早就在他的手中,幕后之人跑去滁州,屠了卢氏满门,拿到手的,不过是个假的免死金牌而已。他一早放下鱼饵,只等大鱼上钩。 他想着,垂了垂眸,到时候真正的汝南王世子,便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出来了。 常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殿下从小到大,都这么厉害!” 周羡勾了勾嘴角,翻身下了马,将马绳扔给了常康,“我去歇一会儿,明日早朝,还要去听大舅声泪俱下的告罪书。” 常康看着他的背影,牵了马走了进门,他眼眸一动,对着恭敬的站在那里的管家,招了招手,“你给池家送节礼,再送得丰厚一成。” 管家一愣,有些犹疑,“可是节礼都有定数,你照着往年送去汪仵作府上的份例来的。汪仵作德高望重,节礼已经十分的丰厚了。” 常康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池九爷是我们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都带他去喝粥了好吗?那可是头一份的!可见池九爷在楚王心中,那是不一般的。 而且,常康的手紧了紧,他总觉得,池九会是殿下的贵人。 管家身形一晃,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的眼中迅速的积满了泪水,“可是小殿下怎么办?” 常康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什么小殿下?我们殿下,就是最小的殿下。这么晚不睡,是为难你老人家了!赶紧去歇着,日后不用等门了。殿下的安危您大可放心,只要我常康还剩一口气,殿下就不会掉一根头发!” “哎呀,不是,今日早晨,殿下梳头掉了三根头发!重新说!”常康清了清嗓子,又重新说道,“只要我常康还剩一口气,殿下就不会掉一根毫毛!” 管家充耳未闻,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悲恸之中。 常康自觉对牛弹琴,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马自顾自的离开了。 整个楚王府,殿下第一聪明,他第二聪明,那是绝对没有错的! 黎明即将到来,乃是夜最黑的时候。 周羡刚换了衣衫,躺在榻上,就瞧见门边出现了一个黑影,“怎么样了?” 黑影拱了拱手,“主人,都已经办妥了。等到案子一结,那个……” 黑影说着,学着周羡在粥铺里的动作,抹了抹脖子,“那个人,将为主人所用。” 第144章 姚氏进京 池时早晨醒来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光秃秃的李子树落了白,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春日的梨花的开了。 池时穿着一件单衣,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法,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来。习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胸口碎大石他虽然天生就会,但练练总能碎得更好一些。 “阿时,阿时,昨儿个你回来得晚,来不及同你说,我昨日收到了母亲的第二封信,算算时日,今日午后,他们便能到了。” “今儿个一早,我去铺子里拿新皮袄。之前收了两块好皮子,给你同阿娘做了新衣衫。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今日本来陛下要封笔,却不想早朝出了大事了。” 池时并不意外,周羡忙忙碌碌的,不就是为了这翻天覆地的妖风么? “沈屹今早上折子,控诉亲弟弟沈铎十桩大罪。那沈铎平日里看着高风亮节,背地里居然私采金矿,私造官银。沈屹当堂痛哭,自摘官帽,脱了锦袍。” “交了那金矿不说,还叫人抬了家私上殿,说是要弥补亏空,请求陛下从严处理,以慰万民!” 池瑛说着,用手扇了扇自己的脸,他走得太急,脸都红了。 瞧见池时穿得这么单薄,立马脱下了自己的披风,替他披上了,“知晓你有功夫傍身,但你也是个人,又不是那牛犊子。这天上还下着雪呢,你倒是好,也不怕着凉了。” 池时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汗珠子,“嗯,哥哥,我好冷!” 池瑛一瞧,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他用手扇了扇风,“好吧,哥哥觉得你冷。你猜陛下是怎么处置沈铎的?” 池时将那披风取了下来,拿在了手上,“感念沈家之功,秋后处决。” 池瑛颇为诧异,随即又笑着将池时头上的雪花掸开来,“我家阿时就是聪明,人在家中坐,便知天下事!御史台谏言,私造官银,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陛下顾念太后,顾念之功,不连坐家人。那也当判个斩立决。阿时怎么想到秋后处决的?” 池时摇了摇头,“左右一个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池瑛笑了出声,他知晓池时不喜政事,也不同他深聊,唏嘘了一番,又从小厮手中接过了食盒,“我过路的时候,难得遇见有卖糖油粑粑的,便给你买了些,快点趁热吃。” “阿时进了楚王府,又查了驸马案,日后行走,可得当心些。外戚过于强势,于国而言,并非益事。沈家这回割了肉,定是要还回来的。” “这虚伪的和平,怕不是持续不了多久了。你切记一心查案,旁的事情莫要多管。省得叫阿娘担心。”池瑛说着,走进屋子,站在桌前打开了食盒。 池时一瞧,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她伸出手去,想要拿那糖油粑粑,却是被池瑛一把拍开了,“瞧你馋的,刚打完拳,可洗了手?” “我是打拳,又不是徒手耕地!”池时不满地嘟囔道,还是照着池瑛说的,痛快的洗了手。 这会儿功夫,久乐也提着朝食回来了,他在门口蹦跶了几下,跳掉了鞋上的雪沫子,见到池时,高兴的举起了手中的食盒,“公子这么早就醒了。” “昨夜歇得晚,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些时候。便去打听了一下,虽然雪下得不小,不过城外没有封路,京兆府的人吸取了头回的教训,一早派了人,去路上铲雪。” “回来的时候,遇见了长房的人,说是今日安排了家宴,待老太太他们到了,一道儿用午食。我已经叮嘱人送炭来了,都是上好的银霜炭,定是不会冻着夫人的。” 池时满意的点了点头,久乐办事,就是面面俱到。 时间说早,也不早了,毕竟这宫中早朝的消息都传遍了,池时同池瑛用了朝食,才刚刚擦到虚目的肋骨处,便听到院子外头有了响动。 她整了整衣衫,随着池瑛一道儿,去了那池府的大门口,池家老太太一行人,已经下了车。 “母亲,您可算是来了!媳妇儿这双眼睛,都要盼穿了,砚哥儿非说要去城门口迎接您,我瞧着他有些咳嗽,硬生生的拦下了,他还搁这里同我闹呢!” “我好说歹说,说瑛哥儿也在屋子里待着,不想你,净给人添麻烦,才将他拽住了。一晃这么多年不见,您还跟我进门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您这一来啊,我可算是有了主心骨了!” 池时站在一边,拿出了一颗瓜子来,在嘴中咬了咬,那清脆的嘎嘣声,突兀的打断了长房夫人的哭天抢地。 所有的人,都朝着他这边看了过来。 池时吐出了瓜子皮,拍了拍手,“狗改不了吃屎,伯娘说话改不了拉踩。你便是把砚哥儿的肚皮吹破了,那也没有人拦你。提我哥哥,我就不乐意了。” “我哥哥也要去城门口接祖母的,叫我拦住了。我说啊,哥哥你瞧,大房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祖母了,都不出去迎。我们承欢膝下,不过才短短数日未见,便巴巴的冲过去。” “倒是承托得长房不孝顺了,好似他们不乐意迎祖母来似的。哥哥是个良善人,听我这么一说,那是左右为难。” 池时说着,抬手指了指这门口的红灯笼,“这祖母来了是大喜事,伯娘哭天抢地的,的确是没啥主心骨,也难怪京城池家打拼这么多年,还是舍不得祐海池家的金子招牌呢!” 池老太太面色一沉,“你这孩子,又胡说什么,哪里分什么京城池家,祐海池家?” “大伯娘,听清楚了吗?”池时淡淡地说道。 一旁的姚氏这才上前来,拉住了池时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口无遮拦。不过母亲,这门口风大得很,砚哥儿不是咳嗽么,怕是不好吹冷风。” “咱们有什么话,进屋说去,这要过年节了,来来往往的人多着呢!” 池老太太余光一瞟,见有不过路人探头想要看热闹,点了点头,“进去罢!时哥儿也莫要嗑瓜子了,这门口风大,仔细喝了一肚子的气去。” “嗯,风是挺大的,要不然大伯娘怎么差点闪了舌头呢。” 第145章 池家变化 那长房夫人常氏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她扭过头去,像要怼回一二,却瞧见池时意犹未尽的看着她,那模样像是饿了三日三夜,恨不得见个人便撕下一块肉来。 常氏头皮一麻,挽紧了池老夫人的手。 池老夫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我精挑细选的长媳,乃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嫡女,最是懂礼数识大体。人看池家体面不体面,便是看你了。” “这般扭捏的做什么?砚儿前程一片光明,你这个当母亲的,得目光放得高远一些,方才不拉了他的后腿。” 池时听着,无语的撇了撇嘴,老太太这心眼子,就没有长正过,把那臭鱼烂虾当个宝,还自以为生了双火眼金睛。 “大伯娘,祖母吃盐多过你吃米,她这番教训,您得好好牢记才是。我们在祐海的时候,若是能得到祖母教诲,那都是要拿纸写了,装裱起来挂在家中的。” “我时常得祖母教诲,深有体会,今替伯娘提炼一二:嘴碎心歪,不体面也!用楷书写,祖母年纪大了,就喜欢楷书,规矩!” 池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瞥了池时一眼,“知晓你是个混世魔王,你阿爷给你捎了好些东西,千叮万嘱叫你在京城别惹祸事。” “你一个小哥儿,同内宅计较什么?要是你规矩点,老婆子才是要谢天谢地,叩拜祖宗!这京城不是祐海,由不得你胡来。” “你年纪小,这京城里人才济济,便是要你跟着人打下手,那也是应该的,莫要跟个刺头似的,这京城里,可没有人管你叫九爷!” “砚哥儿同你差不多年纪,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懂事,那祖母现在闭眼,也放心了。” 池时眼眸一动,“祖母教训得是,孙儿一定努力,叫京城里的人,都管我叫池九爷。这里没有胸口碎大石的,要不上元节我就办一个,今年夺了魁首,兴许人不叫我九爷,叫我爷爷。” 池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余光一瞟见已经进了门,没有外人在了,那一句化生子到了嘴边,却看到了姚氏那镶着金边的衣角,顿时咽了回去。 “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几个侄女,早就饿了。咱们走快些,女孩子家家的,不能冻着了。”池老夫人一个急转弯,有些生硬的说道。 大夫人常氏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接话的地方,忙笑道,“母亲说得是,她们大嫂嫂早就准备好了,给每个姑娘,都准备了单独的暖炉呢。那果子酒都烫上了。” “这一晃啊,这么多年过去,侄女们都长得跟花骨朵似的,也不知道这京城哪家的青年才俊,有这个福气,能做我家的女婿。” 见池时不再插话,除了他们这一房的人,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气氛顿时又和谐了起来。 池时走慢了一步,一把挽住了姚氏的胳膊,“阿娘!” 姚氏责备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握了握他的手臂,小声道,“你才来几日,怎么清减了不少?可是这里的人,难打交道?你这孩子,走得急,也没有同陆锦告别。” 姚氏说着,又看了看池时的眼睛,见她眼下有些泛青,知晓她昨儿个肯定熬了夜,又心疼起来。 “你莫要看着现在年纪小,就成日不睡觉,阿娘给你的人参,久乐可有煎水给你喝?”姚氏说完,又将一旁的池瑛拉了过来,见他同池时一样,虽然瘦了,但精神头还好,松了一口气。 池时点头如捣蒜,“喝了喝了,喝了能打得死牛!” 姚氏白了她一眼,自觉不是说话的之地,也没有多说,只随着众人进了长房待客的花厅。 虽然池家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但是池老太太穷讲究,这桌席分了男女,新来的都是女眷,池时英雄没了用武之地,一下子失落了起来。 池家大房的人,瞧着池时有些心中发憷,不敢言语,一时之间,竟然只能够听到众人喝汤的声音。倒是女眷那边,热火朝天嘻嘻哈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老太太年纪大了,舟车劳顿到底乏了,闹腾了一会儿,撑不住了,散了席去。 池时乐得如此,同池瑛一道儿,接了姚氏回了种李院。 “阿娘,我还以为池裳或者慕莲会同您一道儿来呢!”池瑛办事妥帖,主屋已经打理得妥妥当当的,姚氏换了便服,坐到了桌前。 这桌上虽然远不如长房的菜肴丰盛,只有那么三四道,却个个都是姚氏爱吃的。 那池裳同池慕莲,都是五房的庶女,他们离开祐海的时候,姚氏正在给他们相看人家。此番来京,若是有合适的亲事…… 姚氏勾了勾嘴角,“池裳求了老太太,要攀高枝儿给人做小,被你父亲知晓的,狠狠的将她发落了一通,关了禁闭不说,还自作主张的,给她在祐海说了人家。” “他那个人的性子你们也知道,抽起风来,一阵一阵儿的。说起来也有趣,你郭姨娘以前是你父亲的通房丫鬟,是个老实人,生个女儿倒是心眼多。” “你曹姨娘是好人家的女儿,老太太瞧得中我的银子,瞧不中我商贾出身,怕我这满身铜臭玷污了他儿子,就抬了你曹姨娘进门,她祖上以前也是显贵,不过家道中落了。” “曹姨娘年轻的时候,样样听老太太的,处处同我作对。可到了自己女儿的亲事上,却又拎得清了。她生了两个女儿,映菊嫁了个清正人家,这不寻了我,亦是拍着胸脯说,她家的女儿,那是绝对要做正头妻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中人口简单,人品端方的。” “老太太拿她没了辙,这不才打算拿池裳去铺路。你父亲大怒,同老太太吵了一架”,姚氏说道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太太说是我撺掇的,叫你阿爹回来吵我。” “你猜你阿爹说什么?” 池时摇了摇头,池祝能说啥,他只会喵喵喵! 姚氏说着,挺了挺胸膛,“你阿爹说他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若是还骂我,岂不是猪狗不如?说不光他是吃软饭的,连他的猫儿都吃软饭,这一辈子,那是没脸硬气!” 第146章 陆锦身份 池时同池瑛对视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这世间若是有什么事情,是他猜不透的,那一定是她的父亲池祝。 “阿爹倒是在阿娘面前,逞了一回英雄。在祐海挺好的,祖母恨不得将孙女卖给人家做小,好给长房铺开青云路,阿爹这回积了大德了。” 池时说着,给姚氏盛了一碗汤。 “我给陆锦留了信,周羡着急上京过年节,我一个抱大腿的,也不能多留。陆锦喜欢看话本子,等明儿我去搜刮一些新的,托人给他带回去。” 陆锦几乎可以说,同她一道儿长大。 不管她怎么过分,陆锦都从未恼过她。就是生怕她得罪了人,总是拉着她东家赔礼,西家道歉的。比起诸事不管的池祝,陆锦倒是跟她爹似的。 姚氏摇了摇头,“这倒是不必,陆锦也来了京城。” 池时眼睛一亮,站了起身,“他来京城做甚?他在京城没有个落脚之处,阿娘怎地不让他来我们家住?” 姚氏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池时,将她按着坐了下来,又看向了池瑛,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孩子……如今不应该叫陆锦,应该叫做陶景了。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永州陆家其他房的人,都在永州城里。怎地偏生将那孩子,同一个老仆扔在了祐海。” 池时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姚氏说得没有错,池时也曾经问过陆锦,那会儿大概是他八九岁的时候。那年冬天,陆锦没有回永州去过年节,姚氏瞧他孤苦可怜,便将他接来了家中。 姚氏给她做了新袄子,其他房里的叔伯们,也都摒弃前嫌,给了压岁钱。池家是少有的欢心宁静,当时陆锦羡慕极了。 池时问他,永州离祐海不远。虽然你父母已经去世了,但祖父祖母不是没死么?怎地不去那里过年?当时陆锦是怎么说来着,时隔久远,她有些记不清了,只依稀的记得,陆锦说那是陆家的年节,他去了也是局外人。 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如今…… “阿娘是说,陆锦不是陆家的孩子,是姓陶的?” 姚氏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同我们一起上的京,快到京城的时候,才说与我听。他母亲是陆家的嫡出的女儿,名叫陆眉。” “陆眉十八岁的时候,嫁来了京城陶家。也不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儿,陆眉被写了休书,休了回去。她回到祐海之后,方才发觉自己怀有身孕,生下陆锦之后一年,便撒手人寰了。” “陆家人为了他陆锦一个体面的身份,便将他挂在早逝的陆家三郎的名下。我打听过了,他父亲名叫陶立,在休了陆眉之后,又另外娶了填房夫人苟氏,苟氏后来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 “而且,陆眉在生陆锦之前,还生了个儿子,名叫陶熏。这其中有什么原委,陆锦没有说,我也不知道。只不过……” 姚氏没有说完,可是池时同池瑛,却是都听明白了。 十月怀胎,不是一日之功。那姓陶的若是有心,只要稍微去永州打听一下,便知晓陆眉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可陆锦都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却从来都无人问津。 陶家不缺这么一个嫡子,算上陆锦,他的父亲一共有五个儿子。 池时皱了皱眉头,“傻子!” 姚氏摇了摇头,对着管事妈妈招了招手,那管事妈妈忙拿了一个锦盒来,恭敬的放在了桌案上。 “陆锦让我给你的,我也没有打开看。你自己看罢。那孩子是个好的,若是有能帮的,你莫要推脱才是。在祐海的时候,你没有叫人打死,陆锦出力良多。” 池时一听,便不依了,“他出了什么力?他又打不过我!分明就是我自己本事,打遍祐海无敌手!” 姚氏被他逗乐了,推了推锦盒。 池时在长房的时候不用说场面话,早就吃得饱饱的了,这一桌子的菜,她都没怎么动筷子。 她拿起锦盒打开一看,神色一变,从袖袋里掏出了手套,戴了上来。 “这是一件带血的中衣。应该是男子穿的。看到胸口这个地方了吗?有一个小洞,还有血迹。我瞧这个破洞的大小,应该是发簪。” 池时说着,举起衣衫比了比,“这个男子,身量颇高,比我要高胖不少。这血量很大,应该是在床榻上,被人用发簪戳中了心脏部位……很有可能,已经当场死亡了。” 池时又仔细的看了看衣衫,在衣服的袖子处,像是被野兽刨过了一样,破破烂烂的。 “嗯,发生过激烈的打斗,是被人用手指甲挠破的”,池时说着,将那白色中衣放了回去,又拿起了一根银簪子。 “这一根应该就是凶器了”,池时说着,拿起了压在锦盒底下的一封信,正是陆锦所书。她拿起来一看,顿时眉头紧锁起来。 “陆锦在信里,说了他母亲被休的原因。” 原来这是一段孽缘。 陶立有个兄弟,名叫陶远。陆眉出身永州,家中又多有武将,生得比那一般的女子,都要热情奔放许多。她生性开朗,做事带风,是极其爽利的人,同京城那些妖艳贱货,那是半分都不同。 陶远不知道怎地,便对嫂嫂暗生了情愫。有一回他喝多了酒,便闯入了陆眉的屋子里,想要行那不妥当之事。 陶远身量高大,陆眉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险些便遭了罪。只不过她到底机敏,逃脱了出去。等她整理好了,重回自己的院子,却发现陶远已经死在了他的榻上。 凶器正是她掉落的那根发簪。陶家人自是大怒,这事儿乃是一桩丑事,若是报官,那便是一桩笑话。可若是不报官,陶家人又容不得陆眉…… 陆眉百口模辩,以头撞柱发誓,她逃脱了出去,杀死陶远的另有其人。 可是陶家哪里肯信? 他们本想杀了陆眉偿命,可一来当时陆眉同端慧长公主要好,二来陆家也不是小门小户。陶远没有后嗣,当时陶家唯一的后嗣,乃是陆眉所生。 几厢拉扯,最后陶家写了一封休书,让陆眉发誓,一辈子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将这事儿掩盖了过去。 池时看完,将信合上了,“陆锦想要我替她阿娘洗清冤屈。” 第147章 奇葩年礼 “陆锦这么高看我,我真是谢谢他了!” 池时说着,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儿,脸上却是平添了一抹忧色。 “以前在祐海的时候,哪个不夸他办事周全。可周全个鬼啊,就是愣头青一个。他初回陶家,哪个把他当回事儿,愿意让他重翻出来陶家丑事?” “便是楚王握有清白印,那也是翻旧案。所谓旧案,都有卷宗一一记录在册,那凶案现场有什么东西,当时的仵作验尸是个什么结果,还有那些人是疑凶。” “现如今隔了一二十载,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除了将陶远从棺材里刨出来,几乎没有旁的证据。人的记忆过久了,会出现很大的偏差,人最爱的就是脑补,把自己喜欢的人和事,不断的美化。便是那猪圈的猪,让他们脑补几下,那也是是美丽的猪精。” “把讨厌的人和事,不断的抹黑。到最后,自己个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陶家人一心认定是陆眉杀了陶远,每逢忌日之时,怕不是都要拿出来阴阳怪气一番。这种印象,一定深深的刻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陆锦想要洗冤,谈何容易? “说来也是怪了,我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半句儿也没有提过。倒是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古古怪怪。” 姚氏深深地看了池时一眼,忍不住张嘴,却是被池瑛拽住了衣袖。 池瑛对着姚氏,轻轻地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候,门口热闹了起来,姚氏身边的管事们,这会儿功夫,已经各行其志,将这种李院里规制得一清二楚的,同之前池时同池瑛两兄妹凑合着过的风格,截然不同。 “夫人,有人送年礼来了,指定说是送给咱们时哥儿的,这不门房便叫他们送到这里来了。只是,这年礼有点儿……” 那管事婆子说着,一脸的一言难尽。 姚氏整了整衣衫,叫人将桌上的吃食收拾妥当了,方才叫了那送节礼的人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个小金算盘,一进门便拱手哈腰的,“池仵作,我家娘子来给您送年礼来了。她说女子一生,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死丈夫。” “今年是我们欧阳家的大喜之年,您是见证过她的大喜之事的人,一定要给您送过来。我们欧阳家旁的没有,那猪马牛羊管够。正所谓好事成双儿……” “我家娘子给您备了一对猪,一双马,两头牛,两只羊……祝您过个好年!若是她来年再要纳赘婿,一定请您去,指不定啊,再喜一回!” 池时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小老儿,转头看向了久乐,“这是哪个?” 久乐闻言,笑着说道,“公子您忘记了,咱们头一回去楚王府,过路买朝食,咣叽一下,楼上掉下个大官人来,那死者正是欧阳婧,欧阳娘子的夫婿。” 池时恍然大悟,就是那个耍鞭子的,如同小山一般的夫人。 欧阳家送节礼的老管家见她想了起来,拱了拱手,“都说贵人多忘事,您真是我家娘子的贵人。小老儿便不多留了,还得去给那海棠姑娘送肉呢!” “我们娘子说了,女子一言,驷马难追!当时说了,谁杀了我家姑爷,就给谁吃一年的肉。那海棠姑娘的夫君,做了那英雄好汉。她是该吃肉才对!” “多好啊!每吃一口肉,海棠姑娘都能想起,死去的奸夫,杀死她情人的丈夫,还要感念我们欧阳家的恩德。” 老管家絮絮叨叨的说完,站直了身子,不等池家人相送,便自己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地,屋子外头,还能够听到猪吼羊叫的。 池时听着眼睛都亮了,“阿娘,我闻到了卤猪蹄子的香味儿!五花肉可以烤着吃吗?我知道城中有一家香料好,一会儿叫久乐去买。” 池时正说着,就听到门口传来了一声嗤笑,她抬眼一看,只见池砚站在门前,离着那猪羊远远的。 “九弟上哪里识得这样的缺德玩意儿。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有人直接赶了猪马牛羊来当年礼的。” “这京城里谁家送礼,不是用锦盒装了八件果子点心,又有那皮子蜀锦杭绸,外加吉祥如意的金银镙子。那关系一般的,着人手提了;亲近一些的,用担子挑着;再亲密的,用马车拉来……” “体体面面的不是。”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一个小厮便说道,“公子,那李公爷家的,拉了两辆马车,何人有公子这般体面。这几日,公侯爵府的人送的年礼,都快要堆不下了,夫人正发愁呢!” 池时也就呵呵了,那小厮说的公侯府,就是池砚的未来岳家李家。 “嗯,是挺缺德的。昨儿个我还瞧见了,大伯娘叫人拉了三车年礼去李家,怎么着,人家给你拉回来两车……若以年礼多少来算看重与否,那李家是挺看重你倒贴的。” “有的人还真是挨打不长记性,这脸都打得啪啪响了,还打了左脸伸右脸的。我这一双手,都打得累了!日日对着猪马牛羊打,确实很没意思,这德缺得,一点都不开心。” “砚哥哥何不送个人脸来,也叫我打上一打!缺什么炫什么?穷得叮当响的人,也就指着一点年礼过日子了。放心吧,猪舌头我会叫人留给你的,吃什么补什么,于你十分有益!” 池砚脸一黑,想了想,却又是忍住了怒气,“九弟伶牙俐齿,我的确是说不过你。不过呢,你就是再怎么受楚王的看重,这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仵作而已。” “不管你说赢我多少回,我们未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改变不了的。我也不想同你纠缠,只想同你说上一句。你以后莫要阴阳怪气的说我阿娘!” 池时被他逗乐了,见姚氏同池瑛想要站起身来说话,忙将他们给拦住了。 开玩笑,就这么一根小白菜,还不够她一个喷的,哪里用得着他们! “这位公子说得对啊!您未来可不是得死,死了那就得去地府;我们九爷就不同了,每破一个案子,那就是一份功德,那未来可是要升天,位列仙班的!” 池时往门前一看,只见常康喜气洋洋的走了进来。 她无语的别开头去,脑子里只要未来过年的时候,那穿着红色褂子的喜剧名角高喊着,“想死我了您叻!” 第148章 陶熏委托 他今儿个穿了个大红袍子,耳边还别了一朵花儿,看上去十分的傻缺。 显然周羡昨儿个搅风搅雨,心情舒坦得很,连身边的人,都喜气洋洋的过大年了! “九爷,是王爷要我来给您送年礼的!王爷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就开了库房,叫管事妈妈给您选了一些绸子皮子做衣衫穿!九爷这么聪明,那都是夫人您生得好,教得好啊!” 姚氏有些茫然,先不说楚王府来给他们送年礼,颇为惊悚。 这侍卫的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不像是给下属送温暖,倒像是拜见丈母娘来了! 她按下了心头的怪异之感,迎了常康过来,虽然他只是一个侍卫,但是宰相门前三品官,何况是楚王的亲信呢? “叫殿下费心了。今日冷得很,外头还下了雪,常侍卫快坐下喝盏热茶暖暖身子。我们刚从祐海来,还没有规制好,倒是叫你见笑了。” 常康一听,笑得越发的开心,“殿下本来要亲自来的,可陛下留他在宫中用饭。听闻您来了,殿下叫我赶忙过来送年礼。” 池时听着,眼皮子跳了跳,往那院子里一看,好家伙!周羡那厮也不知道送了些什么玩意儿来,在院子里堆满了箱子。那厮之前说,想要姚氏带他赚钱,原来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站在门口的池砚,嘴巴张得大大的,一直忘记了反驳常康。 他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说来着,可这脸那是生生的疼,他想着,瞪了自己的小厮一眼,先前他说什么来着?送三车的年礼,那便是顶顶看重了。 可这楚王,竟是给池时一个小小仵作,送了这么些东西。 这场面,他在大哥说亲的时候见过,阿娘准备了一院子的箱子,就等着去大嫂嫂家下聘…… 之前池时进宫,却是连半个大子儿的奖赏都没有得到。他们还当时他嘴欠,在宫中怕不是得罪了人,所以灰溜溜的又出来了。 现如今看来,楚王当真是十分看重于她! 池砚想着,身子朝外挪了挪,他对着小厮打了个手势,着急慌火的就走了。 那小厮一步三回头,忍不住说道,“公子,那真是楚王的贴身侍卫么?该不是五房的人,瞧见公子要娶公侯家的小姐,又要中状元,我们长房日后有的是锦绣前程。” “所以心中不平,故意找了个人冒充,打起肿脸充胖子吧?” 池砚脚步一顿,瞪了他一眼,劈头盖脸的骂道,“你知道什么?五房什么猪马牛羊的,要你管得多,还非拉我过来看。” 小厮缩了缩头,看了看急冲冲的走掉的池砚,脸色白了白。明明是他们在门口送李家的人,正好瞧见了有人给五房送年礼,公子想着刚才迎老夫人的时候呕了气,要笑话回来…… 这会儿,倒是又怪到他头上来了。 他想着,回头看了看,还是忍不住咋舌。 长房的人都以京城池家自诩,当祐海老家的亲戚,是登门来打秋风的。倒是没有想到,那五房的小公子,竟然是攀上高枝儿了! …… 常康讨完一杯茶喝,对着池时眨了眨眼睛,“九爷,我们王爷,哪里有那么大方!他就是看着,年节没有案子,怕你无趣,让我给你拖了几箱卷宗来!不全是年礼的!” 池时的嘴角抽了抽,“我就晓得,周羡那个抠门鬼,连我这个月的俸禄都没有发!怎么舍得给我送这么些好东西!” 姚氏同池瑛对视了一眼,倒是放下了心来。 池时同楚王才认识多久,若当真楚王给她送了重礼,反倒是要人担心了。 “这礼和话都送到了,小的便先走一步了,还要去宫里,接我们殿下呢!” 姚氏一听,忙站了起身,“有劳殿下费心,我们从祐海来,也带了一些土仪,明日送到王府去,也算是给殿下添个新鲜,还望殿下不要嫌弃。劳烦常侍卫同门上说一声。” 常康一听,脸上笑出了花儿,他也不客气,“那殿下一定十分高兴。” 姚氏见他如此,更是松了一口气,无功不受禄,这人同人往来,光拿不给,是万万不能长久的。 常康刚走不久,五房又有人登门了。 姚氏舟车劳顿,本想去歇着,无奈的只能又坐了下来,“今日没有看黄历,可是什么大好的日子,都在同一日登门了。” 池时也是不解,待管事妈妈引了人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陆锦!” 陆锦穿着一身红色的锦衣,少见地戴了冠,腰间没有佩刀,倒是悬了玉,同他在祐海做捕快的时候,好似一样,好似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时!”陆锦瞧见池时,也满心欢心起来,“这是大兄,陶熏。” 池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陆锦旁边站在一个穿青衣的男子,除了比陆锦沉稳一些外,几乎同他生得有八分想象,任谁一看,都知道他们乃是一母同胞。 “我同父亲生得极像。”陶熏认真的说道。 池时一愣,瞬间顿悟了,难怪陆锦能够顺利的认祖归宗,敢情陶家人都是共用一张脸的啊! 陶熏眼睛十分的犀利,说话也半分不啰嗦,“今日登门,一来是给婶婶送年礼,多谢您这么多年,照顾我弟弟陆锦。他都同我说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多亏婶婶给他缝制新衣衫,平日里对他也十分的看顾。” 姚氏要站起来,却是被陶熏按了下去,“婶婶当受某一拜。这二来,阿弟同我说了池仵作的本事。最近京城里沸沸扬扬的杀人签案,也被池仵作破了。” “是以熏今日厚着脸皮上门,是想要池仵作看在同我小弟的情分上,替我阿娘洗刷冤屈。这么多年来,我并非对小弟不闻不问,其中种种,一言难尽。” “本来我以为小弟,乐得在祐海平安喜乐的过一生。可是他如今选择了回来,那么要在陶家立足,我阿娘身上的罪名就必须要洗清,这样陆锦才能够堂堂正正的认祖归宗。” “我们兄弟二人,也才能够挺起胸膛做人,拿回陶家原本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交浅言深,陶某实在是惭愧!” 第149章 打上陶家 池时点了点头,直接朝着门外走去。 陶熏有些茫然的看着她的背影,他是哪句话说得不对,所以池时甩手就走了么? 却不想池时走到门口,疑惑的回过头来看着陶家兄弟二人,“还在等什么?说走就走。” 不是她是个急性子,而是有些东西,就是要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倘若陆眉没有撒谎,她的确不是杀死陶远的凶手,那么凶手会是什么人? 毫无疑问,一定陶家人,亦或者说是同陶家亲近的人。 他故意选择了陆眉掉落的簪子来杀人,分明就是十分熟悉他们,一早便做好了栽赃嫁祸的打算。且当时陶远死在什么地方?死在了陆眉的榻上。 陶家在京城并非无名之辈,像这种深宅大院里,要去到主母的卧房杀人,怎么可能是路人? 陶熏一愣,眼睛亮了几分,“好!” “阿娘舟车劳顿,赶紧去歇着。夜里不用等我回来用饭了。周羡送来的卷宗,搁我房里便是,我回来自是会看的。” 姚氏习惯了他如此,点了点头,送了几人出门。 …… 陶家竟是离池家不远,坐上马车走不多时便到了。 比起池家无牌可挂的大门口,陶家门前的石狮子,竟然都比旁家的肥硕一些,一抬头便能够看到将军府三个大字。 先帝初初登基不久时,边关时有动乱,那会儿武将颇为威风,一场仗打下来,全都是军功。富贵人家也时常将那不懂事的蠢孩子,送去做武将,也算是一条出路。 但如今,四海升平,边关已经多年没了战事。 这无军功可捞,武将毫无用武之地,在朝堂之上,自是不比文官有地位了。 “陶家同陆家,都是武将起家的”,陶熏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皮肤黑,脸红也不太容易看得出来,“陶家祖辈,有开国之功,那会儿赏赐下了这个宅院。” “陆家驻军地方。边关无战事,陶家在京城……不比陆家在外地。” 陶熏说得隐晦,但是池时算是听明白了。这天子脚边,分饽饽的人太多了,军权哪里那么好拿?且还容易得猜忌,以前在京城里风光的武将之家,现如今,倒是不如陆家偏居一隅,做了当地的山大王,来得轻松。 “父亲如今在禁卫军中,也被尊称为一句陶将军。但是今年他旧疾复发,怕是过不了多时,便要退下来了。” 陶熏说着,领着池时同陆锦,朝着侧门行去,那站在门口的门房,瞥了瞥眼睛,有些不屑的说道,“大公子回来了。这位是……哦,瞧我这记性,倒是忘记了,这位是新回来的二公子。” “哎呀,这才过了一日,怎么就又多出一个人来了呢?莫不是前头的夫人,过了几年,又给我们老爷,生了个儿子?” 陶熏脸色一变,刚要说话,池时已经一个耳光,扇在了那门房的脸上。 将军府的门房,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他气沉丹田,带着掌风就朝着池时劈来。池时半点不慌,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等他靠上前来,出手势如闪电,又是一记耳光。 “这京城的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昨儿个我在河里见的死王八,下了个崽,好家伙,生了人身猪脑狗嘴子,动不动就狂吠,谁见了不说上一句,妖怪看打!” “侮辱亡者,陶家好大的威风”,池时说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被不服气,武将之家,谁的拳头大,谁是老大。” 她说着,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个转身,从侧门出去,又从那正门走了进去。 陶熏见状,拉了拉发愣的陆锦,追了上去,他不好意思的苦笑道,“叫你见笑了。陶家都认为我阿娘是凶手。那会儿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自是不会放我走。” “只不过,祖父祖母都因为那件事,对我有怨愤。这人多得是拜高踩低,下人都是看眼力行事。叫池仵作见笑了。” 陆锦听着,脚步一顿,他的手紧了紧,有些难过地看向了陶熏,“大哥在信中,还说你是嫡长,在陶家过得极好。原来就是这么个极好么?” 陶熏笑了笑,伸出大手来,拍了拍陆锦的肩膀,“都是大人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现在你回来了,哥哥不会让你被人看不起。” 池时看着二人兄弟情深的,皱了皱眉头,“直接说案子吧。我打了狗子,一会儿狗主人就要来了。本就要问话,叫他们怕你没那个本事。这样便好,一会儿就聚齐了。” 陶熏一愣,深深地看了池时一眼,原来她出手打人,并不是一时之气!而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陆锦听着,终于恢复了常态,有些骄傲的抬起了下巴,“哥哥,我同你说过的,阿时就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 陶熏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你说是,就一定是。” “这是我后来才知晓的,那一年父亲同二叔,一块儿去永州办差,都一眼就相中了母亲陆眉。只不过,父亲办事果断,不像二叔有些优柔寡断。” “于是父亲先开了口,让家中去陆家提亲。陶陆两家原本就是旧识,门当户对,这门亲事很快就结成了。陶家这一辈,只有父亲同二叔两个男丁,兄弟二人的感情十分的好。” “父亲同母亲定了亲之后,二叔便再也没有提及过。直到二叔那一回出去剿匪,受了重伤,他以为自己个要死了,方才透露了一二,希望父亲好好对待母亲……” 池时听着,颇为无语。 你能快要咽气的时候,再说心里话吗? 这下好了吧,没死成,陷入了尴尬之地不说,小命还丢了。 “结果祖母求了太医来,将二叔从阎王殿里又救了回来。打那之后,家中的气氛就怪怪的。二叔剿匪不力,反倒受了伤,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 “他那会儿时常喝得醉醺醺的,祖母怕家中横生事端,将母亲关了禁闭,美其名曰避暑,让她住到了偏僻的水榭里去。我那会儿大概四五岁,离不得母亲。” “那日中午,好大的太阳。我记得是个端午,母亲还给我包了粽子,沾着白糖吃,格外的香甜。因为天气热,用完午食就歇晌了。我当时就睡在母亲主屋旁边的侧屋里。” 第150章 目击证人 不光是池时十分吃惊,就连陆锦也一脸茫然,“你是说,案发的时候,你在现场?陶家的仆妇呢?” 陶熏叹了口气,“有一个姓钱的妈妈,是我的乳母。还有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白芍,在那里近身伺候。她们都是目击证人。” “母亲待下人十分的宽和,那日是端午,她让下人们都歇了,回家去团节,湘楚之地的人,尤其看重这个节日。水榭里,只留了白芍同钱妈妈。” “也是因为这个,府上的人,都怪母亲。说二叔闯进来欲行不轨,都是因为母亲把人支开了,故意……”陶熏说着,紧了紧手。 池时皱了皱眉头,“垃圾话就不必说了,继续说案子。” “垃圾话么?”陶熏哑然失笑,接着说了起来,“当时钱妈妈在屋子里给我打扇,白芍关了门之后,坐在厨房里剥莲蓬。二叔喝了很多酒,直接闯了进来……” “就是这里了……”说话间,陶熏已经领着池时同陆锦进了水榭。 应该是因为陶远死在了这里,水榭年久失修,走在上头,老旧的木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池时放眼看去,这屋子里搁着一张很大的月亮床,床的栏杆上,雕了细密的莲花。 床榻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铺,想来带血的东西,都已经被烧掉了。 她想着,朝右看了过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侧室,圆形的拱门上头,镶嵌着褪了色的碧纱。侧室很小,只放了一张小小的床。 床边放着一把三角圆凳,和一个靠墙的半圆形小桌。 “我睡得很沉,一直都没有醒过来。事后钱妈妈说,她当时在打着盹儿,被母亲的尖叫声吵醒了,一出去之后,吓了一大跳,二叔穿着中衣,上了榻。” “母亲奋力的将他推开,手中拿着自己的发簪,手发着抖。” “钱妈妈还上去拽了二叔,可二叔是习武之人,力大如牛,将她掀翻在地,钱妈妈没有办法,便冲出门去叫人了,她出门的时候,同样遇到了被尖叫人闹过来的白芍。” “钱妈妈上主院去叫人之后,白芍进来了。她说……” 池时皱了皱眉头,“白芍指认你母亲用发簪戳了你二叔?” 陶熏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是的。她说她亲眼瞧见的,母亲挥舞着发簪,不小心扎中了二叔,她披头散发的,脸上全是血,然后冲着跑出去了。” “她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母亲出去的时候,还撞了她一下。她都没有出去追。她扭过头去,再看榻上,二叔便已经一动不动了,床榻上都是血。” “白芍走过去,探了二叔的鼻息。当时他已经没有气了,簪子整个都扎进了胸膛里。” 池时皱了皱眉头,她深深地看了陶熏一眼,“那么你呢?当时动静应该很大吧,连在小厨房里的白芍,都过来了。你一直睡着,没有醒过来么?” 陶熏脸色微变,他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已经呆若木鸡的陆锦,说道,“我也看见了。” 陆锦脑子一嗡,“哥哥你说什么?舅父亲口对我说的,说母亲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她根本就没有杀死二叔。二叔闯进来之后,她便跑掉了。” “挣扎之间,发簪掉了,她跑了出去。因为怕被人瞧见说闲话,所以悄悄的梳了头,整好了衣衫,方才回去的。阿娘不可能撒谎的,她说没有杀,就是没有杀!” 陶熏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相信阿娘,也相信你。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不是说,池仵作是这个天下最聪明的人,就没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么?” “所以,我必须把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完完整整的说出来,毫无隐瞒。” 陆锦也跟着点了点头,他看向了池时,“没错,阿时就是最厉害的人!你若是有所隐瞒,到时候你的证言,都变得不可信了。假话说多了,就没有人相信你的真话了。” “我看见了”,陶熏又一次说道,“钱妈妈走了之后,我才醒过来的。我当时找鞋子,找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母亲冲出去,撞到了白芍。” “我刚睡醒,有些不清晰,只注意看到了母亲的绣花鞋。那上头绣着的是粽子,是搬到水榭来之后,母亲特意为端午节准备的。我也有一双。” “我那时候喜欢兔子,是以母亲就绣了兔子推粽子的图案,我们两人一人一双。母亲是那种,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都还能够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人。” “她那会儿时常同我说,熏儿,愁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你若是日日愁眉苦脸,那便虚度光阴了。” “然后就如同白芍所言,她上去探了二叔的鼻息,见到他死了。便冲过来捂住了我的眼睛,把我抱了出去,我们刚到院子里,父亲他们便全都来了。” “再过不一会儿,母亲就又回来了。” 池时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那床榻,又盯着那褪了色的碧纱门看了又看。 她抬起手来,指了指那门,“当时你是站在纱门外头,还是里头看的呢?” 陶熏有些疑惑,“是站在里头的。我那会儿年纪小,自己推不开那个门。” 说话间,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冲了过来。 案发的时候,是端午节,大家都在家中;如今是快过年节,所有人都休沐了,自然也都在家中。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撑着拐杖的中年男子,他生得一把极其好看的山羊胡子,目带凶光,一看便十分的严肃。他的太阳穴微微隆起,是个颇为厉害的练家子。 在他的身侧,站着三个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的男子。 池时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陶熏同陆锦。 便是她见多识广,满腹经纶,此刻也只想用一句我靠来抒发心情! 这陶家人的脸都是复制粘贴的么?她觉得自己现在一下子看到了六个陆锦! 现在的陛下,不懂什么叫排面啊!若换做是她,便让这六人拱卫左右,拉出去一溜,人家不都得说,好家伙!什么叫拉风! 她思绪乱飞,那头的拐杖男已经怒气匆匆的骂出了声,“池仵作最近风头无二,可你虽然靠着楚王的大树,也没有随便插手别人家事的道理。” 第151章 骨相奇差 “我二弟乃是得了急症病故的,根本就不是被人所杀。便是楚王殿下拿了清白印来,也站不住脚!你这叫做私闯民宅!不过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小仵作,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池时看了看拐杖男陶立,又看了看陆锦,不管看多久,都让人觉得十分神奇。 她啧啧了两声,惊讶的看向了陶立,“您来了之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嗓门这么大,的确只有叫嚣两个字,配得上您了。” “有谁在您跟前说,您弟弟是被人杀害的么?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池时不才,祖祖辈辈都是做仵作的,最擅长的便是断案,您给说说,我一定让那些质疑您的人,心服口服。” “毕竟一个人只能死一回,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也只有一个解释,某些人便是天天祈祷,日日洗脑,他也不会变的,不是么?” 池时说着,站到了陶立身边,认真的说道,“您站直了。” 陶立脸上满是怒容,身子却是下意识的一紧,站直了去,他的腿有疾,这么一拉扯,疼得抽抽起来。 池时皱了皱眉头,陶立生得颇高。她便是站在男子当中,都不算矮个儿了,可陶立硬是比她高出了一个头,那身材是相当的魁梧。 “您比我高了一个头,腿却同我差不多长。您的弟弟,也是这样么?”池时说着,又旁若无人的伸出手来,比了比陶立从肩膀到心口的距离。 陶立自觉被冒犯,伸出没有拄着拐杖手朝着池时劈将过来,一旁的陶熏瞧见大惊失色,就想冲过来救池时,却见池时稳稳的抓住了陶立袭来的手,纹丝不动。 她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老妇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肖了母亲,幸亏陆锦这一点没有传到。不然几十年后,这世间又要多一具丑陋的骨架了。” “您的弟弟,也同您一样吗?”池时又问道。 陶立一头雾水,“胡搅蛮缠!胡搅蛮缠……” 他说着,额头冒出了汗珠子,声音渐渐地小了起来,他有些惊骇的看着池时。第一次劈过去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用力。 池家他是从来没有放在眼中的,但是池时背靠楚王府,他怎么着也得给她三分颜面,她能握住只能说有几分功夫底子在;可池时实在是太过放肆,他没有忍住,使出了八成功力。 可池时不光是踉跄都没有踉跄一下,甚至于,他感觉自己再不加把劲,就要被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掀翻在地! 她才多大的年纪?这还是人么?这简直是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牛犊子! 陶立这般想着,却是猛的松了手,“是!” 陶立盯着池时看了又看,倒是憋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你有这般本事,还做什么仵作?不如去考个武举,或者说,我可以给你写举荐信。你若是当个武将,一定可以大有作为。” 池时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大冬天的,陶立身上汗津津的,连带着她的手,都觉得有些酸腻起来,不擦实在是难过。 “嗯,之前有人觉得我做御史,大有可为。没有办法,千里马太过出众,任谁瞧见了,都觉得自己是伯乐。” “这么说来,我看着血衣,倒是弄错了。你们陶家人的骨相实在是太差,身材乃是五五分,应该继承了这位老太太。这么一看,之前那件血衣就很有问题。” 池时说着,从久乐那里接过了他递来的血衣,这是陶熏给的,里头还有凶器一根簪子。 她将那血衣一展开,直接对比在了陶立身上,然后伸出手去,按在了陶立的心脏上,“你感觉到了么?你的心在砰砰砰的跳。你是武将,不习惯人按在你致命的地方,所以心跳得厉害。” “这件血衣,你应该认得……你看看这个洞,在哪里……” 陶立脸色大变,他的身子猛的一震,惊骇的看向了池时,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艰难的问道,“什么?你什么意思?” 池时将血衣收了起来,“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你上过战场,杀过人,应该知晓,若是用簪子扎进心脏,那是一击毙命。可是呢,若是没有扎中……” “你的武功不凡,我同很多人打过架,你在其中,算得上是上成。若是你弟弟也同一样,身形魁梧,有武艺傍身,那就一根簪子,可扎不死他。” 习武之人,刀剑无眼,受伤那是家常便饭。 “就算被扎成了刺猬,只要没有扎到致命的地方,那就不容易死,要不江湖上,怎么有三刀六洞的说法。你被箭扎了,只要没有喂毒,那就不会死。” “刚才你也瞧见了,簪子并没有扎到心脏,陶远很有可能不是被簪子扎死的。” 池时说着,看着一脸震惊的陶家人,走到了陶熏的面前,“就算他是被簪子扎死的,那凶手也未必就是陆眉。因为三个目击了陆眉杀人的证人,都没有瞧见陆眉的脸,不是么?” “陶熏你说,你瞧见了母亲披头散发的跑出去,那会儿你个子矮,站在碧纱橱里,往外看,看见了她脚上穿着的绣花鞋。” “你母亲被武艺高强的小叔子欺负,好不容易逃脱,哪里有那等功夫,还仔细的穿好了绣花鞋?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后来陶家人都来了现场之后,你母亲跑了回来,她的脚上,可还穿着绣着粽子的鞋?” 陶熏一愣,他那会儿年纪小,当时也没有注意看,有些记不清了。 想着池时都说到关键之处,但凡他当时细心一些,就能为母亲洗刷冤屈了,陶熏懊恼的捶了捶头,“我……” 他的一句“我不知道”还没有说出口,陶立已经神色复杂的开了口,“她不是穿的那双鞋。陆……陆眉她跑回来的时候,没有穿鞋。” “她虽然也是武将家的女儿,却在习武方面,没有什么天分。学了那么多年,也只练了一点皮毛而已,当时我以为她是杀死阿弟的凶手,过去打她。” “她抬脚就踹我,我记得,她没有穿鞋。” 第152章 你设的局 陶立说着,有些恍惚。 他以为自己是个粗人,是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的,可是时隔这么久,当时陆眉踹在他身上的触感,都仿佛还在一般。 他是怎么做的呢?他当时愤怒至极,猛的抬手,就将陆眉掀翻在地,四五岁的陶熏,只有那么一点儿高,吓得哇哇大哭,那孩子抱着他的大腿求他,说不要打我阿娘……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陶家就没有人不恨陆眉的。 母亲时常说,陆眉是个祸害,若非是她勾得兄弟二人都对她动了心,陶家也不会独木难支。 他想着,看向了陶熏,“你当真瞧见了,跑出的那个人,穿着鞋?” 陶熏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穿着绣着粽子的鞋,那一日是端午节,阿娘给我也绣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我虽然瞧见了,可是我相信阿娘。阿爹,当年是你不信她。” “我的阿娘,她是清白的!陶家如此待她,她还是艰难的为陶家生下了小弟”,陶熏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他抬起头来,看看站在那里三个小塔一般的弟弟。 比起他同陆锦,这三个弟弟,更加像父亲陶立。他们连身材,都同父亲一模一样的。 他们穿着锦衣华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陶熏有些悲哀,“当然了,你有很多个儿子,也有新的妻子,并不在乎多出来的一个。可是,即便你不在乎,我也要让世人,至少要让陶家的人知晓,我阿娘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我的阿弟,并不是亏欠你们的人,他也绝对不能够去给二叔做继子,是陶家亏欠了他的!让他一个人在祐海,同一个老仆人一道儿长大。” “父亲,你的三个新儿子,吃香的喝辣的,蒙着祖荫讨得好差事的时候。陆锦在祐海东奔西跑,凭着自己的本事,做着捕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博得任何人的同情。” “也无须要你的愧疚。我想说的是,不光我阿娘的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我同阿弟也是一样的。陆锦回来,不是来打秋风,要沾陶家的光的,我们只是想要讨一个公道。” 陶熏说着,对着池时拱了拱手。 池时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就瞧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老妇人张了口,她突然笑出了声,“到底是个孩子,池仵作同陆锦一块儿长大,自然是感情深厚,说话这种本事,谁没有呢?” “青的能够说成红的,红的可以说成白的,死的也能说成活的。那钱妈妈同白芍,都是陆眉身边的人,她们的供词不真。倒是陆眉四五岁的儿子,说的话能当真了。” “鞋子不鞋子的,指不定是小孩子午睡刚醒看花了眼。再说了,就算是看见了,那又如何?陆眉就不能把鞋子跑丢了,然后再跑回来?凡事都有例外,有的人的确忙着逃命不记得穿鞋。” “可是陆眉这个人,胆子大得很。谁又知道呢?” 陶老夫人说着,嗤笑的看向了池时,“随便从哪里弄来了一件血衣,就说是我儿子的,在这里装神弄鬼的糊弄谁呢?” 池时眼睛一亮,这陶老太太是个厉害的,也难怪在陆眉走后三个月,便有新妇进门。 她想着,啪啪啪的鼓起了掌,“你说得倒是没有错。看来这种装神弄鬼,弄虚作假的事情,您做得多了,脑子都不用想,这嘴巴里就直接蹦出来了呢。” “一般的人,听到自己的儿子死因可能有蹊跷,不说激动异常,那都是迫切的想要知晓真相。您倒是好,稳坐那钓鱼台,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当然了,毕竟他不是陆眉杀的,你一早就知晓了不是么?” 池时说着,指了指水榭,“陶远对陆眉有心思,您知晓了,是如何做的?将陆眉打发到偏远的水榭,陶家的祖母,身边只有一个白芍伺候?关禁闭?门口连一个守门的下人都没有。” “这不想是避免叔嫂之间发生什么尴尬事,倒像是那做中人的不入流的婆子,给人故意制造什么事儿呢!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便发现了,陶家同所有武将之家一样,四处都很开阔。” “不像南地的宅院一般,三步一亭五步一景,十分好藏人。端午节,你们一家子人一起用饭,陶立喝醉了,你们不知道?陆眉的院子,只有一个丫鬟守着,陶立的屋子里呢?也无人伺候?” “陶熏说水榭偏远,那一个喝得烂醉,都已经不省人事要玷污嫂嫂的人,走那么远的路过来,中途就没有一个人瞧见?” 池时说着,面带嘲讽,“你们陶家倒是会省钱,大白天里用阴兵伺候,难怪都见不到一个人啊!这不是只有那龌龊事发生了,人才像恶鬼一般冒出来喊打喊杀么?” 陶老太太面色微变,复又恢复了原状,她哈哈的笑出了声,“所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我为了陷害长媳,将她赶出府去,故意杀死了我自己的亲儿子么?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池时摇了摇头,“陶远的死因只有一个,开棺验尸便知晓一切。” “你可以猜测陆眉,我当然也可以猜测你。只是我说陆眉无罪,有凭有据。若是我的推测没有错的话,陶远在那次剿匪中,根本就是犯了要连累家族的大罪。” “他身处在一个必死之局里。” 池时这话一出,陶老太太瞬间脸色大变。 池时眯了眯眼睛,观察了一下屋子里的其他人的样子,却发现他们一头雾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尤其是陶立,他有些茫然的转过头去,“阿娘,池仵作在说什么?” 池时拍了一下手,定定的看向了陶老太太,“看,人与人的推断,那是不同的。我又说对。这下好了,你若是不乐意让我开棺验尸,那也没有关系的。” “我只需要去查查,当年陶远犯了什么株连九族的大错,不就好了么?左右,我也不姓陶,要死的人也不是我!” 她说着,看向了陶熏,“陶大哥你放心,陆锦还没有上你家族谱,算不得陶家人。以后每年你们的忌日,我会记得去烧香的。陆锦走了,还待在这即将灭门的地方做什么?” “你喜欢做人孙子没有关系,但是也得做活人的孙子。做一个死老太太的孙子,有什么好的,还要掏腰包,多买一副棺材!” 说到这里,池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说道,“对了,我开有棺材铺子,你们全家上下一起买的话,我能算便宜些。看到陆锦的份上,绝对不会卖给你们被虫蛀了有窟窿洞的。” 她说完,拽起了呆呆傻傻的陆锦,便朝外头走。 刚走到水榭的回廊上,那陶老太太便跺了跺脚,“你给我回来!” 第153章 共同决定 池时没有停步,你算个什么东西,走远了,得拿轿子抬着回去。 她想着,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陆锦,却是微微一顿。 她认识陆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瞧见他哭。在她的记忆里,这就是一个老好人,絮絮叨叨的,总是会说,阿时阿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阿时阿时,咱们是来断案子的,不是来同人结仇的。 阿时阿时,我去看过那个被你打伤的人了,一个月的俸禄都赔给他了,这个月只能吃年节的时候存下来的炸丸子了。 叽叽喳喳,像是永远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的人,便是陆锦了。 她总是怼回去,“要你多管闲事”,然后领着陆锦上酒楼里胡吃海喝一番,亦或者是将他领回家去,姚氏好客,见陆锦来了,总会让厨上,给他做他最喜欢的荷叶鸡…… “你不要去,你是想要害陆锦全家灭绝,变成真正的孤儿么?”陶老夫人的声音急促了起来。 池时脚步并没有停顿,她摆了摆手,“人家姓陆,永州城的陆家人,多得我瞧着都烦,要当孤儿,谈何容易?这么多年,你们跟死了有甚区别?” 她同陆锦相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方才知晓有这么一窝子人存在。的确死活都没有什么区别! “你站住,我……没错,陶远不是陆眉杀的!” 陶老太太把心一横,终于说出了口。 池时站住了脚,回过头去,鄙视的看了她一眼,“你早点承认,还能小声一点,现在嚷嚷得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能听见。” 陶老太太猛的一跺脚,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你随我来。” 池时挑了挑眉头,快步的跟了上去。 若是旁人还担心这老不死的杀人灭口,可是她就不一样了,便是将她压在五指山底下,她也有信心,将那山翻个个儿,戳出几个大窟窿。 陶老太太得住的院子里,种了好些梅花,猩红猩红的,在冬雪的映衬下,像是红得刺眼的血。 比起水榭的寒冷,这里的烧得暖烘烘的,一个仙鹤铜炉里,燃着香,闻着像是山庙里味道。 池时大大咧咧的坐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环顾了一下四周。 屋子里只有六个人。陶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脸阴沉,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毫无存在感的妇人,她看上去年纪不大,隐约之间,同陶老太太还有几分相似,应该是陆眉被休之后,陶立新娶的填房夫人。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便是陶立父子三人,还有他了。 “那一模一样的三兄弟,还在喝奶么?怎么,还了陆眉的清白,他们三个就不清白了不成?”池时轻轻的飘出了一句话。 陶老太太手一紧,目光如炬的看着她,“你一个无品无级的人,确定要听朝廷辛秘么?不是我说,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大的饭,太过贪心小心噎死。” 池时翘起的腿抖了抖,“您看来是悔过了,要不然好端端的批判自己做什么?那可不是,您不要儿子,不要讨厌的儿媳妇,插了娘家亲戚过来,生了一群继承了您五五分身材的后嗣……” “硬生生的把人家老陶家,改成了……您贵姓来着?这天底下哪里有比您更贪心的人,您都没有噎死,我不过喝点清粥,吃点小菜而已。” 池时说着,面色一变,神色锐利了起来,“我很没有耐心,担心在这里沾了晦气。陆眉没有杀陶远,陶远伙同你一块儿,想要把陆眉赶出去对不对?” 陶老太太惊恐的看向了池时,她的嘴唇颤了颤,“你……” “因为你找了人冒充陆眉刺死陶远,可是陶远没有办法冒充,陆眉亲眼瞧见了他欲行不轨。他一个身在死局的人,怎么还有心思干这个?更不用说,同你配合得天衣无缝了。” “陶远当时是清醒的对不对,他也是设局人之一。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池时的话说到了这里,被蒙在鼓里的陶立再也坐不住了,他大吼出声,“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陶老太太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我是你母亲,你对着我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她说着,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你说得没有错,是陶远求我这么干的。那次剿匪,不是一般的剿匪,事关汝南王府。” 汝南王府?池时眯了眯眼睛,她没有忘记,池平还请求她去滁州查卢氏灭门案,那案子也同汝南王府有关系。 “具体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清楚。当时我夫君尚且在,远儿回来之后,直言要给家中带来杀头的大祸。他们父子二人,在书房里商议了一个时辰,方才下了这个决定。” “远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统共只有两个儿子,只要不是那泯灭人性的,谁又下得了那个手去?当时,他们已经知晓陆眉有了身孕。” 陶老太太说着,嘲笑出声,“陆眉可真是个狐狸精,我们家统共三个男人,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陶家有灭顶之灾,大难当前,他们想的,还是让她逃出生天。” “远儿自己服了毒。他心系陆眉,在他的房中,有一个丫头,身形与陆眉十分相像。你说得没有错,我们就是故意让陆眉去水榭住的,那里偏远,便宜行事。” “远儿假意对她不利,等她逃走之后,再要那相像的丫头,穿了陆眉的衣衫,用簪子扎人。你知道他们父子二人怎么说的么?他们说陆眉重感情,做戏不做全了,她是断然要同陶家共存亡的。” “你几十年没有刷牙了?说起话来这么肮脏。把自己的夫君同儿子,说得像粪坑一样,也是,不同脏东西待在一块儿,显不出您干净。”池时听着,心中不愉。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死人没有办法开口罢了,就在这里添油加醋的泼着脏水。即便是陆眉魅力大,天下男子为她倾倒,那又如何? 猪八戒瞧见了仙子,还魂不守舍呢?你能怪仙子水性杨花?不,你只能说癞蛤蟆心里没点数,妄想天鹅。 第154章 轮到你选 “陶老将军同陶远要休掉陆眉,根本就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腹中的陶家血脉罢了。但凡他们认真的把陆眉当个人看,便不会用这种污了她名声,毁她一辈子的理由,来休了她。” “所以,你何必添油加醋的侮辱人清白?” 池时说着,看向了陶老太太。 “说到底,只不过是因为陶远所犯之错重大,你们不知道以他的一条命,能不能够救下整个陶家。所以才将陆眉府中的孩子,当做的后手。” “陶家若是被灭门了,陆眉心中便是再恨,也断然会给陶家留下腹中的孩子,留下一条根。这样你们陶家,便不至于断了香火传承,不是吗?” 池时眯了眯眼睛,一开始她也以为是陶老太太为了苟且偷生,所以痛下杀手,杀死亲子,陷害儿媳。可是,陶立的一句话,给了她启发。 他说陆眉回来之后,他十分的生气,要打陆眉,陆眉抬脚踹了过来,他抓住了她的脚,掀翻了她。陶远也是行伍出身,身量高大,还在耍酒疯。 陆眉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哪里那么容易逃脱?再则这时间上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那簪子若是没有扎中陶远的心脏,他当时就不应该会死。“假陆眉”逃走,钱妈妈同白芍目击一切,去探陶远鼻息,都是接连发生的事情。 那么,陶远的死亡时间,为何掌控的那么好? 她当时想的是,要不那簪子就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要不就是陶远压根儿就是清醒的,在簪子扎下去的时候,他便立马服毒自尽了。 老虔婆说他们知晓陆眉怀有身孕,陶远是服毒身亡的,她就更加明白了整个事情。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池时的质问声。 那陶立手中的拐杖一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阿娘,池仵作所言,都是真的对不对?难怪二弟死了之后,寿衣棺材什么的,立即便准备好了,他甚至没有停灵三日,便下了葬。” “父亲拿着二弟暴毙身亡的折子进宫,出来之后便摘了乌纱帽,自请告老还乡,又以需要人伺候膝下为由,叫我辞去宫中近卫一职,回了家中。” “他所做的这一切,全是在保全陶家?” “哈哈,难怪难怪在我续娶之前的晚上,父亲问我,要不要再等上一等,问我愿不愿意,将陆眉接回来?可是我那时候,恨极了她,觉得是她杀死了我唯一的弟弟。” “我心中有她,却又恨她。还暗自发狠的对自己说,她的簪子,扎的不光是二弟,还有我的心。这将是我们这一辈子,永远都绕不过的刺!” 陶立说着,老泪纵横,“母亲你一直不喜欢陆眉,因为当时你想要娶舅父家的女儿,可是我一眼就瞧上了陆眉。非要将她迎娶回来。您一直觉得我忤逆不孝。” 陶立说着,声音一颤,“所以,先帝宽仁,念着陶家祖上有功,又见阿弟死了,我们都放了权,所以饶过了我们。父亲想要接陆眉回来,却被母亲你劝阻了是不是?” “没错!我就是讨厌她!若是她知晓了真相,以后还不要骑在我的头上拉屎拉尿?我这个做婆母的,如何在她面前直得起腰来?” 陶老夫人激动的说道,“你父亲当时身子已经很不好了,而你又事事都听陆眉的。到时候这个家中,还不是她来当家做主?而且,我一看到她,便想到死去的远儿!” “都这么多年了,她都死成灰了,你们重翻旧账有什么用?你表妹嫁进来的时候,我们陶家尚未稳固,随时都可能有灭顶之灾。她同我们共渡难关,还给你生下三个儿子。” “这么多年,又相夫教子,对待熏儿也很好。这样的人,才配做陶家的主母,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 陶立大怒,狂吼出声,“陆眉不能同我们共度难关,那是因为,你们不问东西,便将她赶了出去!” 池时听着这家中狗咬狗一地毛,摇了摇头,“老太太说话不讲理,你这蠢儿子都不知道,瞅你那大侄女脸色白的,怕是今日方才知晓,当日你坑她全家,骗她往火坑里跳呢!” “他们都不知道,算什么共度难关?那叫共度良宵。” 池时说着,又看向了陶立,“你就更可笑了,你是有多蠢,才会你们全家人合谋,都不告诉你,将你当傻子耍了一辈子,真是可怜又可悲。” “你同人共度良宵,生了三个孩子的时候,陆眉正在独自度过鬼门关。脸是有多大,倒是觉得自己很深情了,这样能让你的愧疚感少一点么?” 池时站了起身,走到了陆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难过对不对?我也希望,是你祖母丧心病狂,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又害了你母亲。这样就可以快意恩仇,直接将这恶毒的老妇人,抓到大牢里去,让她孤苦伶仃的在牢中死去。” “她越是罪大恶极,就越会衬托出,你的父亲,还有这陶家的其他人,极其无辜。这样的话,你们便能够像话本子里一样,抱头痛哭,然后冰释前嫌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可惜,生活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陶家并不无辜,所有的人都在算计他,即便满口深情的你的父亲,在有人指责她的时候,也并没有站出来维护她。” 陆锦眼眶红红的,他伸手拽住了池时,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后,轻声道,“阿时,谢谢你。” 说完,又对着一直沉默的陶熏,伸出了手,“大兄,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没有锦衣玉食,可我们兄弟二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陶老太太一听,鄙视的笑了笑,“我们陶家这一辈,有五个孙子。” 陶熏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同你走。但是,我要拿走属于我和你的那一份家产。” 他说着,死死的看着陶立,“祖母害我母亲,不能没有说法。别说是祖父同叔父定的,现在人死无对证,什么都是她说了算。但是祖父要接我母亲回来,祖母百般阻拦,三个月便娶了新妇进门。 可怜我母亲,在临死之前,都不知道真相。小弟寄人篱下这么多年……这些罪不能白受! 我要你送她去庙中清修,一辈子都不能回来,不许有人伺候,清苦终老,为我母亲恕罪。父亲若是同意,那我同阿弟拿了该拿的出门……你就当没有养我们这个儿子。” “否则的话,我现在便去御前揭发陶家大罪。虽然先帝默认放过了陶家,但是只要事情摆在明面上,陶家全家必死无疑!” 陶熏说着,站在了陆锦同池时的身前,“父亲,当年他们没有给你选择,现在轮到你选了。” 第155章 新的开始 陶立只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看着长子那一张一合的嘴,知晓他在说些什么,却有好似完全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对,不是他不明白,而是他不想明白而已。 “陶熏,那是你的……”陶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说,那是你的祖母。 可是,他有些说不出口。 陶老太太见状,声音提高了八度,“好好好!真是陶家的好儿孙,这是要逼着他的父亲,杀了他祖母呢!这事儿若是说出去了,旁人都要以为是天方夜谭,笑掉大牙!” “百善孝为先,你要逼死长辈,简直天理难容!陶熏!你吃我陶家米,喝我陶家水,我们陶家把你辛辛苦苦地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若是我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且看这大梁朝堂,可还有你的立锥之地!” 只不过,这一回,并没有什么人响应她。 陶熏依旧将池时同陆锦挡得死死的,他朝着门口,伸了伸手,“祖母您请,去说罢,也省得我父亲,这回不能躲在背后,做无辜的好人了。” 池时听着,伸出了自己的小脑瓜子,补充道,“哥哥咱们不欠她的,等这老太婆死了,你就用小车拉了米,浇在她坟头上!你吃了多少,还她多少,让她带到地府去吃。” “咱还优待她了,她再也不用担心在土里寂寞,那硕鼠闻了米香,还不在她坟头起舞?让鼠替你承欢膝下,彩衣娱亲,这么有心,孰人不说哥哥你孝心感天动地?” 陶熏听着,嘴角抽了抽,他转过身去,想要揉揉池时的脑袋,却又想着,今日到底是初次见面,颇为不妥,又将手放了下来。 池时趁热打铁,跳了出来,看向了那陶立,“看在你是陆锦父亲的份上,我给你支一个招儿,让你的三个儿子也进来,再加上你,同老太太的大侄女儿,一块儿选。” “少数服从多数,岂不是更好?到时候全家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多么催人泪下。” 陶立身子轻轻一颤,他没有回答,却是朝着门口行去。 池时看着他的背影,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她就知晓,这种没有心的伪善人,只要有机会,便会让旁人顶在他的前头,而自己个做一个无辜的小白花的。 虽然这是一个一把年纪,甚至还长了胡子的小白花。 陶立拉开了门,那宛若三胞胎一般的三人,一时不察,叠着罗汉就摔了进来。 见到众人看向他们,他们整了整衣衫,低下头去。 池时眼眸一动,抢在了陶立前头说道,“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们跟前,第一条,送你们祖母去山庙清修,再不得进京,且不能让人伺候跟前;第二条,你们全家一起死。你们选哪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就瞧见那三人齐刷刷的看了一眼陶老太太,然后摇了摇头,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不能死。” 陶老太太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她猛的站起身来,颤抖着手,指向了门口的三人,“你们!你们!枉费祖母平日里待你们那么好,豁出去这张老脸,求人托人,给了你们差事。” “府上的月例银子不多,我都拿自己的嫁妆,暗地里补贴你们!你们竟然……竟然……” 她说着,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起来。 “你呢?艳红,瞧你生的好儿子,艳红你呢?” 那个叫做艳红的妇人,仿佛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身子一晃,像是没有听到老太太的问题,含着眼泪控诉道,“我是你的亲侄女儿,当年陶家在那种境地之下,你竟然……竟然不顾我的死活,将我拉进了这个火坑里!” “姑母,你怎么心这么狠啊!我……我……你先不仁,我何以报仁啊姑母!” 陶老太太摇晃了几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旁人能说这话,你却是不能!我们郭家外强中干,这一辈都没有一个出息的人,你父亲要将你嫁去给人做小,若非是我,你现在能有这般的风光?” “陛下一直没有治罪,那就是没事了,要不然的话,你姑父怎么会想要陆眉回来!”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不是好生生的活到了现在!陶家他没有倒!你这叫恩将仇报!你你你……” 陶老太太说着,将手指向了陶立,陶立一瞧,别过头去,“母亲,少数服从多数,他们母子四人,已经做了决定,我……” 池时“呵呵”一声,“啪啪啪”的鼓起了掌,“老太太您可真幸福啊,满堂的孝子贤孙!” 陶熏转过身去,拍了拍陆锦的肩膀,“阿弟,池仵作,咱们走吧。” “父亲,明日此时为期。否则咱们一家人,只能去大狱中,等待日落了。” 他说着,大踏步地朝外走去。 池时拽住了发呆的陆锦,跟了上去,身后陶家的宅院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应该是有什么瓷器落在了地上,碎掉了。 外头不知道何时,下起了暴风雪,一走到府门口,那雪粒子便迎面扑来,打得人脸生疼。 “我哥哥在外头新买了一个小宅院,没有人住。陆锦你带着你哥哥,今晚先去那里住着。”池时说着,接过了久乐递过来的伞,撑了开来。 陆锦有些恍惚的点了点头,他看向了陶熏,动了动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陶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任由雪花打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笑了笑。 “狗急了还会跳墙,来日方长。有一句话,她说得没有错,大梁注重宗族和孝道。你我若是揭发,也只能够落得一个死字。我并非是贪生怕死之辈。” “只是阿娘在九泉之下,一定不希望我们兄弟二人,为了这样的人去死。即便不死,害死亲长,这天大地大,也没有咱们兄弟的容身之处了。” “人只有活着,方才有希望。小弟,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陶熏说着,转过身去,对着池时深深的鞠了一躬,“我本来以为还要磋磨一段时日,没有想到,池仵作你一来,不过半日,便将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不会说什么当牛做马来报答的虚话……但凡日后有需,只要不伤及陆锦,陶熏定当竭尽全力。” 第156章 姚氏心思 池时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到时候你若是推三阻四的,我自会揍你。” 陶熏闻言,却是轻轻的笑了起来,“池仵作真的很有趣,难怪我小弟喜欢你。” 池时抬起了下巴,“那可不?我在祐海有一整条街,上到八十,下到八个月,祐海哪个人不喜欢我?” 陆锦却是一张脸红成了猪肝色,他跳了跳脚,指了指池时,“哪个……哪个喜欢你!快别说了,再说天都黑了。池时八成连池瑛买的宅院在哪里都不知道!咱们还是快走……” “哎呀,我确实不知道,家中产业太多,谁有功夫一一记着!”池时说着,翻了个白眼儿,率先上了马车。 这天寒地冻的,谁耐烦站在门口吃雪粒子。万一把手给冻伤了,谁给虚目擦灰? 待她一上车,陆锦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看着雪地上,池时踩出的脚印,低下了头。 陶熏看在眼中,揉了揉他的脑袋,轻轻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你我二人今日出了这个门,便要切记,他日不要再成为第二个阿爹了。” 他说着,回过头去,看了看陶将军府的门匾,这里到底是他生活过许多年的地方。 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是人人羡慕的对象。高门大户的亲事,多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联姻,他的父亲母亲,却是有着真感情,方才成亲的。 父亲时常将他架在脖子上出去游玩,他很会说好听的话,经常逗得母亲咯咯的笑。母亲很会踢毽子,踢得很高很高,有一回踢到了屋顶上。 父亲一手抱着他,一手抱着母亲,飞了上去。屋顶上很久都没有清理,在夹缝里生出了一朵小野花,那是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惊喜。 有很多事情,他都记不得了,可是在陶家被人忽视欺辱的日子里,他还时常能够想起,那朵在春风中摇曳的小野花来,它一扭一扭的,好似在跳舞。 陆锦同母亲相处少,不知晓。可他知晓。 祖母也好,陶家也罢,再伤人,也比不过父亲的不信,来得伤人。 陆锦一愣,刚要说话,就瞧见池时不耐烦的从马车里伸出了脑袋来,“怎么还不走,莫不是还要留下来吃晚食不成?人家可是说了,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要还的。” “来了来了,阿时你不要急”,陆锦说着,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去。 陶熏收回了视线,朝着马车行去,再也没有回头。 …… 池时回到家中的时候,整个京城几乎已经笼罩在食物的香味当中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用晚食的时间,自然也提前了些。 “阿娘怎么不多歇一会儿,又看起账册来了……”池时一进门,便感觉到了春风般的温暖。同他还有池瑛在时那冷冷清清的样子不同,整个种李院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丫鬟婆子围了上来,先给她拿了沾了雪的披风,又端了净手的铜盆来,更过分的是,还有人拿着熏香炉子,围着池时绕了一周。 “阿娘,今日没有开棺验尸,不臭。” 姚氏笑了笑,站起身来,摸了摸池时的脸,见识冰冰凉的,忙将她拉着,坐到了火盆子旁边,又吩咐婆子,去端了汤菜来。 “哪里就有那么多瞌睡。咱们在京城里的产业,一直以来都疏于打理,我先看看账册,待明日方好见过掌柜的,一一问话。虽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是太过宽仁,难免会有人生出别样的心思。” “钱帛动人心,得好好敲打才是。陶家的事情如何了?陆锦是个好孩子,能帮的你可一定要帮他。” 池时点了点头,婆子们的动作很快,一会儿的功夫,便先上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酱猪肘子。池时要不客气的夹了一大块,便往嘴里塞。 她吃着肉,有些含糊的说道,“已经解决了。陆锦同他哥哥不再是陶家人了,他们在京城里暂时没有地方住,我叫他们住到我们那个小宅子里去了。” 姚氏并不意外,池时是她生的,有多大本事,她还能不知道? “你这孩子,在想什么呢?这会儿该用饭了,怎地不叫他们来家中用饭,那宅子咱们没有过去住,冷冷清清的,你这哪里是待客之道?”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姚氏,“阿娘,我是帮忙的人,他们也不说请我去酒楼胡吃海喝,竟是还要住我的房,吃我的饭,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姚氏一巴掌打在了池时的脑袋上,“你就逗你阿娘罢”,她说着,给池时夹了一大块肉,“阿娘不在,你同你哥哥都瘦了,多吃些。” 池时又咬了一口肉,“总要给他们兄弟,喝个烂醉抱头痛哭的机会,我若是在场,怕影响了他们的发挥。” 姚氏见了吃得满嘴油,快速地看了一眼门口,池瑛在书房温书,还没有过来。 “陆锦可有同你说什么?”姚氏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问道。 池时吃得专心,“什么?他都被我的英明神武,还有陶家的恶心给震傻了,什么也没有说,倒是陶大哥,是个不一般的。” 姚氏一惊,有些激动起来,“怎么个不一般?今日你不是才见陶熏?” 池时拿着帕子,擦了擦嘴巴,“也就比我哥哥,差那么一点吧。阿娘你以后年节,都不用给陆锦缝衣衫了,我瞧着陶大哥对他那劲劲儿,搞不好要自己缝。” “还要在上头绣上各路神仙,保佑陆锦!” 姚氏只觉得一盆凉水直泼了过来,让她热切的心,一下子变得瓦凉瓦凉的。 “你就爱浑说。” “哈哈,阿娘,你还是别想了。阿时已经娶了妻了,祖父都同意了,那虚目便是您的儿媳妇儿了。我瞧着挺好的,就是阿时,哥哥要被你陶大哥比下去了,毕竟哥哥不会缝衣。” 池时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疑惑的看向了姚氏,“阿娘想什么?” 她问得随意,问完之后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给池瑛,“阿娘说你瘦了,我知道你不爱吃肥肉,这块最瘦,给你留着呢!阿娘不爱吃肘子,我就不给你夹了。” “嬷嬷其他菜什么时候来,我被肘子吃饱了,便吃不下旁的了。” 池时说完,又安慰的看向了池瑛,“那有什么?我也不会缝衣衫,不过我会缝尸体。就这肘子,我都能缝……” 池瑛同姚氏对视了一眼,无奈的笑了笑,今晚的肘子,有点吃不下了是怎么回事! 第157章 血色如意 姚氏端起汤,小小的喝了一口,看着池时吃得欢快,轻叹了口气。 池时已经十六了,若是女儿身,那都到了说亲的时候了。可兴许是从未同姐姐妹妹混在一起过,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像没有开窍似的,瞧着小郎君,宛若瞧见了一具尸体。 不对,她喜欢尸体胜过小郎君。 这一路上,她左思右想的,倒是觉得陆锦是个知根知底的。这朝夕相对的,怕不是对池时是女郎的事情,知晓了三分。若是两人成了亲,他也不会对池时的喜好,说三道四。 虽然池时不成亲,她也能养着她一辈子,可若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岂不是更好? 可父母为子女谋划深远,子女她只嫌肘子摆得离她太远…… 姚氏自觉好笑,放心了心中的想法,又道,“今日你走了之后,老太太领着你大伯娘,来索要那柄玉如意了,我给了。” 池时惊讶的抬起头来,“给他们作甚?当陪葬品么?” 不是她缺德,实在是长房做事,未免太过恶心,霸占种李院不说,明知道池瑛要考春闱,还让他去外院同那些外人挤。 一边眼高于顶,瞧不上五房行商做仵作,句句鄙夷,一方面又指着姚氏拿钱给自己充门面,简直是又当又立,不要了大脸! 池瑛显然也没有想到,“阿娘,那不是你的陪嫁?那玉是难得的老玉,现在可是难寻了。在祐海的时候,咱们不是一直没有松口么?” 姚氏眨了眨眼睛,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契纸来,“没什么好值得心疼的,阿时不是想要买一条街么?长房在那里有两个极好的铺子,是你大伯娘的陪嫁,若不是为了替砚哥儿凑上一对令李家高看一眼的玉如意,她可是舍不得割肉的。” “玉是死的,可是铺面是活的。而且你要科考了,咱们给了她,省得日日过来晃悠,烦不胜烦耽误了正事。这玉如意也不是白给,咱们拿了铺子,她便不敢随便来要银子了。” “非要也没有关系,拿京城里的产业换就好了,我绝对不会占她们便宜的。” 池时见姚氏自有章法,松了一口气。 “阿娘自己做主便是,若是他们敢威胁你,可别信了他们的邪,尽管来告诉我,哥哥是个读书人,那是要考进士的。我就不同了,祖父都说了,我就是个混不吝的。” “即是如此,打了他们又何妨?可千万别受了委屈。” 姚氏笑着应了,“放……” 那话还在嘴中,就瞧见门口一个婆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她头发凌乱,身上的雪花都来不及抖掉,呼吸急促的说道,“死……死……死人了!老太太,老太太叫时哥儿赶紧过去!” “那,那,那……夫人您给的那玉如意,玉如意它流血了!” 池时将筷子一放,快速的站起了身,一旁伺候的久乐,忙跑了出去,“公子我去拿箱子。” “流血了?你怎么不说玉如意它来了月事?” 这世上可没有什么牛鬼蛇神的,好端端的一块玉,怎么可能流血? 更何况姚氏的那支玉如意,她也是见过的,当很是白壁无暇,十分的精美。别说流血了,就连一根红血丝儿,它都没有。 姚氏见状也变了脸色,她接过婆子递来的斗篷,又拿了大扇,同池瑛一道儿,追了池时出去。 …… 死人的地方,不是在主院里,而是在池砚的喜竹院里。 他在京城的绰号乃是墨竹公子,是以长房夫人特意给他的院子里,栽了好些竹子。据说以前更密一些,走在里头,像是进了什么迷阵一般。 池砚引以为傲得很,常请了人来这里吟诗作对。可有那么一回,他们坐在竹林中饮酒作乐,啪的一下,从那竹子上掉下了一条蛇来……好家伙! 那场面,现在京城里的人一提起来,都是津津乐道。 打那之后,喜竹院里,便光秃秃的,没有一根竹子了。 池时一进院门,便闻到了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她揉了揉鼻子,朝着围着最多的人一间屋子走去。 “让让,快让让,时哥儿来了,时哥儿来了。”前去叫她们的婆子,硬生生的分开了人群,给池时打开了一条路来。 池时定眼一看,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 这里应该是池砚的书房,那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全都被挪开放在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血淋淋的死人。 她梳着丫鬟发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绿色的比甲。池时认得,长房的大丫鬟便是这副打扮。 她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身上满是血,在她的怀中,抱着一对玉如意,那玉如意像是被血泡过了一般,整个都是血红血红的,看上去格外的不祥。 池时从怀中掏出了手套,走到了尸体面前,在心中说道,“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她想着,问道,“死者叫什么名字?” 长房的人显然都吓得不轻,大夫人常氏被一群人围着,正拿着帕子捂着胸口,一脸的惨白,而池家大伯则是阴沉着脸,坐在那里。 “叫……叫如意……”大夫人常氏一开口,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如意……她叫如意……” 常氏抓紧了自己的胸口,“流血了,玉如意真的流血了。是如意跟我说的,她说着玉如意有灵性,虽然是一对,可是可能是佳偶天成,也可能是前世冤孽。” “是古人用来测姻缘的。五弟妹给了我之后,我便它们放在一块儿,如意是砚儿的大丫鬟,我把这个交给了她来保管。可是,就在刚才,如意来找我,说……说玉如意流血了。” “我本来不信,可是过来一看,那玉如意躺在桌案上,汩汩的流出血来。我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等诡异之事,忙跑了出去,去唤母亲来。” 她说着,惊恐的看向了池老太太。 池老太太皱了皱眉头,朝着池时说道,“她去唤了我来。那会儿我正在同你大伯说事,便一块儿过来了。一进门,便是这个样子了。那个叫如意的,已经死在了桌案上。” “这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要害砚儿。李婉是什么门第出身,砚儿同她早就合过八字了,那叫天作之合!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坏了砚儿的大好前程!” 第158章 我没杀人 常氏犹疑了片刻,看了那台上的血,随即又慌乱了起来,“可……可是……母亲……万一……万一那如意说的是对的……” “我们砚儿,那是未来的状元郎,又生得一表人才!可是不能出半点闪失!” 池老太太一听,顿时不悦了起来,她神色一板,恶狠狠的瞪了常氏一眼,“亏得你还是书香门第出身,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母,遇到一点事情,就六神无主的,成何体统?” “不过是死了个丫头而已,等时哥儿找出那个装神龙鬼的狗东西,便叫人把她抬出去埋了,给她一口好棺材,就说她得了急症,多给她家人一点银钱便是。” “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谁要是破坏了砚哥儿婚事,别怪我不客气。”池老太太猛的拍了一下身边的柱子,疼得把手缩到背后。 池时嘲讽的看了她一眼,专注的看向了躺在桌案上的死者。 “死者后脑勺有被打击的痕迹,头发上有一些木刺,可能是木棍之类的东西。脖子上有掐痕,面部嘴唇都有青紫,指甲发绀,死亡原因应该是窒息。” “有人用棍将她打趴下,然后掐死了她,将她抬到这个桌案上,然后……”池时说到这里,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长房的人胆子小,瞧着全是鲜血,怕不是根本就没有冲过来仔细看过这个可怜的姑娘。 “然后用刀剖开了她的肚子。所以案桌上才有这么多血迹,将那两柄玉如意,全都染红了……死亡时间,在半个时辰之内。” “玉如意隔远看,像是被她抱在怀中,实际上,有半截是插在腹部的。” 池时的话音一落,屋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一直冷漠着一张脸的池家大伯,都猛的站起了身,他转身过去,朝着门口围观的人怒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做事了么?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半句,别怪我心狠。”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官威却是不小,这么一嗓子吼下去,门口的人都吓得缩回了脖子,忙不迭的表起忠心来,“我们都签的死契,是家生子,定是不会乱说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罢,做那鸟兽散去。 那池家大夫人常氏一听,却是尖叫了起来,“肚子肚子……肚子切开?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玉如意,为何会这般晦气!遇到这种事情!简直是……” 她说着,猛的扭过头去,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姚氏同池瑛,咚咚咚的就走了过去,“五弟妹,我的玉如意本来好好的,就是你的玉如意来了,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你说这……” 她的话还在嗓子眼里,就感觉头皮一麻,一个什么东西插在了她的头上! 常氏颤抖着,伸出来摸了摸,那是一只竹节状的笔,她时常来给池砚磨墨,在他的桌案上见过许多次了,是他惯用的那一支…… “如厕之后,请自己擦屁股。那玉如意在我阿娘那里待得好好的,怎么到了你这里,便出了这样的事情!分明是你福气薄,压不住这天大的如意……” “自己个强要了去,竟然还要倒打一扒!下回你再说我阿娘,我指不定心情不畅,手一抖!那就不是给伯娘扎发簪,那是给伯娘的脑壳钻洞了。” 池时说完,顿感舒畅。屋子里终于静悄悄地了,池家长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个喘气得声音大了,手一抖,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便戳穿了他们的脑瓜子。 她伸出手来,从那如意的脖子上,拿出了一根红绳来,在那红绳的底部,坠着一个碧绿碧绿的小葫芦。 那小葫芦水汪汪的,一看便不是女婢能够拥有的。 池时想着,举起了那小葫芦,朝着池砚努了努嘴,“这是你送的?如意是你的通房丫鬟?” 池砚瘫坐在地上,一脸惊骇,见到那葫芦,慌忙的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池时“哦”了一声,“你嘴上说不是你,可是你脸上写着,我不能承认是我送的!如意有喜了,对不对?” 不等池砚回答,常氏猛的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们砚儿洁身自好!我说了要给他找个通房丫头,他都不乐意。说若是这样,会分心,若是整出了庶长子来,就娶不到什么好妻室了。” “如意是砚儿身边的大丫鬟,他经常带她出去赴宴,谁知道这丫头讨了什么乖巧,被人赏赐了这么一个玉葫芦。你查案便查案,莫要血口喷人!” 池时无所谓的将那玉葫芦取了下来,接过久乐递过来的油纸包,将那玉葫芦包好了,“像这种好东西,那都是有来路的,一查便知。” “去京城里随便找个公子问问,指不定就知晓喜竹……哦不是,墨竹公子是在哪里得到这宝葫芦的了……” 池砚顿时慌了神,“是一次诗会的彩头。我得的东西多了去了,便没有在意,都交给如意保管的,她应该是自己拿来戴了。她伺候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是拿了也没什么。” “如意已经死了,九弟你赶紧抓到凶手,让她早日入土为安才是。可怜她在我身边伺候这么久,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池时听着,挑了挑眉,“我就奇了怪了,这春闱都没有考呢,砚哥儿怎么就成了状元郎了。现在才明白,是睁眼说瞎话的状元郎啊,失敬失敬!” “凶手就是府中人。状元郎艺高人胆大,自是不怕被藏在暗处的凶手,用棍子先敲脑袋,然后再锁喉掐死,再拿刀把肚子切开的。” “看在你是我堂兄的份上,我推荐你买一口榆木棺材,特别适合你。榆木结实,你不必担忧,那如意死了之后,非要钻进你的棺材里挤挤。” 池砚一惊,低下了头去。 坐在一旁的池老太太,将终于不疼了的手,放到了身前,她叹了一口气,对着池砚说道,“你这么大了,就算这如意是你的通房丫鬟,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现在在这屋子里的,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人。这如意若是死在别处也就算了,她死在你的书房里,桌案上。虽然我们叫府里人闭嘴,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即将春闱,状元有望,多少人盯着你,恨不得你出了岔子。他们若是得知此事,说你虐杀了如意,到时候陛下瞧着风评,也不会点你做状元。你读了这么多书,连这点都没有看明白么?” “这事儿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的,在别人把脏水朝你身上泼来之前,我们得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砚儿,这如意的死,可同你有关?”池老太太问道。 池砚拼命的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人!” 第159章 都有嫌疑 池砚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惊恐的看了一眼躺在那桌案上的如意,又快速地看了一眼池老太太,把心一横开了口。 “祖母,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没错,如……如意是我的人。去岁的时候,那蛇落了下来,叫我成了京城里的笑话。我整夜的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到有好多蛇,朝着我爬过来。” “那些蛇张着血盆大口,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吓得不得了,母亲便特许了如意,在我屋子里放了个小榻,近身伺候。” “她是个不安分的,趁着我虚弱的时候……我一时没有把持住,便……我给她喝了避子汤,千叮咛万嘱咐,说李婉嫁进来之前,只要她乖乖听话,不惹事,等日后,便让她做妾。” “我不是那等不负责任之人,虽然是一时之过,但从未想过要将她发卖打杀了去……既是我污了她清白,就该养她。我甚至同她说,等我嫡妻生了嫡长子之后,便让她也有孩子。” “我都做到了这地步,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同李婉定了亲事之后,如意便一直阴阳怪气的,还时常在我耳边说,说我同李婉不是良缘,那是迟早要散的。” “而且……”池砚说道这里,顿了顿,“而且,三日之前,她给我磨墨,突然之间,就吐了……还说自己个,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池老太太听着,又是猛地拍了一下柱子,疼得眼泪都出来,“糊涂啊!糊涂啊你!那国公府是什么门第,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亲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池砚慌了神,他疯狂的摆手,“祖母,您相信我。我前程大好,怎么会为了这点事儿就杀了如意。我知晓她有孕之后,心情烦躁得很,便送了她那个翡翠葫芦,叫她喝了堕胎药,将那孩子打了。” “等李婉进门生了长子之后,如意再生不迟。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当真没有杀如意!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摊上了这种事!” 他说着,扶着墙站起身来,“九弟你不是超厉害的仵作么?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查清楚这个案子,证明我不是凶手!” 他朝前走了几步,猝不及防的便瞧见如意被开了膛的肚子,尖叫一声,连续往后退了三大步,捂住了嘴险些没有吐出来。 池时冷冷的盯着他看了又看,“如意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了你方才这么不如意。” 她说完,突然想到了池瑛,朝着门口看了过去,发现不知道何时,已经只有姚氏一人站在那里了,见她看过来,姚氏对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池时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只顾着查案,没有顾上池瑛。 “咱们大梁多得是地方地广人稀,正好差你这种,一时把持不住,然后时隔一年半载,还能让人怀孕生子的。我以前就听人说,有的人瞧谁谁有喜。” “这狗屁倒灶的事情,搁在你身上,他怎么就那么真呢?池时当真是见识浅薄了,状元郎果然就是不同凡响呢!” 池时觉得,再多看一眼池砚,能叫她把刚才吃的猪肘子给吐出来。 她摇了摇头,继续看起了如意的尸体。 “起刀的地方,有三道痕迹,凶手的手抖得厉害,他斟酌了三次,方才找到了下刀的地方。但是下刀之后的伤口,却十分的平整。这说明了凶器十分的锋利。” 池时说着,凑近那伤口处,闻了闻,然后背过身去,打了一个喷嚏。 “如意身上,都是书房里的松香味儿,她不光是没有给自己熏香,甚至连粉黛都未施。可是,在这伤口处,却是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儿。” “不光是如此,在这伤口处,桌案底下,还有零星的几点桂花粒儿。”池时从久乐手中接过一个小镊子,将那桂花粒儿夹了起来,放在了一方白色的丝帕上。 桂花粒是黄色的,有些沾了血,便成了红色,在白丝帕上头,格外的引人瞩目。 “在我来之前,可有人靠近这个桌案?” 池大伯摇了摇头,“没有,我虽然没有当仵作,但是也瞧过你阿爷是怎么查案的。我们发现如意死了之后,所有人都没有上前。” 池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说着,又走到了桌脚处,好奇的看了看如意的鞋底。 “她的脚底也沾了桂花碎。如今是冬季,今日还下了雪,室外是不可能有桂花的。长房哪里有干桂花?”池时看向了常氏。 “砚儿喜欢吃桂花糕,他院子里的小厨房,平日里会做一些桂花酒酿,桂花糕之类的东西。那里有很多干桂花,都是金秋的时候,我叫如意她们摘来晒的。还有腌制的桂花……” 池时点了点头,“除了厨房之外,还有可能有人,利用池砚喜欢桂花的香气,所以随身携带了这个香包。毕竟,我们状元郎可是大善人,叫丫鬟做妾,日后还能给他生孩子的。” 池时嘲讽的看了一眼池砚,真没有见过这么假的人。 人家叶公好龙,他池砚明明喜欢甜腻的桂花香,为了装文雅君子,还偏生说喜欢竹子,真够可以的。 池砚听着,却是已经脸色大变,“桂……桂芳……” 池老太太听得这个名字,给了身边得力的婆子一个眼神,那婆子点了点头,气势汹汹得拿人去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好几个人,便压了一个粗壮的姑娘进来。 池时一瞧她,便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好家伙,我还以为进来一株桂花树!” 那叫桂芳的姑娘,生得稍微有些胖,可却是肤白胜雪,吹弹可破。她一进门,看了一眼桌案上躺着的如意,摇了摇头,“我没有杀如意,虽然我同如意平日里经常争吵,但是我没有杀她。” “我今日在小厨房里,给公子做桂花汤圆,她便闯了进去,趾高气昂的,非要拿走桂花,说她夜里睡不好,要拿那干桂花做了香包,放在床头。” “我同她不对付,便不肯给她。她仗着公子宠爱,说话十分不中听,我们推搡之前,将那装桂花的钵子打翻了。我没有杀人。” 第160章 几个妹妹 桂芳显然是个健谈的,池时没有发问,她便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公子身边,一共四个大丫鬟。如意管着四季衣衫同采买,我是做吃食的,兰芝掌着银钱,豆绿管着下头的小丫鬟们。明明我们都是公子的人了,凭什么如意便高我们一等?” “仗着肚子里怀了一个,便真当自己是这池家的主子了。等到新夫人进了府,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那桂花钵子打翻了,兰芝同豆绿也都瞧见了的。” “要沾了桂花粒儿,大家都沾了。我可没有杀她!而且,我用来杀鱼的那把小刀,在三日之前,也不见了。看是哪个想要杀了如意的,早早就偷了去。” 屋子里雅雀无声。 先前还说自己的儿子最为乖巧的常氏,如今恨不得在屋子中间挖一个地洞,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去。什么叫做,都是公子的人? 池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池砚一眼,又叫那婆子去唤了兰芝同豆绿来。 兰芝生得容貌平平,看上去颇为严肃,她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进门也同桂芳一眼,先看了一眼躺在桌案上的如意,然后瞬间红了眼眶,低下了头去。 “我没有杀如意。我同如意同一年来的公子这里,我是家生子,她是外头买来的。但是我们很聊得来,如意今日还同我说,说五房的夫人拿了另外一柄玉如意来。” “还给我说了她们家乡的一个传说,说她们那里,新人说亲不光要合八字,还要去合如意。有钱的拿玉如意,金如意;没有钱的,便拿石头替了。若是这亲事能成,那便无碍。” “若是不成,如意就会冒出血来,眼前就有血光之灾。她认识国公府的一个小丫鬟,听闻那李婉为人十分刻薄,对待下人很苛刻,若是惹了她的,不是打死就是发卖,国公府中怨声窄道。” “不可能!”池砚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可能,李婉我见过的,人如其名,温婉得很。” 兰芝瞥了一眼池砚,“公子,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几人,即便是活了下来,也不可能在公子身边待了。兔死狐悲,今日公子便让兰芝直言罢。” “我没有见过李小姐,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但是如意深信不疑。于是她特意的同夫人说了玉如意的故事,然后叫我帮它,买了一些人血,来抹在那玉如意上,骗夫人说玉如意流血了,搅合了公子同李婉的婚事。” “我只给她弄了血,旁的事情都没有参与。直到刚才听到有人说,如意死了,我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杀如意。” 池时没有接话,又看向了一旁的豆绿,她是一个圆脸的姑娘,从进来之后,便一直在小声的抽泣,如今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一般了。 感受到池时的视线,那豆绿嘤嘤嘤的哭了起来,“我也没有杀人啊!公子的书房,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来的。我一直在外头,教训那些小丫鬟,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如意虽然脾气坏,但我们都是做奴婢的,有什么好比的,比来比去,不都是低贱之人么?之前在厨房里见她,她还中气十足的推搡桂芳,现在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可怜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这可是一尸两命啊!公子,看在如意伺候你一场的份上,你可一定要抓到杀死她的凶手,为她报仇雪恨!” 豆绿说着,拿起帕子,擦了擦眼睛,她说着,看向了池时,“九公子有什么要问奴的,奴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希望快点儿抓到凶手,以慰如意在天之灵。” 池时挑了挑眉,径直的走到了豆绿面前,“你说说,装着干桂花的钵子,是怎么打翻的。” 豆绿一愣,“有个叫小红的丫头,打破了一个茶盏儿,我正在院子里训斥她,然后就听到小厨房里传来了吵闹声。我进去的时候,桂芳同如意正在吵架,你推我我推你的。” “锅子里的桂花汤圆,都快要烧糊了,我进去先把锅子端开了,然后准备劝架。还没有过去呢,如意便猛推了桂芳一把,桂芳后退了几步,撞在了桌案上。” “她……”豆绿说着,抱歉的看了一看桂芳,“她身子重,把桌案都撞跑了,上头放着的钵子掉了下去,兰芝伸手去接,却是没有接稳,还是掉在了地上。外头下着雪,厨房里潮湿得很。” “干桂花彻底不用能用,还沾了我们一脚。如意气冲冲的走了,桂芳去库房里拿新的桂花干去,我同兰芝便也走了。” 池时点了点头,“如意出事的时候,你们三个都在做什么?不要撒谎,凶手就是你们三个中的一个。首先池砚的书房,只有你们几个大丫鬟准许进来。” “其次,啧啧……” 池时啧啧了两声,却是卖了个关子,“桂芳你先说。” 桂芳抬眼看了一眼如意的尸体,“汤圆煮干了,公子一会儿要用。我去库房拿了新的桂花之后,便又在厨房里煮汤圆,没有人证。公子一般都陪着夫人用饭,小厨房里只做甜汤。” “吃食要入口,我信不过旁的人。” 她说完,看向了兰芝,兰芝接着说道,“年底要到了,我在屋子里算账。还问了小红要水喝,小红可以给我作证。” 豆绿忙举了手,“年底了,宴会和客人都会多了起来,我说完了二等丫鬟他们,便去说那几个守门的婆子了,我不在院子里的,人肯定不是我杀的。” 池时点了点头,走到了兰芝的面前,“是你杀了如意,对不对?你的算盘呢?把你的算盘拿过来让人一看便知。” 兰芝一愣,脸色瞬间没有了血色,“不是我。我在算账,小红可以给我作证。小红是这院子里的二等丫鬟。” 池时摇了摇头,“先前我的其次,只说了一半。小厨房里打翻了桂花钵子,你们四人鞋底都沾了桂花粒,很正常。但是,除了地上,我在如意的伤口,还有躺着的桌案上,都发现了同样的桂花颗粒。” “你们总不能都跟你们家状元郎一样,天赋异禀!还能用脚拿刀杀人!伤口和桌案上有桂花粒,是因为凶手的衣袖之中,有没有清理干净的桂花,在剖开如意肚子的时候,凶手手抖得厉害,抖落了下来。” “一开始,我以为是桂芳。因为她在厨上干活,接触桂花最多。可是,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她说她的杀鱼刀,被人偷走了。” 第161章 孩子像你 池大伯听着,眉头皱成了一团,“可是,我们都是你验尸之后,方才知晓,如意的肚子被人用利器剖开了。那么,应该只有凶手,方才知道,这其中还有刀的事情。” “这桂芳初来乍到,便主动提及杀鱼刀,岂不是证明,她才是凶手?” 池时给了池大伯一个赞赏的眼神,那表情,就像是天哪,这个傻子居然等同于三岁小孩儿,而是五岁!太厉害了! 池大伯一张老脸烧得慌,他抿了抿嘴,别过头去。 “一般人的确是会这样想。可是,如意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勒死的。桂芳若是凶手,已经将人勒死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的用自己的杀鱼刀,来告诉所有人,这事儿同她有关系。” “刀剑匕首,并不是什么难以弄到的东西。即便是我,也不能从这血淋淋的伤口,看出具体是哪一把刀割的,除非,那把刀有什么特殊之处。” “桂芳看到这么多血,又联想到了自己的刀丢了,所以才赶忙提及,想要撇清自己。不然的话,她是吃多了,方才自投罗网。而我认为凶手是兰芝,有一个关键性的证据。” 池时说着,走到了豆绿的面前,“你刚才说了,那钵子桂花掉落下去,兰芝伸手要接,却是没有接住,桂花落了她一身,然后掉在了地上。” “桂芳拿桂花做汤圆,或用手抓,或用勺子舀。厨娘在厨上干活,都会把袖子挽起来,以免不小心扫到了菜。是以,桂芳的袖子里还有身上,是没有桂花的。” “而杀死如意的人,因为被桂花扑了一身,虽然抖落了,可是在衣服的褶皱里,尤其是袖袋之类的地方,还藏有零星的桂花,在杀人的时候,掉落在了桌案上,伤口处。” “兰芝,你敢在原地蹦跶几下,敢把你算盘拿给我看么?你不敢。” 池时走到了兰芝的身前,不用蹦跶,她虽然佯装着镇定,但已经满脸惨白,嘴唇抖得不像话,手臂不自然的向上弯着,好似生怕一个不慎,里头就会掉出一些桂花来。 “我认定凶手是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说,如意让你买了血,帮助她做出了玉如意不和,放在一起会流出血来的假象。” “虽然我也没有能够理解,世间怎么有我八哥这么假正劲真风流的人,怕不是走在路上,瞧见一条母鱼,都想亲上一口的人,居然还装起了贞洁烈夫,恨不得搁自己头上立个牌坊。啧啧……” 池时说道这里,话锋一转,“你们四人争宠争得厉害,桂芳同如意不对付,豆绿一个管着小丫鬟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软绵绵的?” 那豆绿不亏名字里带个绿字,往那里一站,那就已经是茶香四溢了。 “如意让玉流血,想要破坏池砚同李婉的亲事,这事情只有你知晓,不是么?她去主院唤人,又担心回来晚了,桂芳端着新做好的桂花汤圆进去,破坏了她精心布置的现场,所以又急吼吼的跑回来守着,等着夫人她们来。” “只有你,是能够掌控好这个时间,乘着她出去叫人的瞬间,进了屋子躲藏起来,然后等她回来,先用你的算盘,敲晕了她。然后再勒死了她,对吗?” 池时在兰芝的面前停了下来。 兰芝慌乱的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杀她?我的算盘早就磕坏了,或者,像是有人拿了桂芳的刀子一样,也有人故意拿了我的算盘去杀人。不是我……” “就凭借几颗桂花吗?桂花是洒在了我身上,但是我没有杀人。” 池时挑了挑眉,转头看向了久乐,“把我们池家的秘宝拿出来。你将人的肚子剖开,手上一定会沾了很多血。就算你清洗过了,但是我们池家有一种秘药,只要洒在你的手上,你手上的鲜血,就全部都会显形。” “怎么着,这回你该怎么解释了?嗯,说我八哥来了月事,把你的手弄脏了怎么样?” 久乐躬了躬身子,从木箱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个白色净瓶,他将瓶子上的木塞子拔掉了,然后对着兰芝说道,“兰芝姑娘,你把手伸出,放心吧,一点都不会疼。” “只是会让你的手,显出血的颜色罢了,三五天过去,就消失了。你若是没有杀人,上头没有人血,那浇上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不用担心。” “有罪没罪,一会儿就知道了。” 久乐说着,对着兰芝嘿嘿一笑,举起了那瓶子,倒了下去。 就在那瓶子里的水要淋到手上,兰芝下意识的将手缩了回来,等她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眼眶一红,跪了下来。 池砚瞧着,愤怒的冲了过来,一个耳光扇在了兰芝的脸上,“贱婢,你何苦要害我?我春闱在即,你杀了如意,将我至于何地?” “我平日待你们都是极好的,你就这样回报于我?如意怎么你了,你要这么杀了她?更何况,她的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兰芝一愣,捂住了脸,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孩子?您还好意思说什么孩子?如意不是第一个,我们四个人里。如意性子最乖张,我最沉稳,桂芳胆大不怕事,豆绿是个温婉的。” “公子,不是每一个人,都想要给你当通房。我精通算术,夫人允诺了我,等我满了十八岁,便放我出去,将我嫁给我表兄,他在外头的铺子里头做掌柜的。” “我能做账房,那铺子就交给我们二人正好。可是这一切,都被你毁掉了。你从来都不把我们当人看,如意乐意,我却不乐意。我无名无分的成了你的人,再也不能同表兄成亲了。” 兰芝说着,捂着嘴哭了起来,“你知道如意为何愿意同我亲近么?不过是因为之前,我也怀过孩子,却是被你一碗红花汤给打掉了……那药性太过猛烈,我这一辈子,都当不了娘了。” “她知道我不过是个永远都没有办法同她争的废人罢了!我恨她,恨她耀武扬威,我也恨你,恨你为何要将我的伤口,扒开给如意看……” “我已经没有了孩子,没有了未来,我只剩下一点做人的尊严罢了,就这个,你们也要一并剥夺吗?你看到了么?” 兰芝说着,有些疯癫地抬起手来,指了指躺在桌案上的如意,“你看了吗?你去看呀?也是,你这么自私,生怕沾了晦气,又怎么会去看呢?” “你去看啊,如意的肚子敞开着,你的孩子,他就躺在里面呢,你这个做父亲的,快去看看,他长得像不像你?” 第162章 背后指使 “疯子,你这个疯子!”池砚惊恐的看着面目狰狞的兰芝,他一个闪身,站到了池时身后。 池时面无表情的伸出了手,池砚一愣,迟疑着伸出手去,想要将自己的手,放在池时的手心了,“九弟!” 池砚这两个字,喊得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池时将手一缩,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又在一旁摊开了手心。 “我是说,你躲在我身后,叫我替你直面你的冤孽债,这不是仵作的职责,是另外的价钱。” 池砚瞬间石化了,他有些机械地解下了腰间的钱袋,放在了池时的手心里。 池时拿在手中颠了颠,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看在你我同姓池的份上,给你一点额外的消息吧。” 她说着,蹲了下去,面对面的看着跪坐在地上,有些乏力的兰芝,“装累了么?你这个人冷静得很,这装疯卖傻的本事,都是学的如意的吧?” “照葫芦画瓢,总是画得不太好。不是如意认识国公府的丫鬟,所以知晓李婉的性情。而是你认识对吧,毕竟如意只负责贴身伺候人,而你可以拿着对牌,出门采买。” “你很聪明,聪明的人都知道,池砚对如意的承诺,也都是在骗鬼而已。不用你动手杀如意,你只需要静静地看着就好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就会怎么对待如意。” “一碗红花汤,孩子也不会生下来。李婉嫁进来,那是低嫁。便是我大伯娘,都得供着她,你们几个通房丫鬟算什么?谁最嚣张,谁死得最快。” “你再等上个半年,就可以给如意收尸了,何必杀人。而且,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剖开她的肚子,看看你十分犹豫的杀人手法,你想先将她敲晕,再掐死。这样你不用看到她的眼睛,负罪感就会少一些。” “你也不想剖开她的肚子,你有人强迫你这么做,所以你犹豫了好几次,刀划在肚子上,又挪开了,在她的刀口处,有你犹豫的痕迹。” 池时说着,静静地看着兰芝。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冷静得像是凛冬的夜,又像是深邃的海,她看着你,你只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不堪。 眼前的这个人,是需要仰望的高山,也是可以包容一切的天地。 虽然这么想,夸张到没边了,可这的的确确是兰芝现在真切的感受。 她长叹了一口气,“您真聪明,若是去考科举,状元一定不是我们公子,而是您。不过,您抓不到李婉的任何把柄,她不过是用言语威胁了我罢了。” “我信了。我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国公府的嫡女,要捏死我,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我若是不做,她进了府之后,我是家生子,我们一家人,都没有活路了。” “公子凉薄,不但不会出手相救,还会。我这一生已经毁了,纵使心中恨意滔天,那又如何?只能让自己心死罢了,可我祸不能及家人。” “传言并没有错,李婉性子狠辣,她不过是知晓公子在后院乱来,将如意当做那鸡杀了,做给猴子们看罢了。” 所以才有剖开肚子,故意放在池砚的桌案上。 她兴许,压根儿便不想嫁进池家来 池时想着,抱着手臂,看向了池老太太,朝着门口行去,“恭喜祖母,终于娶到个厉害的孙媳妇了。她日她将您开膛破肚了,没有关系,我会缝,缝得极好的。” 她说着朝着姚氏身边走去,走到一半,又转过身去,“纸是包不住火的,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诸位可要好自为之呀。” 经过池老太太身边时,老太太一把伸出手来,抓住了池时的胳膊,“你说,这门亲事,还能不能结?” 她问得十分的仔细,池时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老太太对她这般的重视。多半都是直接罚她抄书,亦或者是塞进小佛堂里。 “是状元郎娶妻,又不是我,关我何事?祖母这是要我做个决定,日后状元郎被人剖了,然后怪怪我?啧啧……要不说父母为子女谋之深远呢?您这祖母为孙儿谋之深渊啊!” 池老太太手一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知道,都是姓池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知晓你的性子,你放心,兰芝我会叫人送到官府去,她杀了人,该怎么判,全都听大梁律的。” “至于旁的,不要多说半句。当祖母欠你一回。” 池时回眸看了一眼兰芝,摆了摆手,“哦,祖母知晓我闻着花香,就会打喷嚏,这是一种病症。打今儿个起,我又多了一种病,我瞧着我八哥,就像是瞧见了一坨屎一样,恶心想吐。” 池老太太面沉如水,她的目光顿时锐利了起来,“你!” 池时挑了挑眉,做呕吐状,摆了摆手,走到了姚氏身边,“阿娘,走了,污秽得很,别沾了晦气。” 她说着,扶着姚氏出了门。屋子外头白茫茫的一片,一走到拐角处,池时便瞧见了撑着伞站在这里的池瑛,他面色惨白,脚步有些虚浮,一见到池时同姚氏,忙递了暖手炉来。 池时见他这般虚弱,顿时有些心虚,责备道,“哥哥怎么不回去,我急匆匆的来,竟是忘了,你见不得这些。左右这里有久乐,母亲身边也有嬷嬷撑伞。你该早回去歇着的。” 池瑛摇了摇头,“我怕长房对你们不利,站在这里听着,省得你们被坑了。” 姚氏拍了拍池瑛的手,又拍了拍池时,心下大慰,“砚哥儿真是叫人惯坏了。” 池砚一路顺风顺水,少有神童之欲,大了又有状元之才,人生栽过的最大跟斗,就是蛇掉下来让他在宴会上丢了脸面,做了什么错事,老太太同大夫人都给他兜着。 这辈子都没有自己独立行走过,心中毫无半点担当,这样的人,是走不远的。 姚氏想着,越发的庆幸起来。她娘家一惯教孩子,便是让他们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然后去摸爬滚打,家中不过是失败后的最后靠山罢了,扛不过去了,便回来歇歇,等想好了,再去闯荡。 她虽然是个女子,却也是这样教养长大的,等她做了母亲,也是这样教养自己的孩子。 几人走了一段路,那血腥味儿已经闻不到了,池瑛的面色方才好了起来,“长房一定还是会娶李婉的。” 池瑛突然说道,“李婉嫡亲的长姐李贞,嫁进了宗室做皇妃。本来那郡王爷,无权也无事,就是个吃闲饭的。可架不住他走了鸿运,宫中挑中了李贞的儿子,想要把他过继给汝南王。” 第163章 金饽饽 姚氏初来,压根儿还没有闹清楚这些弯弯绕绕,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现在你一心准备春闱便是。那什么王府公府……浑水趟不得。”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要慎之又慎。” 池瑛见状,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晓了。汝南王当年战死沙场,王妃怀着世子下落不明。汝南王是太皇太后的亲儿子,又岂会让他们这一脉绝了后。” “前一阵子,宫中办过一次宫宴,叫了所有宗亲家的孩子去。那李贞的次子周弢,生得同年幼时候的汝南王有几分相似,又是个聪慧伶俐的。” “太皇太后属意让他过继,可不知道怎么地,又没有提及这事儿了。最近这不是,又起风了。不然母亲以为,李婉怎么突然这么嚣张起来。” 池时听着,若有所思。 这过继之事之所以断了,乃是因为卢氏灭门案。那姓卢的上告,说是有了真正的汝南王遗孤的踪迹,有真的在,谁想要假的? 再往后,她破了驸马案,沈家出了事,有人需要免死金牌救人……卢家人一死,真世子的线索断了,是以这过继之事,又被各方的手,推到了台前来。 “母亲不必忧心,儿自有分寸,咱们根基不繁,不会轻易掺和其中。还没有来得及同您说,阿时入了楚王府,来了京城短短时日,便破了一桩大案,进宫面了圣。” “有些事情,咱们不想沾,可没有办法,迟早是要入局的,当先搞清楚摆的是什么阵法,日后也不至于做那无头苍蝇。” 姚氏脚步一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她抬起手来,没好气的拍了池时一下,“你们两个,倒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先同我说!” 池时挠了挠头,“有什么好说的,陛下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叫我进宫去,也不过是有案子需要我查罢了。母亲放宽心,你家孩子没有一步登天,也没有被陛下看中,选召入宫……” “这宫中的案子,多半是想有什么结局,就有什么结局的,若是我去了,那她们岂不是要翻天了!” 姚氏听着,又好笑又好气,“你又不是什么盛世美颜,虽然你在阿娘心中,那是一等一的好,但又不是天下人皆是你娘!” 见两个孩子都没有把进宫的事情放在心上,姚氏松了一口气,这伴君如伴虎,今上的脾气又是出了名的坏,若非有长辈押着,有楚王劝着,指不定要成暴君。 她不紧张了,又好奇起来,“你怎么就知晓,长房还要同李家结亲?这李婉性情可不一般,若是入了府,未必是好事。砚哥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的的确确是有才学的。” “找个相当的岳家,沉淀个几年,把这一身轻狂的臭毛病去了,未必不能成才。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就算那孩子做了汝南王,那又如何?过继出去了,那就是汝南王的儿子了。” “太皇太后未必就希望他还同生父生母往来密切,是要避嫌的。” 三人回了种李院,进了屋子,姚氏说话也放肆起来。 不是她说,娶妻不说娶贤,那也不能娶个拆家的不是,那李婉杀人宛若杀鸡,绝非善茬儿。 姚氏说完,不等池瑛说话,自己又苦笑出声,“我问你这个做什么?池家就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我嫁进来这么多年,那是看得真真透透的!” “你说得没有错,老夫人当初嫁来池家,心有不甘,一直觉得自己不如其他姐妹嫁得好,这些年那是强行抬轿。她废了牛鼻子劲儿,方才同李家把亲事敲定了,又岂会松口?” 老太太一心往上爬,想要拾回脸面,她这一辈子都在给长房娶贵妻。先说池家大夫人常氏,常家世代书香门第,全都是读书人,老太太让长子池筠拜到常学士门下,瞄准的就是他家的女儿。 到底让她成了,再到长孙池栢楠,池筠虽然如今混得差,但读书的时候,还是有几分聪明劲儿的,考中了进士,娶夫子的女儿,也说得过去。 可是池栢楠就不同了,他屡试不第,这一辈子的出息,几乎看得到头了,池家又没有爵位可以继承,长男又如何?除了日后要管一族人的死活,能有什么好处? 她往外张罗不成,一个狠心将自己的亲侄女儿肖云香娶了回来,做了池家这一辈的长媳。 再就是池砚了,国公府嫡出的姑娘李婉,这门亲事老太太琢磨了许久,几乎是用尽了关系,才敲定了下来。 国公府这一辈都没有什么出息的子孙,到时候只能大力扶持女婿池砚。池砚得中状元,再有国公府力保,那青云之路,简直是看得见摸的着的!日后便是封侯拜相,都不无可能! 老太太硬生生的开拓出来的登天之路,又岂会轻易的就放弃呢? 更何况,按照池瑛的说法,李家要同王爷沾上关系了!那李婉在老太太眼中,那就是带血的金饽饽,虽然膈应得很,但万万也是舍不得丢弃的! 毕竟过了这个村,那就没有这个店了。 “阿娘,管他做甚。等年节过去了,咱们就搬出府去住,省得被屎沾上了。那池砚瞧着人模狗样的,真的是臭不可闻。池家这么多兄弟姐妹,没有比他更恶心的了。” “长房真是瞎了眼睛,把臭的当香的。那李婉毒辣,等嫁进来了,那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池时说着,当真有些犯恶心起来。 若非是这年代,人们十分的注重宗族,池瑛要走仕途,就不能够轻易的分家脱宗,她只恨不得同这些臭鱼烂虾,早日的撇得一干二净的,省得荣没有沾着,倒是损沾了一脑袋。 池瑛见她少见的气鼓鼓的,像个河豚似的,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他抬起手指,戳了戳池时的脑门,“好了,这些事情,你用不着担心,有哥哥在呢,不会让你倒了大霉的。” “毕竟我们阿时,只有让旁人倒霉的份!我心中自有分寸与章程,这是做哥哥的责任,阿时你只需要跟从前一样,安安心心的查你的案子便是了。” 第164章 小贼进屋 池时的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回到自己屋里沐浴更衣,已经全然将长房的人抛诸脑后。 虽然是夜里,但因为落了雪,窗外亮如白昼。 池时挑了挑灯芯,将那灯变得更亮了一些,又从书架上拿出了从永州出来时,祖父给她的那本手札,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在屋子的一角,搁着好几个大大的箱笼,里头装的不是什么衣衫珍玩,全都是周羡叫常康送来的卷宗,上头的大锁锁得紧紧的。 在那床帐边,虚目安静地站在那里,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墙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狰狞得黑色的怪兽。在他左边胸口从上往下数的第三根肋骨上,挂着一串金灿灿的钥匙。 池时入迷地看着,时不时的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画着案情中所描述的被害者死时的模样。池家曾祖父当真是一个惊艳绝伦的人,池时一边看着,一边赞叹。 她小时候头一回听祖父吹嘘池家当年的荣光之时,还以为他是夸大其词,死人总是容易被神化,她甚至还去查过,看看曾祖父是不是同她一样,也是从旁的世代过来的人。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他的的确确是土生的梁人,不能否认,这世间就是会出现超越普通人数十年的天才,而她的曾祖父就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每看一个案子,池时都会觉得热血沸腾,那种跃跃欲试,想要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让她几乎睡不着觉。 “咕咕,咕咕。” 池时耳朵一动,将那书合上了,抽出自己腰间的长鞭,便朝着窗口奔去。 在那窗户口,隐隐约约能够瞧见一个黑色的影子,这种李院里,只有几株光秃秃的老李树,可生不出这样的影子来,池时想着,悄悄地潜了过去,握紧了手中的鞭子,眼睛死死的盯着窗户的动静,心中那叫一个无比的激动。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遇到过一个敢潜入她屋子里的贼人! 在祐海的时候,她胸口碎大石的名头太响了,乡里乡亲的,谁也没有那个勇气,觉得自己比石头还硬朗,想要去她那里试一试蛋碎的感觉。 今日!终于叫她等来了这样的英雄! “三二一”,池时心中默念着,手中的小鞭子在窗户被撩开的一刻瞬发了出去,那鞭子像是一条蛇一般灵活,缠上了来人的腰,池时小手一抖,将那人抽了进来。 来人也不是善茬儿,他就地一滚,滚开了鞭子的纠缠,拔出腰间的长剑,就朝着池时刺来。 池时定睛一瞧,倍感失望的将鞭子收来,草草的扭了扭腰,躲开了袭来的一剑,像是没有瞧见来人一般,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拿起了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站在屋子里的周羡,差点儿没有把鼻子气歪! “敢情我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这里,在你眼中,跟死了似的?你说说你这人,今日白天,方才收了我的年礼,这么快便翻脸不认人了!未免也过分了些!” 池时挑了挑眉头,对着一旁小桌子边的椅子努了努嘴,“你哪里有死人那么贵重?凳子就在那里,你要坐便坐,还要我把你抱上去不成?” 周羡用脚勾了一把凳子,刚刚坐下,却发现身侧隐约有熟悉的幽光,他扭头一看,便瞧见虚目那双空洞的眼,已经肋骨上晃悠着的钥匙串儿。 无论看了多少回,每次瞧见虚目,他还是忍不住头皮一麻,想起半夜一扭头瞧见骷髅兄的恐惧。 他赶忙站起身来,将那小圆凳搬到了池时身边的火盆子旁,将凳子一搁,坐了下去,又没有形象得搓了搓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那里都没有火可以烤,你要冻死我不成?枉费我刚刚出宫,御膳房今日做了好吃的酱牛肉,我特意给你包了一份,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了。” 池时惊讶的盯着周羡看了又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对着他的脸蛋掐了一把,然后松了口气。 “我就说呢,是谁这么想不开,自己的脸不要,戴了个不要脸的人皮面具,简直是脑壳里进了水。还好还好,没有人这么蠢笨。” 池时说着,有些狐疑,她总觉得,今夜的周羡,好似同往常越发的不一样了些。 以前两人独处的时候,即便周羡不像在外头那样端着仙人之态,那也是时常假笑,恨不得开口小王,闭口本仙子的,虽然他没有说过这两个词,但他的范儿说了。 可今夜的周羡,像是那仙君下了凡尘一般,平平的多出了几分烟火气。 周羡忿忿的瞪了池时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摊开在了桌上,屋子里一下子全都是酱牛肉的香味。饶是池时吃了大肘子,这会儿竟又觉得胃里空空起来。 她拿起周羡准备好的筷子,夹起了一块牛肉,想了想,又站起身后,从身后的书架上,掏出了一小盒子花生,外加一壶小酒。 她先开瓶喝了一口,又将那酒瓶子递给了周羡,“不是说冷么?本来就只有半条命了,别冻死在我这儿,我还要倒贴你一口棺材。” 周羡眼皮子抽了抽,接过酒,犹疑了一下,直接对着瓶口,抿了一口。 这一口,感觉到了不是辣味,倒是酸味了。池时果然有钱,随便拿出来的酒,都比宫中的御酒不得差。 “你有这么好心,来给我送肉吃?”池时说着,指了指墙角的箱笼,“俸禄不给,倒是挺会使唤人。” 周羡眼眸一动,“我今日听说,陆锦来了。他原来不是姓陆的,是姓陶的。” 池时吃得香,随意的点了点头,“你知道陶家同汝南王有什么关联么?陶家的老二陶远。” “陶远?陶家犯了大错,你这么直接告诉我,就不怕我治他们全族之罪?”周羡好奇的问道,其实,他今夜便是因为这个来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陶家活到今天,不过是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心放过他们一马罢了。你同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晓?” “你若是担心陆锦回来,将陶家的恶事捅出去,让汝南王的事情,提前曝光,打乱了你同陛下的布局,那大可不必担心。” “贪生怕死之辈,是万万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公之于众的。” 池时说着,抬眸看了一眼周羡,见到周羡惊讶的张开了嘴,灵机一动,一个弹指将一颗花生米弹了进去,周羡一时不擦,被打了个正着,气呼呼的站了起身。 “你这个人……真是的!”他说了半截儿,又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第165章 汝南王府 周羡一瞬间,被这诡异的寂静给惊到了,倒不是他觉得同池时只见尴尬无比,而是竟然莫名的觉得有一种岁月静好之感,像口中弥散着的花生味儿,散发出一股子平凡的烟火气。 他半夜冒然前来,直接闯入池时家中,本就不对。 若是换了同他一道儿长大的沈观澜,这会儿要不是吓得尖叫,然后气恼的一盆毒水朝着他的面门泼过来,要不就摆出兄长的样子,翻着白眼儿说他无聊。 可池时坐在那里,专心致志的吃着牛肉,抿着小酒,像是以及习惯了狐朋狗友坐在一旁抠脚丫子,闻不着臭味,也见怪不怪了。 这种诡异又和谐的感觉。 周羡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想要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给晃出去。 “外头落的是雪,又不是雨,你这么晃荡,也晃荡不出你脑壳里面进的水。若是真有需要,我可以替你拿凿子凿开一个洞来,再提溜着你的脚,倒一倒。” “倒出来的水,还能用盆接着。你吐血吐得多,觉得虚了,可以补上一补。” 周羡咬了咬牙,“池时,你不是在吃肉么?那么多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池时夹起了切成薄薄一片的酱牛肉,忧心的看向了周羡,“你的毒素已经蔓延到眼睛了么?就这……薄如蝉翼的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将肉拖了过来,狠狠地吃了三口,觉得有些腻了,又拿起小酒抿了一口。他已经感受到了,论嘴上功夫,他同池时的差距,比牛郎织女间隔的星海还要远。 “汝南王的事情,你知晓多少?可愿意听?” 池时趁着周羡问话不备,将那肉又拽了回来,“一无所知。你想说,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听上一听。” 周羡无奈的笑了笑,他巴巴地来同池时说秘密,人家倒还勉为其难上了。 “算起来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离现在已经隔了十八九年了吧,汝南王世子若是活着,比你我都要年长一些,同陆锦差不离的。” “汝南王武功了得,十分擅长带兵打仗。那会儿边关尚不像如今一般风平浪静,大梁也没有强势到万朝来贺。汝南王一直镇守边关,可以说是我们大梁的门神。” 周羡说着,有些嘲讽的笑了笑,“当然了,倒不是说,他就是当世无人可敌的武将。而是你知晓的,皇帝总是不放心兵权,希望他掌握在可以信任的人手中。” “汝南王恰好就是这么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池时闻言点了点头,“全靠爹好,那汝南王搁你面前一站,跟照镜子似的!”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外头下着雪,他就拽池时出去单挑! “最后一仗,汝南王战败,沙场喋血。副将关将军,废了很大的功夫,方才将他的尸骨救了回来。当时我父皇沉浸在悲恸之中,没有来得及细查。” “还是李叔叔……”周羡说着,神色暗淡了几分,“李叔叔名叫李明叙,他是当时的禁卫军大统领。李家同我外祖家,乃是世交。是以我一直管他叫李叔叔。” “李叔叔察觉边关这一战有蹊跷。当时汝南王在青龙峡设围,想要引敌军入瓮,可不料被人包抄,反而中了圈套。他死的时候,正骑在马上,朝着南走。” “却不想被人用套马栓套住了脖子,直接拽了下来,在地上拖行了许久,最后在乱刀之中,被人直接砍死了。这一战梁军大败,尸横遍野。关将军临危受命,做了主帅,抵御敌军。” 周羡说着,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这话光从口中说出来,仿佛都伴有金戈铁马之声。 “当时边关危机,朝廷接到了战报之后,我父皇一方面派了李将军领大军增援边关,一边又派了……” 池时听着,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派了陶远去边关秘密接汝南王妃回京?因为当时的汝南王妃,已经怀有身孕,她腹中的孩子,将是汝南王唯一的血脉。” 周羡重重的点了点头,他轻叹了口气,“汝南王同王妃乃是青梅竹马一道儿长大的,他们二人感情深厚。汝南王于女色不上心,除了王妃之外,府中再无其他人。” “他常年驻守边关,王妃也随着他一道儿。汝南王一死,她腹中的孩子,瞬间变得金贵了起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朝廷一方面担心关将军等不到朝廷救援,边关城破汝南王妃成为俘虏,另一方面,又担心回京的路上,有人会对她和那个孩子不利。毕竟汝南王府……” 周羡说着,看向了池时,等待她捧哏。 池时皱了皱眉头,“毕竟汝南王府拥有天下唯一一枚免死金牌。且不说那个,汝南王妃有身孕,若是拿了她做胁迫。别说什么她是王妃,汝南王战死,正是天下混乱的时候,人的心思比野兽都来得恐怖。” 就算过了那么多年,都还有人为了一块破牌子,屠杀了卢氏满门呢。 周羡点了点头,“大致就是这个理儿。陶远名义上是去剿匪,实际上是奉了宫中的密令,前去边关接回汝南王妃。同时,关将军会送出一个假的汝南王妃走官道,迷惑旁人。” “可就在大家以为万无一失的情况之下,有人泄露了汝南王妃的行踪,他们一行人遇袭,所有的人全部被杀了,只留下陶远一个人,半死不活的回了京城。” 池时有些惊讶,“所以,是陶远出卖了汝南王妃?他是那个泄密之人?”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若他是恶意泄露,出卖了大梁,那么当年先皇也不可能因为陶家人自请辞官,陶远死了,而结束这件事。便是先皇愿意,当时的太后,也不是一万个不肯的。” “算是他结交了损友,行迹是从他嘴中说出去的,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们那一队人马,全部死绝,汝南王妃同世子下落不明,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身为武将,临了朝廷密令,结果这般……已经是必死的结局。” 周羡说着,又叹了口气,“好在李将军同关将军不负众望,一战治敌。打那之后,边关一直和平到现在。汝南王妃出事之后,朝廷一直秘密派人四处寻找他。” “但是一无所获,他们母子二人,就像是泯灭于天地了一般。再往后去,宫中人也就死心了。汝南王妃养尊处优,是真正蜜罐子里长大的人,孤身在外,又怎么活得下去?更何况,还有人追杀于她。只怕是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再一次听到关于汝南王世子的消息,便是卢家的事了。” 第166章 别刨祖坟 周羡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暴风雪呼呼的吹着,那几根老李树颤抖着枝条儿,像是随时都要折了。外头明亮得晃眼睛,若是一直盯着看,感觉人的眼睛都要被刺瞎了一般。 “这些日子,你便好好陪你阿娘好了。若是闲得无事,可以在京城里吃吃喝喝玩玩,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本来应该我尽地主之谊,领着你到处转转的。” “但是,京城里将有一场暴风雪突袭,我一时之间,怕不是顾不得你了。” 周羡说着,又走回了池时身边,从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了一块黄色的玉佩来,笑道,“若是遇到了案子,你自己先查着,有人阻拦,便拿这玉佩出来,楚王府给你撑腰。” 池时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照了照,认真的收了,“嗯,背锅的凭证!这算是楚王府年终时,给下属的奖励么?” 周羡嘴角抽了抽,还记得背锅之事呢! “走了!”他没好气的说道。 “这就走了么?”池时颇为惊讶。 周羡耳根子一红,清了清嗓子,“难不成我还要留宿不成?虽然咱们都是男儿,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你睡相太差,以前在马车上有马车壁挡住。 这里又没有,我还不要被你踹下床去?” 池时呵呵一声,对着周羡开了嘲讽,“你想得倒是挺美的,要让我尊贵的脚踹你,那是另…… 周羡听着,无语的同池时异口同声的说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只不过他这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池时满意的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你还没有说,李将军到底如何发现了蹊跷,便走?汝南王既不是神功盖世,被人套住脖子拽下马,乱刀砍死有甚蹊跷?”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他被人包抄了,这事儿可不能作为证据。” 周羡一愣,看着池时的目光古怪起来,他说了汝南王府那么多事,池时的关注点竟然是他随意说过的一句话:李将军发现了这一战有蹊跷。 “被人包抄这事,的确是引起李将军的怀疑,因为汝南王为人沉稳,当时的副将关将军乃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行事也是十分的小心。八成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方才有了败局。” “后来汝南王妃遇袭之事,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测。而且……” 周羡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这事儿,便是太皇太后都不知晓。当时汝南王的尸体被送回京城,李将军心中有疑惑,特意在进城之前,请了仵作验尸。” 池时眼睛一亮,“谁验的?” 周羡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汝南王是皇亲国戚,为国捐躯,我父亲和祖母,是绝对不愿意让人在他身上动来动去的。 因为时间很短,验得十分的草率,只肯定了一点,汝南王一定是中了药,他在被人套住落下马之后,已经完全不能动弹,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了。” “李叔叔一直想要查明白,是谁害了汝南王。只可惜,一直到他死,都没有查出任何眉目来。他一直偷偷谏言,但是因为当时汝南王身边的所有亲信,几乎都在那一场战役中战死。” “是以几乎无人可抓,朝廷便将要害汝南王妃的那一群人,当做了卖国贼,抓了起来斩首示众,平息了这件事。” 池时眉头紧锁,对着周羡嫌弃的摆了摆手,“你可以走了,说了同没说,没有什么区别。” 周羡有些汗颜,“你别动心思了,我皇叔都已经下葬了,不管他有多大的冤屈。宫中也不会让你跑去皇陵,再把他刨出来的。没有这个道理。” “而且这事儿都过去了一二十年了……当年害人之人,怕不是早就已经死掉了。” 池时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周羡一看,颇为无奈,这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夫子要他做功课回去温书,他便是这样的,胡乱的应了,然后爱咋滴咋滴。 “我走了,你可别乱来,不然这口惊天巨锅,便是我也背不动的!” 他说着,朝着窗户走去,一个泥鳅钻洞,轻松的跳了出去。池时走到窗边,关好了门窗,又走到桌案前,拿起书静静有味的看了起来。 若不是桌案一角放着的肉还有酒,几乎让人觉得,这个夜晚只有池时一个人在这里,没有旁人来过。 …… 虽然看了一夜的书,但池时翌日一大早,还是起得很早。 倒不是她有多勤奋,而是天刚刚亮,陶熏便领着陆锦拧着大包小包的上了门。姚氏热情的招呼着,看着陆锦那是颇为心疼,“昨儿个才送了年礼,今日登门,怎么又拿东西?” “你这孩子怎么还同姨母客气?我听阿时说了,你们从家中搬出来了,那孩子不懂事,也不领你们来这里用饭。外头那屋子,一直没有人住,才刚刚整修过。” “他哥哥就是惯着他,非要在里头整什么验尸的地方,摆上几口大棺材,陆锦看惯了是吓不着,可吓着你哥哥了?” 陶熏一听,将那礼盒往桌子上一搁,对着姚氏拱了拱手,又对着池时行了礼,“多谢夫人美意,我们兄弟有家事在身,池家老宅里人多眼杂,我们莫名住来,怕引人议论扬了家丑,所以特意拜托了池仵作,让我们兄弟暂住。” “池仵作,今日一早,那边便来了消息,都已经解决了。这两日我便同陆锦一道儿去寻宅院,等安稳了下来,再请你们一道儿喝乔迁酒。” “等来年暖和了,清明的时候,我们要一同回永州去,给我阿娘上坟。到时候,夫人同您若是有什么要捎带的,尽管同我们说。” 姚氏闻言,眼眶一红,“理该如此,你是应该回去,看看你阿娘,看看你外祖父。虽然陆锦一个人长大,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也该感谢陆家给了他一个正经的身份,将他养大。” 陶熏点了点头,“熏一直铭记于心。陆锦怕池仵作担心,是以我们一接到那边的消息,便赶过来了。年节将至,府上一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们兄弟二人便不打扰了。” 池时打了个呵欠。 陆锦一瞧,笑了出声,比起昨日,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仿佛在祐海时,那个同池时一道儿长大的陆锦,已经回来了。 “阿时昨夜一定看卷宗,又看到半夜了,快些回去歇息吧。等下一回来,等下一回来,给你带小鱼干吃。” “我又不是那猫儿,总想着吃小鱼干。那边的碳够不够?京城里的菜,除了咸,都没有什么别的味儿。你若是想吃永州菜了……” 池时说着,询问的看向了久乐。 久乐笑着往前一步,“公子,我们家的酒楼在静安大街,名叫永夜楼。” “哦,就是这个,你若是吃不惯了,就上那里吃去。说好了,先记着账,日后可是要还的!” 第167章 池砚下聘 陶熏果不含糊,说是来知会一声,免得池时担心,便当真只是提溜着礼打了个照面,便拽着意犹未尽的陆锦出了府。 池时乐得轻松,打着呵欠又回了屋子,准备睡上了个回笼觉。 若是搁在话本子里,她同周羡上京之后,不知道要写个多少回多章,但其实,他们来了也不过是短短时日而已。就这些天遇到的案子,简直比池时在祐海的时候,一年还多。 “我同周羡,各自分开,那是吉祥同如意,这到一块儿了,等于晦气”,池时忍不住嘟囔道,“这雪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你记得照顾好罐罐,别让它冻着了。” “处理好了这事儿,你也休沐一日,寻上儿时的旧友,去吃吃喝喝玩儿,兜里可有银子?”池时说着,揉着眼睛从桌案上掏了一个钱袋子,也没有数里头有多少,直接扔给了久乐。 “这个拿去用罢。我今儿个哪个也不去,除非是有人死了,不然别叫我。” 久乐接过池时抛来的钱袋子,那嘴巴咧到了耳根子处,“正好我想去给公子买炸小耳朵吃,以前也就只有过年的时候,有这个吃了。” 炸小耳朵,炸的不是猪耳朵也不是人耳朵,而是用面粉做的一种小零嘴儿,生得跟耳朵似的。 池时眼睛一亮,“那挺好的,我这里不用人伺候。明日长房要去国公府给李婉下聘礼。祖母为了显得重视,叫我也陪着去。明日那会儿,你再回来便是。” 久乐点了点头,“诺,雪天冷,我替公子拿两个汤婆子来。吩咐他们,不要来打扰您。” 他说着,看着池时懵懵地上了榻,安心的笑了笑,拨了拨屋子里的火盆子,方才轻轻的将门掩了,走了出去。 …… 经过昨日一日的休息,一日一大早去到长房的池时,又变得精神抖擞了起来。 “八哥今日穿得跟抹了鸡血似的,我一觉睡醒,还当今日便是要迎新嫂嫂过门的好日子。昨儿个我想了一宿,终于叫我想到了送个什么吉祥如意的东西,恭贺八哥大喜。” 池时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袍子,比起阴沉着脸,穿得像是红灯笼一般的池砚,她反倒更像是那孤傲的墨竹公子。 只不过这位公子,一开口不是就不是竹而是毒。 “一对痰盂,若是日后你同嫂嫂对着呕,也不至于因为抢痰盂而打起来。再说一对匕首,省得对扎找不到趁手的兵器。八哥喜欢竹子,我特意请了画师,画了蛇隐竹林的图样子,烧在那痰盂上。” 池时面无表情,明明是说着送礼的事情,池砚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接二连三的被箭戳了个对穿! 他的脸越发的阴沉,“九弟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何必在别人的大喜之日,平添晦气。” 池时摸了摸下巴,“也是,我也觉得,我比较适合参加丧礼。可没有办法,祖母叫我去。我明白她老人家的顾虑,别人是去送礼,她老人家怕你去了送命。” “你若是觉得晦气,现在改成丧礼,我也不反对。正好这白雪皑皑的,把那棺材往院子里一搁,天然的灵堂不就是有了?” “你!”池砚若这还能忍住,那他还在大梁走什么科举路,就应该去扶桑当忍者! 他袖子往上一撸,朝着池时就猛扑了过来,大红色带貂毛的披风随风飘起,像是系了个床单就觉得自己能飞似的。 池砚臆想之中兄弟扭打成团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因为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已经被池时捏住了脖子。池时的手指修长又冰冷,像是一条毒蛇,缠在了他的脖子上一般。 池砚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声音也有些沙哑起来,“九弟,你想杀人不成?” 池时却是看也没有看他,手指轻动,按住了池砚脖子处的一根血管,“呐,你感觉到这里有东西在跳动么?我的指甲就放在这里,我一划拉,你的血就会喷溅出来,这雪地上,瞬间洒满了梅花。” “那场景,我可真是想看一回呢!” 池时说着,手一松,拍了拍池砚的脸,他此刻已经僵硬得像是石雕一般,“倒打一耙还挺会,我怎么会杀你呢?我瞧死人都觉得十分的亲切,你哪里比得上死人。” “这么一想,我的贺礼里,应该再加上一面镜子,省得有的人看不清楚自己。” “阿时!”池时拍了拍手,看着闻讯赶来的池老太太,还有长房的那群人,对着池砚眨了眨眼睛,乖巧地走了过去,“要走了么?八哥开心得都走不动道儿了。” 池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凑了过来,“别叫李家瞧轻了。” 池时挑了挑眉,“嗯,别看我瘦,但还挺重的,哪个人能看轻我?祖母您就放心罢。” 她说着,朝着池老太太身后看了过去,只见那一担担的聘礼里,放在第一抬的,赫然是那一对玉如意,因为渗了血迹,那洁白无瑕的如意上头,竟然多了几道红丝儿,看着比以前灵动了许多。 池时来了兴味,难怪今日老太太,没有叫池瑛过去,却是叫了她。 她这是想着,这门亲事不但要结,还要把李婉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啊! 她眼眸一动,退后一步,看着众人搀扶了池砚过来,待他走了前头,她方才随后跟上了。 难不成她脸上写了傻子两个字,还能给人当枪杆子使? 她想着,扭头一看,却见站在人群之中的池三郎,快步的走到了她的身边来。 “哥哥何时回来的?”池时对池平印象颇好。 池平笑了笑,“昨儿也夜里,这不是要年节了,回来准备过节。” 这里人多眼杂,他没有多说,只是冲着池时眨了眨眼睛,然后却了步站在了一旁,他是庶出的,大夫人自然是不会让他去李家露脸的。 池时拍了拍池平的手臂,“回来我要考校你”,说罢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了上去。 他倒是要看看,那胆敢指使人杀人的贵女李婉,到底生了个什么三头六臂! 走在前头的大房长子池栢楠见她跟上来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先前池时骂池砚,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他这个人嘴笨得很,拿池时那是半分办法也无。 “久乐给我带了零嘴儿么?”池栢楠竖起了耳朵,便听到了池时在后头嘀咕。 “公子您放心,瓜子果子都带着呢,您看戏的时候爱吃的,都给您带上了。”那个叫久乐的小厮,声音清脆的回道。 池栢楠身子一僵,只恨自己今早掏了耳朵,若是没掏,就听不见这等气死人的荒谬之语了! 第168章 率先发难 说起这陈国公府,以前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名号的世家贵族。在大梁开国之时,便已经在了,鼎盛之时,同那豪族沈氏并驾齐驱,分庭抗礼。 可如今沈家乃是皇亲国戚不说,还子嗣繁茂,在朝中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隐约之间,竟然比当年起势之时,更盛了几分,说是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再观陈国公府李家,门庭凋零。到了这一辈,能够叫人看得下去的子弟,屈指可数,只剩下一个国公府的爵位,强撑着了。 仔细数来,池家没有人身居高位,上一辈有了两个进士,这一辈即将春闱,若是池瑛同池砚高中,那一门四进士,也勉强称得上一句书香门第了。 只不过因为池家靠仵作起家,这剖尸的名号太过响亮,又底蕴不足,不被人看在眼中,这才不显山露水,叫人忽略了去。 池家同陈国公府那是完全的互补之势,也不怪老太太请人做中,到底撮合了这么亲事。 陈国公府在京城的北面,离皇宫并不远,这附近接连的上十条巷子里住着的都是开国之时,宫中分封的勋爵功臣们。 池时骑着大马,离今日的主角池砚半匹马的距离。隔得远远地,便能够瞧见那陈国公府门前挂着的红灯笼,那两个辣眼睛的石狮子的脖子上,也缠着喜庆的大红花儿。 守在门口的小厮一见车马忙唱了出声,“永州池氏八郎池砚前来给我们姑娘下聘了!” 池时瞧着,往嘴中塞了一小块梅子肉,酸得眯起了眼睛,“八哥快些下马,人家姑娘还等着呢。一早听说,李家的姑娘最是温婉贤惠,像是那牡丹花一般娇贵,可不能让人久候。” 池砚脸色一沉,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池时,又下意思的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哥哥当多笑笑才是,像这样!”池时甚少会笑,她咧开了嘴,露出了整整齐齐的八颗大牙齿。 常人若是这般,那就是在开怀大笑,可池时木着脸做这个动作,惊悚的像是老狼露出了尖牙,立马就要吞掉小羊。 池砚一惊,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翻身下了马,学着池时的样子,保持着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进了陈国公府。 池时下巴一抬,收了牙齿跳了下去,那陈国公府的管家见状,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感激的微笑。先前池砚杀气腾腾的,像是要抢亲一般,委实不敞亮。 “这位公子可是京城里最近颇有名气的池仵作?奴瞧着池八公子好似不悦,可是出了什么事儿?”那管家见池时走了过来,忙跟了上去,凑近了问道。 池时眼眸一动,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 管家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池时已经随着池砚大步流星的冲进去了,开玩笑,离开了男主角,她还怎么看热闹? 陈国公府占地颇大,一进门便是一股子江南水乡的调调。长长的回廊七弯八拐的,你走在路上回过头去,都瞧不见池家的聘礼担子尾在何处,那是相当的豪气。 李家一行人,早就在主院里候着了。 池砚一路走来,脸色显然好了许多,他直接对着主座上坐着的陈国公同陈国公夫人,便行了礼,按照提前演练过的流程,下起聘来。 “八郎礼足,快快请坐喝茶”,国公夫人生得一张国子大脸,若是在上头写上一个东字,那就是一颗标准的麻将,看着池家送上的聘礼单子,她是笑得合不拢嘴来。 池时想着,又看向了一旁的陈国公,他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儿,看上去气场有些弱弱的,一看在家中,就没有他说话的地儿。 “我听闻池家的聘礼里,有一对洁白无瑕的玉如意,怎么今日一瞧,那白壁有瑕,还是红色儿的。怎么着,池家这是在羞辱我李婉么?” 堂上气氛正好,池砚见未来岳父岳母对他十分的满意,神色好了许多,竟也似平常一般,谈笑自如起来。可是好景不长,那场面上的话还没有说上几句,便被人硬生生的打断了。 陈国公夫人脸色一变,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只见那门口站了三个女子,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穿着一身豆蔻绿的裙衫,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狐狸毛儿,瓜子小脸杏眼含情,任谁见了,都要说上一句美人儿,正是那李婉。 她左边站着的人,梳着妇人髻,穿着一身宫装,看上去颇为富态,池时眼眸一动,虽然没有人介绍,这应该就是李婉那个坐了郡王妃的姐姐李贞。 再往右看去,便是池时也是一愣,那姑娘一身鹅黄,小脸像是刚刚剥了壳得鸡蛋。鼻梁高挺,眼睛大大的,黑眼珠子跟那龙眼核似的,十分好看。 尤其是一双手,若是变成了骷髅,那绝对是骷髅界的一把手。 感受到了池时的视线,那姑娘看了过来,对着她微微的点了点头,笑了笑,露出了两个梨涡儿。 “婉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这么多客人,成何体统?贞儿你也由着她瞎胡闹,赵五姑娘是贵客,你竟然把她带到这里来!快快回去!” 李婉却是没有听,一手拿着一柄玉如意走了进来,陈国公府见拧她不过,忙叫那婆子关了门,又遣了长子出去前头,稳住宾客。 “我堂堂国公府嫡女,下嫁池家,那全是因为八郎人品贵重。我当池家十分看重于我,还特意请了兰汀前来观礼,今日本来楚王约她赏雪,可为了我都推辞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让她瞧见了这么不体面的事!” “父亲母亲且看,这白玉之上的红色,像不像是红彤彤的血丝?池家这般待我,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池时挑了挑眉头,原来那好手骨,名叫赵兰汀。 那赵姑娘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推出来,她红着脸,挽住了李婉的胳膊,“今日宾客众多,婉儿你镇定些,总该让人解释一二才是。你我情同姐妹,我瞧见了无碍。” “可是外头那些……” 陈国公夫人一听,忙不迭的点了点头,“正是!这是怎么回事?” 池时正看着热闹,就瞧见池砚同池栢楠齐刷刷的朝着他看了过来,眼巴巴的等着他说话。 第169章 天生一对 她眉头一挑,“都瞅我做什么呢?一个个的歪七扭八的倭瓜,倒是硬挺着演起来,不是我说,拿那镜子照照,你配做那圆润又善良的西瓜么?” “那玉如意又不是我生的,里头的红血丝儿,那也不是我喷上去的。究竟怎么回事,李姑娘去把那个告诉你白玉无暇的人揪出来,甩她几个大耳刮子,问问她。” 池时说着,抬起手来,“嗯,她若是不说,咱们拿刀子比划比划,不说就将你开膛破肚,看她敢不敢将这事儿解释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李婉死死的盯着池时,猛的一拍桌子,“这就是你们池家的诚意么?这哪里是来下聘的,这分明就是来结仇的!” 池砚同池栢楠已经是脸色煞白,那脸上一边写一个大字,“完了”,他们是发了什么疯,这才信了老太太的,拉了池时来做压阵脚的! 这不是压阵脚,这是直接连同房子地基都给掀了啊! 再看那陈国公府的人,明显一个个的都变了脸色,十分不悦起来。 池时掏了掏耳朵,“觉得不中听么?嗯,李姑娘白里透红的,像是雪地里落的血梅花,池砚觉得那白壁无暇,太过普通,很不灵动,配不上与常人不同的李姑娘。” “这不特意寻了里头带着喜庆红色儿的,就期盼着来日同你百年好合,祈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哦,说错了,李姑娘人如闺名,温婉得很,自然是不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不等李家人发作,池时又是噼里啪啦的说道,“李姑娘若是不想嫁,昨儿个去信一封到池家,今儿个这大风大雪的,也省得我被祖母挖起来走这么一遭。” “若是想对质,说道一个三四五六,那也没有关系,咱们不如提前好好说道说道。省得你成了亲就算是改名叫了如意,那也十分的不如意。李姑娘,你说是吗?” 李婉脸色微微一白,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池时说着,转过身去,面无表情的看着池砚,“今儿个是我娶媳妇么?你是有多逊,抬了这么多聘礼来,就差做了倒插门的女婿的,人家姑娘还觉得池家没有诚意?” “光生了一张嘴,之前占我种李院的时候,叽叽歪歪挺神气的,怎么着,现在倒是成了哑巴了?两人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天生一对。” 屋子里静悄悄的,院子外头的喜乐声,清晰到刺耳的地步。 那池砚一瞬间回过神来,对着陈国公二老拱了拱手,“我小弟性情耿直,平日里跟着楚王殿下断案,面对的都是那种穷凶极恶的犯人,说话不狠,那就镇不住场面,久而久之,便是如此……” 他说着,腰弯得更低了些,“那玉如意洁白无暇,不过是谬传罢了。真正无暇的,古往今来,唯有和氏璧敢当之。池时不才,如今还不过是个尚未春闱的穷书生罢了。” “别说和氏璧了,就是这一对玉如意,也是花了许多心思方才寻来的。白玉温婉,合了李姑娘的名字,红玉英气,象征着大家气度,如意成双……这些都足以彰显我们池家的诚意。” 池砚说着,又站了身来,对着陈国公夫人笑了笑,他声音小了几分,有些忧心的朝着门外看了过去,又用袖子半掩了面,退到了池时身边。 本想说池时两句,到底生吞了回去。他倒是想教训一下小弟,可他觉得自己才是小弟,池时若是愿意闭嘴,他当真是要谢天谢地! 陈国公夫人回过神来,顺着台阶就下了坡。这池李两家早就合了八字换了庚帖,这门亲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了。虽然郡王府那边有好消息,他们也不是没有迟疑过。 可是国公府需要的不是一样的高门大户,他们需要的是一穷二白好拿捏,能够替陈国公府短暂支撑,给他们的后嗣成长之机的人。 李婉性子并不温顺,勋贵之中谁人不知?都说是池家高攀了,可是池砚那是有状元之才的人,端慧公主都嫁了状元郎,李婉又如何不能嫁? 更何况,郡王府那边正是关键时刻,若是这边出了退亲之事,难免显得他们府上有些薄情寡义,不守信诺,退婚那是得不偿失。 陈国公夫人一番权衡,心中立马有了盘算,“事情都说清楚了,那便好。你是个好孩子,婉儿是我含在嘴里娇宠长大的,这女子最是看重名节,她这是误会大了。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池砚忙点了点头,笑着看向了李婉,见她凶神恶煞的,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将头别到一边去了。 池时瞧着,心中冷笑不止,屋子的门一下子打开了来,那门前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好事者,看将过来,见里头欢声笑语的,又讪讪的离开了。 诸人落了座,李家派人上了上的茶水点心来。池时有些饿了,拿起一块山楂糕,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国公爷还有夫人,莫要怪罪池仵作,他性情惯常如此,殿下时常同我提及,都对他赞不绝口的。说他说话虽然不中听,但是人品还有本事,那都是绝佳的。” “兰汀在这里厚着脸皮,问叔叔婶婶还有李姐姐讨个好,莫要恼了他!” 那赵兰汀说着,对着池时眨了眨眼睛,然后走到了他的跟前。 “无妨无妨,池仵作年纪小,看着还是个孩子呢,我们哪里能够同一个孩子计较”,显然赵兰汀家世显赫,是陈国公府需要巴结的人物,陈国公夫人下坡那比下榻还快,直接爽朗的说道。 说罢又对一脸阴沉的李婉使了个眼色,李婉死死的盯着池时看,收到了陈国公夫人的责备,这才收回了视线来,她将那一对玉如意往桌案上一搁,顿时不言语了。 “你怎么不吃了,国公府的山楂糕特别好吃。” “不知道你是楚王妃,还是楚王的母亲?”池时抬头问道,“刚刚你眼睛抽筋得太过厉害,我瞧着眼睫毛都掉了下来,飞到山楂糕上了,有些吃不下去。” 赵兰汀身子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又使劲的拍了拍,“我真的有那么苍老,看上去像楚王的母亲吗?” 第170章 池塘命案 池时没有回答。 那赵兰汀已经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失魂落魄起来。 池时有些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这么好看的手,不制成骨头当真可惜了。不知道赵小姐百年之后,她能不能改行做个盗墓贼! 今日来这里,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大戏,池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胡思乱想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婆子,急吼吼的冲了进来,嚷嚷道,“国公爷,夫人,大事不好了,那荷花池中,出事了!” “一群小哥儿在那里玩蹴鞠,户部刘大人的儿子,一脚将那球踢到了荷花池中,奴婢吩咐了几个小厮,替刘小哥儿捞球,可是……那荷花池里竟然浮上来一具男尸!” “奴婢不敢声张,叫人领了小哥儿去前头玩投壶了,又将通往荷花池的门叫人守住了,这才前来……” 她一说完,瞧着坐在那里喝茶的持家人,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讪讪地看向了陈国公夫人,不言语了。 她想着,又偷偷的瞥了一眼李婉,将头垂得更低了。 先前还一脸阴沉的李婉,猛的站了起身,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谁死了?是客人,还是咱们府上的人?大冬天的,才落了雪,荷花池结了冰,怎么会有人死在里头?” 那婆子被她吓了一大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看了看陈国公夫人,又看了看李婉,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姜一白。今日姑娘大好日子,有好多夫人小姐要过来……” “您忘记了?咱们特意叫人开了塘,将那冰块敲了,就是想着,还能泛舟……” 可是李婉已经来不及听她这话儿了,提起裙角便冲了出去。 池时瞧着,颇为兴味的挑了挑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池砚,只听得嘭的一声,他手中的茶盏,竟然裂了开来,滚烫的茶水落在了他的腿上,他猛的跳了起来。 坐在上头的陈国公终于有了动静,他轻叹了口气,看向了池时,“池仵作在这里,就替老夫去看上一看吧。那姜一白乃是挚友托孤,同我亲儿无疑。” “婉儿从小同他一道儿长大,情同兄妹。他为人乐观开朗,婉儿成亲,他还高兴的给她打了一套头面首饰做嫁妆。这样的好哥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婉儿的大好日子……” 他说着,对着池时拱了拱手,“还请池仵作去看个究竟,否则我若是死了,实在是没有颜面,去地底下见姜兄。” 陈国公夫人拽了拽他的衣袖,那陈国公却像是没有瞧见似的,猛的一拽,出了门。 池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整了整衣衫跟了上去,天大地大查案最大。 陈国公府的池塘,在后花园子里。冬日这里光秃秃的,只有寥寥几株松柏,绽放着绿意。池时目光一扫,几乎没有瞧见任何一盆值钱的稀罕花儿,就差将那田间的小花插了过来,顶立门面了。 说是池塘,看上去像是一片小湖一样,这在京城委实难得,怕不是这种有了开国功勋的人,方才能够拥有。在那岸边,围了一堆的人,远远地就能够听到有人的呜咽声。 池时快步上前,分开人群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地上,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袍子,因为泡了水,整个人看上去惨白,白到有些发青。因为冬日太过寒冷,他的眉毛上还有头发上,都有一些冰渣子。 先前还凶神恶煞的李婉,跪坐在他的身边,眼睛里满是泪水,她压抑着自己不敢高声的哭出来,呜呜的幽咽着。 池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池砚,给了他一个羡慕的眼神,就像是说,“这下子同你更加般配了!” 你有好多个好妹妹,她也有一个好哥哥!啧啧!池老太太怎么眼光这么毒辣,能够从垃圾堆里找出那只烂拖鞋,凑成一对。 啧啧归啧啧,池时还是蹲了下来,轻声道,“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她说着,就要上手,手抬在半空中,却是被李婉抓住了,“姜一白……我……我哥哥,他会水,水性很好,往年冬天的时候,能够池塘的这边,游到那边去。” “为什么他会死?” 池时将手抽了出去,“如意为什么会死?” 李婉一愣,悬在空中的手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藏在了自己身后。 池时没有理会她,专心的验起尸来,“尸体尚未浮肿,那么死亡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时辰……冬日河水冰冷,兴许更早一些,也不一定。” 池时说着,喃喃自语起来。这里没有办法测肝温,也没有其他的检查工具,很难确切的判断死亡的时间。尤其是在冬日,尸体相当于被冷冻过一般,也会极大的干扰验尸。 “但应该是今日之事。他的面色惨白,嘴唇发青,鼻孔和喉咙之中,都吸入了不少的水藻,初步符合溺水而亡的特点。若是要确定,需要剖开来看,肺部是否有大量的积水……” 池时话音刚落,好几个声音异口同声的说道,“剖……剖开?” “死者身上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其他的致命伤痕……”池时没有理会其他人,只专心致志得看着地上躺着的人,他的头部颈部,都没有被人打击的痕迹,扒开衣服,背上也没有被人推或者撞入河中留下的淤青。 池时皱了皱眉头,拿起了那姜一白的手,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在他的左手上,生有好几处茧子,“这是习武留下来的茧子,姜一白会武功?” 陈国公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陈国公夫人还有李贞,“这里有我同池仵作就够了,你们去前头看其他的夫人,池砚也去,省得叫人生了疑心。” 李夫人惊魂未定的点了点头,在李贞的搀扶之下,快步的离开了。 池砚深深地看了一眼池时,也拉着池栢楠走了。 “会的。姜一白的父亲,以前做过禁军教头,后来战死沙场,只留下他这么一个儿子。我想让他子承父业,来年去考武举人,于是一直请人教他习武,他自己个也在练姜家的绝学。” “但是我不懂武功,不知道他练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陈国公说着,看着地上躺着的姜一白,红了眼眶,“按照你的说法,这孩子莫不是自杀的?” 第171章 自杀他杀 池时点了点头,“尸体不会撒谎,他有的时候,只是说话比较慢而已,要有耐心。” 目前看来,的确是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池时说着,拿着那手对着光亮照了照,然后从腰间的小锦袋里,掏出了一个布包,那布包摊开,里头放着一把镊子,和一柄小刀,看上去都寒光闪闪的,一看就经常有人擦拭。 池时抽出镊子,从那指甲缝里,夹出了一颗约莫只有半颗米粒大小的珠子来,放在了一个油纸包里,“姜一白是个男子,衣衫上也并没有钉珠,那么他手指甲缝里的小珠子,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着,又详细的验看了一遍,依旧没有在姜一白的身上,找到任何的违和的痕迹。他是一个成年壮汉,有武功傍身,一般的人可制不住他。而且,他水性极好,即便是被人推下去,那也能够轻松的游上岸。 池时眉头紧皱,蹲在姜一白身边,微微有些发愣。 虽然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这尸体身上,有一个违和的地方,总让她看得十分的难受。 她想着,转过头去,看了看布包里插着的小刀…… “要剖了么?你要把他剖开了么?我听说溺死得人,像是坏掉了的西瓜一样,一切开,肚子里就会流出好多水来!我需要站得远一些吗?会不会喷出来?” 池时循声转头,一下子就瞧见了赵兰汀凑过来的大脸,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说个不停。池时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把又害怕又期待的眼神,表现得这么淋漓尽致! 池时想着,拿起了小刀,在手中转了转,站了起身,李婉站在这边,她剖起来不方便…… 她走到了尸体的脚边,想要从这里绕过去,可是走到了一半,却是又顿住了,“原来是腰带。” “腰带有什么问题?这个腰带上的玉环颜色,同他这一身袍子,一点都不搭。我听闻姜家苦寒,姜一白全靠李伯父家养着,原来是真的!” “不光是颜色,这玉环的纹样……现在已经没有人戴这种了,是我阿爷那会儿,人常戴的。” 池时摇了摇头,“不是玉环。而是腰带比他的腰大出了一截。” 赵兰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陈国公,“咱们大梁男子的腰带都十分的宽,为了彰显地位尊贵,上头都镶嵌了玉石。这腰带本来也不是用来束出杨柳细腰的。” “为了不难受,通常都很宽松。像我阿爹,他好吃美食,肚子比常人大了一圈,像怀胎十月一般,若是腰带紧了,他都喘不上气儿。所以姜一白的腰带宽,那又有什么稀奇的?” 她见池时不剖尸,又是失望,又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你阿爹是文官,自然衣袍宽大,腰带也大。可是姜一白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还有像我们这种要经常在外做事之人,一般都喜欢穿得干练一些。” 池时说着,蹲了下去,伸手一抬,将那姜一白翻得侧了过来。她这么一动,那姜一白的身上,又流出了一摊水来,他的手垂到了李婉的鞋边。 李婉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打着嗝,像是刚才池时同赵兰汀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似的,“自杀?什么自杀?一白哥哥不可能自杀的。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一白哥哥求娶我,可是阿娘嫌弃他无父无母,家境贫寒,是我们国公府的穷亲戚,就算练了武功,来年考个武举,那也远不如池砚有锦绣前程。” “是我心智不坚,阿娘在我跟前流泪,又夸池砚是个正人君子,我便应了。我……” 陈国公一听,忙看了池时一眼,一个耳光甩在了李婉的脸上,“你清醒一点,你都在浑说什么?” 李婉捂住了脸,泪如雨下,“阿爹,一白哥哥死了,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我知道你们要送他去边关投军之后,便后悔了。我们两人一起长大,发乎情止乎礼。” “若不是你们一心想着家族,全然不顾子女心情,也不会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我们本来就商量好了的,今日下聘过后,我们便要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在这种情况,一白哥哥他是绝对不可能自杀的!” “打断一下你的妄想,没有人说姜一白是自杀的,因为他不是自杀,而是被人给杀害了。”池时说着,指了指将一白的的腰带。 “看到这中间的一块了么?好好的宽腰带,都皱成了一团,还像是被那猫爪子挠过了似的,刮起了毛。在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池时伸手一抬,将姜一白翻了过去,背朝着上面。 她半蹲下身子,拿出腰间的长边,做了一个钩的动作,“不知道你们小时候试没有试过,家中的长辈,想要称一称你长得多重了,所以拿衣服或者布条,像这个腰带一样,将你捆了起来。” “然后拿钩子,勾住衣服,将你提溜起来”,池时比划了几下,见众人都想明白了,然后站直了身子,“道理都是一样的。姜一白是被人用铁钩子勾着,然后沉到水中淹死的。” “他会武功,又会水。这样做的前提,乃是让他的身体麻痹,或者失去意识。他住在这里,对他下手十分的容易,在饭菜里放点蒙汗药,亦或者是旁的,都十分的容易。” “等他中招之后,有人将他抬到了池塘边,将他放了下去,等他淹死了之后,便将钩子提了上来,然后走开。先前来的时候,我看过了,陈国公府占地颇广。” “先前我听那个婆子来报信,就觉得十分的古怪。明明府中穷得滴血,很多地方都没有修整过,光秃秃的,亦是没有什么奇花异草的,哪里不能蹴鞠?为何要将那些孩童,叫到危险的池塘边来?” “而且,今日乃是池家下聘的日子,并非是李家的游园会,宾客们多半是看看聘礼,恭喜一二,用过席面了,然后便各自家去……” “为了让夫人们划船,所以把整个池塘都凿开了。这种事情,只适合闲得蛋疼的赵小姐,不适合连一株好花都买不起了的陈国公府。” 第172章 狗血大戏 陈国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清了清嗓子,从池时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佯装镇定道,“这不可能!你话中的意思,是凶手就在我们府中?” “你大可以去打听一二,这么多年来,我们府上对一白,是不是精心照料,如同亲子一般?他上一年武举未过,我也没有舍得,叫他去边关吃苦。” “这一回,亦是他自己主动请缨,他是习武之人,战场杀敌那也是子承父业。倘若每个人都不从军,那我大梁边关何人来守?” 陈国公说着,又狠狠地瞪了李婉一眼,“婉儿同一白感情深厚,看到那孩子走了,悲恸欲绝,一时之间胡言乱语,还望池仵作同赵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今日是婉儿的好日子,宾客众多,是什么人同我们有这么大的仇怨,要在今日害了一白,坏了婉儿下聘之事?这宁拆一座庙,不坏一桩婚?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池时好笑的看着陈国公,我就静静地看你表演,“一把年纪了,不要演傻白甜。人家赵小姐长得好看,傻不拉几的,不会让人心生反感,只会感慨她吃的粮食浪费了可惜了。” “而您不傻装傻的,瞧着让人感慨,不光您吃的粮食可惜了,看的人最近几日吃的饭,全都吐出来了,也可惜了。” 那赵兰汀听着,竟然咯咯的笑了出声。 池时瞥了她一眼,神色一肃。 “杀人动机,李婉已经说了。私奔这事儿一出,谁家会丢了大脸?你们国公府图谋的大好事,怕不是也要成为泡影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年节将至,连陛下都封了御笔,所有御史大夫,夫人老爷,全都闲着,这种惊天的大丑事一出,还不直接引爆全城? 同池家的亲事不成了,倒是小事。可李贞的儿子,如何还能够够得着那汝南王世子的位置? 李婉性情偏执,下手狠辣又无法无天,对比她让人杀如意,想要逼着池家退婚,私奔于旁的姑娘是难事,可于她而言,那简直是易如反掌,毫无心理压力。 “为何挑在今日?当然是因为李婉一计不成,我们池家没有退婚;于是临时起意,定下了私奔局。杀人者知晓得太晚,是以这才逼不得已,出此下策。” 池时说着,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可是,若非有我在,凭借你们的榆木脑袋,会如何想?照你这么说,这孩子莫不是自杀?” 最后一句,她模仿了陈国公的语气,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陈国公老脸一红,讪讪不语了。 后头的话,池时不说,他们心中也都清楚明白。 没有人算得到,池家会让池时随着池砚来送聘礼,若是她没有来,姜一白轻松的就会被定性为自尽而亡。若是再在他的屋子里,找到一封遗书,那这个局,也就完美了。 姜一白无父无母无亲族,谁会在意他的死活?到时候安上一个病重不想活了,对外头的姑娘求而不得,不想活了;上一科武举没有考上,对于马上要来的考试太过恐惧,受不了不想活了…… 理由千千万,随便糊弄就过去了。 姜一白自尽,李婉还能如何?私奔没有了,自然是听从父母安排,认命的过完余生。 “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一白?”李婉猛的站起了身来,一把抓住了池时的衣袖,恶狠狠的问道。 池时一个甩袖,将她的手甩了开去,然后又掸了掸衣袖。 “那个前来报信的婆子,抓来一审便知。” 池时说着,脚一点地,飞跃了出去,她伸手一捞,将已经朝着河中跳的婆子,一把拽了起来,提溜着到了姜一白的跟前。 那婆子先前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是不对劲,这会儿功夫,已经是双腿发颤,惊恐万分了。 李婉一听,上前抓住了婆子的衣领,“钱妈妈,难怪你来说有人死了的时候,不停的看我!是你杀了一白对不对?按照池时说的,凶手是故意领着那群小哥儿,来这池塘边蹴鞠的!” “是你领着他们来的,又是你叫了家丁过来,率先发现了一白的尸体。是你杀的对不对?所以你知晓抛尸在何处,直奔这里来!” “你看着我,是不是你?你是我母亲的陪嫁妈妈。我知道的,母亲一直不喜欢一白,恨不得他去死,是你们杀了他,对不对?” “所以池时说到你的时候,你立马就要跳河,为的就是避免开口!钱妈妈,一白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啊!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他功课不好,爱偷溜出去玩。有一回,没有给我带麻糖,却是带了药膏回来。我问他为什么啊?他说昨日瞧见钱妈妈,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不是个好人,可是一白是个好人啊!钱妈妈,为什么?” 那钱婆子一听,哭着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没有要跳河,我就是脚滑了一下,不小心掉下去了,多亏了亲家少爷救了我!” 池时却是走进了些,走到了那钱婆子的身边,看了看她腰间挂着的一个锦囊,那**看上去灰扑扑的,已经褪色了。上面用大小不一的米粒大小的珠子,串成了一朵小花儿。 那手工显得格外稚***得稀稀拉拉的,仔细一看,其中有一片花瓣,还有了个缺口。 李婉顺着池时的视线看了过去,身形一晃,她一把扯下那**,“这是你女儿送给你的,你宝贝得很,上头的珠子掉了,你知道在哪里吗?你之前站在这里,看到了吧?它在一白的指甲缝里!” 钱婆子再也绷不住,呜呜的哭了出声,她擦了擦眼泪,“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是我杀了姜一白,同夫人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着姜一白长大,又何尝不是看着姑娘你长大的呢?你刚刚出身的时候,只有小小的一团。李家没有嫡子,夫人一共就生了你们两个女儿,每一个都是心头********奔者为妾啊,姑娘!你年纪小,不懂事,姜一白油嘴滑舌,不是个好人,他若是真心待你,又怎么会要你跟着他出去受苦呢?” “我的女儿小南,已经因为姜一白这个狗杂种丢了性命了,我又怎么忍心,让姑娘你重蹈覆辙啊!” 第173章 杀人过程 “钱妈妈你在说什么?小南不是出嫁之后,因为不小心落了胎,血流不止,方才亡故的么?府中的人,都还偷偷的骂你,说你也是狠心,那孩子不过十四岁,你便将她给嫁了。” “小南之所以死了,那难道不是因为你一心想要寻个贵婿么?等到人死了,又后悔得不得了,假惺惺的戴着她给你缝的锦囊。” 李婉说着,声音尖锐起来,“钱妈妈你不就是因为太贪心,害了小南,我母亲才将你从屋子里赶了出来,让你在这院子里干活么?你现在在胡说什么?小南同一白有什么关系!” 池时听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把瓜子,扭头一看,久乐已经屁颠屁颠的端了一把椅子来,她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又接过了久乐递过来的肉干。 见李家人全都看了过来,池时摆了摆手,“不用管我,接着说。” 李婉神色一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虽然池时验尸的时候,手上戴了手套,但是,面对如今惨绝人寰的场景,居然还有人吃得下东西去! 她这么想着,忍不住蹲在了地上,干呕了起来。 池时挑了挑眉头,看向了钱妈妈,李婉已经说完了,轮到她了。 那钱妈妈的戏,果然很足,她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睛,又伸出手来,摩挲了一下那个锦囊,眼中重新闪烁出了晶莹的泪光,“姑娘……小南在外头哪里有什么贵婿啊……” “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掩盖姜一白的造的孽罢了。当时小南在姜一白屋子里当大丫鬟,她年纪小,不懂事,被人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有一天晚上,哭着对我说,说她有喜了。” 李婉身子一颤,咬住了嘴唇,“不可能!” 钱妈妈轻叹了口气,“您问问夫人,就知晓了。老奴当时在夫人身边当差,出了这种事情,第一时间,便是要找夫人拿主意。夫人寻了那姜一白来问话,可他打死都不肯将小南收了房。” “我们当时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明白,他一心看着的,是姑娘你啊!那姜一白是国公爷好友的儿子,国公爷待他宛若亲子一般。我们小南只是一个丫鬟,又能如何?” “为了体面,夫人做主,假意说小南要嫁人,还了她身契,我在外头,给她租了个宅院。就想着将那孩子打了,过了几年,便说她是个寡妇,另寻一条活路。” “夫人思虑周全,可万万没有想到,那孩子是个福气薄的,喝了那堕胎药血崩了,人一下子就没了。我到花园里来干活,不是犯了错。” 钱妈妈说着,一把拉住了李婉的手,“是夫人怕那姜一白来晨昏定省的时候,我一个没有忍住,将他给毒死了啊!” “小南死去也有一年了,我本来想要朝前看的。可万万没有想到,那狗东西居然又骗上了姑娘你!” 那赵兰汀认真的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她好奇的看向了钱妈妈,跃跃欲试的问道,“那你是怎么杀死姜一白的呢?你既然能够把他给迷倒了,那么为何不索性,下毒药,将他毒死算了?” “亦或者是在屋子里,直接将他吊死?就算他住在离池塘最近的宅院,那也有一定的距离。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将他拉到河边来淹死?” “你不是很看重李姐姐了么?姜一白死在屋子里,你们可以等宾客走了再发现,死在池子里,极度有可能被外人知晓,李姐姐的大好日子,养兄突然自尽了……” “虽然这话不该我来说,可是你也是世家大仆,怎么可能不知晓,这人的嘴就像是刀子一样,那些妇人们,嚼吧几下,能说出一百零八出折子戏来。” 那钱婆子听着,有些慌了神,她摇了摇头,有些结巴起来,“我我我……我没有想这么多……我我,姑娘,我……” 池时磕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身。 她指了指那池塘岸边拴着的小船,“因为姜一白根本就不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被人迷晕的,而是在船上。” “你拿小南的事情,威胁了姜一白,约他今日天不亮的时候,来这池塘边的小船上,不然的话,便要将小南的事情,告诉李婉,亦或者是将他要同李婉私奔一事告发。” “姜一白来了之后,你在茶水里下药,迷晕了他。然后拿打井水时用的钩子,勾住了他的腰带,将他从船上抛下来,淹死了。” 池时说着,走到了钱婆子身边,蹲了下来,“你的鞋子上,还有裙角边,都沾了很多一些带着腥气的苔藓,这种东西,在老井旁边,十分的常见。” “至于为何不是在姜一白的屋子里……”池时说着,看了一眼赵兰汀,“那当然是因为,虽然姜一白一穷二白,寄人篱下,且陈国公府穷得就差关门大吉了。” “但是,不管如何,他的屋子里,一定是有人伺候着的。钱妈妈要支开那些人,难度太大。姜一白若是死在自己的屋子里,不用天一亮,钱妈妈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当做凶手抓了起来。” “把姜一白在屋子里迷晕,然后拉到河边来,就更加扯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如何背得起五大三粗的武夫?” “且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撞见多少个守门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赵兰汀认真的听着,目光炯炯的看着池时,听到关键之处,懊恼的叫唤出声,一副哎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的样子。 池时皱了皱眉头,不想看她,转身看向了钱妈妈,“而这个花园,是你一直待的,最熟悉的地方。你清楚的知晓,家丁才凿完冰,不会折返回来。” “下雪天,水边的风刺骨的寒冷,更加不会有丫鬟婆子经过,这里是最合适的杀人地点。是以,你从万千种自杀方法中,选择了让一个会游水的人,在河中溺死。” “至于为何故意引了小孩子来,让姜一白的尸体,顺理成章的被人发现,那是因为……” 池时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陈国公给打断了。 “那是因为,你心中对夫人有怨恨。” 钱妈妈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有想这么多。” 第174章 楚王妃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前头应该已经开了席面,闹哄哄的。仔细一听,全是爽朗的笑声同孩童们的尖叫声,与这里如同是两个世界一般。 北风吹来,冻得陈国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如今的陈国公夫人,乃是他娶的续弦。新夫人只得了两个女儿,这陈国公府的爵位说到底,还是原配夫人所生的嫡子所有。 是以他一直觉得有所亏欠,不管是对夫人也好,还是对两个女儿也罢,都十分的宠爱与忍让。只想着给她们找个靠山,等来日他故去了之后,新的陈国公也会看在她们夫家的份上,对她们一如既往。 大女儿李贞十分出色,他成功得将她嫁入了皇家,成为郡王妃;幺女李婉性子刁蛮,像极了她母亲,是以他千挑万选,选了池砚。 池砚家境凡凡,却极其又才学,李婉贵女下嫁,婆家一定会对她包容万分。人人都道陈国公府落败,他费尽心思卖女儿,可是……谁又知晓这天下的父母之心? 他不善言辞,这些话要对女儿说,对夫人说,他也无论如何是开不口的。 直到今日之前,他都觉得自己思虑周全,可如今……陈国公想着,低下头去,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姜一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父亲,我就问你一句,你切莫要骗我。钱妈妈说的,姜一白同小南的事情,是真的么?”许久没有出声的李婉,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她认真的看着陈国公,脸上的泪水,不知道何时,已经干了。 陈国公轻叹了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婉猛的一弯腰,扯住了姜一白的头发,先前池时为了看他背上的腰带,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趴在了地上。 正在众人诧异之事,李婉突然啪啪的扇了尸体两个耳光,然后将其往地上一掷。她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抬脚踩在了姜一白的背上,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陈国公说道,“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瞎上几回?贱人不配我为他哭,死了倒是干净。从此之后,父亲让我嫁谁,我便嫁谁。” 她说着,看向了池时,“池家若是愿意娶,便娶,不愿意明日便把聘礼送回。有一句话,你转告池砚,我虽然曾经真心喂了狗,但也不觉得亏欠他什么,休想拿着破事拿捏我!” 李婉说完,袖子一甩,自顾自的就走了。 池时看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 “池家……老夫实在是惭愧,叫池仵作看了笑话……若是这门亲事结不成,也还希望莫要结了仇怨。”陈国公轻叹出声,以袖遮面,倒是对着池时行起礼来。 池时身子一侧,避了过去,“我既不是池砚本人,也不是池砚他爹。案子我已经破了,钱婆子杀人罪证确凿,供认不讳。国公爷装傻充惯了,可别拿大梁律和稀泥。” “若是您不知晓的话,出门左转一直走,便到京兆府了。” 她说着,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久乐忙跟了上来,笑道,“公子小心地滑,这里好些地方铺的石板都松动了,一不小心踩空,就会溅起泥水来,脏了袍子。” “让小的走前头,公子瞧着不会翘的地方踩。” 久乐的话音刚落,池时就听到了嘭的一声,她扭头一看,只见赵兰汀僵硬的站在那里,显然刚刚一脚中了招。 赵兰汀回头一看,简直欲哭无泪,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只见她那长裙,从尾到屁股那儿,硬生生的溅了一路泥点儿,显眼无比。 池时皱了皱眉头,将身上的披风取了下来,扔给了赵兰汀,“傻也就算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是个倒霉蛋子。这样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日喝多了西北风拉肚子!” 赵兰汀猝不及防的被袍子砸了一脸,她深吸了一口气,果断的将袍子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小心翼翼的跟着久乐走了起来。 “袍子我洗干净了之后,叫人给你送回去。池时你真的会剖尸么?我长这么大,只在话本子里见过。以前去楚王府的时候,我想要看汪仵作验尸,他却是小气得很,将我赶走了。” “今日是我头一回,瞧见有人死了,也是头一回看见有人验尸,真的是太神奇了。那个姜一白,我以前来找李姐姐的时候,也见过的。” “当时也没有瞧出他有什么问题来,只觉得他十分没有教养,有女客登门,还在二门内晃荡。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不要脸的人!” “这陈国公府,我以后也是万万不敢来了。李姐姐这事儿要是传到我祖母的耳朵里,她能把我关起来,抄上三个月的女戒女则。” “你是没有见过我祖母,那简直是天底下最严肃的老太太。她眼睛一瞪,我爹还有叔叔们,那都跟耗子似的,吓得直哆嗦。” “若是李姐姐生在我们家,哪里敢这么乱来,早就被训的话都不敢说了。” 池时无语的挠了挠耳朵,“你祖母是不是天下最严肃的老太太我不知道,但是你绝对是这天下最聒噪的小娘子。你家中的小娘子,被训的话都不敢说,那你呢?” “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赵兰汀一愣,亦是自觉失言,笑了出声,“还真是!那我不是在家里不敢说话,所以一旦有了今日这样放风的机会,便说个不停么?得找补回来不是。” 池时懒得理他,走到门口,翻身上了马,自顾自的要离开。 那赵兰汀扯了扯袍子,对着池时挥了挥手,“哎呀,我忘记我的丫鬟婆子还在里头吃酒了。你真的太厉害了,来年我要殿下多给你加俸禄。” 骑着马跟着池时的久乐,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看,低声说道,“公子,这位赵小姐,好似真的同楚王殿下很熟络。殿下已经十六岁了,怕不是该定楚王妃了。” 池时“哦”了一声,“那又如何?楚王我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楚王妃?” 第175章 律法铁则(加更) “更何况,虽然楚王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但是他身边的常康,是个实心眼,若是赵兰汀是楚王妃,从祐海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叽叽呱呱,炫耀得我们耳朵起茧子了。” 池时说着,搓了搓手。 她没有了披风,在这风雪中行走,还是有些冷。 虽然她不知道赵兰汀同周羡有什么关系,但是,十有八九是没有关系。 久乐瞧着,默默领先了半个马头,替池时挡住了风口,他扭过头去,好奇的问道,“公子,今日的案子,当真就是那钱婆子一人所为吗?” “虽然若是有人伤害公子,久乐一定手刃他。可那婆子,亲女儿死的时候,都没有杀姜一白,倒是为了李小姐,杀人了。” 池时摇了摇头,“你可千万不要替我去杀人。让我自己上,自是叫他毫发无伤的痛上三个月,哭爹喊娘,从此见了我,那就跟耗子见了猫一般。” “杀了人,会把你赔进去,那不值得。日后我走在街头,谁来为我牵驴,谁来替我挡风呢?久乐在我心中,就像是哥哥一样的存在。” 久乐听着,咧开嘴一笑,喝了一嘴的西北风。可他却像是被灌了蜜一样,甜得眯起了眼睛。 “嗯,那我到时候,就在一旁给公子放风。” 池时颇为满意,“理应如此。李婉指使人杀如意,陈国公夫人指使钱嬷嬷杀姜一白,这是家学渊源。这李小姐若是进了池府,我那愚蠢的大伯娘,还有未来的状元堂兄,定是要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久乐一愣,他犹疑了片刻,问道,“可是公子,你既然知晓他们是幕后之人,为何不把他们……” 池时摇了摇头,“我是人,也并不是什么大罗金仙。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出错的时候。” “断案要用证据说话。兰芝单方面的指证,并不成立。没错,我今日也可以威胁李婉,譬如说她若是不承认杀了如意,我便不告诉她是谁杀了姜一白。”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严刑逼供也好,利益交换也罢,都是在走捷径。人一旦放弃了自己的原则,有一便会有二,有二便会有三……等回过头来看,自己已经变得满目全非了。” “下一次我们还会遇到更加让人生气的案子,也找不到证据,只能放走幕后的坏人,那我们怎么办?是打到他们认罪,还是直接将他们杀掉?” 如今正值用午食的时候,街头巷尾全是各种食物的香气。有许多进城打年货的人,背着背篓牵着孩子,乐呵呵的走来串去。 时不时的耳边还传来小孩子的欢呼声,一年上头,也就是这个时候,农家会给他们置办新衣,奖励他们一些果子蜜饯了。 四周都是热闹的烟火气,池时说的这么话,被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 她并不在意前头的久乐有没有听到,因为她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池时不怕天地,不惧神明,不畏皇权,乃是因为我心中自有分寸。” 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任何一个仵作推官,都应该遵守的铁则。 她一说完,吸了吸鼻子,指着一个卖团子的小摊说道,“咱们没有用饭,便出来了,委实很亏。不若买些团子回去吃,这团子闻着就香,给阿娘同哥哥,也带一些回去。” 久乐一听,忙不迭的翻身下了马,乐呵呵的去买团子去了。 这一旦开了头,主仆二人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般,这里吃吃那里喝喝,混了个肚子滚圆不说,两匹马身上,还都驼满了吃食,等回到池家之时,池砚同送聘礼的队伍,早就回来了。 他阴沉着脸,站在门口,一见池时下马,便立马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里头拉。 “手指掰断还是手腕砍掉,你选?”池时慢慢悠悠的问道。 池砚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猛的松开了手,他没好气的说道,“你怎么可以自己先走掉?又这么久方才回来,祖母等你等你着急得不得了,你倒是好,在市集上吃喝玩乐起来。” “你也可以吃喝玩乐啊!哦,差点忘记了,你没有这个心情”,池时说着,朝老太太的院子行去,“我是你爹,还是你娘?你又不是那月子中喝奶的小娃娃,还要拴在我裤腰带上不成?” “说又说不过我,还喜欢撩。你这样的人,便是做了官,那也是要被人毒打得连亲娘都不识得你的。”池时说着,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大房夫人常氏倚着门框盼着,见到池时来了,焦急的走了进屋子,“母亲,阿时可算是回来了。” 池老太太端坐中央,池家长房的人,男女分座两旁,都齐刷刷的朝着池时看了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哥哥们怕将事情闹大了,之后什么都没有问,便直接回来了。李家到底是怎么个意思?那李婉她……李婉她……贞洁可在?” 池老太太贞洁二字说完,屋子里的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池时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祖母瞧我生得像是那元帕?能晓得人贞洁不贞洁?人家李婉叫我带句话,她同我八哥,那是绿豆对王八,都不是个东西。” “她只有一个,自己个说发乎情止乎礼,但如意……八哥有四个,床单都滚破了,弄死了两孩子……渣得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的一对。” “人家说了,若是想娶,八抬大轿抬进来,也别想着拿那姜一白的事情,拿捏她,不然的话,她叫我八哥改名叫如意;若是不想娶,吱个声儿,人家把聘礼给还回来。” “同我八哥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就不互相霍霍了。” 池时说着,一咕噜将那茶水饮尽了,“哦,差点忘记说了。那姜一白是个同我八哥一样的骗子,李婉真心错付,自觉瞎了眼,揪起那已经硬了的尸体,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我瞧着手都疼。” “话我都带到了。该如何商议,你们自己个决定便是了。我买的串串,都要凉了,就不多留了。” 池时说着,转过身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日后诸位若是需要棺材,可千万不要去外头寻人买,肥水不流外人田,记得照顾我生意。” 第176章 娶的不是人 常氏再也忍不住,她一把抓起桌面上的杯盏,就想要朝着池时的背影掷去,她气得有些发抖,怒骂道,“竖子嚣张!竟是诅咒长辈!” 她那手刚举过头顶,却是被池老太太一把抓住了。 老太太将她手中的杯盏拿了下来,将她按回了座位上,“你同那魔星置什么气?今日你活得明白,全仰仗了她,要不然的话,李家掩盖真相,我们全家都被蒙在鼓中!” 池老太太说着,语气不善起来,“大房在京中这么多年,毫无长进,我还纳闷了。没有想到,你的眼皮子这般浅,你占了人家的院子,想要从人家亲娘手中抠出银子来。” “还见缝插针的给人家上眼药”,常氏一听,低下了头,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也是我这么多年,心疼你太过,你本是长媳,就应该在老家侍候公婆才是,可这么多年,我一直让你过那松快日子,让你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那魔星在祐海振臂一呼,几十个能当她爷爷的人,恨不得跪着抬起她来走。我之前来信,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待她客气十分,她最是记仇不过,日后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偏不信!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你张牙舞爪的,除了让自己个丢脸,让那魔星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还有什么用处?” 池老太太见常氏面红耳赤的,到底心软了,毕竟这常氏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又执掌门户这么多年,要脸面惯了。 “她一个小辈,既然做了仵作,那一辈子都是仵作,永远都不可能压砚儿一头,你同她置什么气?” 池老太太说到这里,深深地看了一眼池砚,“还有砚儿你,人这一辈子,这才哪里到哪里?日后你做了官,那狡诈如狐狸,狠辣譬财狼,毒舌如阿时的,你都打算这般应对?” “无能狂吠叫人看了笑话去么?我进京这几日,也没有瞧你温过书……你要知道,别人为何高看你一眼,还不是因为有可能中状元吗?”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不中,会如何?” 长房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起来。 池砚脸色瞬间白得如同纸一般。 池老太太许久没有说话,等到众人心情平复了几分,好像又能喘过气来了之后,方才说道,“你院子里的那几个冤孽,我做主,统统送走。让我身边的木晴,还有你母亲院里的关珊,去屋里伺候。” “男子喜欢花天酒地,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要想走得长远,去到那最高的地方,就要洁身自好。砚儿你如今尚在山脚下,还不具备那样资格。” “这一次,后续的事情,我都会替你压下来,吃一堑长一智,不要有第二回了。” 池砚被人当头棒喝,如梦初醒,对着池老太太行了大礼,“祖母,孙儿知错了……” 他说着,紧了紧手,那手指甲都快要掐进了肉里,“应……应该……应该不会不中的。” 池老太太点了点头,“祖母自然是信你。”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池柏楠寻到了机会,有些犹疑的问道,“祖母,那这门亲事怎么办?叫我看,不如算了吧……阿弟有才学,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呢?” 池老太太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池栢楠一瞧,有些局促的将手放在了身前,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余光乱瞟起来。 “你是这一辈的长子,还是嫡出的,说话得拿出底气来,这样旁人才能够信服于你。扭扭捏捏的做什么?不过是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已,老婆子还能吃了你?” 池老太太拨了拨茶盏上的茶沫子,轻叹了口气,她将那茶盏放一旁一搁。 “事到如今,让砚儿自己选吧。你若是不愿意,那便罢了,等你高中之后,咱们再去寻摸一个书香门第的姑娘,这些日子,你就安心温书,旁的都不要想了。” “咱们两家都出了命案,互相钳制着,这亲事便是散了,也不会结仇。理由便说,下聘这日遇了丧事,两家觉得八字可能有些不合,退亲了。” 池老太太话头一顿,又道,“你若是愿意,那这门亲事,也还结得。我还是那句话,李贞的儿子过了年,就要当汝南王了。汝南王曾经有多威风,砚儿不知道,你们是知道的。” “李贞只有李婉一个妹妹,对她百般疼爱。世家大族的能量,难以想象。说句难听的话,若不是因为我是侯府出身,常氏你能够嫁过来吗?” “陈国公府是开国功勋,如今是因为家中男丁都不争气,无人可以扶持,所以暂时蛰伏着。人情每用一次,那就少一次。烂泥巴扶不上墙,上不得台面,是不值得他们动用关系的。” “我们池家,就像是无根的浮萍一样,家中没有一个做高官的,也没有爵位在身。甚至姻亲大多数,也都是不成气候的。” “可是陈国公府为何愿意将嫡女下嫁?他们不会白白浪费一个女儿,他们想要的,是扶持砚儿,让陈国公在这未来二十年里,不至于垮掉,甚至扶持出一个靠山!” “在这二十年里,让李家有时间,再扶起一个本家的儿孙来。从一开始,要娶的压根儿就不是李婉,是李家这空白的二十年罢了!” 池老太太说完,站起了身,“好了,我也累了,去躺着了。这事儿你们要怎么决定,老婆子也不插手了,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坏处,你们商量着定罢。” 她说着,也不管面面相觑的长房人,将手搭在了贴身伺候的仆妇身上,慢悠悠地走出门去,一个拐弯,进了自己的屋子。 那扶着她的婆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您怎么把这么大的事儿,就扔给他们了,他们知道什么?” 池老太太冷笑出声,“不是说了么?哪条路都可以,成大事者,每一步都是豪赌。那李贞的儿子,未必就能够当汝南王,砚儿也未必就能高中状元,只有李婉是陈国公府嫡女,这一点是肯定的。” “就看谁赌得赢,敢不敢赌了。” 婆子没有领悟这高深的话语,却还是作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您怎么不问问时哥儿,他是府里最聪明的人。” 池老太太脚步一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看透那魔星么?除了她母亲同瑛哥儿,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她眼中没有活人。冷清冷性之人,捂不热的。” “这种人若是发达了,你就她东风,她也不会把你推下来;可你若是损着她了,她把你宰了,还在要你的棺材盖上撒野。” “我之前也想不通,可我来京之前,老爷的一席话,让我彻底是想明白了。” 第177章 池祝旧案 在池老太太来京城之前,池老爷子的确从永州赶了回来,那一宿没有人知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接下来一连数日,京城里都风平浪静地,转头今夜已经是年三十了。 长房那边丝毫没有动静,就好似下聘那一日,陈国公府姜一白的死,根本就没有发生一样。 池时难得的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袍子,袖口和门襟处,用那金丝银线绣了繁杂的花纹,看上去格外的华贵。姚氏又从匣子里,选出了一块白色的玉佩,挂在了池时的腰间。 那玉佩拿在手中,温润得很隐有流光,一看便不是凡品。只是那纹式没有雕刻成时兴地样子,反而是一个骷髅的小人儿,根骨清晰,分明可见。 “阿娘,这可真灵动,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池时有些激动的摩挲了几下,随即又道,“这玉上佳,若是纹样好些,又能多个铺子。我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戴着这个指不定哪天就磕折了。” 姚氏闻言有些哭笑不得,自打在京城他们没有买成一条街,池时这孩子就对此念念不忘,说点什么,都能扯到铺子上去。 “这是你阿爹给你贺新年的,这世间分得清楚人骨头的,可没有多少人,阿娘一窍不通的,找不出人做这个。还有一块给了你哥哥,应该是一块玉上头下来的,他那个倒是正常的。” 池时有些惊讶,“阿爹不是穷得只剩下猫儿了么?倒还藏了玉!” 姚氏笑了起来。 池时眼眸一动,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娘,阿爹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受了重伤,从此不当仵作了的?以前我问你,你总说京城旧事,我们远在祐海,不要惹是生非。” “现如今,我已经来了京城。之前查案的时候,遇到京兆尹的苏仵作,就是年节还给咱们送了节礼的那个,他同父亲是故交,好似如今还恼着他。” 姚氏朝着门口看了过去,屋子的门敞开着,种李院里还是光秃秃的,这雪断断续续的,一连下了好几日,也不见晴。 她想着,摇了摇头,“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我一直忙着赚钱,他查案有时候也是几天几夜不回来。案子上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过多提及。” 姚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但我猜测,是同李明叙将军的案子有关。” 池时一愣,李明叙?她在几日前,刚刚才从周羡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汝南王战死,李明叙发现其中有蹊跷,在尸体进城之前,偷请了仵作去验尸。 “当时国丧刚过,皇后娘娘也就是楚王的母亲去世过了百日,憋了许久的人,一下子都放浪起来,那几日京城的酒楼茶馆,都是人满为患。” 姚氏说着,有些怀念起来,“那会儿你阿爹在京中小有名气,都说他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像你曾祖父一样厉害的仵作。你曾祖母还活着,池家远比现在风光多来。” “很多人都还顾念着你曾祖父的名头。当时你父亲也在京兆府任职,同苏仵作十分的熟络,有一回还带回家来喝酒。” “我记得那天晚上,正是苏仵作来拍门,叫你父亲出去。我以为是因为勾栏院新开了,他们要一同去耍,还把你父亲臭骂了一顿。你阿爹是早晨回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他。” “一会儿忧心忡忡的,一会儿又垂头丧气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晓。他沐浴更衣之后,便又同你阿爷一块儿出门去了。到了夜里,就被血淋淋的抬了回来。” “说是在凶案现场,被人袭击了。到了第二日,李明叙将军便被定了谋逆大罪,午门鞭尸。你父亲伤好之后,便一蹶不振……他没有说过是为什么,但是,我猜应该是同当时的李明叙谋逆案,有很大的关系。” 池时皱了皱眉头,“父亲同李将军是旧识么?汝南王的尸体运回京城之前,您记不记得,父亲有没有半夜出去过?” 姚氏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实在是太过久远了,我不记得了。” 她说着,捏捏池时的脸,“你这孩子,就是好奇心重,阿娘以前不告诉你,就是想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能让你父亲垂头丧气一辈子的事,能是什么好事?” “若是可以,阿娘半分都不想你同那事儿沾上关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京城。你答应阿娘,要有分寸,莫要贸然胡来。这京城卧虎藏龙,阿娘当年因为你阿爹差点魂飞魄散。” “你可不许再让我遭受第二回。好了,不要磨磨蹭蹭的。楚王殿下不是说今夜宫中设宴,要领你同去么?你再问下去,该赶不上了。” 池时乖巧的点了点头,“阿娘你放心,我若是死了,你赚的那么多钱,给谁花呢?不把钱花光,我是绝对不会舍得死的。” 姚氏呸了两口,“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阿娘赚的钱,你同你哥哥八辈子都花不完。好了,别贫了,阿娘相信你自有分寸,别叫楚王在外头等急了。” 池时点了点头,拿起一旁挂着的披风,穿戴好了,朝外行去,楚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周羡一见到池时出来,就从马车里伸出脑袋来,猛的挥了挥手,“赶紧的,赶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娘子呢,要熟悉打扮一个时辰!”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当谁想去似的,我在家中坐主桌胡吃海喝,谁乐意去吃冷饭。” 周羡伸出手来,将她拽了上马车,“你就吹吧!知晓你今夜不在家中吃年夜饭,瞧把你家里人高兴得,好家伙,我等这么一会儿功夫,都有好几个人出来放爆竹庆祝了。” “还有婆子,提了篮子,说是你祖母太高兴了,赏了她们银钱,叫她们去买猪头肉吃。说是自打池时你会说话以来,好家伙,每年的年夜饭,吃得那像是人间最后一顿散伙饭。” “吃的每一块肉,都像是后人坟前的祭品,拿得每一个压岁钱,那都像是有人烧过来的纸钱。啧啧……” 池时坐定了,拿起一旁食盒里的桂圆干,掰开了一个来吃,“我每年都吃得十分满意,他们自己食不下咽,也要怪我?” 第178章 宴前验骨(加更) 周羡噗呲一下笑了出声,“是你那个调调了!我时常在想,你阿爹阿娘是不是一早就知晓,你是个嘴欠,所以特意让你学了盖世神功。” 池时挑了挑眉,“也就比你有盖世神功,还得给人赔笑脸,说那花言巧语,来得好一点。” 周羡手中扇子一顿,捂住了胸口,“很好,自从认识了你,我便日日万箭穿心,都快扎成筛子了。你日你在陈国公府见过李贞了吧?今日在宫中,还能再见。” 池时啪的一声,捏爆了一颗核桃。 她就说周羡平白无故的,为何非要带她进宫赴宴,原来是他的戏台子已经搭好,请人看戏。 “汝南王世子今夜便要定下了么?”池时问道。 马车飞奔着,轮子碾压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城中路上的积雪,一早被人铲到了两边去,方便贵人的马车轿撵通过。 周羡轻轻嗯了一声,他说话的声音,几乎要被那马蹄声还有车轮声给盖了过去,“今夜便是最佳时候,我已经收到了风声,一定会有所动作。” “李贞会带孩子进宫,我叫你来,不光是为了看戏。有一具骸骨,需要你先验看,是大老远的,从滁州运过来的。卢家家主,可惜晚了些,只剩下骨头了。” “虽然十有八九,是有人找了杀手去杀他们。但是我需要卢家遗孤的证词,那孩子的要求,便是要你给她父亲验尸。” 池时一愣点了点头,常康驾着马车七弯八拐的,很快便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穿过这条小巷,便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那门前挂了个牌子,只写着一个宋字。 看上去是一户姓宋的人家。 池时没有多问,率先迈进了院子,一进门便瞧见了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摆在了院子的中央。在那棺材旁边,坐在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姑娘。 池时还记得,池平同她说,卢家满门灭绝,只剩下一个叫卢慧的十四岁姑娘,她因为闺蜜生辰,去了旁处,所以侥幸活了下来。。 那卢慧生得削瘦,一阵风仿佛都能够吹得起来,皮肤白皙得像雪一般,一双杏眼生在巴掌小脸上,显得大得可怕。 这个姑娘,若是生得胖一些,应该也是一个绝色佳人。 一见到池时,她便拜倒在地,“池叔父说,这世间若是还有人,能够为我卢家伸冤,那定是楚王殿下同池仵作您。我不信是山贼杀了我家人。” “我知晓殿下一定能够揪出幕后主使之人,可是握刀的人要偿命,那刀也要偿命。这样,方才对得起我们卢家死去的二十三口人。” 周羡冲着她点了点头,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扭头对着周羡道,“离宫宴开始还有两个时辰,从这里坐马车过去,需要一刻钟。咱们动作得快一些。” 池时嗯了一声,直接绕过了卢小姐,走到了那黑棺材跟前。 她伸出手来,轻轻一拍,那九根棺材钉,噗噗噗的弹跳了出来,落在了地上放出清脆的声音。 “让开一些”,今日进宫未带久乐,她便只能事必躬亲了。 周羡一瞧,忙到了棺材的另外一头,同池时一道儿将棺材盖掀开,抬到了另外一头。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池时说着,待那棺材之中的气息散去,方才躬下身子,将那寿衣解开,又将骸骨一块块的取了出来,放在了一旁的棺材板上,“进屋去,外头有雨雪。下一回有这样的事,提前同我说,我好带工具。” 周羡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快马加鞭的送过来的,我算着时辰刚刚到,恰好接了你来。” 这民宅的堂屋里有一方八仙桌,池时同周羡一道儿,将那放着骸骨的门板,搁在了八仙桌上,方才认真的验起尸来。 “我看过卷宗了,滁州当地验尸的仵作,是鼎鼎大名的宋正直,宋正直验尸的结果,卢家所有人都是被人用马刀砍掉头颅而亡。这十分符合马贼的一贯作风。” “初步来看,这具骸骨的头,的确是叫人给砍了下来。你看这处骨头,直接被利刃斩断。不出意外,这应该是致死的主要原因。” 周羡听着,皱了皱眉头,“所以宋正直并没有撒谎对吗?” “他的确是没有撒谎,因为一般的仵作也就只能够看到这些了。我早就说过,宋正直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是他一口能吃下八个饺子。一个仵作,抠了半天,只能抠出正直这么一个优点,作为绰号,自是不过尔尔。” 周羡心中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都轻松了起来,“那你的外号是九爷,一个仵作,抠了半天,也只抠出……完全没有抠出任何优点来?” 池时像是看傻子一般看向了周羡,“他们觉得我的本事,比九个爷爷加起来还多,这都不算优点什么算?你倒是有个优点,假笑时的幅度,跟金元宝翘起的幅度差不多。” 周羡一梗,张了张嘴,怎么办,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甚至心中觉得笑起来像金元宝有几分贵气是怎么回事? 池时说归说,验尸绝对不含糊,她神色一变,指了指尸骸的肋骨处,“你看到这骨头上的小黑点了么?死者在生前,被人逼供了。” 周羡凑近一看,果然瞧见,在那骨头上,有几个几乎看不清楚的小点点,与其说是小黑点,倒不如说,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给扎穿了一般。 卢家人手中握有汝南王世子的消息,家主被刑讯逼供,极有可能。 “为了伪造成马贼砍头的假象,凶手很小心的用细针扎人。针要硬则为钉,若是想要细,那定是会变得相对比较软。据说有一种针,细入发丝,平日里蜷成一团,当习武之人以内力注入……” “便立马变得十分的坚韧,扎破肉很容易,要伤骨还不留下痕迹,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凶手对死者使用的这种针,即便不是传说中的那种发针。” “那也同郎中用的最细的银针差不离。而且,凶手十分的狡猾,并没有集中在一处,而是在很多地方……” 池时的话还没有说完,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的卢慧,便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第179章 你要娶我(加更) 池时看了她一眼,轻叹出声。 卢慧的拳头捏得紧紧地,见池时同周羡看了过来,她死死的咬住了嘴唇,擦了一把眼泪,“我……我不哭……只有我一个人活着了,我不能哭。” 池时想要寻久乐,可见院子里空荡荡的,方才想起,今日要进宫,久乐没有跟过来。 她走了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袖袋,“我想吃糖,你可以帮我掏一颗出来吗?毕竟验尸是一件体力活。” 卢慧不明所以,从她的袖袋里,掏出了一颗松子糖来。 “哦,我忘记了,我的手脏了,吃不了,给你吃吧。我们永州人,爱吃辣,这糖里放了很多辣子。你要是吃了,掉眼泪可别怪我。” 卢慧聪慧得紧,她将那糖往嘴中一塞,泪如雨下,“真辣,是我吃过的,最辣的糖。” 池时点了点头,走回了尸体旁边,“凶手当中,应该有会医术之人,以金针刺穴,止住了死者。我之所以这么推断,没有说更简单的,譬如用绳子捆绑。” “乃是因为,一旦被捆绑之后,在尸体上,一定会留下痕迹,那就不大符合马贼求财杀人的做法了。而且,宋仵作成名已久,针孔他老花眼了看不清楚,但是人有没有被绑,他是一定能够看出来的。” “他们这么小心翼翼,就是不想这一具尸体同其他尸体有不同之处。砍头也好,夺财也罢,都是为了伪装成马贼杀人的样子。同京师不同,下面一个地方只有一个仵作。” “宋正直一个人验看二十三具尸体,每一具都是砍头而亡,久而久之,很自然的就容易忽略特别之处。从这骨头上,能看出来的,暂时就只有这么多了。” 周羡给了池时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个已经足够了。” 池时一愣,瞬间了悟。这去屠杀卢家满门的人,乃是京城人士,他们的手下之中,以金针刑讯的人,可不多。至少,周羡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棺材放在外头,被打湿了,没有办法再将尸体装回去。周羡想着,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从屋子里便出来了一对中年的夫妻,“公子放心,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周羡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还在落泪的卢慧。那对夫妻中的妇人,立马上前,牵过了她的手,“好姑娘,咱们到后头洗漱一二,等我家那口子将你阿爹重新敛了,你再在他的灵前给他磕几个头。” …… 从那“宋宅”验尸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不过天还阴沉沉的,看不到一点儿日头。 池时撩开马车帘子,朝外看去。到了年三十下午,街上的人反而少了起来,一路行来,只见零星几个人影。 “你就不问问,怎么有这么多奇怪的宅院,奇怪的手下?” 池时放下了帘子,很是惊讶,“这很多么?什么奇怪的宅院?不过是普通的民宅而已。手下……我家铺子里的掌柜活计加起来排着队,能从城南站到城北,这也算多?” 周羡捂住了脸,是我不该自取其辱。 池时眼眸一动,“赵兰汀是未来的楚王妃吗?她拿了我的披风,到现在都还没有还,你跟她说一声,她若是喜欢可以买了去,不还也不给钱,是个什么道理?” 周羡一听,猛的站了起身,这马车虽然好话,那也是坐人的,不是站人的,他又生得高,脑袋一下子撞到了马车顶上,发出了嘭的一声。 在外头驾着马车的常康,听到里头的响动,忙问道,“殿下,怎么回事,你被九爷打了吗?” 周羡没好气的坐了下来,“要你管。” “不是楚王妃,我一个说不定明日就要进棺材的人,要什么楚王妃?不过赵家是哥哥这一派的人。”他以前以为池时光懂验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最近相处方才发现,她很懂,只是懒得理会而已。 哪个朝堂没有派系之争?这大梁的朝廷,有站在张太后那边的,有支持太皇太后一脉的,自然也有保皇派的。而赵家乃是支持他们兄弟的中流砥柱。 “而且,赵兰汀实在是话太多了,叽叽喳喳个没完,像是一只麻雀。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做个中人。”周羡说着,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又觉得这种不自在很奇怪,便又生气自己的气来。 “哦,我只是想要她把披风还给我而已。我已经娶了妻了,虚目便是我的妻子。” 周羡哑然失笑,他生气简直太莫名其妙了,“虚目即便是个骷髅人,那也是个男子。哪里有娶男子为妻的道理?” 池时挑了挑眉,“有何不可?只要我乐意,便是死人我也能娶。” 池时说着,有些神往的看了看周羡的手。她之前在陈国公府,看到赵兰汀的手,觉得她的手是最好看的,可今日一对比,还是周羡的手更美一些。 周羡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有些结巴起来,“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反正你也快死了。人死了之后呢……” 周羡又是猛的站了起身,“你想跟我冥婚?娶我为妻?” 又是嘭的一声,马车外得常康,惊呼出声,“九爷您打轻点,千万别打脸,咱们还要进宫呢!” 池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猛烈得咳嗽起来。 这回是她输了!输了给周羡的自我拔高!她只是看上了那双手而已! 周羡捂着脑袋,脸红成了番茄,他拿着鹅毛扇,扇出了小碎步的架势,好似扇得快一些,就能够把他刚才说的脑壳进水的话,给抹掉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我今日早上喝茶喝醉了,你信么?” 池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信,醉得不轻!” 因为池时动作比预想中快了许多,楚王府的马车进宫时,时间恰恰好,正是进宫的人格外多的时候,马车在那宫门口,排起了长队。 周羡倒是也没有使用楚王的特权,直奔进去,乖乖的排在了后面。 “一会儿进宫之后,我自有事要办。有人会引你去大殿,你就坐在沈观澜一起。他虽然性情古怪,却最是护短,若是有人为难你,他定是会出手相护。” 池时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暂时顶替你背锅的侠士。” 第180章 药师观澜 周羡闻言,笑出了声,他眨了眨眼睛,“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对沈观澜说。到时候他觉得你欠了他人情,该要拿你试药了。” 池时一听,饶有兴趣。 “那他有没有拿你试药呢?虽然你离死不远了,但好歹目前也算是一个活人。” 周羡被池时损习惯了,这种轻微的,竟然已经觉得不痛不痒,理应如此了。 他在脑子里呸呸了几句,说道,“毒死了我,他也不能够重新投胎一回,再寻个傻王爷做挚友,供他瞎胡闹。只不过我的病,太医瞧了,都觉得药石难医。是观澜试着给用药的,我能够活到今日,他也算是功不可没。” 池时回想起初次进楚王府闻到的那奇怪的味道,还有腾起的黑烟,摸了摸下巴,劝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宫门前的队伍排得虽然长,但好在验看还算十分的快,不多时便轮到他们。驾车的常康笑吟吟得打了个招呼,马车没有停顿,便直接长驱直入进了宫门。 行不多时,到了一处岔路口,马车停了下来。 池时跳了下车,不远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忙不迭的跑了过来,“池仵作,小的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周羡撩起了马车帘子,“你随着杨卓去丰华殿寻沈观澜,中途莫要去旁的地方。我一会儿便来。” 池时点了点头,冲着周羡挥了挥手,跟着那名叫杨卓的小太监,大步流星的走了。 待她一走,常康立马转过身来,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羡,“殿下,九爷真是神了,竟是把你打得像是长高了几分!” 周羡一听,没好气的捂住了脑壳顶,他被撞了两回,那不是长高了,那是撞起包来了好吗! 他想着,对着常康的屁股就是一脚,“你这小子,越来越混了!不知道的,还当你才是楚王呢!” 常康一听,哈哈笑了出声,“殿下莫要吃醋,我阿娘当初没有寻个姓楚的夫君,不然的话,小的也可以姓楚名王……现在那是一万个不能够了。” 周羡被他给气乐了,敢情你还挺遗憾! 丰华殿乃是整个梁宫之中,最大的大殿,宫中在宴请文武百官之时,通常都在这里。 他们来得尚早,离宫宴开始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大殿之中,已经站了不少人了,三五成团的聚在一块儿,嘴中吆喝着吉祥话儿,那气氛祥和得让池时觉得,若是世界有一遭变成了这样,那她这个仵作,可能就无尸可验了。 池时进门的那一瞬间,有不少目光都看了过来。 她生得极好,唇红齿白的,一身锦袍上头绣着华丽又繁杂的金丝银线,腰悬美玉。但今日来赴宴的,十个人有九个,都是这般。 她引人注目的,是格格不入的棺材脸,以及不可一世的步伐,别人是来喜宴的,而她宛若奔丧。 这种目光,池时从小到大见得多了,她并没有在意,环顾了大殿一周,一眼睛就发现了另外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在一个红色雕龙的大柱子旁,坐在一个穿着翠绿袍子的男子,他坐得笔直的,正认真的看着桌子上的一个核桃,好似无从下手。 池时饶有兴味的盯着那双手,看了又看,那双手蜡黄蜡黄的,看着像是熏过的腊肉,同他有些发皱不知道从哪个箱笼里翻出来的腌菜一般的袍子搭配在一起,像是一碗梅干菜扣肉。 “坐着的那个,便是沈观澜么?”池时问道。 引路的小太监杨卓躬了躬身子,“正是。” 池时摆了摆手,径直的朝着沈观澜走去,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啪的一掌,拍在那核桃上,只听到咔嚓一声,核桃壳碎成了渣渣儿,那核桃肉完整的露了出来。 “核桃肉,真的很像人的脑子。”池时感慨出声。 “我没有吃过人脑子,核桃也是头一回吃,味道一样吗?”沈观澜回答道。 这对话一出,池时明显的感觉到,她身上的视线少了许多,几乎绝了踪迹。 “我只摸过没有吃过,你可以试试猪脑子,沈药师。” 沈观澜砸吧了一下嘴,又拿起一个核桃,放在了池时面前,见她不动手,从袖袋里陶呀陶,掏出了一个药瓶子,推到了池时面前,“这是解毒丸,你常同死人打交道,一个月吃上一颗,能去尸毒。” 池时挑了挑眉,又给沈观澜开了一个核桃,她指了指桌上的药瓶子,“我劝你不要试着对我下毒,你这药瓶子上沾了毒对吗?刚还说没有尝过人脑子,你说我要是对着你的脑袋一掌。” “会不会哗啦一下,你的脑壳都碎成了渣渣,露出你的脑子来?” 沈观澜眼睛一亮,将那小白瓶收了回去,又伸出手来,对着池时说道,“周羡果然没有吹牛,池仵作极其厉害,在下沈观澜,你若是中了毒,可以找我解毒。” 池时没有握上他的手,她看了看沈观澜那双腊肉一般的手,“旁的玩毒之人,都会修炼一门手上功法,虽然时常用毒,但是手若白玉一般,百毒不侵。” “沈药师倒是剑走偏锋,一双手不是百毒不侵,而就是百毒。你先拿瓶子试我,见我识破,又假意欣赏,这双手我要是握上去了,便中了毒了。” 沈观澜闻言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正要甩袖行礼,却见一个桂圆干儿,直接打在了他的手上。 池时摇了摇头,“不必多礼,第三次也已经被我识破了。那人手短,吃人嘴软,事不过三。我是仵作,不是菩萨,一把大年纪了,别玩小孩子的把戏,瞧着让人觉得你心智不全。” 沈观澜的眼睛,顺着那翻滚的桂圆干看去,一直到它再也不动了,方才收回了视线,他径直的走了过去,将那颗桂圆干捡了起来,收在了袖子当中,又走到了池时旁边,坐了下来。 “你赢了。你不害怕么?我身上带了这么多毒药?” 池时指了指沈观澜的脑袋,“你是药师,又不是什么修炼了不死之身的神仙,砍掉了一个脑袋,还能再生出一个脑袋来?这是在宫中,你敢毒死谁?” 沈观澜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托着腮,将桌上池时新劈好的核桃肉拿了过来,塞进了嘴中,“我算是知晓,周羡为何要千里迢迢的把你从祐海带回来了。你是我见过第二有趣的人。” 池时并不意外,“谁是第一有趣的人?” 沈观澜眨了眨眼睛,“当然是周羡。有的人,就像是千层饼一样,撕开了一层,还有一层。” 第181章 戏太老了 “哦,就算又一万层又如何,那不也还是一块饼么?他还能变成酱猪肘子不成?” 池时说着,懒得理会沈观澜,毫不犹豫的拿起桌上的吃食点心用了起来,也不知道今夜宫宴,有没有酱猪肘子。 沈观澜颇有兴味的看了她一眼,拿起几个核桃,百无聊赖的在手掌中飞速的转了起来。 冬日的天黑得早,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那宫娥引了人陆续入座,等到吉时到的时候,皇帝周渊还有太皇太后,太后,以及一群皇亲国戚们,踏着钦天监算好的节点,进了大殿。 他们一进来,这大殿瞬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有那穿着薄纱的舞姬,浓妆艳抹的走的进来,拉琴的,唱曲儿的,鱼贯而入。 满朝文武都正经的行了大礼,就连沈观澜亦是不例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头一回让池时有了穿越的实感。 周围的呼喊声,让她的脑袋有些嗡嗡作响,她抬起头,朝上头看了过去,陛下周渊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金冠,他大喇喇的站在那里,说话的声音,仿佛能够掀翻整个屋顶。 除了站在最中间的周渊,池时一眼睛就瞧见了周羡。他换了一把扇子,不是惯用的白色鹅毛扇,更加不是那骚包的孔雀翎羽,而是一把黑漆漆的羽毛扇。 说它黑漆漆的,又不确切,因为那扇子上头,镶嵌了好些宝石,一看便价值不菲,这种炫耀的暴发户的感觉,她今日在家方才经历过。 池时想着,伸出手来,摸了摸腰间悬挂着的骷髅玉佩。 周羡见她盯着扇子看,温柔一笑。 池时木着一张脸,打了一个喷嚏,低下了头去。这一低头,她很快就将周羡抛诸脑后。陛下一进来,这宫宴也就算是开始了,这桌案之上,立马上了各式各样的大鱼大肉。 池时余光一瞟,那沈观澜并没有动筷子的打算,只喝着酒转核桃,立马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撸起袖子,大快朵颐起来。 “宫宴有谁会真吃,大家都磨拳搽掌的,恨不得抓住这个机会,在贵人面前讨了个好。”沈观澜瞧她吃得欢快,忍不住提醒道。 池时筷子没有停,“你觉得我这张脸,还有你的手,大过年的,能讨到好?” 沈观澜一愣,摇了摇头,“没有人想要在过年的时候,看到棺材板板和会动的腊肉。” “对吧?没有机会,何必讨好?一边吃一边看戏便是。” 池时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了那太皇太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今日年节,乃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大好日子,我瞧着这大梁四海升平,日渐繁荣昌盛,心中那是无比高兴。” “陛下英明神武,同羡儿兄弟情深,朝堂上下,谁不夸赞他们兄弟二人,文武相益,张弛有度。这人年纪一大,总是会怀念过去。我一瞧着他们,便想起当年先帝同汝南王。” 池时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咬了一口,余光一瞟,果然看到了坐在靠前的李贞。她们方才在陈国公府见过,比起那日下聘,李贞今日按品大妆,那叫一个荣光焕发。 听到了太皇太后这话,她激动的摸了摸一旁孩子的头。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上去的确是个聪明伶俐的。 “先帝主文治,以幼弟汝南王为将帅,作为西北门户,抵御外敌,主武功。他们兄弟二人,亦是这般感情深厚。只可惜……” 太皇太后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正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一到这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便会想到汝南王一世英勇,为了我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到头来,连个后人都没有留下来。” “这么多年,陛下一直在找汝南王世子的下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么多年,一直都杳无音讯。老身年事已高,汝南王无后一事,已经成了我的心病。” “趁着今日诸君都在,不若给老身出个主意,此事应该何议?” 那皇帝周渊摆了摆手,还在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的舞姬戛然而止,躬着身子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大殿之中,又安静了下来。 池时听着,撇了撇嘴,不亏是宫中之人,说瞎话简直都不用打草稿。 连她一个小仵作,都已经知晓太皇太后选中了李贞的儿子,想要将他过继给汝南王做世子,人都已经相看过了,竟然还问应该何议? 果不其然,人群中立马站起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沈观澜说的千层饼还要层层叠叠,人常说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 他这不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他这是整个人都进去,就留下一张嘴还搁外头叭叭呢。 “娘娘,皇家血脉不能乱。按照先例,王爷无后,先考虑过继兄弟后嗣,再考虑旁支……天家不同寻常百姓,血脉最为重要,必须同姓同宗同源,否则对不起周家的列祖列宗。” “承蒙天家厚爱,老臣自先帝在世时起,便执掌宗祠,管着周家族谱。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是不合规矩,即便是您同陛下有令,老臣也绝对不会在族谱上添上他的名讳,乱我周氏!” 太皇太后瞧着,忙叫人搀扶他坐了下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一个直脾气。你且放心,这祖宗的规矩,老身又如何不懂呢?” “诸君,老身想要在宗亲子弟当中,择选一人,过继给汝南王,你们意下如何?可有合适人选?”太后太后说完,拿这帕子,擦了擦眼角,看向了皇帝周渊。 池时瞧着,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这鲈鱼肉质鲜滑,不必大油大盐,越是清淡,越能够突出鱼肉的甘甜。 鱼很好,就是戏有些油腻。 周渊咧开嘴一笑,伸出铁砂掌,拍了拍太皇太后的背,“祖母莫要伤心难过,这本就是合情合理之事。前几日你不还说瞧中了耒阳郡王的儿子周弢么?” “说那孩子生得像我皇叔小时候!皇叔小时候我还没生出来,自是没有见过!今日我一瞧他,是个聪明伶俐的,不如就选了他去,岂不是正好?” 第182章 万事俱备 太皇太后一听,脸上倒是没有半分的挂不住,她拿着帕子擦了擦眼睛,“既然皇帝你也是这般想的,那老身就放心。那孩子的确是像极了你皇叔小时候……” “只不过这过继之事,岂能光看脸?当以品行为首?诸君若是有好的人选,都可以提议。汝南王为国捐躯,品性高洁,他的后代可不能辱没了他的一世英名。”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板着脸的老头子,站了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太皇太后说得没有错,过继之事,乃是天家家事,太后属意即可。不过有一件事,事关朝堂,老臣不得不提。” “赵相。”池时正想着这老头子又是何人,就听到一旁的沈观澜低声道。 “汝南王府持有天下唯一一块免死金牌。这种东西,本不该存于世,先帝在位之事,老臣便极力劝阻,说这种有背律法的东西,实属祸端。” “谁给汝南王府传承香火,那是你们周家之事。但是免死金牌之事,当有定论。” 池时瞧着,虽然他们坐的位置有些靠后,只能够看到赵丞相的晃动的屁股,但从他的话语中便知晓,这是一个极其强势不好糊弄之人。 免死金牌四个字一出,大殿之上立即闹哄哄的起来。 大梁开国皇帝心胸宽广,乃是极其善于纳言之人。这么多代传承下来,从未有过一个以谏言获罪之人,是以一到议事之时,那就嘈嘈杂杂的,像是在赶大集一样。 “赵相不必担忧,那免死金牌早已遗失,形同虚设。这不存在的东西,自然不会乱了法纪,更加不用说动摇朝纲社稷了。” “大过年的,赵相说话何必如此不客气?这古往今来,也不是只有我们大梁出现过免死金牌,早有前人将免死金牌赐予有功之臣,以示嘉奖。我可没有瞧见,惹出来了什么乱子。” 池时眯了眯眼睛,有些唏嘘的摇了摇头,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老头子了。 “我家那个老不死的。”沈观澜又偷偷介绍道。 “沈公说话倒是客气得很,先帝已经不在了,你若是要溜须拍马,得去皇陵才是。”赵相毫不犹豫的怼了回去。 两个老头子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不服气,四目相对那火花子,简直要喷出来。 坐在上头的太皇太后,突然笑出了声,“还说着过继是我周家的事,这大过年的,你们两个倒是吵起来了。一人听我一句,赵相说得没有错,沈公说得也有道理。” “当年先帝有言在先,那免死金牌有二则:一则只能用一次,且用过即收回:二则必须是汝南王府的人使用,可用于自身,亦可用于救人。如今这二者皆无,又何须担心?” “今日乃是年节,是个大好的日子,亦有后宫女眷,没有入仕的小辈在场,并非乃是议论国事的好时机。赵相若是有甚么良策明谏,何不开笔再议?” 赵丞相一听,摇了摇头,“太后此言差矣,要议的便是倘若免死金牌找回,新过继的汝南王,可能使用?” 先前被太皇太后安抚下的来的朝臣们,又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太皇太后还要说话,坐在上头的皇帝周渊,却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大过年的,赵相这是存心找麻烦呢?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我爹再怎么不是,他屁都放出去了。” “我也不能接回来再塞会给他吧?不管是亲生的也好,还是过继的也罢,只要上了族谱,那便是新的汝南王,即是汝南王又岂能不让他用祖传之物?” “不是我说你,就是一天天的,活得太累了!那免死金牌,用过一次便没了,救也只能救下一人,若是那人有心改好,那自然是好。若是他无心改过,你瞧着不服气,等他再犯事了,把他再抓起来砍了,不就行了?” “到时候,他可没有第二个免死金牌能救了!” 赵丞相脸一块,袖子一甩,“有如此陛下,老臣至今没有累死,真是祖宗怜悯!” 周渊一听,也不乐意了,他撸了撸袖子,双目圆睁,就想开炮,却是听见了周羡咳嗽了两声,他那周身的火气瞬间灭了下来,声音都轻柔了许多,“阿羡你瞧!赵相大过年的,还欺负我!” 周羡没好气的笑着摇了摇头扇子。 周渊瞪了赵丞相一眼,复又坐了下来。那赵丞相倒也不恼,周渊脾气火爆,又好亲身上阵与人理论,满朝文武人尽皆知,早就已经习惯了。 倒是池时瞧着这一出戏眼生,觉得有趣起来。 周渊同她以前在话本子里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一样。 见赵相坐了回来,大殿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他说得没有错,只要不涉及朝政,汝南王想选谁不是选?那周弢本就是郡王之子,便是做不了汝南王,那也是要做耒阳郡王的。 上头早就选中了,也只有那等眼瞎之人,方才会跳出来反对。 于是又有好几人站了起来,全数推举周弢,就这么三言两语之间,就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等明日开坛祭祖,将那周弢的名字记到汝南王一脉的下头,这桩事便算是成了。 池时瞧着这热闹场景,托着腮目不转睛的盯着周羡看。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这分明就是周渊还有赵相商量好了的。为的就是让卢家灭门案的幕后之人,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去,然后主动跳出来。 毕竟人家给安排好了,汝南王按照你的心意给你找了一个,现在万事俱备只欠金牌了!你还不行动,等待何时?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的功夫,突然一个人站了起来,“陛下……臣有一要事启奏。” 周渊正高兴的喝着酒,听到这话,顿时不高兴了起来,“万钊,不是说了么?今日过年,莫谈国事?朕都辛苦一年了,请你们吃肉喝酒,你们平日一个个闲得要命的,今日倒是都忙起来了。” 那位名叫万钊的男子有些讪讪地笑了笑,“事关重大,本该一进宫就禀告陛下,但怕坏了陛下的雅兴。只是这事儿赶巧了,臣要说的事,便是刚刚赵相提到的免死金牌!” 第183章 周羡登场 周渊挑了挑眉头,“免死金牌?” 万钊站出列来,拱了拱手,“正是。当年卢大人说,在滁州的一家当铺发现了免死金牌的下落,后来卢大人一家为山贼所害。那免死金牌自然就断了线索。” “滁州知州万叙知晓之后,继续暗中追查此事。几经辗转,终于在昨日,有了结果。” 那万叙乃是万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卢家惨案发生之后,正是万钊领军端了马贼老巢。 万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还有一封奏章来,恭敬的举过了头顶,“当年卢大人没有来得及拿回那块免死金牌。金牌被当铺的人,卖给了一个姓曹的员外。” “那曹员外喜欢收集令牌,家中大大小小的金银铜牌不计其数。可他并非是滁州本地人士,不过是过路的行商,是以耽搁了很久方才找到金牌的下落。” “直到今日上午,方才快马加鞭的送来了京城。”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池时瞧着,终于来了精神,她端起了酒盏,抿了一口,筷子一伸,伸到了一旁沈观澜那边,夹起了一根羊排。 沈观澜一瞧,嗤笑出声,“我进宫赴宴大大小小几十次,也就是你,吃得下去这么多东西。没有瞅见么?那传菜的小太监,已经犹豫一炷香时间了,想着要不要把你面前的空盘子撤了,再上一轮。” “面对一些魑魅魍魉,你还如此有胃口,实在罕见。” 池时拿起羊排啃了起来,“沈家之前不是出了事么?像你这么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恨不得踩上一脚的,也实在是罕见。” 沈观澜面色一冷,“你懂什么?不要有几分小聪明,就拿自己当跟根葱。”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不要仗着鼻孔大,便往里头插葱,装象。” 他们这边斗嘴得厉害,那边免死金牌已经呈上了御前,太皇太后一把接了过去,一看便红了眼睛,她摸了摸那免死金牌,又摸了摸怀中抱着的周弢的脑袋。 “是汝南王的免死金牌没有错!这上面,有一个牙印儿。老身记得很清楚,先帝赐给汝南王免死金牌时,他开玩笑拿牙咬了一口,说你说金牌就是金牌?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金的!” “至此免死金牌上头,便有了一个牙齿印,怎么擦都擦不掉了。这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候汝南王……” 她正说着,怀中的周弢突然说道,“什么是免死金牌?汝南王……祖母您不是说,弢儿现在不是耒阳郡王府的人了,是汝南王府的人了么?” 太皇太后一听,低下头去,就瞧见了那周弢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的看着她。 她心中一软,声音都轻柔了几分,“没错,弢儿就是汝南王,这免死金牌是汝南王的免死金牌。” 周弢有些疑惑,“免死金牌是干什么用的呢?出门在外,没有路仪的时候,用来买马的金锭子么?可是我有很多金锭子,那要金牌有什么用?” 太皇太后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就连一脸古板的赵丞相,都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当然不是,免死金牌很重要。若是你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死罪,有免死金牌,便多了一条命。若是你身边重要的人,犯了死罪,你也可以拿这个救他。” “有了免死金牌,就相当于是多了一条命。” 池时眼睛一亮,她都快把一桌子菜吃光了,周羡终于登场说话了。好家伙,这出大戏,简直像是某春节联欢晚会一般,又长又臭。 她想着,摸了摸下巴,还别说,这还真就是大梁的春晚。 周弢乃是宗室之子,平时也同周羡打过照面,并不惧怕于他,“什么人都可以救吗?现在就可以救吗?” 周羡点了点头,拿着扇子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瓜,笑眯眯地说道,“当然!这是汝南王的。” 周弢咬了咬嘴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周羡扇子上的宝石实在是太多,磕得他的脑袋很疼。 “那我可以用来救我的救命恩人吗?弢儿以前贪玩,不小心失足落进了水井里,是一位过路的英雄,拿着长剑将我挑起来的。我阿娘……” 那周弢说着,垂了垂眸,“做人要知恩图报。每年年节之前,我都会把自己今年最喜爱的宝贝,送给恩人。可是今年,我找不到他了。他的家里人说,他被官府抓起来了。” “弢儿,不可乱说,这免死金牌,岂能乱用!等陛下叫你用的时候,你再用!”周弢的话音刚落,那李贞便着急的站了起身。 太皇太后一听,面色不悦的看了过去。 李贞心中一震,忙躬下身子,“臣妇失言。” 太皇太后倒是没有理会他,又摸了摸周弢的脑袋,“莫怕,你接着说罢!救命之恩,的确应当涌泉相报。” 周羡听着,点了点头,“没错,但是你要想好了。这个金牌,只能用一次,你若是救了你的恩人,那日后你要是犯了错,就不能再救你自己了。” 周弢摇了摇头,“弢儿乖,弢儿不会犯错的。” 周羡闻言,温柔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满面春风,让那周弢猛的卡了一下壳,吓了一个激灵。 “知恩图报乃是大善之事,所以,你想救谁呢?” “我想救沈三爷爷沈铎。他救弢儿一命,弢儿还他一命,日后便不用每年都把最心爱的东西,送给他了!可以吗?” 周羡站直了身子,他生得比一般人都要高一些,先前跟孩童说话,半弯着腰,现在整个人都抻直了,瞬间有了压迫感。 他还是微笑着,声音轻柔得很,甚至带了一丝戏谑,“不可以哟!” 周弢瞬间傻眼了,他张了张小嘴,求救的看向了李贞,李贞眼睛一闪,避了开来。 从周弢说出沈铎名字开始,大殿之上,已经是一片寂静了。 “楚王殿下此言差异,先前陛下已言,君子不能言而无信。如今周弢已为汝南王,且免死金牌在侧,为何不能用?那沈铎乃是殿下带人抓的,不能因为这个,便区别对待。” 周羡转过身去,脸上的笑意渐浓,“当然是因为,有人屠了卢大人满门得来的这块免死金牌是假的呀!既然是假的,那又谈何免死呢?” 第184章 贼人良心 大殿之中,一下子炸开了锅! 赵丞相眉头紧锁,一张老脸绷得连褶子都快给拉平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尖锐,“楚王在说什么?什么有人屠杀卢氏满门?那万知州不是已经结案,滁州卢氏灭门案乃是当地山贼所为吗?” “还有免死金牌,这金牌上头同太皇太后所言的牙印,一一吻合,又何谈假的?” 这下子池时越发的肯定,那赵丞相同周家兄弟,绝对是在打配合了。 被周羡的话炸得嗡嗡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理清楚思路,赵丞相已经一一的将对手要说的话,率先说了出来,彻底的掌握了这场大戏的节奏。 周羡手中的黑鸟毛扇子,摇得欢快,偶尔还零落的飘出一片羽毛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卢氏灭门案,并非滁州山贼所为,而是有人指派了杀手前去。万大人句句都是谎言,那免死金牌压根儿就不没有被什么姓曹的行商买去,而是早就在卢家人手中。” “那些人,正是冲着这块死物,谋害朝廷命官,杀死了卢大人一家二十三口。” 太皇太后亦是满脸惊骇之色,她抱着周弢的手一紧,那孩子顿时吓得哭了起来,“阿娘!阿娘!阿娘!我好疼!” 池时瞧着,眉头微蹙,这太皇太后虽然一把年纪了,但是每日里屁事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指甲留得是又长又尖,一用力当然把人孩子给掐疼了。 太皇太后一松手,旁边的老嬷嬷,忙将周弢引到了一旁坐下,又拿了果子哄他,方才止了哭声。 她愤怒的看了一样张太后,快速的平复下来,看向了周羡,“羡儿领清白印,最是明白,这查案之事,得讲究证据。二十三条人命,并非儿戏,莫要轻言。” 周羡对着太皇太后眨了眨眼睛,“当然有证据。” 他说着,面上的笑容一收,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带卢氏遗孤卢慧。” 说话间先前引着池时过来的那个小太监杨卓,又引了卢慧过来。 卢慧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头上只戴着银簪,一看便是孝中之人,“我父亲绝对不可能是被山贼杀死的,因为他对山贼首领雅狐有救命之恩。” “我父亲是官,那雅狐是贼,这事儿本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当时我们从京城返回滁州,路过山岗之时,被雅狐带着属下拦路截道。”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可那雅狐说完留下买路财,便自己个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晕死过去。父亲以前在地方为官之时,见过这种病症,知晓该如何处置,救了那雅狐一命,还给了银钱,叫人送他去看郎中。” “雅狐虽然是个贼匪,却也感念父亲的救命之恩。在他大好之后,大约是年节之前,大半夜的,悄悄登门,送给了我阿爹一块铁片。说在滁州地界,若是遇到宵小便拿出铁片,报上他的大名。” 卢慧说着,泪流满面,她猛地一拽,将脖子上的红绳拽断了,扯出一个约莫鸡蛋大小的铁片来,上面不知道被人刻了雅狐两个字,那字十分的拙劣,像是刚刚学字的人一般。 在铁片的背后刻有几个稍小一些的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池时只能隐约估摸着,大约是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雅狐欠卢氏一条性命之类的话语。 “陛下若是不信,可问朝中滁州出身的官员,他们自是知晓,这是雅狐的江湖令。我父亲救过他之事,那镇上医馆的秦郎中,便是证人。” 周羡听着,点了点头,“我在卷宗中,并没有看到这件事,你为何没有告诉当时的滁州知州万叙?” 卢慧冷笑出声,“我告诉了万叙。当时我全家二十三口被屠,上到我八十岁的曾祖母,下到我尚在襁褓中的幼弟,整个卢氏,只有我一人存活。这个世上,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给他们报仇了。” “是以我在第一时间,便告诉了滁州知州万叙大人,我家人绝对不是雅狐所杀。可就在我说完的一个时辰之后,万知州领兵直接杀死了所有的贼人,将此案结案了!” 池时听着,若有所思起来。 卢慧对得起她这个名字,确实有几分聪慧。看她还留有那证据铁片,可见当时满门被屠,她并没有丧失理智,对周围的人,亦是十分的警惕。同那滁州知州,只说了救命之事,却没有提铁片半句。 等案子定了之后,她自觉其中有猫腻,愈发的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她不允许楚王府的汪大妄重新开棺验尸,而是暗中托付了父亲的好友池平。 可惜池平本事不济,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卢慧此言一出,无疑是一记重锤,那奉上免死金牌的万钊腿一软,立马跪了下来,“陛下,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破铁片而已,那雅狐已经死无对证。卢家的小姑娘遭逢大难,对任何事情都疑神疑鬼的,可以理解。” “但是,这里是大殿之上,陛下跟前,不能如此儿戏。她若是告知了滁州知州万叙此事,但是卷宗里头却是没有记载。那有三种可能性。” “要不就是万叙确认之后,发现卢氏孤女撒谎,压根儿就没有这件事,出于保护,他并没有把这件事记在其中,以免有的人因为说谎落罪;要不就是,虽然有此事存在,但那贼人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卢小姐出身大家,自然重信诺。可那贼人,都是什么东西?刀口舔血的,卢家露了财,他们见财忘义,并非不可能之事!难不成,我们对一件案子的走向,要全部仰仗山匪的良心吗?” “他们若是有良心这种东西,便不会杀人满门,全都一刀斩首了!既然山贼就是凶手,那万叙更加没有必要把这一段写进卷宗里,省得污了卢大人的官声。” “被那有心人揪到了,还要说他同匪徒有牵连,这种猜忌风言,只会寒了人心啊!” 池时听着,饶有兴味的看向了周羡。 这个万钊有两把刷子,并不是一个草包。的确如此,就算卢慧说的是真的,铁牌也是真的。可那又如何?雅狐不会杀卢家全家的推测,都是建立在山贼有情有义重承诺的基础上的。 山贼何以取信于人? 果不其然,大殿里的人又议论纷纷了起来。 周羡感受了池时的视线,对着她微微颔首,然后啪啪啪的鼓起掌来,“原来搁这儿跪着的是万钊万大人啊,我听您说得这么信誓旦旦的,好似亲身经历过一般,还以为你才是那滁州知州万叙呢。” 第185章 真假金牌 万钊脸色微微一变。 不等他说话,周羡又道,“不管万叙如何想,这件事在卷宗并无记载,委实可疑。万大人刚才才说过,断案要讲究证据,这才多会儿功夫,怎么就自扇嘴巴了?” “卢慧有铁牌为证物,有医馆郎中为证人,万大人觉得不可信;你自己个在这里上嘴巴皮碰下嘴巴皮,读了千里之外你兄弟的心,就能当做是证据了么?” “万大人从未见过那雅狐,怎知他不是信守承诺,讲究江湖义气之辈?当然了……” 周羡顿了顿,“你的推测都是胡扯。因为真凶是谁,你知我知。对不对,万大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楚王今日是要指认万某为凶手?” 周羡冷笑出声,大殿上瞬间雅雀无声,这么多年来,周羡一直和和气气的,你说他是个贤王,可他除了劝解陛下莫要发脾气,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做过。 你说他什么都没有做过,这朝中发生的桩桩件件,又好似都有他的身影。 只不过他平时瞧着,委实太过孱弱温顺,竟是让人一时之间,忘记了他曾经是一个怎样的震天动地的大人物。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那卢大人的骸骨,就在宫门口,我已经叫了刑部,大理寺以及京兆府,还有我们楚王府的池仵作,一共四人验看了那骸骨。” “他们都发现了一个同样的问题。卢大人在被人故意一刀砍头之前,遭受了非人的金针逼供。” 金针逼供四个字一出,那万钊的额头上,已经瞬间冒出了汗珠子。 “金针逼供大家应该不陌生吧?万大人在禁军中行走,手下有一员猛将,人称黑针。此人非常有名气,当年汝南王还在世之时,黑针在边关效力。专门为我大梁,审问敌军。” 万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殿下说什么,我不知道。现在已无战事,黑针也多年没有拿针,就算有……我也毫不知情!” 周羡啪啪啪的又鼓起掌来,他朝着大殿门口看了过去,“黑针,你听见了么?万钊说他毫不知情,要将所有的罪责,全部都推到你的头上呢?” “嗯,可能是你先用针扎人,没有想到卢大人宁死不屈,牙关甚紧。你恼羞成怒,杀了卢家二十三口吧?看,我已经替万大人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万钊猛的回头一看,却见门前一个光着头的中年男子,戴着枷锁站在那里,死死的盯着他看,像是一条毒蛇一般。 他的腿一软,瞬间瘫坐在地上。 他想着,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周羡,现如今他还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他就是一个大傻子! 难怪陛下原定秋后处决铎,突然又改了主意,过了年节便要斩杀他,为的就是让他们心急火燎,必须选中年节宫宴作为最后的机会,推周弢上位,又急吼吼的拿出免死金牌。 难怪宗亲子弟那么多,却好似突然之间天下大和了一般,张太后就不必说了,那是沈家人,就连太皇太后还有周渊,都像是站在他们这边一般,全都选中了周弢。 他们在布局,而周羡在布更大的局。 想到这里,万钊脊背生寒,他盯着来人,拼命的摇头。可那黑针却是开了口,“是滁州知州万叙领人杀了卢氏满门,本来只是想要免死金牌,还有汝南王世子的下落,可是他们认出了万大人。” “是以卢家全家都得死。我没有杀人,只是对卢大人施针,逼问他免死金牌的下落。他不肯说,断了线索。于是我留在滁州继续追查,的确是从一个姓曹的商人手中找到了这枚金牌。” “这金牌并非是今日上午方才从滁州送过来的,我找到金牌之后,便立即给了万大人。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找那曹姓商人一问就知晓了。” “他喜好收集令牌,时常办宴会招人来赏玩。当地有很多人见过。” 周羡听着,摇了摇头,“你说得什么都对,但是有一样不对。那便是这块金牌,并非是真的免死金牌,而是假的,因为啊……” 周羡拖长了尾音,“因为这枚假金牌,是我叫宫中人伪造的,为的就是请君入瓮。证据就是……那上头的牙印,是我咬的。拿来一合,就是铁证。” 周羡听着,对着太皇太后笑着露出了八颗牙齿。 太皇太后老脸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先前她还拿着那金牌说,这是汝南王咬的……当时她有多么笃定,现在就有多么丢脸!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周羡那个死孩子,还故意对着她笑,引得所有人都看她。太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压制下了自己的恼怒,保持了最后的体面。 “万大人,你不是说了么?凡事要讲证据。这枚假的免死金牌,也根本就不是今日早晨,方才从滁州送过来的。早在几个月前,你便从那姓曹的商人手中得到了金牌。” “那姓曹的商人好收集令牌,时常设宴,遍请亲朋一起把玩。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寻那曹商人一问便知。” 周羡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那扇子上的黑色羽毛,又掉落了一根,飘在了万钊的头上。 “你想到怎么撒谎了吗?毕竟你已经撒了很多个谎了,也不差多一次”,周羡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了一枚免死金牌,“只可惜啊,不管你撒多少谎,事实便是事实,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周羡摊开了掌心,露出了那块金牌,说道,“我之所以能够造出一模一样的假金牌,那是因为真的金牌,一早便在我的手中。” 周羡说着,蹲在了那周弢的身前,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弢儿小时候,有没有一个人偷溜出府玩儿?我小时候,就经常偷溜出府玩。” 周弢不明所以,他摇了摇头,偷偷地看了一眼李贞,“没有,阿娘总叫人跟着我,生怕我被拍花子拐了去。” 周羡笑了笑,“那可不正是如此,弢儿生得好,像汝南王,拍花子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孩了,你阿娘做得没有错。可是,你若是没有一个人出去玩,又怎么会失足落入水井中的呢?”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说的是过路的好人……那个好人是翻墙进了你家后花园,然后把你从井中捞起来的么?你说他用长剑将你挑起来的,那长剑是带鞘的,还是不带鞘的?” 周弢有些茫然,他又求救似的看像了李贞! 周羡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是我不对,你一个小孩子,落入水井中,岂会知晓这么多?那么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我这里有三幅画,你可以告诉我,哪一个是救了你的好人吗?” 第186章 骂人皇帝 周弢左看看,右看看,那画像上的三人生得迥异,但他却是一个也都没有见过。 他本是家中嫡长子,父亲耒阳郡王不但没有本事,还天生就是个瘸子,每逢年节的时候,坐席面那都是要坐到边缘去的。 宗亲能讨今上喜欢的,亦或者是有本事的,那才叫真正的王爷。像他们府上这种那简直就是京城里的透明人儿,也就只有逢年过节进宫赴宴的时候,方才觉得自己出身王侯之家了。 那沈家是什么人家?如日中天的大世家,手握实权,又是外戚,且不说他们不屑与这种只有空爵的宗室往来,便是他们乐意了,耒阳郡王府还不敢呢! 一个姓周的,封了王爵的人,同实权大臣结党,是想做什么? 更何况那沈铎,是沈家第三子,多半时日都是在外头外放,要不然的话,也没有那机会整出一个私人的金矿来。 周弢不过一个孩童,又怎么可能真的同沈铎有过往来!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崩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都是他们让我这样说的!” 周羡并不意外,他将那三张画收了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塞在了周弢的手中。然后转身看向了已经吓得跪在地上发抖的耒阳郡王同郡王妃李贞。 “耒阳堂兄好大的本事,两个儿子,嫡长子做了汝南王,嫡次子还能够做郡王,再救下沈三舅,啧啧……若非提前知晓今日免死金牌会现身,你们又怎么会提前排了这么一出大戏呢!” “就是可惜沈铎配的是剑,他配的要是个九齿钉耙,你还能说他一耙子将你儿子勾了起来,那岂不是天衣无缝了……” 耒阳郡王本就弱软,平日里周羡那般和气,他都不敢放肆,更何况今日,那和气的人像是地府里爬出来的笑面罗刹。 他虽然还在笑,但是大殿里已经没有人觉得,周羡在笑了。 耒阳郡王一把推开了李贞,哆嗦着说道,“都是这个蠢妇,这个蠢妇撺掇我这样干的。是万钊,万钊来了府上,说沈家还有他们万家,会让弢儿成为未来的汝南王……” “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弢儿……” “你胡乱攀咬什么?我们沈家何时求你救沈铎了,沈铎多行不义必自毙,同为沈家人说我们不痛心,那是假的。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错了便是错了,沈家无人想过要枉顾国法。” “耒阳郡王你不能胡乱攀咬!万钊满嘴谎言,诓骗你们,我且问你,当日可有沈家人与他同去?”耒阳郡王的话的还没有说完,沈家老大便快步的走了出来,对着耒阳郡王愤怒的说道。 “大舅何必如今气愤,沈家人那就是活菩萨,这天底下的人,谁不对你们掏心掏肺的,万钊同周弢,一定是自愿的,他们一个乐意屠人满门,一个乐意把自己多出的一条命拿出,就为了救三舅!” 周羡说着,一脸的感动,可任谁都能够听得出他话中的嘲讽之语。 沈大舅一听,更加恼火了,“楚王何必阴阳怪气?我们沈家的确毫不知情!” 耒阳郡王被沈大舅这一大嗓门,吓得往后退了退,他胡乱的拿着袖子,擦了擦脸,“是他们让弢儿这样说的,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小日子,我有爵位有俸禄,也自知自己没有什么本事,有吃有喝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是李贞总在我耳旁念叨,我才一时猪油蒙了心……陛下,太皇太后,我有罪……” 他说着,拽了一把李贞,李贞此刻已经面白如纸,她满腹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跟着耒阳郡王一道儿,拼命的磕起头来。 周羡没有理会他们,他等待了这么久,又怎么可能只是要动一个无甚出息的郡王爷呢! 他想着,看了一眼池时,又瞪了一眼常康,常康一瞧,麻溜的给他搬了个凳子来,周羡一屁股坐了下去,抬了抬脚,却到底没有翘起二郎腿来! 池时瞧着这场景,差点儿没有将口中的酒水喷出来! 但凡见过她查案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她常干的事么?周羡居然学她! 周羡清了清嗓子,见众人莫名其妙的看了过来,到底还是站了起身!怎么池时这么干的时候,他觉得气场十足,排面比皇帝还大,到了他这儿,就尴尬得脚趾扣地! 他想着,趁着众人还没有议论起来,走到了万钊跟前,“先前你像踹狗一样踹开了黑针,现在轮到你了。” 万钊闻言,一脸复杂的看向了沈大舅,“沈大人的确毫不知情,我们是想着,若是救了沈三,这样的话,沈家就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弟弟万叙在滁州已经做了很多年的知州了,他一直想要回京。若是得沈家美言几句……” 周羡摇了摇头,“在你们屠了卢氏满门的时候,沈铎可并没有犯事,难不成你还开了天眼不成?” 万钊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沈家人一眼,又道,“沈大人的确毫不知情。我们拿了金牌,原本想着等有了新的汝南王之后,便把金牌给他换前程。” “可没有想到,沈铎出事了,新的汝南王又太小说不上话,是以我们方才要救沈铎,换前程的。我承认,卢家的事情,的确是我弟弟领着州兵做下的。” 万钊说着,对着周渊重重的磕了个头,“臣有罪。” 周羡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池时心中叹了口气,沈家乃是一个庞然大物,周羡拉沈铎下马,那是打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可一来他们有了警觉,二来能走到这地步的人,也不可能都像沈铎似的是个傻子。 只要万钊不松口,沈家抵死不认,这事情无论如何就都扯不到沈家的头上去。 这事儿,怕不是到万钊这里,便结束了。 她正想着,就瞧见一个铜酒壶嗖的一下飞了下来,朝着那万钊的面门袭去,万钊瞧着,双目一闭,任由那壶砸到了他的脸上,瞬间鼻血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有罪有罪!你们这些狗东西,当着朕的官,吃着朕的粮,竟然还这么丧心病狂,无视我大梁的国法!有罪有罪,你他娘的怎么不出去自己个把脑壳砍了谢罪!” 这声音说他声如洪钟,那都是夸大了洪钟!简直就是如同雷击,震耳欲聋。 池时发誓,她感觉自己面前的酒盏里,都生出了水波纹。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瞧见打人骂人全都亲自上阵的皇帝! 当然,她也只见过周渊这么一个皇帝! 第187章 世子是熟人 那皇帝周渊骂着,头发胡子炸了毛,他手一叉腰,就要往下冲,万钊一个激灵,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大殿之中,回神回得最快的,乃是赵丞相,他一把抱住了怒气冲冲的皇帝,面无表情的说道,“请陛下体恤老臣,让老臣多活几年吧!” 周渊又往前挪了几步,别看他一个年轻人,却硬是挣脱不了赵丞相包围圈。像是一只想要冲出去玩儿的猪,不管怎么莽撞,都冲不出看着摇摇欲坠的木栅栏! 池时颇有兴味的看着,这戏看着有意思! 周渊渐渐哑了火,他哼了一声,“赵爱卿放手,来人啊,将这狗东西给我拉出去!给我审,好好的审!叫朕看看,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是敢屠人满门!” 周渊这么一嚷嚷,立马便有一队御林军冲了上来,抓起那万钊同黑针,将他们押了出去。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周弢的抽泣声。 太皇太后拍了拍他的背,重重的叹了口气,“造孽啊!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年节……好好的一个孩子……” “祖母莫要恼,这年节年节,乃是除旧迎新之际。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沉疴腐肉不被剜掉,又怎么会生得出好肉来呢!大舅你读得书多,你说我说的是不是正道?” 周羡接了太皇太后的话,转身对着沈大舅笑了笑。 沈大舅脸色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没错,长江后浪推前浪。人都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楚王殿下出了一趟京,越发的长本事了,当真是国之大幸!” 周渊一听,也不恼了,眉开眼笑的说道,“朕早说沈爱卿有点眼瞎了吧!我们阿羡人生得好,武功好,读书好,品行也好!那是样样都好,已经好得没有任何可以进益的地方了。” “所以刮目相看,对他而言不合适!明明就是沈爱卿你眼睛好了,看得清楚了!” 沈大舅嘴巴张了张,槽点太多,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羡却像是被夸习惯了似的,没有半点害臊,他摇了摇手中的黑毛扇子,笑道,“之前闹了这么一出,扫了祖母的雅兴。但是除了旧,自然要迎新。” “周羡有一件大好事,特意选在年节之际,告诉祖母。” 太皇太后看着周羡的大白牙,有些臊得慌,她有些兴致缺缺地问道,“什么好事?现在也就只有你赶紧成亲,后继有人,于祖母而言,才是大好事!” 周羡笑了笑,“虽然不是我,但还是恭喜祖母添丁进口。我找到真正的汝南王世子了。” 太皇太后猛的站起了身,汝南王是她的小儿子,他没有后人,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过继乃是最后不得已的办法,若是有真的,谁想要假的? “阿曳,进来吧!”周羡说着,朝着大殿门口喊道。 阿曳?池时微微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朝着门口看去,这一看,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个阿曳她不久之前方才见过! 就是他们离开祐海不久,在去往京城的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案子!每年的那一日,都有怀着身孕的妇人,被吊死在村子门口的石碑上。 凶手是一个名叫关曳的可怜人。他并非无缘无故的杀人,而是为了他的母亲报仇! 当时是怎么说来着?池时回忆了一二,关曳的母亲是一个外地来的女子,当时怀着身孕,手中有很多钱财,吃起人参来,像是啃萝卜一般,一看便是养在深闺之中,不谙世事的贵夫人。 那时候的关曳,连话都说不利索,整个人像是一个野人似的,唯独一双眼睛,又干净又亮眼。 而此时的关曳穿着锦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腰间悬着美玉,隔得远远的,就能够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他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路过池时身边的时候,还对着她笑了笑,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周羡身边,倒头便要拜。 可关曳还没有拜下去,太皇太后已经从桌案后头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嚎啕大哭起来,“同我儿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啊!祖母寻了你这么多年,他们都说你早就死了。” “可我不信,我就知道,你阿娘无论如何,都会平平安安得将你生下来的!你福大命大,一定会好好活着,活着等祖母找到你的!” “我的儿啊!” 太皇太后哭得不能自抑,直到把关曳的衣襟哭湿了,她方才松开,再看一看他的脸,又哭了起来,“你生得同你阿爹,几乎一模一样的,任谁一看,都知道你就是他的儿子!” 关曳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了太皇太后,“您擦擦眼泪。” 池时看着他,这才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关曳说话比初遇之时,不知道要清楚了多少,虽然还比常人说话温吞一些,但是绝对不会让人相信,他曾经独自一人住在荒山之中,与野兽为伍。 他说着,从脖子上掏出了一块玉佩,放在了太皇太后的手中。 太皇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摩挲了一下那块玉,“这块玉佩,是我给你阿娘的。渊儿出生的时候,也有一块。你也有一块。” “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就好。这么多年,你都干什么去了?你阿娘呢?” 关曳垂下了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死了,我一生下来,阿娘就死了。” 周羡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关曳的肩膀。 “此事说来话长,叔母被宵小害死之后,阿曳无人抚养,被人扔在了荒山上,承蒙好心乡民喂一口米汤,方才活到今日。他长大之后,为母报仇……” “我从永州回京的路上,恰好遇到了这个案子。池仵作断案如神,抓住了凶手阿曳。我一瞧见他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后来方才想到,他生得同祖母屋子里挂着的叔父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兴许是汝南王叔上天之灵保佑,恰好要我遇见了阿曳。他为母报仇,杀人情理能容,法理难容……可怜王叔恰好给他留下了那么一枚免死金牌……这不是天意,又有什么是天意呢!” “发现了阿曳,本该早日告诉祖母。可那会儿他全身都是伤,说话行事异于常人,我怕祖母瞧了伤心……待他养好些了,方才送到祖母跟前来!” 第188章 出宫回家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啊!扔在荒山上……他们怎么敢啊!” 太皇太后听着,跺了跺脚,虽然她如今是大梁最珍贵的女人,可听到孙儿这般遭遇,亦像个寻常老太太似的,捶胸顿足大哭起来! “你父亲乃是汝南王,你母亲是镇北大将军关山海唯一的女儿,你一出生就应该是世子,幸福平安的过一生……他们怎么敢啊!” “当年你父王战死,母亲怀着你回京。边关危机,你外祖父关将军腾不出手来送你母亲,不料半道儿……这么多年,他从未踏足京城半步,就是心中难过……若是知晓你……” 太皇太后擦了擦眼泪,一把牵住了关曳的手,“来,挨着祖母坐着。” 关曳点了点头,慢腾腾地说道,“祖母不哭,今日是年节。” 他的话带着南地乡音,太皇太后一听,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周羡瞧着,轻叹了口气,对着门口招了招手,不一会儿的功夫,那群歌舞伎又鱼贯而入,像是断点续传了一般,接着翻完了那个三百六十度的空中转体……咿咿呀呀的唱起歌来。 太皇太后的眼泪,瞬间被这喜庆过大年的乐声,给憋了回去,她瞪了周羡一眼,那口大白牙,好似都没有那么刺眼了,“没错!今日是年节,乃是大好日子,我孙儿周曳回来了,汝南王有后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便是哭,那也是高兴的哭!” 池时看到这里,收回了视线,到了这种大团圆风的时候,一般春晚就要落幕了。 果不其然,中间闹腾了太久,桌面上的饭菜早就已经凉了,宫人们进来,将先前那些撤了去,又重新摆上了几道热菜…… 那皇帝周渊的心,简直比水井窟窿还大,竟是拿了酒,开始同人拼起酒来,大殿上热闹哄哄的,好似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池时悄悄一看,来作证的卢家小姑娘卢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大殿,不知所踪了。 “周羡真是一个滥好人,费了这么多功夫,人家头发都没有掉一根。” 池时听着旁边沈观澜的嘲讽声,拿起筷子夹了新上的蒸鱼,将那鱼眼珠子抠了下来,夹起来放进了沈观澜的盘子当中。 “不光是滥好人,还是个瞎了眼珠子的。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打开门来,把狼心狗肺的崽子抱回家养着不是。” “这么多老头子里,哪一个是你爹,你这般恨他,作甚指望周羡,自己个拿包毒药,将他毒死岂不是更快?别说你没这个本事,先前不还搁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乡野之人炫耀么?” “你且放心,毒死了我虽然不能救他,但是我可以拿棺材敛他!你若是太过高兴,灵前哭不出来,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买棺材,我可以出八个伙计替你哭灵。” 沈观澜一梗,无语的看向了池时,“我就感叹了一句,你连我家老头子的身后事都给安排上了?再说了,你怎么知晓我没有毒过?”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毒了还没死?要不就是你本事不济,要不就是装模作样,你看你喜欢选哪一个?” 沈观澜没有接话,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池时,又看了一眼周羡,接着捣鼓他的核桃去了。 …… 出宫的时候,池时依旧坐的是周羡的马车。 “吃个山楂球,我瞧你今晚,吃了好些肉,该不克化了。这宫中的菜吃多了,也就那个味儿,还不如你阿娘送的年礼里,那熏的腊肉好吃。” 待马车一动,周羡立马掏出了一个油纸袋来,递给了周羡。那里头装着的,是一颗颗红彤彤的山楂球,一打开还有一股子陈皮的味道。 “那可不是,腊蹄髈一整个放在吊锅里,再把油豆腐放进去煮,一直煮到那腊肉烂了,用筷子一夹,拉出一根根的肉丝来,方算好了……” “若是今夜你不叫我进宫,那就在家吃这个!我能吃一海碗。”池时说着,不客气的拿了一个山楂球,塞到了嘴中。 周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关曳的事情,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 周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池时打断了。她拍了拍周羡的肩膀,“我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虽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杀人应该偿命,但有免死金牌,就是正当的。” “我只管查案,后续怎么审判,同我这个小仵作,没有任何干系。” 周羡听着池时死鸭子嘴硬的话,笑了出声,他也拿起一颗山楂球,塞到了嘴中,今夜饮了不少酒,这山楂球不但可以消食,还能醒酒。 池时看着他的小脸,眼眸一动,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大限将至了么?” “为什么这么说?”周羡一口将山楂球咬成了两半,山楂有些酸,陈皮微苦,并不是很好入口。 “你很着急。汝南王的死,汝南王妃失踪,这其中应该另有隐情。不提这个……就说今日之案,就算万家是主谋,那沈家也脱不了干系。” “若是再等等……拿到了更多的证据……” 周羡轻叹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一定会信守承诺,帮你查你阿爹当年的旧事。我是有些着急,但不是我等不了了,而是关曳等不了了……” “他太苦了。” 池时微怔,她伸手想要掏自己的袖袋。可是因为今日进宫,姚氏怕她带多了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去,容易惹上是非,便将她惯用的那些东西,全都收走了。 “等过了年之后,你随我出一趟门吧,我带你去找一个人。只不过找不找得到,全看命了。” 池时说完,又问道,“赵兰汀是赵丞相的亲孙女么?” 周羡古怪的看了池时一眼,点了点头,“姓赵的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你不是惯常只看得见死人么?” “我也瞅得见你,你也死了么?”越是到了夜里,池时的思维越是跳跃,“不过你今夜倒是一战成名,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抓了卢氏灭门案凶手,又救了关曳找回了汝南王世子,免死金牌用掉了沈铎必死无疑,算是一箭三雕了。” “沈观澜也是姓沈的”,池时又补充道。 第189章 深夜告状 “有人吗?有人吗?我要告状!有人吗?” 周羡听了池时的话,苦笑出声,池时在永州的时候,明明还很喜欢很沈观澜,可今日见了过后,反倒是不喜起来。 “说起来,观澜也是为了我,才同沈家断绝关系,搬出来的……”周羡的故事刚说了一个开头,马车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不等周羡问是怎么回事,常康便吁了几声,将马车停了下来。 “殿下,九爷,咱们莫不是撞鬼了吧?今日是年节,又过了子时了,哪个不在家中守岁讨压岁钱,这街上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怎么会有人来京兆府告状……” 周羡同池时竖起了耳朵,马车停下之后,那呼喊声就越发的明显了。 “有人吗?有人吗?大人,我要告状……”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周羡皱了皱眉头,撩开了马车帘子,朝外望去,一眼睛便瞧见了京兆府三个大字,那红色的大门经闭着,门上的铜钉闪闪发亮,透露着一股子的冷意。 在那门前,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他穿着一身锦衣,戴着小冠,身边还跟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厮。 “公子,公子,咱们快回去罢。这府衙里的大人,也是要回去过年的,咱们便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前来的。若是叫夫人知晓了……夫人!” 说话家一个穿着绛紫色裙衫的夫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那少年郎的手,“川儿,你莫要闹了!这种事情,怎能报官!你这是要逼阿娘去死么?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若是让你父亲知晓了,定是要重重罚你。” 少年大怒,一把甩开了手,“阿娘,那亏就白吃了吗?我不服!” 那夫人啪的一声打了少年一个耳光,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拽着就走,“你今夜若是不同阿娘回去,那我便吊死在这京兆府门前!” 少年不死心,又拍了拍门,见无人应答,跺了跺脚,随着那夫人上了马车,离开了。 他们一走,这街上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常康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是活人!殿下,我看那马车上挂着牌儿,应该是马御史府上的,马御史你还记得么?今年夏日的时候,殿下有一回热得没有胃口,一餐吃了一个西瓜……” “那马御史就参你骄奢淫逸!再有秋天的时候,张太后生辰,旁的王爷们,送的都是那玉佛字画头面首饰,贵重得很,殿下送了一只雀儿,他又参你玩物丧志!不孝顺!” “嘿嘿,果然风水轮流转,我瞧他这暴躁儿子马长川,别说一只雀儿了,就是一根雀儿毛,那都不会送他的!” 池时听着常康絮絮叨叨的话,皱了皱眉头,御史家告状,还需要上京兆府? 这天底下,就没有比御史更会告状的人了。 “走罢,先送池九家去。清官难断家务事。”周羡瞧着那马家的马车已经走远了,放下了马车帘子,催着常康赶紧赶路。 要不然的话,就他那张破嘴,指不定还能说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来。 “等关曳住进了汝南王府,你随我一道儿去探他吧。他在京城里,也没有什么相熟的人。虽然我找了人教他,他看着同常人无异,但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十分的陌生。” 池时心中想着那马长川告状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周羡当她是累了,也不继续说了,只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哒哒哒的青石板路上驶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池时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池府了。 她揉了揉眼睛,自顾自的跳了下去,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到周羡唤道,“阿时!” 池时回过头去,见周羡也跳了下来,他在锦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大金元宝来,塞到了池时的手中,“压岁钱!希望你新的一年,不要再那么晦气,天天遇到案子了。” 池时接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露出了八颗牙齿,“你看匹配不匹配?” 周羡知晓她是在笑他装汝南王造假金牌的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匹配!” 他说着,摊开了手心,“我的压岁钱呢?你该不会狼心狗肺,准备一毛不拔吧?” 池时眼眸一动,狠狠一拽,扯下了一根头发放在了周羡的手中,“拔了一毛。希望你的命比我的头发长。” 她说着,拿着金元宝在空中挥了挥,打了个呵欠,朝着种李院的小角门行去。 周羡站在门口,看到池时走了进去,那角门关上了,种李院的灯火好似突然亮了几分,里头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池时的阿娘应该在等他吧!阿娘总是这样,孩子没有回来,那是怎么都睡不着的。” “哥哥说,我们阿娘也是这样的。有一回上元节,他出宫看灯,阿娘就一直没有睡,等着他。还给他煮了肉团子,说阿渊阿渊多吃点,可他吃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的时候,阿娘又说,吃那么多晚上怎么睡得着!” “哥哥说,所有的阿娘都是这样,不管你做什么,她总找得到对应的大道理,没理也变成有理的。哥哥说……” 他说着,垂下了头去,正在这时候,就瞧见那院子门,啪的一下,又重重的打开了,池时板着一张脸,从里头走了出来。 “你怎么又出来了?”周羡惊讶的问道。 池时哼了一声,“有迷路的小狗,在我门前汪汪叫,想要吃肉,吵得睡不着!读过书的人,都说子曰,没有读过书的人,就只会哥哥说,哥哥说……” “莫不成不是迷路的小狗,是下蛋的母鸡么?要不然怎么总是咯咯咯咯的叫!” 池时说着,一把拽住了周羡的手腕,将他拽了进去,“你哥哥说得不对,也不是所有的人娘,都那么好!刚才那个马夫人,不还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说着,对着屋子里喊道,“阿娘,添双筷子!周羡今儿个在宫中唱大戏,咯咯咯咯叫了一晚上了,一口没吃!这是想着我去他家吃了,他得来我家吃回来呢!” 第190章 压岁花生 池时嚷嚷着,拽了几下周羡,却见他像是脚下扎根了似的,站在门口不动了。 “怎地,还要我扛你进去不成?” 周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太晚了,我今日便不进去了。当我没有瞧见,在宫里头的时候,你一个人将那一桌子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一会儿别再吃了,不然撑得慌!我今日初次见你阿娘,两手空空的不像话,便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下子轮到池时震惊了,“你又不是什么毛脚女婿见丈母娘,有什么好扭捏的?不吃那更好,我一个人吃,还能多吃一筷子!” 周羡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袋里又掏出了一个纸包,递给了池时,“山楂球忘记拿了,倒是有一包陈皮,宫中有个老嬷嬷做的,你泡着喝吧。” 池时狐疑的看了一眼周羡,“就算你今夜立了大功,也不至于高兴得涨了辈分,跟我阿娘一样絮絮叨叨了。即是不吃了,便快些回去罢。” 周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是又被池时叫住了,“等会儿,有个东西忘记了。” 池时说着,一转身冲进了屋子里,不一会儿功夫,又跑了出来,将一块木头,扔给了周羡,又从身上的锦袋里,掏出了一颗金子打的花生,塞到了他的手中。 “这木头搁床帐边挂着,能让你多睡一会,木头脑袋早点开窍。这花生……就祝你早生贵子吧。”池时心口胡诌着,任谁一看,都觉得毫无诚意。 周羡一梗,“今日是年节,又不是大婚!” 哪里有人过年祝一个尚未娶妻的大小伙儿早生贵子的! “等你娶妻再生子,没个三年五载,能有结果?我这早生贵子,就是祝你长命百岁了!天下竟然有如此愚不可及之人……” 池时说着,摇着脑袋进屋去了。 周羡低头看自己手心里那金灿灿的花生,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发誓,真的是轻轻一下,那胖乎乎的花生,竟然一下子便被他给摸瘪了! 周羡之前的感动,那是一扫而空,他的牙齿咬得蹦蹦响! 天下竟然有如此无耻之人!明明是个在京城可以买下一条街的土豪,明明才刚刚得了他一个金元宝,回礼竟然送个空心的花生!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跑走了。 常康一瞧,忙追了上去,“哈哈,殿下殿下,等等我!我也得了颗金花生,用牙咬过了,是实心的!” 周羡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 待他们出了门,听到了角门的关门声,姚氏对着正在喝汤的池时,就是一巴掌拍了过去。 池时脑袋一歪,避了过去,“大过年的,阿娘作甚捶我?你便是想捶,也捶不着不是!” 姚氏瞧着,心砰砰直跳,“我的儿,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三人,我便直说了,虽然你胸前没有二两肉,但咱们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家,怎能随便去拉楚王殿下的手!” “还对人家生拉硬拽的,不知道的,当你是那山大王强抢了民女!也是那楚王脾气好,若换了旁人被你这般作弄,还不恼了去!” “阿娘在屋子里头听着,那一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池时摇了摇头,认真的指了指姚氏的左胸,“你的心在这里,嗓子在那里,隔了一条银河。心哪里就能跳到嗓子去了?” “我哪里拉周羡的手了?我那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过年屠夫抓猪,不都这么抓的?那山大王抢民女,哪里是拽着的,那是一把扛起就进洞房!” “若非他大过年的,搁我家门前悲春伤秋的晦气得很,我至于请他进屋吃饭?没有将他捶走,已经看在他是楚王的份上了。他倒是好,还不领情了!” 姚氏一听,一口气憋在胸口,无语至极。 旁边的池瑛笑了出声,“不过殿下说得对,你是得少吃一些,喝了点汤,便够了。阿娘你也莫要生气,阿时最是嘴硬心软,她若真是这般想的,哪里舍得把那根木头,送给殿下?” “我搁着窗瞧着,楚王殿下眼底有黑青,想来夜里总是咳嗽,睡不安稳,到了春日,乍暖还寒的时候,更是难过。阿时的那块木头,有凝神定气的功效,挂在床边,能睡得好些。” 池时一听,哼了一声,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池瑛揉了揉她的头,“殿下聪慧无比,又岂能不明白这些?” “就周羡还聪慧无比?”池时又哼了一声。 姚氏一听,又是一巴掌拍了过来,“你当人家怎么不进来,不就是想着阿娘一个妇人,这大半夜的,便不是歇了,那也穿着家中便服,大半夜的,他进来不便。” “你当都同你似的,你一个姑娘家,还没有人家大小伙子心细。” 姚氏絮叨了几句,见池时不喝了,又倒了一杯山楂水来,放在了池时跟前,“今年就咱们三人,也别守岁了,你把这个消食水喝了,早些睡去,明日一早还要早起祭祖。” “你也不要怪阿娘啰嗦,你在外头还是小心仔细些。我们来的路上,还听到有人说,有小娘子被人掳走了呢!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 池时心头一动,“有人被掳走了?” 姚氏没想到她要细问,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晓,进京之前,在路上茶棚里落脚休息,听隔壁桌上喝茶的人说来着,不过多半是谬语。因为正说着,便又有人来,说那小娘子,他们方才见过,好生生的在家中!” “阿娘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便这事儿是假的,那这世上恶人也不少,你莫要大意就是。” 姚氏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池时,又拍了拍池瑛,“回屋睡着去罢,要不明日起不来了。” 姚氏说着,又拿出两个锦袋,给了池时同池瑛一人一个,“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池时接了,又同池瑛一道儿说了吉祥话,便出了姚氏的屋子,朝着自己的屋子行去,池瑛跟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你的压岁钱,哥哥已经放在你的枕头下了。新的一年,阿时也要开开心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第191章 隐秘之事 虽然这里不是祐海祖宅,但是一大早天不亮,池家所有的男丁还是都沐浴焚香,祭拜祖宗。鸡都未叫便用了一顿丰盛的朝食,放了爆竹,然后各自拜了年。 池家长房的人,知晓了昨日宫中发生的事,都有些恹恹的,心知池家老祖宗这脸,那都如意不起来,早早的便散了。 池时醒了便睡不着,一个人骑了罐罐晃悠晃悠的出了门。 大年初一的京城里,到处都是爆竹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烟火的味道。只不过这会儿功夫,街市上尚没有什么人,空荡荡的,只偶尔会遇到一直巡城的卫兵。 “池仵作,这么早你怎么出来了?” 池时听着,一回头,就瞧着那队骑兵里领头的一人,调转马头朝着她走来,她仔细一看,颇为意外,“陶大哥原来在军中做事?” 陶熏翻身下了马,从陶家出来之后,他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看上去格外的威风。 “如今太平盛世,我们也就巡城而已,抓几个鸡鸣狗盗之辈,混个温饱。池仵作日后查案,若是想找什么人,或者东西,尽管来寻我。旁的本事陶大哥没有,对这京城的犄角旮旯之地,倒是熟悉得很。” 池时眼眸一动,“那正好让你给我指个路,你可知晓马御史府上在哪里?” 昨夜遇到那少年马长川京兆府告状,她总觉得心中不安,今日左右无事,想去附近打探一二。 陶熏眉头一皱,对着在那里等着他的士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他将池时拉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你知晓昨夜马御史府上出了事?” 池时一愣,摇了摇头,“出了什么事?” 陶熏声音更低了几分,“昨夜我们巡城时,那马御史家中冲出了一个少年郎,我瞧着应该是马长川。他一见到我们,便着急上火的说他妹妹丢了。” “大过年的,有小娘子不见了,自然是大事,可还没有等我们确认,那马御史夫人刘氏便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了马长川的耳朵,说他小子不学好,成日里一惊一乍的。” “又说那马小娘子同马长川是一胎双生,感情好。今年年节,他把马小娘子送去外祖家了,马长川不乐意,在家闹腾呢!人压根儿没有丢。” “事主不告,我们便也不好理会。” 池时眉头锁得紧紧地,“陶大哥怎知那马夫人说的是假话?” 陶熏叹了口气,“这京城里的人情百态,我见得多了。马小川明显着急中带着害怕,说话都带了哭腔,那马小娘子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马夫人就更加容易理解了,这年头女子不易,小娘子不管是被人掳了去,还是自己个贪玩……都是要坏名声的事情。那马御史极其注重女子名节,马姓女子不得做妾,不得再嫁……” “他们家媳妇,便是守了寡,那也是不能再出门子的。” 陶熏说着,顿了顿,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池仵作,虽然我不知道马小娘子出了什么事,但是若是事关名节,那马夫人不想声张,也是人之常情。” “你若是追查这事儿,还得慎之又慎。” 这时节女子名节大过天,大多数人被轻薄了,那都是忍气吞声不敢声张。毕竟若是让旁人知晓了,那丢的不光是脸,还有性命。 池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陶熏见他心中有数,也不多加干涉,抬手指了指,“马御史家就住在长明街往北走的第三条巷子里,进去的第一家便是了。我还要回去,同下一队巡城的兄弟换防。” “多谢陶大哥。我自己去便行。” “嗯,若是有什么事,便来寻我。”陶熏说着,翻身上了马,蹬蹬的去追前头的人了。 池时看着他远去,摸了摸小毛驴的头,“罐罐,走了。” 长明街是一条宽阔的主街,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所有的铺面全都关了门,这里便变得格外的安静起来。穿过街市,很快那马御史的家便到了。 池时翻身下了驴,正想着寻人打听,就听到了周羡的声音,“阿时,我就知晓,你会过来。” 池时循声看了过去,巷子一旁停着一辆马车,帘子撩开着,看上去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怎么哪里都有你?大年初一,你不用进宫去么?也是,现在有了关曳,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周羡摸了摸鼻子,他今日拿着一把纸扇,上头写着俗不可耐的吉祥如意四个大字,让好似谪仙一般的楚王,一些子变得有年味起来。 他还来不及说话,就瞧见那马家的角门,啪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婆子探出头来,四下里看了看,见并没有什么熟人出门,对着里头招了招手。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一口棺材便从里头悄悄地抬了出来。 婆子戴上了斗笠,招了招手,“走快些,莫要耽误了事。” 那那棺材才出了一半门,便被人拽住了,马长川的怒吼声传了出来,“不许埋了!不许埋了!我要去报官,将害我阿妹的狗贼碎尸万段!” “长川长川,阿娘求你了,别闹了好吗?就让你阿妹,安安心心的走吧,活着也是遭罪。你这么大声,让人听见了,她便是死,也死不瞑目啊!” “就当阿娘求你了,你若是再这样,你阿爹一定会将你捆起来,狠狠打死的!” 池时只听得嘭的一声,那马长川不知道做了什么,棺材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几个抬棺的轿夫吓了一大跳,快速的蹦开了,这若是让棺材砸到了脚,还不砸断了去。 “脸面!脸面!脸面比人命还要大吗?那狗贼一日不抓住,便还会有人,像我阿妹一样!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用,恨不得同阿妹一道死了干净!” “可是我们不去,马上就还会有另外一个哥哥,像我一样痛不欲生!阿娘,脸面不能当饭吃!今日阿爹便是将我马长川扫地出门,这个官我也报定了!” “京兆府不管,那我就去楚王府,楚王殿下一定会管!” 周羡听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领着池时走进了巷子里,“我管。” 第192章 夜半铃声 马长川此刻,犹如旅人在沙漠之中发现了绿洲,卷帘大将在猪圈里抠出了嫦娥,瞬间整个人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他将那堵着角门的轿夫一推,飞奔似的跑了出来。 好似跑得慢了一些,就会被永远困在那个家里。 他跑得太急,撞在棺材的一角上,踉踉跄跄的,险些没有摔个狗啃泥,给池时同周羡拜个大年。 “殿下!你一定要为我阿妹做主啊!他们都疯了,为了所谓的脸面,竟然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马长川说着,直直地跪了下来。 屋子里一个穿着湖兰色棉衫的妇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见到周羡先是一愣,随即朝着四周看了看,见今日年初一,街坊四邻尚未出来,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咬了咬嘴唇,顾不得行礼,指挥着那几个轿夫又将棺材给抬了进去,待一切妥了,方才走了出来,“劳烦殿下进屋再细说,长川莫要大呼小叫。” 她说着,叹了口气,跺了跺脚,率先的进了角门。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遂跟了进去。 马御史府上比池家还要再小一些,同那寻常的民宅并无太大的区别。京城寸土寸金,那高门大户动不动就占了一条巷子的,也不过是少数罢了。 自开了科举之后,每年都有许多,像马御史这般从外乡考来京城的小富之家。 一落座,那马长川便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昨夜大年三十,母亲十分忙碌,用过饭了之后。我同常睿……常睿便是我阿妹,我们乃是一母双生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停在堂屋里的棺材,瞬间红了眼睛。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三十夜里按照我们老家的乡俗是要守岁的。那些丫鬟婆子今夜都歇了。我同常睿无聊得很,便在园子里踢毽子。踢了不一会儿,便听到了角门口有铃铛声。” “铃铃作响,常睿好奇得很,悄悄地开了角门出去,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同我说外头有一个小孩儿,大过年的没有饭吃,叫我去那些果子点心来。” 马长川愤愤的紧了紧手,一拳头锤在了桌子上,“我想着这是在家中,能出什么事?便听了常睿的,去屋子里拿点心了。她心地好,时常会开门给一些乞丐,还有无家可归的老人吃食还有袄子。” “等我回来之后,发现园子里空空的,角门开着。我忙跑了出去,巷子里也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常睿她不见了!我当时就傻了,立马出去找,可是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马长川深吸了一口气,“我跑回来告诉阿爹阿娘,叫他们派人出去找。我出去跑了一圈儿,再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阿妹坐在那个角门口的雪地里,蜷缩成了一团,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 “后来进了屋,方才知晓……她……她……她……”马长川泣不成声,怎么着也说不出那几个字来。 马夫人听着,也跟着哭了起来。 “家丑不外扬,老臣的家事,叫殿下见笑了。小女被辱,实属难言之隐,她一心求死,就是想要清清白白的来,干干净净地走,还请殿下体谅,圆了她的遗愿。” “长川同常睿一块儿长大,心中接受不了。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又岂会不伤心?伤心归伤心,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老臣不是不想知晓,是哪个畜生害了我女儿。” “只是这事儿,不能明着查,只能偷偷的……正是因为我读过大梁律,知晓这种案子,便是有嫌疑人,也没有办法证明。常睿已经死了,若那人反咬一口,说是她……” “就算将人正了法,又如何?常睿便是死了,也要被人指指点点。她的那些姐姐妹妹,也会因为这件事,在京城里抬不起头来,影响婚嫁。” 马御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殿下若是相查,下官也没有办法阻拦,只希望殿下莫要声张,全了我儿最后一丝体面。” 不等周羡说话,那马长川立马炸了,他愤怒的抬起手来,指着马御史骂道,“体面脸面,阿爹你怎么瞧不见,你女儿死在了你前面!” “阿妹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停的洗啊洗,我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我当时气炸了,冲出去要报官,恰好遇到了巡逻的武曦军,我要说,阿娘把我拦住了。” “于是我又去了京兆府,可因为是年节,京兆府里没有人。我回来之后,常睿让我进了屋子,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我走了之后,那孩子跟她说,说她阿爹就在巷子口,已经饿晕了……” “想要常睿同她一道儿去看,常睿心地善良,便同她一起走了,是一个小女孩儿,看上去约莫五六岁的样子,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像是黑葡萄一样,生得十分的好。” “刚走到巷子口,她便被人捂住了口鼻迷晕了去。等再次醒来……已经……”马长川擦了擦眼泪,目光又坚定了几分,他恶狠狠的瞪了马御史同马夫人一眼,又接着说了起来。 “后来,那人将她送了回来,放在了角门口,便走了。我当时十分的愤怒,安慰了她几句,想要再出去告状,可父亲母亲已经叫人把院子门全都锁上了。” “我出不去,再回来看阿妹睡着了没有,却发现……发现她吊死在了自己的屋子里。是那个混蛋,那个混蛋害死了我阿妹!殿下,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将他碎尸万段。” 池时一直听到现在,眼睛便从未离开那口棺材,她皱了皱眉头,不等周羡开口,便问道,“马常睿有没有看到那采花贼长什么模样?亦或者声音,味道,或者其他的什么细节,她可有同你提过?” “她被掳走的时间不长,一趟来回,应该出不了城。贼人就在京城之中。” 马长川一愣,见池时同周羡一道儿来的,立马回答道,“没有瞧见,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上,还蒙着黑色的布。他说那人一直让她蒙着眼睛。” 池时若有所思,又道,“那声音呢?” “常睿没有细说……我想要找那个混蛋,也问过那人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她不知道。只说听到了水声。” 第193章 采花大盗 “水声?这时节,北地的河基本上全都冻住了,没有什么声响。”池时说着,又问道,“你发现她的时候,她看上去凌乱吗?我的意思是,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么?” 不光是马长川,屋子里所有的人,对于池时这问话的节奏,都有些发懵。 好在马长川没有愣多久便回过神来,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梳过了,衣衫也很齐整。是以我第一眼瞧见她的时候,还当她是贪玩自己跑出去了,还说了她……” “你问这些,有什么作用?” 池时并没有回答他,只摇了摇头,“我要开棺验尸。之前马常睿穿的衣衫,可还在?也拿来于我一并看。” 马长川看向了周羡,见周羡点头,他赶忙朝着门口跑了过去,“我去拿!” 池时没有理会马御史同马夫人,走到那棺材面前,啪的一掌,就根棺材钉齐刷刷的跳起,然后落在了地上。 那马御史面色大变,猛地站了起身,他抬起手来,指了指池时的手掌,“这这……” 周羡瞥了他一眼,抬起了下巴,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这是池时,我们府上的仵作。徒手开棺,算不得什么本事,若是他想,他能把这棺材拍成碎渣儿!” 这边周羡吹着牛,那边池时伸手一推,那厚重的棺材盖儿,就像是一块小木板一般,轻松的被她掀翻在地。 池时伸过头去一看,轻叹了一口气,“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这马小娘子同马长川不亏是双生子,生得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嘴上有紫绀,舌头外露,颈部有一条明显的淤青。” “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后颈处没有交错的绳子勒痕,排除被人绞杀的可能。应该上吊自尽无疑。” 池时说着,抬起了马常睿的手,因为她在被欺负的时候,是很有可能会抠伤贼人的。只可惜按照马长川说的,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洗了很久,几乎将身上的痕迹,全都洗掉了。 手指缝里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池时想着,并不气馁,兴许是因为走得太急,马常睿的寿服十分的不合身,宽宽大大的,让躺在棺材里的她,越发的显小起来。 池时抓着她的手,那袖子一滑,滑落到了肩部,露出了她整个胳膊。 “左右手两边,都有明显的手印。应该是贼人十分用力的按住了她……咦……”池时有些惊讶,“贼人左手食指应该受过伤,没有什么力气,是以这个手指按着的痕迹,几乎不可见。” 池时看着,轻叹了口气,马小娘子身上全是淤青。不光如此,她的胸前,还有腰腹处,几乎全都被擦破了,红紫的血丝儿,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用钢丝球搓过一遍了似的。 这些擦伤应该不是贼人做下的,而是坐在浴桶里的马常睿,拼命的想要洗去身上的污秽…… 别说现在,就算放在后世,有很多被欺负了的女子,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像马御史同马夫人这样想的人,在如今的大梁朝,那绝对是主流…… 女子自身也极其注重贞洁,昨夜马常睿的世界,绝对是天崩地裂,那尸体上的每一条痕迹,都是她的绝望。 她兴许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一个善良的好人。 马御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池时的手,“男女授受不亲,我女儿都死了,你这小子……你这小子竟然!要一个不要脸!” 池时手轻轻一甩,将那马御史震退了好几步。 “要脸不要脸的人,起码还有张脸。您倒是好,没脸没皮的,过年的喜气都压不住你的晦气。马常睿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投胎到你家,做你的女儿。” “体面脸面?也不拿面镜子照照你自己个,从出生到现在,你有过那玩意儿么?但凡你们不是光想着女儿受辱,要污了你家门庭,传出去了要成为笑柄。” “但凡你们夫妻二人,不把心思全用在阻拦马小川身上,用一只眼睛看着马常睿,她也不会孤零零的吊死了自己。” 池时说着,抬手指了指那棺材,“你倒是要脸,大过年的,将女儿悄无声息的抬出去埋了,然后过了年节,对外便说得了重病,人没了。” “这年头,什么软脚虾都能够当御史了!你还怕什么被人笑话?你搁那喘气都是个笑话。” 池时给了马御史一个白眼,直接迎上了进门的马小川,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手中还拿着一个玫红色的包袱。 他踉跄了几下,直接走到了周羡身边,将那包袱放在了喝茶的小案上,摊了开来。 “都在这里了,楚王殿下还有池仵作,你们过来看看,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周羡放目一瞧,那包袱里头,放着一套玫红色的小袄,那袄子上头绣着大朵杏花,很适合小姑娘年节的时候穿。那衣衫干干净净的,整洁得像是被人浆洗过一般。 “池时,你来看,这是什么?” 周羡说着,并没有动手去拿,他瞧见池时每次取证物,都带着手套,用她特制的两个小铁片夹起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包起来。 池时凑过去一看,只见在那胸前大朵的杏花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圆环,那圆环下头挂着一个小字,是用草书写的四字。圆环和小字都是用铜铸造的。 “这应该不是马常睿自己的东西吧?”池时说着,掏出小镊子,将这铜环细细地取了下来,放在了一张纸上。 马长川惊讶地看了一眼,又看向了一只在一旁默默流泪的马夫人,说道,“阿娘,你来看看,这可是阿妹首饰匣子里的?” 马夫人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没有这样的,常睿喜欢杏花,还有南珠。她的梳妆匣子里,几乎都是这些。肯定没有这个,谁会把字挂在身上。”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不语起来。 看来,虽然他们不愿意这般想,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位采花大盗是一个惯犯,而马常睿是第四位受害者。 第194章 纸人与镇纸 池时没有说破,将那带字的铜环收了起来,又小心翼翼的拿起了马常睿穿过的衣衫。 那衣衫应该被人刻意的打理过了,十分的平整干净,像是刚从箱笼里拿出来的一般,里头的小衫,亦是找不出什么被人蹂躏的痕迹。 “都在这里了么?马常睿的贴身小衣是什么样的?”池时皱了皱眉头,她翻找过了,这些衣衫里,并没有女子常穿的肚兜。 马夫人老脸一红,犹豫了再三,方才说道,“因为是年节,我从里到外,都给她安排了新的,那里头的小衣,是红色的,只在右下角绣了几片杏花的花瓣。小衣不在里头么?” 马夫人说着,脸色一白,顿时慌乱起来,“常睿的贴身之物叫人拿走了么?那她的清白……” 池时冷笑出声,“人都死了,阎王殿里论投胎,也不在乎你清白不清白。夫人还是顾好自己的清白便是……” 她说着,走到了棺材边,替马常睿整了整衣衫,又蹲下猛的起身,将那需要好几个轿夫一块儿抬的棺材盖,轻松地盖了下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顾已经被震撼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的马家人,抬头看了一眼周羡,“走了,有事再来。” 周羡点了点头,快步的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有一些风雅的茶室酒楼,也会取那曲水流觞之意,在雅室的周围放上流水,冬日为了防止结冰,用的都是温泉水。” “水中留着荷叶托盘,上头乃是菜品点心,想吃什么便取什么。还有的别院,会有假山流水,但如今天寒地冻的,想要水不结冰,亦是需要有温泉水。” 周羡说着,语速加快了几分,“马常睿被掳走的时间不长,那么这地方便在附近,就我所知晓的,符合条件的便有三个地方。咱们一道儿过去查……” 池时摇了摇头,“让常康去查,你同我一道儿骑马出城,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我知晓另外一个受害者在哪里,我阿娘进城的时候,有所耳闻。”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希望那姑娘还活着……”周羡加快了脚步,同池时一道儿并肩出了角门,他正要上车,却发现池时停住了脚。 “怎么了?有什么新发现么?”周羡回过头去问道。 池时蹲了下去,“你来看这里,这角门边划了四条竖线,划痕很新,应该是新划的。不觉得很奇怪么?不多不少,恰好是四条线。” 周羡顺着池时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这巷子很深,里头住了很多户的人家,平日里喜欢出来玩闹的小孩自是不少,一条巷子的墙面上,几乎都被人用尖石子儿划的乱七八糟的,也亏得池时能够从这一团乱麻之中,发现四条规整的新划痕。 “你觉得,这是贼人在做标记?”周羡说着,灵光一闪,“他靠孩子来引诱马常睿出门,自己定然不能够出现,不然的话,小娘子一探头,瞧见有陌生男子在,立马就会缩回去。” “那孩子年纪不大,贼人怕她找错地方,所以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这样那孩子就能够有的放矢,站在马家角门口摇铃唤人。” 池时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常康,你去武曦军营寻陶熏,让他巡城的时候留意,有没有什么门边,有五条整齐的划痕。高度的话,大约是五六岁孩子平视的高度。” 常康闻言挠了挠头,“我这就去,那我家殿下就拜托给九爷了,他最近咳嗽老是犯了,又不好好吃药,您说说他。若是要打,可别打脸,把脸打坏了,那就不好看了!陛下最近正给我们殿下相看媳妇儿呢!” 池时鄙视的看了一眼周羡的脸,胡乱的点了点头,“不打坏也不好看啊!” 周羡一梗,“我若是不好看,那你又好看到哪里去?毕竟谁见了我俩,不说好一对白白的筷子!” 他们两个确实都生得白净,且又薄薄的一片,“不要侮辱筷子,你哪里有筷子结实?你就像是我棺材铺子里剪的纸片人,我吹一口气,你就能飞起!” 周羡呵呵一笑,对着池时吹了一口气,见她纹丝不动,笑道,“我若是纸片人,那你是什么?一块青石板吗?也是,年年胸口碎大石,都被压瓷实了,可以用来铺路了。” “那不也挺好,青石板也能做镇纸……这么说来,你倒是命中注定要被我压上一头!”池时说着,眼睛亮了几分。 敌军越强,她的战斗力就越强!周羡,看好你! 周羡有些心塞,他走到了马车边上,坐在了前头,常康一走,便没有人驾车了。 池时见状把罐罐牵上了马车,自己坐在了前头,“我来驾车吧,你看你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池时说着,缰绳一甩,大喝一声“驾”,那马车宛若离弦的箭一般,飞奔了出去。 周羡一时不察,险些被甩飞了出去,他赶忙抓紧了马车,狂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打在脸上生生得疼,那北风宛若尖刀一般,感觉都要将人耳朵给切掉了。 他坐了这么多年马车,还是头一回知晓,这马车也能跑得这般狂野! 这会儿功夫,路上出来拜年的行人马车渐渐多了起来,池时却是连顿都没有顿,左转右扭弯道超车,宛若一条在水中游走的鱼。 不多时,池时便驾着马车到了姚氏说的那个小茶馆前,这里离进城的地方不远,南来北往的人,多半都会在这里歇歇脚,修整一二。 只不过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茶馆里空荡荡的,几乎一个人也没有,门倒是开着,贴着吉祥如意的春联,池时“吁”了一声,停下了马车,等了半天,就不见周羡下来,扭头一看,顿时乐了。 “不要以为我家虚目好看,你便学他!” 周羡拍了拍被风吹得麻木了的脸,有些僵硬的跳了下来,“还好我这马车结实,不然骨架都叫你给颠散了!回去的时候,我来驾车,你老老实实的坐着。” 好家伙,他喝了一肚子的风,这般下去,今夜怕是要咳掉半条命了! 周羡想着,扶着马咳嗽了起来。 池时一愣,顿时懊恼起来,她赶忙走了过去,从身上掏出了一颗药丸,塞进了周羡的嘴中,又拍了拍他的背。这一挨发现这个人,便是嘴巴,都冻得乌青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把拉住了池时的手腕,“走了,进去烤火!今天是元日,你可别呜呼了,我怕人家嫌你晦气!” 她小声嘀咕完,又扬起了嗓子,“东家麻烦给我煮碗姜汤,我家哥哥有些着凉,想要暖暖身子。” 第195章 第二受害者 那茶馆的掌柜的,是一对夫妻。 那汉子穿着一个酱色的短打,肚子鼓得大大的,看上去像是十月怀胎了一般。 跟着他身边的妇人,裹着头巾笑眯眯的擦着桌子,听到池时的话,高兴说道,“有的有的,上好的老姜同红糖熬的,这外头可冷得很,年初一的难得有客人,不收你们钱了,快快坐过来暖暖脚。” 池时摇了摇头,“那哪里成,正是因为是年初一头一位客人,方才要收钱,这叫开门红,今后一年的生意,那都红红火火的。” 池时说着,拽着周羡便做到了火炉子边。 那妇人听着,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承贵客吉言!两位稍等,我这就去拿。” 池时伸手在火在烤了烤手,又见周羡有些发愣,毫不客气的将他的手扯到了火炉子上。 周羡回过神来,又咳嗽了两声,待暖和过来了,方才说道,“没有想到,你的嘴也能跟摸了蜜似的,怎么在我跟前,那就是淬了毒?” 池时翻了个白眼儿,“我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好兆头。你这种靠爹给钱的,自是不懂。” “客官来来来,喝姜茶,试试我们这米糕。我自己个做的,刚刚才从蒸笼里拿出来的。” 池时点了点头,不客气的接过来就吃,又将那一大碗姜汤,推到了周羡跟前,开门见山的问道,“我听说这里最近风言风语的,说是丢了一个姑娘,但后来又找回来了?” 妇人拿着火钳拨了拨火,又加了一根柴,皱了皱眉头,思量了片刻,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你莫不是说的方家的茹姑娘,年前是有人说她丢了的,不过都是那起子黑心肝的乱说的。” “那方茹姑娘好着呢,前几日才定下了亲事,她阿娘还领着她进了一趟京城,置办嫁妆。方家有钱,那嫁衣都是直接去绣楼里买的,十分拿得出手。” 周羡闻言,同池时对视了一眼,倘若这方姑娘是受害者,那么她是一个活着的受害者。 “具体的麻烦婶子给我们细细说说,实不相瞒,我家阿妹昨夜丢了,我们兄弟二人找一宿了,都没有找见,听闻这里也有姑娘丢了,便想来打听一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周羡说着,掏出了一锭银元宝,递给了那茶铺的女东家。 妇人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可转瞬她又着急起来,“这小娘子丢了,可是大事,若是找不着,赶紧去报官吧。这京兆府尹庞大人,可是个好官。” 周羡点了点头,“您说?” “其实……”妇人说着,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人来,还是走过去,将那门给关上了,然后又神神秘秘的跑了回来,“说起来,我也是姓方的,还算是那方茹的远房姑母呢!” “那方茹的祖父,是我们这里书院的夫子,早年中过举人,虽然后来屡试不第,但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方家就在这里往东去不远的屋子里,门口有一个石头雕刻的竹简,你们一看便知晓了。” “我希望你们能够快点找到妹妹,方才说的,你们可别到处乱说,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妇人说着,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只有凑在一起的三人,能够听得见了。 “方家乃是积善之家,我们这地方离京城近,遇到灾年的时候,会来许多流民。他们有的年成好了,就回老家去了,有的没有走,就在这里扎下根来。” “流民没有户籍,自然也就分不到田地,那日子过得艰苦得很。方家经常救济他们,尤其是方茹,乃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善人。她还会缝袄子,送给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穿。” “那一日,她又送袄子,结果就不见了。方家人到处找,以为她被人掳走了,可不多时,她又自己个回来了。你们知晓的,这年轻小娘子,孤身一人不见了,那是要被人说闲话……” 妇人说着,突然想起周羡说他阿妹也丢了,有些讪讪的住了嘴,又找补道,“那是心里龌龊的人,看什么都龌龊。好姑娘就是好姑娘,是去做善事去了。” “那方茹对外头说没有丢过,但我知晓,千真万确的丢了,然后又自己个回来了。我们在这官道上开茶馆,见着许多人,方茹的母亲,还偷偷的问我有没有瞧见她姑娘。” 周羡点了点头,喝了姜汤他整个人好了许多,肚子里先是火烧一般,也不那么冷了,他站起了身,佯装着急的样子说道,“多谢婶子,我同阿弟着急找妹妹,要去那方家问上一问。” 不等那妇人说话,他又道,“你且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说是你说的。” 妇人松了一口气,“就是那个门口有石头竹简书的,别走错了,快点去找罢。” …… 从方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周羡率先跳上了马车,抢占了驾车的位置,他远远的看了看在那一角孤零零的角门,在那门边,明晃晃的刻着两条整齐的竖痕。 这里同马家门前不同,方家的宅院不小,围墙都涂成了白色,那两道痕迹看上去便格外的扎眼,好似在宣告着不管你再怎么伪装,方茹都是真真实实的第二个受害者。 “阿时你发现了么?不管是马家也好,还是方家也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边是长辈都是那种十分注重脸面,开口规矩闭口清白的人家。” 池时听着周羡的话,点了点头,跳上了马车,“而且都是小家碧玉。若是高门大户的姑娘,身边会有很多丫鬟婆子,便是年节,也不可能全都歇了。是以是不可能单独一个人出来被掳走的。” “作案手法也是完全一样的,方茹说得清楚明白,是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姑娘,脸生得圆圆的,眼睛很大且黑,像是夏日的葡萄一样。她梳着包包头,左手上戴着一个铁铃铛。” “她也听到水流的声音,她还闻到了香味,那贼人身上有很重的熏香味,闻起来像是松木一般。”池时说着,想起了之前见到方茹的样子,亦是有些难过起来。 这真是一个极好的姑娘,见到她的第一面,她便想起了那在石头缝里生长着的杂草。虽然身处绝境,可她依旧渴望活着。 第196章 愿人人肖我 池时一进方茹的院子,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博古架子上那一整面墙的奇石。 屋子里熏着香,是一股冷冷的青草香,闻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在那奇石对面横着一方衣架,那架子上放着刺目的红色嫁衣,好似同这个雅致的屋子,格格不入一般。 方茹约莫十六岁的样子,格外的清瘦,她的鼻梁十分高挺,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比旁的小娘子多了几分英气。 注意到了池时的视线,方茹淡淡地笑了笑,“年后我便要出嫁了。父兄知晓我出了这样的事情,想将我沉塘。亏得在外地做官的叔父回家中团年,给我说了一个外地的人家。” “只说我年纪轻轻地守了寡,给人做填房。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前程,但好歹是活下来了。您要问什么,便直接问吧,我若是记得的,自是不会推迟。” “若是因为我,少了一个被害的姑娘,那也便值得了。” 先前周羡一进门便直接亮了身份,这方家人再怎么注重脸面,那也胳膊拧不过大腿,斗不过皇权。虽然不情不愿的,但依旧是让周羡同池时见了方茹。 “你把事发经过,你觉得的,都说一说罢。”池时说道。 方茹同马常睿不同,马家人除了马长川之外,并无人真切的关心她,只恨不得她早些死了,好保住满门清白的名声,他们不是当事人,得池时问,他们方才能够想得起来。 可方茹不一样,她很有条理,说话清楚。池时若是发问,反倒会陷入自己的思维定势,倒不如叫她来说,看会不会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尤其是在这之前,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被盯上了,或者说,见过那个摇铃铛的孩子。”池时提示道。 方茹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方才郑重地开了口,“我不能瞎说误导了你们查案。但是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年关将至,阿娘领着我进京城去取银楼里打好的银裸子。” “我进了铺子之后,便摘掉了帷帽。就在那一瞬间,总感觉有人在看我,我还回过头去看了一下,可又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回家之后,我同阿娘去给舅父家送年礼,出门上马车的时候,又感觉有人在看我。那段时日,我帮着阿娘掌家,准备年节的事情,睡得很少,阿娘说我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我不知道同这事有什么联系,但是……” 池时点了点头,“你去的是什么银楼?” “福恒银楼,是京城里的老字号了。我被那童骗出去后,走到无人的地方,便被人用帕子捂住了嘴,紧接着就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被人用黑布蒙了眼睛……” 方茹说到这里,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她紧了紧拳头,“那人身上有松木的味道,我……我听到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很响,像是瀑布落下那么响……我喊叫了很久,也没有人来……” “那人嘴里一直喃喃的唤着慧娘……我问他慧娘是谁?他便将我打晕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辆马车上了,那人不在了,是一个嬷嬷押着我。” “我想要逃跑,她却同我说,若是我半道儿跑了,会叫许多人看见。人家一看我的模样,便知道我被人凌辱了,这样的话,我只有死路一条。若是乖乖听话,她会送我回家。” “我下了马车,将黑布条取掉了,这事儿,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过去了!” 方茹说的情形,同池时猜想的几乎差不离。 那人就是吃定了这样人家的姑娘,失去了贞洁,宁愿自己赴死,也是绝对没有勇气将这种事曝光于天下的,所以他有恃无恐! 人脆弱的,如马常睿,苦主死了一干二净,家中要脸面不会再追究;人坚强的,如方茹,为了好好活下去,定是会离开这个风言风语的是非之地,将这件事当做一辈子的秘密。 不管是哪样的,他犯下的恶,就像是冬日的一场大雪,等春日到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专门挑这种门户不大脸却很大的人家! 方茹说着,嘴唇轻颤,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将眼泪给收了回去,然后站起了身,拿起了梳妆匣子,从里头掏出一个了一个铜环来。 这铜环池时同周羡再熟悉不过了,同马常睿身上找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环上挂着的,是一个二字。 “这是我换衣衫的时候发现的,那黑色的遮眼布,叫我阿娘烧掉了。这个给你们吧,希望你们能够早日抓到那个狗贼。如果可以的话……” 方茹垂下了头去,“如果可以的话……罢了……左右我已经没有娘家了。” 池时接过方茹递来的铜环,轻声道,“你且放心,便是抓到狗贼了,审案之时,也不会提到你的真名。” 方茹眼睛一亮,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她用手使劲地摸了摸,“谢谢,我便不远送了……” …… “走罢,咱们回去罢,看看常康同陶熏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此时说着,最后看了一眼方家的宅院,跳上了马车。 周羡扬了扬鞭子,那马儿轻快的跑了起来,比起池时驾车,周羡要稳得多,便是一盏茶水放在马车厢里,那也是半分不会洒出水来的。 见池时不言语,周羡笑了笑,将自己的扇子,插到了池时手中,“你帮我拿着,我不便驾车。这狗贼是柿子捡软的捏,若是换了一个泼皮滚刀肉一般的小娘子,跟你似的,还不一爪子掀开他的头盖骨。” 池时一听,来了精神,“一下子掀开头盖骨,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人手又不是动物的利爪,得内功十分高深才行。说起来,我只卸过人四肢,倒是没有试过卸头……” 周羡一个激灵,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他是有多嘴欠,方才提起这个话题。池时是精神抖擞了,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滚刀肉怎么了?滚刀肉就该被欺负了么?像我有何不好?我倒是希望天下所有的女子都力大无穷的,这样有人欺负她们,她们就狠狠的打回去!” “换做是我,掀开天灵盖有什么意思?这种人渣,就应该一脚踩爆他的脏东西,叫他做了鬼,见到女鬼都要抖上三抖,下辈子投胎做猪,那也是个太监猪,方才解气。” 第197章 谁穿女装 “阿嚏!”周羡打了个喷嚏。 今年冬天可真冷啊!上下都凉飕飕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个不觉得哪儿疼么?池九爷!”周羡说着这话的时候,莫名的有些咬牙切齿。 “哪有什么?我若是那狗贼,索性挥刀自宫,省得出去害人清白!”池时说着,扬起了下巴,挺起了胸膛。 周羡震惊的打了个喷嚏,“我当沈观澜自己给自己下毒已是天下第一非常人,没有想到你竟然更胜一筹!再抛开蠢到阎王都不愿意收的常康,整个楚王府,竟是只有我一个正常人!” “在灵堂上笑的人,哪里正常了?”池时回道。 如今已经是中午,官道上还有京城巷子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周羡马车跑得稳当,几乎花了之前池时一倍的时间,方才到了楚王府。 池时一下马车,便瞧见了靠着门口大柱子打盹的陶熏。 他昨夜刚刚轮值,一宿未眠,今日一大早,她又叫常康去寻他,委实是过分了些。 “陶大哥!”池时快步走了上去。 那楚王府的侍卫一瞧周羡驾着车,惊恐得有些踉跄,他们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牵马的牵马,牵驴的牵驴,扶人的扶人,好不热闹。 陶熏对着周羡行了礼,跟着他进了楚王府,一边走一边说道,“池仵作说的地方,我找到了。那家姓贺,家门前被人划了五条竖线。与那马家相隔不远,那一片我经常巡,十分的熟悉。” “贺家的老爷子小有名气,以前曾经写过一本《教女子书》,乃是贺家女子家规。当然了,殿下同池仵作应该没有听过,毕竟他并非什么当世大儒。” “不过贺家的女子因为教养好,许多男子娶妻之时,都以娶到贺家女为荣。贺家这一辈待字闺中的姑娘,只有一位名叫贺书燕的。” “我说京城最近出现拍花子,专门拐卖小娘子。那贺姑娘便说,她最近有几次,都感觉有人盯着她。我猜想她八成就是池仵作你要找的人。”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立马调转了头去,“多谢陶大哥!你算是救了这位贺娘子了。” 陶熏笑了笑,“赶巧了而已,常康已经知晓地方,他驾车带你们去,我便先回去了,陆锦还在家中等我过年,我若是回去得晚了,他该上陶家去闹了。还当我出了什么事。” 池时点了点头,“那你快些去!下次若是有什么事,还找你。” 陶熏的笑容大了几分,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翻身上马,又对池时挥了挥手,方才扬长而去。 这回有常康驾车,周羡同池时倒是不用争执,上了车去,罐罐便留在楚王府里了。 “你使唤起人来,倒是不客气。”周羡说道。 “你使唤起我来,不也不客气么?今日乃是大年初一,也没有见你这铁公鸡给我发俸禄!” 周羡痛心疾首的掏出昨夜被他捏瘪了的金花生,“你还好意思说!我给你一个大元宝,你倒是大方,给我一个空壳花生,里头连花生米都没得!” 池时一瞧,更加鄙视,“你懂什么?那实心花生,随便打打就有了。这空心的,除了掂起来轻之外,你可能看出来,它有甚不同……” 她说着,突然一顿,再看周羡,周羡亦像是顿悟了一般,“我想到了”,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可以让你来假扮贺姑娘,然后被人掳了去!”池时抢先说道。 周羡顿时不干了,“为何是我?你比我矮一些,当然你是比较适合扮小娘子!再说了,你不是想同我冥婚吗?我觉得你比我更像小娘子一些!哪里有我这么高的小娘子!” 池时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觉得我这样的小娘子,会听见铃铛声,去给人送温暖吗?我不会送温暖,只会送葬。” 周羡顿时沉默了。 虽然他如今已经看穿了池时,这人面冷心善,其实是再好不过的人了。但是,她说得还真没有错,他长这么大,就没有瞧见过板着棺材脸的小娘子。 就连送葬的,那都是哭哭啼啼,我见尤怜。 那小孩子,大半夜的瞧见池时男扮女装的出来,会吓哭的吧! “要不让常康去!”周羡愤愤地说道,他堂堂楚王殿下,怎能扮小娘子! 驾着马车的常康早就听到了马车里对话声,这会儿听到自己的名字,忙道,“公子,我倒是没什么!可老常我生得虎背熊腰的,只要不是睁眼瞎子,那都瞧得出来,我是个壮汉啊!” 周羡一梗,又一次沉默了。 池时幸灾乐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裙子太短,露出你的腿毛来。我在京城有绣庄,去里头给你选上一套,即便没有合适的,也可以叫绣娘现在做一条,那狗贼晚上才会出来,来得及!” “到时候兜帽一戴!虽然胸小了点,但是腰还挺细的,狗贼一定会见色心喜的,等他扑上来,你就抬脚猛踹,然后他就断子绝孙了!” “你且放心,他便是告到京兆府去,那你也是没有罪的!” 池时每说一句,周羡便往马车壁那靠上一分,他将整个扇子都挡在了胸前,一张脸红到了耳根子,“你莫不是当真想要同我冥婚?” 池时上下打量了周羡一番,“你几次三番的提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不过我不喜欢肉,只喜欢骨头,等你变成骷髅了,咱们再婚。” 周羡见池时眼中有兴味,回味过来,愤愤的抬脚向着池时踹去,池时不甘示弱,立马踹了回去,这马车就这么大个地方,倒是叫他们两人打得那叫一个山崩地裂。 “说定了,今夜你扮小娘子!” “你扮!本王爷绝对不会穿裙子的!” 那出门拜年的人,眼瞅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飞驰而去,那车体不停的震动着,摇晃着,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车厢感觉都要散架了,纷纷摇了摇头。 这如今,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光天化日之下,放眼望去,满目都是龌龊事! …… 是夜,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在贺家的小花园子里,一个戴着兜帽的姑娘,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背着《教女子书》,这是贺家闺阁女子每日必做的功课,风雨无阻。 贺家的姑娘们都出嫁了,这一辈的,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幺女贺书燕。 “女子者……”那姑娘正背着,便听到门口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声,一个小童带着哭腔唤道,“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救救我!救救我!” 铃声同求救声都被吹散在了北风里,贺家的小角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在那门边,五道整齐的划痕清晰可见。 第198章 绣花鞋 小角门里,走出来了一位姑娘,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袄裙,身上披着白色的披风,兜帽戴得严严实实的,手中还提着一盏鲤鱼灯。 “姐姐,姐姐,求求你救救我阿弟。我阿弟突然晕倒在路边,我抱不动他!阿爹阿娘都死了,只有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姐姐,姐姐,求求你救救我阿弟!” 那孩子生得脸蛋圆圆的,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噙满了泪水,小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刚跑得急了,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浆洗得还算干净,但那膝盖上满满的都是泥,看着像是摔了一跤。 在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铁铃铛,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那铁铃铛便一晃一晃的,铃铃作响。 “哦,我也抱不动,我去唤人来!”提着鲤鱼灯的姑娘说道。 趴在屋顶上瞧着周羡,听着下头池时的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下头去,一眼睛就瞧见了那鲤鱼灯下的罗裙,裙子盖在脚面,露出了绣着花儿的绣鞋。 周羡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 他同池时白日里打了个昏天暗地的,就差你死我亡了,可谁也没有说服谁去扮小姑娘。最后还是那贺家姑娘机敏,说既然那贼人提前跟踪过她了,那定是知晓她惯穿什么衣,梳什么发,身量几何。 周羡从未那般感谢自己的母亲,给他生了一双大脚,池时不管去了哪家铺子,都找不到那般大的绣花鞋!这简直就是救了他的性命! 他这般想着,又看向了池时的脚,同样是男子,可是池九他的一双脚,却像是女子一般秀气。 周羡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看向了巷子口,那里黑漆漆的,像是怪兽张大了嘴,欲要生吞一切。 小童从未想过人会这般说,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 不是说这位贺姑娘人美心善,听到有人落难,绝对会过去帮忙的么? 可是她说什么?她……抱不动! 但小童机敏,下意识的便抱住了“贺姑娘”的大腿,“姐姐,姐姐,我弟弟只有三岁,他在雪地里躺了很久了,我怕我怕……” 她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怕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贺姑娘”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提起那孩子的衣领,将她扯了下来,放在了地上,然后抓起了她的小手。小童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抬起头去想要看她的脸。 可那盏鲤鱼灯不知道何时灭了去,她的脸长在了高墙的阴影里。 巷子不长,走不三两步,便到了,“你弟弟在哪里?” “贺姑娘”最后一个里字还没有说完,便感觉一个湿乎乎的东西捂了过来,她的身子一软,晕了过去。在她的身后,不知道何时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喜袍的人。 他的一只手提着灯笼,上头贴着喜字,另外一只手,则是拿着一方帕子。见怀中的人已经没有动静,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抹渗人的微笑。 “小梨,去牵马车,咱们接你的新阿娘回去。” 那个叫小梨的孩子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她抬起头来,欲言又止看了看已经晕死过去的“贺姑娘”,那大大的披风兜帽,将她整个脸都盖住了,只在那宽厚的狐狸毛下,看到一个小巧的下巴。 “阿……阿爹……小梨知道了”,她说着,噔噔噔地朝着另外一侧的巷子跑了过去,那是一个暗巷,他们的马车便停在那里。 趴在屋顶上的周羡,远远地看着,见池时一动不动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他的手一紧,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搂着“贺姑娘”的喜袍男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劲风声,猛的一回头,却是感觉手上一松,紧接着身下传来一阵剧痛,还没有回过神来,他整个人已经被踹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到身后的墙上。 周羡落地忍不住退后了三步,夹紧了双腿!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眼前的“贺姑娘”池时,眼皮子抽了抽,好家伙,这人面如止水,心比莫黑,脚塞刀狠,这是不把人阉了,绝不罢休啊! “池九,你瞧瞧,哪里有姑娘跟你似的,把腿抬得这么高,裘裤都要露出来了!”周羡说着,清了清嗓子,北风呼呼吹着,巷子里传来了孩子呜呜呜的挣扎声,显然常康已经把那个叫做小梨的孩子抓住了。 池时将脚收了回来,拍了拍脸,那脸上摸的脂粉,啪啪啪的掉落了下来,她胡乱的那袖子擦了擦,露出了原本干净的脸来,“周羡,你瞧瞧,天下男人都跟你似的,恨不得眼睛长在裤子上。再看把你眼睛抠下来!” 周羡脸微微一红,他将头别到一边去,却是偷偷的打量起池时来。平日里池时比他还要威武雄壮,没有想到打扮成姑娘的样子,竟然奇怪的没有半点违和感! “旁人当真没有说错,就是个小白脸儿……”周羡忍不住嘀咕道。 “你在哪里叽叽歪歪的说什么?这东西都摊在地上,跟坨烂泥了一般,就这?”池时说着,像是没有看到地上躺着的喜袍男一般,猛的踩了过去。 那喜袍男只觉得一阵剧痛,那位“贺姑娘”豪迈的站在他的胸膛上,转着脚腕子,她那脚尖,像是刀尖一般,仿佛要将他的心给剜出来。 喜袍男喉头一热,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池时低头一瞧,嫌恶的跳了下来,“这年头,连石板路都不干净了!周羡莫不成你还想光看戏不成,收垃圾了!” 她说着,甩了甩袍子,大步流星的朝着贺家走去。 周羡瞧着池时走路的样子,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你也就适合胸口碎大石!池九你穿着裙子,能不能收敛一二……” 日后他瞧见姑娘,都要有心理阴影了好吗? 说话间常康已经提着那个叫小梨的孩子走了过来,他伸头一看,看到了池时远去的背影,啧啧了两声,“殿下,你耳根子怎么这么红!也被池九爷惊住了么?” “我就说嘛!池九爷什么都行,连扮小娘子,都比旁人出众些!不过殿下,你清醒点,我们九爷那是男上加男,顶顶的纯爷们!那胸口碎大石,我悄悄地试过了,差点没有吐血!” “您可别因为跟九爷较劲,偷偷的也去试,那是铁汉子才有的境界!” 第199章 吃软饭的 周羡踹了一把常康,恼羞成怒的走到了喜袍男跟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便蛮横的往贺家拖。 常康将挠了挠头,忙将小梨夹在了腋下,从周羡手中接过了那喜袍男,“殿下莫要恼了,没有关系的,咱们只要好好练,一定可以超过池九爷的。” “这术业有专攻,若是比投胎,你看九爷就比不过您啊!不说九爷,这天底下有几个人像您这般会找人家的!这不算什么…… 到时候殿下你娶个王妃,比九爷的新婚妻子,还好看,那你就又胜过他了!” 周羡瞪了常康一眼,“你不说话,没有人拿你当哑巴!这天下,有比虚目还丑的新娘么?” 周羡说着,快步走了进去。 贺家此刻已经是灯火通明,那贺书燕一行人眼巴巴的朝着门口望着,见周羡他们果真提了贼人进来,后怕地惊呼出声,“这……” 周羡没有顾及他们,在人群中看了过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池时又换回了平常的样子,好似之前出现的那个姑娘,是一个错觉。 他低下头去,看向了池时的脚,她穿着一双黑漆漆的靴子。像这种鞋,全天下的男人都有一双! 周羡松了一口气,随即心中一动,有些恼恨自己为何要松一口起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看向了常康抓进来的喜袍男子。 那男子拿着宽大的衣袖,半遮着脸,一脸的阴郁。 先前池时在巷子里演的是动作片,这喜袍男被打得飞来飞去的,周羡没有来得及看他的脸,这一进了屋子,被灯光一照,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起来。 “这不是杜女婿么?张清明!”周羡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常康却已经咋咋呼呼的出了声! “杜女婿?”池时有些不解,她刚来京城没有多久,很多人都还识不得,“哦,听着别号便知晓,是个吃软饭的。” “还真是!九爷当真是慧眼如炬!”常康送上了诚挚的赞美,“杜女婿是赵相的女婿,也就是赵兰汀的姑父。赵相儿子好几个,女儿却是只有一个,名叫赵慧。” “赵慧七夕节金门桥偶遇张清明,回到家中便退了门当户对的亲事,非要嫁给张清明这个穷书生。两人成亲之后,那是琴瑟和鸣,杜女婿对赵慧简直宠上了天!” “殿下你还记得不,当时赵慧有了身孕,杜女婿还来找过您,想要摘咱们郊外庄子上的杨梅。谁都知道,咱们庄子上的杨梅,那是全京城独一份的酸!没有比我们那个更酸的了!” 周羡深吸了一口气,他回去之后,是把常康打死,还是打死? 池时听着,翻了个白眼儿,“你怎么把一坨屎,说得像是油条似的,也不嫌恶心。” 常康一惊,这才回过神来,一往情深的杜女婿,是他们今日抓到的已经害了四位姑娘的采花大盗!他这样想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那张清明看了起来。 张清明听到这里,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的袍子,对着周羡行了大礼,“殿下,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慧生下小梨的时候,难产而亡,早早的去了。可怜这孩子,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在我书房里,瞧见了赵慧的画像,又偶然遇见了贺姑娘。” “赵家同贺家都是书香门第,贺姑娘同赵慧生得有几分相似,这孩子便闹着,想要贺姑娘给她做母亲。我对赵慧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续娶……可孩子闹腾得厉害……” “她阿娘走后,我一直觉得愧对于她,对她宠溺太过,几乎是有求必应。这一回,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愿,便出了个下策,想要将贺姑娘借出来,不用多久,陪着小梨玩一会儿……” 张清明说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身上越来越痛,痛得让他的脑袋,都有些不清醒了,他晃了晃头,却是晃落了一地的汗珠子。 “等贺姑娘……贺姑娘同小梨玩够了,我便再送他回来。可没有想到……” 那张清明说到这里,愤怒地看向了池时,“可是这位公子,好生凶恶,上来便打人!我张清明死不足惜,可小梨没有了母亲,若是再没有了父亲……今日之事,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池时又是一脚踹来,他整个人再一次被踹飞了出去。 “好大的脸!这孩子若是能自己个选择投胎,我想她定是不愿意,有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父亲!我就打了如何?又没有把你打残打死,你大可请了郎中来验伤,皮都没有蹭掉一块!”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五个大子儿,走到了张清明面前,一字排开,排在了他的头顶上,“虽然没有伤口,但看你飞出去演得挺逼真的,打赏你的。” 池时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一凛,“你一张狗嘴,还妄图说出人话来。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有人拿着蒙汗药,请人上门做客的。” “贺姑娘生得肖赵慧,前头的四位姑娘,生得也像赵慧么?” 那张清明脸色未变,“什么四位姑娘,在下一头雾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池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当然知道,因为你身上现在就放着第五个铜环,那铜环之上,赫然写着一个五字。今夜你若是得逞,贺书燕回来的时候,她的胸前,便会挂着这个铜环,对吗?” 张清明瞳孔猛地一缩,他往后挪了一步,“什么铜环?” 不等他跑走,常康已经猛扑了过去,在他的身上搜了起来,“九爷,找到了!” 常康说着,从那张清明的怀中,掏出了一个小铜环,那铜环之上,果然依照池时所言,上头明晃晃的写着一个五字。 池时点了点头,看向了坐在角落缩成一团的小梨,她走了过去,摸了摸小梨的头,从袖袋中,掏出了一颗糖,然后猛地抬起了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孩子却是吓得抱住了头,叫了出声。 池时轻叹一声,撸起她的衣袖,果然瞧见她的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这孩子是被打怕了。 第200章 慧娘悲剧 因为总是被打,所以她只是举起手从小梨的头顶上划过,她便以为自己要被打了。 那张清明一瞧,目光阴郁了起来,小梨一看,吓得一抖,躲在了池时的身后。池时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张清明,铁证如山,你还要如何狡辩?沾有迷药的帕子,同前面四个受害者一模一样的铜环。像你这种狗贼,居然也能做父亲,当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死去的赵慧若是知晓你这个吃软饭的,将亲女儿打成这样,她是不是后悔当年在那破桥上遇见你这个杂种!” 池时看着张清明,言语锐利起来,她静静地观察着张清明的一举一动,每一个人作恶,都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张清明只有小梨这么一个女儿,为何他要如此对她? 那张清明一听,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他抬起手来,指着小梨骂道,“不过是个野种,就是她害死了慧娘,就这样我还给她吃给她穿,我是狗贼,我吃软饭?我张清明简直就是活菩萨!” “你问问这个丧门星,道貌岸然自诩清正的赵家人,可管过她?若不是我,她还没有出生,就被人一碗堕胎药化成水了!早知道早知道……” 张清明笑着笑着,又嗷嗷哭了起来,那模样几近疯狂,吓得小梨赶忙蹲了下去,缩成一团,她颤抖得伸出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池时皱了皱眉头,“所以,小梨不是你的女儿?那是不是赵慧以前被人欺负了?” “我同慧娘一见倾心,她那么善良,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会,就瞧中了我这么一个穷小子,我连命都可以给她!可是,这世间无正义,好人不长命。” “那一年冬天,快要年节了。赵夫人身子不好,慧娘便去山外的寺庙里祈福,却不想遇到了大雪封路,半道上去一户农家借宿。” “半夜里……”张清明说着,又痛苦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慧娘被救回来之后,我陪着她去了赵家。可你们知道,赵家那个老妖婆说什么吗?她说赵氏女便是出嫁了,也绝对不能不清白。” “平日里一个个的,好似有都疼慧娘,说到底不过一心想着家族声望,想着锦绣前程。当时我想要告官,却是被他们拦下了……我带着慧娘搬出去住……” “那段时日,我开心极了。慧娘不用三从四德天天端着,我也不用看岳家的脸色。可是后来,慧娘有了这个小杂种!”张清明猛地抬起手来,恶狠狠的指向了小梨。 “我一点都不嫌慧娘脏。我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慧娘是那么好,像是皎皎明月一般。这样的人,我压根儿配不上她。可她被人污了清白之后,我反倒觉得,我终于可以平视她了……” 池时听到这里,嘲讽地看了一眼张清明,不知道自己个多脏,还有脸说不嫌人脏。 “她身子不好,我舍不得让她怀孕。可她怀了个杂种,郎中说,她若是堕了胎,那这一辈子都做不了母亲了,而且极有可能性命不保。” “我太后悔!”张清明越说越激动,“我太后悔了!张梨,当初我就不应该让慧娘生下你来,是你,是你害死了慧娘!” “赵家人知晓慧娘怀了杂种之后,派了婆子来,给她硬灌了堕胎药。虽然人和孩子都救了回来,可是慧娘十月怀胎,一直都只能卧在床榻之上!等生下那个贱种,便死了。” “是赵家,是赵家不想留下后患,叫人议论纷纷,方才给慧娘灌药的……是他们这群冷血的东西,害死了慧娘!” “像我这样的性情中人,活得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可他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冷血人,却是高高在上,对我施舍。那几个姑娘,都像极了慧娘……” 池时见他癫狂,走了过去,啪的一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那声音格外的清脆,像是手掌拍在了鼓面上一般,发出了嘭的声音,屋子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脸,光是看,都觉得疼痛无比。 “慧娘被人害了,所以你就将她的悲剧,在别的姑娘身上重演一遍么?你的脑子里是倒灌进了黄河水吗?所以才想出这么恶心的举动?” “大过年的,少在这里装什么深情款款,没得叫人恶心得连年夜饭都吐出来了!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天仙眼瞎跟了放牛郎,牛粪同放牛郎自然觉得天上掉了馅饼下来,欢喜得紧。” “你若是当真心悦赵慧,就不会在她被害,搬出赵家的那一段时日,还觉得开心极了……你说出那句不嫌赵慧脏了的话,便已经是在嫌弃她了。” “你还想说什么?因为赵慧,你恨极了天底下所有的满口规矩的人家,所以要报复么?简直是放你娘的狗屁!” 站在一旁的周羡,一下子没有忍住,噗呲一下笑了出声。 池时木着一张脸,用几乎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的语气骂着人,这种场景,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池时瞪了一眼周羡,又接着说道,“你既然这么恨,那你怎么不选择把赵相掳了去为所欲为?怎么不把眼前这位满嘴女戒女则,自己个却不守男德的贺老头子抓了去?” “你分明就是一个恃强凌弱的禽兽罢了,扯东扯西的,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池时说着,走到了那张清明的身前,“你选择那些姑娘,不过都是吃定了,他们家里的人也像赵慧娘家人一样,顾及脸面忍气吞声,不会有人站出来,揭穿你的真面目罢了。” “像你这样敢做不敢当的怂货,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瞧见!也是,难怪你这辈子要断子绝孙了,像你这般的软脚虾,那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 池时说着,目光向下瞟了一眼。 如果眼睛里可以喷出刀片来,周羡觉得,那张清明此刻绝对已经成了鱼片。 他下意识的站直了些,余光一瞟,屋子里所有的男子,就连常康,都忍不住双腿并拢,站得笔直的。 张清明被她的眼刀子一剜,整个人清醒了过来,之前因为激动而忘却了的疼痛,瞬间百倍的朝着他侵袭过来,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的脸落了下来。 第201章 暗中黄雀 池时同周羡,从贺家出来的时候,曹推官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殿下同池仵作,当真是勤勉,这大过年的,也不歇着。得亏是今日是初一,若是初二,那我们衙门的兄弟,可都是要去老岳丈家吃酒的。” 那曹推官说着,给了周羡一个眼神,一把抓起了先是一滩烂泥一般的张清明,将他推给了京兆府的衙役们,“将杜女婿押去大牢里,那个孩子……” 曹推官说着,看向了小梨,这孩子的心情好似平复了许多,她紧紧地抓着池时的手,眼巴巴的看着他。 周羡摸了摸她的脑袋,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约莫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罐子,递给了小梨,然后蹲下身去,“你阿爹犯了大错,要被衙门抓起来。现在我们要把你送去你外祖家,这是上好的伤药。” “他们会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便说,是周羡给的。明白了么?” 小梨眼眶一红,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池时的手,对着池时同周羡行了个大礼,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张清明,见他被人钳制着,不能动弹,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说道: “阿爹害了很多姐姐,我不想去,他就打我,不给我饭吃……那些姐姐被害,也是小梨的过错……我……我可以作证,证明我阿爹害了他们……” “还有我唐妈妈也知道。唐妈妈住在鱼鳞巷里,第三家便是,唐妈妈负责给那些姐姐们穿衣服。在假山下面水幕里头,有一个洞,洞里头藏着肚兜……我……小梨……小梨……对不起!” 小梨说着,哇哇大哭起来。 曹推官叹了口气,一把抱住了张梨,对着池时同周羡挥了挥手,领着京兆府的一群人,快速的离开了。 “池九,我送你回去罢,罐罐今晚就留在楚王府了,等你有空了,再将它牵回去。像这种采花贼的案子,难就难在没有事后难以证明。可如今有那铜环,带有秘药的帕子做物证。 张清明掳你,贺家人可以为人证;再加上有小梨的证词,假山洞里的肚兜,攻下唐妈妈……那就叫做铁证如山了。” “再则我会去查赵慧当年被害一事,张清明恃强凌弱,他不敢对赵家出手,那是那人不过是个乡野村夫,十有八九已经被张清明报复回去了。” “若是他们狗咬狗,人死了。那张清明杀人偿命,便死无葬生之地了!” 周羡说着,抬手想要搂着池时上车,可一转头看到她耳边没有擦干净的胭脂,手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忙收了回来,有些不自然的背在了身后。 “你不觉得很气愤么?张清明害了这么多姑娘,按照如今的大梁律,多半是徒刑,杀人者方才偿命。” 池时点了点头,“气愤,所以我没收了张清明的作案工具。他以后可以改名叫公公了。” 周羡眼皮子跳了跳,压低了声音,“我同哥哥,正有修律的打算。奸等同于杀,张清明害了那么多人,当以绞刑。先前找不着由头。张清明同赵慧之事,京城之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等明日天一亮,必定炸开了锅。时机来了,真是便宜了那张清明,要青史留名了!我要他成为绞刑架上的第一人,日后那些恃强凌弱的人,在作恶之前都会想到这个名字。” “都会脖子一凉……只有用了重典,方才能够止住这种无声的罪恶!” 周羡说完,眼睛亮晶晶的,他低下头去,等着看池时崇拜的眼神,却见她不停地揉着眼睛,“先前那贺书燕,也不知道往我的眼睛上抹了什么,我总觉得有灰落进去了。” “你帮我瞧瞧,都有些睁不开了。我是一个仵作,若是瞎了,那就只能靠摸尸了。” 池时说着,闭上了眼睛,又伸出手来,撑开了自己那只进了灰的眼睛的眼皮。 “你愣着干什么?” 周羡甩了甩头,“你别自己个撑着,大半夜的,看到一个红眼球,吓死人了!跟你家虚目的眼睛的似的!你放手,让我来!” 他说着,拨开了池时的眼睛皮,呼呼呼的吹了几下,“哎呀,你别眨眼睛啊,你眨眼睛,我怎么吹得到灰!” “你的口水都喷到我眼睛里,我若是不眨,等着眼睛变臭水沟吗?” 周羡一听,没好气的用力呼呼了几下,松开了手,“好了么?” 池时眨巴了几下,擦了擦因为难受流下的眼泪,然后睁开了眼睛,“好了!” 正在这个时候,常康已经驾着马车来到了门前,池时同周羡都没有再接着说这张清明的案子,一道儿上了马车,大年三十方才守岁熬了通宵。 今日正月初一,又忙到了现在。便是铁打的人,那也扛不住困顿了。 昏昏欲睡的二人,都没有发现,待他们走了之后,先前小梨去牵马车的小巷里,走出了一个人来,他站在月光之下,若是池时同周羡在这里,一定能够一眼认出,这人便是昨夜在京兆府门前告状的马长川。 在那巷子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周羡毛都没有长齐,倒是学着那秋后的蚂蚱,瞎蹦跶起来了。这次若是拉了赵相下马,给你马长川记头功。”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够嚣张到几时。” 大年三十的夜里,怎么就会那么瞧,在池时同周羡从宫中出来,回池家的路上,恰好瞧见了告状的马长川……一切不过是在意料之中罢了。 那马长川激动的拱了拱手。 阴影里的人桀桀地笑了几声,“说起来,你可真是狠心,为了往上爬,连自己的亲妹子,都豁得出去。” 马长川闻言,也笑了起来,“大人此言差矣,我妹子叫姓杜的狗贼害了,我痛心无比,为民除害。我那妹子,不存于世,只盼她早登极乐,来世投个富贵胎。” 他说完,朝着池时同周羡去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空荡荡的,连马车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很好,答应你的事情,我是不会忘记了。”阴影里的人轻声说道。 马长川又拱了拱手,不再说话,恭恭敬敬地朝后退了几步,方才一拐,消失在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第202章 美梦噩梦 “池九,到了!” 池时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撩开了马车帘子,这车正好停在了种李院开的那个角门处,常康正站在北风中,啃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热气腾腾的烧饼。 “先前你没有感觉到么?巷子里有人在看我们。我还以为,你会叫常康折返回去。” 周羡摇了摇头,掏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了池时,“自是知晓,此番张清明案一出,明日朝堂定是有会人弹劾赵相。先前你也问过,哥哥有意让我娶赵兰汀。” “赵相是站在我们兄弟这一脉的。我们才刚刚撕下了沈家一块肉来,像那样的财狼虎豹,没有道理会放过这么好机会,不进行反扑。” “那巷子里有人,我也感觉到了,不过阴沟里的老鼠,想干什么,都在意料之中。这事儿的确是不好办,人情上的事,咱们不提,且论政事。赵慧如何,张清明如何,都不是致命之处。” “难就难在,赵相身为一国之相,在女儿赵慧被人欺辱了之后,反倒是枉顾国法,密而不报。” 池时听着,皱了皱眉头,“这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赵家若是嘴硬心软,暗地里处置了那个侮辱了赵慧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大风大浪。” 周羡看着池时,眼中满是赞赏。 池时把头一别,“所以,你才要把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奸者是否应该用重典之上……把赵家彻彻底底的变成一个受害者……然后趁着京城起浪的时候,去查赵慧案。” “我只是做我能做的,剩下的事情,让赵相那个老狐狸自己个操心去。但凡他们上点心,小梨那孩子也不至于……”周羡说着,叹了口气。 “而且,也不光是为了转移视线。赵相没了,还有张相王相李相……大梁不会没有相国,甚至赵相可以暂避风头,再徐徐图之。可是,奸者用重典,当施以绞刑或者斩立决……” “修改大梁律,才是刻不容缓的事情。早一日成功,整个大梁,便能少许许多多的受害者。这一次机会若是错过了,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与其说是拿修改律法之事给赵相挡刀,不如说那些人一心钻进了权势斗争里,对着赵相集火,反倒腾不出手来反对我的提议。” 周羡说着,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张梨身上,他的心就像是一片广袤的大海一般,他从未对旁人展露过丝毫。他不需要旁人的肯定,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是以不必对人做出解释。 可面对池时,周羡发现自己,难得的有耐心。 若他是大海的话,他觉得,池时的心一定是一片大陆。 “说到底小梨也是赵慧的亲女儿……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周羡说道,转移了话题。 张梨那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是遭罪的。她出身不美,赵家人最是注重体面,去到那里,有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 池时打了呵欠,跳下了马车,“吃得饱,穿得暖,不会有人打她,逼着她去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于那孩子而言,便是天大的转机了。” “而且,你不是特意给了她一盒刻有楚王府印记的药膏么?赵相那么聪明,自然知晓你的意思,不会为难张梨的。” 池时一打呵欠,眼角便带了泪花,她擦了擦,半句也没有提周羡说的那些政解。 遂又道,“明日你去查赵慧案,带上我一道儿罢。就你这个纸片人,还当自己能够一肩膀扛下半个江山。”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既进了楚王府,就没有躲避风险的道理。吃软饭这种,也就只有张清明那样的厚脸皮,方才做得出来了。” 周羡一听,顿时笑了,“知晓了。明日我先进宫,然后问过赵相之后,再接你出城。” 池时点了点头,遂又皱了皱眉头,“我总觉得,这其中怕不是另有什么隐情。赵慧乃是赵相疼爱的女儿,她出城去烧香拜佛,身边肯定是丫鬟婆子,驾车的车夫小厮一堆人跟着。” “不管是真的也好,还是假的也罢。张清明当时表现得格外的宠爱赵慧,那么赵慧出城,他为何没有跟着去?甚至在外留宿,张清明也没有去接?” “她只是去了京郊,又不是什么穷山恶水远离皇城之地。京郊的农夫们,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一般都很有眼力劲儿,知晓哪些人,是他们万万惹不起的。” “他们是有几个熊心豹子胆,敢趁着夜色施暴?要知道,他们可是祖祖辈辈都在那里种地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慧身边的人呢?都睡死了么?” 周羡听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 池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说了我觉得不符合常理的事情,等明日去看过,便知晓了。” 周羡点了点头,目送了池时进府,又匆匆地进了宫,方才回了楚王府。 王府里头,依旧弥漫着一股奇奇怪怪的草药味儿,沈观澜即便是大年初一那也没有停歇,不停地熬着他那奇奇怪怪的汤药。 因为实在是太累了,周羡一躺在床榻上,几乎顷刻便进入了梦乡。 他是被爆竹声震醒的…… “殿下殿下,叫你别喝那么多,你非喝。你看看,还没有入洞房呢,就开始犯迷糊了。快快快,该拜堂了。” 周羡听着常康的声音,顿时大骇,什么鬼?他居然正在拜堂成亲,他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入目所见,一片红色。 哥哥周渊站在上头,脸笑得像是一朵开过头了的牡丹花似的,岂止露出了八颗牙齿,他连他的后槽牙,都看见了。 他有些惊骇的扭过头去,在他的身边,果然站着一位新嫁娘,她穿着大红喜袍,头上盖着盖头,看不清楚到底是谁…… 周羡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欣喜,还是应该失望,他用余光一瞟,却恰是瞧见那罗裙之下露出了半个脚丫子,周羡身子一僵,拿着红绸的手,拼命的颤抖了起来! 这双绣花鞋,他白日里方才见过…… 就在那贺家门口的小巷子里,池时穿着这双鞋,将那张清明活生生的踩成了太监! 周羡想着,猛地做了起身…… 门突然开来,常康端了一铜盆子水走了进来,“殿下你醒了,怎么满头大汗的?被子太厚了么?我叫嬷嬷别放这么多炭盆子,她非说你体虚受不得寒……” “还是做了什么美梦?嘿嘿,我前些日子,还做了梦呢,梦见九爷收我为徒,我出师之后,征战沙场,一掌就把敌人的城墙打了个窟窿洞!” 什么美梦!简直是噩梦! 第203章 开棺验尸 周羡再见到池时的时候,她正坐在角门的门墩子上,同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老汉杀着棋,嘴里还叼着一块烧饼,咬一口掉了一地的芝麻。 她今日穿了一双新的靴子,黑漆漆光秃秃的,只在不起眼地方,绣了一个骷髅脑袋。 周羡松了一口气,顿时高兴了起来,幸亏只是一个梦! “我在路上,瞧见了有卖米糕的,买了好些,你可要吃?哦,还有你喜欢的岳州的蓑衣萝卜,难得有遇见的。” 池时眼睛一亮,三两口吃掉了烧饼,下了几手快子,站了起身,“我赢了,先走了,那烧饼留给你吃,夜里回来,想吃卤豆腐。” 那老汉收了棋盘,“你这小儿,怎地说走就走,难得棋逢对手!夜里何时回来,我拿一壶小酒,切上一盘豆腐干,再整点肉,咱们爷俩喝上一盅。” 老汉说着,又对周羡招了招手,“那边的小哥儿,没事也一起喝。” 池时摆了摆手,“他一瞧就是喝药的,哪能喝酒,豆腐干给我留着!” 池时说着,爬上了周羡的马车,接过那米糕,吃了起来。米糕乃是用大米磨碎了做成的,看着像是个碗儿一般,中间还点了个红点儿,格外的喜庆。 “我寻赵相问过了。当年同赵慧一道儿出城的,一共有四人。驾车的车夫赵田,他是赵家的家生子,一直给赵家的姑娘们驾车;跑腿的小厮名叫东来,贴身女婢纸鸢,还有她的掌事妈妈……” “这四个人在赵慧出事之后,都叫赵家远远地发卖出去了。” 米糕有些烫嘴,池时斯哈斯哈了好几下,方才吞下肚去,“你不说那个掌事妈妈名字,看来她有古怪。莫非她便是那个给张清明善后之人?” 周羡惊讶地看向了池时,“你还真是神了。没有错,赵家以为那老妈妈已经走得远远地了,没有想到……张清明将她养在了外头。” “张清明的夫子当时生辰,他去贺寿,喝得太多,直到第二日赵慧被抬回来了,他方才醒过来。我听赵相说完,还去审了那掌事的妈妈,两者说的基本没有什么出入。” “当时暴雪来袭,他们上不了山,于是车夫赵田便提议进附近得农庄里避上一避。他们去的那一户人家,乃是遇到的第一家人,单门独户的一个小院,离村中其他人都很远。” “家中除了一个老娘,就只有一个单身汉。那单身汉名叫王六,当时已经快四十岁了,一直都打着光棍。早年娶过一房妻室,但是生孩子的时候,就没了。” “王家不富裕,是以再也没有娶妻。当时他们进去,看到这般情况,那纸鸢一直劝赵慧离开,可是风雪实在是太大了,村中的烂泥巴路也不好走,再折腾过去,马车指不定会折在半道上。” “于是他们没有办法,便在那里歇了。夜里每人喝了一碗胡辣汤之后,便不省人事了。翌日一早起来发现,赵慧被人欺负了。那王婆子一问三不知,而王六早就跑得没有人影了。” “大约是在三个月后,王六方才回来。不光是赵家没有去闹过事,就连张清明也从未过去寻过,这事儿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周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猜怎么样?” “王六死了,赵相说不是赵家人做的。”池时说道。 周羡点了点头,“没有错,就在那王六回来一个月后,有一日天夜里,喝多了酒,不小心落进粪坑里淹死了。王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病了一场,她年事已高,没有熬过去。” “现在王家已经没有人了。赵相说他们绝对没有杀王六,因为他们压根儿不想同王六这种无耻之徒有任何的关联,像这种人,一旦沾上了,就甩不掉了。定是会大喊大叫的,闹得人尽皆知。” “至于是不是张清明干的,那就不知晓了。” 马车直奔了村子里头的坟地里,这整个村庄的人,几乎都姓王,往上数很多年,他们都是一家人,同源同根。族长叫王石,早早的便在坟头上蹲着,等候他们了。 今日是正月初二,有不少回娘家来的姑娘,都拿着爆竹纸钱,来给娘家亲人上坟,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那王六的坟在最边缘,旁边生了好些竹子。 村里的壮丁见他们来了,也不言语,吭哧吭哧的便抛了起来。 “这榆木棺材,还是村子里的人,帮着给打的。这王六不是个好东西,又好赌又是个烂酒鬼,经常有人来讨债,村里的人都不同他往来。大人,他可是犯了什么事?要将他再刨出来?” 族长在鞋底子上敲了敲旱烟杆子,有些好奇的问道。 池时瞧着棺材被人抬了起来,问道,“他是怎么掉进粪坑里的,当时有人看见么?” 族长一愣,见池时也是锦衣华服的,不敢怠慢,忙回道,“大人,粪坑还能怎么掉?这小子灌多了黄汤,夜里头回来的时候,经过王柱子家的粪坑。王柱子白日里才淋了粪,没给盖好。” “那小子走错了路,掉进去了。王柱子出来看的时候,人都硬了。臭得要命的,浇了几缸水,都没有冲干净。他老子娘当场就晕了过去,还是我们几个帮着洗的。” 这边族长说着,那边王六的棺材已经在一旁搁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棺木有些腐败,上头沾满了泥土,远远站着便有一股子怪味儿。 池时也不含糊,上前依旧按照步骤亮了一手,啪的一下,跳起九根棺材钉,推开了那棺材。 “骸骨发黑,乃是毒素深入骨髓的。王六死前,已经身中剧毒。” 池时说着,戴上了手套,伸手一捞,从里头拿起了头骨,指着上头一处点儿说道,“但是,中毒并非是他死亡的原因,真正的死因,应该是在这里。” “他的头被人打进去了一根铜钉。” 周羡听着惊奇,凑过来一看,透过那骷髅的眼窝,可以看到一根长长的铜钉钉在他的脑袋里。 “这铜钉生得古怪,上头竟然还有好几个小孔。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周羡说着,仔细的数了数,“都做左右两侧,数下来竟是有九个小孔,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第204章 局中有局 “小娘子打耳洞,是为了做甚,这个铜钉上的孔,就是为了作甚。”池时说着,自己的看了看那铜钉边缘的位置,然后手指甲盖一撬,便将这跟铜钉从里头撬了出来。 周羡瞳孔猛地一缩,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铜环来,这铜环正是当初他们从张清明身上搜出来的那个。今日早上进宫说案,他拿了去做证物。 出宫之后,便直接去寻池时,东西都还在身上搁着。 “你是说这个?”周羡说着,找到了那铜环的开口,打开了,从上往下数第五个孔,将那铜环挂了上去,不松不紧恰恰好不说,仔细看去,这铜环上同那铜钉上,有几乎相同的纹路。 “这个铜钉,同张清明的铜环,乃是一整套的。这是不是就证明,王六是被张清明所杀?”周羡说着,又将属于方茹的二号铜环,还有马常睿的四号铜环都挂了上去,无一不吻合。 “倘若我们不阻止的话,张清明是打算要害九个姑娘的。这一切,咱们昨日审问他的时候,他是半点口风也没有露。” 池时将那王六的骷髅头放了下去,又围着尸骨看了一圈儿,“他的手脚都被人打断了,几乎没有什么愈合的迹象。凶手让他不能动弹之后,用锤子将这根钉子,钉进了他的脑袋里,直接致死。 在铜钉的钉帽上面,有被锤子砸之后留下的痕迹。 随后,将他扔进粪坑里,造成了醉酒之后失足溺亡的假象。因为是粪坑,王六身上肯定是又脏又丑的。他惯常不是个好东西,死了便死了,村子里的人,也没有人会仔细探究他的死因。” 这也就是凶手为何要将尸体扔进粪坑,而不是扔到水里。 池时说着,又对着周羡摇了摇头,“他特意用了这奇奇怪怪的铜钉,便是为了等待今日,像咱们这样的仵作推官过来,以此为铁证,证明张清明是为了给赵慧报仇,所以杀死了王六。” “张清明采花之事一旦暴露,定是会扯出赵慧案,那王六一定需要开棺验尸。见到这铜钉之后,十有八九的人,会同你一样,认为凶手就是张清明。” 池时说到这里,鄙视的摇了摇头,“张清明没这个种,将铜钉锤进人脑袋里。” 这时站在旁边的村长王石以及那些挖棺的壮丁,方才回过神来,那王村长一下子便结巴了…… “杀……杀……杀人?往人……人脑袋里钉钉子?王六那个杀千刀的,到底做什么事,才招来这么凶狠的仇家?我们村里的人,不会有事吧?” 王六已经死了,可他们村子里姓王的,可都还活着呢。 “要有事这几年你不是早死了?活得好生生的,就不用担心了。你们村子里,进来有几条路?从官道下来,一进村最先去到的,就是那王六家吗?” 王石有些发懵,站在他身后的那群后生,闻言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咱们村就在官道旁边,又没有墙给围着,我都是选离我家最近的路下来。” “你是靠走的,人家有马车!” “有马车怎么了?有马车那也可以去王木家,王木家的艳艳不是给地主当了小么?年前我瞧见她坐马车回来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没有个重点,但是池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像王家村这种村子,同那种隐世村庄不同,它本就是沿着官道建的,分不清哪里是村头,哪里是村尾,就这么一坨地方,全都叫做王家村。 那么赵慧是走了什么背字运,恰好就进了那狼窝虎穴呢? “咱们把王六的骸骨带着,现在立刻回城去。去找那个老嬷嬷”,池时说着,将那铜钉用油纸包了起来,那边的久乐,已经同村民们一道儿,又将那棺材给盖上了,抬到了早就准备的好的车上。 “公子你先回城,我押着棺随后就到。” 池时点了点头,朝着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王六死的时候,村中可来了借宿的陌生人?” 王家族长摇了摇头,“有也记不得了,我们这里靠近京城,平常家里经常会有来落脚的。还有那种来参加春闱的穷书生,城中住不起,便借住在这里。” “来来往往的那么人,哪个记得住呀!那王六老在外头鬼混,几乎都不在村子里头,谁知道他惹了什么人,他娘一个人要忙地里的庄稼,还要养猪养鸡的,忙得不得了,也不怎么同村里人来往。” 池时轻轻地“嗯”了一声,王六的案子过去了这么多年,已经很难找到线索了,更加不用说,知晓当年的案发现场在哪里,脑袋里的那个证物,还是某些人刻意给他们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她想着,快步的上了马车,周羡一看,忙不迭的也跟了上来。 马车很快的便动了起来,“所以,你认为是有人多年以前,就设下了一个圈套。就连张清明伤害那些姑娘,都只是某人设下的局中局?这未免有些太过天荒夜谈了!” 周羡说着,皱了皱眉头,“会不会是你想得太过复杂了,张清明有杀死王六的动机,也有那个能力,甚至连凶器都同他之后使用的铜环相吻合。你不是说么?一切要靠证据说话,不能因为你觉得张清明是个怂蛋,他就不是凶手!” 池时赞同的看向了周羡,“你说得没有错,凡事要讲证据。” “我之所以认为张清明不是凶手,正是因为杀死王六的凶器。张清明欺辱方茹是在年前,而马常睿是在大年三十,这中间还有一个我们不知晓是谁的三号……”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是今年开始犯案,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作案的间隔时间很短。而这根铜钉的九个孔,和编排的数字序号是一致的,那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造这个东西的人,在杀死王六之前,便已经设想好这一切了。小梨已经六岁了,那么这个在六七年前,便已经设想好了,要实施这些。” “当时赵慧还没有死,张清明对她正在热头上,他那个时候,不会有这样的设想。而且,我们不知道有这个九孔铜钉之前,都认为那个铜环,单纯是张清明对受害者排的顺序。” 第205章 意外之人 “不光是我们这样认为,张清明自己都这样认为。他对赵家的恨意,都比对于王六来得更多。” 池时说着,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你也说了,是某人在很久以前就设下的局。先把赵慧哄来王家村,让她被王六侮辱;再杀死王六,设好伏笔;最后引着张清明使用你铜环去采花,犯下大错……” “这一切真相大白之后。首先认定的凶手,必然是张清明;张清明一定会拒绝承认,又说那铜环,是那个嬷嬷给他的。那嬷嬷是哪里来的呢?” 池时看向了周羡。 周羡拳头一紧,“是赵相府上的家生子,所以才会一直侍奉在赵慧身边。” 池时点了点头,“没错,你也发现了,那个嬷嬷是全程在场的人,她就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张清明没有杀王六,一旦否认,我们定是会提审那个老嬷嬷。” “倘若老嬷嬷开口,说是赵相指使她去杀了王六……又因为张清明勾走了赵慧,没有照顾好她,所以方才生了大恨,叫她去教唆张清明犯罪……啧啧……说完之后自尽,死无对证。” “你说赵相这一回,可还如同你昨夜所言……那么容易脱身!” 周羡大骇,敲了敲马车壁,叮嘱常康再快上三分。 池时瞧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是我的推断罢了。不过我们可以打个赌,赌那婆子,是不是照着我说的话,再说上一遍。” 周羡摇了摇头,又对着池时拱了拱手,“池大仙,你的本事,小王已经见识过了,若是同你赌,还不倾家荡产,输得连裤子都没了!” 池时听着,眼眸一动,“我有一个十分好奇的问题,陛下的头发瞧着隐约带些红色,看着就像是炸了毛的狮子。那陛下的腿毛,也是同样的颜色吗?” “实不相瞒,我最近正在思考人的毛发相关的事情,可我那些兄弟们,都十分的小气,不愿意给我看他们的腿毛。” 周羡一梗,差点儿没有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哪里知晓?我哥哥也不能光着四处溜达,叫我瞧见不是?” 池时顿时失落起来,“腿毛而已,又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你们兄弟二人连温汤都没有一起去过么?那还说什么好兄弟?” 周羡清了清嗓子,“我哥哥没有腿毛。小时候我刚学剑不久,见着什么都想削,有一回趁着哥哥午睡,拿剑把他的腿毛都削掉了……打那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地,他就不长腿毛了!” 池时惊奇的看向周羡,“还能这样!” 周羡脸一红,把头别到了一边去,“说案就说案,扯什么腿毛!” 常康驾车,比池时满,但比周羡快得多,不多时便到了那京兆府。 这案子虽然是楚王府先接的,但是地处京都,隶属京兆府管辖,人都被关押在这京兆府中。 那婆子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脸上很光滑,只有眼角有有几条细纹而已。 一见到周羡同池时,她便乖觉的跪了下来,“都是老奴的错……”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才刚说了个开头,便被池时给打断了,“的确是你的错。瞧着你外表,好歹也是个女人,竟是帮着张清明那狗贼,欺负旁的小娘子……” “你是有多恨赵慧,才会帮着给她的头上种草,又可着劲儿磋磨小梨的。” “哦,不对,赵慧在王家村被辱,也是你引着她去了那王六家中吧?人在做天在看,不要以为你一把年纪,脸皮都活成了老树皮,就油泼不进不要脸了。” 婆子一愣,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是不知晓应该从何说起。 池时说着,走到了那婆子跟前,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脑袋上,那婆子像是被呛住了似的,拼命的咳嗽起来,不多时的,便咳出了一个白色的蜡丸来。 蜡丸一落地滚了好远,婆子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她想爬过去捡,却是被池时一把踩住了手,“也不拿镜子照照你那大黄牙,便是要藏毒自尽,那也应该用黄色的蜡丸才是……” “这么白,你一张嘴,那不就跟黑炭上头落了一坨雪似的,叫人一下子就瞧见了。” 一旁的周羡,拿着帕子包住那蜡丸捡了起来,“你既是连命都不要了,那定是要保护更重要的人吧。保护的是谁呢?你是赵家的家生子,却是对赵家恨之入骨,这又是为何?” 那婆子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拼命的对着周羡磕起头来…… 池时眯了眯眼睛,将踩在那婆子手上的脚拿了开,扯过了一旁的凳子,安稳的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周羡甚至觉得,若不这么嚣张,那简直就不是池时。 她这么一坐,周羡顿时觉得,稳了。 “指使你这样做的人,是同赵慧以前有婚约的人吧。”池时突然说道。 那婆子猛地抬起头来,惊骇的看着池时。 池时摊了摊手,“哦,随便猜的,没想到你这么蠢笨,一下子便告诉了我答案。” 周羡亦是大吃了一惊,“你何时开始,也用猜的来查案了?” 池时站起身来,走到了周羡面前,眨了眨眼睛,“当然是骗你的,不是猜的。你今日早上进宫去办事,我可也没有闲着,不然的话,你以为我为何要同那小老儿下棋?” “嬷嬷你有一个女儿,名叫春棠对吗?就在赵慧退亲之后,春棠便生了一场大病,在赵慧嫁给张清明之前,便去了。赵慧以前的定亲对象,名叫白林。” “白林同赵慧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白林时常来赵家玩耍,如同子侄一般。春棠是赵慧的陪嫁大丫鬟,日后那是要随着她一道儿嫁去白家的……可是……” “赵慧瞎了眼睛,一眼相中了张清明,白家是去不得了。白林苦苦哀求,可是赵慧都没有回心转意。春棠就是因为这件事死的吧。” 那嬷嬷听到春棠的名字,便开始泪流满面,等听到那个死字,顿时大哭起来。 “这世间,没有人比白林,还有老身更恨赵慧!狠那横插一杠子的张清明!更恨赵家!” 第206章 是非对错 婆子擦了擦眼泪,都到了这地步了,她哪里还有半点畏惧,屁股往地上一瘫,也不跪着了,只坐着回忆起旧事来。 “赵慧同白林的父亲,曾经在国子学乃是同席,十分的亲近。两人尚在母亲的肚子里,便已经指腹为婚了。白林待赵慧,那是疼得像眼珠子一般,但凡这京城里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都头一个搬来赵家。是以,就算后来赵大人做了相公,白林的小姑母嫁去了沈家。这门亲事依旧是结得稳稳当当的,谁都以为,赵慧是一定要嫁给白林的。” “我那傻姑娘春棠,亦是如此认为的。赵慧有四个大丫鬟,唯独我的春棠生得人若其名,像是海棠一般的娇艳,其他三人都姿色平平,性子刻板。 在大家里待久了,谁都知道,姑娘家的陪嫁丫鬟里,通常都会有一个,日后替姑娘固宠,做未来姑爷的通房。”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赵家家风严谨,赵慧亦是被教导得不知情趣,甚少对白林有好脸色。白林为此,经常伤心难过,有一回醉了酒,便同春棠……” “这虽然不光彩,但是世家大族,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等赵慧嫁过去,春棠便是白林的人了,可是赵慧,她明明有婚约在身,却是移情别恋,在那桥上,一眼相中了张清明……” 池时听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婆子,“瞧你生了颇大一个脑袋,四肢又健全的,还当你是不过就是个丑了点的寻常人……倒是没有想到,说你寻常,那是辱了寻常人了。” “就你这脑袋,怕不是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到你脑子这里恰好缺了点泥,抠了坨鼻屎补上去,要不然的话,你怎么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么恶臭的话呢?” “赵慧迟早要嫁白林,春棠就可以先睡了姑爷?那你迟早要死的,死了迟早要变成骷髅骨,那我是不是可以在你喘气的时候,把你削成骷髅骨?” 那婆子见池时凶狠,一个哆嗦,声音都小了几分。 “赵慧要嫁张清明,非要同白林退婚。赵家这种人家,怎么可能有退婚之事发生?不管赵慧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家中都是不肯的。” “正好在这个时候,春棠有了身孕……赵慧这下子有了把柄,硬生生的以这个事情为由头,同白家退了亲事。她倒是好,得了轻松,可是我家春棠呢?” “她倒是假惺惺的,要将春棠送去白家给白林做小。可是白家被削了脸面,又怎么可能当真要春棠?就这么熬啊熬的,我那花骨朵一样的女儿,尚未开放,就彻底的没了……” “我恨!我恨赵家平日里说什么礼教传家,可私底下呢?赵慧却是不守女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他们害死了我的春棠。” 池时同周羡对视了一眼,听着这话,心中却是有不同的见解。这白林的姑母,嫁去了沈家,虽然不是沈家嫡枝的那三房人。那也是走了张皇后的道儿,同赵家分道扬镳了。 赵家并非世家,能有今日荣光,那全靠赵相一人之功,赵相是铁骨铮铮保皇党,同外戚乃是天生之敌。白林若是无错,赵家定是会信守承诺嫁赵慧。 可是白林先无状,赵家立马便雷霆出击,退了亲事。 这大家婚事,便是政坛缩影。如若不然,赵家便是勒死了赵慧,也是一万个不会让她退亲的。看他们对待张梨,就知晓了。 池时唏嘘,“你一口一个女德,你家春棠若是守了你口中的女德,按照你的设想,那岂不是百事没有,赵家没有由头退婚。赵慧非要嫁白林,那春棠不是可以如愿做那替主母分忧的通房丫鬟么?” 那婆子一梗,目光有些茫然起来,池时说的话,她思来想去,推来倒去,竟是怎么着也找不到破绽出来,难不成当真是因为春棠,所以才…… 她想着,慌忙摇了摇头,有些结巴的说道,“我知晓大人们都是聪明人,可不要诓骗我这个老婆子。就是赵慧!是赵慧害的!” 她说着,急切的往下讲了起来,语速都快了许多,“春棠死后,白林十分伤心,同我一道儿,将她葬到了他们常去的小山坡上。我们决定,一起报复赵慧。” “我劝了赵慧去山庙外烧香,那日天看着就阴沉,要落大雪的,果不其然,半道里便走不了了。我便领着她去了王六家。那王六一早就被白林给收买了……” “我们以为这样,赵慧就一定会死的,没有想到,张清明那个缩头乌龟,竟是连这样的亏都愿意吃下去!为了避免那王六到外头乱说,早在收买他的时候,我便给他下了毒药!” “可那个家伙,竟是个命长的,他又活蹦乱跳的跑回来了。于是我同白林便一道杀了他……白林说,把那个铜钉,扎进王六的脑袋里,然后我再把铜环,偷偷的放到他的家中,等日后有人来查,那便是证据。” 婆子说着,捂住了脸,“可是一直都没有人发现!赵慧出事之后,我被赵家赶了出来。可机缘巧合的是,我又被张清明给寻了回去……合该他死是不是?” “于是我撺掇他,让他去欺负小姑娘。他这个人,同赵慧当真是绝配!一样的都是外表正经,内里藏奸!在外头演着对赵慧一往情深,对张梨疼爱有加!” “可实际上呢?三天两头他就打张梨,还同家中丫鬟有首尾。你们说可笑不可笑,赵慧嫌弃白林,可嫁的张清明呢?” “张清明很快就上了钩……他真的是蠢死了,这才几个姑娘,就被人发现了……老婆子我恨了一辈子,害我春棠的人怎么样?” “哈哈,统统都要死了。”那婆子说着,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她越笑越是疯癫,竟是停不下来了似的。 周羡看了门口一眼,站在门口的曹推官,对着他拱了拱手,转身就去那白家抓白林去了。 池时瞧着,眼眸一动,虽然这婆子指证了白林,可是光有人证可不行,白林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婆子是赵家的婆子。赵相为了脱罪,指使她这般说的。 第207章 铁证如山 “你这婆子,说你愚蠢,你还不信。你可认为,白林疼爱春棠,全是赵慧从中作梗,才害死了春棠。” 婆子一听,停止了笑声,她目光不善的看向了池时,“我知晓你想要利用我抓白林!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池时倒是不恼,翘了翘自己的二郎腿,“我且问你三个问题,你不用说出声来,自己在心中回答便是。” “一问,为何赵慧发现春棠怀孕,白家便不得不退婚?” “二问,为何退亲之后,赵慧要送春棠去白家,白林疼爱春棠,却迟迟不来接?” “三问,春棠一尸两命,为何一座孤坟在半山,白林不将她葬进自家的祖坟里,给她一个名分?” 婆子沉思着,面无血色。 池时摇了摇头,“你不回答,是因为你一直都知晓答案,却不愿意承认罢了。你自诩高门大户之人,又岂会不知,主母尚未进门,岂容公子身边产下庶子?” “你们都知晓,白林又岂会不知晓?他不但不会来接,甚至还在家中痛骂,恨不得春棠早日去死。这样他还是清清白白的小郎君,能够再娶门当户对的妻子。” “你笑张清明道貌岸然,内里藏奸,装作对赵慧一往情深,其实背地里同丫鬟有首尾。” “白林不是也一样么?对赵慧一往情深,同春棠有首尾。都是两坨粪便,怎么在你嘴里,还分出了个高下来?” “你只能恨,你若是不恨他们入骨,因为你只要冷静下来,就会知晓,春棠在别人眼中,在你所谓的世家大仆的眼中,不但不委屈……而且,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谁让她变成了笑话?” 婆子再也笑不出声,她只是呆呆地坐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她整个人好似突然之间灰败了一样,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先前的她,还会怒,还会笑。可到了现在,整个人身上,都是一股子绝望气息,平静地像是一潭死水。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仆妇,若是泛泛之辈,又怎么会成为赵慧身边的掌事妈妈?这些事情,她见得多了,爬床的妖精们,那是要被主母打死的;偷吃的公子哥儿,在外头人五人六的,但说到底,都是些没有担当的酒囊饭袋。 她如何不明白,她比谁都明白。 只是春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小心的希翼着,希翼着她是不同的,她遇到的人,是不同的。 可是池时说得没有错,春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也好,她的复仇也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罢了。 “白林是个文弱公子,他没有用过锤子。那日是我先将王六的四肢给打断了,他疼得昏死了过去,白林方才拿铜钉,钉进王六脑袋的。” “人都不会动了,他还钉不准,一下子没有弄好,铜钉钉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到现在都有一个疤痕。” “他那根铜钉,还有九个铜环,是咋福恒银楼里打的。他是那里的常客,因为赵慧喜欢那里的首饰。白林有一个相熟的师傅,人称赵三锤。” “张清明便是在福恒银楼,选中了方茹那个小姑娘。铜环没有了铜钉,很容易就弄丢了,张清明就搞丢了第六环,我找赵三锤,重新打了一个。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肯定,这一套东西,本来就是赵三锤打的。” “虽然厉害的工匠,要仿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很容易。可是我见过的首饰还有好东西多了去了,出自一个人手,便是一个人手,那是能够看出来的。” “我该说的,全都说了。你说的没有错,春棠死的时候,我就应该同她一道儿去了,也好过如今,成了一个笑话……” 周羡听着,默默地看了看那婆子,又看了看池时。 传说中有人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他今日当真是见识到了。 这婆子先前还干劲满满的,要拉着赵家同归于尽……先前她含着药丸,那是不得不死,这是他们复仇计划里的一环……到了现在,被池时嘀咕了几下,那是万念俱灰,立即想死…… 池时眨了眨眼睛,站起了身来,她伸了一个懒腰,又在空中抻了抻,“叫这婆子签字画押,你派人去提赵三锤来,同白林对质。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至于这么恶心吧啦的烂人,我便不看了,省得连年三十的饭,都要吐出来。” “今天是大年初二,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我阿娘娘家在永州,自是无地可去。可我那好姑母,可是要回来了。我这个做侄儿的,怎么着的,也得回去拜见一二。” “在永州的时候,她托人捎来的桂圆干儿,我可没少吃!” 周羡一听,一言难尽的看着池时,“你那姑母,如何得罪你了?” 池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出,她得罪我了?像我这么和善的人,怎么可能有人舍得罪我!” 不是舍不得得罪你,是不敢得罪你吧! 周羡想着,猛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我这边尚有许多事情要做,便不送你了。” 池时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就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到底是你送我,还是我送你?说起来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池时说着,扫了扫周羡,“不干不净,不干不净!” 这天下哪里有什么一往情深的干净男子,多半都是像她阿爹同阿娘那样的,凑合着过日子的。就她亲爹池祝,没有整出庶子,对于妾室也不热衷,便已经能够被人称赞了。 耽于情爱天天腻歪,倒不如一把刀在手,同那尸山血海过日子,反倒是逍遥。 池时想着,摇了摇头,朝着门外走去。 周羡给了一旁的衙役一个眼神,叫他们看好了婆子,朝着池时追了过去,“什么不干不净的,我干净得很。” 池时侧过头去,看了看周羡的耳朵,“哦,是挺干净的,耳朵背后都洗得挺干净的,没有泥!” 周羡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别东拉西扯的,小爷干净得很,干净得我哥哥都以为我有问题了,可着劲儿想要我娶妻。” “害得我都做了噩梦,你猜怎么着?我竟是做梦,梦到同我拜堂的人是你,当时就给我吓醒了!” 池时一听,脚步一顿,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羡,“当时你是什么样的?有肉的还是没有肉的?站着的,还是躺着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新娘喜服?我阿娘给我寻了一个花冠,上头的明珠,跟枣儿一般大小,你戴了没有?” 第208章 姑母来了 “哦,虚目是先进门的,你是后进门的,日后记得见面唤他一声哥哥!”池时说着,对着周羡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身去,轻轻地笑了出声。 周羡站在原地,那叫一个面红耳赤,一看便是已经恼羞成怒,七窍生烟。 他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长剑就朝着池时刺将过来,池时一个弯腰拔出了腰间的长鞭,朝着周羡的面门甩去!常康同久乐见状,无奈的对视了一眼,都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两人当真是上一刻钟还心有灵犀哥俩好,到了下一刻钟便不同戴天拿命拼了。 大战了数十回合,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地收了手。 池时将鞭子往腰间一插,伸了个懒腰,又转了转手腕,“走了,倒是活动开了。” 周羡哼了一声,“你家花冠上的珠子,当真有红枣那般大小么?我在宫中,都没有瞧见过,那哪里是戴在头上的珠子,都能搁手里盘了。” “南地枣儿小,不同北地。你若是想戴,明儿我拿给你。” 周羡无语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你快回去罢。当然若是你想再打一场,我亦奉陪!” 池时摆了摆手,抬脚便出了门,一出去,就看到欢喜的朝着她打了个响鼻的罐罐。 她走了过去,喂给了罐罐一颗松子糖,翻身上了驴。 这会儿倒是没有下雪了,正月初二出嫁的妇人们都要回娘家,一路上欢歌笑语的,都穿了最华丽的衣衫,坐了最气派的车架,像池时这样晃悠悠骑着驴的,十分少见。 “公子怎么还同楚王拧上了,不过是一个梦罢了。”久乐牵着驴,笑眯眯的问道。 “你不懂幼稚男子,那是连撒尿都恨不得比个高下,玩个游戏都只能做夫君不可做妻子,踮着脚走路都非要比旁人高一头的东西。” “周羡压我不成,就扯梦呢!我若是不压回去,他要得意个没完了!”池时嘟囔道。 久乐一听,笑出了声,“那非要压楚王一头的公子,不也是幼稚小郎君么?” 池时一听,罕见的没有接上话来,顿了顿方才说道,“久乐!” 久乐甩了甩驴绳,罐罐一瞧,这跟着他甩绳子的幅度,甩起尾巴来。 “公子,都说生在富贵人家好,那赵家姑娘生在相府,却也没有落得个好下场,当真是令人唏嘘。也不知道这一回,赵相还是不赵相了。” 池时听着,摸了摸罐罐的头,没有接话。 这个案子,明面上是白林同春棠的母亲一道儿,报复赵家同张清明。可实际上,不过是保皇党同后党之间的一次长线交锋。 赵家是皇帝亲信,是以周渊方才想要周羡娶赵兰汀。张太后有自己的亲儿子,若是想要翻天覆地,第一个必定是铲除周渊的左膀右臂。 先皇去世之时,乃是张太后的第一次机会,可是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一直忍耐到儿子成年,方才有动作。这说明了什么,不管是张太后还是沈家,都是颇为冷静之人。 从沈三犯事,张太后同沈家立马与其割席大义灭亲,更是能够看出这一家子人一贯的行事作风。 她早早的离开,一来是这案子到此便已经水落石出,用不着她这个仵作了;二来后面是周羡的战场,她在那里,反倒会影响周羡的发挥。 查案是查案,斗争是斗争,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她虽然丝毫不感兴趣,但也不会大言不惭的站在那里,指责周羡狡诈,使用各种明的暗的手段为了周渊冲锋陷阵。人站的位置不同,行事手段自然就不同。 倘若坐在那个位置的人是池瑛呢? 池时想着,摇了摇头,“大梁也不会没有相国,管他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一溜儿排下来,那也排不着咱们姓池的。” 久乐点了点头,他也不过是随口唏嘘一二,这样的案子,自打同他跟着池时起,便见得多了。 两人行不多时,便到了池府。 池家门前披红挂彩的,因为池老夫人来了,这个年过得格外的体面。一见池时下驴,府上的管家便笑意盈盈的迎了上来,露出了满口大牙,“九公子可算回来了,老太太等您很久了,一直叫小的在门口候着呢!” 池时仰头看了看天色,“今儿个没有下红雨,我也没有变成那金元宝,怎么有人还转了性子了!管家您终于认识到,不管是谁,若是死了,都要变成一把枯骨么?” 管家脸色的笑意微僵,他扯出了一抹尴尬的微笑,对着一旁的门童招了招手,“没个眼力劲儿,快给九公子牵驴,这驴子金贵着,可要好好的喂。” 池时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自打宫宴之后,长房得知李家不会升天之后,便像是死了似的,几乎不同她往来了。老太太亦是,只要她不闹出给鬼来,那就活像是没有他们这一房。 一进老太太的院子,池时还没有来得及行礼,便被一个妇人的香气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妇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袍子,手中还托着一盘果子,一见池时,那笑意和善得仿佛要抓小羊的狼外婆,“一晃这么多年不见,小九都长这么大了!” “先前见了砚儿同瑛儿,我已经在感叹我们池家就是人杰地灵,一个个的小哥儿生得都玉树临风的,再一见小九,那前头的哥哥们,可全都被他给比下去了。” “早听说小九爱吃桂圆干荔枝干,这不你姑父特意买了一箩筐来,保证叫你吃个饱儿!” 池时又打了个喷嚏,鼻涕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姑母这是掉进香粉缸里,打了几个滚么?可别再抖了,一抖扑扑落灰,呛得我直打喷嚏!” “虽然我确实生得好,聪敏又英武,但以前姑父姑母不是还骂我是个没出息的仵作,怎地一到了过年,发现我是个要上供的祖宗不成?那可是不巧了,池时是小辈,可不敢领这贡品。” 她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方帕子,系在了自己的脸上,又捏住了鼻子。 池老太太肖银华,嫁到这池家来后,一共生了三子一女,池时这姑母池欢,便是她唯一的女儿。 第209章 请求翻案 池欢由老太太做主,嫁到了京城张家做长媳。 这张家虽然没有勋爵在身,但也是不可小觑的大族。池欢的夫君张景,蒙了祖荫,推恩入了朝堂,原本混得也算是人模人样的。 可是先前不知道怎地,得罪了天子,周渊是个暴脾气将他一脚踹去了岭南,年前的时候,方才走了关系,又起复回京了。 岭南日晒,池欢去那儿不过待了一年半载,整个人便黑了好几个度。在这京城里,只有做粗使的婆子,才有这等肤色,是以她抹了厚厚的一层粉,盖得那叫一个严实。 “好了,小九回来了,快些坐下吧,春闱在即,我叫瑛哥儿砚哥儿都去书房温书去了”,池老太太见池时放眼寻池瑛,忙转移话题,替池欢解了围。 池欢还欲说话,池老太太却是冲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坐下来。 她如今算是明白了,池时这个人你只顺毛摸的,若是逆着她来,她能让你秃毛。 “欢儿,你去洗把脸去,别说小九了,就是阿娘头一眼瞧见你,还当你戴了个面具进门。黑便黑些,这京城里,也不是只有你们去过岭南,等天气暖和了,出去走动的时候,自然又白回来了。” 池欢老脸一红,猛的站起身来,那脸上的粉一抖,却是将她自己个都呛着打了个喷嚏,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了脸,快步地走了出去。 “外祖母当真是偏心,九表哥未进来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样的……”池欢一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便突然响了起来。 池时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在姑父张景旁边,坐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生得一双丹凤眼,倒是唇红瓷白的,像极了她父亲。 “祖母,听见没有?她说你当人说人话,当鬼说鬼话,两面三刀不实诚。”池时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又打了个喷嚏,端起茶盏猛的灌了一口,又将帕子解了下来,擦了擦眼睛。 “你!”那小姑娘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脚一跺,就要冲上来…… “好了,这是你表妹优然,小姑娘面皮薄,你倒是让着人家几分!”池老太太瞧着这鸡飞狗跳的场景,有些头痛。 池时擦完脸,站了起身,“祖母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您同姑父姑母多年未见,当好好叙话才是,我就不在这里讨人嫌了。” “我母亲在这京城里没有娘家走,我怎么着也得回去陪着她才是,免得这府里有那不长眼的,还当她好欺负呢!” 池老太太见状,给了张景一个眼色,“小九是个爽快人,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好了,他能办的,自是办了,不能办的,你也莫要强求。” 池时有些诧异的看了池老太太一眼,总觉得她这个祖母来了京城之后,变得聪明了许多是怎么回事?像是有人给她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 那张景立马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女儿张优然拉到了身后,“说起来惭愧,这么多年未见,姑父一开口,竟是要求小九办事。” “岭南那地方,乡情复杂颇为不好待,你姑母刚去的时候,还大病了一场,险些没有救回来。我们在那里,承蒙友人照顾,方才坚持到了起复之时。” “临了上京,我那友人知晓你姑母出身仵作池家,便求了我们一件事,想要朝廷重审一个案子。我当时就给拒绝了,岳父大人如今在永州任职,并不在京城。” “想要重调卷宗,那得大理寺同楚王府出面。咱们家中,办不了这个事,我自是不敢揽上肩头。可偏生他说得叫人无法推脱,只希望他日若是有这个机会之时,再顺手助他一把。” 张景说着,越发的不好意思,“原本是我们欠下人情,不该叫侄儿来还。只是上京之后,我知晓小九你入了楚王府,便怎么也睡不着。这案子不同旁的事,万一有冤屈呢?” “好友帮了我们良多,我只好领着你姑母,厚着脸皮求上门来……” 池时皱了皱眉头,她同姑父张景几乎没有打过交道,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就是寻常中年男子的样子,说话温温吞吞,顿顿的。 她以前便不喜欢池欢,姚氏嫁进来的时候,没少受小姑子的气。张景没有被贬的时候,池欢是大官太太,那叫一个趾高气昂的;被贬之后,又时常遣婆子过去寻池老太太拿钱。 张景起复少不了要打通关系走门路,池欢没少惦记姚氏的嫁妆银子。 “你且说来听听?不过我不过是个同死人打交道的没出息的仵作,翻案得有证据方才会翻。周羡执掌清白印,那也得案子有疑点,能够查下去,他方才会翻案。”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清白的,但未必就真的清白。” 张景一听,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你乐意去看看卷宗,姑父已经是感激不尽了。说来惭愧,以前我确实太过孤傲,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说着,苦笑了几声,“待离了京城,没有家族替我遮风挡雨,整个人才被鞭打得清醒了。若是以前对小九有什么出言不逊的话,还请莫要放在心上。惭愧,惭愧!” “说正事!”池时有些不耐起来,虽然池欢不在屋子里,让她舒服了一点,但是这空气中残留的花香味儿,实在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那友人名叫徐昭军,多年以前,是武曦军出身的,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是夏天的一个晚上,他领着兄弟们巡城。子时已过,街市上没有什么人了,他们经过一个民居的时候,发现了门前有一路血脚印……一个女人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她身上都是血。” “走进去一看,发现这一家子人,都死得一干二净的……京兆府很快便来了人。那个跑出去的女人,名叫柳敏,是那家的媳妇儿。” “我不知道仵作是怎么查的,但是有了徐昭军等人作证,很快那个柳敏便被认定为杀人凶手,被判了秋后处决。” “徐昭军在武曦军升迁后,对这个案子一直无法忘怀,因为他最后一次见到柳敏的时候,柳敏拉住了他的衣襟说,说她是冤枉的。” 第210章 致命凶案 大梁都城军队,分为内外二军。那内城军便是禁卫军,专职负责陛下已经宫廷安全,乃是近天子的皇家护卫军;外城军又名武曦军,主要负责京城的治安与巡逻。 陆景的兄长陶熏便在那武曦军中任职。 那张姑父说完,对着池时拱了拱手,“我就只知晓这些,具体的事情,得小九你去调卷宗。徐昭军做人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可唯独这件事,在他心中总是一个结。” 池时点了点,“知了。未必能翻案,但我会去打听一二。这桂圆荔枝干,还是留给祖母用吧,她年纪大了,反倒跟个小姑娘似的,好吃零嘴儿了!又不好意思说。” 池老太太老脸一红,“你混说什么,谁好吃零嘴儿了?” 池时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右边脸,“沾着点心渣子呢!” 池老太太下意识的拿帕子擦了过去,方才想起今儿个她根本就没有吃点心,叫池时给诓了,“你这泼猴!倒是打趣起我来了!你姑父托你的事,你看着办,实在办不好,也不要为难楚王殿下。” 张姑父一听,忙不迭的点头称是,“正是正是!” 池时懒得同他们寒暄,将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大步流星的走了出门,刚到门口,就碰见洗完脸重新上了妆的姑母池欢。 池欢卸掉了假面,看着池时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你表兄今年也要考春闱,他学问还算不错,瑛哥儿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他。岭南清苦,我们怕耽误了他,留他在京中读书。” “张家的私塾,比起国子学都不差的。” 池时看了她一眼,“哦,以前我阿娘问姑母要张家夫子的手札拓本,您是怎么说来着……我哥哥自是读不懂的。” “姑母若是不想笑,就别笑了,怪吓人的。” 池时说着,擦着池欢的肩膀,走了出去。池欢当年趾高气昂,一边想要姚氏的银钱,一边又瞧不起满身铜臭的商户不说,连带这五房的人,她也从来都没有放到眼中过。 永州穷山恶水的,在当地书院里念书的池瑛,就算能够独占鳌头又如何?说到底除了她同母亲姚氏之外,池家其他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过,池瑛有可能高中这件事! 对于瞧不上她哥哥的人,她亦是瞧不上的。 不过瞧不上归瞧不上,案子归案子。 池时想着,也不停留,快速的回了自己的屋子。这几日忙碌得很,倒是冷落了虚目,池时走过去,拍了拍虚目的肩膀,方才走到了桌案旁,这里放着几个大箱子,是周羡送年礼的时候,叫常康送过来的卷宗。 她先前粗略的看过,好似瞟到过一眼这柳敏案。 她想着,翻来覆去的找了好一通,直到桌案上都摆不下了,方才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本册子,那上头写着,田氏灭门案,凶手柳敏。 池时松了一口气,将其他的卷宗放了回去,将这册子放在了桌案上。楚王府的卷宗,是没有证物的。只有原先查案记录的誊抄本,里头会有仵作以及其他证人的证词,以及案子的审理结果等等。 池时打开一看,眉头便紧皱了起来。 二十年前有多久?那会儿她同周羡都还没有个影儿,先皇在位,周羡的母亲还是人人都羡慕的正宫娘娘,汝南王尚未战死,大梁虽然不像如今这般天下太平,但也算是安稳盛世。 卷宗里记载的事情,同徐昭军告诉张景的,几乎没有差别。 武曦军夜间巡城,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那里是南城,寻常百姓居住的地方。他们循着味儿过去,走到田家门口,正好瞧见柳敏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当时是夏季,她穿着白色底子起红花的裙子,跑得很急,直接撞到了徐昭军的身上。徐昭军扶了她一把,刚想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便跑掉了。 虽然这事儿有些反常,但是武曦军夜夜巡城,买醉的吵架的,什么样的没有见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走罢,这血腥味越发的重了,咱们过去看看。希望只是有人大半夜的杀猪宰羊”,徐昭军说着,招呼着一起巡逻的弟兄们继续朝着巷子里行去。 走了几步,却见那群人全都没有动,只是惊骇的看着他的衣袖。 徐昭军一愣,低头一看,却是顿时大骇起来,只见他那衣袍之上,赫然有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他一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亦是不知道何时,变得鲜红。 “一定是刚才那个女人……地上还有血脚印,咱们跟着血脚印走……” 徐昭军到底见多识广,立马将自己的手下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去追柳敏,另外一拨人则是循着那血脚印,找到了在巷子深处的田家。 这一进去,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那现场一片鲜红,宛若屠宰现场。 徐昭军不敢随便闯进去,怕破坏了现场,便叫人去叫了京兆府的仵作还有推官来…… 池时看着,拿起了一张画。 她看过了很多卷宗,这还是头一回瞧见里头有一张关于犯罪现场的画。 田家的宅院一进门的右手边,便是一口水井,在这水井边,挂着一具尸体,这是柳敏的婆母马氏,她的腹部被人捅了六刀,鲜血喷得井边,双目圆睁,十分的可怖。 在台阶上,趴着一个老汉,手伸得长长的。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了,身边还放着一个拐杖,应该是跛脚,头中间秃了一块,他背上被扎了三刀,致命伤在脖子处。 因为伤及了动脉,鲜血流满了整个台阶,柳敏鞋子上沾着的血,应该主要就是她的公公田老汉流的。 再往屋子里去,在那屋子门口,躺着的是田老汉的儿子,也就是柳敏的夫君,名叫田一山,田一山被人扎中了心窝,一刀就结果了。 在饭桌上,死的是田一山同柳敏所生的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倒是没有中刀,他们是吃了毒蘑菇死的。 整个田家,除了在城外种地的田大郎一家子躲过一劫外,就只剩下柳敏一个活人。 京兆府的人看完现场,那柳敏也被武曦军给抓了回来,她不光身上全是血,在她的手中,还拿着那把杀人的凶器。 第211章 两张供词 柳敏浑身带血,手中握有凶器,很快京兆府就将她当做头号疑凶抓了起来。 当时负责的推官姓王,那王推官四周一打听,几乎所有的邻里,都提供了不利于柳敏的证词。 原来那田家一共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田一土,次子名叫田一山。田家人原本祖祖辈辈都是生活在京城外的田家庄的。京城有很多达官贵人在那里建了别院,买了田庄。 田家庄的人都是靠给贵人们当佃农为生。 田老汉是个瘸子,田家的农活做不过来,他便生了心思,叫次子田一山去跟着一个姓柳的师父学了木匠。那柳师父正是柳敏的父亲。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懂,田一山为了学到柳木匠的看家本领,娶了柳敏。这柳敏性子泼辣,在闺阁之中时,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小辣椒,一直都不好说亲。 柳敏嫁过去了之后,又抢在长嫂前头,生了田家长孙,那脾气自然是更大了。可惜哪里有人就一帆风顺的,那柳木匠有一回给人架横梁,一个不慎落下来摔死了。 他只有柳敏这么一个女儿,留下的所有产业,自然都是她的。柳敏正是嫌弃乡下伺候公婆不舒坦,便同田一山一道儿搬回柳木匠原本的小院里住了。 一开始的时候,柳木匠余威尚在,柳敏自然是能够硬起腰杆子。可是好景不长,人走茶凉,那田一山渐渐地便露出真面目来,再也不想忍受柳敏了。 这不还将他的父亲母亲,也弄到城里来住不说,还将柳宅改成了田宅。就在凶案发生的前几日,柳敏同他们还闹得不可开交,拿着菜刀追着田一山满巷子的跑,说要杀了他全家。 骂他们家骗婚,又说那田一山在外头有相好的了,又说他阿爹柳木匠根本不可能从梁上落下来,是田一山黑了心肝,想要霸占他们家产业,方才害死了她阿爹柳木匠。 当时恼得十分的凶,整条巷子里的人,都瞧见了。 更有人住在巷子口的一个阎婆子作证,说是快天黑的时候,瞧见柳敏的婆婆采了蘑菇回来,她一个庄子上的村妇,平日里菜啊米啊的,那都是自己个家里种的。 这一进了城,样样都要买,便十分舍不得,时常去外头摘野菜。阎婆子瞧那蘑菇不对劲,还劝她莫要吃,怕不是有毒,柳敏的婆婆却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那柳敏平时就疯,若是瞧见婆母把自己的孩子毒死了,那杀人是完全可能的。 他们都可以作证,柳敏的确有杀人动机! 这样一来,柳敏当时从现场逃离,手握凶器,又有杀人动机。田家也没有丢失任何的财物,门也没有被人破坏闯入的痕迹……在这种情况下,十有八九凶手就是柳敏。 只是…… 池时想着,拿起了卷宗里的最后两张纸,这是柳敏的供述。 一开始她是坚决不承认自己杀了人的。她说自己听到了风言风语,说田一山同一个姓郭的小寡妇好上了,所以经常不在家里,想要去打探那小寡妇的事情。 田家人待她一日不如一日,婆婆马氏经常不给她晚食吃,说她一个不干事的婆娘,用不着吃饭。她脾气性子烈,每每都会大闹一场,吓得两个孩子哇哇哭。 她也是个做母亲,不想让孩子瞧见她这么疯的样子,且也不乐意饿着,便寻了个地方绣帕子,卖了钱再换几个饽饽吃,也不至于夜里饿得身上疼。 那天夜里她回去的时候,在巷子口瞧见了落在地上的一个毒蘑菇,一瞧心中便慌了,急忙往家里赶。院子里屋子里都是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她着急看孩子,看也没有看便冲了进去。屋子里没有火,看不见,她又摸了打火石,点了灯,这一看吓了一大跳,屋子里的人全都死了。 她恼恨田家人,没有管他们,先去看了看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孩子,一探鼻息,早就没有气了。柳敏大骇,就想要跑出去报官,可是却突然听到了嘭的一声响。 她吓了一大跳,以为凶手还藏在里头,下意识的便拿起了桌子上的刀防身。 可那一声响之后,便没有了动静。于是她拿着刀,跌跌撞撞的往外跑,跑的时候,被门槛上趴着的田一山的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沾了一身的血。 她不敢停留,于是快步的跑了出去,在巷子口恰好撞见了领着武曦军前来的徐昭军…… 池时瞧着,皱了皱眉头,难怪这个证词,京兆府的人并没有当回事。 实在是这其中,有明显的破绽。 那田老汉死在台阶上,田一山死在门槛上,黑灯瞎火的,柳敏在冲进去的时候,竟然没有踩到他们,亦或者是被他们绊倒。 台阶宽敞还好说,可是田一山那么大一个壮汉,趴在门槛上。这普通民居的门槛,远不如高门大户那么宽,柳敏进去,不可能毫无察觉,直到点灯了,方才发现全家都死光了。 池时想着,又拿起了第二张供词,这是柳敏被定罪的最后一次开堂审理时的供词。 罪人柳敏对于杀害田家五口人供认不讳。 在这份供词里,柳敏进门之后,发现田家全家人都中了毒。两个孩子因为年纪小,已经中毒身亡,而田老汉还有婆婆马氏以及田一山,都有些神智不清,她当时悲恸欲绝。 于是拿了刀先砍死了吃蘑菇最多,已经不能动的田一山。田家两个老人瞧见之后朝外跑,她先前追上了田老汉将其杀害,然后在井边追到了婆婆马氏。 将他们都杀光了之后,拿着凶器准备逃走…… 两份截然相反的供词,都被收录进了卷宗里。最后柳敏被判了秋后处决,这个案子便终了。 池时看完,眉头锁得紧紧地,她拿起那张画,仔细的看了又看,在画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印记,上头刻着四个小字徐青冥印。 所以,是有一个叫做徐青冥的画师,到了现场,将这血淋淋的一幕画了下来,当做了现场的证据。 池时想着,瞧了许久,她一动不动的,若是有旁人进来,怕不是还以为她看得睡着了去。 “公子,夫人叫您去用饭呢!”久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池时这时动了,她抬起手来,手指轻轻地点在那田一山的尸体上。 第212章 奇怪脚印 “只有田一山是不同的。他只被捅了一刀,且是仰着的”,池时说着,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张画,好似这般,便能够将这幅画,看得更清楚似的。 在那田一山的尸体旁边,有一个脚印,那脚印带着血,看上去脚印是朝着里头的,这脚印只有一半,还有一半,被田一山的尸体给盖住了。 田家堂屋里的东西都好好的,连放在桌子上的菜碗,都稳稳当当的,半点都没有摔碎的痕迹。唯独只有一个茶壶倒了,茶壶盖子落在了地上,里头的水泉都流出来了。 这一点,也被当时的推官认为,是柳敏杀人,而非有外人强行闯入杀人的证据之一。 柳敏突然暴起,刺死田一山,然后出门追公婆二人,将其杀害。 可是,这不对劲。 这张桌子,总是有哪里不对劲。 池时突然灵光一闪,数了数那桌子上放着的碗,一二三四五六……桌上放了六只碗。田家是有六口人没有错,可是田家人讨厌柳敏,夜里不给她留饭。 她是用过饭了,方才回来的。 那么,桌上多出来的那个碗是谁的?在柳敏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人存在?所以,她在探两个孩子鼻息的时候,听到了嘭的声音…… 柳敏没有撒谎,她听到了动静之后,害怕凶手会将她灭口,所以随意抄起了凶手“刻意”放在桌上的凶器,她想要自保,可正是这把刀,成了她杀人的证据。 但最能证明柳敏清白的,不是碗,而是在田一山身下,那个奇怪的脚印。 池时想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才是整个现场里,最为违和的一个地方。 站在门口的久乐,瞧见池时已经入了神,摇了摇头,轻轻地将门给带上了。 人人都道他家公子能掐会算断案如神,但是那里有人就那么眼睛一眨便想出个一二三来的。像这种茶饭不思,深陷案中的情形,从小到大不知凡凡。 池时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这个脚印的存在,就像是白猫之中进了一个黑耗子,黑白棋盘上落了一根鸡尾巴毛一般,实在是太过醒目了。 倘若柳敏是凶手,那么她进门的时候,田家人除了那两个中了蘑菇毒死亡的孩子外,其他人应该还活着。她杀了人之后,夺门而出,脚踩在血迹上,方才有了巡逻的武曦军们瞧见的血脚印。 即是如此,那所有的血脚印,应该都是冲着外头的。 为何脚印,是朝着里面的?除非,柳敏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她踏着血迹进去,所以才有脚尖冲着屋子里的血脚印。 桌子边因为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了。 脚尖冲着里面,极有可能是池时先前想的,柳敏是在田家人死了之后,方才进来的。可凡事都有例外,有人可能会说,她可能杀了人之后,又折返回去,看了看两个孩子,所以留下这个脚印。 但问题又来了,这是半个脚印! 有一半露出来了,而另外一半则被田一山的尸体给盖住了! 这样的话,关于柳敏杀人之后折返的推断就是不成立的。若是她杀了田一山,再走进去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有脚印在田一山的身下呢? 总不能是死人诈了尸,还自己个挪动了位置! 这说明了什么呢? 池时指着画的手突然一顿!她愣神了许久,抬起头来,朝着窗外看去。 在那棵干枯的李子树上,立着两只麻雀,呆头呆脑地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般。久乐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那麻雀受了惊吓,扑腾了几下翅膀,快速的飞走了。 池时甩了甩头,不管怎么样,柳敏没有撒谎,她的确极度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她的第一张供词,方才是真相。 池时捋了捋自己的思绪,她吸了吸鼻子,是红烧肉的味道。久乐的食盒里装着红烧肉。 回到案子上。 池时拿起了笔,柳敏的婆婆马氏煮了毒蘑菇做晚食,两个年幼的孩子服用之后,立马中毒身亡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根据桌面上碗的数量来看,田家当时应该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客人在。 凶手暴起,田老汉跑了出去,在台阶处被人追杀,背部被砍三刀,然后被人抹了脖子。马氏在井边被人追上,那人将她的腰抵在了井边,在她的腹部捅了六刀,将马氏杀死。 这个时候,柳敏回来了。 池时将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又是一顿,那多余的墨落了下来,滴在了地上。 按照柳敏第一次的供词,她进门十分的顺畅,直到点亮了灯之后,方才发现了田家的惨剧。那说明她进门的时候,畅通无阻。 可是寻常民居的门槛并不是特别宽,若是田一山这样的壮汉躺在那里,柳敏在进门的时候,应该很容易就踩到了他的尸体,或者被绊倒才对。 可是她没有……准确的说,她是点亮了灯之后,拿着那把刀跑出去时候,方才被田一山绊倒了。 再结合那个被田一山尸体压住的半个脚印,池时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倘若田一山当时没有死呢? 柳敏抹黑进去的时候,田一山并没有躺在门槛那里,所以她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踩到。在她去找火折子的过程当中,田一山方才“躺”在了那里。 所以才有了柳敏进门的脚印,被一个“尸体”压在了身下的事情。 那么问题又来了。 池时想着,站起了身来,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她想着,头朝着门口,照着画上画的田一山的位置,躺了下去。 那么田一山躺下去的时候,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呢? 柳敏只顾着两个孩子,慌乱之间,并没有探田家的鼻息。 倘若田一山是假死,他躺在地上,故意绊倒了柳敏,让她身上沾满了血,被当做替罪羊。 那么为何京兆府的人来了之后,田一山的假死变成了真死? 倘若田一山是真死,那么凶手当时的确就在屋子里。并且是在柳敏进门找火折子,再到点灯的这短短时间里,一刀毙命杀死了田一山。 那么柳敏进门的时候,田一山还活着,他一个壮汉,为何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之声?不光是田一山,田老汉同马氏被捅了那么多刀,都没有大喊出声。 这又是为何?这两种倘若……到底哪一个方才是真相呢? 第213章 富贵有命 池时躺着,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田家的宅院不大,左邻右舍都住了人,那些婆子媳妇儿们,一点儿风吹草动的,都知晓得很清楚。那么为何田家被灭门,却是悄无声息的。 直到柳敏被抓了,他们方才知晓出事了? 凶手在杀田老汉的时候,马氏是自由身,她既然能够跑到井边去,为何不喊救命? 除非…… 池时眼睛一亮,除非凶手不只是一人。 池时想着,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身上灰,快步的走了出去,对着在廊上清理着积水的久乐说道,“我要出去一趟,去寻陶大哥。不带罐罐,骑马出去。等我回来,再吃红烧肉。” 久乐笑了笑,手中的动作未停,“公子要去查案,怎么不寻曹推官。京兆府的案子,都是推官去查,陶大公子是武曦军的,武曦军可只巡城,不查案。” 池时闻言翻了个白眼儿,“倘若这里是祐海,我何必寻他?京城太大,到处都是蜘蛛网似的小巷,我寻不着地儿。待你熟悉了,便用不着他了,咱们打上门去便是。” “怎么办?公子这是嫌弃久乐不熟悉京城了。”他说着,将手中的铁扫帚放到了墙角,又拿帕子擦了擦手。 “你莫要同常康待在一起,笨蛋是会被传染的!”池时说着,抬脚往院子外头走。 久乐一笑,跟了出去,“公子去门口等我,久乐这段时日,也不是白歇着的。卷宗上的凶案现场,都写明了哪条巷子,哪户人家。有了这个,京城里便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得罪陶公子,没有给公子做贡献的机会了。” 池时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光是她从小到大,几乎从来不会歇着。就连久乐,也同她一个性子,她要做最厉害的仵作,久乐就要做最厉害的小厮。 等池时走到府门前的时候,久乐已经套好马车在这里等着了。 田家的小院子,在城南的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里,马车若是进去了,那能将整个道儿都堵上了,“公子且等着,这附近有咱们的一家棺材铺子,我把马车停到那里去。” 池时点了点头,“我的棺材铺子,都开到这里来了?”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好吗? 池时想着,径直地朝巷子里头走去,柳敏便是在这条巷子里,撞见了武曦军。现如今停了雨雪,天气突然晴朗了起来,小巷子里热闹得很。 有小孩儿拿着铁环儿滚来滚去,口中还嚼着糖块,几个婆子媳妇磕着瓜子说着闲话。 池时一身锦衣,又生得好面容,一下子便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哪里来的俊俏后生,是哪家的亲戚?我们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 池时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指,“最里头田木匠家。” 那些媳妇们一愣,“这巷子里头,哪里有姓田的?木匠没有不是个篾匠么?今年过年,我还去他那儿买了好几个簸箕,还有灯笼呢!还别说,那老篾匠手巧的哟!” 池时摇了摇头,看向了最年长的那位老妇人,“搬走了么?我是他家儿媳妇柳敏的远房亲戚,今年难得来京城赶考,想着来看看我那表姑。只知道她嫁了个姓田的木匠,住在这个巷子里头。” 那老妇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惊讶的张大嘴,随即同情的看向了池时,“你这后生,怕不是没有见过你那位表姑,你若是来投亲的,那可是来晚了哟。” “二十年前,那柳敏杀了夫家全家,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啊。那柳木匠就她这么一个姑娘,夫家又死光了。后来那田家的大伯哥一家子搬了过来。” “当时我们还说呢,这就是一个凶宅,也亏得他们敢住。哪个晓得,那田一土一家子,还真是有那飞黄腾达的命儿。你那表姑在里头住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她亲爹给她留的家产。” “倒是那田一土一家子,想着把凶宅翻新一二,好家伙,从那井水里头,发现了一个铁箱子,里头全是柳木匠那个老家伙留下来的棺材本……” “那柳老头,做了一辈子的木匠,他手艺好,当真是攒了不少钱。这不死得太突然,还没有来得及给姑娘说么?那柳敏就是没有那个富贵命……这不田一土发了,哪里还乐意住那凶宅。” “一家子人买了个带小院的铺子,搬走了。这凶宅空了好些年,也就是在前几年,方才被一个老篾匠买了去,老篾匠有八个儿子,阳气旺,也就是这样的人家,才敢住凶宅!” 她周围的年轻媳妇们,不知道这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阎妈妈,当真这般骇人啊!” 阎?池时眼眸一动,紧着又问道,“您可知晓那田一土一家子搬去哪里了?我也没有见过我表姑母,更不是来投亲的。就是我阿爹非要我来认个门。” “即是人没了,怎么也该去她坟头上柱香,方才对我阿爹有个交代。” 那阎婆子将没有磕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嘟囔道,“看后生你一身好缎子,要我说,柳敏真是没有富贵命,她若是还活着,不就有你这么一门富贵亲戚了。” “那田一土的婆娘,之前卖宅院的时候,还炫耀来着。他们就在来云街,有一个卖山货米粮的铺子,那东家娘子是个大龅牙的便是。” 池时点了点头,“我那表姑母定亲之后,还给我阿爹寄过一张表姑父田一山的画像,不知道那田一土同他生得像不像?若是像,我也好认些。” 阎婆子一愣,随即又喊了开,“啷个不像?他们两兄弟,生得差不离的,那都是他们亲娘马婆子剐下来的皮!那田一土以前是个泥腿子,头一回来的时候,我还当自己个眼花了呢!” “怎么那田一山刚进去,又来了一个呀!你这后生,生得可真俊,就是不爱笑,这大过年的,可不能这样个,会叫人赶出来的!大娘啊,有个大侄女,今年方才十六岁。” “生得那叫一个貌美如花,做得一手好女红……哎哎哎,后生你莫走啊!” 池时听着那婆子的吆喝声,快步的走出了巷子。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怎么如今的婆子,还能当街抢小郎君不成! 她想着,抬头一看就瞧见了急匆匆走来了久乐,“走了久乐,我们去寻田一水,我已经明白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柳敏的的确确是被冤枉的。” 第214章 人面兽心 来云街在城南是颇有名气的一条街市,从东头走到西头,大到车马雕花床,小到一根针头一把黄纸,都能够寻得着。 那田记杂货铺子占了两个铺面,的确是十分的好寻。隔得远远地,便能够听到里头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一个穿着深红色缎子小袄的妇人坐在一把木椅子上,瞧见池时同久乐进来,立马起身相迎。 “公子想要点什么?我们这铺子里头,样样齐全。那五谷杂粮,山货菌菇干野菜,都是有的。” 池时朝着里头看去,只见三个小童正坐在后院里,摇头晃脑的背着三字经。 “这菌菇都是哪里来的,这采菇子不是眼睛尖的,那可是要出大事的。我家中今日新得了几只野山鸡,我娘叫我出来寻好菇子。” 妇人一听,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一嘴龅牙,“公子尽管放心,我爹以前是猎人,他在前头打猎,我便领着狗子在后头捡山货。这菌菇是有毒的没毒的,我是一眼就能分得清。” “再说了,我们打开门做买卖的,哪里能够给您吃有毒的菇子。” 池时正听东家娘子说着,那边的久乐突然惊呼出声,“公子公子,你看看这椅子。前几日老爷打您,不是把凳子腿打折了么?咱们到处找,都找不着一样的了。” “这家铺子里竟是有一个!”久乐说着,搬起了先前那东家娘子坐的那把椅子。 那椅子瞧着稀松平常,椅背上的雕花却是十分的繁杂,乃是南地方才有的。 “公子公子,您瞧着个是不是一样的。这位东家娘子,这椅子是哪位木匠师傅打的,我们老爷打了公子之后,对着家中的椅子那是唉声叹气三日了,这下子走了鸿运,赶巧遇上了。” “还劳烦您行个好,给我们指个路!” 那东家娘子愣了愣,有些犹疑起来。久乐一瞧,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银元宝,递了过去。东家娘子一瞧,顿时喜笑眉开起来,“是我家那口子自己个打的,不值当什么。小公子若是要,这个椅子也能卖。我家那口子多年不做这个活计了,手都生了,怕不是打不出这么好的椅子了。” 池时一听,同久乐对视了一眼,越过了那东家娘子,径直的朝着后院行去。 那妇人一瞧,顿时急眼了,“你这小公子,买东西就买东西,怎么着还往人家家里闯!” 池时走得极快,并未理会于她,而是倚靠在门框上,朝着里头看了过去,“田一土,不对,或者说应该叫你田一山,我有些话,你确定要在这里说么?” 追过来的妇人脚步一顿,瞬间面色大变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了后院里,将三个孩子拉了起来,“走走走,都跟祖母进屋里去。” 在那小院子里,一个穿着蓝布短打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斧头,他的皮肤黝黑黝黑的,一看便习惯了劳作。 听到池时的话他的瞳孔猛的一缩,手中的斧头紧了紧,“这位小公子不知来自何处?我叫田一土,田一山是我兄弟,二十年前便已经死了。” “小公子要是再胡言乱语,老夫就要去报官了。” “报官挺好,我倒是不惧的,就是怕某些人身上背着人命官司,没有那个胆子。你说是不是田一山,二十年前,你为了杀父杀母杀死自己的亲兄长……当真是心狠手辣。像你这样的人,居然没有断子绝孙,当真是令人震惊。”池时说着,静静地看向了田一山。 田一山手一紧,提着斧头便朝着池时猛的劈将过来,池时缓缓地伸出手来,一把便架住了那斧头柄。 田一山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用力压了下去,可任凭他怎么用力,那斧头都是纹丝不动再难寸进。 “哦,现在轮到我了,果然吃绝户的人,那是越吃越衰。你将你师父柳木匠从房梁上推下来的时候,力气可远不止这么大吧?” “这有的人啊,瞧着人模人样的,实际上呢!比那财狼虎豹还要狠心多了!你杀了那么多人,倒也没有瞧见你过上什么神仙日子!” 池时说着,手用力一别,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斧头柄顿时断成了两截。带着铁斧头的那一半没了支撑,一个歪头落了下去,恰好砸在了那田一山的脚背上。 他一身惊呼,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便哼了起来。 这时候门开了,先前那个龅牙妇人,立马冲了出来,扑向了田一山,“当家的,当家的,你没事吧!” 那田一山却是面如死灰,嘴中哼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的盯着池时。 “在下池时,是个仵作,来这里是重查二十年前的柳敏案的。田一土是个种地的,田一山方才是木匠。就外头那种雕花的椅子,只有老木匠方才打得出来。” “这便是证据。今年大年初二,要领着媳妇回娘家拜年。你们不去,是因为田一土就是田一土,田一山就是田一山,回到了熟悉你们兄弟二人的田家庄,指不定有人会认出来。” 池时说着,久乐已经将放在那店铺里的椅子,搬到了她的身后,她轻轻地坐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 “当年你娶柳敏,就是看着柳木匠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日后他的手艺,在京城的房产,还有这么多年做活计攒下的银钱,全都是你们的。可你万万没有想到,你都卖身了……” “可人家柳木匠依旧提防着你,除了教你手艺,给柳敏正常的陪嫁之外,什么都没有给你们。你带着柳敏,还是得住在田家庄里。” “你心中觊觎这笔钱财,终于叫你等到了机会,将那柳木匠从房梁上推了下来。这样你们顺理成章的,便把柳家变成了田家。” “柳敏脾气火爆,却并非是个心思深沉的,压根儿没有想过,父亲还藏有一大笔钱财。你到处的找,怎么都没有找到。” “却不想,你母亲马氏日日打水做饭洗衣,在那井水之中,发现了那个铁箱子,铁箱子里头,装着的便是柳木匠留下来的血汗钱。” 田一山听到这里,终于回过神来,他冷笑出声,将手中的半截斧头柄一掷,怒道,“你这公子,说话未免太不讲道理。我岳父已经过世,他留下的银钱,我们若是发现了,直接拿出来花便是,何须杀人?” 第215章 疯魔之夜 池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现在承认你是田一山,柳木匠是你的岳父了么?” 田一山一愣,懊悔的捂住了嘴。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池时并没有揪住这一点不放。即便是双生子,两个人也一定会有许多不同之处,田一山若是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很简单,田家庄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等着看呢! 两个一道儿长大的孩子,可能这个人磕着了左腿,那个人伤了右手,即便是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区别,也足以证明,各自的身份。 田一山是木匠,田一土是农民,光是他们手中的茧子,那都是生得不一样的。 “倘若是同柳敏一块儿花,那自是无妨。可有些人面兽心的东西,不光想要吞掉人家的家产。甚至不想给她分上一分一毫。因为,你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柳敏!” 池时说着,看向了一旁的龅牙妇人,她已经头发花白了,生得也并不好看。 田一山见状,身子一侧,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是你的嫂嫂,你们在一起,有悖人伦,那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于是,你们二人一合计,心生了一条毒计。” “那日你借着发现了钱财一事,特意叫了田一土来家中用饭。你母亲马氏抠门得劲,能占便宜的事情那绝对不会多花银子。大嫂刚才说了,她是猎户之女,能识得各种蘑菇。” “你们故意让马氏拿了毒蘑菇回去。你之前知晓蘑菇有毒,是以没有用,但是其他人,全都用了。两个孩子当场毙命……” “你便同田一土说,柳敏性子火爆,她一会儿若是回来了,不但要休夫,而且还一定会将马氏还有田老汉告到京兆府去。杀人偿命,父母二人本就活不成了。” “倒不如做个凶案现场,等柳敏回来,便栽到她的头上。说她见到孩子死了,一怒之下杀了公婆,柳敏下了大狱,所有的钱财,都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了!” 池时说着,轻蔑地看了一眼田一山。 不是她鄙视人,这姓田的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要不然的话,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田一土吃了毒蘑菇,脑子不清醒,很快便同意了你的建议。于是你们兄弟二人,一个杀父,一个杀母。这也是为何,他们二人在被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倘若凶手只有一人,田老汉被杀的时候,马氏完全有机会大喊大叫。而且田老汉背上被捅了三刀,然后才被抹了脖子,寻常民居的院子不大,就这刀起刀落的功夫,她应该是有机会逃脱的。 可是她并不但没有逃脱,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你母亲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被她一手教歪了的两个儿子,竟然敢对她下手。” 马氏住着柳家的宅子,花着柳家的钱,却是连晚饭都不给柳敏用,其秉性之恶,可见一斑。 “可是你的预估,也有错处。你尚未杀死田一土,将他当你的替死鬼,完成你计划的最后一环,柳敏便提前回来了。而且,她还在巷子里发现了掉落的毒蘑菇,因此进院子直奔屋内看两个孩子。” “是以,你们只好先躲在了一旁。这就是为何,柳敏冲进屋子里去的时候,没有躺在门槛上的尸体绊倒。” “趁着她去找火折子的时候,田一土按照你事先告诉他的,将自己手中的凶器,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立马躺在地上装尸体。为何是躺着,而不是趴着,是因为你们要诬陷柳敏是凶手,最关键的一点,并不是凶器,而是让她的身上带血。” “用刀杀人,身上不可能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是以田一土躺着,是为了更方便的将柳敏绊倒,好让她的身上沾满血。” 池时说着,神色冷了几分,“可是你万万没有想到,天助你也。你不小心弄出了响动,柳敏却是拿起了桌上的凶器。” “待柳敏一走,田一土尚未起身,便被你用另外一把凶器直接扎进了心窝子里。假尸体变成了真尸体。你做完这些,便听到门口有响动,武曦军来了。” “可是徐绍军为了保护现场,没有进屋子,要等京兆府的仵作和推官来。于是你在里头,故意打翻了桌子上的茶水,将桌子底下的脚印,擦拭干净。” “又换下血衣,方才悄然离去。从此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你的哥哥田一土。你常年在村中,甚少来城里,没有几个人识得你,大家都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田一山已经死了。” “死人怎么会活过来?所以你不是田一土,谁是田一土?” “你怕在村子里被人认出来,又担心田家宅院附近的熟人认出你来,所以立马从田家庄搬出来,住进了凶宅里,然后又放出风声,说自己发现了大笔钱财,搬了出去。” “等你来到这来云街,你便是真正的田一土了。” 田一山没有说话,旁边的妇人却是先哭了起来,她哆哆嗦嗦的道,“你信口雌黄的,有什么凭证这么说?不能因为你是仵作,就可以胡乱的污蔑人。” “他明明就是我的夫君田一土,都过去二十年了,我们连孙子都有了,他就是田一土。是柳敏杀了田家人,她都已经承认了,被秋后处决了。” “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为何还要重翻旧账呢?一个田家已经毁掉了,你是要毁掉第二个田家吗?” 池时无语的看了过去,“这大冬天的,好大一股子茶味儿!别人的绿茶那是清新香甜,你倒是好,浑身透着一股子泔水味!杀人偿命,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别说二十年了,便是二百年过去……” “那也应该从棺材里掏出来,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池时说着,指向了田一山,“怎么没有凭证呢?田一土死了,田一山冒充兄长活了二十年,他自己个就是最大的证据!” 那妇人听着,哭得越发的凶了起来。 田一山轻叹了口气,“艳娘,那会儿是我年少气盛太疯癫,犯下了大错。咱们能够相濡以沫二十年,我不后悔,只不过因果报应,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曾经许诺,要陪你到白头,现在看来,实现不了了。” “没错,我认。可我这么做,都是他们先欠我同艳娘的。” 第216章 遮羞布 “欠你们什么?将你二人杀了么?否则的话,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柳敏欠你什么?你要霸占人家家产,杀了她全家;你的父母兄弟又欠你什么?你要让他们血溅当场。” 池时说着,冷冷地看着那田一山,嘲讽道:“你莫要说什么,他们不过是失去一条命罢了,而我同艳娘,失去的爱情!” “这样的话,我怕不是连上辈子吃的饭,都要恶心得吐出来!可别把感情之事当做贱畜的遮羞布!” 田一山沉默了许久,直到池时的话连回音都听不到了,方才说起了他同艳娘的旧事。 “艳娘亦是田家庄里的人,同我们家是邻居。小时候,我家中穷得很,父亲是个瘸子,干不得重活,母亲好吃懒做,偏生喜欢占便宜,又抠得要死。” “我长到七八岁的时候,都几乎没有尝过肉味。艳娘的父亲是个猎户,有时运气好,打到了多的猎物,便会给我们分一些,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方才能够吃到肉。” “我同艳娘情投意合,想约要生死到白头的。可是父亲母亲相中了柳敏,非要逼着我娶她。我自是不乐意,我想娶的是艳娘,可他们趁着我去城中干活……” 田一山说着,拳头捏得紧紧地,“他们趁着我去城中干活,替大哥去向艳娘求亲。等我回来之后,艳娘已经是我嫂嫂了。” “我太清楚我爹娘得德性了。艳娘同我们家中走得近,村子里的人,早就认定了我们两家会结亲,这样娶她过门,用不着多少彩礼钱。若是没有柳敏,他们自是乐意我娶艳娘。” “可是,我若是娶了柳敏,不光不要彩礼,她还能带来很多陪嫁,老木匠的产业还有手艺,都是我的了。他们要我娶柳敏,但也舍不得艳娘这个便宜媳妇儿,便硬是要我哥哥……” 田一山说到这里,面目狰狞了起来。 “我恨,我每看到一次柳敏,我都恨,恨柳家为何看上了我;我每看到一次田家人,又恨,恨他们拆开我同艳娘。” 池时听着,简直无语,“柳敏何罪之有?你不过是看着艳娘已经嫁了人,没有了更改的余地,方才去求娶她的。没有你,她可以去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哪怕不喜欢她,哪怕没有本事,至少也不会像你一样,将她坑得永世不得超生。你既然对艳娘这般痴心,又缘何要让柳敏生下两个孩子来?” “自己是不是人,你心中不清楚?都到了这步田地,你居然还没有半丝悔改与歉意……虎毒尚且不食子,那两个孩子何其无辜?” 池时越说越是恼怒,她转眼看向了躲在田一山身后的艳娘,“你倒是也不必伤心,你们可以到狱中去白头,然后在刑场一道儿同生共死,凄美得很。” “莫不成你以为,你故意让马氏拿了毒蘑菇,害死了两个孩子,还是这世间最委屈,最可怜,最清白的人吧?” 艳娘一愣,忽又欢喜起来,她一把搂住了田一山的胳膊,“一山,太好了!咱们还能在一起!” 池时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叫做鸡同鸭讲,什么叫做对牛弹琴,她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田一山摸了摸艳娘花白的头发,过了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那两个孩子……我也不想的。艳娘嫁给我兄长之后,我们二人本来打算就这么算了,只当是有缘无分。可是哥哥不喜欢艳娘,待她十分不好。” “他们两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投胎投错了地方!我若不让我母亲毒死他们,又怎么能有后来之事呢……我也是逼不得……” 田一山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嘭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鼻血瞬间爆了开来…… 池时抬脚踩着他的后脑勺,压得他动弹不得,一旁的艳娘,急得抱住了池时的腿。 “没什么,就是看他不爽,想踩贱人罢了。你若是不服,大可以来踩,不过你抬腿的时候,记得太高些,我怕你够不着你的龅牙!” 池时横了那艳娘一眼,朝着门外看过去。 这里是街市,南来北往的人很多,这么大的动静,不少人都走进了铺子,围观了起来。 “你这后生,这东家老板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羞辱人家。你再不挪开脚,我可是要报官了。”有那好事者瞧着于心不忍,好意劝说起来。 池时的脚纹丝未动,“报官?那真是谢谢你了。这猪狗不如的畜生,杀父杀母杀兄杀妻杀子,妄为人,是该报官将他抓起来才是。” “哦,这位也不是他娘子,是他嫂嫂。这个中之事,委实一言难尽。” 池时说完,面无表情的看向了田一山同艳娘。 周围一下子炸开锅,那艳娘手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立马从池时的腿上抽了开,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池时觉得,此刻若是有个地缝,她能拉着田一山两个人,一道儿钻进去。 “原来你还有脸呢,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天生一对,生来就没脸没皮。要不然的话,怎么会忒不要脸呢!” 她说着,看了一旁的久乐一眼,久乐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快马加鞭的朝着京兆府行去。 那厢大年初二还在处理楚王府扔过来的案子的曹推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怎么回事? 大过年的,他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京兆府的地牢要被人填满了呢! 池时不言语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可平静不下来。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八卦,他们怎么可以不知道?不等人解释,街坊四邻的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脑补了起来。 池时的脚一松,那田一山一脸血的坐了起来,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痛恨地看向了池时,“你这般做,我的儿孙们,还有什么颜面?他们还怎么在这里生活。” “啧啧,又要把错处全怪到别人身上么?他们在这里生活不下去,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同艳娘二人,做了不光彩的,伤天害理之事,方才把他们的路走成了绝路。” “嗯,接下来,他们会像你恨你的父母,恨柳敏一样,每日每夜的恨你同艳娘,恨不得在我来之前,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就将你们二人捅死。” “你说,这算不算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