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祭坛 “阿卿,日后你便成为山神之妻。” 阳和起蛰。 阴冷潮湿的凉风丝毫没有春天的盎然暖意,裹挟着严冬最后气若游丝的颓圮,恍若幽灵般游荡于梵山之中。 余脉蜿蜒,浓雾之中一片虚无,犹如万千厉鬼孤魂在山岭上低语观望。 阳光终于冲破云层,在幽深的山谷中缓缓睁开双眼,将光辉化作利剑,刺破重重迷雾,照耀愚昧无知的臣民。 “吉时已到!” 远山蒙黛,朝前望去,似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毫无章法跟在拿着木杖的领路人身后。 浑厚的声音冲破山林,飞鸟四散,初生的朝阳黯然几分,好似日薄虞渊之景。 最前端那顶着黑幡的老人跪倒在地,山地犹如一个盛大的祭坛,而中央的平坦之处,便是最虔诚的法场。 那人目光向后望去,但见一女子好似出嫁新娘,身穿一袭红衣,端坐在无帷之轿,陡峭山路将女子颠簸地几乎没了知觉,呆傻般坐在原地,等待那场无声审判。 那双惊恐的眼睛已然失去了生气,波光流转之间,泪水顺流而下,一头浓密的秀发被朝露染湿,好似昙花闭合,沉沉睡去。 身后繁杂的锁链将女子牢牢锁在轿中,唢呐声音嘹亮尖利,面前的篝火早就燃起,只等这山中新娘坐上去,成为祭坛中唯一的活物。 她的眉间似有化不开的愁结,那双眼睛就平淡看着远方,任由寒风像匕首一样划过她的脸颊,依旧岿然不动,像是已然接受命定的结局。 “阿卿,日后你便成为山神之妻,行礼!” 女子被推下轿子,红肿的双腿朝前踉跄几步,无力地跪倒在地。 天空中掠过几只乌鸦,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抱作一团,强行将那惹人厌烦的鸦鸟驱散,方才短暂的躁动暂时停歇,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阿卿双目涣散,接连几日的捆绑,已然让她挣扎得筋疲力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什么,那字符如鲠在喉,只听“啊,啊”两声,依旧是开不了口。 她是个哑巴。 自从母亲外出消失,她便成为村中的孤女,从此之后,凡是村中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必然是哑巴所作。十年一次的山神祭祀,孤女责无旁贷,成为村民推举的人牲。 飞沙走石,远处传来一阵快马嘶鸣。 村长站在巫师面前,眉头紧皱:“快!许是县衙的人!快将她推进去!” 献祭法事只得草草作罢,两个身强体壮的巫女站在旁边,抬起女子便将她往火堆里扔。 “且慢!” 那声音从远方传来,木柴劈孜燃烧的声音近在咫尺。 阿卿肤色雪白,细腰不过盈盈一握,脚上那双年岁久远的草履已被脚趾顶出两个大洞,她在心中一遍遍祈祷: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对,活下去! 冷雨打下来,她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地上扭曲挣扎,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两位巫女撞翻在地。 村长的声音变得急躁不堪:“快点,还愣着干什么!误了山神他老人家的事,你们都得赔罪!” 旁边三两彪形大汉快步上前,直接钳住阿卿的肩膀,终于让她动弹不得。 村长与巫师相视一笑。 “我看谁敢动!” 枯叶飞扬,马蹄声愈来愈近。“嗖”一声利箭向前驶来,恰好射在控制阿卿其中一位村民的发髻之上。 人群一下慌了神,身后婴孩啼哭,妇女落泪,登时鸡飞狗跳。方才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那一刻被打破。 阿卿那双蒙尘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光芒,喉间发出“呜呜”声响,她知道自己今日从虎口逃脱有望。 快马跑在最前面的,果然是新上任的县令。 那县令名叫潘芮,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两袖清风。 潘芮急忙下马,将阿卿护在身后,那双手干瘦却刚劲,掷地有声道:“竟敢用活人祭祀,你们是至王法于不顾!” 阿卿躲在他身后,杏眼在阳光下闪着别样的光芒,揣摩时机。 村长冷哼一声:“县令大人,入乡随俗。祭祀山神十稔一回,这是老祖宗留了千年的规矩!如若山神震怒,你可担当不起!” 潘芮拳头紧握:“我若偏说不让呢?” 那村长只一挥手,一嘴歪扭黄牙好不狂妄:“县令大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山路崎岖,豺狼横行,保不准是您路上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天除非是皇帝过来,其他任谁都不能挡我们的路!” 话音刚落,便见方才的三名壮汉这番重新回来,好似想将潘芮与阿卿一同扔到火台之中。 占山为王,此言不虚。 梵山是个出了名的邪山,从前上任的历任县官,但凡出手整治,有出门之后暴毙而亡的,有家遇火灾活活烧死的,传闻是山神震怒,让那些人不得善终。 这些年战火不断,埕国建国伊始,百废待举,边疆之事尚未处理,自然无暇顾及这小小的偏僻村落。 梵山的山神统治一方已成千百年来不争的事实,也正是如此,历来县官根本不敢管辖,生怕山中邪祟报应。唯独这潘芮不同,自走马上任以来,他便兢兢业业为民思虑,认定怪力乱神,不过是心魔作祟。 那三名大汉尚未动手,便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几人背后一凉,未见一兵一卒,回过头去,恰看见一锦帽貂裘的男子从人群中走来,剑眸轻轻一剜,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妖冶。 那男子怀中还搂着瓠熙微露的美人,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痞气。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辆貌似王府的马车。 他轻轻推开怀中的美人,上前几步,声音清冷却带着些蓬勃的少年气:“潘县令,方才你说的,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这梵山,果然是刁民辈出啊。” 方才潘芮那快马抢先一步拦下即将回京的车架,苦口婆心才将他们引到此处。 面前这位,正是京中出名的风流纨绔,颜怀络。 如若不是关键时刻他出手相助,恐怕此番潘芮的性命也便有如飘萍,跟着阿卿哑女一同命葬深山。 颜怀络的眼睛瞥了一眼阿卿倒地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隔岸观火好不快活。 那村长怒目圆睁,恨不得下一秒就喷出火来:“我说了,今天除非是皇帝来!谁都别想挡我们的路!” 几名壮汉纷纷响应,方才弱下来的声音顿时刚强起来。 轿中徐徐走下一斑鬓老人,腰间那鎏金腰牌举在眼前:“钦差大臣奚有光,见此令牌者,如面见圣上。” 那村长傻了眼,他何曾见过什么帝令?脖子一梗道:“不过是块破牌子,吓唬谁?” 巫师奔走四方,自然知晓此物,可他只听过令牌,却没见过真的。这些年来跟着村长作威作福已成习惯,一时半会儿竟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当这天高皇帝远的梵净山是无人能管的地界。 方才那锦帽貂裘高马尾的妖冶男子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薄唇微启,接过身旁美人那颗碧莹莹的果子,浆液渗透嘴角,满不在乎摆摆手:“奚伯伯,罢了。” 那女子知趣地躲去身后,只剩下他眉目含笑,覆手而立。 “巫师,你可是法力通天?” 那巫师讥笑一声:“通天算是谬赞,倒还是有些本事的。” 果肉在他指尖颤动,裘皮之下,露出贵气妖娆的长袍,闲云野鹤相得益彰,断然不是市井俗物。 他爽朗一笑,眼睛盯着那位巫师大人,朝身后几名侍卫挥了挥手:“那你必然能与山神详谈一二?” 巫师面露惧色,像是犹豫几分,见四处并没有援兵,顿了顿声,随即硬着头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卿:“这样的哑女给山神他老人家送过去,必然心生怨怼,恐也不得安生。不如你先去给他说说情?” 那双纤细瘦长的手只一挥,草丛中蛰伏的官兵犹如天降,直接将巫师就地抬起。 村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方才凭借人多势众扬眉吐气的大汗早已吓得瑟瑟发抖,那巫师在士兵刀尖上挣扎喊叫,依旧被扔到面前的火台中。 村长站在一旁,腿早就不由分说打起颤来。 众人静候片刻,眼前跳蹿的火苗彻底将巫师吞噬,颜怀络轻笑道:“怎么?莫非是这巫师法力不够,去了不回来了?” 村长心中如明镜一般,他自然知晓,山神是凭空捏出来统治村民的利器,活人扔进了火堆,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尚未等颜怀络开口,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哀嚎:“小民知错!小民知错!” 他只睥睨一眼,脑后的高马尾一甩,朝着潘芮一笑:“你处置吧,美人在怀,哪有不抱的道理。”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轿。 阿卿那张玉色小脸早已泪渍纵横,匍匐在地长跪叩首。奚有光见这女子实在可怜,一挥衣袖正欲将她扶起,却无意间看见她手上那串毫不起眼的银铃。 那精巧的铃铛已被岁月蒙尘,此刻叮当作响,像是在替她开口谢恩。 奚有光眉头一紧,低声问道:“这位姑娘的手上带着的物件可否取下让我瞧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的心还没咽回肚子里,却又被这老者惊起一层涟漪。 潘芮上前几步,将她护在身后:“奚老,阿卿此番心有余悸,还是让她先行歇息吧。” 然而奚有光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直接隔过潘芮,绕到阿卿面前。 她指指手腕上大小正好的手环,又轻轻摆摆手,示意这手环从小便待在手上,母亲系的死结,无法取下。 纤细如干柴的手腕调转方向,奚有光这才看见,手腕上深浅不一的红痕新旧交叠,显然是被人觊觎良久,想要从她手上取下却最终未果。 那红痕乍然在如雪肌肤上,格外刺眼。 阿卿心中疑惑,这手环就是一串毫不起眼的银铃,在梵净山此处,银铃最为常见,唯独中间那微微泛黄的松脂包裹着半枚野花还算是奇特,却也断然不是值钱之物。 奚有光缓慢扶起阿卿,替她擦拭那冻得发红的脸颊:“孩子,这手环可是从小带在你身上的?” 眼前那女子怯生生地点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那两道剑眉骤然低垂,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出泪花:“天可怜见!我奚有光寻女数十载终有下落!” 阿卿被这一举动吓得慌了神,虽说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却也知道京城距离梵山相差千里有余,自己从小便在梵山居住,断然不会与他有联系。 奚有光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车辇停在阿卿面前:“快接小姐回府!” 那声音刚刚落下,难耐愠怒便染上他花白的眉梢:“将方才闹事几人全都带走,构陷忠臣,装神弄鬼,斩立决!” 弑君案 “十二宫女,弑 君 案?” 亥时的梆子刚刚敲过,万家灯火已将夜晚的京城唤醒,通明透亮。 奚府那高门槛儿上挂着一串红灯笼,阿卿那瘦弱的身板被人搀扶着回家,恰看见堂前坐着个手握佛珠的女人,儒雅清幽,与周围喜气洋洋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女人外穿一袭青色纱衣,隐约之间能看出赭石色的内衬中,三两只蝴蝶飞舞缠缠绕。 身旁打扮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早就翘首以盼,一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忙不迭冲了出来,脸上的喜色早已点染眉梢,朝着偏房的方向摆手:“姨娘快来!父亲回来了!” 握着佛珠的手陡然一顿,典雅端庄的女人只是轻微抬了抬眼皮,恍惚之间听见一声银铃碰撞的响动,再一抬头,恰好瞥见阿卿那孱弱瘦削好似营养不良的小脸时,手中的动作才完全停下来,端坐在雕花木椅上,平和看着眼前的地方。 “夫人。” 阿卿在旁边局促地站着,待奚有光进屋之后方才敢踏进前厅,尚未进门之时,便听见叽喳吵嚷之声在耳畔萦绕。 奚有光示意阿卿向前走几步,脸上堆起几分浅笑,温柔却是疏离。 然刚未曾走几步,阿卿忽觉身后被人猛然一推,竟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在地。 他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对着方才嬉戏打闹的二人怒斥道:“奚念薇,在正厅打闹像什么样子!快给你姐姐道歉!” 彩蝶一般招摇的的女子眉头一吊,睥睨看着这个又小又瘦的丫头,轻哼一声道:“姐姐?统共不过倭瓜般高矮,也配当我姐姐?” 奚有光眉头一皱,紧接着那手便扬起来,只见方才抿了一口茶的夫人蹙眉道:“放肆。” 处变不惊,语调平淡。 奚念薇听见这一声,夹起尾巴直往后退,生怕再说什么惹得她不悦。 好生厉害。 阿卿看到这儿算是明白,恃宠而骄的女儿,一心参佛的夫人,还有个鲜少关心后院的父亲,踏进奚府的那一刻开始,才算是正式趟入这淌泥水。 夫人朝着阿卿的方向瞥了一眼,手中抱着个黄铜汤婆子,从容不迫,信步而来。 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对上阿卿道:“这可是老爷信上所说,在梵山捡来的哑女?” “正是。” 夫人看着她手上那已然有些污浊的银铃,点头道:“如此甚好,我膝下也无个一儿半女,不如就让她养在我院儿里,老爷觉得如何?” 那声音清冷不掺杂任何感情,阿卿心中一震,地位如此之高的夫人,竟连一儿半女都没有?那奚念卿与方才打闹的那位哥儿,莫非都是姨娘所出? 奚有光只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如此一来,奚念薇脸上倒是松散几分,反倒杵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姨娘面色沉重起来。 哪知她尚未开口,话便被生生堵在嗓子里。 夫人继续道:“单名一个卿字,便叫你念卿吧。” 楼外细雨连绵,奚念卿跟着夫人一道进了西院房间,却见身后几名服侍丫鬟像是害怕有人悄然尾随一般将院门紧紧锁上,那夫人快走几步,不由分说抬起她的手腕,方才淡泊疏远的模样早就烟消云散。 奚念卿有些别扭地甩甩手腕,却被夫人抓得更紧:“阿卿,真的是你,阿卿!”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透出些光芒,奚念卿有些懵,却见夫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阿卿,转眼之间,你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奚念卿觉得锦缎衣衫上有些水渍,忽而才发现夫人已然泣不成声。 她轻轻拭去夫人眼角的眼泪,却不料这动作过于轻柔,让夫人那情绪愈是澎湃汹涌。 “孩子,你受苦了,快进来坐。” 奚念卿被唤入房间,只见那夫人从墙壁之后的暗格中拿出一副泛黄的画卷。 她将画卷塞在不明所以的奚念卿手中:“打开。” 卷轴上的洋尘呛得奚念卿笔尖一酸,一副画卷伸展开来,她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得移不了眼。 身边丫头恐她看不清楚,索性将桌台上油灯拿起,又多添了几只烛火。 这画上共有十三位女子,奚念卿将这画像对着夫人端详半天,正中央的那位,便是如今的夫人。虽说已是半老徐娘的年纪,却依旧风韵犹存。 只是画上那女子头戴金钗珠面,雍容华贵婀娜多姿,现如今的她,素衣银饰,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忧愁。 画像上另外的十二位女子像是宫女的行头,奚念卿心头一震,站在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位,竟然就是她的母亲。 奚念卿一路舟车劳顿,加之方才从山野祭坛中虎口脱险,可再受不得任何惊吓,郁结于胸的一口气没有喘匀,竟一下昏倒过去。 青罗叠帐,一夜无眠。 待她重新醒来之时,隐约看见纱幔之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用手支着额头,倚靠在床上打盹。 “母......母亲?” 奚念卿觉得喉间有些干涩,像是被人无端添了把野火。眼前摇摆不定的朦胧视线终于清晰,不是母亲,而是夫人。方才枕着手腕垂垂欲睡的女人被这声音唤醒,惊奇道:“你开口说话了!” 奚念卿清了清嗓子,像是有千万条虫不停从嗓子中逃出,紧接着又是一阵疯狂的咳嗽,吓得身旁丫鬟慌忙将痰盂拿出,一口乌黑的鲜血喷涌而出,奚念卿再次张嘴时,发现之前无论如何发不出声响的嘴巴像是被天神眷顾一般,竟奇迹般恢复。 “我......” 向来厌恶腌臜的夫人破天荒将那位正准备倒痰盂的丫鬟叫住,盯着面前发乌的鲜血看了半天,眉头紧皱,却又带着几分心疼:“当真是这么狠的心!” 奚念卿不过只看了一副画,现下还是一头雾水,缓缓开口道:“夫人可是知晓些什么?” “你母亲失踪多长时间了?” 奚念卿犹豫良久:“七年。” 那夫人苦着脸笑了一声:“果真如此。梵山有一种独特的草药,名叫莫语草,此草与鱼腥草口味相似,却有奇毒,虽不至于致命,却也让人吃完之后浑身乏力,失声不语。此毒无解,中此毒者七年一旬,即可自愈。” 奚念卿纳闷道:“母亲曾对我说过,她的故乡并非是梵山,如若是独特的草药,为何她会知晓?” 夫人将眼泪生生咽下去:“这是宫里常用的把戏,早些年......” 未等那句话说完,她便夹了话头,只轻叹一声:“这些你以后会知道。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是他的女儿。” 他?是奚有光吗? 夫人拾起安放在桌子上的那串佛珠,又变回之前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轻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可问我。” 奚念卿脑中的疑惑早已填了一箩筐,却像是茶壶煮饺子,只得慢慢道来。 她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小心翼翼问道:“那画儿里......” 十二位宫女,好生蹊跷,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 奚念卿想起之前在梵山度过的时光,仔细思索怎得自己就对十二这数字记忆犹新。 十二,宫女...... 等等! 奚念卿心中一阵惊慌,那双眼睛紧张惶恐犹如林间躲闪的小鹿,乍然开口道:“十二宫女,弑君案?” 手中的佛珠像是听见召唤一般,面前那奚夫人稍一用力,珠子竟散落一地。 “你果然聪慧。” 奚念卿不觉背后一阵寒凉,根根汗毛竖立,午夜的风吹过,不由得一阵哆嗦。 “你是说,我母亲是刺杀前朝君王的凶手之一?” 当年十二宫女弑君案,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谈,这是何等耸人听闻的大案,甚至如今的茶馆之中,还有关于十二位宫女的传说。 有人说她们是天仙下凡,专门收服奸佞,也有人说是那武帝昏庸无道,实在令人发指,所以十二位宫女才暗中商议,弑君泄愤。 像是上苍惩治暴虐开得玩笑,前朝的落幕,竟是因为一群卑贱的宫女。 当年叛军兵临城下,前朝昏庸武帝酒池肉林,十二宫女惩之而后快,早已成为人尽皆知的佳话。 然而新王朝建立至今,已然二十载有余,世人竟都不知道十二宫女同仇敌忾的原因,大埕王朝建立之后,那十二位宫女像是永远消失在人间,再也没有人知道她们最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奚念卿的手死死攥拳:“或许我母亲还没有死。夫人,她们只是失踪了,不是吗?” 七年之前的一个夜晚,奚念卿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母亲竟然会永远消失不见,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拼命想要找到母亲的踪迹,却被困在那片荒芜的野山中,独自一人苦苦支撑。 “也许吧。” 夫人垂眉道。 奚念卿的疑问越来越多,如若这是命运非要让她重新开始,那就迎头赶上,将所有的不公一一正名! 她深吸一口气,总算是能心平气和道:“夫人,当初您为何也在画上?为何......” “为何她们都失踪了,我却好端端做在这儿?” 夫人冷笑一声:“因为我是皇帝的亲妹妹。” 这位奚夫人名唤谢伶,正是前朝皇帝谢思蕴的嫡妹。 谢伶从小体弱多病,皇家天威浩荡,却段段容不她这样一个孱弱娇气的公主,生怕将病气度给皇子皇孙,于是从小养在别院,及笄之年才踏入皇宫大门。 奚念卿心中已然了悟,生长在别院这件事是祸亦是福,正是因为谢伶生长在别院,才能在乱世中捡到一条性命,新皇仁慈,广纳贤良。对往事既往不咎,这才有了他们的一条出路。 奚念卿道:“我见老爷对您极好,想来这些年的日子,总算过得安稳了些。” 哪知谢伶苦涩一笑:“他那不是爱我,而是畏我。前朝覆灭,奚府当年并未落得个全身而退。是我散尽万贯家财,保他一世英名,否则,如今满门早不知成了何方的孤魂野鬼。” 难怪之前在前厅之时,就连那位泼辣的小姐也对夫人颇有忌惮,原来是因为这层原因。 思索之时,一双温暖干燥的纤纤玉手抚上她的肩头:“如今我也是力不从心,断然比不上往日的光彩。奚府不是你看见的那样简单,如若想要调查清楚你生母的事情,你必要收敛锋芒,事事做到万无一失。日后你便叫我母亲,切记不可和外人提起之前梵山的事。” 奚念卿掀起衣被,踉跄着从床上下来,也顾不上微霜凄凄之下寒凉的地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角噙着泪花道:“阿卿明白!” 福禄寺 “这水缸放的,好生奇怪。” 念卿来奚府已然半月有余。 近来奚府诸事顺畅,女眷们商议着,要去远郊寺庙还原祈福。 “见过母亲。” 念卿抬眼之间,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谢伶身着烟柳色窄褃小袄,芙蓉月华裙将整个人的气色都提了几分,再无前些日子肃杀荒凉之态。腰间带着金丝八宝玉坠,身段娇美,虽说年岁渐长,风韵未减分毫。 就连上朝的奚有光路过,也不由移不开眼。 “今日可是要去祈福?” 谢伶淡淡道:“正是。” 奚有光雀跃的神色被面前可人的美妻一晃:“今日听闻周围县城贼寇流窜,许是前朝残臣余孽,虽说他们不敢来京城闹事,可毕竟是远郊,夫人还是小心些为好。” 谢伶缓缓点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高贵道:“多谢老爷记挂。” 那声音不近不远,虽听着平易近人,却也带着几分凉薄。 自那夜后,谢伶又恢复从前宁静淡泊的模样,手上那串佛珠早重新被串在一起,她只轻轻一抬眉,轻蔑瞥了一眼满院子胭脂俗粉,不动声色朝奚念卿摆摆手,示意她跟着丫鬟云荷好好打扮一番。 再次出来之时,奚念卿站在谢伶身边,引得众人瞠目结舌。 那赵姨娘抢先几步走过来,对着奚念卿上下一阵打量,不由开口称赞道:“夫人真是好眼光,卿小姐如此一打扮,倒真像您嫡亲的女儿。” 这位赵姨娘也没什么儿女,前些年灾荒,被娘家卖来抵债,进门之时为向夫人表明衷心,直接将一碗红花汤灌下,在奚府这么多再,只图个潇洒快活。 奚念卿倒是很欣赏这样拎得清的人,世间万物皆有满足,唯独人心没有,如若能从一开始就不计较得失,必然能置身事外,活得安稳舒坦。 奚念卿朝那位姓赵的姨娘微微一笑:“谢过姨娘。” 赵姨娘那张脸灿烂如花朵一般,跟着谢伶的脚步转眼上了车轿。剩下那位姓秦的姨娘没多说什么,只朝着奚念卿的方向瞅了一眼,也忙不迭上了轿。 然那赵姨娘那话音未落,便听旁边一人怨气已然快撒在天上:“还什么嫡出的小姐?左不过是父亲可怜你,养在夫人院儿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必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念卿也不恼,欠欠身子:“妹妹说的是,可这身衣服原是夫人挑拣出来赏赐我的,妹妹这样说,倒是让夫人寒心。” 念薇想起那不声不响的夫人,像是猫避鼠一般心头一怔,偏生父亲只对那活佛一般淡然的夫人好。 怒气收敛了几分,只见奚念薇一皱眉:“你别以为搬出夫人来就能吓着我,横竖不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你一回来便是穿金带银?” 奚念卿知道她有意激将,没有理睬,径直走向身旁那架车辇。 方才在院中尚不明显,如今到了车辇之中,念薇身上的香气却尤突出,窗外那一缕幽香,相比就是她身上的味道。 自从进门开始,念薇便与她不对付,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念卿当然心知肚明,每次尚未等她得手,便主动服软,接连几次下来,念薇虽说看她不顺眼,却也知道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就此作罢。 二人一路上安静地连一句话也没说,一道地方,念薇恨不得马上冲下来,一眼都不愿意多见她。 这一家人果真是貌合神离。 福禄寿于京城远郊,来往走动的人一般都是些达官显贵,后山之处便是前朝皇陵,修建得规整恢弘。 福禄寺于矮山之中,犹如独登台的智者留下璀然一笔。此处虽是青烟袅袅,却少了些寺庙原本的冷清,多了些周到的人情冷暖。来这里祈福的人不光是拜佛朝圣,颇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意味。也因如此,奚府女眷皆来祈福。 奚念薇快走几步到秦姨娘身边,小嘴一撅,刚想开口辩驳,却被秦姨娘那凶悍的目光瞪得缩了脑袋,只悻悻瞥了一眼夫人,欠身行礼:“见过母亲。” 谁曾想谢伶却连正眼都不看她,径自走上福禄寺的云梯,上香拜佛去。 念卿看着眼前三个鎏金大字“福禄寺”。 真是“福禄寿喜”中的“福禄”二字。 寺庙乃僧家之地,原是最不需要福禄二字,名字却起地这样落俗。念卿微微摇头,却见周围游人如织,虔诚膜拜之景,比起梵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一个福禄寺,念卿心中一阵嗤笑,却听见念薇跟着秦姨娘在树丛之中小声交谈着什么。 原本母女二人说体几话,念卿不好意思多听,可刚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夹杂在谈话声中。 “母亲,她去就去呗,反正我又不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我才不去大夫人院里。” 秦姨娘低声怒斥:“你这丫头真是不争气。我费了那么多心血让你进那女人院里,你当我为了什么?虽说你和那野丫头都是庶出,倘若她得人心,缠着那女人得个嫡女的由头,你当如何?” 念薇不过十七的姑娘,胸中城府多半是因为母亲教导。纵使心中愤懑,却是因为大夫人的珠宝首饰。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焦急道:“那日后若她出嫁,大夫人的首饰就全归她了?” 秦姨娘有几分恼火,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女儿那不开窍的脑袋:“首饰是小,你那哥哥不成器,日后还需你找个好姑爷提携着,如若你出嫁的名头还是个庶女,恐怕到时候老爷草草敷衍了事。” 念薇有些动摇,那双眸子中流露出一丝焦灼。 秦姨娘趁热打铁道:“母亲不求你有什么大出息,唯独希望你不必如我一般困顿,心比天高却一辈子与人做小。” 果真是在正室手下讨生活的女子,眼瞧着那泪花就闪了出来,念卿无奈摇头,剩下的“筹谋”再无心多听,不过她也知道,回府之后的日子,必然是要十二分小心。 春意盎然,虽说还有些乍暖还寒之气,却也不像冬天那般束手束脚。念卿拜过之后,在这院子中漫无目的地瞎走起来。 玉兰树的花苞已然绽放,天边浮云漂浮挣脱了秀美的束缚,犹如晕染开来的白墨,平铺在天空,留下张狂的篇章。念卿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后山的山坡。 远见几匹骏马飞驰而过,奚念卿坐在山坳,看着逐渐暗淡下的天光,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虽说如今平步青云,转眼成了奚府家大小姐,却总觉得心中有什么事情未办稳妥,静不下心来。 她想起画着母亲的画卷,心中一阵寒凉,如若问问奚有光,不知能不能得到什么消息? 可是夫人曾经交代过,切莫朝任何人提起以前的事情,包括老爷。 念卿轻叹一声,却听见远处像是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阿卿!阿卿!” 那声音清脆又熟悉,她顺着声音向下看,蜿蜒的山路之下,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念卿终于看见,那身影正是当时在梵山舍命相救的潘芮。 潘芮目光只扫了一眼念卿,不敢多看,那样子倒有些拘谨:“京城果真是养人,阿卿如今已是名门贵女,怎么今日得闲来到远郊之地?” 念卿眉眼一弯:“主母要来福禄寺祈福,府中女眷便跟着来了。” 潘芮直叹她哑疾痊愈,如今出口成章,早已不是之前在梵山时那个处处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别说时间已过去半个月。 念卿指了指地面,示意他找块儿平坦的青石板坐下。 时辰还早,她自然不愿回府。和之前在山中不同,高门大院之中人心难测,如若不收敛锋芒,恐怕她那点心机,连给秦姨娘母女提鞋都不够。索性平日离她们远远的,不给自己找晦气。 “潘县令此番进京可是有什么要事?”念卿手中捻着一根不知道从何处拔下来的草,没精打采问道。 潘芮点头,坐在她身侧:“之前算是把梵山的事儿平息了。如今来京城复命,顺便看看母亲。” 念卿道:“说不定此番圣上看你办事果断,留你在京城做官也未可知。” 潘芮苦笑一声:“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还是颜公子有办法,才让此事如此顺利。” 颜公子? 念卿想起之前在梵山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青年。 虽说不能以貌取人,奚念卿怎么都觉得那颜怀络是个不好惹的花花公子。衣着打扮便算,回京述职途中,怀里竟还抱了个美人?一双丹凤眸多看上几眼便能生生将人的魂魄勾去,念卿悻悻一笑,没有吭声。 潘芮一人还在旁边滔滔不绝:“此番回京,虽听闻进颜府难于上青天,却也应上门拜访,阿卿,奚家与颜家想来交好,不知.....” 他的话说的着实诚恳,潘芮原本就打算先去奚府投个名帖,亲自谢一谢奚老爷的恩情,如若能借此机会顺藤摸瓜,找到颜怀络,倒是一举两得。 只可惜那话还没说完,念卿便被身后不远处那两口大水缸吸引住。 “这水缸放的,好生奇怪。” 她站在旁边,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那水缸方向,随即转身看了看遍野山红。 “潘县令,此处可是阳坡?” 潘芮点头道:“正是。” “这倒怪了。” 潘芮自知,从前在梵山,阿卿便乐于观察旁人寻觅不到的东西,聪慧内敛,如今看来更胜往日。 念卿在两盏大缸之间细细寻觅,那两盏缸锃光瓦亮,上面还贴着“福禄寺”的标记,显然是新换的水缸。 潘芮纳闷:“不过是两口水缸,有什么奇怪的?” 只见念卿蹲在地上,蹙眉观察缸外沿的泥土。进来春雨连绵,可水缸旁边的泥土却是干燥粗糙,像是在有这两口大缸之前就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念卿心道不对,面上却佯装镇定:“潘县令,我想看看这缸下面究竟有什么。” 潘芮更是不解:“这缸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她指着那两口缸的位置,这一指,却发现端倪。 “你是说,这缸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八卦阵的阴阳两极?” 念卿摇头:“我不确定是八卦阵,还是一种特殊的封印符咒。只是此处地处阳坡,如若知晓阴阳五行之道,难免心生疑问。我在梵山时,曾经听母亲说过,有一种极似八卦阵的符咒,专门来镇压恶灵。” 她顿了顿道:“潘县令,你也知我向来是个刨根问底的人,此缸十之八九另有乾坤,你若不想牵连于此,那便请回吧。” 潘芮一咬牙,从前在梵山险些陪着她在鬼门关走一遭,如今不过挪个水缸,又有何难处? 果不其然,这缸下果然是个只容得一人宽的密道。 密道 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是?” 潘芮万万没有想到,水缸之下竟真另有乾坤。 “想必就是如同我说的那般,这水缸的作用并非预防山林走水那样简单,而是成为镇压凶灵的器物。” 山中一阵妖风吹来,念卿身上那件烟柳色裙摆被风吹拂,虽说这些日子在府中伙食改善不少,却依旧弱不经风,那山风如若再大些,就能将她刮走。 潘芮刚准备将身上的外袍褪下搭在她身上,却看见眼前那少女神采奕奕,丝毫不如表面那般瘦弱。 念卿眉头紧皱道:“你且看这山坡,五行相生相克,此前我在梵山之时也曾跟着母亲了解些,自知土能克水,水能克火。前朝皇家子嗣葬于此地,便是看重此地阳气甚重,福荫子孙,在此后山之中偏生放置两个水缸,必定是别有用心。” 见潘芮一头雾水,念卿继续道:“且这水缸放置位置恰似阴阳两极,若我猜的没错,那口缸下,还应有一道出口。” 二人起身前去,脚下枯枝吱喳作响,果真如她所说,另一口贴着“福禄寺”的大缸之下,也有一条密道。 念卿神色一沉,可她那神情已然让潘芮心中有数。 “潘县令。” 潘芮面色带着些苦笑:“莫要叫我县令了,唤我阿芮便是。” 念卿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羞涩,继而开口道:“阿芮。”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他,却充盈着坚毅的神色,许是从她得知母亲是十二宫女其中一员之时便已明白,这浑水自己是非趟不可了。 福禄寺虽说地处远郊,却有历代皇族子嗣庇佑,念卿心中虽说有了推断,但如若不亲自证实一番,恐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那张白净的小脸被山风吹得生疼:“阿芮,如今我是不得不去底下探寻一番。” 她心中提了口气,心道此事还是不要向他告知为好。 潘芮自知如今京城之外并不太平,虽说他这一路几乎未曾停歇,快马加鞭进京而来,一路上也听见许多流言。 如今流寇为非作歹,京城之内歌舞升平,城外却草木皆兵,乡野人家紧闭门户,似是有歹人想要动摇山河,恢复前朝统治。此番如若让奚念卿独自前去查看,万一出了差错,他也于心不忍。 当真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潘芮犹豫片刻,亦毅然道:“我同你一道去!” 如此一来,水缸旁边尚未被雨淋湿的干枯树枝便派上用场。他从衣袖中摸出个火折子,将一捆树枝点燃,二人这才猫着腰潜入洞中。 不足一人宽的密道直上直下,却给人眩晕之感。念卿体量纤瘦,自是能通过,可潘芮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只得侧身在前面点着火把,一点一点在黑暗中摸索下去。 密道狭长,躲在暗处的蛛网被篝火照耀反射出银色的细微的光芒。 “这旁边是什么?” 拥挤的密道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经过狭长的走廊,念卿轻轻敲击墙壁,那声音空洞悠长,像是有一道暗门。 火把上的光芒越来越弱,烧焦之后成为炭色,只剩下握在手上的一小节儿枯枝尚且能发出细微的光芒。 念卿觉得他们一直是在原地转圈。 从方才地洞一头进来,像是走过了一个巨大的圆弧,中间间隔的地方,被硬生生割裂开。 念卿心道不对:“阿芮,你可知道距离此处最近的地方是谁的墓穴?” 潘芮从小生活在京城近郊,前些年走马上任才到梵山,京城的事情,自然他了解的比念卿透彻。 他蹙眉道:“我只知此处是前朝皇陵,具体究竟是哪一位,我也不得而知。” 二人小声商讨之时,脚下一阵响动,像是踩到了什么机关,抬头之时,恰见方才铜墙铁壁一样的围墙中间那道石门轰然翻转,露出一片平坦开阔的地界。 信步前去,只见内里清清楚楚放着十二个棺钵,每一个上面都贴着厚厚的符篆,棺钵头尾相连,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秘密聚会。 潘芮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心道身后便是大山,这棺钵所在之处玄乎其玄,恐是前朝陪葬的侍女? 恰在此时,念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罕见的惊恐神色,她瞪大了眼睛,袖口的位置被紧紧攥住,嘴唇发白,一声不吭。 气氛在一瞬间安静到极点。 “阿卿,你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念卿依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竭尽全力想要去除那个可怕的念头。 母亲已经消失了七年,念卿依旧不肯相信她已然驾鹤西去,她忽觉脚下一阵眩晕,从骨头缝中散发出一阵冷气,让她在这样的环境中浑身颤抖。 她双眼紧闭,对潘芮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没什么。” 墓穴深处非常安静,只是前些日子京城接连下雨,阴冷潮湿的寒气渗透进来,让人愈发觉得幽深恐怖。 面前的符篆似用动物鲜血写成,空气中常年郁结的血腥气与独特的腐臭气一道裹挟而来,熏得二人睁不开眼。 没有任何预兆,念卿大步走向前,从第一副棺材开始,将上面的符篆从头到尾研究了个遍。 忽然之间,她像是怒视仇敌一样盯着眼前的符篆,一把将其扯下。 纸屑在火把的照耀下飞扬起来,潘芮被眼前这架势吓了一跳。 他那两道剑眉骤然一转:“阿卿,你这是作什么?” 念卿冷笑一声,带着几分难以发觉的不屑神色:“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会被贴上永世不得超生的符篆!” 潘芮站在旁边也是一惊,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被众人唾骂侮辱却只会暗自流泪的女孩儿,如今竟变得如此刚毅果断。直到念卿直起身来,从他面前走去,飞快将眼前符篆一扫而空,潘芮才发觉那女孩儿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接连几天的雨水将地下空气变得潮湿无比。 黏腻的灰尘粘在棺板之上,念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恨不得将每一个棺盖都打开。木屑在空中四散飞落,被暴露在空气中的白骨接二连三印证着她的猜想,终于,在打开第七副棺的时候,她的脚步终于顿住。 那人手上,带着一串和她别无二般的银铃,松油之中封印着的,是残缺花朵的另一半。 念卿只觉头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空白,真的是母亲。 母亲真的已经死了。 潘芮看着眼前残缺变形的白骨,不由得痛心:“这些人,生前必然遭受过严酷苛责,甚至死后也经历过.....” “别说了。” 念卿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将那棺钵一一合好,只觉得腹腔之中一阵暖流上涌,内里的腐烂潮湿的气味钻心难顶,她佯装镇定,躲过潘芮眼中的疑惑,逃命似地头也不回跑回密道之中。 那森森白骨已然刻在她的骨血之中,念卿眼眶通红,像是刚经过一番腥风血雨,原来七年之前,母亲消失的那个夜晚并不是抛弃自己独自去了远方,而是躺在地穴之中,再也醒不过来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淌下来,念卿目光呆滞看着远方的山峰,她在心中暗暗立誓,必然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然而她也知道,此事涉及前朝宫闱秘事,如此沉重的祭祀仪式,背后断然是前朝余孽兴风作浪,不可莽撞行事。 风声鹤唳,面前一棵孤零零的枯树落着鸟儿的巢穴,残阳如血,是时候该回去了。 念卿思忖片刻,尚未想出对策,便听见身后一声潘芮大喊:“阿卿小心!” 转身之时,只听“嗖”一声,利箭从耳边飞过,念卿来不及躲闪,那箭好似有意避开她一样,直接射到身边那棵已然没什么活力的老树上,生生震出一个大洞。 这是怎么回事儿?莫非刚才下去被人发现了? 不容细想,潘芮飞奔着扑来,抓起念卿的衣袖就准备逃跑,谁知这半路上又遇见一道贼寇,二人逃跑计划终于落空。 完了,这下完了。 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念卿朝周围一瞥,前面是条断头山路,方才慌忙逃窜之间竟忘了方向,晕头转向在这大山之中跑错了头儿。前面是福禄寺,后面便是陈设的皇陵,念卿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躲在潘芮身后,一如在梵山之时。 如若真是那帮藏尸贼寇,恐怕她今天也要命丧于此。 之间为首的那一个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黑袍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之中显得尤其扎眼,硬是蒙上一层画本子中的阴戾恐怖色彩。 那人虽说穿着一身黑衣,却与一般匪寇不同,一柄雕花木弓好生精致,一点不似自己打磨的兵器。 念卿方才身上的冷汗还没干透,紧接着又是一阵。周围三两骑马匪徒逐渐聚集而来,带着些走卒,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丝毫没与脱身的办法。 念卿朝着身边的潘芮低声道:“潘县令可是会武?” 与他们一同被困的,还有几个上山采果子的山民。 正是因为这是以前皇家的地盘,从前根本无人踏足,也就是自从埕国建立之后,一些个胆大的村民才敢陆陆续续上山去。 潘芮苦笑一声:“不会。” 念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不顾潘芮阻拦,离那伙贼寇近了些,还没走到身侧,便发现此事却又端倪。 为首的那一位,黑袍之下蹬得像是靴腰加长的官靴。 那鞋子上面用金线缝制祥云,熠熠生辉,与满身低调内敛的行头生出几分违和感。 “你们来这后山作什么?” 为首那位带着面具,声音低沉道。 村民自然吓得看不了口。眼下只剩念卿与潘芮二人神思还算清晰。 眼见着天边的残云卷着最后几缕夕阳落下了山,奚府的轿子此时必然是回了府,横竖是没人过来救她了,说不定搏一搏,真能谋出一条生路。 念卿盯着那双靴子,心早就砰砰直跳:“你们领着朝廷的俸禄,就是这样利国利民的吗?” 为首那人心头一怔,心道这丫头怎么认得出? 念卿指了指那人的靴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牙齿已经不受控制地打起抖来,上下牙相碰发出“咔嚓”的声音,脸上依旧面不改色,将那帮快要被自己吓死的村民从惊愕中唤醒。 草丛之中,还藏着一对人马。 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不禁鼓掌道:“果然是奚家的女儿,眼睛可不是一般的毒啊。” 说罢,他那双妖冶的漆眸朝马上那人一瞥:“没听见奚家大小姐说话么?把戏都拙劣成了如今的样子,真是丢人。” 几人纷纷卸下黑袍,众人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奚念卿的心终于沉下来,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敌意,紧紧盯住眼前那位纨绔。 颜怀络脸上荡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让大小姐见笑了,这群蠢材都是我的人,这不是最近有流寇作乱,我让他们演给我看,也算是乐一乐。” 念卿彻底无语。 全京城贵族子弟中,除了颜怀络此人,估计再没有一个纨绔能够让府中亲信过来上演一出荒唐的“流寇”游戏。念卿心中一阵嗤笑,这颜公子,当真是个玩心大发的纨绔无赖。 假戏真做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颜怀络也在门口守了一夜。 颜怀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从乡下拾来的野丫头,一身绣着玉兰花的纱衫为她平添几分素净,他平日里见得花红柳绿胭脂俗粉数不胜数,偶然之间看见这样清新隽永的,倒真是眼前一亮。 念卿头上插了一支碧色琉璃凤蝶簪,垂下的流苏顾盼生辉,灵动不已。 二人僵持一阵之后,念卿终于开口道:“既是如此,不知颜公子可否能将我等放走?” 众人只知道跟风点头,虽说平白被抓过来有些不甘心,却因面前站着朝中权贵的公子哥,不得不噤声立定。 颜怀络轻笑一声,转头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潘芮,若有所思道:“今日还真是赶巧,怎得潘县令也回到京城了?” 那一身绛紫色外袍带着些不可一世的傲然之气,让人看了总觉得光芒刺眼,想退避几分。 潘芮此番进京本就有心到颜府拜谢,没想到不用奚家的帖子,此番便能见到本尊。他眉眼一弯,带着些谦卑客套,作揖道:“梵山此事多谢公子,如今潘某前来京城述职,恰遇见念卿小姐,他乡遇故知,属实大幸。” 颜怀络那笑容更加如沐春风,如若不是见识过他方才那样离谱的纨绔作风,当真以为他是什么清风明月的翩翩君子。 “方才你们二人,可是在后山中发现了什么?” 潘芮正欲开口,却觉袖口处被人用力一拽,念卿款款走上前去,温婉道:“方才不过是与潘哥哥商量些家事,并未发现什么。” “潘哥哥?” 那语气多少带着些戏谑。 念卿恬淡的小脸上丝毫看不出方才愠怒的神情,周旋一阵,颜怀络果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从未消退,那汪清澈的眼眸像是一眼看穿她拙劣的谎话,却保持着捕食者的天性,暗自等她露出马脚。 显然,念卿对这猜疑试探的表情极不厌烦,心下早就想着一走了之,生怕再跟这混世阎王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此处虽远却不偏,周围庄子里的散户都点上了灯笼,如若再纠缠下去,恐回城之后便是要遇见宵禁,一行人正准备离开,忽见旁边灯火攒动,似有妇人惊恐之声。 “这旁边又是怎么回事?” 此番念卿实在忍无可忍:“颜公子,凡事都应有个度,如今天色已晚,乡野农妇经不起你们这般吓唬,可否该好好管教管教你手下的兵?” 刀枪碰撞之声越来越近。 颜怀络一脸无辜,靠近了几步,耸耸肩头道:“奚大小姐,你这可真是红口白牙诬赖人了,我们的把戏全都被你一眼识破了,那还有心思去吓唬良民?” 念卿心中一阵惊慌,从刚才起,她就觉得这地方不像表面那样简单,莫非真是流窜的匪徒,被他们碰了个正着? 她眉头一皱,在看见身后那一簇火光袭来之时猛然惊醒,朝身后百姓大喊道:“不......” 好字还没喊出口,便觉自己腰间一紧,下一瞬被提到毛色黝黑的高头大马之上,前后不过须臾的反应时间,只见路边尘土飞扬,马儿一阵嘶鸣,朝着回城的路上狂奔。 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惊魂未定,头上的发簪也被马背剧烈颠簸不知掉落何处,黑发柔顺如瀑,随风飞舞犹如不羁马鬃,奚念卿在马上挣扎着,腰间却被死死固定。 耳边灌满风声,身后颜怀络那声音低沉却恢弘:“抓紧了,回城!” 她顾不得多想,只是频频向后扭头,然而身后那臂膀过于坚实,除了外袍披风中的银丝软甲贴在她背后浑身发凉,剩下什么都看不见。偶尔听见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念卿吓得赶紧往身后那人胸前钻钻,不敢动弹。 “驾!驾!” 就在驾马逃走的当儿,念卿听见身后那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继续道:“放心,你那潘哥哥不会有事,你就抓好缰绳,到京城再会面也不迟!”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一下将温度降低到冰点,此时的念卿终于从刚才的慌乱中清醒过几分,粉嘟嘟的脸上不知是羞涩还是害怕,抑或都有,大声朝身后那人嚷到:“颜怀络,此番我若命丧于此,必定拉着你一起陪葬!” 身陷窘境全是因为那不明就里的纨绔,非要心血来潮来装扮流寇做什么游戏,如今可倒好,此番倒是将真流寇引来了! 念卿怒火中烧,却也不得不因受制于人难以发作,如此这般,空有一肚子气撒不出来。 身后传来三两惨叫声,马蹄终于渐行渐远。 方才雄赳赳气昂昂的“演习”大部队如今早就跑得七零八落,找不着北,等那匹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念卿也不知道她们现在究竟到了何处。 老话到春雨贵如油,可京城的春雨却不挑时候,偏生是在这样紧张的节骨眼上下了起来,将眼前这人一身的火气抽丝剥茧般卸下,终于恢复平静。 土路颠簸之下,念卿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快被折腾散架,如若此番再有官兵追来,恐不用挣扎,直接束手就擒便是了。 二人的路线越来越偏,往前走了几步,竟看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念卿那身珠翠如今早变得狼狈不堪,只剩下一黛色束发长襟尚未被风刮走。 她随手将自己身后半湿的秀发攥在一起,勉强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那双被雨气熏得湿润的眼框妙目流波,四下打量周围的境况。 “不赶紧进来,还看什么?” 念卿不情不愿跟着颜怀络进了眼前破落的庙宇。 果真是年久失修的老地方,门前的青苔覆盖极厚,已然看不出眼前的地砖原先究竟是什么颜色。 颜怀络将马匹拴在一根被腐蚀地所剩无几却依旧苟延残喘的大树上,将身上那绛紫外袍卸下,扔到奚念卿面前:“接着,把身上擦干净,当心着凉。” 念卿撇撇嘴,被雨淋湿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如今着外袍早就被打湿,若说是擦身子,必然不妥,也就只能放在旁边暖和暖和。 铁甲之下,是一身玄色外衣,颜怀络神色慵懒,丝毫看不出刚才被流寇追击时候的感觉。 念卿方才淋了雨,瓮声瓮气道:“为何不直接回京?” 随即将那有些潮湿的外袍抖抖,裘皮紫貂毛领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掉落下来,当真不是凡俗之物。 颜怀络连头都没回:“如今已近戌时,城门关了。” 念卿无语:“可是之前跟着父亲一道回府的时候是也已亥时,为何那时城门还开着?” 空气乍然安静。 颜怀络被她这没有任何常识的问题问得终于舍得扭头多看她一眼:“你父亲当时回来是因为钦差回府,自然是能宽限的。如今虽说用颜府的腰牌也能回去,却免不了一番盘问。” 念卿眉头一挑,言语之间带着些调侃:“哦,怪不得颜大公子不敢回京,原来是怕回去了被颜府老爷打屁股。” 颜怀络脸上少见闪出一阵绯红,他浪荡“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一个小姑娘耻笑过:“你休要胡言!” 念卿继续玩笑道:“有理不在声高,你怕是心虚了。” 如此这番,他倒是学聪明了,只冷哼一声,断再不接茬,就把那野丫头晾着。 破庙苦寒,风声带着哨,像是一双双魔爪,不动声色从窗外伸来,念卿身上一个哆嗦,春寒料峭,虽说路边早已不是天寒地冻,可如此挨一个晚上,明日必定要发烧。 念卿只觉眼皮在打架。 今日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几欲眯眼之时,她猛然想起地下墓穴之中的景象,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银铃,幸好还在。 如今自己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纨绔风流的颜怀络,念卿不敢让自己睡着,即使已经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也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迅速入睡。 她倚靠在墙壁上,破旧的窗棂上残存着几个已经萧条的蛛网,雨水顺着房檐一滴滴落在地面上,青苔湿润了一层,颇有些梦里水乡的感觉。 念卿看了一眼远处烟雾缭绕的山林,如今这一路走来,她哪还记得在梵山时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心里早就被桩桩件件的琐事塞满,就算是想要再做回原来无忧无虑的女孩儿,怕也是饮鸩止渴,自己欺骗自己了。 那双翡翠般纯净的眼眸终于轻轻阖上,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一件叠好的外袍,身下的茅草也被雨水浸湿了大片。 没过多久,她遍安静的进入了梦乡。 颜怀络第一次这样认真打量一个女子,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唇角竟然带上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不比往日,是发自心底的浅笑。 平日的他最讨厌笑,曾经在铜镜之中偶然看见自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竟直接将镜子打碎。 那样一个讨厌的表情,像面具一样附着在他脸上,日积月累侵蚀着他的内心,却又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忘。 虽说他混迹风月场良久,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那些个庸俗之辈,不过是他伪装自己的工具,然而眼前这人好像不同,他第一次生出异样的情愫。 浓密的睫毛犹如一把小扇,月色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娇俏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如若不仔细观察,恐怕很难发现。这丫头睡着之后倒是颇为乖巧,断没有白日那般伶牙俐齿。 颜怀络从中衣上取出一枚火折子,轻轻将身旁的稻草聚拢,悄无声息点燃取暖。 他看着那个已然进入梦乡的女孩儿面容如此恬静,方才瑟缩一团的手脚也渐渐放松,这才宽了心。 火堆之上,那件外袍炙烤良久,已经干得差不多。他正欲抬手披在念卿身上,忽然看见瘦弱的手腕上带着两条银铃手链。 两条? 之前在梵山的时候还是一条。 颜怀络想到自己初到后山之时,本想潜入墓穴之中一探究竟,却被突然出现的二人打乱计划,这才不得不伪装成进行什么“流寇”游戏,来糊弄他们。 想来此番二人早已找到了通往墓地的密道,并探寻到了结果。 一夜无眠。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颜怀络也在门口守了一夜。 认错 “女儿愿撞死在这厅堂之上,不脏了父亲母亲的眼!” 终于挨到了天明。 念卿是听见耳边滴答的雨水缓缓醒来的。 眼前那玄色衣衫的男子倚靠在门框上,一轮皓月逐渐暗淡了些,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影子悬挂天空,如今日月同辉,是朝阳之时特有的景象。 念卿揉了揉酸涩的脖子,轻咳一声,制造出些动静。 “你醒了?” 破败门框上那个影子晃了晃,转身朝她轻笑:“奚姑娘当真是累了一天,这一睁眼,天明了。” 念卿知道他是有意挪揄,却也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前夜实在是过于瞌睡,竟一不小心去找周公下棋。 她那汪春水般的杏眸微垂:“如今可是能回京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肚子咕噜一声,原本瘦弱的奚念卿当时觉得自己快贴成一个扁片,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一口粮食也没吃。 颜怀络故意逗她,蹙眉道:“如今荒郊野岭,不光是人,马儿也饿了,奚大小姐要是想要回去,不如自己走?” 这话说的好没意思。 念卿心头微怒,登时就将脑袋转到一边去,不再理他。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一串仓促的马蹄声。 “念卿!念卿!” 奚念卿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竟是父亲?身旁跟着的那位,正是潘芮。 喜出望外。 她也顾不得路上的泥浆四溅,直接小跑着过去,凌乱的发丝在春风中飘荡,却依旧挡不住那温婉动人的容颜。 颜怀络站在原地,轻蔑一笑,趁着念卿一家团聚之时,转身消失在视线之中。 念卿终于能吁一口气。 然而回府之后却没她想象地那般简单。 回到奚府之时已是快到晌午。 日头渐高,路旁虽说还有些傲然未化的霜雪,经过昨夜那一番春雨滋润,也逐渐松软下来。玉兰树上的花苞终于零星开放,沁人心脾的香气溢满念卿的鼻腔,昨日那颗惊魂未定的心总算是得到些慰藉。 从那个叫奚有光的人把她带到京城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冷淡愚钝的表情。念卿知道此番自己算是闯了大祸,脑子正飞快转动,尚未完全进入庭院,便当着下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顾不得一地的泥水,她那惨白的小脸低垂下来,半晌,终于开口: “女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眼泪滴溜打转,像是雨后的窗棂,温热的泪水一滴滴渗在已然有些泥泞的衣衫之中,将那碧色加深几分,绽放出一朵朵别开生面的花儿。 念卿那副样子过于可怜,白皙的小脸如今也已蒙上一层尘埃,那双纤细的小手使劲揉搓着脸蛋,黑一块儿白一块儿,倒真像是犯了错事的小孩子,乖乖听后大人发落。 奚有光看见她这副模样,怎么还真舍得责罚。想她本就是从梵山那样无拘无束的地方出来的,趁着祈福的时候到山里溜达一圈并未有不妥,路遇流寇也断不是她能左右。 想到这儿,奚有光只得重重叹一口气道:“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自己先哭上了。” 奚有光一扫,一夜未归且又一路颠簸,身上的首饰早就不见踪迹,唯独那条被死死系在手腕的银铃尚在。 看见那银铃,奚有光最后一丝怒气也消散了下去,只连连摇头:“罢了罢了。” 旁边洒扫的丫鬟嬷嬷一句话也不敢说,噤声杵在原地,活像尊雕塑。 真是活久见了,原本以为这野丫头不过是老爷可怜,寄存在府里,何时见过他这样温顺对待小辈? 就连从小生在院儿中的郴哥儿薇姐儿,犯了小错也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更可况是个未曾许配婚嫁的女子私自在外面睡了一夜? 许是觉得从小没有养在身边,委屈了这丫头,才这等慈父情深。 不过也有可能是如今老爷不再壮年,平白捡到个女儿,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的很。 不光是老爷高兴,就连太太都活泼了许多,这女子当真是厉害。 下人们正揣度着主子的心思,只见奚有光像是呵护来之不易的宝贝一般,捧着她轻轻起身:“春寒料峭,女孩子家如何说跪便跪,横竖是对身子不好的,换完衣服之后,快去见你母亲。” 说罢,便指派丫鬟跟着念卿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屋檐上还存着些昨夜的积水。 那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宫中从西域进贡来的乐器。那声音一响起,念卿却不自觉想起山神庙门前那个伫立的身影。 那人,好像也不似看上去一般冥顽不灵。 念卿刚踏进房门,便听见佛珠摔在桌子上的声音。 谢伶的脸色铁青,像是昨夜一晚上没有休息踏实。 话不多说,直接又是一跪。 方才消肿的眼圈现下重新红了起来,念卿直接泣不成声道:“是念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谢伶那串佛珠终于重新被她戴在手上,在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之时,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放出些光亮来。 偌大的房屋之中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赵姨娘瞥了一眼谢伶那复杂的眼神,漆黑的眼眸就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单是叫人看一眼便是无限哀愁。 秦姨娘带着她那早就想看热闹的女儿端坐在旁边,眉宇之间喜气昂扬。 大厅之内,属她打扮的最为亮眼。 一身鹅黄色外襟上绣得花团锦簇,银丝攒成的蝴蝶让那衣衫灵动几分,却生出些与她年纪不相符的俏皮之感。 念卿依旧在地上跪着,膝盖像是钻进了千百条小虫,啃咬着每一寸光滑的肌肤。 奚家果真是阴盛阳衰。除了正上学堂的哥儿,这屋子里就剩下奚有光一个男丁,满屋子脂粉气荡漾开来,倒将这冰冷气氛暖热几分。 赵姨娘那双精明的眼睛转圈一看,红唇便缓缓开口:“老爷夫人切莫动怒了,念卿小姐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那秦姨娘瘪嘴道:“你懂什么?昨个夜里老爷夫人都担心成了什么样子,咱们家子嗣虽然不多,却也应好好管教管教。” 谁知那句“子嗣不多”一下子戳中奚有光的软肋,直接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二位姨娘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赶忙不吱声,坐在一旁连口水都不敢喝。 方才娇笑着隔岸观火的念薇现下也下了脸子,捏着嗓子不平道:“我的好姐姐,如若知道你去了后山,我也跟去说不定还能有个照应,怎得在福禄寺里呆傻一等就是一天。” 念卿心中一阵讪笑,“姐姐”这二字,还是第一次从这丫头嘴里说出来。 这母女二人挑气之心昭然若揭,念卿面上只当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谢伶抚平前襟,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那双眼睛冰冷得像是能射出箭来:“你可说说,究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非要道后山去说?” 念卿尚未开口,便见她那好妹妹眉头一转:“昨日不是姐姐一人去的后山吧,好像还有个叫潘芮的衙役?说不定是他俩暗度陈仓......” 那双眼睛眨巴眨巴,灵动的好似会说话一般。 “放肆!” 奚有光眉头一拧,二字掷地有声。 这明里暗里的意思早已经暗示清楚,她那姐姐可不如自己乖巧懂事,只会坐在寺庙里等着女眷们上完香。反倒是自己跟着个府外的男人去后山偷腥。 然而她没想到,念卿铁了心不说话,像个面团一样任人捏踩。 念薇瘪了嘴,原本脑中早应对好的措辞如今一下子被打压下去,谁知她这一招竟是以退为进明哲保身。 这大厅之中好不热闹,四路人马各怀心事,奚念卿跪在地上,像是背了个挡箭牌,别人说什么尽管说便是,丝毫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意思。 “你怎么不说话?” 奚有光坐在上面,看着满脸泪痕的念卿,不禁有些费解。 这丫头是真能忍受,别人都快要将她的清誉诋毁完了,竟还能稳稳跪着,像一口陈年老钟,锈迹斑斑唯独不出声响。 “女儿知错!” 她依旧是这一句话。 “你倒是说,自己错在何处?” 奚有光的反应远不如秦氏母女二人所想那般激烈暴怒,方才稍稍起来的火气,也被在庭院那么一跪的奚念卿浇了下去。 念卿看着谢伶的方向,眼神坚贞毫不动摇。 “女儿......女儿自知罪孽深重。不怪妹妹诋毁,是女儿自己没了规矩!女儿清白尚在,如若不信,女儿愿撞死在这厅堂之上,不脏了父亲母亲的眼!” 她那话说得过于刚烈,就连奚有光也没反应过来。 话毕,她便起身直直朝着角落那柱子撞去。 只听闷闷一声,面前的柱子上好似凭空多了个肉垫,原是谢伶身边那有眼色的婢女飞快向前冲去,直接将念卿拦下。 奚有光大惊,慌忙上前:“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那毛丫头胡说八道,当真这样想不开!” 念薇那眉头皱了又皱,茫然乍舌,手脚早就吓得不知道摆在哪里合适。 尚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听见奚有光那厚重的声音沉沉劈下:“奚念薇,捕风捉影无中生有,这就是你这个当妹妹说的话!跪下!” 如此一来,不光是秦氏,就连念卿也呆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若说偏心被救回来的女儿便罢了,这不单单是偏心了,已然到了专宠的地步。 念卿方才朝云荷看得那一眼二人便通了消息,本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却没想到奚有光直接帮他将了一军。 “玷污你姐姐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不过是个刚出阁的姑娘,就如此容不得人?” 念薇一头雾水,怎么好好的看戏,偏生就引火上身了?! 她倒是个刚烈的,虽说是个庶女,衣食住行奢华程度比养在宫里的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小便习惯了被簇拥的感觉。 如今念卿一来,这奚府上下可算是变了天。不光是受老爷夫人待见,甚至府里的下人都只为她的马首视瞻。 “凭什么!明明是她犯的错,凭什么说我!” 奚有光正想找个地方发泄一肚子火气,眼见着她这女儿不知礼数,红口白牙瞎说话,直接一巴掌过去:“你小小年纪,偏生妒意,恨不得借此事一脚将你姐姐踩死,眼里可还有奚府半分?还说自己没错?” 闹剧是该有了收尾的时候,谢伶的脸色终于平淡了几分,缓步走来:“念卿此事却为不妥,从今时起,罚跪祠堂一日,时辰不到谁都不得进出。” 她看了一眼地上泪眼朦胧的念薇:“起来吧,日后断不可胡言。” 原委 奚家,刘家,王家,颜家,天家。 接连几天休息不好,向来体弱多病的念卿竟晕倒在地上,被下人发现的时候,周身如火炭般炙热,吓得前来偷偷送饭的云荷赶紧跑着去静尘院跟谢伶汇报,这才将她从祠堂救出来。 “生病了怎么也不吭一声?今日如若云荷不去,你就是晕死在那里也没人知道。” 念卿小脸苍白,用力点点头,干涸的嘴唇被送入些许温热的鸡汤,这才算是好些。 谢伶那双眸子里满是懊恼,众人都知道,这念卿一病,静尘院儿里算是忙开了脚,太太对她的心思,恐是真当成了亲女儿。 见念卿那张小脸逐渐有了血色,她叹口气道:“你也要体谅昨日罚你之事,也算是老爷心疼你,如若此等荒唐事是薇儿闯下的,恐怕昨晚就不单单是跪祠堂那样简单了。我这样处罚你,一来是给你做个教训,二来,也让秦氏和薇儿心里莫要因为这事记恨上你,堵住她们的嘴。” “母亲,我明白。” 在奚府这么长时间里,如若身旁没有外人,念卿断然不会叫她母亲,如今一来,谢伶心中一阵暗喜,声音竟有些颤抖:“你方才叫我什么。” 可怜那大病初愈的人儿,神色镇定倚在床上,用尽力气想要起身却被云荷压下去。 念卿神色沉重,那双小手在胸前寻觅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串从地下墓穴中带出的银铃手环。 “母亲,我找到她了。” 她将银铃交到谢伶手中:“这是我从后山找出来的。” 话音未落,只听门前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门外三声轻叩:“夫人,念卿如今可是醒了?” 不过两三天便春风吹拂,空气中的暖意拂面而来,带着些纷飞的柳絮刺到鼻腔中,毛茸茸地让人觉得痒得慌。 谢伶将那银铃随意塞到柜中,这才示意云荷让她将门打开。 “父亲。” 念卿坐在床上,声音带着些沙哑,又像是带着几分委屈,听得奚有光心头一颤:“卿儿醒了?” 她刚欲起身,就又被按了下去。 念卿心中一阵无语,不过是昨天太累了,弄得她像是生活不能自理一般。 “近日好生歇息吧,过几日府上还要办家宴,卿儿也当帮帮你母亲,省的她一人操劳。” 念卿垂眉:“是,父亲。” 这话明面上瞧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故意让夫人明白,罚跪祠堂的良苦用心,他奚有光心知肚明。 从前不会说话的时候,倒也没这么多讲究,如今学会说话了,反倒觉得这技能实在麻烦。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奚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人家,听和说都得小一万个心,万一哪儿被人拿捏住了,到时候摇身一变便成了庭堂证供。 “不知父亲宴请谁家宾客?” 念卿虽说生活在山里,却也耳聪目明,断然知道眼前这官场无深交。 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便有如朝堂错综复杂的筋络,中枢最是难缠,一群老奸巨猾的东西把朝堂当棋局,然这棋局也遵从落子无悔的道理。 嘴上不说,她心里可透亮的很,新朝伊始,虽说稳中有升进展了十来年,尚且根基薄弱,经不起打磨。新君大度不计前嫌,前朝旧臣总没有今朝提拔上的心腹得宠,此番说是家宴,必定少不了宴请外人。 这话挑明了,奚有光也已然知道,他这卿儿断然与只会瞎胡闹的薇儿不同,面上不说,却是什么都拎得清。 奚有光轻笑一声:“说是家宴,自然是一家人吃饭,南城侯府与贞翊伯爵府与咱们都是亲信,自然会来。剩下的......” “剩下的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谢伶那话堵得恰到好处,能听见弦外之音不算知己,明白欲言又止才是大智慧。 深宫大院之中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后院争宠,然而京城可是不同,随便朝着街上喊一声,十个有八个都有一官半职。 皇城根儿下无亲厚,虽说天子与庶民同罪,这细微的讲究,还是有的。 南城侯府便是颜怀络家,也是前朝旧臣,却因从前官职做的不大,又深谙朝中事宜,近些年来锋芒渐露,恰好补上南城侯的缺。 那颜怀络的父亲颜朝勋,是个同他别无二般的浪荡子,发妻拼死从火海中将颜怀络救出,却不想儿子长成之后也如那老爹爹一般混账,想来是死也难瞑目。 想到这儿,念卿不禁一阵嗤笑。 贞翊伯爵府便更是没什么噱头,大爷刘容是奚有光的姐夫,秦姨娘是三爷刘眙的庶姨子,两家算是亲上加亲。 当年奚府落难之际,秦氏嫁进做小,便是她那嫡亲的娘家姐姐使得歪招儿。 虽说秦氏本是庶女,可按她的容貌才学,如若攀一攀也能有更好的姻缘,秦家的女子们同所有世家大族一般,将规矩死死刻在脑仁里,嫡庶之别判若云泥。 好在这些年秦氏遇见的主母太太是个什么也不管的主,家里大小开销全都归她掌管着,又有了一儿一女两个福疙瘩,在娘家也算是扬眉吐气。 旁的不说,持家之事,秦氏还是感激谢伶的。 雕花香炉中的静神香已然烧地短了半截,袅袅烟丝从案几前升腾,将房间晕染了个大半。 静尘院儿的窗外,恰能看见门口那棵玉兰树,窄窗之中,几只鸟儿停些在树上,倒真有些昄依佛门的诗情画意。 待奚有光走后,谢伶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宾客名单,除了颜府与刘府两家之外,还有两家,一家是宁国公府,另一家便是京中如日中天的新贵,奚有光朝中顶头上司程潜初的昌王府。 宁国公府出的历朝历代都是文官,如若大赢王朝没翻,京城便就是宁国公府与奚府平分秋色。 与奚家的居安思危不同,宁国公府王氏一家眼高于顶,从小条件优渥娇生惯养,江山易主依旧以为他家权势滔天,什么昌王埕王,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个莫须有的称号。 若说宁国公府的傲慢是长在骨子里的,那昌王府的克己复礼,便是烙在魂魄中的。 “昌王府?” 念卿心下纳闷:“父亲怎与他家交好了?” 王朝未建之时,那昌王成潜初不过是京城打铁的莽夫,一路过来跌跌撞撞,跟着皇帝打江山,最后竟封王加爵,成了京城归不可攀的昌王府,成潜初也因屡立奇功,被大埕皇帝直接赐姓,改名程潜初。 程潜初为人敦厚老实,在京城名气正盛,膝下无一子半女,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才放心大胆将实权交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确为实情。 程潜初与奚家家宴,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谢伶顿了顿:“如今京城的形式你不是不知道,就算你父亲现在在朝堂中还能混个一官半职,皇上也忌惮他是前朝老臣。奚府上下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已然是油尽灯枯,垂垂暮年了。如若想守得住往日的辉煌,昌王,还是不得不结识的。” 念卿点头。 这昌王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却因此人长相凶神恶煞,加之战功赫赫,竟无一人敢上门说媒,他自己倒也明事理,索性朝皇帝请了一道折子,今生今世不婚不育,就当好他的昌王。 “父亲的意思?是想郴哥儿跟着去沙场闯荡?” 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谢伶,都为念卿这一句话称赞:“你果真是极聪慧的。郴哥儿从小看见书本就头疼,却对兵法情有独钟,虽说捐官上任也不是不行,却毕竟不是凭自己真本事,倘若真能跟程潜初历练历练,日后说不定真能有所作为。” 念卿对奚念郴的印象很浅,只知道他成天在偏院儿武枪弄棒,秦氏虽刁,却对那傻儿子宝贝的很,半点委屈没让他受过,从来都是捧在手心里。毕竟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想来他与念薇心性不同的。 只是如今念薇还有一事不明:“既然父亲想要叫郴哥儿跟着昌王,那为何要将宁国公府一家子请过来?” 宁国公府虽说与奚府同为前朝旧臣,却不识时务,又不可一世,惹得全京城的人厌烦,再者说,他那家中也有个考了多年未中一官半职的糊涂儿子王飞韵,叫他们来,平添心中不快。 谢伶一笑:“虽说王家那一群宵小着实可恼,却也是旧交,翻不出什么风浪来,那王飞韵还有一庶兄王飞掣,前些日子刚从慈安老家接来,你父亲是想看看此人可否能堪大用,将来好说亲。” “说亲?” 念卿眉头紧皱:“母亲,我如今尚有前耻未雪,不能成亲。” 谁知谢伶蹙眉道:“谁说是与你说亲?不是还有薇儿那丫头么?” 念卿听得一头雾水,哪有庶妹出嫁,名头上是嫡女的姐姐不出嫁的道理? “母亲这是何意?” 谢伶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此番你就莫要操心了。我已经同你父亲讲过,你从小在梵山居住,本就吃了不少苦,如若这么早将你嫁出去看婆母的脸色受气,我是断然不允。” 念卿茫然点点头:“那父亲是怎么说的?” “你父亲自然没说什么,不过我却很是奇怪,他早就张罗着想给念薇寻觅个不错的夫婿,却从未想将你许配给别人。” 念薇心中一阵暗喜,管他怎么想的,横竖自己也不准备嫁人,何时能找到害死母亲的幕后真凶,何时再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西厢幽会? 还是先看清楚再拔刀相助吧。 几日的光景很快便过去了,转眼之间便到了奚家大摆筵席的时候。 念卿这些日子总算觉得身上爽利起来,脸上红扑扑像是擦好了胭脂一般。 春天里一天一个样儿,昨日还是阴云密布细雨连绵,今日变成了艳阳高招的好晴天。 念薇这会子还在屋里窝着不肯出来,秦氏派人叫了三遍,只听那薇儿小姐轻哼几声,不见动静。 秦氏实在受不住,直接将房门推开,看着木床上一片狼藉的铺盖,带着怒意道:“怎得这般懒了,今日宴席你也敢耽搁?” 那双朦胧的眼睛一睁开,看见是自家亲娘过来,念薇终于长了个懒腰,舍得将脑袋离开那装着蚕沙的枕头,嘴中却振振有词:“母亲,春困秋乏没听过么,如今正是困觉的好日子。” 秦氏气不打一处来,眼瞧着静尘院儿里的那个出落得亭亭玉立,似是比刚接过来之时又俊俏了几分,被谢伶一打扮,更是扎眼不少。 接着又瞧了自己院儿里这位“爷”,那指头带着些恼怒地点点念薇:“你是什么也不在乎,今日刘家王家颜家都过来,倒是睡得真踏实。” 方才还稀里糊涂的那张脸一下子精神起来,念薇那疑惑之中带着几分欢喜:“今日不是家宴吗。怎得这么多外姓人来?” 秦氏亲自伺候着,将女儿身上那中衣裹紧,又挑了一件浅粉色玉兰百褶裙,硬是将平日中咋天呼地的丫头打扮成了清新靓丽的淑女,对着铜镜沾了些许桂花油随手一挽,梳了个端庄典雅的发髻。 心下觉得起码能与静尘院儿那丫头平分秋色,才平衡道:“今日宴席,你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用我教你罢。” 念薇想来喜欢热闹的情形,如今家中来了客,她就犹如那飞到树梢放风的雀儿,春困之意早就一扫而光:“母亲放心,我都知道!” 念卿跟着谢伶一道,早已恭恭敬敬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如此盛大的“家宴”,她自然也是身着新装,黛色夹袄金线封边,上面还缀些白毛绒团,看上去倒是比别人都穿的厚了些。她原是不想这样打扮的,谢伶却道横竖是春天,她身子本弱,如开宴沾染了寒气倒是不值当。 闺中女儿多娇,那双浅蓝色月华群罩在身上,更显念卿盈盈细腰,端庄大气颇有些嫡女的派头。 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几家宾客已来的差不多,只剩下颜家那个混世小魔王颜怀络,还有宁国公府的嫡小姐王晴蕊未曾路面,门口那些婆子丫鬟从翘首以盼硬是等到了腰酸背痛。 不知谁在前面喊了一声:“好像是宁国公府的车!”众人一下子打起精神来,脸上挂起酸涩的苦笑,准备去迎接那位姗姗来迟的小姐。 厚厚的布帘晃荡着,被人一挑,如出水芙蓉一般,那王晴蕊连看都不肯多看一眼,踩在踮脚小厮佝偻的背上,怎么看都不像个大家闺秀,却用世家大族小姐独有的气场睥睨车下,眉间带着几分轻蔑,轻轻将裙角提起生怕地上的尘土弄脏了她的裙摆,不紧不慢下了车。 在偏门等着的小厮扑了个空,这位王晴蕊小姐真真是得了她父亲的真传,眼高于顶的态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女眷原是在偏门进入,却没想到她非要招摇着从正门走。 谢伶见念卿在一旁低头不语,小声道:“你可莫要惹着她。” 虽说面上点头,念卿心里却泛起嘀咕,纳闷道:“母亲,她为何这般.....” 话音未落,便听见谢伶轻声道:“她的母亲是我远方表妹,却因分娩时难产早死一尸两命,如今那继室是原先的妾室扶正的,宁国公从前宠妾灭妻落了别人不少口舌,当时是收敛几分,如今那继母名正言顺了,便又傲起来。” 念卿点头,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日子,难怪说这王晴蕊是家中独宠,就连她亲生父亲,宁国公王若炀都得让她三分。 谢伶继续道:“那王若炀如今也算是安分了,这些年来也知道自己扶正的那薛氏是个眼中只有钱财的主,这些年那薛氏膝下未有一子,倒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 眼瞧着王晴蕊便踱到谢伶眼前,那双杏眼泛着微波,言语亲切好似一家:“姨母!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说罢,自顾自将胳膊往谢伶身上一傍,羞嗔之态与方才那个恨不得大闹天宫的小姐判若两人。 念卿在旁边看得心上一颤一颤,这女子,倒也是个爱憎分明的敞亮人。 本想上前做个介绍,谁承想念卿连步子都没迈开,只见王晴蕊只不动声色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拉着谢伶径直往屋里走去。 原本留在门前待客的小厮跟着走了大半,谁让这丫头是个大方散财的主子,再怎么作天作地,只要有银子赚,就不讨人嫌。 念卿微微摇了摇头,依旧在正门等最后一位宾客。 门前只剩下三两毅力坚定,端着果盘晒太阳的丫鬟,念卿看了一眼头上的太阳,如若那颜怀络还不来,恐怕席面也要照开不误了。 “你怎么还没进去?” 那声音犹如清冽泉水,渗进念卿心头。 终于来了。 不过一瞬,念卿便反应过来:“你怎么连马都没骑?” 眼前那少年身着海蓝色衣衫,金冠束发,腰间墨绿色玉佩衬得人格外高挑俊朗,玄色长靴上刺着几朵盛开正为妖冶的花朵。比起方才架子十足的王晴蕊,颜怀络可算是亲民太多。 颜怀络爽朗一笑,从身后拉出一人来:“一看你就常年不出门,颜府和桓国公府统共才多远距离,走着就到了,何必费那个事。” 念卿眼前一亮,她断没有想到,颜怀络身后带着的竟是潘芮。 “潘县令?” 那人只觉眼前一亮,随即看了一眼自己略显寒酸的粗布衣衫,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阿卿,我就不进去了,此番本就是向你辞行的,我已回京述职完毕,如今就要回梵山了。” 念卿眉间的喜悦淡了几分:“原是如此啊。” 潘芮继续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马儿已备好,我就先走了。” 说罢,朝着高门槛中的念卿苦笑几声,转身离开。 颜怀络大笑:“就这?这小县令真是好玩,方才在路上想的那么多话说出来就这两句。真是一棍子敲不出来个屁。” 念卿不理他,待潘芮背影渐行渐远之后径自走回宴厅,却听见好似有茶碗摔碎的声音。 宾客陆续都上了座,一群身穿华府的太太小姐围在一起谈天侃地,一时间好不热闹。宴厅门前挂着一块金字牌匾,潇洒纷扬写着四个大字:高朋满座。 念卿赶过去的时候,女客们正三两成群嬉笑着,都是权贵家的女眷,话里话外带些吹捧已成常态,任谁都在自己那方添油加醋的骄傲中不肯回过神来,根本没发现身边竟少了两个人,这一团和气恰到好处将人与人之间的生疏隔开,揉搓到一起。 原来不是此处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像是哪个女眷高声叫喊的声音,不过这声音远得很,放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之中,必然听不清楚。 念卿绕过后院的假山,来到西边略微隐蔽的厢房处。 “你在找什么?” 颜怀络闲得无聊,不知从哪儿摘下一丛花儿,捏在手里把玩。 “没听见声响么?” 念卿不想搭理他,脚步越来越近,那吵嚷声也越来越清晰。 颜怀络那厮轻快一笑,将一朵花别在耳朵上,浪荡气溢满四周:“好看吗?” “没心情。” 继续往前走,果然在厢房的地方,站着呲牙咧嘴的人正是宁国公府的王晴蕊。 窗棂中投射下几缕阳光的影子,阴影被分割成格,躲在房间的角落之中。念卿没有看清里面是谁,但凭着谢伶方才对她说的一番话,不用看就知道,能让王晴蕊急地跳脚的人,只有那继母薛氏一人。 念卿刚欲进门,手腕处被人从身后一掣,动弹不得。 她面色有些绯红,轻咬嘴唇,小声道:“你干什么?” 颜怀络挑眉道:“你真是不识趣,人家闺阁挑趣你跟着掺乎什么?” 真是叫人一头雾水,念卿玉色小脸上已然带着几分薄怒:“那我出来制止母女矛盾你又跟着掺乎什么?” “母女矛盾?” 颜怀络故作惊讶,随即后退几步,撤到她的位置一看,果然只能看见王晴蕊那张气鼓鼓的脸。 说罢,他轻笑一声,做了个恭敬请人的手势:“奚大小姐,还是先看清楚再拔刀相助吧。” 念卿有些疑惑,换了个角度果然看仔细几分,这哪是什么嫡女与继母之间的矛盾,分明是青年男女的幽会! 她长吁了一口气,好在方才颜怀络将自己拉住,否则直接闯进去,倒是让别人都难看。 “这人是谁?” 那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小生真是英俊,阳光打在他的侧颜,睫毛浓密纤长,鼻梁挺拔,唯独面色不太好,像是吃瘪又不敢发作。 身穿碧色祥云长袍,最打眼的便是腰间系着的那绯色香囊。 颜怀络覆手而立,站在旁边不紧不慢道:“这人你都不认识?” 念薇没好气盯着他,那双大眼睛看得他心里直发毛,随即改口道:“也难怪,如若不是小爷我将你从梵山就出来,如今你早就成养花的泥土了。” 说罢,爽朗一笑,将花儿从耳上取下,戴在她头上。 念薇伸手就要将这花砸在地上,却被颜怀络一句“摘了就不告诉你”这话劝得没了脾气,瘪着嘴不吭声。 颜怀络见她这都能忍受,故意卖关子道:“今日过来宴席上,除我之外那几位公子你可曾见过了?” “未曾。” 颜怀络见逗趣失败,只得老老实实道:“并不难猜,两个都是她的兄长,还剩下一个,就是你们家跟着沾光不少的亲戚贞翊伯爵府的大少爷。” “刘鸾慈?” 颜怀络终于舍得将她头上那朵小野花取下,眼角带着些笑意:“正是。” 乱点鸳鸯谱 “颜哥哥!” 颜怀络看着念卿一脸吃惊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没想到么?” 念卿蹙眉幽幽道:“倒也不是,说不上来吧。就觉得这两人本应八竿子打不着,谁知道竟是如此......” “如此什么?缠绵悱恻?” 念卿嗔怒:“我可没有说。” “不管怎么,一会儿你叫人过来将这一地的茶碗瓷片收拾干净便罢了,以后这种事情,少管。” 她自是知道。不过却也没想到,少管闲事这种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从当时的梵山,到远郊的福禄寺,他管得闲事儿还少吗? 二人在外面正看得起劲,王晴蕊像是听见什么动静似的,猛然冲了出来:“你们干什么?” 颜怀络和念卿面面相觑,谁承想自己偷听人家墙角反倒被抓了个现行。 面前那王晴蕊登时便怒了起来:“果然是你!” 没等念卿反应过来,便见王晴蕊指着她鼻子骂道:“方才我就听门外有响动,原来是你们趴在旁边听我和世子说话!原以为你是姨母院儿里的人,便没有多心,谁想到还撵着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念卿连连摆手,虽说家中有个奚念薇已经属于和她不对付的状态,但远远没有这样火气冲天,如今直接遇见个女霸王,叫她这擅长打心理战的人实在应付不来。 “我们真不是有意偷听,方才你摔茶碗的声音大了些,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 王晴蕊可是软硬不吃,根本不听什么解释:“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发现我和世子的事情之后告知别人,让大家都看不起我!” 这真是莫须有的罪名。 念卿现在不觉得她是什么心胸开阔爱憎分明了,分明就是不明就里,逮谁咬谁的疯狗。 身边的两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安静,刘鸾慈是害怕,颜怀络是看热闹。 念卿知道这次彻底没了救兵,硬着脑袋,气笑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王大小姐说得对,都怪这厢房粗陋,竟连个像样的毯子都没有,茶碗脆生生摔在地上,闹出这样大声响。” 此话一说,王晴蕊那小脸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也不能怪她过于警惕,如今找个偏僻的西厢房说话,就是怕被府上那群人知道。虽说这些年王若炀倒是不怎么宠爱他那曾经的妾室,对这女儿却也是赏罚分明。 她知道父亲最看重脸面,连做梦都在想,如若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真被人捅到父亲那里,自己恐怕就要和流放在乡下的庶哥一个下场。 王晴蕊脸色稍稍松动:“你说的可是真的?也没有人指使你什么的?” “没有。” “那你干嘛躲在旁边!” 念卿无语,这王家大小姐真是小孩子脾气,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明明身边还有个看笑话的颜怀络,非要揪着她一个人不放。 想到这儿,念卿也有些怒意,轻笑一声,方才压低的音量一下子洪亮起来:“王大小姐,你再纠缠不清,一会儿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你们的事情,可就是从你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了!” 王晴蕊彻底炸了毛,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你小点声,我信你还不行!” 念卿看了一眼杵在旁边的刘鸾慈,白净小脸上早就殷红一片,如若旁边有条地缝,恐怕他立刻便要钻进去。这模样,十有八九是被身边这丫头强拉过来胁迫的。 屋内一片嘈杂,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寒暄着拉家常。念卿不露声色融在人群之中,那王晴蕊却一直不声不响跟着她,就算是起身去门口望一望,也要与她同去。 旁边的念薇与秦氏不明所以,眼睁睁盯着这宴会的主角大放光彩。 秦氏纳闷:“这丫头何时与王家那挑气儿精关系那么好了?” 说罢,瞥了自己女儿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也不上去说说话,王晴蕊虽跋扈了点,好歹是个嫡女,京城里多个朋友总是没错的。” 谁知那念薇一撇嘴:“我可不喜欢那母夜叉,还是县主姐姐规矩,不像那两人,蛇鼠一窝,没什子意思。” 念薇相中的那县主朋友,便是贞翊伯爵府二爷家的女儿。 二爷刘献虽说官位不高,却也活得潇洒自在。家中繁杂事务均不用他叉手,大房和三房向来只把他当成吉祥物供着,这便是因为刘献娶了个安平郡主做妻子。 安平郡主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妹,虽说二人小时聚少离多未曾怎么见过面,却也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虽说贞翊伯爵府那大老爷刘容曾经也是在前朝做过官的,却是官做的不怎么大,还是全仰仗着妹夫奚有光的提携。 如今有了这位弟媳,刘容算是吃了定心丸,好吃好喝供着不说,那安平郡主生完女儿之后怕疼不诞子嗣也被欣然应允,实乃往家中请了尊佛。 方才与王晴蕊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位腼腆公子刘鸾慈,便是嘉成县主的堂哥。 但见那嘉定郡主身边,莺莺燕燕花红柳绿,好一片春色盎然。 念薇倒是想要挤进去,却只怕挤破了头,也说不上半句话。那张小脸时而羞涩一笑,时而故作惊讶,言行举止,好不做作。 秦氏心道:一群捧高踩低的主,见风使舵。 随即见自己那心比天高的女儿正满脸艳羡瞧着院儿里的花团锦簇,无端叹了口浊气。 一转眼正好看见当年将她塞进奚府的那嫡姐大秦氏,想来心中一口怨气郁结于胸,直接转身连瞧也不瞧了。 不知那嘉定县主瞧见什么,两眼竟也直勾勾放光,念卿耳边传来一丝轻哼,王晴蕊不屑道:“不过是个县主,我看姨母曾经是公主的时候,也没她那样娇惯。” 念卿偷笑一声,说别人娇惯,倒是忘了方才谁偷跑到别人院儿里,还抱怨西厢房没有条像样的地毯。 “你倒是见过母亲年轻时在宫里的样子?” 王晴蕊咂嘴,显然有些心虚:“虽说没见过,却也是听说过的,姨母是正经的嫡长公主,不比她这绕了十八弯的县主地位高?” 眼看着那县主朝她们的方向走来,脸上还带着些未曾消散的红晕,颇有些女儿初长成的娇俏模样。 念卿正欲上前招呼,却见那人直直越过她俩,满心全放在身后倚在门框上的颜怀络身上。 “颜哥哥!” 声音软糯,带着些甜美,念卿听得一身汗毛乍然竖起,赶紧将门口这宝地让出来,给县主和小霸王腾地。 “恶心。” 王晴蕊暗骂一声,看都没多看一眼,一甩袖子,直接去后院假山兀自玩耍去了。 自县主走后,院里那些个莺莺燕燕也算是散的差不多,方才眼晕的景色终于安生些,念卿挪了个地方,继续观察这熙攘的人群。 一般而言,处在人群正中央的便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一般也是权力最高的象征。果然,奚有光等人,正围着程潜初团团坐下,眼巴巴看着这场宴会食物链最顶尖的昌王。 昌王并不是个好说的脾气,此番来奚家宴席赏光,全靠从前那回奚有光在朝堂上的鼎力相助。 经年水患,程潜初被派遣边陲治水,却惹得一身腥,险些被罢官处置。朝堂之上看不惯他一人独大的势力早就蠢蠢欲动,只有奚有光力排众议,才让动摇之时的皇帝安定心性,重新调查幕后真凶。 程潜初这样一根筋执拗的人,虽说领情,却也觉得自己本身做的没有什么错,就算是奚有光不上前制止,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罪责,就是这样一般的人,如今出现在奚家宴席之上,还是皇帝点头应允的。 然而从那之后,奚有光的仕途却实打实走了下坡路,反倒是程潜初一路高升,一直坐到了昌王的位置。 酒过三旬,众人面上都挂了层薄粉,奚有光虽说神色还算镇定,听着程潜初的言语,心中早就有些发毛。 像是试探一般,奚有光又小酌一杯,从翡色玉盘中夹了一筷子鱼肉,就着那香甜的酒划进肚中,此番脸上才算是有些松弛的痕迹。 他那褶皱的面部堆满笑容,尚未开口,便听王若炀在旁边大咧咧道:“听说前些日子京城远郊出现流寇了?” 像是看见救星一般,奚有光那口气终于顺畅起来,王若炀一番话给了他商讨从军此事的机会,借着那话头,便想要借机商讨一二。 此番不光是奚有光,满桌人都眼巴巴盯着昌王,个顶个的精,就想看看谁先开口说这流寇一事。 只听奚有光悠悠然道:“是啊,此事我也有耳闻,犬子前些日子还与我商讨过,想要从军为国效力。” 说完干笑两声,众宾客也跟着笑了笑,这话一出口,那些在官场上混的老人怎么不知道,眼前这位桓国公是有求于人了。 安安静静当棋子也罢,一阵憨笑之后,众人默不作声,支着耳朵听昌王的下文。 只见昌王若无其事,像是方才只刮过一阵轻飘飘的风,风散了,什么也没留下,神态自若也不是装的,埋头继续吃他面前的肥硕五花肉,奚有光心下一惊,想来自程潜初升官以来,提出过这样要求的权贵可是不在少数。 奚有光面色上有些挂不住,讪笑道:“昌王殿下,你意下如何?” 程潜初粗犷一笑:“为国效力自是极好!不过那偏安一隅的柳树,怎能到边塞与胡杨并肩作战,不可同日而语。” 此话完毕,坐上人不禁一惊。这程潜初虽说为人敦厚,却向来以粗鄙浅薄著称,怎得如今一套一套说的煞有道理? 落地生根,奚有光听见此话,心中仍是不甘:“沙柳干黄,却能在盐碱地扎根,根系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肥硕粗壮,反而露出来的地方才是冰山一角。” 二人倒是在这饭桌上打起哑谜,听到此处,那程潜初哈哈一笑:“即使如此,等宴席散了,且叫我领悟领悟贵公子的英姿可好?” 奚有光心下一松,听这话头,像是已然应允郴哥儿进入兵营。 谁曾想,身旁服侍的婆子是个伶牙俐齿的,前些日子刚收了秦氏的银子,这会子马不停蹄碎步跑到秦氏旁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念薇的心头好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桓国公府的园子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然较其他几家而言,属实算不上大。 倒不是因为奚有光手中没那个银钱,家中有个一心参禅的主母,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会打理的模样。 秦氏刚进门那会儿,谢伶便主动把账本子权权交由她处理,惹得秦氏热泪盈眶临,表涕零,虽说往后的日子逐渐淡漠了,可二人有关此事倒是彻头彻尾一条心。 对于这样主母甩手掌柜,姨母当家做主的奇怪构造,念卿已然觉得无甚特别,女人之间的战争从不停歇,就算是此事有恩,也未必代表其他事上没有二心。 园内的花儿绽出花苞,府内虽说不是顶顶繁华,却也能让人内心郁结之时喘口气。眼前一片葱郁的茵绿,毛茸茸的草地上长出些嫩芽,像是刚出生婴孩头头上的胎毛发丝,虽说细软,也像模像样。 眼前一派春光,看着不远处那汪溪水,总感觉这生活有些过于平静恬淡。往常幽深的小道她是断不敢自己一人过去的,许是在梵山留下的坏印象,虽说是自家府宅,总觉有人伺机而动,潜伏其中。 可如今这番,她倒是没顾虑这么多,兴许是连瞧都没瞧见,穿过点缀式的抄手走廊,不知不觉走入花园正当中。 里面的鱼游得真是快活。 蓦然之间,她忽觉身后有一个影子,待她回首之时,却发现那影子早已消失地毫无踪迹。她这才意识到竟闯进原先被自己“画地为牢”,严禁踏足的幽深小径旁。 方才果真是太过入神。 想来这事也可笑,那嘉定县主与颜怀络交好一事本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可自从见道二人如此亲密招呼之时,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颜怀络浪荡纨绔是京城出了名的,嘉定县主看上他挺拔的样貌倒是没什么大碍,可为何自己也会心生困顿。就算是名头上成了桓国公府的“嫡女”,她也知道自己对如今在朝中说一不二,拥有实权的的南城侯府是断然高攀不起的。 谁说名头高了就能目中无人?如今的桓国公府虽说还挂着”国公府“的称号,却早不比以往,不过是个油水被榨干了的由头而已,奚有光在宴席上言语都快低到尘埃里,若非带着这个名头苟延残喘,谁会来参加他奚家的家宴。 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若父亲仕途上还没有什么起色,在朝中便真就孤立无援,摇摇欲坠了。 念卿有些无奈,随手将方才折下的那支花扔进池中,可这一转身,偏生遇见了她那横眉冷对的妹妹。 念卿下意识一怔:“方才在我后面的那个影子是你?” “你说什么胡话?不会是失心疯了吧,我若是找你,会在你后面站着?” 她这话倒是有道理,如若念薇找自己有事,直接隔着八丈远便开始喊叫起来,何须偷偷绕到身后来个突然袭击。 念薇丝毫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瞥了一眼身旁,方才嬉戏打闹的王晴蕊倒是没跟过来。 她冷笑一声,延着蜿蜒的小径走到她身后,口气颇为倨傲道:“姐姐真是好大的本事,就连王家那个泼落户都能相处那样融洽。” 念卿一头雾水,她方才刚与王晴蕊吵了一架,竟别被人误解成姐妹之间娇嗔打闹,不觉眉头一皱,顺着她的话说到:“是啊,妹妹与那嘉成县主可搭上话了?” 方才那一幕她可都是看在眼里,方才秦姨娘那脸色都快要阴出水来,可见县主那边,一句话也没说上。 念薇知道她故意气自己,扁扁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道:“这跟谁都能说得上话的狐媚子本事,可不是谁都会的。” “是啊,可不是谁都会的。”接着故意朝念薇身后摆摆手:“晴蕊!在这儿呢!” 方才满脸堆笑的念薇此时算是彻底蔫了下去,脸上带着几分焦躁的神情,刚才自己还说什么“泼落户”,保不齐被人听见了。想到这儿,便如那过街老鼠一般,也不顾得什么淑女不淑女,提起裙子拔腿就跑,生怕后面那豺狼猛兽追上,将自己生吞活剥。 念卿在一旁偷乐一声。这妹妹当真毫无城府,竟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逃跑了事。 谁承想那人还没跑出多远,只听“啊!”一声尖叫,提起的裙摆还是被搅在匆忙的脚步之间,眼下一绊,直接朝着假山旁边的芭蕉树撞去。 念卿小跑过去扶她,却没想到那树后登时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一个貌比潘安的男子出现在面前,一只手捉着念薇的衣袖,像是生怕她摔倒一般上前扶去,神色有些慌张道:“姑娘小心。” 一束阳光散落下来,恰好照见那人深棕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阴柔之美,像一汪清水波光粼粼,柔情款款。 好一出活生生的“英雄救美”。 莫非这就是方才忽然消失的那个影子? 念卿心道无语,今日这宴堂幽会之事她已是撞见第二次,此番说什么都不肯上前掺和。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于是还未等念薇看见,她便急忙转身,头也不回,直接将这大好春光让予二人,自己一路小跑去了前院。 念卿看了一眼水光潋滟的湖面,前些日子还是厚厚一层冰,如今倒是汩汩泉水喷涌而出,有几分盎然生机。 果真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了。 念薇脸颊有些泛红,想来方才过于惊险,好容易回过神来,一缕沁人心脾的芳香缓缓传入她的鼻腔之中,念薇不知是贪恋眼前这梅香,还是相中了眼前好儿郎,深吸一口气,竟看得有些出神。 只见眼前站着个身高八尺才貌伟岸的公子,手持一柄青色折扇,眉宇之间闪烁着一股难以压制的王侯之气。 那男子身穿灰鼠色流云褂,上面绣着的野鹤潇洒畅快,好似天上奔走不息的活物,边角用金线坠着滚边,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遮住午后的光斑,单留下一片阴影。 念薇那双眼睛呆直望着眼前那人,只听耳边轻声唤到:“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念薇心头一动,有些踟蹰道:“未......未曾。” 方才出口便是泼皮腌臜字眼的那个刁蛮女子早已不见踪影,她轻理云鬓,面上那层绯红更是加深了几笔:“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无妨。” 那人畅快一笑,更是听得她心中发颤。 话毕,眼瞧着人消失在光影之下,念薇忽然“哎呀”一声,下意识抓住那人衣袖,却没想将那人拉了回来,直挺挺撞在人家胸口位置。 这下二人的脸上都染上红晕,好似天上刚升起的火红太阳那般炽热滚烫。 那男子身量颀长,却偏生长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方才扶完念薇之后本欲离开,谁知被这样一拽正好看见她手腕那对价值不菲的羊脂玉镯子。那双醉人的眼眸微眯,盯着念薇白净的手腕看了半天。 良久,念薇终于觉得有些挂不住,却没想到此番她正欲自己回去的时候,听见耳边那人轻声道:“你若是腿脚不方便,便让我搀着你吧。” 二人这样慢慢悠悠,尚未走到前院之时,念薇脸上带着些少女的痴情小声问道:“敢问是哪家公子?” 还未等那男人开口,便见王晴蕊便一路小跑着过来,被春风吹得毛茸茸的脑袋向前张望:“哥?” 真是冤家路窄。 念薇心头一阵厌烦,脸上挂着的拿几分喜色登时暗淡下来,原来这公子竟是王晴蕊那烦人丫头乡下来的庶哥。 那人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浅笑:“宁国公府,王飞韵。” “王飞韵?不是王飞掣吗?” 念薇错将“王家有个儿子刚从老家回来”,听成了“王家就那一个儿子,刚从老家回来”,这才闹了这样的笑话。 见她一头雾水,那王飞韵便补充道:“蕊儿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这话说完,果真消除她脸上怀疑的神色,念薇脸上挂着微笑,脑袋中飞速转动,心道虽说是与桓国公府无异的宁国公府,倒也是嫡长子的好姻缘。 拜师 “不如陪我去趟月华楼?我们细谈?” 暖阁内香气扑鼻,屋外喧嚣,秦氏实在不愿看见她那嫡姐矫揉造作的丑态,遂找了个由头,兀自钻进房里,对着屋檐上的雕梁画栋发呆。 面前那张八仙圆桌前,正有一青年男子身着青袍,胸前绣着流云蝙蝠暗纹,舒展双翅,欲飞之姿遗世独立。 秦氏身披桃粉掐丝褙子,手中捧着一碗刚沏好的茶水,蹙眉看着身边那心神镇定的儿子,半倚靠在雕花座椅上,心道古人有言静能生会,怎得他这儿子偏生是个愚钝的? 奚府上下,都对郴哥儿苦无良策,偏是这郴哥儿平日还老实本分,让人挑不出任何岔子,唯独学业一窍不通。 秦氏只觉心口一阵绞痛,想起方才服侍主桌那婆子透露过来的信儿,那张脸骤然沉下,病恹恹的。 过了半晌终于狠下心,秦氏终于叹了口气,摆弄着手上跟着她陪嫁过来的玉镯,朝念郴道:“走,去瞧瞧你父亲。” 念郴依旧如从前般听话,虽说一头雾水,还是作揖道:“是,母亲。” 庭中苍翠欲滴的梧桐树闪烁着绿色的光斑,前些日子被拍打得落了一地的青葱绿叶如今像是一条天然地毯,阳光炙烤之下,水分烘干,踩上去“沙沙”作响,倒是有几分韵味。 念卿不忍扰了自家妹妹的“美梦”,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许是午后的缘故,院中喧闹声倒也消停不少,春日困劲儿上来,各位哥儿姐儿都有些乏了。 大厅之中,只剩下奚有光和颜家父子二人,像是被师长训斥一般坐在旁边,等待程潜初发话。 念郴走在前面,秦氏走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心中的顾虑路人皆知。 作为母亲,她断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沙场上吃那份苦,刀枪无眼,说不定还没建功立业,念郴那小命就不保了。 秦氏越想越心慌,博功名这事,她的郴儿可不去,谁愿意去谁去!到时候就算是捐官,也不能让孩子吃这份苦。她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日后还等着光耀门楣,养老送终。 待念郴犹豫着走进屋中,秦氏也准备舔着脸跟着进来,可她那门槛儿尚未完全踏入,只见奚有光眉头一皱,呵斥道:“你一个妾室,来这种地方作什么?” 秦氏心中一阵寒凉,面上却不得不佯装笑意。奚有光说的是“妾室”,原来在他心中,只不过将生儿育女的自己当成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趋炎附势之辈。 这样想来,奚有光心中保不齐只有那整日参禅的女人和刚捡回来的野丫头,对她的儿子恐怕也是与她一道,直接被排除在心房之外。 想到这儿,她心中更是不甘,如今为了功名,竟连儿子的性命都不顾及,还谈夫妻情深,本就是骗人的! 秦氏脸色柔和,右手轻饰脸颊,故作妇人误闯厅堂的羞怯道:“老爷有所不知,郴儿这孩子平日不善言辞,我这个当母亲的过来,就是想让他别那么紧张。” 奚有光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下来,斜了一眼秦氏,又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念郴,挥了挥衣袖道:“罢了罢了,你就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要说。” 见奚念郴一言不发,程潜初心里倒有些疑问。 他大马金刀坐在旁边,倒颇有一份考官的架势,摸了几根稀疏的胡子,正色道:“令郎可曾看过什么兵书?” 奚念郴面无表情道:“孙子兵法,吴起兵法,均有涉猎。” 程潜初轻笑一声,单手端起茶碗,呷了口茶:“你且说说,第十五计是什么?” 他正欲开口,忽瞥见秦氏慌张阻止的神色,犹豫片刻,欲言又止道:“我不知道。” 就连把座椅当摇椅的颜怀络都忍不住大笑:“哈哈哈,这也算是精通兵法?” 南城侯低声呵斥他那顽劣的儿子一声:“放肆!” 此事也不能怪念郴,他本是很喜欢练武的,就是对书不感兴趣,蝇头小字在他面前犹如钝刀杀人,一时一刻都做不下去,只要一见笔墨纸砚,念郴的魂儿就像被周公勾走,怎么也叫不醒。 奚有光那张脸已被气成酱紫色,调虎离山这样简单的答案,他这号称习武之人的儿子竟然都不知道。 说罢,一个巴掌便招呼到他脸上,秦氏在一旁虽看着揪心,却不禁暗中松了口气。 颜怀络见状,充分将他那死皮赖脸的精神最大化利用,起身安慰道:“奚伯伯息怒啊,谁知道昌王殿下一上来就问这样难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第十五计究竟是什么。” 奚有光打完那一耳光,却觉得自己脸上也是感同身受的疼,方才在昌王面前吹嘘的自家公子习武多年,谁承想连孙子兵法都不知道。 待一袭人散尽之后,奚有光死死盯着脸肿的如馒头一样的蠢儿子,依然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样简单的问题,怎么可能不会? 他实在是气不过,怒斥道:“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谁知那念郴连哼都不哼一声,丝毫不为自己辩解:“我真不知道。” 紧接着又是一个耳光。 念卿恰好路过门口,听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喘,郴儿究竟犯了何事,竟被父亲这样责罚? 屋内似有桌椅崩塌之声,奚有光红着眼睛,早已怒不可遏:“我辛苦给你攒局,拉下老脸给你求人,结果竟是打我自己的脸?文你不会,武你不通,我养你这个儿子有何用?” 声音越来越大,显然秦氏也没料到,老爷此番会发这样大的火。好在内院的宾客散得差不多,只剩下三两丫鬟趴在旁边偷听。 只听秦氏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道:“这样好的日子,老爷这是发什么脾气?郴哥儿是哪儿惹着老爷,竟也不顾外人脸面,这样发火!” 舐犊情深,秦氏干说还不行,直接抱住那宝贝疙瘩,说什么也不放开。 痛哭一番,终于将心中所想亮出来:“是我给他使眼色不让他说的,老爷若打便打我罢,横竖不过是妾,打死了也没人管的。刀剑无眼,我儿如若到了战场上出了闪失该如何?我就这一个儿子!” 奚有光那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眼神中滔天怒火终于压下几分。却依旧恨铁不成钢道:“我何尝不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这就是妇人之仁!这会害了他!” 说罢,只听念郴像是念咒一般小声道:“第十五计,调虎离山,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连。” 奚有光一怔,看看哭做一团的秦氏,又看了看自己一声不响的儿子,惨然一笑道:“你倒真是孝顺啊!” 念郴神情坚定,掷地有声道:“父亲,郴儿自知生性愚笨不是将才,但请父亲放心,儿不想然父亲背负人情,儿惟愿自己闯荡一番。” 那声音浑如洪钟,坦荡嘹亮,听得奚有光眼角竟闪出泪光。 不知怎得,念卿心上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早在刚入府时,她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今那隐隐奇怪之感重新翻涌上来。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心焦什么,如今才算是知道,不管是之前奚有光对念薇的体罚,还是如今为念郴的“计深远”,都是以父亲的身份陪伴他们成长。 而对自己,虽说事事体谅放纵,却让人觉得像是一种上级对下属浮于表面的疏远关心。 越是这样,念卿便越忍不住胡思乱想。 罢了,罢了。 念卿拼命将这想法从脑袋中晃走,此番必定是她思虑过多了。 “你在这儿偷听什么?” 那声音将念卿一把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颜怀络将那修长的手从她眼前晃晃,那双向来冰冷的眸中带着些猜不透的意味,轻轻一笑,身边的花草登时没了颜色。 念卿吓了一跳,猛然抬头,恰好直视那双狡黠的眼睛,脸上登时烧热起来,连连退了几步。 那张脸上,挺拔的鼻峰在映下一小块阴影,颜怀络大手一撑,恰好将欲要逃走的人儿匡在面前,动弹不得。 “怎么,偷听完还想跑?” 念卿不知心中何处作祟,竟跳动的这般铿锵有力,眉宇低垂,忽然灵机一动,眼神坚定道:“孙子兵法第十五计是瞒天过海。” 颜怀络下意识一般哼笑一声,右手敲敲她那小脑袋,刚想开口随即神色一变:“我又不知道,你问我做什么?” 见此事落空,念卿忍无可忍,眉头紧皱:“你别装了。” 颜怀络那声音更不屑:“不过就是个孙子兵法,你们两兄妹如此紧张,真是无趣。” 说罢,那双玄色长靴一迈,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你别走!” 念卿一把将他拽住:“为什么这样对郴哥儿?” 那双白瓷般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固执之态像是从河中捕上来的青蟹,一旦攀上实物,便倔强地怎么都不肯撒手。 颜怀络冷笑两声:“奚大小姐,我可没这么想,臆想的东西最好不要不考证就安插在别人头上。” “你早就知道父亲想要让郴儿拜昌王殿下为师,所以故意提早拜在他门下吧。” 那人笑脸一滞,随即挑眉道:“继续说。” “众人皆知昌王当年向圣上承诺,此生不婚不育,却不知道这条件背后,他也曾亲口向皇上求愿,只收一人为徒,且那人需他亲自挑选,任何人不得干预。” 颜怀络大笑:“这我倒真不知道,所以你想说什么?不说旁的,单单是京城,世家弟子繁多,你会觉得他偏偏收我为徒?” “是,为昌王投拜帖的人是不少,绝大多数却是因为仰慕天威,沽名钓誉,我不知你是用何方法让昌王认定。” 一口气说出心中的猜想,倒真是爽快。念卿盯着颜怀络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庞,继续道: “至于你说为什么我能确定是你,因为方才宴席上传出来的那句‘柳树与胡杨不可同日而语,’便是你曾经说过的话。” 她顿了顿:“雨夜那晚,你其实并没有一直在山神庙门前。如若我猜的不错,半夜代你的那人正是你的手下,之前穿官靴被我发现的人,而你,早不知去了何处,巧的是,我后来得知,那夜昌王殿下亲自前去缉拿远郊流寇。” 颜怀络眼底闪过一丝怀疑,换做旁人,阴晴不定的他早就忍不住将人撵走,偏偏这没什么逻辑,直觉却又异常准确的推断,从这丫头口中说出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有意思。 念卿接着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心思,但我劝你,最好别动我的家人。” 他那笑声更加放肆,轻拍念卿瘦弱的肩膀:“放宽心,不过是拜个师而已,不至于那样紧张。” 话毕,他歪头道:“不过这其中缘由,告诉你倒也不是不行,不如陪我去趟月华楼?我们细谈?” 念卿瞳孔骤然收缩。肉眼可见那小脸粉红一片,月华楼......那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妓.院吗? 和为贵 “什么县主不县主的,在我这儿,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微风阵阵,抄手走廊七环八饶,俊朗的枣树枝从缝隙中钻进来,落下一片阴影。二人尚未说完,只觉身边一阵香风吹来。 “颜哥哥。” 转头一瞧,不知何时身边嘉定县主便走在二人身后,念卿心中一阵说不上的滋味,县主像是在院中寻了半晌,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张粉嫩的小脸犹如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白中透粉,清爽透亮,倒是生得有几分姿色。 嘉定县主身边跟着的那丫头身上都穿着不俗,身穿鹅黄薄绸夹袄,一双藕荷色刺绣花鞋,乖巧站在一旁,若是兀自走在街上,准是会被认为她是哪个官家的嫡小姐。 念卿福身道:“见过县主。” 那嘉定县主名叫刘鸾卿,鸾字算是跟了贞翊伯爵夫小辈的字,那“卿”字是皇上钦赐的名字,县主原是很喜欢这名字的,却没成想这从野山旮旯里捡回来的庶女名中也有一个卿字。 刘鸾卿微微抬眼,如若不是迫不得已,恐怕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柳叶眉轻轻一挑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念卿瞥了一眼身边的颜怀络,只见那人就差将“无可奉告”四字写在脸上,不耐烦的表情急于将人拒之千里。 求助无望,念卿只得随便编了个由头:“方才颜公子说这宅院之中实在过于无趣,想要外出散心。” 刘鸾卿虽说不敢对颜怀络怎么样,却是将这庶女丝毫不放在眼里:“可我怎么方才听说,你们要去月华楼?” 那声音步步紧逼,念卿无奈,县主真是生得好耳力,可她总不能说自己这尚未许配婚嫁的大姑娘,真准备去妓.院,只得苦笑道:“县主许是听错了,我们说的不是月华楼,而是玉华楼。” 这月华楼和玉华楼虽说只差一字,却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玉华楼是出名的风雅之地,早在前朝之时,那楼便应声而起。 一楼是大众娱乐之场所,说书唱戏样样俱全,当真是与民同乐。 二楼则是权贵包房之处,服务周到,颇受京城各家公子哥青垂。 这月华楼却是紧跟着玉华楼的脚步后起的,虽说发音相近,实质却是天壤之别。 当年玉华楼老板听见与之相近“月华”这样吟诗作画的名字还以为是什么佳处,结果一去才知道知道是活色生香的妓.院之时,恨不得一口老血气得吐出来。 虽说前些年玉华楼也想过更名换姓,怎奈换了名姓之后,生意倒是大为缩水。商贾人家最是害怕生意惨淡,索性咬着牙将“玉华楼”三字又改了回来,如今倒是重归鼎盛。 嘉定县主的脸色一变,那张小嘴微微撅起,像是冲着颜怀络撒娇道:“颜哥哥,是什么好地方,卿儿也想去。” 这一声“卿儿”从她嘴里说出来,到多了些蜜里调油的软糯,念卿从未想过自己那名字还能被人叫出这样娇嗔的效果。 这还不算完,只见那郡主故作姿态,朝念卿身旁一看,眼中满是讥笑:“怎得连个丫鬟都没有?国公府再不济,也不至于让小姐一个人出来乱跑吧?” 二人均未言语,嘉宁县主的兴致倒是上来了,嗤笑道:“莫非是个庶女?没这个必要?” 念卿双手紧紧攥住,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县主说笑了,从前也是有的,只不过我嫌麻烦,自己动手惯了,看不得别人为我奔走。” “也是,毕竟是从山里捡回来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她颦颦一笑,那眼睛弯得犹如月牙一般:“山中空气这么好,回头如若得闲,还望你能指路带着我们去一趟,也算是见见世面。” 这话说的,既傲慢又不屑。念卿想着,如若叫王晴蕊与她比一番,也不知谁能得个高下。 嘉定县主像是没骨头似的,媚骨一依,不小心撑到颜怀络身上,那双眼含情脉脉,似有一滩春水呼之欲出。 然而颜怀络却并不买他的账,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只看了一眼臂弯那双手,二人目光相对之时,一股没有来由的凛冽之感扑面而来,吓得那人赶紧将手收回来。 她讪笑一声:“如若颜哥哥和这小庶女若是有事商讨,我便不一同跟去了。” 话毕,她故作天真眨眨眼,质疑道:“我倒是好奇,也不知道哥哥和这被捡回来的野丫头有什么好说的。” 那声音依旧乖巧甜蜜,让念卿一个女人听见都觉得浑身痒痒。 颜怀络轻掸手肘处的衣料,这动作让那县主更加无地自容。 眉脚凸起的青筋已然让他那张俊俏的脸蒙上一层薄怒,他不动声色道:“我与念卿自是有要事商议的,你不过伯爵府家的小姐,虽说有县主的由头,却也最多与国公府家小姐平起平坐。” 嘉定县主脸色一凛:“我可是县主!她不过就是个庶女!” “公侯伯子爵,你可知晓?” “知道。” 颜怀络冷笑一声:“什么县主不县主的,在我这儿,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嘉定县主哪受过这样的口舌之辱,况且这辱还是从自己心仪的男子口中所说。 念卿还没搞清什么状况,便觉得自己袖口猛然一紧,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直接被颜怀络拉走。 “你逞这样的口舌之快做什么?谁在梵山说的,美人在怀,岂有不抱的道理?” 颜怀络笑得让人心上发麻:“也并非所有的人都配入我的眼。” 念卿脑中都是方才那句“提鞋都不配”的话,恍惚之间,竟被人拉着走了不远距离。 绕过假山,桓国公府的院子已然走过一半,念卿终于想起方才被留在原地好似呆傻一般的嘉定县主,脑中一片悔意:“这下算是闯了大祸。” 颜怀络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她不过是伯爵府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念卿慌忙摇头:“你倒是清净。出了事便躲得远远的,剩我一个人处理烂摊子。刘容是我的姑父,虽说我刚被接回来没多长时间,却也听说过贞翊伯爵府的做派,谁若是惹了他们家那县主不开心,日后定是睚眦必报。” 说到这儿,她倒是有一事不解:“京城那样多的名门望族,为何皇上偏偏要将郡主赐给当年只是五品官的刘家?” 颜怀络脸上早就没有之前嬉皮笑脸的痕迹,看着那双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睛,手上拉拽的动作终于轻柔了点:“当年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只是知道皇上与这妹妹关系不怎么好,连公主都不肯给她封。” 这倒是实话,众所周知,大埕国只有一个公主,如今整日在宫中修仙问道,飘飘欲仙,遗世独立。 念卿憨笑一声:“老话道天家还有三个穷亲戚,社稷江山来了,泼天的富贵来了,那些从未谋面的亲戚也便来了。” 说罢,她见眼前那身影骤然停了下来。 颜怀络脸上闪过一丝邪笑,四处张望之后小声道:“如若我向皇上检举你妄议皇亲国戚,恐怕你父亲的官在朝中做得也不踏实了吧。” 这人真是好生奇怪,方才还笑眼盈盈,如今便如虎柴一般绵里藏针,不过这倒也提醒她,此后在外断不可口无遮拦。 念卿看了一眼那人狡黠的目光:“你不会。” 原本安静到极致的空气被这不卑不亢的声音划出一道口子,颜怀络开怀大笑,将正欲前去向母亲报备的念卿往后一拉:“你怎如此笃定?” 说罢,指指偏院的方向:“和他们一起去。” 念卿犹豫片刻,随即猜到他的心思。 真真是狡诈的老狐狸,把王晴蕊和刘鸾慈拉上,一是为这二人做了个顺水人情,二是待县主告状之时拉她兄长垫背,让人哑口无言。 念卿瞄了一眼远处林荫上女追男的踪影:“你确定,他们会跟着你走?” 话音未落,便看见王晴蕊临时调转方向,冲着二人大声质疑道:“大老远便听见你鬼哭狼嚎,又是出什么歪点子?” 二人面面相觑,鬼哭狼嚎倒是不见得,倒是颜怀络笑声不小。 念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前去周旋,没想到那厮抢先一步退到后面,只剩她自己一人孤立无援。 ...... “你干什么?” 王晴蕊眨了眨眼,倒不似从前那般无理取闹。 念卿头脑飞速运转,组织语言道:“府宅之中过于烦闷,不如一道出游可好?” “不去。” ...... 见王晴蕊身后茫然的剪影,念卿心中横生一计,轻轻招手,示意她凑在自己面前:“王小姐可是与刘公子外出独处过?” 话音未落,只听耳边一声怒斥,王晴蕊那小脸顿时生出几分绯红:“你瞎说什么,自是没有!” “莫急,小姐可是想与王公子一道?如今春花遍野,柳翠天蓝,一派春光,如若平白辜负这好时光,岂非暴殄天物?况且方才嘉定县主还百般不愿,嫌我们将她抛下,自己去耍了。” 王晴蕊听见刘鸾卿被阻拦,心下犹豫:“外头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那是自然。” 虽说王晴蕊能将家中弄得翻天覆地,可被应允出门的日子却是实在不多,就连正月十五看花灯也要跟着烦人的继母一道,王若炀恨不得时时将她拴在腰上,生怕出什么乱子。 这王晴蕊方才便已动心,怎奈口是心非已然成为她骨子中的毛病,大事小事,非要与别人抬杠争个高下。此番她也知道,这机会难得,她瞥了一眼杵在一旁榆木脑袋的刘鸾慈,心中暗笑,傻子才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十三章 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原本颜怀络真打算带着一行人去月华楼开个荤,无奈三人都不愿前往那等乌烟瘴气之地,只能中途改道,去了距离不远处的玉华楼。 “这有什么意思?左不过是听听评书看看曲儿。” 几人要了楼上的包房,隔着一层纱帘,恰好正对楼下手握枕木的说书老头。 念卿没理睬他,故意低头抿茶,虽说来京城这么长时间,她却从未认真听过一回说书。 临窗的包间靠近闹市,窗外是人间百态,满世的繁华都被聚拢在那一方木棂之中,窗内却是幽雅恬淡,让人心生错觉,颇有“大隐隐于市”之感。 远处几个唱吆喝的小贩手中拿着玲珑摆件,还有挂着糖霜的冰糖葫芦,念卿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禁兀自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王晴蕊已然有些后悔跟他们出来,心中所想出门在外状况百出之后的“美救英雄”场面早就不知散到何处,她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无心把玩着桌上的茶具,有一搭没一搭看着身边那清秀少年,清风霁月宛如天上星辰,却不知何时能纳入自己囊中。 想到这儿,王晴蕊无端叹了口气。 “谁说这外面风光好?我看倒还不如家里快活。” 转头便道:“世子,你说是不是啊?” 刘鸾慈一怔,苦笑开口小声道:“方才不是你嚷嚷着要出门么?” 念卿看着两人闲谈,方才可怜刘鸾慈被逼迫的感觉倒也淡然的几分,反而生出一种二人甚是般配的感觉。 枕木一拍,楼下算是彻底静下来。 “今儿个咱们就讲一讲,上回没讲完的十二仙!” 十二仙......念卿只觉身上骤然一紧,自从在后山看见那十二副棺钵整齐环绕,犹如一场邪魅仪式之时,她便觉得“十二”这数字尤为可畏,仿佛什么东西和十二扯上联系,准没好事。 还没等她想完,便看见跑堂小厮端着一盘肥的流油的猪肘子进来,吆喝一声:“满堂彩来喽!” 念卿蹙眉看着眼前这肥瘦相间的肘子,又看了看身旁早已准备开工的颜怀络:“你点的?” 那人筷子早已迫不及待夹到肉上,“吸溜”一口,直接将一块肥硕肘皮顺进喉咙。 这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看见身旁瞠目结舌的三人。 “看什么?满堂彩,这名字多喜庆,晌午桓国公府的菜肴实在过于素了些,出来一番,还不饱饱口福?” 看几人一脸嫌弃,颜怀络哈哈一笑:“放心,我请客,大家敞开了吃。” 话毕,直接朝着门口静候的小二道:“把账记在南城侯府上。” “得嘞!” 那小厮颠了颠手中碎银,眉飞色舞下去传话,原来这满堂彩最关键一彩,便是出自接龙的小厮口中:“南城侯府,满堂彩满堂福!” 顷刻之间,玉华楼中声音此起彼伏,只听得满堂喝彩。 念卿算是明白,方才沉甸甸的银两,便是为了讨那小厮的好彩头。 “说句话就这样值钱,颜公子,不如你把钱给我,我也给你喊一嗓子?” 颜怀络见她故意打趣,轻笑一声:“你那声音哪有他们亮。” 说完此番,他故意凑到念卿耳边:“况且这满堂彩可是给你点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你我也能如这菜名一般,福彩满堂?” 念卿耳边一阵臊红,正欲转身嗔他一声,恰好撞见那漆黑如墨的眸子,心中一阵乱撞,狂念道: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耳边尖细的声音已然让她注意力有所转圜,轻撩纱帘,只见眼前那两鬓斑白的老人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将满堂听众吸引地目不转睛,着实是个厉害的角色。 那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如若不看人脸,还以为这貌若古稀的老人是个不过而立的壮年,念卿不禁倚靠在门边,暗自称奇。 此处打尖之人颇多,如若是在门外站着吆喝累了,便过来忙里偷闲一阵,玉华楼老板是出名的善人,贩夫走卒前来讨口水喝,也是以礼相待。如此这般,倒是让那些达官显贵也高看几眼,商贾之人,能有此番觉悟,实属难得。 颜怀络自顾自吃肘子,丝毫不顾及面前二人的感受。 那模样着实香甜,大口咀嚼香味扑鼻而来,王晴蕊摸了摸自己肚子,之前在席面上怎么也没吃爽利,她唯独相中的便是那用荷叶包裹的香酥鸡,一圈下来,到自己嘴里的不过是个干瘪的鸡头。 想到这儿,她倒也不在拘谨,直接掂起面前那双筷子,大口二口将食物送进腹中。 念卿在身旁看着,这王晴蕊倒也不像是表面上倨傲,嘴上粘着油渍还不忘朝她那意中人介绍:“世子你快尝尝,可香了!” 刘鸾慈倒也不恼,只笑笑将帕子递过去,示意她嘴边还有未擦干净的油汁。 晌午还在西厢房中摔碟呲碗的二人,如今倒丝毫看不出之前的迹象。 说书之人依旧滔滔不绝,声如洪钟道: “众人皆知,赢国末年,狂风肆虐,京城外十里寸草不生,当真是人做天看,就连这老天爷啊,也实在是忍不下去,索性将赢帝软拘行宫,派下十二仙女摇身一变成了十二位音容色貌俱佳的宫女,将他堪堪拖住,这才正好碰上外出归来的世祖!” 念卿紧紧盯着说书人的方向,原本这十二仙,果真是说的母亲她们。 “十二仙整日伺候那昏帝起居,有时候就眼睁睁看着赢帝将那年轻貌美的女子掳走,心痛不已。黎明百姓苦不堪言,可谁又敢以下犯上,只得暗自腹诽,一时之间,京城黑云压城,此番恰有道士出来算了一卦,说是江山易主社稷难保,那道士粉面红唇,身披华阳巾,一袭鹤氅神色斐然,话毕,只听天边哗啦啦一声......” 念卿听得有些入了神,眼前飘飘欲仙的仙风道骨已跃然纸上,只听窗外传来一阵摊位翻倒之声,放松下来的心骤然紧绷。 众人朝窗外看去,只见一衣衫褴褛的女子绊倒在小摊之前,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泪眼朦胧,模样果真惹人爱怜。 “你放手!” 声音争执不下,念卿急忙跑下楼去,方才买来的稀罕物件也来不及收拾,街上人头攒动,已然是围成一圈,将女孩包裹在其中,堵个水泄不通。 面前一彪形大汉身穿玄色棉袍,一直眼睛被遮住,脸上还若隐若现两寸长蜿蜒的疤痕。 他只用手一推,那女孩便一个踉跄,连连后退,周围人碍于自己势单力薄,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手相助。 念卿冷眼站在身后,她虽愤恨,却也毫无办法,任谁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一行四人,如若对上五六条汉子,恐怕根本不够别人打的。 领头那男人冷哼一声,手中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念卿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欠款五千两。 五千两? 这么多银钱,不光是这丫头,就连接受朝廷俸禄的官员,府中能一下拿出这样多现银的也是凤毛麟角。 “来人,将他那跛脚的爹拉过来!” 忽然一阵狂风吹来,面前那女子双眼无神,目光呆直瑟缩在地上,头发被风吹起迷乱了视线,却死命抱住那男人的腿,说什么也不让他挪动。 念卿笔尖一阵泛酸,这副模样,倒像是让她看见之前在梵山时候的自己,被当作人牲之时,也是这样孤立无援,盼望着画本子中说的神仙故事都是真的,哪怕派出一个最不顶用的神仙,出来抵挡一阵子,于她也是救命之恩。 然而事实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如若说有,也只能自己成为自己的神。 念卿上前一步,正准备加以制止,却觉手腕被人箍住,怒目圆睁看着身后那人,只见颜怀络面色微沉:“先看完。” 怎奈那女子太过单薄,单是体型就与眼前壮汉天壤之别,这世道究竟有没有王法,这样放印子钱的人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官府竟连任何反应都没有? 玉华楼中的说书早就戛然而止,就连楼上的包房中躲着逗蛐蛐的公子哥都来了兴致,趴在窗口看这一场无稽闹剧。 双鬓花白的老头是被人驾出来的。 “你们做什么?” 颜怀络一阵无语,心道这些未出阁的丫头们倒是一个赛一个胆大,刚拉着一个,王晴蕊又冒了出来。 一双白嫩的手伸在将人腾空架起之人面前,那双眼睛染上沉沉怒意,火焰快要喷薄而出。 王晴蕊实在看不过,也顾不得什么大家小姐的形象,直接拦住那几人去路,压低声响道:“不要欺人太甚。” 只见那彪形大汉上下大量一眼,见道她身上那块儿“宁国公府”玉坠时,方才那副嚣张的嘴脸倒是更加猖狂起来。 “不过是个靠吃老本活着的国公府,竟也傲气成这样?” 此话说完,旁边不知谁接嘴:“就是,如今京城最没什么权势的便是国公府了,公侯伯子爵,怕是要将那公排到爵后面才算应景。” 身边一阵嗤笑,气得王晴蕊脸上恨不得阴出水来,伸手就想把刚才那人的嘴撕烂。 言语之间,方才站在旁边的男人朝前走了两步,一把将她身上坠子拽下,上下打量道:“宁国公府。这玩意儿还算是有点分量。” 话音未落,只见那小腿上还挂着个丫头的首领发了话:“朱三,别多嘴!” 说完像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竟亲自将在地上扑倒的女子搀扶起来,轻轻拍拍她身上的灰尘,满脸堆笑道:“瞧瞧,说不定那丫头是你的贵人。” 女孩儿脸色惨白如月,嘴角不停抽搐打抖,却连话都说不利索,几缕发丝挡着眼睛,俨然一副“疯妇”模样。 那名叫朱三的人一挥手,方才驾着说书老头的大汉终于肯将人放下。 显然老爷子已被吓丢了半条命。 朱三轻蔑一笑,一口黄牙丑态百出:“不是刚才还在里面吐沫飞溅吗?怎么现在没了声音?” 老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由分说跪倒在地,朝着王晴蕊就是一拜:“求姑娘救命!” 好端端的,怎么变成了求她? 高壮男子一咧嘴,拨弄脑后那细得快要摸不着的辫子:“姑娘,看你也是个体面人,救人哪有救一半的道理,送佛送到西。这样吧,那五千两银子我给你打个对折,你若是还上了,我就放了他们一老一少,若是少一两,我便将这二人扔到你宁国公府门口,你看如何?” 如此一闹,倒是将几人逼到骑虎难下的地步。 几人正欲上前将王晴蕊团团包围,只见刘鸾慈拼劲力气一个箭步冲上去,怒气冲冲道:“你这就是明抢!他们俩衣衫褴褛,怎会借你五千两银子?” 几人略带玩味看了一眼那人,连吭都没吭,死死盯着王晴蕊。 念卿心下一想,又看见地上跪着二人那躲闪的表情,登时有了主意。 尚未等她开口,只听耳边一阵冷笑,颜怀络伸了个懒腰,终于肯屈尊往前来几步:“要还钱也不是不行,但你得说清楚,他们因何欠了你五千两。” 第十四章 千朵万朵压枝低。 “为什么欠钱?你眼睛瞎吗?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这个女娃手脚不干净,偷我们的东西。” 颜怀络神色一凛:“什么东西,竟抵得上京城的一座宅子?” 方才那彪形大汉说的很不客气,前两位他还算是得罪的起,后面这一位,就算是程潜初在这儿,也是要让三分的。 说书老先生又是脆生生一跪。 那人从怀中摸出一个颜色光鲜的金簪,上面还有玉雕琢的珠花,最顶上是三朵一丛的牡丹。 身边那一圈围着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果真是绝世珍宝。 念卿接过那金簪,蹙眉道:“姑娘,这簪子真是你偷的?” 方才跪在地上的女孩儿早已泣不成声,哪还顾得上什么颜面,涕泗横流道:“小姐明鉴!这并非是我偷的,那日我同往常一样,在茶楼里陪着父亲听书。结果忽然有人说他们的东西丢了,是一根非常漂亮的簪子。小姐您也知道,玉华楼二楼非富即贵,他们自是不敢去闹事的,然而” 话还没说完,只听响亮的一耳光,女子嘴边渗出些血液,身旁的汉子道:“什么有的没的,还想狡辩。” “放肆!” 念卿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魄力,不过从前母亲教过她,如若忍无可忍之时,便无须再忍。 “光天化日之下,竟也敢殴打良家女子,道义礼法何在?” 那汉子怒目圆睁,凶神恶煞便向念卿走来,尚未等他走到身边,只见一只纤细长手从旁边伸出,直接钳住汉子的手腕,骨骼碰撞的声音咔嚓作响,没等多长时间,便听汉子忍不住,竟直直求饶起来。 颜怀络这才将手放下:“不过是纸糊的老虎。” 女子见状,方才蒙尘的眼睛忽然之间亮了起来,细的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堪堪被念卿扶起:“你接着说。” 只见她微微点点头:“那日之后,我们本商量好等父亲说完那一场便准备回家,却不知道惹了哪位爷,竟说是我们偷了东西。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也不好硬推脱,便开始搜身。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忽觉身后有人使劲推了一把,一转眼才发现,自己衣袖之中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支金簪。” 女孩儿的眼神有些躲闪,一席话说完之后,竟又小声嗫嚅起来。 朱三实在是听不下去,冷笑道:“笑话,大家听听,这金簪子竟会自己飞到她衣袖之中,如若按照她说的,那金子专找她,现在为何还是这样困顿?” 众人嗟叹,朱三此言却也有理,只见颜怀络上前几步,那凛冽傲人的气势逼得那人生生将没说完的腌臜话咽了下去。 “你想干什么?” 颜怀络不语,只是接过手中的金簪一番打量,然这一打量,便发现不对的地方。 他将那簪子举起,呵呵一笑:“果真不是凡物啊,说是五千两,只怕少了。” 众人一惊,就连念卿也拉着他袖子:“你在说什么胡话?” 颜怀络那手轻轻一弹她的脑门,带着几分宠溺的微笑:“傻丫头,看清楚了。” 珠花内侧,用及不起眼的篆书雕刻了个“辰”字。 “这是?宫里的东西?” 不光是念卿,就连面前那壮汉都不由得一怔。只有朱三不知深浅道:“宫里的东西?哼,恐怕宫里多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壮汉暗骂一声:“蠢货。” 紧接着正声道:“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宫里的东西?” 颜怀络将簪子抛给他:“好好看看,上面的印可是不会错。” “这是!” “老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宫里的东西不好吗?咱不是能要的钱更多了吗?” 那蒙眼壮汉一圈捶在朱三扁塌的鼻梁上:“猪猡,宫里的东西平白流到外面是要杀头的!” 颜怀络笑而不语。 方才全神贯注的人群终于松动,周围更加嘈杂的声音将此起彼伏,都在议论这事情。 “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簪子原本不是这样的!” 方才被扔在地上的少女紧绷着嘴唇,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颜怀络道:“既然是宫中的东西,怎么处置想必也不是我们几个能够说了算的,还是等衙门的人来了再说。你们真是好运气,若是还有同伙,数额庞大,说不定能赶上天字号大牢。” 方才趾高气昂的朱三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却被人当场拦住,抓了个正着。 闹剧结束之后,那女子像是瘫软一样跪倒在地上,念卿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任何反应。 “诸位大恩大德,司某没齿难忘,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恩情!” 方才被紧紧护在身后的王晴蕊终于冲出来,直接将老先生扶起:“快起来吧,地上寒凉。” 那老翁老泪纵横:“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方才的架势颇为浩大,老翁自是顾不上看他们的长相,如今一停下,再看眼前两位公子两位小姐,真真是此人只应天上有!金玉良缘登对得很! 念卿拨弄着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只见那老头像是魔怔一般,直直盯着她心里发毛。 “像,真像啊!” “像谁?” 那女子抢先接嘴到:“像宫里的娘娘。” 老翁低声怒斥:“莫要多嘴!” 念卿只当他们是有心奉承,并未放在心上,谁知颜怀络倒是来了兴致,追问道:“像哪个娘娘。” 那女孩儿看了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像......像皇后娘娘。” 念卿一声轻笑:“你的嘴真是甜。不过这样的话,日后还是少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莫要多生事端。” 那女子乖巧道:“是。” 念卿顿了顿:“你们可还是要回老家?” 二人相视一眼,笑道:“先不回了,之前的钱财都被那些人抢走了,如今没有盘缠,没法回去的。” “如若是盘缠不够,我可以给你们。” 那女子慌忙摆手道:“小姐,真的不用的,如若今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说不定我和父亲的命早就被那些人拿走,父亲告老还乡倒也尚可,只是我还是爱待在这京城中,热闹。” 原来如此。 念卿眼角的笑意更浓几分:“如若姑娘愿意,我可先给老先生些回乡的盘缠,正好我身边还缺少一个贴身人儿,不知姑娘可否愿意来国公府上服侍我?平日里也就是端茶递水之类......” 她那话尚未说完,只听那姑娘像是找到救星一样,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多谢小姐开恩!” 念卿忙不迭将她扶起,心中越看越是欢喜。 回程路上,众人可算是都松了一口气,只念卿一人有些纳闷问道:“颜大公子,当时你怎能想到这簪子是宫中之物?” 颜怀络一笑:“不是都让你看了,上面有辰贵妃娘娘的印啊。” “你知道我不是问得这些。” 那笑声缓缓消失,颜怀络看少女脸上满是疑问,随即开口道:“方才你看的那支簪子,上面三朵花并非牡丹,而是月季。” “月季?” “正是如此。牡丹孤傲,极难出现并蒂之象,月季则不同,花团锦簇很是好看。你未曾去过宫中,不甚知晓,牡丹配中宫之位,而那辰贵妃娘娘是出了名的善妒,皇后的东西她都要觊觎,于是工匠制作金簪时,只得偷梁换柱,将那独一朵的牡丹换成月季,辰贵妃刁蛮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念卿点头道:“就算是如此,这样的金枝玉叶做工精良的金钗,怎么会流落在外?” 颜怀络冷笑一声:“这我就不清楚了。” 念卿转身看看紧跟在身后的少女,果真是穿着单薄,只一件灰色粗布衣衫,头发凌乱之间一只木簪摇摇欲坠,却丝毫不减脸上的神韵。 王晴蕊在旁边呲牙咧嘴:“我出来救人,倒被她出了风头。” 几人话毕,恰好见路边有一新开的布行。 念卿的脚步一顿,有些犹豫地停在原地:“我想......” 尚未等她开口,颜怀络便抢先踏入那布行。 “你干什么?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话不回去?” 颜怀络幽幽道:“本公子身上这一身衣服穿腻了,想要换一件。” 念卿小脸一红,紧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店铺,花红柳绿的颜色颇为亮眼,谁知颜怀络正准备给她挑些市井罕见的云锦薄纱,只见念卿欢快拉着半路上拾回来的“丫鬟”,点兵挑将选了一通。 明黄,玫红,绛紫,颜色靓丽的不偏不倚全都挑了个遍,王晴蕊在旁边唉声叹气,声讨她眼光实在难以恭维。 “你可有名字?” 那女子摇摇头,脸上带着些羞嗔的笑容:“父亲叫我小枝,他将我捡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路旁玩树枝,所以便叫我小枝。” 念卿又问:“你年方几何?” 女子咧嘴道:“许是十七,许是十九,我也记不清楚了。”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日后,我便唤你阿朵可好?奚府家仆从云字,便叫你云朵?” 阿枝点头:“云朵!云朵很好听!” 王晴蕊在一旁翻白眼:“什么俗不可耐的名字,果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念卿看云朵如此恬静的眼神,总觉得她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自己方才推测的那些事。 她看着云朵脸上荡漾的欢笑,心中那斯疑虑终于烟消云散,下定决心对那事绝口不提。 云枝 收获一个小跟班 梆子敲了几声,带着些疲怠。 念卿和云枝走在静尘院的小径之中,傍晚的天空一抹菡萏色晕染开来,在添上几分黛色的天空中留下恬淡的几笔,念卿给谢伶请了个安,这一天就算紧巴巴过完。 白日里的闹剧,总算是落下帷幕。 念卿叹了口气,如今房间中只剩下她与云枝两个人,终于安静了些。 她正准备让云枝添些梳洗的物件,却听见耳边“扑通”一声,云枝两眼泪汪汪,登时跪在地下,说什么不肯起来。 “你这是作什么?白日那些个感谢的话都说过了,快起来吧,地上寒凉。” 云枝泣不成声,烛影应在墙上,照的她面颊通红,瘦弱的身板上下起伏,丝毫看不出起身的意思。 念卿劝说未果,只得道:“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给我说?” 眼前那女子欲言又止,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小姐,今日既已收了云枝做婢子,云枝便不能瞒着小姐。” 这话说完,又是一阵呜咽。窗外传来脚步声,念卿朝前踱步,将虚掩的木门关结实,朝后低声道:“你先莫要说话,门外好像有人。” 云枝大气不敢喘,只等着小姐将门关严实,虽说跪在地上,却是腰背挺直,像是接受过专门训练一般。 须臾,念卿坐在床上,深吸了口气道:“你说罢。” 周围传来几声麻雀叫声,如今已是燕归巢的时辰,桓国公府上一天的劳顿,众人皆早早进入梦乡,唯独静尘院偏房一站幽暗的烛台尚未熄灭,还闪烁着些微光。 云枝的头上已然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坦白的话说出口,会不会再一次便成为无家可归的人,此番可是与之前不同,如今父亲已然回乡,如若再被赶出来,恐怕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现在自是顾不了那么多,小姐于她有救命之恩,索性赌一把,若是成了二人便成共患难的生死之交,若是不成,便逃。 云枝行了个大礼,终于将腮边的眼泪擦干净:“小姐,这事情我实在不能瞒你。” 念卿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罢。” “其实那宫中的簪子,确是我换的。” 说完这话,她原本都想到念卿暴跳如雷的样子,紧闭的双眼久久不能睁开,然而耳边却轻飘飘传来一句:“我知道。” 云枝惊愕地看着念卿:“小姐,你怎么知道?” “还没有人会傻到将宫中的簪子公然拿出来,当作要挟别人的铁证。” 念卿顿了顿:“朱三见识短浅,自然不知道此事的后果,但那个带着眼罩的男子必然知晓此事,不过我很是好奇,这簪子究竟是你从何处拿出来的?” 话音未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念卿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跪姿周正的云枝,一下子从床榻上跳跃起来:“莫非,你曾是宫中的人?” 云枝死死咬住嘴唇,终于还是点头。 “你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云枝苦笑:“是,也不是。” 她看了一眼木制梳妆台上放置的青色冰裂纹花瓶:“小姐有所不知,前些年辰贵妃娘娘目中无人公众人尽皆知,可如今.....” “我倒是听过些传闻,都是些诰命夫人们传过来的,也不知真假。听说辰贵妃娘娘如今大势已去,幽禁在那宫中了?” 云枝上前几步,悄悄走到念卿身边:“她已经死了。” 死了? 辰贵妃背后依仗的陈家势力甚至能与昌王程潜初相提并论,也是因为这份关系,她才能稳坐贵妃职位,目中无人也好,恃才傲物也罢,都是她这天之娇女应得的福分。 然而念卿并没有想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得的荣耀,兴衰是常有的事,有道是物极必反,长盛必衰。 辰贵妃一倒,如此想来,恐怕这宫中要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变革了。 念卿眉头紧皱:“你且说说,你是何时出来的?” “婢子从前便是此后辰贵妃娘娘的撒扫奴婢,是宫中的粗使丫鬟,可与我同日进宫的姐妹,却做到了贴身侍婢,可谓是一步登天。小姐也知道,树倒猢狲散,辰贵妃娘娘有些失宠征兆之时,宫中的人心便散了。” 此话说的倒是有道理,树倒猢狲散,念卿想了想如今的桓国公府,如若奚府倒了,能够真心实意留下来吃苦的又有几个呢? 她轻叹一声,示意云枝继续说。 只听那云枝道:“当今圣上仁厚,前些年遇南方大水北方大旱,可谓是个大灾年。陛下见粮食青黄不接,宫中却锦衣玉食,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将我们这一众婢子放了出去,也算是好生之德。临走之前,我那交好的姐妹将簪子塞在我手中,说是日后如若遇见什么困难,出去卖个千百两还是有的。” 她的情绪平缓下来,看着念卿的眉头终于不再严肃,云枝接着道:“我原是想要和父亲出京城之前将那簪子当了,却没想在路上遇见这样的事情,这簪子横竖是要被人抢走的,索性将宫里的簪子和他们手中的一换,如若日后对簿公堂,也能将他们咬得死死的。” 念卿暗道这女子心思果然缜密,原来她早就算准最后一步。 今日这场闹剧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如若没有他们一行人的干预,恐怕最后也会落到官差手中,到时只要稍加质疑,必然能让那些人无路可走,这招果真是妙! 想到这儿,念卿忙将她扶起,将她身上粘着的泥土掸干净:“云枝,你当真是受苦了。” 一届弱女子,在宫中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待了那么长时间,好容易出宫,又遇上放印子钱的强盗劫匪找茬,着实艰难。 念卿道:“你父亲此番回去,我身上也没有太多银钱,如今我在奚府的光景你也能看见,虽说主母老爷青眼有加,可总归姨娘掌家,我也不过是个被克扣饷银的庶女,身上断然没什么钱财。” 云枝泪眼朦胧,将脖颈靠在念卿腿上:“小姐大恩大德云枝没齿难忘,不过还有一事,云枝也是不得不说。” “你且慢慢道来。” 桌上还有些尚未完全冷掉的茶水,念卿从那紫砂壶中到了一小碗,递在云枝面前:“先喝些茶水。” 话毕,只见她打开屋门,一阵寒风刮来,将原本平整的屏风吹得有些褶皱涟漪。 念卿朝她微微一笑,随即偷偷潜入厨房,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碟宴席上尚未吃完的糕点,挑了些稀罕玩意儿溜回房间。 “快吃,方才说那么大一会子话,必然是饿了。” 云枝顾不上感谢,将糕点塞了满满一嘴,点头之时,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她何曾被人这样怜惜过,就算是捡她回来的父亲,也只是勉强让她饿不死罢了。 念卿看见她飞快咀嚼的模样,活像是一只偷食吃的小松鼠。 门口亮起一片灯火,只听木门被人轻叩三声。二人马上噤声,将烛台上的蜡烛熄灭。 “方才见姑娘出去一趟,姑娘可是饿了?” 是云荷。 念卿松了一口气,朝着门口轻声细气道:“是有些饿了,方才想要吃些东西来着,如今已然睡了。” 云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稍远了些:“如此便好,如若姑娘还饿着,我便吩咐小厨房再做些吃食。” 念卿悄悄躲在一旁的云枝,只见黑夜中那双手连连摆动,这才搭腔道: “不必了,多谢云荷姐姐,代我向母亲问安。” 待云荷走后,二人躲在床边笑了好大一会儿,念卿忽然想起自己和母亲之前在梵山的生活,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起来,她如今还有顶重要的事情,且不能因生活安逸而忘了那件大事。 原本云枝无论如何都不能上小姐的榻一同困觉,可实在是拗不过盛情难却,云枝躺在床上,手中还抱着一盘有些咯牙的糕点,然而这样温馨的生活,自从她有记忆以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经历过了。 “小姐,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咽完最后一块儿糕点,她终于感觉腹部的饥饿感不甚明显。 “但说无妨。” 念卿双手放在脑后,看着梦幻一般的床幔,困意袭来,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几欲阖上。 “其实,之前在街上说的,说小姐您长得像皇后娘娘,是骗您的。” 念卿哈哈一笑,捏着她鼓鼓囊囊的脸颊:“傻云枝,我自然知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独一份的美。” 云荷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真诚地摇摇头:“小姐,我不是说的容貌,如若论容貌,在咱们国公府甚至全京城,唯独数小姐最好看!” 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小姐不仅人美,而且心善,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如若是日后颜公子娶了您,必定是他的福气!” 念卿心头一震,竟也没有反驳。 颜怀络,何时就从相看两生厌变成了日日盼相见? 为什么一想起他的容颜,总觉得好想再多看几眼。 这可不对。 云枝道:“其实我是被父亲捡回来的,父亲膝下无儿无女,是前朝赢国的主管内务的大公公。” 念卿一惊:“前朝?公公?” 第十六章 女子立于世,本就不易,如若能守好自己这一方天地,便是最大的幸事。 月光如注,倒映在窗棂之上,念卿原本的困意却被消散的无影无踪,她像是忽然惊醒一般,直直坐了起来。 云枝也被吓了一跳,其实她早就料到自己倒出身世之后小姐会觉得吃惊,但是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云荷小心翼翼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此事事关重大,念卿看了一眼一头雾水的云枝,如若现在告诉她,虽说没什么不妥,可这终究是自己的家事,如若把她牵扯进来,日后万一有差池,她也于心不忍。 索性直接道:“没......没什么事。” 云枝轻轻调试瓷枕的位置,心中早已料定念卿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瞒着自己。 从当时自己被救下的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决定,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情,自己都会和念卿共进退,生死在她眼中看来,不过是睁眼闭眼之间的事情,曾经在宫廷中经历过那样波谲云诡的宫闱变化,怎么可能还会在意这些小事。 她见念卿兴致斐然,继续道:“当年也是在宫中,埕帝攻占京城之前,我便在宫中生活了。” 念卿细数这年份,自己埕国建立那年,正好是自己出生的年份。如若是在攻占京城之前,必然是比自己要年长几岁,只是云枝长得很是显小,根本看不出来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听宫里的人说,我出生的时候,赢国宦官当道,酒池肉林民不聊生。当时宫中公公们盛行收养义子,我便是那宫中的公公收养义子之女。” 念卿道:“义子?宦官不能生养,要义子何用?” 云枝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寒凉:“当然是为了他们日后颐养天年。之前在宫中做大太监的,有几个在京城不是良田百亩,美姬成群?” 那是一段自己根本不知道的生活,然而这段隐秘的历史,却在云枝口中勾勒成画卷,赢王冷笑一声,大手一挥,便用人血做墨,让无数文人志士在这囚笼之中不见天日。 “我父亲本来也在京城有田产的,却不料当时‘叛军’攻城,他们一辈子的俸禄顷刻间子虚乌有。” 念卿点头:“这我倒是有所耳闻,当时那年份确不太平,听闻如今圣上刚进城时便大有作为,大兴改革以正风气。” “是啊,没了宅子,便是什么都没了。不过也不知为何,皇上如此仁厚之人,能容下旧朝所有人,唯独容不下之前在宫中当差的宦官。如若不是父亲当年寻了个江湖郎中,行易容之术,再生生将自己自己那条腿打断,恐怕早就死在那场叛乱之中。” “当年战乱四起,那些没什么能耐的登徒子在宫中过的倒是风生水起,也是因此,宫里多了许多假太监,整日和那些宫女颠鸾倒凤,日夜笙歌。我便是那时出生的。” 念卿有些吃惊:“这么说,你是太监义子的女儿?” 云枝轻叹一声:“小姐,我是真将您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我对小姐绝对不会有所隐瞒!” 这她自然知道。但是当时的事情,如若说是救命之恩倒也算是夸大其词,她早就将致命的“毒”暗中埋好,如若千钧一发之际,完全可以让身陷囹圄的自己平安脱险。 念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云枝此话严重了,我不过是给了你个住处,仅此罢了。” 她知道自己如今说这些客套话没什么用处,反而显地自己更为做作,于是旁敲侧击,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云枝,今日听见你父亲在玉华楼说书,说的正好是十二仙之事,如若按你所说他当年在宫中,这十二仙之时他必然有所耳闻。” 云枝道:“何止有所耳闻,当年父亲就在宫中,虽说我也在,不过是个蒜苗高的小娃娃,什么事情都记不得的,只觉得宫中有十二个长相异常秀美的姐姐,真真像是之画卷上的小仙娥。” 果然如此。 “究竟十二仙当初为什么弑君,其实我也不甚清楚。只是有一年父亲出宫,看着宅子被收走之后喝的烂醉如泥,我才听了个只言片语。” 念卿点头:“说来听听。” 云枝将床边那幔轻轻撩起,四周查探一番,确信此事没有第三人在场,才重新将幔子放下,正了正衣襟,仿佛是在说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 “听父亲道,‘叛军’,不对,是如今圣上。攻城那年,宫中接来个从别院过来的公主,那公主本是用来和亲去的,谁知那豺狼赢王竟想要将自己表亲妹妹占为己有。” 这故事,好生熟悉? “你可知道那公主叫什么名字?” 云枝眉头一皱:“叫什么倒是想不起来,反正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名号是朝晖公主。” 朝晖公主? 念卿心头一震,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她紧紧攥拳,眼角已有些红色血丝,像是极力按压自己心中的怒火:“那人可是叫谢伶?” 云枝思索片刻,回忆实在是太过久远,谢玲,当时她还在想,这样生动的名字,究竟是谁起的。 “像是的,不过我忘记是哪个字了。赢王谢昭,其妹谢伶......” 真的是母亲! 念卿纯色苍白,当时看见那幅画卷的时候,她竟还想询问母亲究竟为何与这十二位宫女走的如此亲近,现在想来,说不定是那十二位宫中的可怜人一样同情生逢乱世的朝晖公主,所以下定决心铲除在王位上无所作为的皇帝。 女子本就不易,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明君昏主,在她们眼中,如若能守好自己这一方天地,便是最大的幸事。从出生至死亡,她们的身边围绕着无数倨傲不羁的男子。 天地君亲师。世间五尊。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到那些被隐藏在身后的女子。权力,筹谋,像一根根利箭,直中人们的靶心,没人在意,也没人想要在意,那些整日跟在他们身侧,照料她们起居生活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念卿好像一下子能理解母亲的选择了。 原本事不关己的宫闱秘闻,本就应该跟着那座尘封的王朝一起销声匿迹,然而却被她们,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力挽狂澜,只为救下那人的性命。 她想起主母,当年的朝晖公主,这些年究竟梦见过多少次当年的场景,在绝望边缘挣扎,才气若游丝地活了下来,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皮囊。 想到这儿,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枕侧。清冷的月光照耀在她的脸颊,毛茸茸的侧脸上被一滴眼泪留下划痕,剩下的是无边的沉默。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 云枝慌忙起身,想要将她眼角那滴泪水逝去。谁知眼前那人只苦笑一声,反倒轻轻安慰云枝:“没事的,只是方才风太大了,眼睛有些疼。” 树梢上挂着那轮圆月,念卿凝视着深蓝色的天空,她坚信远方,母亲必然与她观赏同一轮明月。 今夜注定无眠。 良久,云枝见她情绪稍微安稳,才敢继续往下说:“当年十二仙弑君之后,不过月余,圣上的车马就攻进了城池,襄王和覃王在宫中发动政变,却没想到二人还没争出胜负,便被军中的叛徒活捉献给了埕王。” 不过都是群披着人皮的禽兽,朝野上下,竟无一人能升任国君大任,这样的国家,怎能不亡? 念卿不禁问道:“后来呢?后来十二仙去了哪儿?” “这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回家了吧,又或许是回到天上了?” 多好的遐想啊,她们究竟去了哪儿,在人们心中已经不重要了,但如若他们知道,那些曾经被自己当作神仙的宫女如今被屈辱困在暗无天日的祭台之中,永生永世对着被自己杀死的人忏悔,是什么样的心情? 念卿实在不愿意回想,她曾经亲眼看见这一幕,如若不是身旁还有潘芮,恐怕早就顶不住心中的苦楚,哭晕在那祭台之上。 犹豫片刻,她还是轻飘飘说了一句:“她们已经死了。” “死了?” “我曾经在远郊福禄寺后山看见了她们的棺钵,十二具,整整齐齐。” 云枝大惊失色:“怎么可能,她们是功臣,怎么可能死?” 自然是非自然死亡,幕后黑手不用想便知道,如若那些复辟之人下手,恐怕如今她还在梵山和母亲一同体悟世上的喜怒哀乐。 她端坐在床上,一缕微风吹来,将耳畔的长发吹在身后,以西能看见少女瘦弱脸颊上的泪痕。 “云枝,我知道这件事本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但我不能忍受,曾经将那禽兽杀死的十二仙,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顿了顿道:“这背后一定有人作祟,既然是选在福禄寺,那就先从福禄寺查起。” 云枝点头,虽说她与十二仙素未谋面,但也不得不为她们的胆识动容,如此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女子,怎能被人平白遗忘? 念卿见她应允,道:“你可知道你养父老家在何处?” 云枝道:“知道,小姐可是要给他写信询问内里细节?” 果真聪慧。 云枝定了定,道:“小姐放心,此事我必然办妥。” 第十七章 “不会还有人用面相看人吧?” 天空已然泛起鱼肚白,窗外那株玉兰出落得愈发挺拔,带着些少女般的柔弱,羞答答站在门前那略显乏味的院落之中。 枝桠倒映在窗上,依稀看见少女在梳妆台前收拾打扮的模样,如今距离宴席结束已然过去小半个月,春困秋乏,府中的人像是没了骨头,一个个疲懒得站在院子里,没精打采对着太阳发呆。 一穿棕褐色衣衫的老婆子倚在门框上,颇有几分妄自尊大的派头道:“你可知道那沉香院儿里的娘儿俩如今在干什么?” 身边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妪想必是刚来没多久,带着几分谦卑,像是巴不得与那人搭上话:“近日总是见不着她们母女,也不知究竟是去作什么去了。” 方才那婆子一咧嘴,露出几颗外扇的门牙,故弄玄虚道:“还能是干什么去了,为自己谋好女婿去了!” 那老妪心下一震,这样的话可不是胡说出来的,如若老爷知道,按照他的性子还不得把薇小姐关到祠堂几天几夜不让出来? 横竖也是沉香院儿里的事儿,虽说是背后嚼舌根子,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一听就罢了。 二人方才在院落里正商量着,一转身,见眼前出现一抹亮色。 静尘院儿里那位,整天窝在家中不出来,柴婆子看这阴湿的天空,心道那丫头若是再躲在家,发霉了也没人知道。 正想着,眼前款款站出一少女,从容不迫站在二人身后,一丝声响也没有,眉间带着几分恬淡,与这庭中的玉兰很是相映。 少女粉面含春,眉眼之间带着些笑容,身旁跟着的,正是和她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拾过来的野丫头。 那柴婆子看见她,立马将半死不活的脑袋从门框上挪下来,毕恭毕敬,眼中带着些谄媚:“卿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虽说方才忽见身后两人时,心头吓出一阵冷汗,却也在看见那张脸时,把心咽回肚子里。这野丫头是从外面捡回来的私生女,却也是个懂事儿的,来了奚府这么长时间,从来没生过什么事端。老实本分呆在院儿里,难怪老爷太太很是待见她。 念卿微微一笑,略整理身上那件襦裙,带着几分少女的懵懂,装作方才那些话什么也没听见,点头开口道:“今儿的天实在是不错,云枝刚开府上不久,整日跟着我窝在房间中不见阳光很是苦闷,索性带她出去走走。” 那柴婆子紧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褶子揪成一团,活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儿,硬要苦苦支撑维持芳容。 柴婆子道:“小姐心是及善的,云枝姑娘能有您这样的主子,是她的福分。” 念卿依旧是微笑往前走,只听那柴婆子又道:“小姐要去何处,用不用轿子跟着?” 云枝一听,不禁觉得好笑,不过是个静尘院负责撒扫的老婆子,如若说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便是比其他丫鬟呆的时间都长了些,这些派车架的事情,横竖也轮不上她来管,还真将自己当成个角儿? 气氛有几分微妙,这话说完,柴婆子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啪啪”打自己的脸:“看我这老婆子,还说错话了,小姐出去的车架,哪还用得着我操心。” 念卿倒也不下她的面子,那柴婆子生性刁蛮,在静尘院待的这些年头,依旧没学会将自己脾气收敛些,反而仗着谢伶这不爱操心的脾性,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众人见她如此过火,也没有被老爷太太责罚,心下倒是生出些不一样的佩服之情。 念卿倒也问过母亲,为何还要将这样干活不朗利偏生好惹事的婆子留在院中,只听谢伶轻叹一声,说也没什么大毛病,老人儿用的也舒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日上三竿,如若再不出门,恐怕从福禄寺来回天就要擦黑,索性不与柴婆子纠缠,草草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消失在巷尾处。 “云枝,东西可是备好了?” 云枝四处一看,虽说比念卿还长上个几岁,却远没有念卿那般处变不惊,她的手中早就凝出些汗水,那白色帽纱被她遮挡在襦裙之下,拿出来的时候,手掌竟微微有些潮湿。 “小姐,都备好了。” 念卿将那帽纱理好,其中一顶给了云枝,自己只剩下一顶,匆匆带好之后赶紧准备上路。 马车早已准备就绪,二人捂得严严实实,单看那张脸,任谁也是看不出她们的容貌。 念卿一脚踏上马车的轿凳,朝身后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道:“云枝,快上来,你还看什么?” 谁知那云枝像是在等什么,左顾右盼久久不上车。 “云枝?” 念卿的声音又急促几分,只听云枝终于开口道:“小姐,你看那人,是不是像秦姨娘身畔的李嬷嬷?” 顺着手指的方向,念卿看见不远处的典当铺旁站着一鬼鬼祟祟的身影,当真是有几分相似? 然而等她定睛一看,却发现根本不是什么李嬷嬷,不过这人她也认识,正是那天宴席上跟着王飞韵不过十步之远的陈嬷嬷。 是她? 念卿带着几分犹豫:“此处离宁国公府的位置可是不近,怎得来这家当铺?” 云枝纳闷道:“不是李嬷嬷吗?” “之前在宴席上我便觉得,李嬷嬷与陈嬷嬷长相相似,如若不是方才觉得二人体型稍有不同,我险些都以为是李嬷嬷。” 天边打了几声雷。倒是好不自然,大太阳之下竟然也能听见雷声。 念卿道:“云枝,从前你在京城的时候,可从留意过宁国公府周围?” 云枝点头:“宁国公府我熟悉,之前小姐和公子们去的玉华楼,和宁国公府离一条巷子便到了。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没什么,兴许是我想多了罢。云枝你可记得,宁国公府旁边可是有典当铺?” 京城不比外地,城中最不缺的便是典当铺与古董斋。走个几十步便能看见一家,宁国公府怎么说也是与桓国公府离着些距离,究竟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竟让那陈嬷嬷舍近求远,非要跑到此地来典当? 王飞韵的母亲早年便去世,都是这陈嬷嬷照应姐妹二人,念卿心道说不定是二人惹上了什么事端?才不想让周围人知道,让陈嬷嬷悄无声息道典当铺中换银子。 王晴蕊性情泼辣,却是个实心眼,断没有什么坏心思。几番来往,二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成了要好的闺中密友。王飞韵品行不明,京中却也没有什么他的传言,况且与自己家妹念薇关系不一般,此番若是能尽一份力,也算是件乐事。 念卿终于下定决心:“走,我们去瞧瞧。” 马车慢吞吞从巷子开到典当铺旁边的大路,恰好在一家钱庄下停住。 念卿将车帘掀起一角,恰好看见钱庄中映衬出个人影。 “这是?” 典当铺旁边,一高头大马应声停下,念卿正欲下车看个究竟,却没想到那大马直接朝着马车方向走来,肥硕的马身恰好挡住她的视线。 念卿有些烦躁:“这是谁的车架,怎得这样没有眼色?” 只见那人身影轻盈,从马背上翻下,直接将车帘掀起:“念卿小姐,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念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一条,最接将帘子拽在手中,帽檐压低,低声愤愤道:“你是何人?切勿大声喧哗!” 云枝一言不发,只觉眼前小姐那副害羞神色却有些可爱。 “我是什么人,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说罢,直接将那帽檐一挑,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终于露在阳光之下。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凝视着她,直接看得女孩儿心尖发颤。这是怎么回事儿? “颜怀络?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面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像是有心逗她玩乐:“你看看,我何时和你的关系这样亲近了?之前还是一口一个颜公子,现在倒是直接叫上我的名讳了。” 念卿眼神有些躲闪,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方才还伶牙俐齿,怎得现在倒也不吭声了?” 颜怀络眼角那笑容更深几分,像是一层柔软的茸毛毯,紧紧将她牢牢包裹,动弹不得。 沉默片刻,念卿忽然哎呀一声:“你惊走我的鱼了!” 这话一说出口,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念卿脸上的绯红更深了几分,白嫩的耳根上绒毛根根竖立,显然是紧张之后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什么鱼?”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颜怀络正好捕捉到典当铺门前一个慌忙逃窜的身影:“你说她?” 陈嬷嬷的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之中,像是被方才那声“念卿”惊动,忙不迭消失在人海中。 “看来那王飞韵这次是输了不少。” “输什么?” 颜怀络看着她一脸懵懂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一声:“还能输什么?自然是输了赌钱啊。” 念卿大惊失色:“怎么还赌钱?” 那人面像那么好,温润如玉一看就是良家公子,怎么还赌钱? 颜怀络幽幽道:“不会还有人用面相看人吧?” 第十八章 臣一不求官职,二不求金银,只求陛下钦赐许配一人:桓国公府庶小姐奚念卿。 念卿的脸上带了些异样神色,谁曾想这人竟是半月不见的颜怀络。 她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对上那人的眼眸时能够清楚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阵慌乱之后,紧接着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怀疑究竟为什么颜怀络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念卿顿了顿,轻轻将帽檐抬得更高些,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颜怀络也不着急解释,玩味地打量了一眼她微微发红的脸颊,薄唇轻抿,笑了几声道:“这有何难,还不兴和你走个对头?” 一阵清风吹过,将念卿面上的白纱吹落在地上,颜怀络眼疾手快,直接猴子捞月将那纱捡起:“拿着吧,有些东西丢了还能找到,有些东西,就找不到了。” 这话说的好生蹊跷,念卿紧紧咬着唇角,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声不吭坐在马车上。没过多久,便偏过头去不再理他。 “师傅,我们走吧。” 她朝着那赶马车的师傅轻唤一声,方才飘摇的一颗心终于沉了下去,不知怎得,只要看见颜怀络,她心中便再也不担忧。 趁着车帘尚未完全放下,念卿见他一路跟随并未离开,心中一颤,开口道:“你可是要出城?” 他点头,眉宇之间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桀骜英姿:“是。” 难得如此干净简洁。 念卿又问道:“为何出京?” 少年眼中噙着些笑意,让人看了心中一暖:“自然是有要事,怎么,你想同我一道?” “自.....自然不是。” 念卿眼神有些躲闪,做觉得像是胸中那口气郁结着,没有散出来。 少顷,她眉头一挑,试探性得问道:“我们也要出城,恰好同路,我与云枝身旁没个亲信,如若你能跟着,便也是极好的。” 这话说的颇为牵强,什么叫“你能跟着”? 念卿暗自腹诽,白皙的脖颈都沾染上了些粉红,男女授受不亲,自己这一番话像是邀请他一般,颇为轻浮了点。 她一边心中揣度着,又觉得有些矛盾的厉害。京中人人皆知,颜怀络是个桃花眼葵花心的俏皮公子,遇上的女人恐怕比念卿这辈子见过的都多,其中不免有些许坠入风尘的,她可不想在他心目中留下一个如此轻浮的印象。 转念想之,颜怀络何时在自己心目中变成了如此重要的角色。犹豫之间,便听见颜怀络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春日阳光洒在他的身侧,一身冰蓝色刺绣丝绸泛着别样的光彩,羊脂玉发簪闪烁着绵绵光泽,整个人像是在一幅山水画卷中精雕细琢,那双眼眸灵动不已,踏着年岁之间晕染开来的墨迹,款款随行。 指着一眼,念卿便彻底失了魂。 笔尖的阴影映在脸颊,如墨秀发在耳鬓梳理整齐,果真是个俊俏的翩翩公子。 颜怀络并未出声,只低垂着眼眸,像是看尽世间繁华的雪松,高贵挺拔,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显然她根本不知道,颜怀络此番便是特意陪同她一道出城,也就是在今日,他就要远离京城,前往边塞苦寒之地建功立业,博取功名。 人生不过二十载,见过的风景却早已不是年岁可以轻易衡量,京城花繁叶茂,从名满京城月华楼中的俏丽佳人,到囚之高阁故作娇嗔的富家小姐,他见过的女子,就如天边云层,风吹过之后便散的无影无踪。 而念卿,便是横亘在他心中用不曾磨灭的心头月光,颜怀络想起之前在大殿之上与皇上求来的赏赐,从未有一刻如此倾心于女子。 皇城的雪下了一夜。 雁阵惊寒,未央大殿门前,臣子噤若寒蝉,任谁都不敢对陛下认定的事情评头品足。皇城上下一派安静,只皇上的寝殿门口,太医如走马灯般流转回旋,使尽全身解数将久卧病榻的老皇帝寰转人间。 紫金雕花炉中的圣香只剩下短短一寸,袅袅青烟四散,徒留香灰凋然。 面前众人急地焦头烂额,几个穿着朝服的元老快要把着皇帝寝殿当成跑马场,恨不能直接凑过身去一探究竟。 又是一阵长吁短叹,躺在龙塌上的双鬓斑白的皇上已然被病痛折磨地不成人形,朱红色的门槛儿内是手足无措的太医,而门外却是烧香祈福,跳神助兴的巫师,就连时常娇嗔嬉闹的妃嫔如今也哭红了眼。 “陛下心中有两件心事,可过去了将近二十载,却没有一件能称心如意,实乃我埕国之大不幸。” 身后老臣窃窃私语,边疆战事吃紧,北国匈奴来犯,这些年间复辟内乱时起,可谓是内忧外患,让人难以安心。 如此看来,当今圣上怕是快要病入膏肓了。 这第一件事实则好办,便是寻找圣上登基之前流落在外的孤女。宫中子嗣单薄,后宫嫔妃明面上盛宠隆恩,实则宫殿犹如冷宫,辰贵妃娘娘之所以能孤傲一世,便是因为长得极像皇帝心中那早已殁了的心头好。 陈家被拔,辰贵妃自然也不得善终,皇上凉薄一世,唯独心心念念那流落在外的孤女。 三两大臣聚首道:“如若此时,公主殿下能出现在皇上面前,恐怕陛下这病也能有些起色。” 毕竟算是皇帝的一桩心愿,三五大臣即刻启程,可埕国之大,又能去何处找到那失踪数年的孤女? 这还是其一,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边关那场恶战。 “陛下,陛下醒了!” 声音尖细的公公飞快跑出寝殿,朝正殿连呼三声:“陛下醒了!” 众臣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 陛下这病症倒也怪哉,如若气火攻心,不过一个时辰,便会心悸痉挛,口吐白沫,太医这些年来不断尝试新方子,却都没有任何起色,只见那公公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昌王身侧,小声道:“昌王殿下,陛下请您去承乾殿一趟。” 程潜初眉色一凛,看着身边低头丝毫不敢吭声的武将,鼻孔沉沉一哼,心中早就想到此番远赴边塞,必然是要他亲自出马。 路过那群争抢着去西南边陲寻找皇帝孤女的武官,他终于忍不住冷嘲热讽道:“真真是一群枕着朝廷俸禄睡大觉的米虫。传闻西南有一种剧毒长蟒,诸位如此贪生怕死,可莫千里迢迢成了蟒蛇的腹中餐。” 说罢,便头也不回大步走向承乾殿。 龙塌之上那个身影看上去有些单薄,程潜初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皇上床前,挥洒热泪道:“陛下,臣愿前往北疆,首收复失地抵御外敌!” 皇上整了整额前有些杂乱的发丝,轻叹一声:“爱卿此言,朕甚是欣慰,你此番前去,可是要将那小子一同带走?” 程潜初垂眉:“颜怀络天资聪颖,加之这些时日训练有方,如若能早日去沙场历练,日后必然能够青出于蓝,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皇上蹙眉轻咳一声:“如此甚好。朕是最知道你的衷心的。只是那颜家公子素闻不学无术,在京城中拈花惹草,这可是实情?” 程潜初笑道:“陛下切莫担心,如今他就在大殿之前候着,陛下尚可一探究竟。” 待颜怀络走到圣上面前,殿内群臣已经四散差不多。 “陛下。” 埕帝看着眼前那人,两道剑眉宛如巍峨山峰,眉弓之下,一双眼睛如星辰般明亮,单看这长相,断然是个英俊的好儿郎。 皇上挥手示意道:“起来吧。” 随即有些好奇地打探:“你便是南城侯府家的二公子?” 颜怀络道:“正是。” 皇帝点头,早听说此人眉清目秀,如今一见,倒真是仪表堂堂的人才,虽说此人有一股不可小觑的桀骜之气,然则这股桀骜之中,也有不可言状的正义。宛如边陲白杨挺拔伟岸,实属难得。 皇上见这人言谈举止大方得体,不卑不亢,更是心生几分欢喜。想来那些传言都是市井无稽之谈,正值壮年的好儿郎,怎么看都不像是整日流连烟花的公子哥。 “听昌王说,你是主动请缨,边疆苦寒,不如京城般温和宜人,你当真是想要去战场?” 颜怀络道:“陛下明鉴,怀络励志出征杀敌,必然是已经做好十足准备,大丈夫理应为国效力,死而后已。” 只见榻上那人龙颜大悦:“好!若是如此,寡人便答应你,此战大捷,封你个从一品,比你父亲还要官高半截,心下可好?” 方才卧在病榻之上的疲态一扫而空,如今的埕帝听见颜怀络那一番话,好似吃了定心丸,就连气色也比之前红润许多。 只见颜怀络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臣唯有一事想请陛下应允。” “你且说来听听。” “怀络浪荡多年,京中百姓人尽皆知臣流连烟花,却不知实则探听实情。” 皇帝有些纳闷:“你口中说的,是何实情?” 颜怀络不紧不慢道:“月华楼不比其他,多的是朝中达官显贵,头牌也并非只会靡靡之音,而是洞察人心,谨明事理。”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求亲?” 埕帝见他心驰神往那架势,随即猜到了他心中的顾虑。如若是和月华楼中的歌姬结成连理,恐怕不用他说,那南城侯府的父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谁知颜怀络道:“圣上明鉴,如若此番战事告捷,臣一不求官职,二不求金银,只求陛下钦赐许配一人:桓国公府庶小姐奚念卿。” 皇上虽说猜到他想要娶亲,却没想到是奚家的女儿。如此这般,他心中石头总算落定,爽朗一笑道:“桓国公府的女儿!如此甚好!甚好!” 第十九章 “惟愿颜公子平安顺遂,康健归来。” 山坡一片明黄,前些日子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都绽了出来,带出春意盎然。 念卿尚未下轿,只见身旁那人将帘布轻轻撩起,伸手前去搀扶。 “小姐,当心些。” 云枝在她身旁小声道,“颜公子想来是欢喜同小姐一道的。” 念卿脸上带着几分薄薄的红晕。 不过须臾功夫,便对颜怀络道:“这一路上多谢颜公子相伴,如今我们到了城郊,颜公子也就不必送了。” 颜怀络轻眯双眼,漆黑的瞳仁波光流转,薄唇微启:“奚大小姐,卸磨杀驴说的就是你吧。这还没到地方就来是赶人了。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念卿低头不语,天边飘过些许藕断丝连的云彩,这一路走来,已是不易,剩下的事情,便不要让颜怀络无端牵涉其中了,至于其中缘由,日后有机会,再解释吧。 想到这儿,她心中轻叹一声,转身踏上福禄寺的门第,脚步没来由紧凑起来,像是想要快速逃离此地。 “阿卿!” 颜怀络没有上前,依旧站在方才下车的地方,一袭长袍将人衬托得更加笔挺英俊。 念卿闻声停住,阳光倾泻而下,福禄寺的匾牌之下一片阴影,将二人分割开来。 “我要走了。” 声音不远不近,正好砸在她的心口。 走?去哪儿? 颜怀络轻笑一声,眉宇之间流露出少年人才有的骄傲神色。 念卿强忍心中慌乱,咽喉重重一噎:“去哪儿?” “边塞!” 他轻盈一跃,跳到马背上,念卿这才发现,原来二人眼中看见的早已不是同一片天空。 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我同师父一道前去。” 春风将她面前那一层薄纱吹起,虚无的影子终于变得触手可及。 她多想询问他,可不可以不走? 但是现在,自己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对颜怀络而言,自己不过是个曾经被他从梵山顺手救出来的平凡女子,仅此而已。 想到这儿,念卿心下一顿:“如此甚好。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本就是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 颜怀络唇边带了些苦涩:“甚好,甚好。” 话音未落,只听马儿嘶吼一声,后臀肌肉痉挛一阵,飞尘四散,直接朝着远方归去。 念卿觉得自己的魂也快跟着飘走了,然而没等那人走远,她便深吸一口气,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分别是人间常态。 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走进寺庙的。 分离,人间常态,诚然如斯。 这理由实在过于牵强,一炷香之后,她头一回跪在佛前,无比虔诚许愿: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惟愿颜公子平安顺遂,康健归来。” 这心愿太重,薄纱之中,一双杏眼早已潸然泪下,微微发红的眼框平息良久才恢复原貌。 腿下的松棕靠垫让她双腿发软,一时竟难站起来,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方才那愿望,早已在心中默念百遍之多。 “平安顺遂,康健归来。” “小姐。” 念卿双腿发软,勉强被念卿扶起,如此也好,她在这泥潭之中摸爬滚打,如若颜怀络此番在京中,少不了出手相救,若是到了边塞,虽说苦寒,却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虎穴龙潭,还是她一人来应付罢。 二人堪堪走到偏门,只听临近后山曲径之中有人小声交谈。 原以为是寻常人家不打紧的事情,谁知念卿恰好听见一耳朵“赢王旧时”之事,像是踩中她的命门,整个人都觉得不自在起来。 念卿被迫听见了只言片语,心中暗藏的情愫终于忍不住全盘托出,方才颜怀络离京对她而言已是心痛难忍,如今听见这话,像是上赶着送给她听的。 云枝并未在意,只是一转身看见小姐没了踪影,顿时慌了起来。 朝着刚才跪拜过的庙里一瞅,恰见殿内朱红色木制承重柱后一较弱身影正在一旁发呆。 云枝三步并作两步,正要去与自己小姐相会,谁知尚未走到跟前,便见念卿伸出手阻拦。 她的模样好生小心,云枝有些纳闷,蹑手蹑脚走近她身旁,才意识到小姐此番是在偷听人家墙角。 “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枝所处的地方正好隔着一道朱红色的围墙,虽说上头雕梁画栋存着些许空隙,却也听不清所以然,云枝有些不好意思,拽了拽念卿衣袖,只换来一声“小心些”。 一声音有些尖锐:“你不知道吗?最近程潜初已然被排到边塞,听说还有南城侯府那天不怕地不怕的颜怀络。” 令一人倒是正常嗓音,不过念卿却是越听越耳熟。那话语断断续续,说了一半听见旁边有声响,便立刻停了下来。 只见那人机警道:“相国之前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相国,哪儿来的相国? 自埕国开朝以来,便罢免相国一职,若说从前赢国,倒是有这一官职。 接头那人小声道:“妥了,都办妥了。埕帝不过是朝夕之间,百年之后必然是相国的天下,如若事成,还望先生您多多提点。” 二人听得一头雾水,如今朝野皆知,陛下垂垂老矣,驾崩不过朝夕,可储君之位尚未确认,大皇子优柔寡断,体弱多病,二皇子则与之完全相反,平日嗜杀成性,一天不碰刀剑便觉得手痒痒。 如若日后江山到了他们二人任何一人手中,都是大不幸。 还有人说,埕国日后必然是姓程的。 只不过不是当今圣上的程字,而是成王败寇的成,暗讽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程潜初如今手握兵权,身强体健...... 念卿摇头,把自己的荒唐想法甩了出去,毕竟谁是皇帝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找到杀死母亲的复辟凶手。 此番来到福禄寺,本想去后山好好探查一番,谁知道恰好半路遇见这样的“好事”,念卿那双纤细的手紧紧攥拳,心中早已怒不可遏,大好的江山,再也容不得复辟的阴谋。 “小姐,那些人说得,可是赢王?” “正是。” “是前朝的赢王?” 念卿点头。 还有哪个赢王,除了前朝那位惹了民愤被杀死的赢王。 她神色凝重,隔着幽暗的回廊,只见其中一人从袖中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手中的信物顷刻间燃烧殆尽,大摇大摆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草地上有一片不起眼的烧焦痕迹。 念卿想起之前,第一次来福禄寺的时候,还疑惑到是不是这草长了草藓,如今想来,便是焚烧书信时留下的印记。 她蹲下身来,也顾不得地上的泥泞沾染干净的襦裙,用一根被风雨吹落的枯枝轻轻挑拨烧焦的痕迹,她用手轻轻一捻,还带着些温度。 果然还有些剩余的纸屑。 纸上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个尚未被完全烧焦的残骸,上面还有几片残缺的桃花瓣。 当真是不可多得。 念卿缓缓起身,将那信纸一脚用帕子包好,整整齐齐收回衣衫之中。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念卿轻笑一声:“这纸虽不起眼,可却有一番乾坤。平常人家用的是麻造的纸张,价格低廉,却极为耐用。如若官阶高一点,也有用藏经纸的,用料而言,麻,皮,竹皆有。此类纸张厚而不硬,装裱一般都用此物。而这纸,柔韧有余,抚摸犹如蚕丝,光滑细腻,倒也比官宦人家用的再好上几分,断然不是凡尘俗物。” 云枝想了想道:“小姐这么说,这纸是宫里的?” 其实云枝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平民,官宦,贵胄,埕国如今,只有这三等人。 前两类都排除了,只剩最后一种假设。 但念卿却不这样想。曾经在梵山的时候,她曾有幸见过母亲收到信件的纸张,薄如蝉翼,日光之下还能闪烁光彩,像是其中添加了金箔一般闪闪发光。 从前母亲只是说,这纸张出自一位故友之手,传言他有通天之力,曾自己独创梅花笺、金箔笺,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然而更多细节,母亲便没有说过。 如此看来,这纸上的桃花,兴许也是出自那人之手。 念卿心头一紧,曾经母亲为了不让自己牵扯入局,不惜让自己七年哑口,如若现在她还在世,是不是也不愿看见现在这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自己?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意已决,这件事情必然会被她不动声色地调查清楚。 此番不是去后山的好时机,福禄寺有那些人接首,后山想必也危机重重,如若现在跑过去调查细节,恐怕只会惹得自己一身腥。 念卿轻叹一声,看着身边一头雾水研究方才焚烧信纸之处的云枝,心中无端多了几分柔软。 “云枝,我们回家吧。” 马车一路颠簸,看着远郊美景,念卿又想起之前被颜怀络抱上马的情景,春天还未过完,那人倒是先不见踪影。 她只觉心间空洞,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儿,怎么都不得安生。 也不知那人如今到了何处,兴许离皇城不远罢,她抬头看了一眼愈发明媚的天空。 真是难办,如此阴冷昏暗的心境,竟正好赶上艳阳高照。 第二十章 “这事还真是非小姐在不可。” “小姐今日是去哪儿了?怎得这般时辰才回来?” 尚未走进家门,念卿便看见云荷迫切站在自己面前,像是已经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她早已将自己带着的面纱扔在草丛不显眼处,此番出去一趟,任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何处。 念卿安稳心神道:“云荷姐姐,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云荷轻叹一声:“这事还真是非小姐在不可。” 话音未落,便被云荷拉着进了祠堂。 这是,要做什么? 念卿来到家中日子虽说不长,却也经历过些事情的,之前自己作为桓国公府的私生女,认祖归宗只简单上了炷香,并未算入得族谱,本就是私生女,又是庶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好在奚有光十分看重她这个女儿,才将她领到祠堂中,见过列祖列宗。 奚家人脉单薄,如今族谱之上,只有奚念郴一个男子,被记在谢伶名下,成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假嫡子”。 可现在这番架势,与念郴如族谱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她第三次到祠堂。 念卿一垂眼,正好看见门前直挺挺跪拜的父母二人。 “父亲,母亲。” 木制房梁带着陈年木屑的味道,单是让人闻上一闻,便觉得头脑混沌。 想来是之前经过雨水的浸泡,就连榫卯接缝只见,都有些肉眼可见的深绿色苔藓。 念卿的声音有些迟疑,实在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要做什么。 虽说从前也有不让女子入祠堂的先例,然而新帝登基,最恨对立不公,女子不让进祠堂这样荒唐的繁文缛节早已废除,如若不是臣子拦着,想来是要讲天地祖宗的嫡庶之分也一概抹去。 念卿像是猜到几分,顿了顿脚步,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行礼。” 谢伶这两个字说的声音很淡,几乎快要听不见她的声音。 念卿木讷点点头,刚准备跪下,便听见身后一声哀嚎:“哎呀!” 是秦氏。 只见那念薇身着一身乍眼桃红,襦裙上的飘带快要垂到脚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念卿,像是下一瞬间便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迈开步子便往前走。 方才秦氏假意摔倒,就是为了让她们几人发出些声响。 念郴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朝着二人方向行了个礼:“见过父亲母亲。”随即转身,像是没有看见姨娘和妹妹一般,直接转身就走。 歹竹出好笋,果真不错。 待秦姨娘反应过来时,才发觉儿子已然走了好几丈远,心中郁结的怒气更是无处释放,直接就着刚才倒在地上的情景,全然不起来。 祠堂顿时乱成一锅粥。 奚有光那张脸气的紫红,身旁小厮拽都拽不住,直接将眼前那闹事的妇人拉起,正欲伸手甩下巴掌时,只见念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亲饶命,别打母亲!” “母亲?” 奚念卿冷哼一声,随即还是放下那双高高扬起的手。 “真是你教的好女儿啊,家中长幼无序,尊卑不分,对着姨娘叫母亲,那你把主母放在什么地方?” 念薇泣不成声,眼见着此番父亲是真的动怒了,赶忙抓住他的衣角,摇尾乞怜道:“父亲,女儿有错,还请父亲,放过......放过姨娘。” 那声音哭的人肝肠寸断,就连念卿也看不下去。 “父亲,如今在祠堂,让祖辈看见如今桓国公府杂乱无章,必然心寒。” 念卿这一劝,倒是让秦氏母女俩更加眼红,原本哭得昏天地黑的念薇听见那恼人的姐姐一开口,直接气血上涌,指着她鼻子骂道:“你个狐狸精,不知用了什么腌臜手段,竟让父亲母亲如此袒护于你!都怪你我们才落得如此境地!” 愚笨之人,与之辩驳还有什么道理,奚有光的火气原本已经下去一半,听见这一番话,直接抬脚将念薇踢了个实在。 “父亲!” 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如今头发松散,看到谁眼中都带着一股幽怨无助,像一只斗败了的兔子,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原地打转。 “快给我起来!少在祠堂面前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那几个字咬的极重,奚有光大手一挥,直接朝小厮道:“今日恐这两个不长眼的扰了先人清净,待处理好之后,再行定夺。” 念卿从进家门,到经历这样一场闹剧,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们有什么怨气,统统撒出来。” 奚有光手中端着一盏茶,氤氲的水汽早已将方才愤恨带走,又恢复朝堂上那翩然模样。 “女儿有一事不解!” 尚未等秦姨娘开口,只听念薇嗫嚅着,眼角的血丝更显几分憔悴。 裙子上平白多出个靴印子,奚有光看了也有几分心疼,后悔自己方才确实鲁莽了些。 见自己女儿如今泪眼婆娑,心中的气早就消了大半,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你且说说。” 然而这一纵,却让念薇更加咬牙切齿,那双从未体验过生活疾苦的手往念卿眼前一指,下巴微微昂起:“我与她都是父亲的女儿,为何只有她能进祠堂,入族谱,我就不行!” 奚有光那碗茶轻轻放下,撇了一眼谢伶的方向,只见她依旧处变不惊,悠哉游哉盘着手中的念珠。 原本这事就是谢伶的主意,如今倒是一言不发,扯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诚然如斯,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念卿和念薇,还真是不一样。 犹豫半晌,他缓缓开口道:“念郴如今在你主母名下,你可有异议?” 奚念薇头摇的像拨浪鼓:“他是府上唯一的男丁,薇儿自然无异议。” 想来这样说,她是能接受的。 于是奚有光胸有成竹道:“秦姨娘诞有一子一女,我与你母亲都很是欣慰,可如若将你也计入你主母名下,日后你母亲可就是孤苦伶仃,无人所倚了,你可甘心?” 念薇低头沉思,此话倒也有理,入不入族谱她本就不慎在意,如若不入,还能日日在母亲身边,不必搬去静尘院中,也是一件乐事。 这原本两个人都没有的东西,也没什么好争的。而一个人有,另一个人没有,倒是必然要争一争了。 念薇依旧不依不饶:“我不入祠堂倒也无妨,可为何她就要入!” 此番正和他意,奚有光轻笑一声,将身前的袍子一抖,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惬意幽幽道:“让你姐姐入族谱,自是大有原因。” 第二十一章 “快来救人!!” 只听奚有光娓娓道来。 “一来,你姐姐从小流落梵山,为父找了多年都不曾放弃,好在苍天有眼,终于让我寻到了她。于理,是奚家对她有愧。” 念薇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果真是因为她卖弄凄惨,才让父亲同意。 “这二来,便是你主母的缘故。自她入奚府以来,主母便是悉心照料,之前病恹恹的神色如今也红润起来,可见主母娘子费了不少心神。她在静尘院住得也有些时日,二人也十分投缘,主母索性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也算是了却无儿无女的心事。” 秦姨娘在旁边听着,这意思是非她不可了。 什么无儿无女,说的这样冠冕堂皇。方才不是还说,将念郴记在她名下是最好的么? 果真是不把念郴当成自己亲生的,这丫头一来,她苦心维系的关系满盘皆属,还险些让自己落了个“无所依傍”。 这形势依然明朗,秦氏平静异常,只说了一句:“老爷,主母,我便只多问一句,当真是只让念卿一人入族谱?” 当真只让她一人成为奚家名义上的嫡女? 她的眼中带着些看不透的神色,这话问得念卿也一头雾水。 方才从未开口的谢伶终于不再沉默:“是。”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见那人慵懒一伸手,云荷赶忙上前搀扶她。 “我也倦了,今日的好日子过了,便就要再等一个月,先下去歇息罢,下月十七,再让卿儿入祠堂。” 说罢,直接头也不回,慢悠悠走回静尘院。只留下一串飘渺云香,和瘫坐在地上满脸不甘的母女俩。 翌日。 窗外的阴云又深了几分,沉香院儿的屏风之内,秦氏坐在雕花木椅上,双目无神盯着房梁发呆。 昨日受到的冲击可算是不小,平日里不论如何都要打扮一番的姨娘也彻底败了兴,素面朝天倚靠在座,满脑子想的全是谢伶那一声清冷的笑。 就连念薇走过来,秦姨娘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她觉得自己像是过街的老鼠,原以为只是娘家人不疼爱,桓国公府的老爷还是将她当一家人的,谁承想这姨娘就是姨娘,左不过就是个下人,就算主母给了自己当家的权力,也是人家不想要这东西罢了。 想来想去,自己也就配别人扔地上的东西,心情好了,像门前的哈巴狗似的被人赏口饭吃,心情不好,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将她拿捏的上不来气。 秦氏越想越气,指尖凉的像冰块儿,纵使抱着个汤婆子,还是没能解她苦寒,脑袋嗡嗡作响,横竖都咽不下这口气。 这样下去可不行,眼瞧着自己那个嫡亲姐姐日子过的风生水起,自己却在这深宅大院中受这样的气,就是因为没有个好名分! 她瞧了一眼念薇那丫头,心中没个城府,如若日后不给她寻门好亲,怕是光看她那姐姐就能气死。 屏风外露出个身影,秦氏正想对策,被这脚步声一惊,原是院儿里的李嬷嬷。 “生气伤身,姨娘放宽心些,这是今年开春刚下的苹果。” 秦氏原本就是在气头上,看见那盘红艳艳的果子,算是消气几分,声音悠然道:“静尘院也送过去了?” 李嬷嬷听见这话,一愣:“静尘院好像很是喜欢这果子,前些天老爷便遣人送了过去。” “前几天?剩下的才给我送过来?” 秦氏快要挤出些眼泪:“不过是些烂果,谁稀罕怎么?给我滚!” 说完,直接将那琉璃盏甩在地上,果子骨碌打了几个圈,碰到屏风才停下。 “母亲。” 念薇赶忙小跑过来:“何必和那果子较劲,如若不喜欢,女儿给您扔了便罢。” 秦氏气的两眼冒光,用脚狠狠捻了一脚那个不长眼落在她脚下的果子,汁水肆意,棕黑色的籽落在地上,正好黏在她的鞋底。 “什么东西!” 那李嬷嬷在旁边吓得一声不敢吭,虽说秦氏从前就是个极要强的脾气,却也断然不是现在这般无理取闹,此番想来真是受了刺激。 秦氏那惨白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被李嬷嬷搀扶着走出房门,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下定决心,如若念薇真没有理由入族谱,那臭丫头也别想好过。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满屋狼藉,长吁了口气,甩开被人搀扶的手,大踏步往前走去。 “你可不知道,刚才沉香院儿那位又发疯了。” 如今天高云淡,正好是个逛园子的好时候。秦氏走在那后院抄手走廊中,正巧听见几个下人凑在一堆儿看她的笑话。 秦氏悄无声息走在后面,心中像是被灌了千斤铁水,如若不是仅剩的理智牵制着她,恐怕早就飞奔过去将为首的柴婆子撕碎。 声音越来越近,李嬷嬷实在听不下去,碍于主子的颜面,恨不能加快脚步叫那几人噤声闭嘴。 秦氏一挥手,将李嬷嬷挡在身后。 “我倒是想听听她们说的什么。” 那柴婆子显然不知正主已然站在身后,依旧大佯靠在一旁,嘴中的瓜子壳吐了一地,就连池中红鲤都难逃她的荼毒。 “你可不知道,昨儿晚上,那个姓秦的快要被当场气死过去。” “可不是吗,有道是做什么也不能给人家做小,呸,夫人在老爷那儿什么派头,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她个姨娘,还能跟夫人叫板?” 柴婆子搭腔道:“沉香院儿的那位怎么能跟静尘院的比。人家以前再不济也是公主,可那位,不过就是个不讨喜的庶女。” 庶女二字像一把尖刀,直插秦氏心头。 天空一阵闷雷,树梢颤了三颤,众人叽喳正欢腾着,恰好看见身后那人脸上快阴出水来。 “我今日便撕了你们的嘴!” 秦氏忍无可忍,也顾不得什么仪表理智,直接伸手过去,揪着那柴婆子的嘴咧起来,大巴掌直接招呼到她脸上,旁边一众丫鬟婆子哪敢伸手拦,直接跑的连人影都没。 念卿原本想要去后花园散散心,正好撞见秦氏怒发冲冠,眼中天雷勾地火,柴婆子被打得满脸紫青,哪敢真的还手。 “姨娘!” 念卿上前制止,却被不知哪儿来的怪力一推,竟径直跌落在水中。 “小姐!” 云枝一下慌了神。场面过于混乱,谁还顾得上她的叫声。 “小姐!” 碧色池塘之中的念卿已经呛了几口水,云枝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抓住秦姨娘脖颈后的衣襟,朝外一扯:“姨娘别打了,小姐落水了!” 只听光滑的金黄色织缎“刺啦”一声,后领被撕成布条,秦姨娘登时才清醒过来,看着水中咕嘟冒泡的念卿,额前的秀发没生气耷拉着,大叫一声:“快来救人!” 第二十二章 府中如今也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念卿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 开始的时候,秦氏还是有几分惭愧的,毕竟刚才的事情是由自己引起,怎么说都不占理。 但是院儿里的人活络起来,她那心中的惭愧已经变成嫉妒。 如若今天躺在这里的是薇儿,恐怕老爷太太根本不会如此上心。 “这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奚有光刚刚下朝,正好看见眼前这一幕。 少女脸色惨白,唇角尚且有些青紫,怎么看怎么觉得只剩下一口气。 现下时间紧,奚有光只瞪了秦氏一眼:“如今我没时间审你,待太医院的大夫来了之后我再跟你算账。” 秦氏猫哭耗子似的流了几滴眼泪,忙不迭回到沉香院儿,让人把在外面玩耍的念薇也寻了来,母女二人在院子中不敢出去。 静尘院已经乱成一锅粥。 如今的天气算不上暖和,今日虽说太阳高照,风也是及厉害的。 太医匆匆而来,朝野上下都有所耳闻,谁不知道他奚有光心下最疼爱这个被捡回来的女儿。 奚有光被吓得不轻,却又不敢上前。 趁着号脉的时候,赶忙询问:“我家卿儿,可是有什么差错?” 太医摇头道:“小姐是有福气的,得亏是春日里受寒,如若是在冬天,恐怕就不是这样的轻症了。此番老夫查探小姐脉搏,像来她是最近过于疲累,如今晕倒也是自我调节,不必过度担心。” 奚有光自然不懂医术,一个劲凑上前问道:“那为何我家卿儿如今还是不醒?方才是我那个没才德的妾室发现她落入水中的,等了这么长时间,我下朝才来得及处理。” 谢伶在一旁听得心里添堵。 什么叫妾室发现的,明显就是那不知好歹的秦氏将念卿推了下去,如今竟落得个全身而退? 她一声不吭,只守在床边,温热的双手紧紧攥住念卿那只小手,眼泪止不住流。 莫说是太医,就连奚有光也是头一次看见谢伶掉泪。 想来果然是动了真情。 奚有光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心疼的,见太医皱眉不语,生怕是出了什么差错,再次问道:“刘太医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妥?但说无妨。” 只见那刘太医摇头道:“桓国公爱女心切,老夫自然知道,只是普通风寒,连着喝下这三副汤药之后便可痊愈,国公爷不必担心。” 听见这话,奚有光的心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 见此状况,刘太医接着道:“只是老夫方才见小姐梦魇之中神色阴郁,身上没病,倒是像有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如若清醒之后小姐神情恍惚,老夫也无能为力。” 待恭敬送走太医,奚念卿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直接命人将沉香院儿的母女二人唤了过来。 谢伶早已恢复之前高高在上的姿态。 “今日你在后院发什么神经?” 秦氏见国公爷黑着脸,小声嗫嚅:“是,是那柴婆子不怀好意编排臣妾,这才起了争执。” 说罢,目光闪着泪花,朝地上一趴不肯起来。 “臣妾知道自己有罪,千错万错不该动了老爷太太的心头肉,臣妾甘愿禁足。” 正厅之中一派哗然,众人皆叹这秦氏走的一手好棋。 国公爷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如今这一弄,怕是老爷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秦氏见状,哭的更加厉害:“老爷有所不知,当时那些婢子像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一个个朝我扑过来,也不知卿儿在身后站着是在瞧热闹还是......” 云枝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姨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今日阳光充沛,小姐去后花园散心,谁知正好撞见姨娘正与下人争执,正想上去阻拦,却不知被谁一挤,掉进水里。” 秦氏赶忙圆场:“云枝姑娘说的是,人多眼杂,谁也不知道是谁将念卿推进水里不是?” 她果真是聪明,专挑别人的话把子圆。 奚有光听到这原是不怎么气了,又想到念卿如今躺在床上倒是没什么大碍,正欲回收草草作罢,却见谢伶已经怒目圆睁。 “太太可是还有什么说的?” 谢伶轻哼一声:“自然。老爷不心疼念卿,想要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我可不想。念卿丫头也是我的心头肉。” 奚有光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夫人这是哪里话,我尚未决断啊。” “秦氏品行不端,禁足一月,老爷觉得可还妥当?” 奚有光赶忙点头:“妥当,妥当。” 秦氏虽脸上不愿意,却也想到这样的结果,还算是在意向范围之内。 “好。” 谢伶轻轻一顿。 “这是老爷的责罚,还有我的。” 秦氏一惊,怎么还有说道? 方才被圆得滴水不漏终究还是白费。 谢伶正色道:“秦氏,抛开念卿落水一事,你方才说下人有意编排你,是也不是?” 秦氏有些脸红,怯生生道:“是。” “可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你每月克扣他们饷银月供,她们才对你如此?” 秦氏大惊:“夫人这是从何说起,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妾身一个子都不敢多拿的。” 谢伶轻蔑一笑:“传柴婆子上来。” “夫人,当真如此啊。秦姨娘管账有两个账本,一个是应付您检查的,另一个才是真的。” 奚有光一怒:“确有此事?” 众丫鬟点头,敢怒不敢言,国公府的月利银子早就是一本糊涂账,归根结底还是这个秦姨娘。 不知哪位小厮大胆道:“望老爷夫人明鉴,除了小姐太太还有姨娘的银子是按时发放的,我们或多或少都有理由克扣。” 谢伶深吸口气:“银子的事情,我日后自会调查,云荷云添,去将沉香院儿的账本拿过来,仔细搜查,莫要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提前换了!” 秦氏吓得瘫坐在地上,一个劲摇头:“不是的夫人,不是的。” 谢伶面无表情道:“从今日起,管家的事情你便不要操持了,这几日先由我代为管理,待念卿苏醒过来,便由她接手。” 奚有光连声点头,不敢多说一句。 她才不关心什么银子,但只要有人动念卿,便是在她头上动土。 谢伶冷笑一声:“其二,方才卿儿的事情尚未定论,你便妄自揣测,诬陷卿儿,是也不是?” “秦氏,你虽身为姨娘,却好歹也是长辈,如今将卿儿为家操劳的一片忠心污蔑成陷害你的罪证,齐心当诛。按照家法处置,便应让你受些皮肉之苦,我念你为国公府诞下一儿一女,劳苦功高,便免了你的鞭子。” 说罢,她呷了一口茶。 “你便在这庭院中跪着,今日亥时梆子响了再起来。” 此言完毕,谢伶总算是出了口气:“老爷,你可有什么觉得不妥的?” 数罪并罚,这样的责罚确实算轻。 奚有光正襟危坐:“夫人说的极是,府中如今也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事已至此,就算他心疼秦氏,也断不可护短,一来已被人抓住罪证,私吞府上月供本就是家法难容的事,如今念卿虽说无甚大碍却也尚未苏醒,如若不能让谢伶出了这口气,恐怕日后少不了找她的岔子。 奚有光倒是纳闷,自己对念卿好,也算是有因可循,但谢伶为什么一心扑在她身上?难道真觉得这孩子入她的眼缘? 他虽是心中有惑,却也不敢强行问出,毕竟桓国公府能存在,和谢伶从前的财力物力脱不了干系。 那是他们奚家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