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吻尽你》 若重逢 自己装的嫩,跪着也要装完。 学校操场,迎风飘扬的红旗之下,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孔暴露在冬日的艳阳里,那眉眼亮得新鲜,亮得晃眼,亮得嚣张。 然而比这更嚣张的,是他的大嗓门。 “沈舒宜!!我喜欢你——!” 连喊三遍以后,这嘹亮的天籁之音,终于成功召唤了教导处刘主任。 刘主任杀气腾腾,手里拎着一根半尺来长的钢管,三步并做两步,杀到男同学跟前,立马就将这逆贼手到擒来了。 白露端着一杯枸杞茶,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完了全程,不住地感慨:“不愧是现在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勇气可嘉……” 孟时若也在窗边,她说:“那个好像是你们班的学生。” “啊?”白露半个身子猛地探出窗口,两只眼睛瞬间喷了火,瞪着操场那个被刘主任羁押着去往教导处的男同学,嘴里骂道:“这个臭小子!” “别上火,”孟时若拍拍她的肩,“一会儿去教导处领人的时候,冷静一点,别吓到孩子。” 白露脸色铁青,就跟刚做完胸口碎大石似的,“整天给这帮小兔崽子擦屁股,我又不是奶妈……” 孟时若说:“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力量。” 白露等了许久,教导处的电话迟迟没来,她这人心忒大,又开始嘻嘻哈哈。 估计当初校领导就是看中她这一点,无论是耐操性,还是抗压性,都是出类拔萃,胜人一筹,才隆重推举她当了高中年级的班主任。 白露挨着孟时若说闲话:“我妈又在催婚了……读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我毕业几年,她恨不得我无性繁殖,给她生个孙子。” 孟时若语重心长,“最好还是走一下传统程序,先找个男人比较安全。” 白露一屁股抵住桌沿,看着她问:“那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男人?” 孟时若抬起头,十分负责任地想了又想,说:“未卜先知这种事我是不擅长,不过我这里有个土方法,或许你可以试一试。” 白露眼睛一亮,“什么方法?” “发个寻人启事吧。” “……” 白露定定看着她,一时之间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文科班教数学的何老师上前接听,听完了就冲着这边喊:“白老师,刘主任让你去一趟教导处,让你赶紧捞你们班同学去!” 白露懒唧唧地应了一声:“这就去……” 孟时若笑盈盈补了一句:“茫茫人海,愿者上钩啊。” 半个小时后,白露迈着大步从教务处回来,一进来脸上余怒未消:“臭小子,一天到晚尽给我找麻烦!” 何老师见她回来了,两步迎了上去,在她耳边不知道吹了什么风,就把她拉了出去,两人勾肩搭背,鬼鬼祟祟。 很快到放学,孟时若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白露勾住她的胳膊,小声说:“刚才何老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约我今晚吃饭呢,听说对方条件不错,你陪我去看看。” 孟时若以为自己在听笑话,“你约会,我去看什么?见证奇迹么?” 白露啧一声,恳求道:“你帮我一次啦,我的眼光有多不靠谱你是知道的,你就另外找一张桌子,帮我偷偷观察一下,到时候给个观后感,你今晚吃的喝的,我全包。” 孟时若心想左右她也无事,那就去见证一下奇迹吧。 等到了地方,孟时若下了车定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一家……大排档?真是充满了……呃,幸福的烟火气息。 “我第一次见,相亲约在大排档的。”孟时若提了一嘴。 白露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这是他给我的地址,没错啊……” 来都来了,总得见个面再说。 对方还没到,孟时若和白露分别找了两张桌子,中间隔了条过道。 白露拿着手机给对方发信息,对方说快到了。 果然不到一分钟,就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往这里走来,模样挺周正,白露拿着手机里的照片对比了一下,确认是他没错。 她抬手招呼。 男人发现了她,快步走了过去。 冬天白昼较短。 傍晚6点钟一过,天就黑透了。 大棚子里渐渐人多了起来,几乎要满座,整个棚子,就孟时若一个人霸占了一张大桌子,而且是全场最大的一张桌子。 白露和男人谈笑风生,时不时被逗得咯咯笑,跟浸在蜜罐里似的。 孟时若吃饱餍足以后,百无聊赖,索性抽出几张英语卷子批改,一边注意着白露那边的动向,省得到时候白露问起她观后感,她半个字吐不出。 这时,外面进来一伙人,男的西装领带,女的一身职业装。 领头的一个男人左右环顾,发现确实没有多出来的空位,于是走到一个正在写试卷的女孩跟前,说:“小姑娘,你一个人么?” 孟时若听见声音,抬起头看着对方。 那人笑着说:“周围没有空位了,我们人比较多,能不能先让我们坐一下,等有空位了我们再换,我们不会打扰你写作业的。” 写作业? 孟时若摸了摸摊开在自己面前的卷子,大概是光线比较暗,她也确实长得比较显嫩,衣着也比较日常,所以对方一时看错眼了也无可厚非。 她也不忙着解释,配合回了一句:“你们坐吧。” 旁边桌子的白露见状,给她投了个鄙视的眼神。 几个人道了谢,先后坐下来。 他们才刚刚坐好,就有个年纪稍轻的女孩子提醒道:“钟律师和方律师他们来了。” 孟时若随着众人抬头。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的是一男一女两道影子,边聊边往这里走—— 女人身姿高挑,挽着发也颇为美艳,身上披着一件男性西装,她微微抬着脸在跟男人说话,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颈子。 男人垂着眼睫淡笑,一边整理衬衫的袖子,步调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随性又懒淡的意味,偏偏他浑身的范儿又拿得特别肃正,淡蓝色的衬衫衬得他挺拔清举。 那人有着过分好看的外形。 也有一张,让孟时若感觉到过分眼熟的脸。 等两人走近了,座位上有个声音故意打趣:“这么冷的天,你俩就共穿一件衣服?” “话讲清楚,什么叫共穿一件衣服?”男人的嗓子冷沉沉,一如深冬的夜,语气却带着笑。 周围一群人闹开,似乎开惯了这样的玩笑。 孟时若垂下了脸,准备收拾卷子走人。 偏偏这会儿,有个女人的位置离孟时若比较近,扭头就问:“小姑娘,你读几年级啊?怎么大晚上跑这儿来学习?” 孟时若动作一顿。 女人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所有好奇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她身上。 包括刚刚过来的那位钟律师。 就……别人下楼倒垃圾碰见前男友,她难得装一回嫩,撞见个高中老同学。 都要闹笑话。 钟斯珩眯了下眼,薄唇惯常抿着一线平淡的弧度。 …… 孟时若那是相当淡定,她处乱不乱,表情很坦然,说:“我……高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自己装的嫩,跪着也要装完,戏都演到这里了,不如有始有终,趁早功成身退得了。 这帮人还真当孟时若是高中生,居然开始找她唠嗑,颇有一种做社会调查的架势,“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学习呀?这里人这么多,你不怕吵么?” “我闹中取静。”孟时若厚着脸皮冷静回答。 有人笑道:“小姑娘挺有意思,跑这儿来学习,是不是住在附近?” 孟时若没接茬,把试卷往牛皮纸袋里囫囵个儿一塞,但是手太快了,红色圆珠笔掉了下来,一直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顾不上捡,抬起头笑着说:“各位……哥哥姐姐,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再见。” 说完起身,侧着身出了过道,头也不回走了。 至于白露那边,对不住了。 她脸皮要紧,实在顾不上道义。 孟时若马不停蹄,一路赶到公交车站牌才停下,微微喘了口气。 下班高峰期已经过了,公交车站里就没几个人。 夜渐渐深了几分,气温随之降低几度,孟时若收紧外套,拿着手机给白露发了条信息,解释了一下,然后望着马路来车的方向,又是发呆。 她的视野里,两排昏黄路灯由近及远,一路蜿蜒而上,最后纷纷没入了黑夜。 隐隐之中有一阵风袭来,拧成一股,自她的脚边翩然跃起,高高扬起她的发尾,与此同时,带来一声淡又低沉的嗓音。 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孟时若。” 孟时若浑身僵了一瞬,循声望了过去。 钟斯珩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揣在西裤的兜里,他神色平静,眉宇之间仍余留几分她所熟悉的痕迹。 仓促之下,孟时若对他扬起个微笑,装傻问了句:“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 钟斯珩举起手里的圆珠笔,转了个圈。 是她刚才掉了的那一支。 孟时若面不改色,要论心性,她当老师和学生斗智斗勇的这几年,都快练出化神境界了,她伸出手,“你是过来还笔的?” 钟斯珩瞥了一眼笔杆,说:“蘅市一中?” 这四个字就印在圆珠笔的笔帽上,因为这支笔是学校统一分发给每一位老师办公用的,所以带着学校的标志。 他口吻平淡,却带着调侃的意味:“你这是回春了,又跑回去当高中生了?” 孟时若没把他的揶揄当一回事,只说:“跟你同事开个玩笑。” 她看着他手中那支笔,仍是朝他摊开掌心。 钟斯珩一时半刻没吱声,就这么看了她半晌,周围车来车往,一盏盏灯花时不时在她脸上绽开几朵柔白明媚的光晕。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温柔沉静的气质。 很漂亮。 钟斯珩没有把笔递过去,而是把手机放在她的掌心,“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时间出来吃个饭。” 他神色自然,一举一动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反倒衬得孟时若刚才的表现太过客气,对他太过疏离。 孟时若只当“留联系方式和吃饭”是他的一句客套话,但也不好找借口拒绝,否则显得她小家子气了,于是只犹豫片刻就接过手机。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问:“手机号码还是微信?” 他说:“都行。” 孟时若图方便,干脆只留下手机号码。 钟斯珩接过手机,随手就拨了一通电话过去,等了半天没听见她手机响,他微微挑眉看向她。 孟时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赶紧从毛呢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就举着屏幕对着他,证明确实有他的来电显示。 钟斯珩这才作罢,低声一句:“别再跑了。” 说完没等她反应,转身就走。 孟时若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跑?我? 你倒是把笔还给我啊。 == 若重逢 还是这么好骗啊,孟时若。 晚上孟时若没回自己的房子,而是去了小姨家。 自从孟时若的母亲去世,她又和后母水火不容,远离那个是非地之后,她就几乎住在小姨家了,直到毕业出来工作,她才搬去了母亲给她留的房子住。 算一算,距离她上次过来,也相隔有小半个月了。 小姨家在一个老式的小区里,物业维修不到位,楼道里的声控灯苟延残喘了三个月,至今还在负隅顽抗,实在很敬业。 孟时若一进家门就看见小姨在客厅看电视,腿上还窝着一只花猫。 佟如云见她回来,赶紧放下遥控器,问:“怎么这么早回来?约会怎么样?” 孟时若说:“我哪有约会?电话里我说的是,陪同事去约会。” 佟如云听完都惊了,一脸的不敢相信,“敢情你一晚上给人当电灯泡去了?这是多大的奉献精神啊,小孟老师?” 孟时若:“……” 非要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没错。 这时小花猫扬起脑袋“喵喵”叫了两声。 佟如云见缝插针,赶紧对它说:“乖乖,你问什么是电灯泡啊?电灯泡就是在你眼前一闪一闪,你觉得碍眼的东西。” 这话说得直白通俗,丝毫不客气。 “小姨……”孟时若无奈。 “我哪个字说错了?” 哪个字都没错。 在佟女士面前,孟时若一向很识时务,理论是理论不过的,佟女士退休之前是一名政治老师,口才十分了得,而且老一辈的人民教师,那是相当的彪悍。 为了这个家的和谐,很多时候孟时若会选择闭嘴。 毕竟,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她战略性撤退,进屋拿衣服,洗澡去了。 洗完澡回了屋,表妹躺在床上拿手机上网。 孟时若在书桌前继续批改试卷。 床上的林雾忽然扭动身体朝床尾爬了过来,喊道:“姐,表姐!” 孟时若敷衍地应了一声,“你说,我听着呢。” “你转过来,给你看个照片。” 孟时若批完一道题,才慢吞吞地转了过去,目光直接对上林雾手机的屏幕,她认真扫了一眼—— 是一个男人下楼梯的背影,高大修长,穿着浅蓝色衬衫和西裤。 林雾发现她没反应,催问了一句:“你看到没有?” 孟时若说:“我看到了,怎么了?” 林雾爬起来坐着,兴奋得两只眼睛都眯着:“你还记得他么?就住咱们对屋那个人,你高中的时候还跟他做过同桌,钟斯珩!” 孟时若心想,岂止是记得,刚刚还见过一面。 钟斯珩以前就住小姨家的对门,和她还是同桌,两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只不过后来高考结束,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脱离轨迹的事情,孟时若为了躲他,还跑到乡下去,陪了外公一段时间。 结果等她回来时,钟斯珩就已经走了。 他报的是北方的大学,听说收到录取通知书不久就走了。 自此大家各奔前程,十年来都没再联系过,她还以为钟斯珩不会再回到这里。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居然回来了。 “他回来了。”林雾神秘兮兮。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在这里住么?”孟时若问。 林雾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平时他也不住这里,我是前天正好撞见他回来,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就走了。” 孟时若点点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了回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孟时若脑子里蹦出了钟斯珩高中时候的模样,他坐着的时候永远不端不正,斜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肘往后支着,要么搭在她的椅背上。 眉宇俊,目光淡,平时话不多,偶尔跟同学开开玩笑,荤素不忌。 身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痞劲儿。 如今他收敛了痞气,穿衬衫的模样十分清正好看。 但也盖不住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懒洋洋的劲儿。 孟时若思绪纷乱,想得越多,意识越模糊,昏昏欲睡之际,她脑海中的画面不知道定格在了哪一处,她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佟如云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孟时若洗漱完,坐在餐桌用早餐。 佟如云倒了杯豆浆给她,小声说:“不是小姨催你,眼看着你就快奔三了,楼上刘阿姨家那闺女,孩子都两个了,人家还比你小一岁。” 孟时若赶紧灌了大半杯豆浆,咬着面包片抓起包包就跑,“小姨,我上班去了。” 佟如云看着她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跑得了么你?照片我给你发到微信上,你看看,要是觉得对方不错,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孟时若假装没听见,穿了鞋就出门。 孟时若今天出门早,本来以为她会是第一个抵达办公室的老师,没想到一进去,看见白露比她还早一步,正拿着手机,脸上都乐开了花。 看来昨天的约会很是顺利。 白露凑到她身边来,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先笑了一阵,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昨晚观察了半天,觉得他怎么样?” 孟时若小口喝着保温壶的水,“感觉是不错,不过这人到底好不好,还得是你切身体验过才晓得。” 白露听完脸一红,臊得捶她胸口,“什么切身体验?你坏死了啦!” “……” 孟时若有点懵。 最近几日,孟时若就不打算去小姨家了。 主要是为了躲避小姨的催婚攻势。 奈何佟如云的决心太过坚韧不拔,其信念简直坚不可摧,在孟时若躲了好几天之后,一个电话拨过去,勒令她今晚必须回去一趟。 孟时若磨磨蹭蹭,和白露在外面吃完饭才去了小姨家。 那时天色已黑,她到了以后,才上一层楼,楼道里那盏苟延残喘的声控灯,拼尽最后一口气残喘了两下,噗一声终于功成身退。 孟时若没留意,光顾着和白露发信息了,没想到一个不留神,两只脚打架,直接往前一扑…… 万幸的是,不知哪来的一只手扶住了她。 一个沉冷的嗓子说:“你这么大的礼,我受不起。” 孟时若抬头就看见钟斯珩垂着眼,昏暗的光线之中触目是干净分明的下颌线,她赶紧站直了身子,镇定地道了谢,然后绕过去,继续上楼。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过身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侧着身看过来,语气是懒懒淡淡,“怎么?小孟老师觉得惊喜么?” 小孟老师? 这四个字,只有小姨才会拿来称呼她,他这是打入小姨家内部了?不过话说回来,小姨那种逢人就聊得风生水起的性格,确实很容易被人攻破心防。 孟时若没有理会,抬脚上楼了。 进了屋以后,佟如云果然折腾着给她相亲。 “这个人相貌堂堂,事业有成,很不错的。” “你跟人家吃个饭,聊得来就聊,聊不来就做普通朋友。” “婚姻大事,当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最重要,小姨什么时候逼过你?我成天替你们姐妹俩操心,你们好歹让我安排一回……” 几句话就把孟时若赶鸭子上架。 孟时若心想,迟早有这么一遭,不如早死早超生。 周末的那天晚上,孟时若跟男方约好了见面吃饭。 只是这一见面,倒是让她吃了一惊。 好大一个意外。 起先,孟时若只是觉得对面这位男士很是面善,也没多想。 后来仔细一聊,她才发现两人居然是高中同班同学,而且刚才对方介绍自己叫傅因的时候,她压根就没丝毫印象。 不怪孟时若记不得老同学,以前班里的那些面孔她压根就认不全,和她相熟的同学当中,钟斯珩算一个,毕竟同桌。 另外就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女同学了。 这位老同学性格外放,自来熟,就是有点憨,“你记不记得你高中那会儿,脾气特臭?他们在背后说你摆大小姐架子。” 孟时若嘴边一抹微笑略僵,有些无言以对。 她家境确实不错,但她不知道原来自己还被这样议论过? 那时候她家里正遭逢变故,影响心情,进而影响了她的脾气。 而偏偏,钟斯珩老喜欢逗她,时不时就把她气得火冒三丈,她当时都恨不得拿把刀藏在身上,以便随时暗杀他。 其实孟时若天生性格温柔文静,像她妈妈。 只是后来她经历了一些事,开始给自己塑造了一身冰冷的盔甲。 再到后来,小姨费尽心思把她这身盔甲一点一滴卸了下来,让她回归一身轻松。 忽然,傅因一句话把她拉回现实:“都说女人需要成长啊,看来你长大了,成熟了,脾气好了不少啊,事实证明,懂事的女人最温柔了。” 孟时若听到这里,声音淡下来,“不早了,我饱了。” 傅因一愣,“怎么饱了?没见你吃多少啊。” 孟时若灿烂一笑,“听你的话听饱了。” 傅因又是一愣,半天后忽然开怀大笑,“不带你这么夸人的,哈哈哈……我的话就这么丰富这么有营养,让你听都能听饱?” 孟时若有点懵——我是这个意思么? …… 结束的时候,傅因提出开车送孟时若回家。 孟时若不想麻烦他,拒绝了。 但傅因异常坚持,他说送一个女孩子回家,是一个绅士该有的品格,孟时若看在他确实是出于一片好意的份上,也就不太好意思一再拒绝。 但车没开多远,孟时若就傻了。 这人的车技实在是有点生疏得过分了,好几次他突然来个急刹车,愣是把昏昏欲睡的孟时若给震精神了,要不是她戴着安全带,估计得滚出挡风玻璃。 总之,孟时若从来没这么无语过。 但回头一想,又觉得有点好笑。 得亏她现在脾气好了,要换做以前,怎么也得讽刺一句:“你确定是在送我回家?而不是送我去见阎王?你这技术能保证我见得到明天的太阳么?” 啧啧,真是罪过。 到了地方,傅因感到抱歉,亲自替孟时若开了车门。 这人还真是在绅士的路上,处处给人挖坑,孟时若下了车,匆匆道了别,转身就走,也没再管后边儿的傅因。 一路上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和小姨交代。 眼见着快要到楼下,忽然一声犬吠,远远地从旁边的林荫小道里传了出来,孟时若忘了过去,很快一只金毛摇着尾巴,小跑着过来,然后绕着她转圈。 孟时若心里觉得奇怪,但她喜欢动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金毛的脑袋,触手温暖柔软,她多揉了两下,这狗倒是很喜欢亲近人。 这时一个人影从林荫小道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孟时若抬头看了一眼,居然是钟斯珩。 他穿了一身白色运动套装,颇为清爽利落,步调一贯的不紧不慢。 他不是不住在这儿么? 怎么总能碰见他? 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我家在这儿,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孟时若直起身,“你平时不是没在这里住么?” 钟斯珩垂着眼看着金毛,随口问了一句:“这你也知道?跟谁打听的我?” 孟时若默了片刻,说:“我小姨家有个大喇叭,什么话都往外说,不需要我特意打听。” 钟斯珩抬眼看她。 手机微信在这时来了消息,孟时若原本没着急要看,大晚上的谁会给她发消息,但于此同时,钟斯珩的手机也响了。 而且她的手机响一次,他的手机也跟着响。 孟时若好奇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原来是高中的群消息。 她点开对话框,往上一翻,惊住了。 傅因居然在微信群里,把两人相亲的事给说了。 群里面一下子就炸开了。 ——就这缘分,不结婚很难收场。 ——真是兜兜转转啊,到头来还是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独属于你们二人相隔十年的奇妙物语…… 群里面所有人深深自我感动,每句话都在煽情,就差播放一首婚礼进行曲了。 孟时若只觉得群里面的气氛太过邪门,吓得她赶紧退出了微信。 而钟斯珩对这件事表现出了他浓厚的兴致,他拿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末了甚至发出一声情绪饱满的感叹:“哦?” 孟时若:“……” 啧,你哦个鬼啊,凑什么热闹? 群里面的人一直在狂欢,孟时若的手机就一直在响,听得她心烦气躁,她微微皱起眉,干脆把整个软件给卸载了,图一时的清静。 她这边安静了,钟斯珩那边继续凑热闹。 半天后,不知道他在群里看到了什么,一脸淡淡的兴味,问了句:“你们还干过这事?” 孟时若抿着嘴犹豫片刻,忍不住问:“我干什么事了?他们又说什么了?” 钟斯珩收起手机,“自己去看。” 孟时若沉默不语,刚才她把软件给删除了,她伸出手,“手机借我看看。” 钟斯珩一手揣入兜里,说:“自己干了什么,好好想想,最出格的那一件。” 孟时若说:“我哪有干什么出格的事?不就是吃了个饭,让人送我回来,其他什么也没做!” 钟斯珩默了片刻,笑着转身,边走边懒洋洋地说:“还是这么好骗啊,孟时若。” 金毛立马跟了上去。 孟时若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被他耍了。 就算她今晚干了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跟他解释个什么劲儿啊! == 若重逢 没女朋友,忙。 孟时若回到家里,小姨果然马不停蹄地打听她今晚的情况,孟时若挑了重点说,包括傅因在群里擅自公开的那些话。 佟如云听完沉默了一阵,没说好不好,最后一脸若有所思地走了。 孟时若松了一口气,感觉事情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半夜她洗完澡回到屋里,发现手机来了电话,一直在响。 她拿过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温晓。 温晓是孟时若为数不多的,还在联系的高中同学。 电话一接通,温晓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啊?你和傅山在一起了?” 孟时若很无奈,“没有,就今晚见了一面吃了个饭,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也是见到他了才认出来,那是咱们高中同学。” 温晓安静了片刻,忽然说:“钟斯珩回来了你知道么?” 孟时若嗯一声,“见到了。” “那就好,”温晓说:“就算你跟钟斯珩成不了,那个傅山你也千万慎重考虑,太不靠谱了,什么事都往外边儿说,嘴巴没个把门的。” “我对他没那个意思。”孟时若回道。 两人继续聊了一阵,温晓才终于说到正事,“差点忘了,下个周末我结婚了。” 这件事两人先前也聊起过,所以孟时若也没感到意外,她笑着说:“恭喜你啊。” 温晓心情很好,“你是伴娘,当初说好了的,你可千万别不来啊。” 孟时若应道:“知道了。” “还有啊,”温晓莫名降低了音量,“我给钟斯珩也发了婚帖,他很有可能会来。” “来就来吧,你说话那么鬼鬼祟祟干什么?” “……我觉得你可以再试一试。” 温晓对她和钟斯珩的事,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热心肠。 高中的时候,温晓就经常兴致勃勃地干这种热心肠的事,奈何孟时若不争气,钟斯珩又一直不冷不热,对什么都不那么上心,把温晓气得够呛。 隔天上班,孟时若又收到两枚红色炸?弹,是同一个办公室里的两位老师的,她看着两张精致的婚帖默默不语。 年末了,大家结个婚跟赶集似的,扎堆扎堆地出现啊。 白露捧着一杯枸杞茶,不咸不淡地说:“去吧,多参加两场婚礼,沾沾喜气,说不定婚礼上就来缘分了呢。” 孟时若看了一眼时间,都是在这个周末,和温晓那边撞上了。 她去不了,只能给两位同事一人随了一份礼。 白露得知了以后,跟她说:“那好吧,到时候这两个场子我都帮你看看,要是有好的男同志,我一定帮你留意。” 孟时若敬谢不敏,“你不是知道自己眼光不好么?还帮我留意?想害我啊?” 白露撇了下嘴,“没准我那天就通了天眼,真的给你相中个不错的人选呢。” 这话孟时若没放在心上,到了周六那天,她一早就去了温晓家里。 离这里有点远,打个车过去都要一个多小时,温晓给她安排了酒店,省得婚礼结束,孟时若忙了一天,大晚上的还要打车回去。 温晓和她老公是奉子成婚,迎娶当天就不玩什么乱七八糟的环节,也省去了一些不大必要的习俗,主要是怕她怀着孕会累坏身子。 孟时若全程小心翼翼地陪着。 到了下午的婚宴,孟时若站在一旁,陪一对新人迎宾。 旁边是伴郎,他似乎对孟时若有点意思,可惜不太懂得讨女孩子欢心,拿着个彩带筒要逗孟时若,没想到适得其反,险些把她吓得崴了脚…… 温晓都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赶紧把孟时若拉到自己身边。 闹了一通,酒店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骚动。 温晓的妹妹指着外面小声惊呼:“姐,那谁啊?好帅啊!” 孟时若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是钟斯珩来了。 这么冷的天,他仍是一身的西装革履,里面就一件衬衫,连毛衣都不加一件。 孟时若记得以前的冬天,他也是一件长袖的T恤加校服而已。 钟斯珩迈着阔步而来,整个人潇洒利落。 温家小妹有些激动,“姐,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帅的男性朋友?居然藏着不让我知道!这么看来,我单身多年,你也有一定的责任啊!” 温晓没理她,胳膊肘捅了捅孟时若,不断给她使眼色。 孟时若决定装聋作哑当块朽木,于是只站着不动。 这时温晓却疑惑了一声,“咦,她怎么是和钟斯珩一起过来的?” 孟时若抬眼望过去,看见有个女人小跑了几步,追上钟斯珩,两人一路说着话过来,孟时若觉得女人眼熟得很,她偏着头一想—— 终于想起来,是她碰见钟斯珩的那一晚,那个中规中矩挽着发也不失艳丽的女人。 “你认识她?”孟时若问。 “认识?”温晓好笑地看着她,“是你忘记她了吧,那是方思露,以前咱们年级的女学霸,人美脑瓜子灵,整天和钟斯珩凑在一块讨论物理题。” 这样一说,孟时若就想起来了,以前的诸多画面一一闪过,再去看方思露时,隐约能从那张精致漂亮的妆容里,摸索出曾经熟悉的痕迹来。 方思露的变化太大,再加上化了妆,而且那晚的光线不充足,孟时若愣是没认出她来。 温家小妹忽然又凑近,“什么呀?名草有主了?白瞎了我刚才激动半天。” 孟时若听得一阵莞尔,“你才读大学,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碰见各式各样的名草。” 温家小妹撇了下嘴,“可是长成那样的名草不多啊,那可是珍品。” 说话的片刻功夫里,那边两人已经走近。 孟时若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她家风严谨,父母对她的教育较为传统且严格,这些在她的性格上多多少少也留下了点影响。 钟斯珩走到温晓跟前来道喜。 旁边的方思露笑得温柔灿烂,道了喜以后才注意到孟时若,她像是一时没认出来,但是又觉得眼熟,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确定:“孟时若?” 孟时若抬眼对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方思露和孟时若高中的时候并不那么熟,所以眼下只打了声招呼,连多余的问候都没有,方思露就喊钟斯珩进去了。 孟时若垂着眼,看见一男一女两双长腿,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大堂。 温晓怪声怪气地说:“他俩什么关系啊?” 孟时若摇摇头。 “你不是一早和钟斯珩见过面了么?没问他?” “人家的私事,我干嘛多嘴。”孟时若无奈地说。 温晓白了她一眼,“你就一直这么磨磨唧唧磨磨唧唧吧……” 孟时若提醒道:“注意文明胎教。” 温晓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最后两个字是什么,一时哑口。 孟时若继续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没那份心思了,算了吧,再说,他对我也压根没有多余的想法。” 婚宴开席了,新郎官一方面要应酬的人太多,一方面又要照顾自己怀孕的老婆,小半场下来已经感到分身乏术。 好在孟时若对温晓格外地仔细。 给来宾敬酒的时候,一个个都晓得新娘子怀着孕,不方便喝酒,就不敢闹她。 而伴娘长得漂亮,看起来脾气温和,大家伙专挑软柿子捏,变着法子折腾孟时若,非得要她喝酒,温晓拦都拦不住,险些黑了脸。 一些男人看新娘子脸色不好看,也就收敛了许多。 等转到钟斯珩那一桌,温晓刻意逗留了好一会儿,居然跟他唠起嗑来。 温晓直奔主题,“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过来?” “没女朋友,忙。”钟斯珩也是干脆。 温晓闻言,视线下意识瞟了孟时若一眼,嘴里应道:“那就好那就好。” 孟时若:“……” 看我干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题结束,几个人忽然之间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当中。 新郎简直看不下去了,赶紧拉着老婆去下一桌。 整个场子下来,饶是有温晓护着,孟时若也喝得脸都热了。 她重新入座没多久,就被喊上去和伴郎做游戏互动,她全程脑子晕晕乎乎,司仪尽调侃之能,把孟时若因为喝酒而染红的脸颊,硬说成是害羞。 底下还一堆人在起哄,有人喝多了,高喊:“亲一个,亲一个!” 温晓在底下又要开始黑脸。 新郎官怕老婆气坏身子,赶紧上台解围,“我老婆还怀着孕,你们要是把伴娘吓跑了,我老婆下半场你们谁来照顾啊?” 这才把孟时若给解救了下来。 婚宴临近结束,孟时若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掬了一把水轻轻过了脸,清水涔涔沁肤,让她暂时清醒几分,孟时若抬头望向镜子里的那张绯红的脸,已经是醉态毕显。 孟时若在洗手间待了一阵子才出来。 一拐出来,冷不丁看见墙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她被吓了一跳。 钟斯珩侧着身倚墙,正垂眼注视着她。 孟时若以为自己挡了他的道,于是往边上挪了个空位,还好心地提醒他,“你进去吧。” 说完就要和他错身而过。 钟斯珩却伸手拉住她。 孟时若下意识把手一缩,顺势往后退几步,但她仍带着点醉意,所以没把握好平衡,结果没控制住自己,两只脚不断往后倒腾…… 好在钟斯珩眼明手快,往前迈了两步就把她的腰搂住了,往自己怀里一带。 孟时若鼻尖抵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以及些微的烟草味。 他刚才抽过烟。 钟斯珩垂下脸看她,呼吸之间带着一股如春露般的湿意,落在她的眉心。 孟时若恍惚了好一会儿,忽然感觉脚踝出隐隐传来一股钝痛,痛得她不由得皱起眉。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好像崴到脚了。”她不是很确定,但痛感很真实。 钟斯珩松开了她的腰,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说:“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摇头,“不用,应该不严重,我休息一下就好。” “那你的房间号?” “……” 孟时若犹豫了片刻,把酒店的房间号告诉了他。 钟斯珩抱着她搭电梯上楼,抱着她到了她入住的客房门口,说:“门卡。” 孟时若说:“门卡在我包包里。” “包包呢?” “……在楼下休息室。” 这样一来,钟斯珩只得暂时把她放下,自己反身下来去新娘的休息室里替她取包包。 回来的时候,钟斯珩看见孟时若脱下了一双高跟鞋,坐在门边上,仰着脑袋,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副油画发呆。 他慢慢走过去,先开了门,再弯腰把人抱起来。 进了屋,脚一抬就把门带上了。 == 若重逢 钟斯珩嘴角还沾着一抹她的口红。 钟斯珩把人放到了床尾,然后在她身前蹲下,单膝抵着地板,捞起她崴到的那只脚,掌心握住她的脚踝左右仔细查看,再轻轻一捏。 他问:“还疼么?” 孟时若摇摇头,“刚才崴到的那一下挺疼的,现在还好。” “真的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他问。 “不用了,我没事。” 钟斯珩闻言,抬起头就这么看着她,半天也不吱一声。 孟时若的伴娘长礼裙是露肩款式,原本皮肤就白,屋里明快的灯光一照,简直把她肩颈的线条勾勒得细腻漂亮,以及胸前两道起伏的勾。 她不属于明艳性感的大美人,但这一袭长裙,衬得她身姿轻匀优雅。 孟时若发现自从那晚再次见面开始,他就总喜欢盯着她瞧,也不出声,她实在忍不住问:“看我干什么?你想说什么?” 钟斯珩似笑非笑,“那个伴郎,你喜欢?” 孟时若心想,什么叫“你喜欢”?哪里看出她喜欢了? 还没等她回应,他又问:“前一阵不是去相亲了么?身边这么多男性朋友,你要哪个?” 什么又叫“你要哪个”? 孟时若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还被他捏在掌心里,她腿一抬,把脚收了回来,一边整理着裙摆,一边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钟斯珩一直蹲在她的身前,不曾起来,他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孟时若不去深思他话里的意思。 钟斯珩读书那会儿,他在女孩子堆里那是相当游刃有余,虽然话不多,但主动接近他的女孩子多,虽然不至于玩弄女孩子的感情,但调情的手段仿佛天生一样。 像他这种既可正经,又可儿戏的态度,最吸引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了。 如今事业有成,成了青年才俊,那还不老少皆宜? 孟时若弯腰想去够床脚下的高跟鞋。 不料钟斯珩捉住她两只手腕,他动作快又准,一起身就直接把她推倒在床上,他随即起身压上去,跪在她的身子两侧。 孟时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抓着她一只手腕,张嘴咬住。 她疼得抽了一口气,骂道:“钟斯珩,你是不是有病?放开!” 钟斯珩依言松开她的手,却有了更过分的动作。 他托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 孟时若今晚被灌了不少酒,红酒白酒洋酒,掺和在一起,后劲十分大,她原本脑袋就晕乎乎,现在这么一折腾,更加不能思考。 钟斯珩啃她的嘴唇,换着角度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深吻。 孟时若一开始是被迫接纳他的侵占,可惜渐渐就被蛊惑了,态度有了软化的迹象。 意识混沌之际,她想起高考结束那一天,班里最后一次聚餐。 所有人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高中生涯的尾巴,即将步入属于成年人的大学生活,他们拿着酒瓶不再克制自己,全部放开了喝。 就是在那一天,孟时若学会了喝酒。 也是在那一天,她也终于不再克制自己——她勾引了钟斯珩。 那一晚,两人都是第一次,懵懵懂懂,没有任何准备,没有做任何安全措施,彼此交付了各自的第一次。 第二天孟时若醒来,大概是前一晚钟斯珩的态度给了她一种错觉,她把一早准备好的情书放在酒店的床头柜,然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她一直在等钟斯珩的回应,却迟迟未到。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了,她回学校拿成绩单,打算顺便找钟斯珩问话,好巧不巧,无意间在教室门口听见钟斯珩跟同学说的话—— “孟时若这样的人,当个同桌就够了。” 那一刻她情绪复杂,有难过,有难堪,唯独没有后悔。 但是钟斯珩那句话,还是直接击垮了她的自尊心,错不在他,错在她太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做得太多。 好在高中生涯结束,以后大家各奔前程,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接下来,孟时若在小姨家待了几天,就收拾东西,去乡下陪外公养鸡种菜,回归田园去了……在乡下的那段时间,她把手机关机,几乎断了外界的干扰。 她和家里的联系,就靠外公家里那台老式座机。 就连接到录取通知书,也是佟如云打电话过来告诉她的。 后来没多久,她就听说钟斯珩的父亲因为工作调动,搬去了北方。 正好,钟斯珩报考的大学也在北方。 那以后,钟斯珩就再没回来过。 两人一南一北,称得上是真正的天各一方。 孟时若还以为这辈子和钟斯珩不会再产生什么交集。 可是就在她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的时候,钟斯珩回来了。 她对钟斯珩这十年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十年,足够他在其他地方落地生根了。 孟时若的生物钟太强悍,昨晚宿醉,第二天她依然可以在清早醒来,只是她一睁眼,就看见旁边还在睡梦中的钟斯珩。 她猛地愣住,轻轻掀开被子,发现裙子还在身上。 接着她又赶紧回忆了一下,依稀之中,除了一开始的那个吻,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彻底越界的事…… 但这也够呛的。 尤其是,她看见钟斯珩嘴角还沾着一抹她的口红。 孟时若蹑手蹑脚掀开棉被,迅速拿了衣物,麻溜滚去卫生间换衣服。 只是她换衣服换到一般,背着手正在系内衣的纽扣,忽然卫生间的玻璃门让人推开,钟斯珩出现在门边,看见她时,他还愣了一下。 孟时若赶紧拿起盥洗台上的衣服,挡住自己的胸口,对他说:“出去。” 钟斯珩面色淡定,刚退出去半步,却又收回那只脚,再次探进去,看着她说:“当初你偏我上|床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孟时若眉心一跳,直接把手里的衣服扔了过去。 钟斯珩抢先一步,笑着出去了,衣服砸在了玻璃门上。 孟时若穿好衣服出来时,钟斯珩就倚在卫生间门口对面的那面镜子上,身上的西装整理得整齐,嘴角的口红也已经擦干净了。 他手揣在兜里,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无视,到床边收拾自己的东西。 东西收拾到一半,孟时若就收到温晓的电话,让她下去酒店一楼的餐饮区吃早餐,她这边刚挂线,钟斯珩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开了门出来的时候,钟斯珩准备和她同行,孟时若却犹豫了,“你别跟我一起走了,等一会儿再下去,或者你先走也行。” 两人同时下楼,她怕让人误会。 钟斯珩心里了然,开口却存心要气她,“你怕什么?两个人一起下楼,不代表昨晚我们就在一张床上,我抱着你睡了一晚上。” 孟时若一时无语。 “还有,你睡觉不安分,把我吵醒了好几次。” “你就珍惜吧,没有下一次了。” 孟时若说完就走,到了电梯口也没见钟斯珩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到一楼餐饮区,温晓老早就坐在那等着了,她特意过来陪孟时若吃早餐的,毕竟昨天孟时若辛苦了一整天,还被请上台闹了一阵,温晓过意不去。 孟时若坐了好一会儿,钟斯珩终于慢悠悠地现身,而且很巧的是,他和方思露一起来的。 温晓也看见了,凑到孟时若耳旁,“他们俩怎么老在一块儿?” 孟时若小声说:“他们好像是同事。” 温晓愣了一下,“酒店又不是公司,下楼吃个饭也要约好一起走?我看他们同进同出,关系不一般,会不会是昨晚他们两个……” “也有可能是下来的时候碰见的。”关于这一点,孟时若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毕竟昨晚钟斯珩是和她在一起。 至于他们俩的关系是否不一般,孟时若不想八卦。 她这么一说,温晓就不再多事了,而且钟斯珩过来了。 这一桌一共就四个位置,四个人坐在一块儿,钟斯珩和方思露偶尔交谈两句,孟时若和温晓安静用餐,真是……气氛好尴尬。 用餐的途中,方思露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对钟斯珩说:“你助理说,看守所那边来电话了,被告人要求见你一面。” 钟斯珩抽了张纸巾擦手,一边问:“我的案子,她给你打什么电话?” “她今天早上联系不上你。” 钟斯珩想了一想,拿出手机。 方思露凑近看了一眼,“静音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睡觉有调静音的习惯?” 言者无心,但这话落到旁人耳朵里,八成是要误会。 钟斯珩嘴边一抹若有似无地笑,“我睡觉什么习惯你又知道了?你可别毁我清白。” 孟时若专心吃自己眼前的粥。 温晓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方思露见惯不怪了,“是,就你有清白,你最清白了。” 用完早餐,几个人就准备回去了。 到了酒店门口,方思露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昨晚到底为什么要把手机设静音?” 钟斯珩说:“昨晚旁边睡了一只野猫,怕半夜来电话吵到她。” 孟时若心想,你才野猫,你野得透透的! 方思露倒也没多想,“酒店哪来的野猫?” 钟斯珩假正经,“谁知道,大概是哪个客人房间里跑出来的,误打误撞,撞到我这里来了。” == 若重逢 我昨晚吻了你,而且吻了很久。 孟时若拿着手机,打算叫一辆车,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路段比较复杂还是怎么的,她等了半天,愣是一个司机没有接单。 钟斯珩走过来说:“走吧,坐我的车,顺路。” 旁边的温晓立马起哄,“是啊是啊,你小姨家和钟斯珩的家在一个小区,正好嘛。” 方思露则歪着脑袋看着这边。 没等孟时若开口答应,钟斯珩就往泊车位走去,打算把车开过来。 孟时若问温晓,“那你呢?” 温晓说:“我老公来接我,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话说着,钟斯珩的车就过来了,稳稳停在酒店门口。 孟时若实在不太放心让温晓一个人留在这,毕竟她现在怀着孕,万一有个好歹,她怎么过意得去,“要不我陪你等一等。” “不用不用!”温晓推着孟时若往前。 “我不放心啊……” 两个人僵持不下之际,温晓的老公就来了,下了车往这里跑。 孟时若这才安心走人,步下酒店门口的石梯,准备坐后车座,却看见方思露在那。 方思露对她笑了笑,说:“你坐前面吧,我想睡一会儿,昨晚喝太多了,现在头还疼呢。” 孟时若点点头,上了前面的副驾座。 车开上路之后,车厢内一直很沉默,方思露从上车开始就闭着眼睛休息,也不知道睡过去没有,孟时若坐着坐着也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多久,她脑袋一歪,醒了,迷迷糊糊往车窗外看,已经下了高速。 忽然就听见钟斯珩问了句:“你在哪下?” 孟时若还以为这是在问她,回了头正准备说话,又听见后面方思露回答了。 “前面路口让我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劲儿。 钟斯珩没吱声,抵达前面一个路口,将车靠边停。 孟时若犹豫了一下,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那我也……” 不料钟斯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在这儿下什么?你小姨家里这里远着呢。” “我不去小姨家。” “那你去哪?我送。” 方思露一早下了车,正站在路边,冲着车窗对他们挥了挥手。 钟斯珩微微颔首示意,左手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走了,他一边问:“说吧,去哪?” 孟时若说了个地址。 钟斯珩对这窜地址有很深刻的印象,以前他还去过几趟,每次只要联系不上孟时若,去那里指定能找到她。 车程将近一个小时。 这里错落着几栋青砖的居民小楼,半新不旧,有一定年头了,周围的绿化做得好,位置远离市区,环境很是清雅。 孟时若的母亲在这里留了个房子给她。 孟时若道了谢,前脚刚下车,钟斯珩后脚就跟着下了,她看着他问:“你下来干什么?” 钟斯珩脱了西装,搭在小臂上,长指扯开了领带说:“多没人性啊,你昨晚折腾得我睡不安稳,今早我又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还不让我上去休息一下?” 孟时若有些犹豫,倒是不怕他对她做出什么事来,毕竟昨晚两人同一张床上共枕了一整夜,都相安无事…… 说起来,她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没发生什么事当然是最好了,但这是不是也证明了,钟斯珩确实对她全然无感? 两人上了楼,钟斯珩进屋换了鞋,他就当是自己家了,西装往沙发扶手一扔,领带拽下来也是随手一扔,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发现屋子里的摆设基本没变,就是窗台上的盆栽,从各种各样的花,换成了一株碧莹莹的薄荷。 “你跟个大爷似的。”孟时若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钟斯珩淡淡地笑,伸手摸了一下,说:“烫。” “这能烫死你么?”根本就不烫,她是兑过凉开水的,温度适中。 孟时若到窗边,一伸手把窗帘拉开,接近正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屋里来,照得屋子通亮。 钟斯珩起了身,站在她的身后,把刚转过来的她吓了一跳,他说:“你对别人总是和颜悦色,怎么一跟我说话就夹枪带棒?” 孟时若闻言,微微地笑开,“这可能就是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结果,态度是互相影响的。” “互相影响?我怎么你了?”钟斯珩装作想不明白,随后恍然大悟:“哦,我昨晚吻了你,而且吻了很久。” “……” “你给我的反应不错。” 孟时若抿住了唇,片刻后说:“钟律师坐够了就请自行离开。” 她说不再搭理他,转身进了卧室。 孟时若在卧室里收拾了一下东西,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又洗了个澡,把衣物丢进洗衣机,等她再出来时,钟斯珩已经离开了。 她就在自己房子里待了一天,次日直接去上班。 孟时若工作之后的日子一直就是这样,上班,下班,懒得自己做饭了,或者不想吃外卖了,就去小姨那里住几天,养养膘。 平静得很。 她从来没觉得无聊,或者寂寞。 但那天整个下午,她静不下来,窗台的一片艳阳让她心烦意燥。 孟时若到了办公室没多久,白露就来了。 刚把东西放下,她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跑到孟时若跟前,打开相册,给孟时若展示了一张男人的照片,“怎么样?第一印象如何?” 孟时若“唔”了一声,“不错。” 白露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我跟你说,这是我在许老师婚礼上,千挑万选,优中取优出来的男同志,我帮你问过了,这人是二中的老师,模样端正,品行端庄,值得信赖。” 相较于白露溢于言表的激动,孟时若显得淡定许多,她没想到白露说要帮她物色人选,还真就让她找到人了。 孟时若问;“还有别的人选么?” 白露打了个响指,“有。” 白露手机里存了好几个男人的照片,她逐个放出来介绍,接下来的有宠物医生,有大学老师,有企业老板,有职业精英…… 可是孟时若现在无心谈感情,脑子里迅速搜刮着可以拿来拒绝的合适理由。 认真看完了以后,她说:“不行啊,这些。” 白露表情一滞,表示疑惑,“这挺好的,哪不行了?” 孟时若语重心长,“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我和高中同桌的事?” “记得,怎么了?” “我忘不了他。”孟时若说。 白露眨了两下眼睛,“哦……” 孟时若一脸沉浸在回忆里的表情,“不是那谁说的么,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里都是他的影子。” 白露听完表示很理解,但同时劝道:“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消失得无影无形,而你的生活还要继续,你要往前看啊,孟老师!” 孟时若点点头,“我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白露迟疑地点点头,最后指着手机说:“那这些……” 孟时若深吸一口气,表现出了一种豁达,“随缘吧。” “孟老师!”刘主任忽然出现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喊完还敲了两下门框。 “是。”孟时若抬头看过去。 刘主任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出去一趟,“有个事和你说一下。” 孟时若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出去了。 “钟斯珩?”孟时若问。 “是啊,”刘主任说:“毕竟是60周年校庆,校领导各方面都很重视,能联系到的往年校友都试着联系一下,你们是同班同学,你有他的消息么?” “是有……”孟时若原本想扯谎,说没有,她打算以后尽量避免和钟斯珩产生无谓的接触,但话到嘴巴又心虚了。 “确定?”刘主任眼睛都亮了,“你要是能联系到他,先问问他的意愿,他要是不愿意来,你给他做做思想工作,我记得这小子以前要他参加个什么集体活动,都不太好商量,不知道现在这臭脾气改了没有。” “我尽量吧。” 事情交代完,刘主任把担子一扔,就乐呵呵地走了。 孟时若却难住了,给钟斯珩做思想工作?以前到现在,她哪次说得过他了? …… 下午孟时若上完最后一节课,有一道题没讲完,于是拖了一点时间,直接拖到上课铃声响,底下的学生一个个哀声哉道。 孟时若也觉得蛮抱歉,于是说:“想上洗手间的现在可以去,我一会儿跟你们班主任说一声。” 话刚说完,白露就拿着课本进来了。 白露一看见她就开玩笑,“你最近拖堂的时间,拼拼凑凑都够一节课了,学校应该给你加班费。” 孟时若笑了笑,拿着教材准备走。 白露又把她喊住,“孟老师,你着急走么?不着急走你等我下课,放学咱们一起去吃饭,” 孟时若应了一声,“好。” 教室里有学生问:“老师,你们上哪吃饭啊?” 白露板起脸来,“少在这儿多嘴,把上节课没讲完的试卷拿出来,还没懂的题目标注一下,一会儿重点讲解。” 孟时若回到办公室一边改作业,一边等放学。 一晃眼的功夫,放学铃声就响了。 孟时若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准备走。 白露进来把课本一扔,拎起包,勾住孟时若的胳膊就走。 “去哪吃饭?”孟时若问。 “就上次那个大排档。”白露回答说:“贵是贵了点,东西挺好吃的。” 两人打车过去,路上堵了一阵子车,等到了地方,天都黑了。 越是临近深冬,天就黑得越快。 服务员先上一壶茶,白露点了几样她觉得不错的菜,菜单推给孟时若,她摇摇头,她不挑食,吃什么都可以,白露索性再点了一扎啤酒。 啤酒一上桌,白露开了一瓶,就着瓶口喝,一口气喝下半瓶。 孟时若瞧着不对劲,赶紧把她手里的啤酒罐拿开,搁得远远的,再问道:“你怎么了?下午之前还好好的。” 白露喘了口气,说:“下午在手机里,我和他吵了一架。” 孟时若明白过来,“因为什么?” 白露说:“上个周末,我跟他回家见他家里人,他父母好像对我不太满意,他又要我改这个改那个,要我以后滴酒不沾,他凭什么?我偏不,我就喝!” 孟时若赶紧安慰几句,但效果不大。 而且越劝白露喝得越猛,后面她就不敢吭声了。 几罐啤酒入愁肠,白露喝个半醉,这个时候最话痨,她拉着孟时若的手说:“我就应该跟你一样,别谈恋爱,谈什么狗屁恋爱?谈来谈去整天受气!” 她叽叽咕咕了半天,孟时若的注意力却没在她这儿,而是望着从外面进来的人。 来人显然也是一眼发现了她,直接往她这里走,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孟时若对面的朋友说的那些话,不由觉得好笑。 他问了句:“没事吧?” 白露听见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醉了的原因,她浑身麻了一下,扭头望过去,直接就对上一双淡而幽深的目光,很适合出现在深冬的夜里。 那是一张轮廓清峭立体,十足好看的脸。 不过发丝有些许凌乱,有几缕碎发都滴到前额来了,反倒衬出骨子里的几分痞气来。 孟时若都能听见白露咽口水的声音,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回过神来。 钟斯珩看着她,说:“这几天没去你小姨家里?” 孟时若摇摇头,问:“你公司在附近?” 她第一次来就在这里碰见过他,第二次来还是碰见了他。 他说:“没,但是离这里不远。” 不远处有人喊道:“阿珩,海鲜不错,要不要来一点?” 钟斯珩回头应一声:“随你。” 然后回过头来,冲孟时若微微一抬下巴,“拼个座?” “拼,当然拼!”出声的是白露,她都恨不得亲自给人拉凳子。 “多谢。”钟斯珩表现得很像个绅士,在孟时若旁边的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清洗着餐具。 白露看见钟斯珩那一刻起,心里就产生了无数个猜像,她想定以后,扒着桌沿,眨巴眼睛问:“你就是钟斯珩吧?” 钟斯珩有些惊讶,微微挑了眉,“我是,你认识我?” 孟时若咬着筷子,心头一阵突跳。 白露仍是不清醒,嘴巴就跟漏了气似的,一字一句滋滋往外冒,“你可终于回来了,你还记得回来?你没心没肺,一走就是十年,你知道我们孟老师……” 孟时若立马起身,上半身横过一张桌子,捂住了白露的嘴巴,她很庆幸,刚才她选了一张方桌。 她说:“你喝醉了。” 接着她眼风一扫,白露猛打了个冷颤,脑子就清醒了不少。 孟时若这才坐了回来。 钟斯珩看了孟时若一眼,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状似不在意地继续刚才的话:“我一走就是十年,所以孟老师怎么了?” 白露觑了对面两人一眼,接了茬,“你一走就是十年,你知道我们孟老师……偷偷说了你多少坏话?” 孟时若手一抖,险些掉了筷子,她深深地看了白露一眼—— 真有你的。 钟斯珩听得一声笑,侧首低声问她,“你说我什么了?” 孟时若都有点郁闷了,她支着下巴,头一撇,留个后脑勺给他,“自己想。” == 若重逢 纵然孟时若知道他惯会撩拨人…… 钟斯珩脱下西装,解开两边袖子的纽扣,再这么随意地挽起来,一边说:“高中那会儿,我可什么都听你的,我还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 孟时若听得荒谬,下意识就反驳,“请问我什么时候让你听我的了?” 他随口一应:“嗯,你是没有,我自愿的。” 钟斯珩刚拿起自己眼前的筷子,发现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又搁了回去,伸手去拿孟时若的筷子来用。 孟时若看了他一眼,没理那茬,接着说:“那你真是好大功劳啊。” 钟斯珩言语带笑,“我哪敢邀功啊。” 这俩人像是夫妻拌嘴,白露看得特别起劲。 那边和钟斯珩一块过来的陆瓒不明状况,他点完餐过来以后,一见这情形,立马就啧啧声调侃:“我可算见识到你招蜂引蝶的本事了,这两位……女士,又是在哪认识的?” 陆瓒话里的信息量可谓精彩。 钟斯珩脸上清淡的一丝笑,心里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孟时若没什么反应。 倒是白露,半醉半醒的,说话直接,逮着陆瓒就问:“钟先生平时在外边儿很玩得开么?” 陆瓒以为她吃醋,笑笑地说:“那倒没有,放心吧,咱们钟律师虽然天生风流,但也很有分寸,绝对跟人家保持距离,不搞暧昧那一套。” 孟时若没吱声,慢慢喝完一杯茶,拿起包包对白露说:“走吧,我去买单。” 钟斯珩赶紧拉住她的手腕,“我这才刚坐下,饭还没吃一口。” 孟时若有些莫名,“那你吃啊,我没让你走。” 钟斯珩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都软了,“你不陪陪我么?” “……” 对面的陆瓒听得头皮发麻,好家伙,海啸都没你这么浪……他扭头看了白露一眼,发现她看得很投入,这一脸沉浸在别人的浪漫里是几个意思? “他俩什么情况?”陆瓒偷偷靠过去问。 “老夫老妻了。”白露小声回。 陆瓒被震得表情都裂了,真是平地一声雷,“这家伙还有这样不可思议的背景?合着你们三个老早就认识了?” 白露摇头,“我不是,他们俩是。” 陆瓒还想问点什么,“那他们……” 白露却不耐烦了,抓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哄小孩似的,“来,吃点东西,兄弟,你话太密了,再叽叽歪歪,我很难不揍你。”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盘子连番上菜,终于打破了这边的僵持。 过了好一会儿,陆瓒主动拿起茶杯,对着孟时若说:“来,嫂子,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 孟时若愣了一下,赶紧说:“我不是,你误会了。” “不是?”陆瓒看了钟斯珩一眼。 “对,她不是,”钟斯珩懒懒靠着椅背,玩笑似的补了一句:“她是我主子。” 孟时若揉了揉眉心——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陆瓒听了以后,似懂非懂,仍举着茶杯说:“那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敬一下的,我姓陆,是阿珩的同事。” 既然如此,孟时若也象征性地端起个茶杯,“我姓孟。” 陆瓒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孟小姐好本事啊,钟律师在我们律所,至今还没有哪个人拿得住他,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不假。” “陆先生误会了,真的不是。”孟时若无奈。 “不重要不重要,来来来,我先干了。”陆瓒对事实如何毫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居然有人镇得住钟斯珩,这一点很重要。 这顿饭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钟。 白露一直在听陆瓒描述以往他接过的那些个奇葩案子,越听越清醒,听到后面她酒都醒了,一个劲地啧啧称奇。 钟斯珩时不时搭两句话,转头看见孟时若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双臂环在身前,连意识模糊的时候,都维持着一种端庄温柔的姿态。 孟时若迷迷糊糊之际,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托住了她的下巴,她皱了下眉,眼睛睁开了,发现钟斯珩正垂着眼看她。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推开他的手,直起腰来,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再四处看了一下,发现白露没在,“我同事呢?” “陆瓒送她回去了。”他说。 孟时若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拿过来,发现已经11点了,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 钟斯珩就站在桌边,已经穿好了西装,手揣在西裤的兜里,冲着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孟时若点点头,起身跟着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一阵沉默。 孟时若闭着眼假寐,但由于这段路太长,寐着寐着,她又开始困得脑袋发昏,不过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等到了地方,她就自动醒了。 孟时若解了安全带,开了车门准备下车,忽然她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你路上小心。” 然后才下车,往小楼里走了。 孟时若回到屋子,整个有些麻木。 她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孟时若去翻包包里的手机,准备打电话问白露到家了没有。 结果她伸手手一摸,却拿出一张校庆的请帖来,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钟斯珩提校庆的事,于是赶紧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他的嗓子因为沉默太久,而越发低沉。 孟时若直接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你睡了没有?”他忽然问。 “没有,”孟时若坐了下来,“刚洗完澡。” 钟斯珩说:“那你下来吧,我在你家楼下。” 她奇怪,“你还没走?” 他“嗯”了一声。 孟时若看着手里的请帖,心想也好,省得她另外再找时间把这东西给他,“那你等一下。” 她回屋拿了件针织开衫套上,开门下楼去了。 孟时若从小楼里出来,远远就看见他倚在车旁,嘴里咬着一支烟,腾起袅袅薄薄的一段青雾,像一条灵活的蛇,在深沉寒冷的夜里纠缠挣扎。 她吸了一口冷口气,小跑着过去,把请帖递给了他。 他问:“什么东西?” 她说:“自己看吧。” 钟斯珩接过来,单手给翻开,余光里捕捉到她准备回去,他手臂一展就将她拉住了,目光却还落在请帖上的一段文字里。 “校庆?” 她点头,想了想说:“毕竟是60周年校庆,你考虑一下。” 他笑,“你想让我去?” 孟时若不置可否。 他反手把请帖从车窗口丢进去,取下嘴里的烟,说:“你如果想让我去,可以坦白一点。” 孟时若想起刘主任对她的郑重嘱托,于是改变了态度,但也不明着说:“你要是方便,就尽量抽出半天时间,回学校看一看。” 钟斯珩没立刻搭腔,拉住她的那只手还没放。 深夜静如寒潭。 不远处一盏路灯,使得孟时若的脸蒙上一层细腻的光,柔和清媚。 钟斯珩趁她没防备,欺身靠近,改搂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两人就调换了个位置,再逼着她连连后退,直至抵住车窗。 他那只夹着烟的手撑住车顶,将她困住了。 力量悬殊,孟时若简直任由他拿捏,等她反应过来,气得推了他一下,又实在不想理他,索性两只手抱着胸,偏着脸望着别处。 “你可以换一个强硬一点态度,”他低声言语:“命令我。” “……” 她仍是不搭理。 钟斯珩存心逗她,往她的眉尾落了一吻,她无动于衷,他就不停,一次一次吻下去,最后逼得她不得不正视他。 钟斯珩垂眼微笑,一张清峭冷淡的脸上,眉梢处凝着一段风流,这种反差太欲了,纵然孟时若知道他惯会撩拨人,还是险些就被他蛊惑了。 以前她就没把持住。 孟时若声音淡淡问:“你去还是不去?” 钟斯珩一下子笑开,“我去。” 好好地聊他不乐意,非得撩出她几分火气,真够欠的。 孟时若说:“玩够了?那我走了?” 钟斯珩后退小半步,做了个请的动作,“早点睡。” 孟时若双手抱着胸,忽然想到什么,嘴唇抿出一线浅笑,“我听说,律师这个行业,又苦又累,还经常被人误解,而且做得越多,树敌越多。” 钟斯珩不知道她忽然提这个干什么,所以只是看着她,并不言语。 “当律师这么危险,不如你换个行业。” “嗯,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孟时若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有了点距离才转过来,语调愉悦许多,“你这张脸很有价值的,很多富婆就喜欢你这一款,你就趁着年轻,实现日进斗金。”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 钟斯珩倚着车身,忍不住笑。 钟斯珩上了车,又静坐了一会儿,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皮夹。 这个皮夹他很少用,但一直带在身上,里面的透明夹层里塞了一张接近2寸大小的半身照,一个长发垂背的女孩,穿着校服,双臂抱胸,微微抬着下巴,面容秀丽眉眼清新,表情傲娇又倔强。 和以前相比,现在的她确实平和许多,但平和之中又有一股锋芒。 偏偏这股锋芒,只冲着他来。 == 若重逢 别人是高岭之花,钟斯珩是高岭交际花。 孟时若昨晚失眠,熬到凌晨4点才睡过去,今天早上醒来就晕乎乎的,胃口也没多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学校了。 到了办公室,正巧看见白露正在泡她的玫瑰枸杞养生茶。 孟时若拿了个杯子递到白露跟前,“也给我来一杯,谢谢。” 她放下杯子就走。 她睡眠不足,刚才爬几层楼梯就接不上气了。 白露泡好枸杞茶,端着过去时,嘴边弯起个意味不明的笑:“昨晚多大的运动量啊,让你一早起来虚成这副样子?” 孟时若起先没听懂,有些茫然,“什么?” 白露一想,“哦,不对,一晚上再怎么纵情,那也是男人在卖力,你虚什么?” 孟时若总算听明白了,她默默凝视了白露一会儿,伸手端来养生茶,掀开杯盖刚一碰唇,冷不丁就被烫了。 烫完她闷声等一阵难受过去。 白露啧啧声,“你看你看,紧张什么?咱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孟时若搁下杯子等它自然凉,“别乱想了,没有那事。” 白露在感情方面向来是个行动派,她不敢相信,“你还没下手?真是白瞎这么好的机会,你磨唧啥?” “我没想下手。” “什么意思?”白露说:“你不是忘不了他么?上次给你介绍对象你还不乐意呢,你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就想和他再续前缘么?” 孟时若这才想起来先前自己拿钟斯珩做借口的事,她赶紧给圆回来,“那个……这么多年了,顺其自然吧,我不强求。” 白露还想说点什么,可这会儿其他老师来上班了。 孟时若拍拍她的手,示意她话题到此结束。 最近学校在筹备校庆一事,各部门忙前忙后,时间还没到,气氛就已经先浓郁起来了,不仅教师办公室,连学生都莫名感到兴奋。 毕竟他们长时间出于枯燥紧张的学习氛围当中,但凡有一点变化,就会异常高兴。 到了校庆当天,每个班主任负责安排自己班里的学生,每个科任老师都被安排了任务。 孟时若在办公室整理完资料,正准备去操场搭把手。 刘主任这会儿跑进来,喊了一嗓子:“孟老师!” “诶,我在。”孟时若应着,走了过去。 “来,你去校门口的签到台,帮着同学们一起迎宾,他们年纪小,我怕一出个什么问题,他们群龙无首处理不来,你过去坐个镇。” 刘主任行色匆匆的样子,事情交代完,扭头就离开。 孟时若望了一眼窗口那大太阳,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把遮阳伞,虽说现在是十二月份了,但正午刚过,这紫外线也格外地毒辣。 …… 毕竟是60周年校庆,学校极为重视,光是布场就尤其隆重,校门口铺了一席红毯,一直延伸到里面的教学楼。 校门口两边各站一排学生,两米一个位。 其中一侧设了一张签到台,安排了一男一女两名学生坐在那里,形象都比较出众。 孟时若撑着伞过去。 两个同学招呼一声就要站起来,“老师你坐。” 孟时若一手按住近旁的女同学,“不坐了,老师减肥,你们坐吧,还有多久?” 男同学说:“还有半个小时,应该就会有来宾了。” 女同学正好是孟时若上课的班级里的学生,性格比较活泼,孟时若在学校里和善易亲近,多数学生不怎么怵她。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校门开始有车开进来了。 开车的人进了校门,先拐去泊车位停车,再绕过来签到台签字,这一套程序都有学生帮着指引,免得出错。 来赴校庆的大多是年轻校友,十年前的已经很少见,当然再往前的也有,只是更少。 刚才还有一个牵着3岁孙女来的老先生,他望着校园,满眼都是感慨,连声说:“许多年没来了,这里变化不小啊,越来越好了。” 话说完,目光又在周围两排年轻的面孔之间流连了一圈。 孟时若笑笑地给小家伙递了一枚薄荷糖。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一开始同学们还觉得新鲜,但久了以后就挺沉闷无聊的,看到的男男女女都是差不多,同学们彼此之间隔着距离,无法交头接耳。 校园里响彻歌声,在一片热闹歌声的衬托之下,校门口的迎宾工作越发枯燥。 当枯燥的气息开始蔓延至全场时,某个人的出现,如同忽如其来的一阵妖风,孟时若很明显能感受到,同学们……终于又活过来了。 几位同学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都能互相打眼色—— 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穿西装也太禁欲了! 这哪一届的我去! 一会儿去签到台查看一下! 记住他,等一下找他合影! …… 钟斯珩是受惯了这样的目光,一路过来,面色平淡如水。 他沉默不语的时候,会让人误以为他不好接近,然而他风流的本事那是相当出色,孟时若曾经这样形容过他,别人是高岭之花,钟斯珩是高岭交际花。 钟斯珩一过来,瞧见了孟时若,幸好也没说什么不正不经的话。 他拿着笔,看了签到本一会儿,上面签到的名字东一笔西一笔地到处爬,简直乱七八糟,让他有一种无处下手的感觉。 女同学赶紧指着一处空位,说:“这儿,您签这儿就行。” 钟斯珩利利索索写下三个字,搁了笔。 女同学选了一条粉色的手环,给他套在了腕间。 接下来还有一枚校徽,得亲自帮来宾别在胸前,刚才孟时若为了不显得自己在这儿无所事事,所以就包揽了这一道程序。 现在她特别想把那一枚校徽扔在钟斯珩面前,高傲地对他说“自己动手”。 反正他那么喜欢看她甩脸子。 在犹豫的片刻功夫里,孟时若发现周围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这里来,她索性硬着头皮,绕过签到台,一本正经地两步上前。 钟斯珩看见她拿着一枚类似校徽的胸针过来,顿时了然,他手揣在兜里,挺直了腰杆子。 两人凑的近,他低声提醒道:“小心手。” 她小小声地应了,然后看准他胸口的一个位置,小心翼翼地把针戳进去。 钟斯珩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 后面又有人来,钟斯珩所站的位置,有点妨碍到人家签到了,于是他伸手扶住孟时若的腰,准备往旁边让一让。 孟时若正好要把针头扣进去,皱了下眉说:“你别动我……” 微微拖着绵长的尾音,听着颇动人。 他垂着眼笑:“我们挡人家的道了。” 孟时若抬起头一看,发现有人望着她这边,她尴尬地赶紧往旁边让一让,然后快速把针头扣进去,又下意识地帮他扯了一下西装的褶皱处。 动完手才反应过来—— 她面不改色,准备给下一位校友带校徽,发现这位校友让男同学接手了,于是她淡定归位。 钟斯珩走远后,这里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期间陆陆续续有孟时若以前的同班同学,包括方思露,以及之前碰巧和孟时若相亲的傅因。 终于挨到结束,太阳微微西斜。 孟时若收了伞,然后她就看见了一群可爱的面孔,像一股澎湃的浪潮,纷纷朝她涌了过来,同学们的爱戴之情淹没了她。 真是托了钟斯珩的福。 她感受到了来自同学们,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热情。 “老师,你认识那个人?你们是同学么?” “他叫什么?” “签到本呢?” “这儿呢,姓钟!钟斯……衍?” “héng。”孟时若纠正道。 “老师,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我感觉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啊!” “老师你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啊?他好帅啊……” 孟时若心想,如果有生之年,她能看到亲爱的同学们,在学习方面也能有这么积极踊跃的表现,那她真是不枉为人师了。 …… 收拾完东西,往操场去的路上,仍有几个女同学挽着孟时若的手臂打听八卦。 “老师,你和你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以前是同桌,他成绩很好,很受女生欢迎,以前性格有点难搞,现在好很多了。”孟时若干脆一口气全给说了。 于是,女孩们对此表现得更为兴奋。 “同桌耶!” 同桌有什么可兴奋的?孟时若不理解。 “啊,他好拽。” 她刚才哪句话暗示他拽了? “可是刚才他好温柔,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清醒一点,你才见他第一面。 “那你们的青春不就是一部学霸x学霸的校园么?” 孟时若不太懂这些元素,只是听着这些词汇,觉得实在夸张,“就是的普通校园生活。” 到了操场,放眼过去乌泱泱一大片人影。 孟时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主席台旁的钟斯珩,他身旁就是方思露,还有教导处刘主任,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刘主任冲孟时若招招手。 刘主任以前是孟时若他们的班主任。 后来孟时若回校任职的时候,他已经是教导处主任了。 孟时若遣散了几个女同学,让她们各回各班去,然后往主席台方向走。 走近以后,刘主任交代了两句话:“一会儿你和以前的同学坐一起,表演结束的时候,校友要上台露脸,你就跟他们一块上去。” 他说完看了一眼孟时若的上衣,问:“你校徽呢?” 孟时若一顿,说:“在办公室,我这就去拿。” 刘主任手一挥,让她快去快回。 孟时若一路小跑,上了办公室,在抽屉里找到手环戴上,取出校徽别上左胸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让人推开了又关上。 她听见细微的动静才抬起头,隔着一道雾化玻璃,她看见有个高大的人影在靠近,人影越过玻璃,不紧不慢地往她这里走来。 钟斯珩过来时,单手解开了西装的纽扣,像极了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狼。 但是这里是办公室,孟时若不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于是也只是看了一眼,低着头继续扣上针头。 钟斯珩确实有分寸,过来以后只是拽了一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翘起了长腿。 孟时若莫名其妙,“你上来干什么?” “今天见了你……”他欲言又止。 “什么?”她问。 “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孟时若说:“你不是感觉缺了点什么,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欠抽。” 她埋着头,顺手整理一下抽屉,半天过去却没听他搭腔,于是看了过去,发现他眼里凝着几分兴味,正盯着她瞧。 他问:“要不要试试?” 孟时若莫名感到害怕,“什么?” 他掀开西装下摆,长指点了点腰间的皮带,“我这里正好有趁手的工具。” 孟时若说:“滚。” 他笑起来。 == 若重逢 美色当前,钟斯珩任由自己昏一昏。 台上的表演准备开始时,孟时若特意挑了个离钟斯珩稍远一点的位置,结果她刚一落坐,傅因就往她旁边坐了下来。 自从傅因擅自把两人相亲的事在群里公开了以后,孟时若打心眼里觉得这人做事实在不着调,也就没有再和他联系。 好在对方也没有联系他。 孟时若猜想对方大概率也是没把她放在心上的,这样她倒也轻松许多。 没想到傅因一坐下来,就解释自己没联系她的原因,“实在是太忙了,你知道的,我这个公司虽然不大,但是大大小小琐碎事太多,什么都要我亲自处理,前几天还去省会出了一趟差。” 孟时若笑笑地表示理解,然后提醒道:“朗诵节目要开始了。” 就这他还不消停,本该安静观赏的节目,他一边看一边发表观后感,引得旁座的人频频侧目,连孟时若都无辜遭到了几个白眼。 孟时若终于忍不住说:“傅先生,请你小声一点,会影响到其他人的。” 这还不如和钟斯珩坐呢。 钟斯珩就在她身后不远。 他旁边方思露凑近了小声问:“你和孟时若现在是什么情况?” 钟斯珩却不语,目光越过几颗脑袋的空隙,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的女人,她头发一直保留着垂背的长度,以前是直又柔顺,现在是微微的卷,散落下来,颇有风情。 平时上班一般是不松不紧扎成一股辫,又多了一丝柔和。 他沉默了一会子才道:“不好说。” 方思露目光侧过去,“谁不好说?你?” 他摇头,“她不好说。” 方思露幸灾乐祸,“哎哟,你终于踢到铁板了?不过你这人还真得治一治,好声好气哄着你的你不要,非得上赶着看人脸色,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 台上的节目让钟斯珩觉得有点无聊,他坐久了就觉得连骨头都有些懒散,“嗯,她说的,皮痒,欠抽。” 所有的节目表演结束,大约两个小时,中间插播几个领导的讲话,用去半个小时,这会儿太阳已经有了西沉的迹象。 最后请校友上台,轮番发表感言,大多比较官方。 压轴的是那位带着孙女来的老先生,一番由衷之言感人肺腑,“还记得当年,学校只有一栋教学楼,那地板和天花板都是木头做的,踩一脚咯吱响,听着总是让人心里发慌,可那是响彻我整个青春的……不绝于耳的,一首赞歌。” 孟时若听得鼻腔里发酸。 结果旁边傅因来了一句:“地板和天花板都是木头?那平时走路不得蹑手蹑脚的?踩重一下就是一个窟窿,楼上楼下上课不串声么?咱们以前早读课还要和隔壁班比谁嗓门大呢。” “……” 孟时若很是佩服,深觉此人真是个人才啊。 校庆结束时,是下午5点多,这会儿天还亮着。 但是冬天昼短,没一会儿功夫怕是要夜幕降临了,所以学校赶在天黑之前,结束了活动。 今天周末,活动一结束,老师学生都收拾东西离开学校了。 孟时若的高中同学趁着今天还组了个饭局,她事先不知情,是傅因特地在校门口等着她,孟时若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来得及想好,就被他几句话劝着上了车。 她坐在车里,脑袋还是懵的。 等到了酒店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两人上了酒店3楼的一个包间,傅因一推门,几乎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但是不包括站在窗口看夜景的钟斯珩。 他是听见有人的调侃之中似乎提到了孟时若,这才转过身来的。 傅因笑哈哈地说:“太抱歉了各位,我们来晚了。” 有人笑着揶揄,“来晚了?大家都是差不多时间出发,就你们迟到半个小时,你俩该不会偷偷地上哪儿约完会才来的吧?” 孟时若疑惑地看了傅因一眼,难怪她刚才觉得路线不太对,敢情是绕了远路。 这是为了什么? 傅因摆摆手,也没怎么解释,“哪有哪有,你这思想不端正啊,想太多了!” 然后十分绅士地给孟时若拉开椅子,让她入座。 “看你俩这情况,准备什么时候办酒席啊?”又有人起哄。 “别瞎说!”傅因看了孟时若一眼,发现她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别把人吓跑了!” “哎呀傅老板真会心疼人,以后就是个妻奴,我们孟大小姐好福气啊。”阴阳怪气,听得人不舒服。 孟时若挑了下眉。 傅因赶紧说:“别理他,你坐你坐。” 孟时若却伸手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太挤了,我坐这里。” 傅因觉得尴尬没面子,局面也有些僵,他看了刚才气起哄那男的一眼,勉强笑道:“你看,让你别瞎说话,这下把人惹生气了吧?” 那人也没想到孟时若会这么不给面子,干笑道:“开个玩笑嘛,生什么气?来来来,算我的错,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么?” 他举起一杯酒,要敬她的意思,态度却敷衍不够诚恳。 孟时若没理会,端起个茶杯自己喝,看都不看人一眼,这已经算她不计较的了,她要是再狠一点,举起一杯酒直接往地上一洒,把他当个死人,这才真不客气。 可惜那人嘴碎,心胸也窄,立马恼羞成怒:“你摆什么臭架子?你还以为你是什么大小姐?我听说你爸给你娶了个后妈,一早把你赶出来了,你什么都不是了,在这儿耍什么大小姐脾气?谁还惯得你?” 孟时若捏住了茶杯,正准备回嘴。 钟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那人身后的,他一手用力压在那个人的肩上,俯身凑近了,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孟大小姐,离开舒适区,自强自立,自尊自爱,有钱有闲,有房有人追……她底气足,不是谁都惯得起她。还有,所谓的赶出家门,在法律上并不足以构成家庭关系的解除,有时间多提升一下自己,别闲得蛋疼,满口嚼蛆,给脸不要脸。” 一时之间,全场肃静。 就连孟时若都愣了神,久久反应不过来。 钟斯珩说完温和地笑了一笑,拍拍那个人的肩膀,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人被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理论又理论不过,瞬间窘迫至极,脸上乌云密布,但又不好意思甩脸走人,要不就更显得他小肚鸡肠。 眼下气氛正僵,谁也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方思露开口打破僵冷的气氛,她清了清嗓子,笑说:“那个,可以上菜了吧?” 傅因收起怪异的表情,赶紧附和,“是啊是啊,说了这么久的话,大家都饿了吧。” 后来那人估计是觉得丢脸丢大发了,实在受不了现场的气氛,所以悄摸着离开了。 钟斯珩倒是一贯惬意自在,他是无论什么处境都能做到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不过他为人处事自有一套,很少会让自己处于窘迫的情况。 包间里这帮人,喝多了以后就开始抽烟,弄得烟熏缭绕的,孟时若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得中途退了出去,找了个地方静一静。 孟时若在露台待了很久,直到钟斯珩找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她的包包。 她伸手接过,问:“结束了?” 他“嗯”了一声,又说:“被赶出来是怎么回事?” 孟时若倚着栏杆,说:“我自己离开的,我有钱有房有人追,自立自强不好么?” 他却笑,“谁追你?那个……傅因?” 钟斯珩虽然好像有那么点浪荡不正经,但其实很有风度,从不去随意评价他人,但他刚才提到这个名字时,微微皱了眉。 “干什么?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人家又不是追你。”孟时若看他这个表情就想笑。 钟斯珩抿着嘴摇摇头,似乎真的对傅因很不满意。 “那你呢?”孟时若又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钟斯珩抬眼看着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听说过鳗鱼洄游么?” “吃过鳗鱼。”她说。 露台起了风,钟斯珩伸手把陷入她嘴唇的细细发丝拨了开来,一边说:“它们生于大海,出生后不久会顺着河流去往各地,等到时机成熟时,再回归大海,不再离开。” 孟时若默了片刻,问道:“那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 他说:“性成熟的时候。” 孟时若:“……” 钟斯珩对上她的眼,微微挑眉,“你这是什么眼神?鄙视生物本能?” 孟时若就知道他没两句正经的话。 两人在露台继续待了好一会儿,就打算回去了。 下楼直接搭的电梯,电梯到了二楼,门一开,进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得踉踉跄跄,孟时若心里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男人脚跟都还没站稳,就张大嘴巴“哇”一声,吐了孟时若一身。 钟斯珩原想拽开她,奈何电梯厢里就这么点儿空间,能跑到哪去? 孟时若闻着这股又臭又酸的气味,简直反胃。 钟斯珩只好在酒店里开了个房让她清洗,但她衣服都脏了,趁着她清洗,他又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女装旗舰店,给她买套新衣服。 孟时若在卫生间刚脱了上衣,外面手机就响了,她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道缝,确认钟斯珩确实出去了,这才走到床边那手机,是佟如云打来的。 “小姨?”她接起来。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刚才在洗澡。”她问:“这么晚打过来,怎么了?” “你还说呢,这都多少天没回家来了?”小姨说。 钟斯珩才走到电梯,发现自己没问她衣服的码数,索性打了个电话过去,结果那边半天没接,他猜想大概是她在洗澡听不见,索性往回走,亲自问她。 到了门口,他刷了卡,刚一推门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过两天就周末了,周五晚上我回去。” 钟斯珩没多想,直接推门进屋,在房门口就看见她站在床尾,背对着门口听电话,上身仅有一件黑色的文胸,两条细细的肩带勒住了蝴蝶骨,在灯下泛着白莹莹的微光。 中间的腰脊是一段柔软诱人的曲线,往下是牛仔裤包裹的tun部,以及两条匀称的细腿。 钟斯珩伸手关了门,发出清晰的“咔嚓”一声。 孟时若浑身僵了一瞬,转了过去。 这下春光乍泄,钟斯珩看清了她左边的胸内侧纹了一条尾指那么长的鲤鱼,沿着乳|沟的美妙弧度摆尾,栩栩如生,不那么安分,瞬间就让她那张秀丽的脸透出一股妖艳气来。 上次在酒店卫生间,不知道是她挡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发现,还是她最近去纹的。 孟时若赶紧挂了线,捞起床上的棉被挡在身前,见他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她气得牙齿在打颤,“你就不会出个声么?还看!” 美色当前,钟斯珩任由自己昏一昏,舌尖点了一下干燥的唇角,他低声问:“什么时候纹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纹的。”她抓起床上的枕头用力丢了过去。 钟斯珩伸手接住,紧接着又是一个枕头。 孟时若已经顾不上是否走光,左右一看,发现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扔,索性自己动手,过去推了他一把,将他往门口方向推。 “出去!” 钟斯珩任由她撒野,一路倒退,在临近门口时,他怕一会儿门开了让外面的人占了便宜,于是迅速脱下西装盖在她身上。 最后钟斯珩从屋里出来,听见门“砰”一声响。 == 若重逢 风流浪荡,谁要喜欢? 钟斯珩上了车,在座椅上静默了片刻。 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烟盒抽出一支烟咬住,点火,吞云吐雾之间,他仿佛看见那条甩尾的鲤鱼,在眼前一团乳白色的雾里穿梭游荡。 刚才那一眼,让他很有感觉。 …… 钟斯珩没问到她穿衣服的码数,再打电话过去大概也是不接了,索性擅自做主。 商场里,他挑了一家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女装旗舰店,走进去。 导购员眼尖,立马上前。 导购员小姐脑子活,问道:“先生,您是给女朋友购置衣物么?” 钟斯珩理直气壮应了。 导购小姐笑了笑,“那请问您女朋友是什么的身材,平时的穿衣风格是怎么样的,她穿什么码数的衣服呢?我这边给你推荐一下?” 钟斯珩脑子里立马播放刚才看到的内容,表情不自觉就带了点温存与暧昧。 导购小姐:“……” 为了保险起见,钟斯珩选了一件风衣,一件毛衣,按着最小码买的,风衣是外套,小码中码之间大差不差,毛衣宽松有弹性,小一点也不成问题。 他怕孟时若久等,买了单就赶回酒店去了。 到了酒店房间门口,他刷卡推门,发现推了一道缝以后就卡住了。 孟时若穿着浴袍盖着棉被,坐在床上玩手机,这会儿听见动静,她下床看了一眼,赶紧走过去取下锁链,身子却挡在房门口。 他问:“干什么?” 她说:“衣服给我,你不准进来。” 钟斯珩闻言无语一笑,把东西递给她,刚要说点什么,就被她闭门羹的冷风吹了一脸。 孟时若从袋子里拿了衣服出来,随后一想,翻了一下想找吊牌,为的是看他一共花费了多少,方便事后还给他,但她翻来翻去,发现吊牌被他拆了。 这人还真是滴水不漏。 孟时若换上衣服,把刚才她换下来的衣服塞进了那个纸袋里,准备拿去干洗,她自己是不太想亲手清理那堆污秽的。 而且那股异味,到现在还是不绝如缕。 孟时若出来就顺手把西装还给他。 钟斯珩接过来穿上,一边打量她全身,发现这衣服还挺适合她。 送她回去的时候,两人一路无言。 隐约之中,孟时若鼻子里闻到一丝丝干燥而又冷冽的烟草味,其中又掺夹了一点点薄荷的清新感,既深沉冷淡,又清爽干净,骨子里透着一股凌厉且嚣张的劲儿,内心却是一片柔软。 特别像孟时若记忆中的钟斯珩。 孟时若和钟斯珩同班一年,真正熟悉起来却是在高二,因着某个契机。 那会儿孟时若性格比较冷漠,大概是无意间得罪了班里的某些同学,在一次体育课上,绕着操场跑道跑步的时候,有人使绊子伸腿绊了她一下。 她毫无预警,整个人栽了下去,狠狠摔了一跤。 当时是大夏天,她身上没有多少衣料可以防护,校服就那么薄薄一层,跑道上全是细碎的砂石,这一下,她的手腕胳膊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 她一抬头,立马就和对方带着挑衅的眼神对上了。 孟时若从来就不是受气包,忍下来以后,在某一次课间休息,她在卫生间放了一脸盆的水,出来就直直走向那个女生,果断泼了过去。 考虑到水量比较大,波及范围也许比较广,她还特地选了个比较合适时间,看准走廊那一会儿人少才动的手。 谁料到,钟斯珩会在那个关键时刻走了过来…… 当时,孟时若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冷傲拽的表情,立马就裂了…… 孟时若硬生生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钟斯珩黑着个脸,低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渍,几滴水珠沿着俊挺的鼻梁滑落,他薄唇抿着不高兴的一条线,轻瞟了孟时若一眼,直接走了。 后来这事还闹到了办公室,那会儿孟时若的班主任就是现在刘主任。 在老刘跟前,女生声泪俱下地指控,受多大委屈似的。 老刘听完女生的陈词,转过脸看向孟时若,问她怎么回事。 孟时若拉起裤腿,露出膝盖的伤口,再抬起双手,同样四处伤口,她盯着女生说:“我脚疼,走路不稳,手疼,水端不平,都是同学,你体谅一下,如果你实在委屈,非要闹到派出所,我也不介意。” 老刘一看这些伤处,脸色就变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看向了女生,发现她确实有点心虚。 这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学生之间能够互相说开,也许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不过片刻,女生又理直气壮了,大概是仗着孟时若空口无凭,她忽然就一副得寸进尺的嘴脸,“你受伤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凭什么体谅你?我要求你给我道歉!” “怎么跟你没关系?”这一声不知道从哪来。 三个人齐齐一扭头,发现钟斯珩捧着一沓作业本,站在办公室门口,很无所谓的表情,他旁边是同样捧着作业本的学习委员。 “她这些伤,不是你造成的么?”钟斯珩说得云淡风轻。 原来他看见了。孟时若心想,不过也是,光天化日干坏事,怎么能指望别人浑然不觉? 到了这会儿,老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毕竟是重点高中,学校对这种事还是异常重视的,一经发现,处分特别严格,但同时学校也不愿意把恶劣影响阔大,因为有损形象,所以校方私下找几个人详细谈了话。 几次三番下来,女生承受不住心虚的压力,终于承认了。 学校的处理是,直接将她开除。 经过这件事,孟时若对钟斯珩更加感觉到抱歉,他无故被泼了一脸的水,事后还帮她说了一回话,钟斯珩这形象一下子就在孟时若心里挺拔起来了。 单是之前简单的一个道歉,她认为有点不够诚意。 孟时若左思右想,想起有几次看见他在剥糖纸…… 于是,孟时若买了一大包大白兔糖,贴个便利签,写上“对不起”三个字,特意等到学校午休的时间,教室里寥寥几个人,她迅速将一包糖塞进钟斯珩的桌兜里。 她以为自己行事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放学的时候,钟斯珩忽然将一袋大白兔糖扔在她桌上,手臂撑着书桌,小声对她说:“你想甜死我?” 当时孟时若的性格还比较别扭,一点也不想让人知道她居然会做出“为了道歉给某人送糖”这种矫兮兮的甜妹举动。 于是她冷冷瞪了钟斯珩一眼,抓着书包走了。 后来两人同桌的时候,钟斯珩问她为什么道歉要送糖。 她说:“因为经常看见你在吃,我以为你喜欢。” 钟斯珩靠着椅背,手里转着笔,说:“糖都是人家硬塞给我的,我拿了总不能再扔了吧?” 孟时若不懂,“人家硬塞给你的?谁会硬塞东西给你?” 钟斯珩淡淡笑开,有些懒懒地说:“还有谁,姑娘们呗。” 孟时若看他一脸嘚瑟,险些翻个白眼给他。 他拿着笔敲敲桌面,“还有,别的女孩送东西都是精心准备,糖都是装在玻璃瓶里的,你倒好,直接给我扔一袋原始包装?” 孟时若心想,什么臭毛病,谁爱惯找谁去。 钟斯珩仍是把她送到小楼下,等她下车,上楼,看着她楼上的灯亮了,才安心离开的。 他今晚没喝酒,但却醉得不轻。 晚上孟时若躺在床上,回顾着这些日子以来,她和钟斯珩见面的种种情形。 她一直都留着神,尽量减少和钟斯珩接触,其实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少回小姨那里了,为的就是避免和钟斯珩碰上面。 要不是连日赶上了一堆事情,温晓婚礼,校庆,聚餐……她和钟斯珩压根就见不了几面。 不过事情总会告一段落。 临近年尾,谁也不比谁清闲。 钟斯珩这边,堆在手里的案件不少,检察院和法院那边,每年的年末都会整理出一堆积压的案子,然后他们会赶在春节假期之前,把案子做一个大清理。 该审理的审理,该下判决书的下判决书,该执行的尽快执行。 所以这段期间,钟斯珩每天不是往检察院跑,就是往法院跑,忙得恨不得分成两头驴,两边转。 钟斯珩平日里怎么随和怎么来,但工作的时候却格外的严肃。 最近律所里的工作量剧增,钟斯珩的助理是个新人,这两天正巧来了生理期,一下子又碰上这么大的工作量,一天早到晚都在整理卷宗,难免头昏眼花,于是就出错了。 裁判文书的电子版和纸质版对比,有两处都是漏了一个字。 钟斯珩复查的时候,一眼给扫了出来,他动了动鼠标在两个错处用红线一拉,拨了内线电话让助理进来。 助理接到他的电话,脸色原本就苍白,这下等于雪上加霜。 正巧方思露从旁边经过了,看见她心如死灰的表情,问:“怎么了?不舒服?” 助理摇摇头,起身去了钟斯珩办公室。 钟斯珩见她进来,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声音淡淡:“自己看。” 他说完话,低头继续干活。 助理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电脑屏幕,顶着来自钟斯珩巨大的沉默压力,她握着鼠标往下拉,仔细看到底,赶紧认错:“对不起,老师,我马上去修改。” 然后灰溜溜跑出办公室。 方思露接了水经过,看见钟斯珩的助理从办公室出来,大概知晓怎么回事了,她敲门进去,果然看见钟斯珩面无表情。 里面的人抬头问:“有事?” 方思露撇了一下嘴,“你知不知道你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很吓人?” 钟斯珩把资料往边上一扔,又取了另一沓文件,敷衍道:“有多吓人?” “你助理每次上你办公室都跟上刑场一样。” 钟斯珩没接茬。 临走前,方思露存心挑弄他的神经:“对着个小姑娘摆脸色算什么能耐,你以后要是敢在孟时若跟前也这么能耐,那才真有能耐。” 说完乐呵呵出去了。 钟斯珩静坐片刻,丢开了手里的资料。 算一算,距离上次送她回家那晚到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学校都快放寒假了,他连她的影子都没瞧见,上哪能耐去? 没想到,他在办公室郁郁了一个下午,结果晚上就见到了她。 这天学校期末考结束,孟时若在办公室整理试卷,天都黑了才和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一起出去吃了个饭,一高兴就喝了点小酒。 一直到晚上9点多钟才回家。 之前说好要回小姨家,正好吃饭的地方里离得近,就直接打车到小姨那了。 孟时若今晚喝得不多,但是她酒量不太行,在回来的路上,酒精在场子里酝酿了半天,酒气直冲上头,于是就有点醉了。 她下了车,给白露打电话,说自己到了。 白露说:“今晚你觉得那个徐老师怎么样?” 她脑袋晕乎乎,手里的包包甩来甩去,“哪个徐老师?” “就文质彬彬那个,长得还不错,高高瘦瘦的。” 孟时若在路旁停下了脚步,皱着眉一想,“文质彬彬,高高瘦瘦……嗯……长得好看的都行!” “虽然我觉得钟斯珩更不错,但你俩这磨磨唧唧的,也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女人嘛,要给自己多一个选择,不如你考虑考虑徐老师。” 孟时若思维已经不太清晰,点头说:“确实要给自己多一个选择,徐老师不错。” “真的?那……你确定放得下钟斯珩?” 孟时若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风流浪荡,谁要喜欢?” 她以这句话作为结束语,没等那边回应,就擅自挂了线,哼哼唧唧抬步就要走。 未料身后一只手将她拽回,孟时若浑身无力脚步虚浮,轻易就被带入一个怀里,她腿一软,险些跪倒,两只手下意识抓住了眼前的衬衫,刚好腰间的手臂也用了点力,将她牢牢摁在怀里…… “喝醉了?”他问。 孟时若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稍稍抬起头,目光触及对方的下颌,线条干净分明,她目光再往上,看见一张熟悉中色泽偏淡的薄唇,很适合接吻。 她茫然之中,色心一起,微微凑了上去想试试,对方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她的唇刚触上去,将吻之际,电流一过,神智忽然醒了几分,她立即别开了脸。 对面的呼吸喷过来,落在她的耳根处,再沿着细白的颈子,一直钻入了衣领。 远处有声音在靠近。 孟时若忽然被他拦腰抱起,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她瞬间惊呼:“钟斯珩——” == 若重逢 孟时若,你不能每次撩完就跑。 前面那条路很长,目光所及的尽头是一片黑夜,而黑夜的两侧,是不绝如缕,如荧又似水的火光,夜在哪,光就在哪。 …… 孟时若记得,之前这条路的路灯坏了好几个的,由于小区物业的懈怠,一直没有及时更换,今晚倒是全都亮了。 灯光静静延展了一路,平和,安逸,让人看了心情极好。 钟斯珩抱着她,踏步在一片遥阔的火光里。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钟斯珩忽然出声,沉沉的嗓子淡淡的语调,顺着晚风进入她的耳里,“你如一片光,一碰就撒开,从此填满了我。” “……”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夜深了,人也醉,孟时若的脑子一瞬清醒,一瞬茫然,不知道他今晚这些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钟斯珩,让她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我记得你以前就很喜欢这条路。”钟斯珩说。 “有么?” “你是健忘,还是善变?我都记得,你自己喜欢过的不记得?” “……”孟时若没吭声。 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尾,四周暗了下来,这里是小区花园的角落,四处是花花草草,只留了一条迂回的鹅卵石小径。 旁边还有一张长椅,钟斯珩放她下来,自己往长椅一坐,靠着椅背舒了一口气。 孟时若还在犯迷糊,一脸的憨态。 钟斯珩抬起一只胳膊肘抵住椅背,很自然地翘起了长腿,坐得不端不正,再看着她笑,“醉成这样?你喝了多少?” 孟时若被他的话说得稍微清醒了点,说了句:“你慢慢坐吧。” 转身就要往回走。 钟斯珩伸手握住了她,开口说:“孟时若,你不能每次撩完就跑。” 孟时若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她……撩过他?思绪一再往回温温吞吞地搜索,然后她就想起来了,刚才差点儿亲了他来着。 一想起这事她就尴尬,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那是……鬼迷心窍,认错人了。” 钟斯珩不冷不热“嗯”了一声,浑不在意地问:“认错人了?你把我错认成了谁?” 她目光乱飞,张口就瞎扯,“徐老师嘛,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个……” 四下一静,寒风忽起,孟时若感觉脖子潜入一股刁钻的风,七上八下乱窜。 接着就听见钟斯珩又开腔,“那我不介意你再认错一次。” 孟时若蓦地看向他,他脸上覆着一层淡又薄的微芒,始终让人看不出情绪。 他这句话,究竟是太过自信,还是压根就不在意。 孟时若的唇微微一抿,说:“不会再认错第二次了,根本不是一样的人。” 钟斯珩哼笑,“无非就是男人,有什么不一样?” “对,在你眼里,女人也都是一样的,只要你开心,谁都可以。”她说完扭头就走。 这是她和钟斯珩见面以来,第一次对他动了气。 钟斯珩仍坐着,沉默着看着她走远。 孟时若到了家,开门以后发现小姨还没睡,客厅里有电视传出来的声音。 姨丈似乎在说话,什么隔壁那小子,什么楼下路灯…… 孟时若在玄关换鞋,随口问了句:“什么路灯?” 姨丈看过来,乐呵呵的,“咱们楼下有一条听宽的路,路灯不是坏了好几个?挺久的事了,今天给修好了,听说是隔壁姓钟那小子,联系了物业,还自己掏了钱。” 小姨说:“以前我看他就觉得不错,长得多好看啊,成绩也好,现在年轻有为,不知道有女朋友没有。” 姨丈嗤地一笑,“你以前不是说他性子野,脑子又太聪明,容易长成歪脖子树么?” 小姨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孟时若见惯了他们斗嘴,笑笑地进屋拿衣服洗澡去了。 坐在浴缸里,孟时若思绪散漫,想起刚才钟斯珩今晚的所作所为,他带她走的那段路,是为了让她看灯?可看到最后不是往偏僻处去了么? 把她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孟时若不得不怀疑他醉翁之意,居心叵测。 在春节之前,孟时若几乎没怎么出门,一来她要批改学生的期末试卷,二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她索性躲在被窝里猫冬。 后来还是除夕前几天,也就是佟如云强拉硬拽,喊她陪自己出门去商场扫一点年货,她才动了动一把懒骨头。 偏偏今天还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南方的冬天本就湿又冷,这一下雨,把孟时若冷得牙齿打颤,下了车赶紧拽着小姨往商场大门跑,里面有暖气,人也多。 上了二楼,两人随意逛着,佟如云看见糖果店铺,拉着孟时若就进。 在挑糖果的时候,佟如云忽然笑着说:“我记得咱们家隔壁那小子,好像挺喜欢吃这种牛奶糖。” 孟时若看了她一眼,“好像是吧。” “你说他大男人一个,看起来挺冷硬的汉子,没想到口味这么乖,喜欢吃牛奶糖,多买一斤,到时候给他送过去。” “他自己想吃会买的。” 佟如云听到这话,不知怎么的有些感慨,“表示一下温暖吧,他母亲从小抛下了他,他父亲又不在了,另外的亲戚不说彼此隔了一层肉,那也都没在这儿啊,他过年一个人,看着怪让人不忍心的。” 孟时若愣了好一会儿,说:“他父亲不在了?” “是啊,去年年初的事了。”佟如云说着说着就有了意见,“我记得你们读书那会儿关系还不错,你怎么没跟人联系联系?” “他没跟我说。” 也是她疏忽了,居然没问他钟叔怎么样了,不过她隐约是有一点预感的,否则他怎么可能丢下唯一的亲人,自己跑了回来?大约就是他已经无亲无故,才选择回到老地方。 她下意识避开这个问题,也是怕影响他的心情。 “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她问。 “身体不好,前两年一病不起,”佟如云说:“老钟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年轻的时候一边忙工作,一边照顾儿子,没日没夜的,可不得熬坏身体么?钟家那小子也干了律师这一行,平时就看他每天早出晚归,那得多忙啊。” 后面佟如云又逛了一会儿,期间白露打了个电话过来,约孟时若一起吃晚饭,所以回去的时候,孟时若把佟如云送上了车,就去赴约了。 约的地方也不在这里,孟时若冒着雨,又打了辆车。 吃饭的地方是一片户外餐饮区,餐厅的对面是一面湖,环境非常好。 白露选了家茶餐厅,一早选了茶位坐着喝茶,抬头看见孟时若从门口进来,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喝口热茶,看你浑身冒凉气。”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孟时若本身就畏寒,这下骨缝儿里都跟钻了风似的,嘴唇都冻白了。 孟时若一眼瞧见旁边还有个茶位,“还有人么?” 白露笑了笑,“其实今天不是我要约你出来吃饭的,是上次跟咱们吃过一会饭的徐为青,徐老师,你好记得他吧?” 孟时若对这个名字印象其实挺深刻的,毕竟那天晚上,她还拿徐老师做借口,堵了钟斯珩的嘴。 两人话说完,徐为青就过来了,整个人干净明朗,气质文质彬彬,很平易近人,他见了孟时若就扬起嘴角,“孟老师来了?” 孟时若回了个客气的微笑,“徐老师。” 白露一双眼睛各看了两人一眼,说:“叫什么老师老师的,多生分啊,喊名字得了,哪有朋友互相称呼对方职业名的?” 她对徐为青说:“跟我一样,喊孟老师的名字,就叫时若,我们在办公室里互相称呼老师,但是出来外面都喊名字。” 徐为青显然还有些顾忌,看了孟时若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孟时若说:“我都可以,这个没关系的。” 三个人一起吃饭,气氛谈不上多好多不好,徐为青是个内敛的性格,孟时若也不是什么太活跃的人,白露也不想当电灯泡,但是她肩负着在中间递话的重责,否则这两人能一直闷声吃饭,零交流。 孟时若有些心不在焉,偶尔走了神,莫名就想到钟斯珩那里去。 她想起高三,也是冬天,有一次晚自习下了课,她和钟斯珩回家之前,在一家茶餐厅里吃宵夜。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下身一丝异样,屁股稍稍一挪位,很快就来了一股熟悉的热潮,她顿时不敢动,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了回去。 钟斯珩发现她脸色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孟时若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 但钟斯珩发现她接下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东西没吃两口就催他回去了,钟斯珩没多想,起身去买单,买了单回来看见她还坐着,脸色白得跟纸一眼。 他皱着眉走过去,问:“到底什么事?” 孟时若破罐破摔,说:“我刚刚来生理期了。” 钟斯珩听完,“啧”了一声,问:“你没带东西么?” 孟时若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钟斯珩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于是摇摇头。 钟斯珩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立马脱下校服的外套,盖在她腿上,说:“等着。”然后就冲出了餐厅大门。 钟斯珩出去了十几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乳白色塑料袋,回来看见她坐着一动不敢动,索性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来,去了卫生间。 孟时若简直臊得想遁地。 到了女用卫生间门口,钟斯珩把她放下来,抓着自己的校服绑在她腰上,说:“快进去。” 孟时若拿着他买来的东西,快步跑进卫生间,进了隔间。 没几分钟她就出来了,发现钟斯珩一直在卫生间门口等她,这下干脆连目光都躲着他,钟斯珩垂着眼哼出一声笑来。 孟时若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钟斯珩紧跟在她身后,“我这个可是第一次买这种东西,你不知道刚才我结账的时候,周围有多少人看着我。” “谢谢你。” “就这样?” “请你吃饭。” “就这样?” “欠你一个情,总行了吧?” “行,我记住了。” 后来,钟斯珩到毕业了,也没跟她要这个情。 直到现在。 == 若相知 小孟老师,今晚我到梦里见你。 饭后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外面的的雨仍是淅淅沥沥,若和白露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一边聊天,一边等徐为青开车过来。 白露说:“我觉得徐为青真不错,他是本地人,有房有车,家庭条件不错的。” 孟时若默了一下,说:“我们聊点别的话题吧。” 白露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行行行,那你和钟斯珩最近有什么发展。” 孟时若:“……” 好巧不巧,这边刚提到钟斯珩,孟时若就看见他了。 他冒着雨,从远处迈着阔步而来,这里没有地下停车库,都是露台停车场,没带伞的人,只能在停好车以后,冒雨前行。 这里餐厅饭店这么多,他不一定往这边来。 孟时若刚这么想,就发现他确实是直直往她这个位置走来的。 他过来时有一些狼狈,短发有些许湿润,连眉梢都带着清冽的雨气,他皮肤白,唇色浅,整个人透着丝丝的薄冷气息。 孟时若和他有些日子没见了,她在被窝里猫冬,几乎不出门。 上次两人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但都是成年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钟斯珩一来就问:“吃饭?” 孟时若点了下头,“要回去了。” 那边徐为青正好把车开了过来,降下车窗,喊了声:“时若,白露,上车了。” 白露赶紧应了一声,“这就来。” 钟斯珩循声望了过去,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辆车主驾驶座里的男人,又转了过来,眉梢不自觉地微微一抬,看着孟时若。 孟时若莫名有些不自在,对他说:“我先走了。” 钟斯珩没再言语,看着她上了人家的副驾座。 刚才看见钟斯珩过来的时候,白露心里就知道徐为青今晚是白干了,他嘘寒问暖了一晚上,估计还抵不过半路杀出来的钟斯珩那“吃饭”两个字呢。 果不其然,孟时若上了车,聊天的兴致就有些淡淡的了,虽然刚才在餐厅里她话也不多,但气氛还是有点的。 徐为青想送白露回去,再送孟时若,等到了小区大门,他才开口:“真抱歉,没有事先做约定,今天临时就把你给叫了出来。” 孟时若有些意外,“我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出来一趟挺好的。” “我看你今晚的状态不是那么好,怕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时若只好说:“没有,今天忽然降温,我比较怕冷。” 随后孟时若下了车,忍着寒意,撑着伞和徐为青道别,转身就往里面走,结果她才走了一小段路,徐为青就淋着雨追上来了。 孟时若赶紧撑着伞帮他把雨挡住。 徐为青直接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孟时若躲都躲不开,他无语地笑,“穿上吧,挺冷的,不过,现在才想起来把衣服给你,是不是挺笨的?” 孟时若这个人,不怕别人对她冷嘲热讽,她随时可以以牙还牙,但她就怕别人对她好,会让她一时无措。 以前钟斯珩就是对她太好,好得过分了,才让她产生了错觉,虽然他嘴巴坏,时常没个正经,若即若离,但越是这样,她似乎陷得越深。 孟时若看他嘴唇都冻得发白了,还在坚持把衣服给她,也只好催他回车上去,“我改天把衣服还你,你快上车吧。” 徐为青又临着雨往停车的位置跑。 孟时若看着身上的衣服,脑子是空白的,没有丝毫想法。 在快要进楼的时候,孟时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楼梯口的钟斯珩,他嘴里叼着烟,似乎眯了一下眼,隔着雨幕看过来。 孟时若收了伞,走了过去问:“你不是在吃饭么?这么快回来?” 钟斯珩“嗯”一声,取下烟给掐了,不咸不淡地说:“吃饭的餐厅忽然塌了,就回来了。” 孟时若心想我信了你的邪,真是什么离谱的鬼话都敢说。 钟斯珩看着她身上的男性外套,抬抬下巴说:“你的徐老师,品味多少有点问题,我们律所门口60岁的看门大爷,也有一件这样的外套。” 孟时若淡着声说:“我们徐老师的品味,我喜欢就行,要你管?” 钟斯珩冷嗤一声,“我才懒得管。” 钟斯珩对着装是没有什么严格要求的,只不过平时习惯西装革履,再冷些就添一件大衣,他是个衣架子身材,所以怎么样都好看。 孟时若认为自己经常对他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包容,就是因为他太令人赏心悦目了。 两人说话都是存心刺挠对方,气氛不算多融洽,但谁也没抬脚走人。 孟时若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听见一声猫叫,接着楼梯底下钻出一只猫来,体格肥厚,毛色光滑,应该是家养的,估计跑这儿躲雨来了。 墙边斜靠着几根铁管,小猫皮得很,轻巧地在几根铁管之间的缝里钻来钻去,结果后脚就卡在了横放在地上的铁管缝儿里了。 它一挣扎就撞到了竖在墙上的铁管,眼见着铁管已经倒下来,势必会砸中底下猫。 钟斯珩一个阔步上前伸手接了一下,但铁管落下时太过分散,其中两根直接就砸在了他的小臂上,只听见他一声闷哼。 孟时若吓得赶紧跑过去帮忙,钟斯珩让她先去把猫弄出来,结果孟时若刚过去,那只猫“喵”一声,自己挣脱了,一溜烟从她脚边窜过去,跑上了楼。 钟斯珩这一下砸得不轻,他忍着疼,把几根铁管横着放到了地上,免得下次再出意外,伤及无辜,如果正巧有人经过,那事情可就大了。 孟时若见他皱着眉,自己也不太敢碰他,“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钟斯珩抿着唇,把袖管往上一拉,小臂明显起了一块淡淡的淤青,他试着反复几次握拳,都用不了力,而且脸色不是很好看。 孟时若怕他伤到筋骨,马上就说:“我陪你去医院。” 不等他同意,孟时若就叫了辆车,那车正好在附近,不到一分钟就来了。 接近年关的这个阶段,看病的人多,医院里每个医务人员都忙得团团转。 孟时若到导诊台询问了一下。 护士看了一眼钟斯珩手臂的伤,说:“没有出血问题,应该不大严重,挂骨科门诊吧,现在急诊那边也忙不过来,您体谅一下。” 孟时若点点头,按着护士指示,坐电梯去了骨科门诊部。 钟斯珩由始至终没吭一声,由着她来安排。 门诊这边人也多,都在排队,孟时若挂了号,数了一下,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她重重吸了一口气,回到等候区的椅子上。 钟斯珩把手搁在腿上,手掌就这么无力地垂着,他侧着脸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孟时若没理他,反正他经常这样莫名其妙。 大约等了十来分钟,钟斯珩似乎有点犯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脑袋往她肩膀上轻轻一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为了方便他休息,孟时若下意识就挺直了腰板,接着一犹豫,干脆把徐为青的外套盖到他的身上。 然而钟斯珩根本安分不了两分钟,手就从孟时若身后探了过去,搂住她的腰。 孟时若说:“看来你只伤一边手还算便宜你了。” 钟斯珩听了这话并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脸埋入她颈窝里蹭,低声说了句:“我手疼……” 孟时若不为所动:“你手疼,脑袋往我这里靠什么?” 钟斯珩干脆不接茬,手臂收紧,生怕被她甩开似的。 孟时若也懒得理他了,他这个姿势怪别扭的,她就不相信他能坚持多久。 不过孟时若还是低估他了,这个姿势他坚持了将近30分钟,也就是诊室里的护士叫到他的号的时候,他才坐了起来。 孟时若赶紧起身,却发现他还待在座椅上不动,“到你了,走吧。” 钟斯珩慢慢说了句:“我脖子酸。” 孟时若恨不得掐死他。 诊室里,医生询问了一下情况,戴着眼镜仔细查看了一番,说:“去拍个片子吧,具体什么问题,还得做个检查才知道。” 说完就拿起笔,开了张单子。 去往放射科拍片子的路上,钟斯珩懒洋洋地说:“既然拍片子才能知道,那他刚才看了这么半天,在看什么?” 孟时若被问得哑口,末了回一句:“我哪知道?” 拍片子也得排队等候,期间小姨打电话过来问她怎么还没回去,孟时若说陪朋友逛街,支支吾吾地总算应付了过去。 最后拍完片子,已经晚上11点多了。 医生拿着片子查看了一下,说:“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软组织挫伤有点严重,已经发炎了,开点内服的药,加点外敷,一天换一次,伤好之前别提重物……然后注意休息,多喝水……” 孟时若一开始听得蛮认真的,听到后面,她就忍不住想吐槽,似乎每个门诊医生的结束语都是“注意休息,多喝水”。 不过钟斯珩确实应该要注意休息,有几次她在凌晨的时候,听见外面他开门进屋的声音,可想而知他有多忙。 这一通忙活,到了家时已经是半夜12点钟。 在钟斯珩的家门口,孟时若说:“这些药你知道怎么用吧?” 钟斯衍倚着门框,理直气壮地问:“不知道,怎么用?” 孟时若不相信他不知道,但还是说了一遍,“内服的药一天三次,随餐,外敷的药一天换一次,洗澡的时候小心一点,别碰到伤口,还有问题么?” 钟斯珩乖巧应道:“没有问题了,小孟老师。” 孟时若没再逗留,转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痞里痞气的话。 “晚安,小孟老师,今晚我到梦里见你。” 她立马转了回去,伸手拽下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恶狠狠地说:“衣服还我!!” == 若相知 看见她,总有一种生理渴望。 除夕的那天早上,家里忙活着贴春联,佟如云翻来找去,发现少了张春条,赶紧叫林雾下去附近的便利店看一看,能不能补一张。 林雾穿着睡衣套上羽绒服就出门。 孟时若在姨丈旁边看他悬腕写春联。 林树民写完春联,喜滋滋地拿去给佟如云看。 佟如云手里有一副专门请书法老师写的春联,正准备往门口上贴,她瞄了一眼林树民的春联,打发道:“嗯,不错,贴你床头正合适。” 林树民觉得扫兴,“真是朽木不可雕。” 孟时若在佟如云旁边帮忙扶着梯子。 佟如云上了梯子,一边念叨:“让林雾去买个春条,这大半天的她上哪去了?就不该托她出门办事,一天到晚尽瞎耽误功夫,我这还等着用呢。” 这话说完没多久,孟时若的手机就来了信息,她拿出来发现是林雾给她发了微信。 上次因为傅因在群里面说了那个事,孟时若觉得不堪其扰,冲动之下就删除了微信,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就把微信下载回来了,毕竟是日常社交软件,真是没它一天都不行。 后来她就设置关闭了群消息提醒功能,倒也清静许多。 林间小雾:姐,快来小区篮球场,春节第一佳景,见者好运。 Echo:什么佳景? 林间小雾:说了见者好运,你过来亲眼看看。 林雾神秘兮兮的不知道搞什么鬼,就小区那个破篮球场有什么绝美的佳景? 孟时若抬起头对佟如云说:“小姨,林雾刚才发信息过来,说找不到你要的春条,她可能不太懂,要不我去看看?” 佟如云听了哼笑,“就知道她不靠谱,行吧你去看看。” 孟时若喊了林树民过来扶梯子,自己穿上外套出门了,直接往小区篮球场去,也不远,那个篮球场平日里天天傍晚有男生在那里打篮球,今天除夕,又是大早上,谁会往那边跑? 不过还真有人大早上往那边跑。 孟时若还没过去,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篮球拍地板的声音,特别有规律,接着是篮球砸入篮球课的声音。 然后一个男声说:“我真是服了你了,手都受伤了,能不这么拼命么?” 接着是一个略低沉的男声回应:“事实证明,我一只手足够应付你。” 孟时若听着熟悉的嗓子,一拐弯,果然看见钟斯珩在篮球场,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套装,依然挺拔,钟斯珩旁边那位……孟时若觉得眼熟,稍微辨认了一下,发现是那天在大排档里见过一面的陆瓒。 而林雾…… 孟时若目光一转,在一堆草丛里发现了穿着羽绒服的她…… 那一坨再显眼不过的臃肿的荧光粉,大白天里更加晃眼睛。 钟斯珩把球抛给陆瓒时,陆瓒接了球,然后冲他身后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后看,钟斯珩扭头望过去,隔着铁丝网,看见了披散着微卷长发的女人。 她的注意力放在一堆草丛的荧光粉那里。 钟斯珩瞟了荧光粉一眼,荧光粉似乎受了惊,赶紧往下一低头,钟斯珩觉得好笑,抬步往孟时若那边走过去,出声道:“大早上来这儿干什么?” 孟时若回头看他,下意识把目光落向他左边受伤的小臂上,“你受伤了还打球?” 一张嫩白的小脸,两片晕着红的唇,散发着早春朝露的气息。 美妙这个词,以前钟斯珩觉得俗气得很,现在看到她这副情态,他也只能想起这个词,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是个能免俗的人。 看见她,总有一种生理渴望。 钟斯珩神色淡淡,眉梢却又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说:“我有分寸。” 孟时若闲闲回了句:“你有分寸了还来打球?” “哎!!那边那个荧光粉!” “……” 忽如其来一嗓子,把孟时若吓了一跳,再看草丛里一阵翻腾,林雾几乎趴在了地上,孟时若怀疑她是不是马上就要土遁了。 陆瓒继续提着嗓子说:“拍了这么久,是不是得让我看看拍得怎么样?过来!” 林雾赶紧拉起帽子扣住脑袋,紧接着爬起来,埋着头拔腿就跑,只见一坨粉嫩嫩的圆球底下两条腿拼命倒腾,一下子就从孟时若边上呼啸而过。 孟时若假装不认识,免得大过年的丢人…… 幸好刚才没过去找她。 “跑得挺快。”陆瓒看完觉得好笑,拍着球走了过来,直接就问孟时若,“你也住这儿?那岂不是……近水楼台?” 孟时若一脸问号。 “嘿,”陆瓒瞧见她满脸疑惑,于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钟斯珩一眼,说起话来又是语焉不详,“某人忙里偷闲惦记了这么些天,这是惦记了个寂寞啊,”他忽然指着孟时若,说:“瞧瞧这小脸茫然的样儿,我都不知道该心疼谁。” 钟斯珩终于出声,“闲着没事就滚回被窝里继续孵蛋!” 陆瓒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钟斯珩的眉心去,颇为愤愤,“行,啊,大清早把我从被窝里喊出来,现在用完就扔,没人性啊你!” 说完把球往他怀里一塞,扭着头走的。 孟时若云里雾里,一时插不上话,等人走了才回过神,“他刚才在说什么?” 钟斯珩回:“说梦话。” 孟时若知道他惯会敷衍人,这两人神神叨叨的,她也没兴趣打听,说了句:“小姨还在等我,我走了。” 钟斯珩沉默以对。 孟时若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运球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他还在原地站着,犹豫了一下,她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钟斯珩说:“没安排,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她点点头,回去了。 孟时若离开后没多久,钟斯珩拿着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说:“回来,再打一局。” 那边陆瓒大骂:“钟斯珩,你大爷!” 钟斯珩说:“一顿饭,地方随你挑,多贵都行。” 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钟斯珩就听见陆瓒一路过来,一路骂骂咧咧的声音。 晚饭过后,孟时若在客厅坐着看春晚,她平时就不怎么喜欢社交,今天整个人更是显得懒懒的。 佟如云和林树民到楼上刘阿姨家打麻将去了,孟时若坐在客厅都能听见楼上“噼里啪啦”洗麻将的声音。 佟如云临出门前,指着茶几上的一个果盒,说一会儿让林雾把这个东西送到隔壁钟斯珩家去,他过个年形单影只,怪让人心疼的。 林雾躺在沙发上跟朋友发微信,正聊得起劲,她猛地一下子坐起来,说:“姐,你听,是不是钟斯珩回来了?” 孟时若凝神听了一下,满耳朵都是电视里春晚节目的歌声,她摇摇头。 “肯定是回来了,”林雾坐了过去,整个人赖在她身上,“姐,这个果盒你帮我拿过去,顺便……帮我打听一下那个人。” “哪个人?” 林雾赶紧拿出手机翻出相册,全是今天早上她偷拍的陆瓒的照片。 孟时若看完以后发出感慨:“你这拍照技术挺先进,人脸自动打码。” 林雾羞得很,“哎呀人家当时不敢太明目张胆嘛。” 今天下午,孟时若逮着机会问她今天早上什么情况的时候,林雾还支支吾吾地不肯告诉她,一副小女儿情态。 到了现在终于耐不住了。 “姐,你帮帮我,”林雾抱住她的胳膊,“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求你帮忙的,今天我再求你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你还真是……有脸说啊。”孟时若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雾死磨硬泡,死缠烂打,最后孟时若还是妥协了。 “那你想了解些什么?”她问。 “就……”别的事情林雾可以厚着脸皮,唯独感情这回事,她扭扭捏捏,“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那他喜欢什么样的,之类的……你看着办吧。” 孟时若端着果盘出了门,犹豫之间,回头问:“你确定他回来了?” 林雾忙点头,“回了回了,我都听见动静了。” 孟时若只好走到对屋门前,摁了一下门铃。 林雾藏在门后面,透过门缝观看情形,忽然她的余光捕捉到楼梯间有个人走上来,她看了一眼,发现是钟斯珩,吓得她来不及提醒孟时若就把门关上了。 然后她,钻到了猫眼那儿看。 孟时若等了一会子,发现里面没动静,又摁一下门铃,忽然身后传来一声—— “找我?”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钟斯珩很明显能感觉到她浑身一颤。 孟时若回头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 钟斯珩拿出钥匙开门,胸口几乎贴到她的背上,孟时若连忙往旁边让了一让,再回头看向家里那道门,十分确定林雾正透过猫眼盯着她。 门一开,钟斯珩进屋开灯,一边换鞋一边问:“这么晚找我有事?” 孟时若一双脚仍钉在门口,“小姨让我给你送个果盘。” 钟斯珩一早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见她站着不动,猜想她可能没打算进屋,于是伸手示意她递过来。 没想到她抱紧了果盒,脚一抬,踏进了屋。 钟斯珩眼神带着探究,看了她片刻,伸手关上门。 孟时若感觉身后掀起一道,异乎寻常的风。 钟斯珩问:“有事?” 孟时若迟疑了一下,考虑着是要迂回一点,还是直接一点,最后她选择开门见山:“对,想跟你打听个人。” 钟斯珩确认了她有事找,于是也不慌不忙,说:“刚才跑步出了一身汗,你自己坐会儿,餐桌有温开水,我洗个澡,很快。” 然后就进卧室去了。 孟时若觉得他今天的情绪有点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年了的原因,他看着万家灯火,心里边大概也不是滋味。 不知道今天他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 若相知 我们……在暧昧。 孟时若在沙发上待了一会儿,起身四处看了看,发现屋子里的陈设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简洁,干净,亮堂,也透着丝丝冷气。 前边靠窗的位置有一台旧款式的立柜,上面摆着几张相框,几本文学读物,还有一樽日常熏香的小香炉,边上搁着一盒香。 孟时若拿过来看了一眼,这东西有助眠效果。 慢慢看了一圈,孟时若回到沙发才发现,沙发的靠背搭着一条深蓝色的冬用毛毯。 孟时若把一时之间发散的思绪收拢了起来,那边是有助于睡眠的熏香,这边有一条厚厚的毛毯……钟斯珩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而且他平时会在沙发上睡? 不多一会儿,孟时若就听见浴室门开了,她发现自己有点拘谨,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她也许久没来过这了。 她起身在立柜的格子上取了一本书,《荷马史诗》,是英文译本。 孟时若高中的时候看过中文译本,后来上了大学才看的英文译本。 高三寒假的时候,她在钟斯珩家的客厅里看电影版《特洛伊》的DVD,一度被里面的男演员迷得神魂颠倒,笑得很矜持。 当时钟斯珩嗤之以鼻,存心挤兑她,“一帮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女孩就爱看这个,两个大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孟时若淡定回怼,“人家光膀子有肌肉,你有什么?” 钟斯珩靠在沙发上,微微挑了下唇角,利利索索地脱下了外套,在手放在衣摆下,准备脱里面的上衣时,他眼神挑衅一般看着孟时若。 孟时若不为所动,却在他彻底脱下衣服之前,故作镇定地移开了视线,专心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然而她余光里,分明能感受到他皮肤白净光亮,是属于少年人的质感。 钟斯珩没放过她,故意往她身边靠近。 他的身体还没贴过来,孟时若就已经感觉邻近他那一侧的半边身子发了烫,她随手抄起一个抱枕往他胸口丢了过去。 钟斯珩逗猫向来有分寸,在她龇牙亮爪子之前就会收敛。 孟时若拿着书到沙发上坐,才翻开扉页,钟斯珩就带着一身温润的沐浴露香气过来,刚在她身侧落坐,忽然又起身走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拿杯子倒水去了。 不过这个气候他居然穿着短袖,下面是一条居家长裤,这身体是有多硬朗? 不一会儿他过来,搁了一杯温水在茶几上,给她的。 孟时若合上书本,打量了他一下,问:“穿这么少,你不冷么?” “还好。”钟斯珩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直播春晚,已经到小品的环节了。 孟时若心里面正琢磨着该怎么跟他打听陆瓒的事,她把书放下,端过水来喝,喝了一口放下,又从果盘里抓了一小把葡萄干。 她想事情的时候,习惯嘴里吃点什么东西。 钟斯珩打量了她半天,见她一直不吭声,索性问了句:“你是专程过来陪我看春晚跨年的?” 孟时若立时把眼睛从春晚里□□,看向他,“哦……那个,我想跟你打听一下陆瓒的事。” 她开门见山。 钟斯珩倒是有点意外,“打听他干什么?” 孟时若记着林雾对她的叮嘱,千万不能暴露林雾的少女心事,她说:“有点好奇。” “谁?”钟斯珩挑眉,“你?对他?好奇?” 一句话分成几个断句,可见他有多惊讶。 “不是我,”孟时若说:“是我一个朋友,想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他的理想型之类的。” 钟斯珩显然不信,“你哪个朋友?那个姓白的同事,她不是有男朋友了么?” 孟时若赶紧说:“不是她,是另外一个,你不认识。” 钟斯珩问:“那她怎么认识的陆瓒?” 孟时若脑子一转,说:“她单身,让我给她介绍对象,我就……” 钟斯珩“嗯”一声,“那你怎么不把我介绍给她?” 孟时若猛地一愣。 钟斯珩继续说:“你跟我认识了这么多年,对我知根知底,岂不是更好介绍?你要是觉得我花心,那你可误会我了,我要是喜欢一个女孩子……” 他的话点到即止,剩下的都藏在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他的眼睛很好看,一对含情目,似笑非笑,专注着某个人的时候,会让你错觉那里蕴藏着无限的温柔。 孟时若稍稍收敛了心神,但是思维已经有点混乱,“我……给她看了你们两个的照片,她对比了一下,对你不感兴趣。” “……” 钟斯珩默了片刻,理智地问:“你什么时候有我和陆瓒的照片?” 孟时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未知元素越多,错得越多。 “你们律所的官网上有。”这也是她胡乱猜的,不过一般情况下,律所都会有一个官网,上面都会公开律师的简介。 “嗯。”钟斯珩若有所思。 孟时若刚松了口气,又听见他出声。 “那我们律所名称是什么,官网名称又是什么?” “……” 这回孟时若安静的时间比较久,因为她确实回答不出来,而且她弹尽粮绝,扯不出什么托词了。 钟斯珩眯了下眼睛,再开口,他嗓子里冒着丝丝凉意,“孟时若,你老实跟我交代,是不是你自己看上陆瓒了?” 孟时若又是一阵沉默,这回不是想不出应对之词,而是因为她太过震惊,以至于一时之间脑子卡壳了,哑口无言。 但这个反应在钟斯珩眼里,是她默认了,脸上的惊讶是由于被他猜中了秘密才露出来的表情。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我!”孟时若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钟斯珩不发一语,绷着身体靠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异常深沉,冷静地端详着她,正在辨认她的话里存在几分真假,仿佛在对待一个犯罪嫌疑人。 之前她嘴里的那位徐老师,钟斯珩尽管心里也是不舒服,但他也没太当一回事,他了解孟时若,她不喜欢温和无害那一类,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一挂的。 高中之前,她已经被那个“后妈”欺负得够够的了,所以才长出了猫爪子。 也许时至今日,孟时若改变了心态,有点好感那位徐老师,但也不是什么威胁,他不是在她身边呢么?他还能比不过一个外人? 但是陆瓒不一样,原因千千万,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居然在对比了他和陆瓒以后,选择了后者。 孟时若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淡声说:“钟斯珩,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 钟斯珩说:“我再问一遍,到底是不是你?” 孟时若脾气也上来了,正准备破罐破摔承认得了,忽然又想起什么,改口了,“不是,我已经有徐老师了,我对他……至死不渝。” 没想到钟斯珩脸色更阴沉,“少跟我扯淡,你们在一起了?” “那倒还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 她面色迟疑,“我们……在暧昧。” 钟斯珩:“…………” 沉默了一瞬,孟时若听见他憋不住笑了出来的声音,一开始是闷声轻笑,然后是拼命隐忍的笑,最后就很彻底,完全放肆了…… 正好春晚的小品抖了个包袱,逗得底下的观众哄堂大笑,和钟斯珩里应外合,前后呼应。 孟时若的冷淡脸终于也蹦不住,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毛毯用力扔了过去,有些恼羞:“给我去臭水沟里笑!” 钟斯珩终于收住声的时候,孟时若已经酿了一肚子气,他看着她的侧脸,凑了上去,低声哄她,“生什么气啊,你又不是没被我笑过。” 这话一听,孟时若险些吐他一脸血。 过去半晌,她仍是对钟斯珩不理不睬,一双清致的眼睛平静地盯着春晚主持人,主持人的满面春风和喜悦丝毫没有感染到她。 钟斯珩是很乐于见到她这样的,孟时若很少会和谁闹别扭,但和他就会。 在钟斯珩看来,这是独一份。 但是在孟时若的理解中,这不过是不给他好脸色看罢了,他却享受其中,所以孟时若一直觉得钟斯珩可能有什么字母类的倾向。 钟斯珩忽然执起她的手,孟时若立即想抽出来,被他紧紧握住了。 一触手感觉软滑若无骨,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他仔细瞧着她细长莹白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情?” 孟时若怔了须臾,点点头。 他说:“我现在就要你还。” 孟时若这才扭头正视他,眼前这人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她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你想要什么?” 他说:“做我女朋友。” 孟时若瞬间一脸错愕,半天回不过神来。 迄今为止,她在钟斯珩这里受到太多情绪上的启发,有震惊,有惊讶,有感激,有难过,有愉悦,有少女情怀,可是最后它们无一不发酵为无语。 刚才他那句话,最让她五味杂陈。 她压下心头的情绪,问道:“钟斯珩,在你这里,感情是可以当做儿戏来玩的么?” 钟斯珩说:“这是你欠我的情,不是儿戏,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孟时若琢磨着他这句话的意思。 一个十年前拒绝了她的男人,十年后跑回来还没多久,忽然开口要她当他女朋友,这无论怎么想都跟有什么阴谋似的。 “多久?”她问。 “什么?”钟斯珩一下子没搞明白。 “总有个期限吧?” “……” 钟斯珩听明白了,她这是真把他的表白当做一场游戏啊,也真亏她还接受得了啊,这女人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狠了? 他都要气笑了。 钟斯珩心思转了转,狮子大开口:“三年?” 孟时若说:“你不如做梦。。” 就一包卫生巾的情,真会得寸进尺。 钟斯珩跟个抢占民女的恶霸似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懂吧?再说你欠我的连本带利利滚利,十年了,没让你嫁给我就不错了。” 孟时若咬咬牙,“半年。” “两年。”钟斯珩也觉得欺负得有点过分,干脆退一步。 “一年!”孟时若咬碎银牙。 “成交。”他春风得意。 孟时若赶紧算了算,过了今晚她29了,再过一年期满了她30。 还好,还年轻。 == 若相知 宝贝,你能浪漫一点么? 事情的走向好像有点莫名其妙,而且离谱,她今晚不是来找他打听陆瓒的么?最后怎么把自己一年的自由给赔进去了? 孟时若看他一脸愉悦,她自己却有点懵。 钟斯珩忽然站起来,对她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孟时若坐着不动,问:“去哪?” 钟斯珩淡笑着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一般撸猫时会用到这个手法,撸狗也一样……他语气带着温柔:“你谈恋爱了,开心一点。” 孟时若不领情,拨开他的手,说:“现在可以跟我聊聊陆瓒了吧?” 她压根没把所谓的“恋爱”当一回事,因为她知道这不过是钟斯珩一时兴起,他以前就喜欢做一些一时兴起的荒唐事。 比如忽然带她逃课。 两个班里的尖子生逃课,这件事有多让人无语可想而知,不过如今再想起来,仍是一桩值得拿来回味的事,即便孟时若现在是一名高中老师。 钟斯珩不知道她心里所思所想,听见她又提陆瓒,他的愉悦淡了许多,最后再确认一遍:“真的不是你对他感兴趣?” 孟时若看着他,沉默着竖起了三根手指,发誓的手势。 她的表情很认真。 这是以前钟斯珩的习惯,他不喜欢解释,但如果他觉得有必要证明或澄清些什么,就会竖起三根手指,但是一声懒得吭,连“我发誓”这三个字都懒得说。 嚣张得很。 钟斯珩不由得莞尔,想起了什么,又提醒道:“还有那个徐老师,你自觉一点,趁早跟人断了,你已经名花有主了。” 刚才被他拿捏了半天,孟时若觉得自己拿捏他的时机到了,她双臂抱着胸,表情有点傲,煞有介事,“感情这种事,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伤害他。” 整得挺深情,钟斯珩一时也判断不出她这话有几分真假,反正能断就行,管他呢。 “关于陆瓒的事可以说了么?”她又问。 “嗯,”钟斯珩应一声,说:“唔……你刚才问了哪些问题?” 孟时若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没有,他的理想型是什么,大概对哪一类的女孩子会感兴趣?越详细约好。” 钟斯珩说:“他没女朋友,理想型……可爱一点,温柔善良,独立自主,开朗乐观,尊老爱幼,孝顺父母,长得漂亮,身材火辣,妖艳迷人,最好和他兴趣一致。” 鬼知道陆瓒喜欢哪一款的女孩子,反正颠来倒去就那么几个标签,钟斯珩想起一个就往上凑,凑到后面不伦不类。 孟时若觉得自己脑子坏了才会过来找钟斯珩商量这种事,她也不指望他了,干脆自己筛选:“他喜不喜欢那种……嗯,长得漂亮,可爱善良,但是神经比较大条的女孩子?” 钟斯珩忽然严肃地看着她,说:“还敢说不是你?” 孟时若:“……” 钟斯珩没理她,说完径自回屋换衣服去了,出来时又是一身西装,这回知道冷了,套了一件大衣,十分挺拔,真个人看起来就有一种贵气。 孟时若看了眼时间,快10点钟了,“这个时候要去哪?” “跟我走就是了。” 孟时若看他好像挺高兴的样子,也不想扫他的兴。 两人出了门,孟时若忘了自家的门一眼,林雾听见动静,估计又趴猫眼上偷窥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等上了车,孟时若心里明显憋着话,想了想,还是提了,却支支吾吾:“关于我们……的事,不许对外公开。” 钟斯珩系好安全带看着她,“地下情?你还有这癖好?” 孟时若说:“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觉得够荒唐的了。” 因为欠了一个情,就答应做人家的女朋友,要不是她……孟时若看了他一眼,她才不配合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钟斯珩带她去江边倒数跨年,开车过去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距离跨年时间也还早得很,江的对面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塔,那是本市的标志。 桥上已经聚集了许多年轻人,成双成对。 孟时若走上桥的那一刻,回忆再次涌现,这里她一共和两个人来过。 一个是她母亲,一个就是钟斯珩。 和母亲来的那几回,她还小,不太懂事,只觉得周围很热闹,她很喜欢。 和钟斯珩来过一回,是高三那一年的大年三十。 钟斯珩这副长相非常容易招蜂引蝶,那时候他一过来,就被人泡了。 就和现在,眼前,这一刻,这一幕,一模一样。 情景重现…… 那时候,人家女孩还只是一脸矜持地跟他要联系方式,说句话就羞得恨不得马上钻入钟斯珩脚下的那条地缝里去。 然后为了不让女孩真的钻地缝,钟斯珩给了她联系方式。 这是钟斯珩后来的解释。 到了现在,眼前的女人笑着,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股媚意,漂亮的女人都自信,真是持靓横行,她的动机暴露得大大方方。 钟斯珩应付这种事向来游刃有余。 这回他很有自觉,知道今时今日他的身份不同了,要洁身自好,于是回了句:“稍等,我征询一下我女朋友的意见。” 女人脸上勃然一变,偏头看了孟时若一眼,然后翻着白眼走的。 “看到没有?”钟斯珩回过头来对她说。 “什么?”孟时若一头雾水。 “我会以绝对忠诚的姿态,来为你我这段感情负责。”他说。 “嗯……” 孟时若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想看看今晚究竟会有多少个女人来泡他,半个小时后过去了,她真的数不来他打发了几个。 以前,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女孩接近他,和他谈笑,要么把他的人勾走,要么把他的魂勾走,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她不清楚。 她在一旁冷眼旁观,其实酸气盈腔。 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切,她莫名有一种解气的感觉。 江边起了一阵风,孟时若垂着脸,把外套收紧,钟斯珩走过来把她拢入怀里,他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所以什么也不说,一个吻落在她的眉梢处。 这场所谓的恋爱看起来,好像是在满足钟斯珩的玩心。 其实是成全了她,一段如同一盏长明灯一般的执念。 那时候的钟斯珩野归野,对她是真的好,用矫情一点的话来讲,简直是掏心掏肺掏心窝子,所以才能让她记了那么多年。 但这时候他能对你掏心窝子,等时间到了,他也能走得很干脆。 林雾发信息过来,问她跟钟斯珩上哪去,怎么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忘了她身上带着任务? 孟时若想了想,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半天,最后落下,简单发了一句话:跟老同学聚个会,跨完年就回去了,你交代的任务我没忘。 钟斯珩抬了一下她的下颌,说:“别要嘴唇。” 孟时若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咬着下唇,她想事情的时候,嘴里总得咬点什么东西,没东西进嘴里让她嚼吧嚼吧,就会咬下唇。 钟斯珩捏住她的下巴,看了一下,她的下唇都咬出一排小而深的齿痕,他问:“不疼?” 她摇摇头,其实还有点上瘾。 就和牙疼一样,越疼就越要去挤它。 “是么?我试试。”他说着低下头来就要亲。 孟时若赶紧推开他,“这能一样么?” “怎么不一样?”他嗓子低沉,又带着笑意,“我下嘴比你自己有分寸。” 她嘀咕,“什么毛病……” 钟斯珩忽然把手伸至她的身后,手指勾住她束发的皮筋,一把拽了下来,长发任由绵长的风轻轻一吹,就散开来。 他以前就爱拽她头发上的皮筋,因为她一头长发黑又柔顺,很漂亮,他老爱上手。 几次下来,孟时若就对他有了防范,他一上手她就挡,甚至能预判到他的动机,久而久之她几乎百抓百中。 但百密总有一疏,偶尔也有他得手的时候。 这偶尔的一次得手,就让钟斯珩尝到了乐趣。 孟时若的头发被他解开了,真是随风飘荡啊飘荡,她忍住想白他一眼的冲动,说:“多少年了,你能不能别再玩这种无聊游戏?” 钟斯珩笑了一下,把皮筋收起来,不还给她。 孟时若瞟了一眼他的举动,又抬眼去看他。 他的右边眼角,接近眼线的位置有一颗痣,要近些看才瞧得清楚,在他淡淡地笑的时候,那颗痣会跟着微微上挑,特别迷人。 “开始了开始了!”这时周围有人欢呼。 “别玩了要倒数了!快点!” 孟时若惊了一下,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她想转过去,眼睛看着数字和大家一起倒数,但是钟斯珩拉住了她,不让她动弹。 同时耳边响起了倒数的声音:10——9——8——7——6—— 孟时若抬着头奇怪地望着他。 一片明朗的灯火之中,孟时若看见他清峭的轮廓已经靠近,线条是冰冷的,嘴唇却很温热,他一吻上来,她下意识就迎起了脸。 有一瞬间,孟时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围的齐声倒数仍在继续:5——4——3——2——1—— 钟斯珩终于如愿,咬到了她的下嘴唇。 她疼得鼻子里一声轻哼,微微的气息滚向他,同时听得几声烟花爆竹响,再听见他凑到耳边低语:“孟时若,新年幸福。” “……” 半空中的无人机开始演示,底下众人纷纷拿出手机一边拍照一边赞叹。 孟时若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嘴巴火辣辣的,周围热闹成一片,她的旁边却一直安安静静,孟时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钟斯珩不见了踪影。 她慌了一下,赶紧四处环顾。 孟时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钟斯珩。 她忘了自己还有手机,所以一路找去了停车的位置,终于在那里见到了他。 钟斯珩手里挽着大衣,看见她跑过来时,还愣了一下,问了句:“不看无人机表演了?” 孟时若抿着嘴,站在原地不动。 他说:“怕你冷,过来拿件衣服。” 孟时若却说:“不看了,回去吧。” 钟斯珩冲她伸手,“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很意外地主动抱住了他。 钟斯珩浑身僵了一瞬,接着笑开,“孟时若。” 她“嗯”了一声。 他说:“吓到你了?以后我不随便走开了。” 孟时若抱够了,舒服了,轻轻把他推开,淡声说:“腿在你身上,你爱走不走。” 钟斯珩似笑非笑,“宝贝,你能浪漫一点么?” 孟时若:“……” == 若相知 我再怎么不安分,最后不也被你吃干抹净?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种。 孟时若睡了一路,她当老师以后,作息时间就很有规律了,通常是早睡早起,比养生还健康,在假期也是一样,半夜12点已经是熬夜的极限。 钟斯珩开车很稳,孟时若睡得不省人事,到了地方都还没醒,钟斯珩下了车,绕到副驾座,弯腰帮她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将她抱下了车。 孟时若呼吸均匀,看出来她睡得很沉。 真是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钟斯珩抱着她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已经修好了,人刚踩上一级楼梯,那灯就亮,灯一亮,就扰了孟时若的清梦。 她皱着眉睁眼,一下子被灯光刺激到了眼睛,脸直接往钟斯珩颈窝里埋,迷迷糊糊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又睡着不动了。 也就睡着的时候能乖一点,钟斯珩抱着她继续上楼,一层一层往上走,等到了家门口,别说,抱着个人还真有点费劲,他有点喘。 钟斯珩低声喊了她两次,孟时若都不愿意醒。 孟时若有赖床的习惯,她的闹钟都是在她起床之前的半个小时响,响完以后,她再躺个30分钟左右才会心甘情愿地起来。 钟斯珩放出杀手锏:“再不醒,我就在这里吻你了。” 孟时若果然吓醒了,立马就从他怀里滚了下来,这时候她还一脸睡眼惺忪,可想而知这是条件反射啊,要不是这里空间有限,她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钟斯珩冷笑一声,转身去开门。 孟时若看着他的背影,直觉他不高兴了,大晚上的他这又是怎么了? 回了屋,孟时若去了卫生间做了简单的洗漱,回房间时她被床上的林雾吓了一跳,这丫头真是……用情至深,为了等陆瓒的消息也是够拼的,居然跑她房间里来等着她。 孟时若换了居家服,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 林雾睡到第二天上午11点才醒,一醒来看见床上只有自己,立马滚下床跑到客厅,看见孟时若窝在沙发上看书。 她扒拉一下头发,坐了过去,“姐,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孟时若说:“跨完年就回来了。” “哦,”林雾四下里瞧了一瞧,“我爸我妈呢?” “去朋友家拜年了。” 林雾刚睡醒,脑瓜子懵着呢,她发了会儿呆,忽然说:“那陆瓒的事你打听到了么?” 孟时若合上书本,说:“他没有女朋友。” “真的?”林雾高兴得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捣腾,捣腾完了以后又问:“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这个……”孟时若面露难色,“理想型这种东西都是虚的,你还不如找机会多和他接触接触,多留意一些,接触时间长了也就有眉目了。” 林雾觉得有道理,“那我怎么和他接触啊?他又不认识我,要不你让钟斯珩找他出来吃饭,然后我和他见一见?趁机互相了解一下。” 孟时若有点佩服林雾的行动力,这丫头神经是粗犷了一点,但在感情方面真的是勇往直前,“你就大年三十那天见了他一次,就这么喜欢了?” 林雾摇摇头,“不是,他生病了去我们医院看诊,我帮他打的吊针。” 说完又笑,看样子被迷得不轻。 孟时若还以为,当护士的,身边全是帅气的白大褂,应该不会太容易被外界的花花草草迷了眼,没想到就打一瓶吊针的功夫,林雾就心神荡漾成这样。 正好钟斯珩打电话过来,要和她一起出门吃饭。 孟时若挂了电话,对上林雾疑惑的目光,她脑子里转了转,说:“这样吧,我再帮你打听打听,这人要是不错,我就请钟斯珩帮忙,安排你们见个面。” 林雾当然举双手赞成,为了心上人,今天就算是大过年,她一个人留在家看门也愿意,甚至亲自把孟时若送出了门。 孟时若没有去钟斯珩家,而是在小区楼下等他。 钟斯珩一身休闲,手里拿着车钥匙,步子轻快地下楼,远远瞧见她就笑,靠过来伸出手就要抱她。 孟时若赶紧拨开他,“注意点影响。” 钟斯珩闻言,“啧”了一声,说:“你当得了圣女,我可吃不了素,迟早让你羊入虎口。” 等上了车,孟时若犹豫着问:“陆瓒……” 钟斯珩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烦,他已经皱起了眉,看着她,只管不语。 孟时若有恃无恐,继续问:“他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分开是什么原因?” 林雾那丫头也不知道看上人家什么,陆瓒是挺帅的,但也不至于见了一面就把人迷成这样,万一是个情场浪子呢?林雾傻里傻气又没什么经验。 钟斯珩手指敲着方向盘,说话不客气,“你那个朋友这么喜欢陆瓒?一天不问浑身发痒?” 孟时若听她这么说林雾,心里也来气,“那也没你以前痒得厉害,身边要是没个女生,你连骨头都痒,蚂蚁钻进骨头缝,你半刻都不安分。” 没想到钟斯珩听了不仅没生气,反而一哂,“我那时候再怎么不安分,最后不也是栽你手里,被你吃干抹净?” 这话孟时若听得耳热,扭过头不理他。 这人脸皮真厚,她说不过。 钟斯珩带她去茶餐厅吃午饭,期间碰到了钟斯珩律所里的同事,那同事暧昧的眼神在两人直接绕来绕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八卦。 孟时若第一眼觉得这个同事有点眼熟,她垂眸一想,这才想起来。 当初大排档里,她就是被这个人认做了高中生,事情过去那么久,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她来,孟时若赶紧端起杯茶,垂着脸不理人,总比被认出来了尴尬好。 其实人家压根就没认出她来,那晚她扎着丸子头,素着张脸,这样才看起来显嫩,现在她披着长卷发,还化了淡妆,两个状态还是有区别的。 那同事逗留了一阵子,装模作样地和钟斯珩聊了点工作上的事。 因为实在好奇,钟斯珩身边虽然总有莺莺燕燕围着他绕,但从没见他真的和哪个女人亲近,甚至单独出来用餐。 奈何钟斯珩这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他旁敲侧击了半天没扒出点什么来,临走前不死心,故意说了句:“那我不打扰你和女朋友用餐了。” 钟斯珩扬眉,不置可否,只说:“慢走。” 原来真是女朋友。 早知道刚才直接问了。 孟时若看着人走远,才出声:“不是说好不公开的么?” 钟斯珩有些无辜,“这是人家自己猜出来的,我总不能否认吧?这么遮遮掩掩的,你就不怕别人以为咱们是什么不正经的关系?” 孟时若听完,略显迟疑地说:“咱们现在这关系,能有多正经?” 钟斯珩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律所的电话。 餐厅里太嘈杂,钟斯珩走到外边接听。 打电话过来的是在律所值班的实习律师,电话接通了,他先拜了个年:“钟律师,春节快乐。” “嗯,你也快乐,”钟斯珩一向干脆,“说吧,什么事?” 实习律师干巴巴一声笑,说:“那个……律所来了点事,有个当事人可能需要您接见一下,您也知道,大过年的,所里其他几位律师都抽不开身,这个……” “急么?”钟斯珩打断道。 “挺急的,当事人已经在接待室里等着了。” “知道了。”钟斯珩应下来,挂了线。 所里就他孤家寡人,无亲无故,其他律师要么有家庭,要么上有双亲,所以但凡节假日里律所碰到案件,都会打给钟斯珩,不管案件类型是否符合钟斯珩的专攻方向,总之先让他接手负责。 等到上班时间,再转给负责相关案件类型的律师。 钟斯珩回到餐厅,搁下手机坐了下来,先呷了一口茶,再对孟时若说:“所里临时有件事情等我过去处理,挺急的。” 孟时若搁下筷子,说:“那你去吧。” “那我不送你了。” “嗯,我自己回去。”她喝一口茶漱漱口。 钟斯珩拿起车钥匙起了身,却站着不走,他想了一想,说:“算了,我先送你回去。” “不是挺急的么?”孟时若抬头问。 “再急还能急出人命?”他说:“走吧。” 孟时若没再说什么,起身跟着他去收银台买单走人。 反正他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就行。 到地方,临下车前,孟时若坐了片刻,说道:“陆瓒的事……” 这回开口,她明显带点犹豫,毕竟刚才他就对她提陆瓒的事有些不高兴。 钟斯珩微微叹口气,“你是生怕我过得太舒服,时不时就得跟我提一下其他男人的名字是么?” “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想了解他……”她都觉得委屈。 钟斯珩听她语气淡淡,声音却软软,不由得笑了一下,他嗓子也低了几度,“行,晚上到我房间来,我告诉你。” “你爱说不说。”孟时若摸到开车门的内扣手,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林雾一个人在家都快发霉了,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抬头望过去,立马颤巍巍地起了身,险些滴下两行清泪,“姐,你终于回来了……” 孟时若把手里打包的茶点递给她,“吃吧。” 林雾抹了一把脸,接过来拆开包装袋,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个烧麦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问:“怎么样?打听到陆瓒的事了么?” 孟时若默了一下,说:“你就见了他一面,有这么死心塌地么?” “可是你答应要帮我的。”林雾两只眼睛眨巴眨巴,跟兔子似的。 “我是答应了你……” “怎么了?是不是钟斯珩不肯帮忙?他这算什么老同学啊!” “不是,你别着急,先吃东西。” 孟时若趁着林雾吃东西的时间,去了自己房间,给钟斯珩拨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小孟老师有什么吩咐啊?” “几点?” “嗯?” 她说:“今晚几点去你那里?” 钟斯珩无声地笑了,“等我信息通知。” 孟时若挂了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她怎么老是被他拿捏? == 若相知 果然是,色令智昏。 钟斯珩一个多小时后才抵达律所。 正逢春节,律所里依然留了一个前台,一个实习律师在值班,毕竟这个世界上的恩恩怨怨,并不会因为过个年就全部存档止戈。 律所门口的自动玻璃门轻巧地划开,前台抬起头就看见钟斯珩一身休闲装,十分随意的样子,顿时就眉心突突地跳。 她说:“钟律师,客户已经在接待室等着了,您这……” 马上就要见客户了,是不是该换身衣服? 钟斯珩“嗯”了一声,转身去了自己办公室。 他办公室里常年备着一套西装,主要方便他出差时用的,省得临时接到出差的通知,他还得跑一趟家里收拾东西。 钟斯珩换完衣服,简单打了个领结。 出来时,刚才给他打电话的实习律师递了一份客户填写的信息资料过来,他伸手拿过来快速扫了一眼,一边往接待室去。 到了接待室门口,他合上文件,推门进去。 接待室的白色小方桌旁坐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随意挽了起来,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她眉间凝着淡淡的愁绪,听见门开的声音,赶紧就望了过去。 钟斯珩进屋,合上了门,招呼一句:“抱歉,久等了。”他一面说,一边走过去,在女人对面那张椅子坐了下去。 女人迫不及待,挺起腰板说:“钟律师,我想离婚。” 钟斯珩表情极淡,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钟斯珩平时专攻刑事诉讼,像民事纠纷,家庭纠纷,离婚一类的案件他接触过,但没亲手负责过。 女人絮絮叨叨,大事小事说了一堆,但似乎又没说到点上。 提起现在她咬牙切齿,老公如何冷淡她,她如何发现不对劲,接着无休无止的争吵,甚至动了手……回忆过去她沉迷期间,无限留恋,又说了她老公无数好话。 钟斯珩听出端倪,抓着重点问:“冯小姐,冒昧问一句,您对您先生还有感情么?” 结果女人立刻没了声,不肯正面回答,只说:“我只要孩子的抚养权。” 打官司这种事,必须当事人和受委托人保持立场一致,如果当事人心志不坚定,一时一变,这对于受委托律师的工作展开,将会有很大影响。 钟斯珩了解情况以后,冷静地提了几个建议。 接着又说:“眼下是春节,不仅律师在休息,法院也在休假,不如这样,我帮您备个案,到时候我联系我们律所专攻离婚案件的律师,跟她反应一下您的情况,让她尽快联系您,给您提供更加专业细致的建议,或者您留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有情况可以给我电话。” 冯小姐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以防万一,钟斯珩把冯小姐带来的资料存了档。 对于冯小姐的遭遇,钟斯珩并没有太多反应,毕竟工作性质放在这里,社会上的爱恨情仇,见得多听得多了,人也麻木了。 更何况他主打刑事案件,接触的是人性最极端的一面,那更是分分钟要人命的事。 不过冯小姐有一点还是让他有几分触动,就是全程但凡她提到孩子的时候,那副坚定刚毅又带着温柔的表情,让他稍稍晃了神。 母爱是他这辈子的一大缺憾,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对女人这一物种的看法。 钟斯珩开车从地下停车库绕出来,经过公司大楼前面的一条主干道时,看见冯小姐站在不远的一个路口站着等红绿灯。 过年期间,路边没几个人,也没几辆车,因此看起来格外萧瑟寂寥。 冯小姐穿的少,一件羊毛衫加一件毛呢大衣,身子单薄柔弱,风一吹就倒的可怜劲。 钟斯珩油门一踩,车身一下子掠过去,成了一道虚影。 直至下一个红绿灯,钟斯珩拿出手机,给方思露发了个信息:有事找你,空了给我电话。 方思露专辩离婚案,业务能力有目共睹,也许是同样身为女人的缘故,她替女性客户辩护的时候,干劲十足,十分强悍。 不过今天大年初一,事情再急也不能打扰人家过年。 所以他只发了短信过去。 下午5点多钟,孟时若陪着佟如云送客人下楼。 送到楼下小区,一个打扮得十分得体的中年女人拉住孟时若的手,笑出一脸褶子,嗓门又大又亮,“时若啊,你好好考虑一下,我那个侄子当医生的,人长得也精神,高高大大,哦对了,听说过个两年他就要提副主任了。” 佟如云赶紧帮腔,“也才30出头吧?哎哟,真能干。” “是啊,我跟你说啊……” 中年女人又开始拉着佟如云一顿唠。 话说到一半,佟如云余光里捕捉到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她抬头看过去,一下子高兴地招呼了一声:“欸,阿珩啊。” 钟斯珩淡笑着走过来,“佟姨。” 中年女人好奇地打量着他。 佟如云见他从外面回来,问道:“刚才出门了?” 在外人跟前,钟斯珩装得很像个风度翩翩的君子,他说:“所里有点事,我过去处理了一下。” “哎哟,真辛苦,大过年的还要忙工作。” “还行。”他应了一声。 佟如云是真心疼他,赶紧说:“晚上过来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钟斯珩像是犹豫了一下,接着才应允,“好。” 钟斯珩全程没有把目光放在孟时若身上,和佟如云说了几句话就上楼了。 没多久,孟时若收到了他的短信:“完事了马上过来。” 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中年女人八卦地打听了一下钟斯珩。 佟如云也不好随便嚼舌根,只拣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说给她听,然后就把人送走了,佟如云看着走远了还回头留恋的女人,叹了口气,“真能说啊,嘴巴都给我说干了。” 孟时若没忍住笑了一下。 佟如云说:“上楼去吧。” 孟时若赶紧找了个借口,“小姨,白露有点事找我,她就在附近,让我过去一趟。” “在附近?那让她过来家里吃个饭。” “不了,她还有朋友。” 佟如云不疑有他,只好说:“那行吧,记得早点回来,快吃饭了。” “知道了。” 等小姨上了楼,孟时若又在小区里等了好一会儿才上去,她蹑手蹑脚上了楼,摁了一下钟斯珩家里的门铃,门很快就开,她赶紧闪身进去。 钟斯珩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好笑,“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事,你非得跟我偷|情,好玩么?刺激么?” 关上门就变了一副脸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比脸皮她没有优势,所以孟时若不接他的话茬,转身就要往沙发那里去。 钟斯珩伸手将她拉回眼前,二话不说抱她坐上鞋柜,再跻身入她腿间,逼到她眼前,几乎要吻上她,“我不知道你还挺抢手,一没留神又来了个医生?” 孟时若不反驳,顺着他的意思说:“逢场作戏嘛。” 钟斯珩存心取笑她,“怪不得不愿意公开,你这是骑驴找马,打算骑着我找金龟婿。” 她说:“你自愿的。” 钟斯珩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行,那一会儿你就骑着我,没我的允许,你不准下来。” 孟时若一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忽然就被他抱上了腰,往卧室去了…… 混乱之中,孟时若想起他上午说过的话—— 你当得了圣女,我可吃不了素。 要不怎么说他是衣冠禽兽呢,这才第二天就急吼吼地露出獠牙了。 卧室里拉着厚重的窗帘,那扇门开了几寸宽的缝,整个屋子半明半昧。 钟斯珩跪在床沿,俯身下去时,被她一只手急忙摁住了胸口。 孟时若带着犹豫,抬眼看见一片昏暗之中,他冷峭的眉眼轮廓,已经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情|欲,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她手劲一软,他的吻顺势就落了下来。 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唇与唇相贴而辗转,循序渐进,由浅入深,最后演变为激烈而富有进攻性的深吻,像极了钟斯珩这个人,看似翩翩君子,其实野得没边。 恍惚之中,孟时若觉得自己像猎物,她露出了破绽,她不知所措,本能地后退,被他毫不留情拽了回去。 钟斯珩抬着她的下颌,舌尖强势侵入她温软的嘴里扫荡,继而在口腔深处翻搅,连喘息声都显得异常纵|情,也如他本人一样肆无忌惮。 不知道多久,钟斯珩松开了她,垂眼看她两片充血的嘴唇润又红。孟时若明明躺着,却产生了一种随时要跌落的晕眩感,下意识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勾,就把他的魂给勾了去。 钟斯珩又吻了一次。 果然是,色令智昏。 …… 忽然,一道手机来电铃声破空而入,突兀刺耳,欲海里劈开一道缝隙。 钟斯珩的皮带都解开了,这会儿情|欲正饱满,根本走不开,他也没多余的心思理会。 然而手机响个没完没了,孟时若用力推了他一下,“你听电话。” 钟斯珩薄唇覆着一层殷红的水光,目光落在她胸口那条甩尾的鲤鱼上,他恨得凑上去啃了一口,这才起身,咬着牙骂了声操,出去客厅接电话了。 他冷森森问了句:“有事?” 手机那头的方思露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干嘛?不是你发信息让我有空你给电话的么?” 钟斯珩静默了几秒,干巴巴地“嗯”了一声,然后很霸道地说;“你就不能换个时间有空么?” 卧室里,孟时若听见这话都觉得无语。 == 若相知 好好相处,好聚好散吧。 孟时若坐在卧室的床上,手撑着床沿,垂着脸看着自己□□的双脚,听着从客厅传来的低低沉沉的嗓音,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她出来的时候,钟斯珩还在沙发上听电话。 被他这么一搅和,孟时若差点忘记自己来找他的真正目的。 她倒了一杯水搁在茶几上。 钟斯珩分神看了她一眼,一边应付电话,“情况就是这样,一会儿我把当事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资料都在律所,其他的你抽空自己找她了解。” 说完他想起刚才回来时,在路边看见的瘦弱身影,又补了一句:“你尽快吧。” 那边方思露说:“离婚案件不比你们刑事案件,证据到位一锤定音,这种家庭纠纷急不来的,尤其是涉及到感情问题,经常是反反复复,有的前一天来我这儿说要离婚,结果第二天人家和好了,有的临开庭忽然一个电话过来要撤诉,搞得我里外不是人,我现在是静看花开花落的心态,力所能及之处尽人事吧。” 钟斯珩听她唠叨半天也没吱声,哪一类的案件都有反反复复的情况发生。 要么证人翻供,要么事件反转。 要么尘埃落定的事情,某一天忽然就翻案了。 孟时若在沙发坐下来,捧着自己那杯水慢慢喝。 等钟斯珩打完电话,她一杯水也喝完了。 钟斯珩捏着手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了她,“想什么呢?” 孟时若一下子回过神来,把空杯子搁回茶几,说:“陆瓒有过几个女朋友?” 钟斯珩一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真的不得不怀疑,孟时若答应和他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方便了解陆瓒…… 因为从两人成为男女朋友的那一刻起,陆瓒这个名字就一直出现在两人的对话里。 钟斯珩胳膊肘支着沙发背,撑着额头一想,一脸诚恳地建议:“不如这样,我把他约出来,你俩单独吃个饭,面对面聊?” 孟时若觉得可行,面对面第一手资料更准确,于是点头,“也可以。” 钟斯珩闻言笑了起来,声音却冷冷,“你要是敢和他吃饭……” 孟时若看着他。 “我就打断我自己的腿。” 孟时若:“……” “你下半辈子就寸步不离地伺候我得了。” 孟时若说:“不想我和他面对面接触,那就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他有过几个女朋友?” 她这人对自己上心的人和事,通常表现得异常执着。 记得当年高三第二学期的一次月考,钟斯珩数学这一门的成绩,因为一道几何证明,他跳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步骤,数学老师批改试卷一时大意,扣了他两分,导致他年级排名落后了好几名。 钟斯珩自己对此并不是那么在意,他对很多事情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只要不是攸关生死的大事,他都看得挺淡。 这次月考成绩,并不影响他之后的高考状态。 但孟时若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拿着他的试卷找上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那段时间实在不得闲,每天熬夜出试题,还要帮同学复习补课,他匆忙之下只改回了钟斯珩的卷面成绩,事后忘了找他们班主任改回统计过的总分数。 孟时若等了两天,见事情没有回音,之后又找了数学老师两次。 数学老师觉得一次月考而已,事情不大,是要有实力,下次月考排名就升上来了,但她不听,于是老师又敷衍了她两次,说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可惜,回头他又给忘了。 最后孟时若怒了,不知道是因为几次三番被敷衍,还是因为太重视钟斯珩的年级排名,她直接杀到了数学老师家里,一进屋就说:“你说了要给我一个交代的!” 这句话差点把数学老师吓得妻离子散。 数学老师麻溜地给他们班主任打电话改成绩,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 钟斯珩终究是拧不过她,拿着手机给陆瓒发了信息,问他一共交过几个女朋友。 过了一会儿,陆瓒直接回了个电话过来,“什么毛病?忽然关心起我的感情生活,很反常啊,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钟斯珩懒得和他废话,“赶紧交代。” 陆瓒狐疑了一阵,说:“两个!” 手机开了免提,孟时若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把一张纸递到钟斯珩面前,白纸上面写着一句话:问他和上一任分手的原因,如果他不方便说就算了。 孟时若也知道打听人家的隐私不大好,但能了解多少是多少。 都说分手见人品,至少了解一下陆瓒这个人怎么样。 钟斯珩依言这么问了,“和上一任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陆瓒只回两个字:“粘人!” “怎么粘人?”这是钟斯珩自己好奇,下意识问的。 “不是,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以前对我这些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的,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啊?你到底……” “到底怎么粘人?”钟斯珩打断他。 陆瓒默了一下,说:“一天三个电话,不接电话就疑神疑鬼,解释了也不听,最后还是我的错,我得道歉,简直没有天理!” 钟斯珩看了孟时若一眼。 陆瓒闸子一开,滔滔不绝,“你也知道咱们这工作性质,尤其是开庭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哪有时间接电话?我跟她这么解释的时候你猜她说什么?她说你没时间接我电话,那跟我谈什么恋爱?跟鬼谈去吧!” 钟斯珩开口道:“行了,少说两句吧。” 陆瓒话越说越来劲,“不是你让我说的么?过阵子她准备结婚了,今天大清早特地打个电话过来嘲笑我单身,我可去她的吧!我那是工作忙不想找,老子这身材这样貌,什么女人没有?” 钟斯珩问:“陆瓒,你是不是喝醉了?” 手机里传来一阵魔鬼般的笑声…… 钟斯珩干脆挂了电话,对她说:“喝多了,他平时没这么疯。” 孟时若点头,“听出来了。” 晚上钟斯珩去了佟如云那吃了顿晚饭就回了。 下午两人被打断的那事,没有再继续,也没有再提。 好像是他的一次冲动,她的一时情迷。 晚上林雾拉着孟时若偷偷问进展。 孟时若告知详情,“他前女友准备结婚了,我看他这阵子可能心情会受点影响,还是先别打扰人家了吧,等过了年……” 林雾可不这么想,她一向积极进取,“他心情不好?那我不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孟时若:“……” 但林雾的话前脚说完,后脚就让工作耽搁了感情。 她医院里事情多,年还没过去呢就叫去医院急诊楼值班了,一忙就是好几天,刚歇了一天,第二天就是开工日了。 年初四的时候,孟时若陪着小姨和小姨夫去了乡下外公家。 在那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钟斯珩就联系过她一次,还是没正没经,调侃了两句就挂线了,他那边又接了案子,工作起来没日没夜。 就和陆瓒说的一样,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哪有时间打电话。 孟时若在乡下过得颇自在,那条乡间小路她怎么都走不厌,这两日她总大清早起来,去那里散步,不带任何东西,一身轻便的着装,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到太阳触着皮肤有些热度了就回去,正好到点吃早餐。 这两天,在那条熟悉的乡间小路上,她一步一步,迎着晨曦,理清了思绪。 她要什么,她做什么,希望有什么结果,可能有什么结果,想清楚了,理明白了,那么眼下再荒唐的事,她心里也没有什么顾虑。 回去以后,直到开工之前,孟时若一直都待在家里。 很奇怪,明明住对门,可她和钟斯珩一次面都没碰过,后来想想也正常,要么她不出门,要么他没回来,能碰得到面才奇怪。 在正式开工的前一天,钟斯珩终于了有了空闲,他前一天晚上回来得晚,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已经接近正午。 他躺着待了一会儿,给孟时若打了电话。 没多久,孟时若来摁门铃。 他把人拉进屋伸手就抱,掌心摁在她的后脑勺,闭了会儿眼,问:“你有没有想我?” 孟时若没搭声,打量了一下客厅,看见沙发上一条毛毯呈半掀开状,屋子里有淡淡的薄荷熏香在浮动,像是一尾即将散去的余味,很舒服很沁脾。 她问:“你昨晚睡沙发?” 钟斯珩松开她,“嗯”了一声。 孟时若走到沙发,把挤作一堆的毛毯拎起来抖了抖,再整齐叠好,轻轻放在了一旁,然后才坐了下去,扭头问:“你叫我过来有事?” 钟斯珩还在门边,手插着兜,倚着墙看她,闻言只说:“好几天没见你了。” “吃饭了么?”她问。 “没,你给我做?”他这才过去沙发,坐在了她旁边,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两条长腿微微敞着,放松地靠着椅背。 孟时若说:“叫外卖吧。” 钟斯珩:“……” 孟时若对上他的目光,片刻后无奈地说:“我做吧,你想吃什么?冰箱里有什么?” 她起身往厨房走去。 钟斯珩说:“刚起床没什么胃口,炒个饭就行。” 孟时若打开冰箱,有鸡蛋,有胡萝卜香菇之类,另外还有一些新鲜的食材,她把炒饭所需要的食材拿出来,清点了一下。 忽然钟斯珩从背后抱了过来,凑到她的耳边,口吻带着笑,“今天这么乖?” 孟时若很理智地说:“我既然答应了你,那这一年时间,好好相处,好聚好散吧。” 钟斯珩闻言,手臂略微松了一下,不知沉默多久,最后他应了一声:“好。” == 若相知 说你喜欢我。现在,我想听。 学校正式开课那天是星期一,全体师生参与升旗仪式。 仪式结束后,孟时若在人潮中往教师办公室走去,旁边的白露在和男朋友打电话,大约2分钟时间就聊完挂了线。 年前还因为见家长的事吵了一架,没两天时间,接着又腻腻歪歪,一路小打小闹,到现在感情越来越深,一天起码三通电话。 刚才那两分钟时间里,白露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信息非常零碎,且无关紧要。 午休的时候,白露又在打电话。 下班时又来一个,挂线之前还补了一句:“晚上再聊。” 白露刚挂了电话就对上了她的视线,忍不住吐苦水:“他这几天去外地出差,没得见面,每天忙得连睡觉都不够时间,刚才打完电话,说要补觉去了。” 孟时若笑了笑,“你们感情不错。” 白露上扬的嘴角抹了蜜似的甜,过一会儿忽然看着孟时若,说:“你和徐为青有没有什么进展?” 孟时若沉默片刻,干巴巴接了句:“什么进展?” 白露看她那样就忍不住叹气,“平时看你做事不紧不慢,还觉得你够稳妥,但感情方面可不能这样,你以前谈恋爱,也是这么温温吞吞的样子?” 孟时若大学期间谈过一次,确实是这样,她点头。 白露似笑非笑,“所以你们分手了?” 孟时若如实相告:“被甩了。” “原因是?” “不够热情。” 白露无语了一阵,忽然一脸认真,“那我觉得你和徐为青可能真的不太合适,他这个人原本就慢热,加上你又温吞,你俩谈恋爱的话……乌龟赛跑呢?” 孟时若听见这话,心里颇为认同,同时想起徐为青借给她的衣服还在家里。 孟时若和白露在外面吃了饭,就回了自己的房子。 洗了澡出来,她一个人在卧室的单人沙发上待了一会儿,余光瞥见房间一角的纸袋,那里面放的是徐为青之前借她的外套。 过年期间徐为青没在本市,过年后两人也一直没联系过,她差点忘了这茬。 手机屏幕显示时间快晚上9点了。 孟时若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大晚上给人发信息不合适。 第二天上班,孟时若把纸袋拎上,到了办公室坐下了才拿着手机给徐为青发了条短信。 没想到徐为青直接回了个电话过来,顺便约她晚上一起吃饭。 孟时若不好拒绝,也就答应了。 傍晚下课,孟时若打算拉上白露一起过去,没想到白露男朋友今天出差回来了。 “我得陪他,好几天没见了。” 孟时若当然不能勉强。 “不过你和徐为青……”白露又换了一番论调,“虽然没能产生多少火花,但生活嘛,都是一些财米油盐,到最后平平淡淡才是真。” 孟时若敷衍地点点头,“先别管我了,你快去吧。” 临走前,白露没忍住提了个小建议:“反正你俩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人,不如你们就比赛谁耐性更强,这也不失为一个培养感情的好方法,这叫慢工出细活。” 孟时若:“说得真好,下次不许再这么说了。” 白露:“……” 孟时若拎着东西直接在路边打车,车上她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在响,等彻底醒过来时,手机铃声已经停了。 她摸出手机来看,发现是钟斯珩。 孟时若愣着神想了一想,自己和他多久没见了? 一边想一边回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问她在哪。 孟时若说:“跟朋友约了吃饭,在路上。” 钟斯珩不冷不热哼了一笑,“还以为这几天没联系你,可把你闷坏了,原来是我多虑了,孟老师行情不错。” 孟时若没理会他不阴不阳的话,“彼此彼此,还有事么?” “你慢慢吃。” “再见。” 孟时若把手机塞进包包,静坐了一会儿,看了眼车窗,发现街景熟悉,快到了。 这地方孟时若年前来过一趟。 那次也是徐为青请吃饭,白露把她喊了过来。 这次也是那家餐厅,生意还是这么火爆,整个餐厅开阔,人也多。 孟时若站在大门口,一时找不到徐为青,低着头给他发了短信,不多时就徐为青起身,冲着大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她抬步过去。 孟时若先把衣服递过去,“抱歉,来晚了。” 徐为青笑一笑,“我下午下课早,所以提前出门了而已。” 孟时若一时没说话, 其实她下午下课也早,非等到放学时间才出来。 两人聊一些各自的学校和班级里的事情。 平时徐为青有些木讷,但今晚他话题一个接一个,上一个话题刚结束,立马又有新的接下去,像是提前打了草稿一样。 孟时若虽然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但聊天还是会的。 所以这顿饭进行得还算凑合。 中间徐为青去了洗手间,孟时若在座位上喝着茶,目光随意一瞟,看见徐为青的座位上似乎搁着一张纸,她伸手拿过来。 白纸上面列了一条又一条的题目。 正是刚才他们聊的那些话题。 还真的打了草稿…… 孟时若莞尔地笑一笑,把白纸放回原位。 忽然手机又来电话,是钟斯珩。 一接通,对方就问:“在哪吃饭?” 孟时若说了个地址,“怎么了?” “什么事笑那么开心?” “……” 孟时若抬起头四处看,还没找到人呢,徐为青就回来了。 一入座就问:“在找什么?” 孟时若一晃神,手指碰到了手机屏幕,直接挂了通话,她干脆不理,搁下手机说:“随便看看,今天人很多。” “不是今天,是每天,这里生意很好,来吃饭都要提前一天订座。” 孟时若看着他,“可是我们是今天才约的。” “是,”徐为青有点不好意思,“我跟老板认识。” 没一会儿,钟斯珩的电话又进来。 孟时若又接。 那边不敢置信:“孟时若,你挂我电话?” 孟时若一时哑口,她自知理亏,但她也不是故意的。 当着外人的面,孟时若不好和他理论,只得好声好气地说:“抱歉,我不小心摁到的。” 对方却有恃无恐,“怎么?当着野男人的面故作矜持?” 孟时若:“……” 她慢慢深吸一口气,温和地问:“还有事么?” “有。” “那你说。” 钟斯珩的视线越过栏杆,望着一楼某张桌子,翘着长腿喝茶,一边开口:“说你喜欢我。” 手机再次陷入沉默。 甚至她坐着一动不动。 钟斯珩说:“现在,我想听。” 然后,他看见一楼的人嘴边泛开一笑,接着手机里传来她的清柔声音:“好的,再见。” 钟斯珩听着一阵忙音,撇了下嘴,给她发了条短信。 ——二楼,7号桌,过来。 和钟斯珩吃饭的人打完电话回来,一入座就看他一脸不快,忍不住好笑,“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我走开几分钟的功夫,谁惹你了?” 钟斯珩看他一眼,没搭腔。 陆瓒啧啧声,“就你整天摆着这张脸,你当事人对你说句话都哆嗦,我都怀疑你在法庭上就是靠这副表情震慑对方赢了官司!” 钟斯珩正准备说你夸我呢? 陆瓒立马又接了一句:“不像我,一路走来全凭过硬的实力。” 楼下,孟时若和徐为青又坐了一会儿,两人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孟时若瞄了一眼手机,说:“徐老师,我等一个朋友,你先回去吧。” 徐为青犹豫了一下,只得答应,又说:“你到家了给我个电话,我放心一些。” 孟时若点点头。 她坐着看人走远,接着抬头往上一瞧,只能看见一排栏杆,她心想刚才挂了他两个电话,原本就是自己理不直气不壮,还是上去安抚一下好了。 孟时若转身上了楼梯,到了二楼很快就看见钟斯珩那一桌。 他背对着这边。 对面是陆瓒,陆瓒倒是先看见了她,冲她挥手打了声招呼。 孟时若快步走了过去。 钟斯珩撩起眼皮瞥她一眼,懒洋洋开口:“哟,这么巧?” 孟时若:“……” 真够幼稚的,早知道当他的信息不存在算了。 陆瓒不明这两人的弯弯绕绕,也附和一声:“是啊,够巧的,孟小姐跟朋友过来吃饭?” 孟时若笑着,“是啊,现在准备回去了。” 钟斯珩一听,赶紧抬脚勾了一张椅子出去,说:“这么久没见,坐一会儿,聊聊。” 孟时若不和他一般计较,顺着台阶就下,“好。” 陆瓒看了钟斯珩一眼,觉得他今晚怪里怪气的。 孟时若坐下后,钟斯珩给她清洗了一副餐具,再给她倒了茶水,一双修长的掌心频频暴露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说:“你的手怎么了?” 钟斯珩淡淡道:“一点小伤,没事。” 孟时若见他右手掌心缠着厚厚的绷带,皱起了眉,“怎么伤的?” 之前他左手小臂的挫伤刚好,居然又添了新的伤。 钟斯珩说:“不小心撞到了,不碍事。” 他对自己的伤讳莫如深,孟时若云里雾里就更担心了,眉头拧得要打结。 陆瓒一开始不明白这有啥不能说的,后面瞧见孟时若的表情就豁然开朗了,心想钟斯珩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但他还不清楚这两人的关系,不过这不妨碍他认为钟斯珩手段幼稚。 陆瓒陪他俩坐了一会儿,深深感受到了电灯泡的滋味,索性起身告辞了。 钟斯珩淡淡一句:“不送。” 陆瓒白他一眼,揣着兜下楼了。 孟时若对钟斯珩的伤仍是不放心,又问:“你这伤严不严重?” 没有闲杂人等在,钟斯珩终于可以不用装模作样故作绅士,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一点小伤,不劳你费心,过两天就好了。” 孟时若没理他的阴阳怪气,应了一声:“哦,好吧。” 钟斯珩:“……” == 若相知 不准跟他做朋友。 钟斯珩似乎没有打算走人的意思。 孟时若今天有时间,陪他慢慢磨。 她在一旁喝茶,半壶茶喝完了,她让服务生过来又添一壶,不疾不徐喝下一杯,终于开口和他说话:“你今天不忙了?” 钟斯珩再怎么样,人家和他说话他不会不理人,他“嗯”一声,马上就又来劲了,“难得有点时间,原本打算陪陪你,谁想到你居然去会旧情人。” 旧情人? 孟时若一愣,随即才想起来他之前就误会了她和徐为青的事,她也不忙着解释,顺势就说:“有些事情总要处理的,趁早说清楚了好。” 钟斯珩瞥她一眼,一声冷嗤,“我看你挺舍不得,刚才你在楼下跟人聊得挺开心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培养感情,显得我棒打鸳鸯。” 孟时若应对自如,“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当不了情侣也可以做朋友嘛。” 钟斯珩正准备回嘴,被她打断,“快10点了,你吃完了没有?” 他顿了一下,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不准跟他做朋友。” 买了单,两人到了餐厅门口,孟时若抬头问他,“你送我回去么?” 钟斯珩还憋着气,还是不好好说话,闻言他垂眸睨着她,反问一声:“不然呢?” “车停哪了?”她问。 钟斯珩抬下巴指了个方向。 孟时若率先朝着那边走,也不等人。 钟斯珩立马迈步跟上,还是喋喋不休,“孟时若,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孟时若敷衍:“嗯——” “不准跟他做朋友。”他强调。 孟时若认得他的车牌,沿着一溜车屁股,很快找到他的车停放的位置,她站定了回头看他,钟斯珩手揣着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一副懒散的样。 他这个走路的姿势还真是十年如一日,高中那会儿他就这么走路的,手揣在校裤的兜里,不过那时候年少轻狂,要更嚣张肆意一些。 她记得高二那年的夏令营,两人才刚熟悉起来。 做户外训练的时候,她和钟斯珩分到了一组。 两人要一起搭帐篷,甚至合作很多项目,孟时若对这些一窍不通,她从小生活条件不错,生活中没几样东西需要她亲自动手的,但既然来了这,什么都不干不太好,而且夏令营就是让人来体验生活的。 她左右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头,捏起一个零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单膝触底蹲着的钟斯珩见了,不冷不热地开口说:“大小姐,你会不会啊?不会边上呆着去,别碍手碍脚。” 虽然先前钟斯珩帮她说过一次话,但不代表他待人温柔。 孟时若听他这么说,丢下东西,还真往边上退了一步,双臂抱胸,心安理得看他忙活,她甚至拉来了一张椅子坐着。 周围的同学看她又在旁边摆架子,一个个不屑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孟时若没搭理,就这么看着。 钟斯珩微微垂着脸,一声不吭,手上的动作没停。 孟时若看了半天,大概知道怎么个弄法,于是又蹲过去照着钟斯珩刚才的程序,走了一遍,和他一起组合营柱,固定营绳,把衔接好的营柱穿入帐篷套环。 营柱一旦支起,内账随之迅速隆起…… 孟时若仰着头,看着霍然撑起的帐篷,嘴边微微扬起。 套好内账再套外帐,内外帐之间四个角做好固定,外账防风防雨还保暖。 钟斯珩蹲在地上,拿着锤子用力钉稳最后一颗地钉,检查无异之后,站起来后退几步,一手拎锤,一手揣兜,很是满意。 他往边上看了一眼,夕阳从西面照过来,打在她身上,把那张清淡秀气的轮廓描得柔和。 晚饭后有活动,在一个平阔的草坪上,吹着仲夏的晚风,一个班的人坐着围成一个大圈。 孟时若对这些没兴趣,所以拎了一把凳子,躲到了湖边,只隐隐约约听见上坡的草坪上传来的嬉笑怒骂声。 山色空蒙,水光潋滟,月光和晚风都融入了湖中。 她闭着眼,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了她一声。 ——孟时若! 孟时若睁开眼,回头望却看不到人,于是从凳子起来,沿着坡而上,这回声音清晰,微沉,带着少年人的清朗,有点懒。 ——孟时若。 她朝着喊她名字的人走过去,那人身边还围着几个女生。 孟时若淡着脸问:“叫我?” 钟斯珩说:“陪我玩个游戏。” 孟时若莫名其妙,“为什么我要陪你玩游戏?” “有奖品。” “……” 钟斯珩身形挺拔,垂脸看她时需要微微弓着背脊,他不容置喙,“陪我玩。” 孟时若懒得理他,转身想走,不料被他拽了过去,她挣了一下,说:“放开,不然告你猥亵。” 钟斯珩听得一笑,“行,游戏结束了你去告,我但凡否认一个字,以后你指东我不往西。” 孟时若被他拉到了身旁,还是不甘不愿地骂他,“无赖行径!” 钟斯珩又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旁边的女生嘲讽一句:“孟时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装模作样给谁看啊!” 孟时若看她一眼,没理。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她不是一直都这样么?故作清高!” 孟时若胸口闷着一股气,眼睛扫了旁边的钟斯珩一眼。 钟斯珩挑眉,“瞪我干嘛?又不是我嘴碎爱嚼舌根。” 边上两个女生一听,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觑互瞧一眼,哼声哼气地走了。 孟时若连玩什么游戏还没搞清楚,就看见钟斯珩拿着一根绳子蹲下去,把她的右脚并着他自己的左脚,捆住了,绑了个活结。 大约是三人两足之类的游戏。 但他们是两个人,所以是“两人一足”。 钟斯珩捆好绳子起身说:“一会儿机灵点儿,跟着我的节奏。” 孟时若心想我跟你又不熟,谁知道你什么节奏。 钟斯珩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想法,于是笑了一下,“摔了可别赖我啊。” 这时,作为裁判的班长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各位!!准备好了么!!” 各个组合在起跑线上站成一排,齐声回应一声:“准备好了!!” 大家斗志昂扬,孟时若忽然有点紧张,钟斯珩的手搭了过来,稳稳扣住他的肩膀,对她说:“先迈右腿,再迈左腿。” 孟时若正想问是你的左腿还是我的左腿时,忽然班长一声令起,参赛人员腿一迈,齐齐上了赛场。 只有钟斯珩和孟时若这一对,第一脚就摔了。 摔的是孟时若,钟斯珩底盘稳,纹丝不动,然后眼明手快抱住了孟时若。 “不是让你迈右腿么?” 孟时若听见他说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他揽住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掺和着野草气息的晚风,萦绕着她。 就这么跑了一半,所有人停下解开绳子,男生背起了女生。 钟斯珩将她放下,解开了捆住两人的绳子,再一下子将她打横抱起,少年如风,直接往前冲,他腿长速度快,体力也比普通男生好,很快追平了第三,几步又赶超第二—— 加油打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伴随尖叫,欢呼,喝彩—— 钟斯珩冲线之后,孟时若还一脸懵,耳朵一片嘈杂,眼前乌泱泱一群人在涌动。 她问:“赢了?” 他说:“我们赢了。” “第几名?” “第一名。”少年的嗓子带着愉悦,温温沉沉,十分悦耳。 有个男生打趣:“钟斯珩,你也太犯规了,居然抱着人跑!” 另一个男生插了一句:“行了别丢人了,人家抱着跑可比你背着跑难多了,重力坠在身前,负重更多,这都能赢你,不值得你学习一下?” 钟斯珩没搭声,领了奖品直接抛给了孟时若。 眼前一个东西迎面击来,白白的一个小团子,孟时若手忙脚乱接住,拿起来一看,是个软乎乎的猫爪子挂件。 ……就这? 不惜逼她参加一个无聊的游戏? 接下来还有什么活动,孟时若仍是兴致缺缺,她把猫爪子揣入兜里,沿着颇下去,到了湖边,那把凳子还在,她坐下去,发了会儿愣。 坐了一阵子,她手机响了。 孟时若看着来电显示,抿着唇接了。 那边说了许多话,她一声不吭,最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老婆说要告我。” 她的声音清且柔,语气淡又冷,就像她给人的感觉一样。 手机那边的人安静了片刻,问她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孟时若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她嘴巴太臭,说的话我不喜欢听,所以我照着她的脸,给了她两下……这件事你自己解决。” 那边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孟时若听着手机那边的声音,起了身,沿着湖边漫步,走着走着忽然表情一愣——斜坡一棵树旁倚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嘴里叼着一根雪糕棍子,很是惬意的姿态。 大概已经把孟时若的话全收进耳朵里了。 孟时若没等手机那边的人说完话,直接挂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地走,拎起那把凳子上坡。 夏令营结束后,她和钟斯珩又恢复到了没什么交集的状态。 直到有一天放学,她的书包里掉出一个猫爪子,好巧不巧,钟斯珩从她边上经过,猫爪子滚到他脚步,他弯腰捡起来,挑起嘴角哼了一笑。 孟时若:“……” 笑个鬼,破爪子还你! 孟时若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就走。 钟斯珩不紧不慢跟了上去,就在她身后两步远,“喂,你东西掉了。” 孟时若当没听见。 钟斯珩:“你猫爪子不要了?” 孟时若:“……” 钟斯珩:“猫爪子。” 后来—— 那东西上哪去了? 坐在副驾座,孟时若忽然问:“我是不是有个猫爪子在你那里?” 钟斯珩系上安全带,“嗯?什么东西?”他一顿,想起来了,“哦,在。” “还在?” “在我卧室里,拿来垫桌脚了。” “……” == 若相许 他水深火热,她夜夜笙歌。 钟斯珩的掌心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孟时若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伤在了手心还手背,不过看他掌心舒张自如,好像伤得不严重。 只是这绷带绕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挺能唬人。 “你的手到底是怎么伤到的?”她这回是出于好奇才问:“严重么?” “这个啊……” 钟斯珩才开口,手机就响了。 他看到来电显示时,表情若有所思,随即接起,“冯小姐?” 手机那边的人火急火燎,跟他说了句话,钟斯珩脸色微微变了,接着那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钟律师,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我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航他不见了,我找了好多地方……小航不可能不见的,一定是他带走的!一定是他……” 钟斯珩冷静地打断她,“冯小姐,小航失踪多久了?” “已经2两个小时了……”那边带着抽泣声。 钟斯珩看了眼腕表,说:“你别急,如果小航真是他爸带走的,那还好办些,至少人是安全的,这样,你给方律师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我……”他顿了一下,看了副驾座的孟时若一眼,说:“我现在有点事,可能迟一会儿到。” 钟斯珩交代完事情,挂了线,手机随意放在了扶手盒上,方向盘一打,利利索索地退出停车位,直接上了主干道。 孟时若问:“是工作上的事么?你要是忙的话,我自己回去也可以。” “不急,不算工作上的事。”打完电话之后,他的面色就沉了几分。 孟时若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多问。 她和钟斯珩那一边的生活其实是半割裂开来的,重逢至今,对于钟斯珩的私事,她只在校庆那天,高中同学聚餐的那晚询问过,问他回来的原因。 他却语焉不详,没说清楚,东拉西扯敷衍过去了。 既然他不愿意透露,孟时若干脆也不打听了。 而且钟斯珩不是个会无端端就把心事袒露给外人知的人,按他自己的说法,多大点事啊?谁家里没一本难念的经? 他总是抱着漠视一切的态度。 以前刚和他熟悉起来时,孟时若只知道他单亲,后来听小姨说起才了解到,他父母并不是单纯的离异,他是被母亲给抛下的。 孟时若那会儿自己家里也是不得安宁,她觉得和钟斯珩比起来,自己要更可怜一点,他压根就没享受过母爱,所以谈不上所谓失去。 而她原本父母双全,家庭和谐。 但随着母亲的离世,后母的介入,她才是那个失去了生活的人。 钟斯珩把她送到她自己住的地方,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上两句,油门一踩,车飞出去,深夜里只剩个虚影。 夜深了,孟时若眼皮有点重。 她一把扯下束发的皮筋,往楼里走,走到一半,徐为青打电话过来,问她到家了没有。 孟时若跟人客气了两句就挂线了。 第二天上完课,课代表把作业搬到孟时若的办公桌,一个下午,她就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批了一沓自己歪歪扭扭的作业本之后,她抽出下一本,一翻开看见满纸端正又不失张扬飘逸的字体,看得满心满眼的舒服。 她翻过前面几页,一直翻到最近布置的那一页,一张不同于作业本纸面泛黄的颜色进入视线,这里夹了一张纯白色的便利贴,中间写着一行英文句子。 I\'mgdtomeetyouinmylifetime. 孟时若眉心一跳,凝神想了想,却没太当回事,大概是这位同学写作业时,一时起了浪漫心思,摘抄了个句子,写完又忘记拿走。 她批改完,把便利贴重新夹回作业本,丢到左手边,抽出下一本继续。 孟时若仿佛回归到了以往枯燥的日子中,每天准点上下课,得了空,要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要么回家里改试卷,睡前看一会儿的书。 先前因为重遇钟斯珩而被搅起的涟漪,随着近日两人时不时的断联,也在慢慢归于平静。 钟斯珩没时间联系她,她就从来不会主动找他。 她对钟斯珩做不出一天三个缠人电话这种事情,一天一个也做不出。 从那晚钟斯珩接了个电话,仍坚持先把她送回家到现在,一眨眼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孟时若每次见完钟斯珩,心里头总要翻一翻浪花,涨个潮。 而后彼此冷淡几日,潮慢慢就退了。 但死性不改,下次还涨。 这天放学,孟时若一个人回了家,洗了澡,叫了外卖,但没吃几口就搁筷子了,她干脆进卧室,坐在书桌前改作业。 这种重复性质极强的工作,在她刚当老师的那会儿,时不时会给她带来一股烦躁感。 后来接触得多了,习惯了以后,她反而喜欢上改作业的日常。 无需她思考太多,却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使她从现实和世俗之中抽离,让心情趋于平静。 改到一半,她停了笔,深吸一口气。 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晚上10点钟,她静坐了一会儿,发现有点饿了。 索性套上针织开衫,拿着个手机去楼下吃宵夜。 距离这片住宅区两条街的位置有一处专门吃宵夜的小街。 什么烧烤麻辣烫之类,桌椅都是摆出街面来的,隔着一条马路望过去,深夜似海,烧烤的热烟在料峭寒意中如同浪花一样争先翻滚。 孟时若走到一个烧烤摊,挑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随手点了几样肉串,服务员走开前,她又要了两瓶罐装啤酒。 她把针织开衫拢了拢。 眼下正在倒春寒,偶尔一场细雨润如酥,也寒意渗人。 烤串还没上,孟时若先开了瓶啤酒,慢慢喝了一口,她性子不紧不慢,连喝酒这种豪情十足的事情都是温温吞吞,总被白露吐槽她凡事慢人一步。 但殊不知,慢工出细活,慢的人有慢的胃口。 囫囵吞枣看着吞食得多,但容纳量几何,全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细嚼慢咽反倒神不知鬼不觉,多了少了,谁也拿捏不准。 一顿烤串,孟时若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一口啤酒咽了下去,她喘了口气,起身买单。 扫完二维码换完款的瞬间,手机却来了电话。 她看着来电显示,扫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11点钟了。 电话接起时,那边却无人应答。 孟时若喊了声:“钟斯珩?” 手机那头仍是无人应,但这是却传来动静,也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提到什么“伤口”“发炎”之类的字眼。 孟时若一头雾水,看一眼无人回应却仍在保持通话状态的屏幕,又贴近耳朵,“钟斯珩?” 隔了一会儿,那边终于有人说话了,“怎么?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孟时若愣了一下,说:“不是你打过来的么?” 钟斯珩也是云里雾里,“我打给你的?哦,大概是混乱之中不小心碰到了。” 孟时若没心思理这茬,问了句:“你又哪儿受伤了?” 钟斯珩默了一下。 孟时若说:“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你在哪儿?” 钟斯珩回:“市人民医院。” 孟时若有些吃惊,“你伤到哪了?这么严重?” 居然跑医院去了。 钟斯珩敷衍应了一声,又说:“不早了,你先休息,过两天再说。” 孟时若抿了下唇,“好。” 她答应完了以后,那边反而沉默,大约三四秒的功夫,他说;“明天是周末,你不用上课。” 她“嗯”一声,很轻。 他说:“你过来吧。” 孟时若直接问:“具体位置。” 孟时若网上叫了辆车,等了大约2分钟车就到了,直接到市人民医院。 两个地方相距有点远,车程要40分钟。 孟时若到了以后,已经是半夜12点钟了,急诊楼一层大厅的灯通亮,她找到电梯上去,在科室走廊的排椅上看见了钟斯珩。 他手上帮着支具和固定带,孑然坐在最后一排。 这回确实伤得挺重的。 孟时若放轻步伐走过去,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他抬头望了过来,冲她一笑。 钟斯珩十分惬意地抬下巴,“坐会儿。” 孟时若看着他打着护具的左手手臂,欲言又止,“你这……” 一时无语。 他是律师吧?律师整天跟谁打架? 她问:“你这又怎么了?” 钟斯珩靠着椅背,歪着脑袋看她,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什么叫又?” 他说着,忽然轻声,凑近她的鼻子,嗅了嗅。 孟时若:“……” 钟斯珩退了回去,面色淡淡,“你喝酒了?” 孟时若眨巴眨巴眼,“对。” “还吃了烧烤?”钟斯珩又问。 “是。” “好吃么?” “还不错。”孟时若很老实。 钟斯珩忽然就笑了,“夜生活很丰富啊,孟老师。” 嗓子冒着寒意。 孟时若垂下视线,“你这个伤……” “别转移话题,”钟斯珩收起笑意,“一段时间没见,你过得很快活?” “还行。”孟时若看着他。 “很自在。” “……” 后来这事总被钟斯珩拿出来挤兑她。 说他水深火热的时候,她在夜夜笙歌。 == 若相许 满园春色关不住…… 孟时若有点困,更何况她刚才喝了酒,浑身暖烘烘的,一经酝酿睡意就更浓郁,她视线瞟一眼时间,强撑着精神问:“你到底怎么受的伤?” 钟斯珩瞧她一脸憨倦,也不提回去,就这么漫不经心答她,“碰到个疯子。” “疯子?”孟时若疑惑。 钟斯珩“嗯”一声,没再言语。 孟时若见他没细说的打算,默了一阵,又问:“那你上次呢?餐厅那次。” “划破了手心,皮肉伤,早好了。”他淡淡带过。 虽然是小小的皮肉伤,但是因为伤在了手心,很影响他做事,所以才拿了一团绷带,草草裹起来了事。 孟时若又沉吟了一阵,问:“那现在可以回去了么?” 钟斯珩看她一眼,率先起身,“走吧。” “你这样不能开车吧?”她跟上去问。 “没开车来,同事送我到医院的。” 钟斯珩并非内向不善交际的人,相反他的朋友很多,人际关系广泛,各个领域都沾一点,以前偶尔得了空就约一大帮人出去喝酒。 但是孟时若能想起来的,始终是他形单影只独处一隅的情形。 噙着笑,满不在乎的样子。 就像刚才她跑过来时看见的那副模样。 以前曾有一次,钟斯珩发了高烧,一个人跑医院来打吊针,要不是他一个人在医院诸事不便,只好给孟时若打了电话,否则谁也不知道他发高烧。 不过这件事最后也只不过多了一个孟时若知情了而已。 而且要不是第二天要月考,孟时若估计他宁愿在家里生生挨到退烧,也不上医院。 …… 到了医院门口,孟时若拿着手机,征询他的意见:“我给你叫辆车?” 钟斯珩的余光从冷薄的眼尾瞥向了她,“我伤成这样,你放心让我一个坐车回去?” “……” 这么大一个人,能丢了还是怎么的?孟时若举着手机懵了数秒,随即改口:“哪能啊,我送你吧。”反正她回小姨那儿也行。 钟斯珩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摸出手机说:“我来。” 孟时若不和他争,静静等车。 等车来时,已经5分钟过去。 孟时若靠在医院门外的柱子上,整个人困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钟斯珩用没受伤的右手撑住她的腰,半拥半推把她带上了车。 一上车,孟时若就歪在座椅上睡过去了。 半路忽然一个急转弯,孟时若脑门往车窗猛地一磕,迷迷糊糊要醒不醒,听见一句带笑的低沉嗓音:“傻不傻啊?过来。” 然后被拉了过去,脸颊压在一副胸膛上,沁着薄凉的春意。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留着余神避开他受伤的手,接着脸歪在他的侧颈,鼻尖触着细腻的温度,慢慢睡意拢过来。 钟斯珩搂着人静坐半晌,一低头,呼吸均匀滚在她脸上,目光盯着她仿佛润过一遍水的唇,温温软软泛着红,他手臂倏地一收紧,正准备吻时,她抗议了一下,鼻子“哼”一声,脸微微往下垂。 这个角度不对,亲不着。 他另一只手伤着,动不了。 到了地方,钟斯珩把她叫醒,孟时若还记得自己在车上,也没赖床一样赖着,赶紧坐起来,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只是下了车,视野霍然开阔,她放眼一望有点茫然,这地方看着眼生,哪里是小姨家的小区? 大门内的高楼错落有致, 里面是一个陌生的,颇具设计感的小区。 钟斯珩走过来,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进了大门,绕向一段小路,小路两旁植了些花花草草,一路过来经过石亭,喷水池,各式花坛等等。 孟时若彻底醒过来,“你带我去哪儿啊?” 钟斯珩正牵着她往某一处单元楼的方向去,闻言回了句:“我住的地方。” 等进了楼里,站在电梯门口,孟时若才想起了前情。 先前林雾就和她提过,钟斯珩是不常回旧小区的,所以他肯定有一处属于自己的住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全段时间他老往旧小区跑。 电梯门洞开,钟斯珩往里走,余光发现她一动不动,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带进去。 “你带我来你这里干什么?”孟时若抽出手站定。 钟斯珩微微侧身,把自己吊着支架的左手挺到她的眼前,“你男朋友受伤了。” 孟时若:“……” 他说:“明天周末,你双休,牢您尊驾,照顾他两天。” 孟时若仍是无语,只是也没有反驳。 “当然,”他又说:“你要回你小姨那里也可以,只是我怕你这两天到我屋里来,免不了要贼头贼脑鬼鬼祟祟,和我偷情都偷不痛快。” “……” 他没正没经,孟时若只能装作没听见。 静了片刻,她实在无奈,才拧了一下眉,钟斯珩垂眼瞥她这副形状,微微挑起一边嘴角。 钟斯珩自己的住处,自然比小区那边的房子要大许多,一个大平层,这么宽敞一个屋子,只留了卧室和浴室,其余部分打通成一个大间。 看起来颇空旷寂寥。 和门口遥遥相对的是一面大幅的落地窗,一眼望过去,万家灯火,尽揽眼底。 孟时若站在落地窗前转了半天,听见钟斯珩在卧室里喊她,她循声找了过去,看见他西装脱了一半,另一半袖子挂在左手手臂上,半支架拦住了。 他说:“帮我脱衣服。” 孟时若没多想,过去帮他从脖子上取下固定带,再把西装小心翼翼地从他左臂脱了下来,挂到衣架上,转过来,看见他气定神闲站着不动。 这是等着她脱剩下的衣服。 孟时若心想来都来了,扭捏个什么劲儿?只是他表情欠嗖嗖的,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孟时若一咬牙,手伸过去几下扯了他的领带,出手不重却又利索,再挂到衣架。 她心无杂念,一本正经,抬着手帮他解衬衫的纽扣。 纽扣解到一半,衣襟大敞,已经能够看见他胸前浅淡却分明的肌肉线条,在他的注视之下,她面不改色,继续动作,孟时若脑子里蹦出一句诗—— 满园春色关不住…… 她手腕一抖,圆润的指甲搔刮到了他的小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回过神时,吹拂在她额头的呼吸仍是均匀,清清淡淡像极了春夜晚风,显然面前这个男人十分淡定,孟时若却不敢抬头看。 热气逐渐滚了满脸。 蓦地听见他轻促哼了一笑。 她不为所动,把他的衬衫从西裤里抽出来,迅速把剩下两颗纽扣解开,手一撒,说:“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动手。” 孟时若着急忙慌要躲开,却立时被他单手捞了过来,扑在他怀里,晕头转向之际就被吻住了,她不敢挣扎得太厉害,生怕撞到他受伤的左手。 他受了伤的倒是不管不顾,一只手臂紧紧困住她。 她咬着牙,被他纠缠了许久,最后还是丢盔妥协,手腕擦过他的锁骨,搭住蓄满力量的后颈。 钟斯珩跟只猛兽一样,吻得不讲章法,侵占性质极强,舌尖只顾着往前探索,换着角度,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夹角。 孟时若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搭在他后颈的手腕一撤,改成推在他的肩膀,她已经没多少力气,最后铆足了劲猛地一拍,这才把他拍醒。 钟斯珩松开她,看她两片唇红肿湿润,受了凌虐一样,以及一副要昏厥的表情,他忽然别开脸闷笑了一声。 孟时若眼尾不快地横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卧室。 孟时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现在还感觉脑子有点缺氧,她靠着沙发,让心跳慢慢平复。 大约五分钟时间,钟斯珩就从浴室里出来了,他受着伤,也不方便洗得太久,出来时裸着上身,仅穿一条居家休闲长裤,手里拽着一件衬衫。 一过来就把衬衫丢给她,“帮我穿上。” 孟时若认命地抖开衬衫,留着神帮他穿上。 帮他系纽扣时,他挡了一下,说:“不用,睡觉不舒服。” 孟时若也就作罢,转眼就见他在沙发躺下,她怔了须臾,大胆询问:“那我睡卧室?” 他嗤笑,“你想得美。”拍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孟时若理解他的意思,于是说:“那一起睡卧室的床不是更好?” 对于同床这回事,孟时若倒也没有多排斥,搂都搂了,亲也都亲了,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只是有床不睡,非得两人挤在一张沙发上? 钟斯珩却明显犹豫了一下,但一眨眼就站了起来,垂眼对她痞里痞气地笑:“也可以,半夜来劲了,少了一只手也不妨碍我干活,在床上正好方便我施展。” 孟时若心想你要是来劲了,地震都妨碍不了你施展兽性。 只不过孟时若不太习惯和人同床共枕,她直挺挺躺在床的一侧,一时有些茫然。 钟斯珩自在得很,看了一眼右边呆若木鸡的人,手一伸把人捞入怀里,眼睛一闭睡衣就上来了,折腾一晚上,其实他也乏了。 孟时若刚才在车上睡了一阵,这会儿有点精神了。 她在他怀里静静待了一会儿,鬼使神差问了句:“你这只手……搂过多少个女人?” 问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钟斯珩仍是闭着眼,他沉默半晌,低声反问:“怎么?你要翻旧账?” 孟时若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最后选择闷不吭声,闭眼入睡。 其实她只是想了解一下,他过去这十年的事情。 == 若相许 扭得不错,孟老师。 孟时若还是不习惯跟人同床,半夜睡着以后,自动自发滚到一边自己睡去了,早上起来意识不清醒,还以为在自己的卧室,赖了会儿床以后,猛然间醒过神来。 眼睛一睁,捂着被子静静待了一会儿,慢慢扭过身去,看见钟斯珩手臂压着额头,还在睡梦中。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去了卫生间,一进去就看见盥洗台上摆着一支还未拆封的新牙刷,以及一条干净的毛巾。 这是昨晚钟斯珩为她准备的。 孟时若拆了牙刷,拿着牙刷杯接了水洗漱,又简单清洗了脸,把东西摆回原位,绕去厨房准备做早餐。 她第一次来,对这里全然陌生,只能摸索着做事。 她看了一下冰箱里有些什么食材,再找出锅碗瓢盆,调味料摆放的位置,大致上了解之后才开始动手,煎鸡蛋火腿,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她取了一部分下锅煮了。 在她煮饺子期间,钟斯珩醒了,听着电话从卧室里出来,坐到了沙发上。 他取了茶几上的烟盒,倒出一支烟咬进嘴里,一边淡淡地说:“怎么办?当然是公事公办,他有任何问题任何委屈,让他跟警察去交代,我这里一切按司法程序走,没法私了。” 他昨晚穿着衬衫睡的,起来以后衬衫被他压得皱皱巴巴。 钟斯珩生活比较糙,没有特意去购置什么睡衣,睡觉一般就短袖T恤加一条居家长裤,凑合过四季,现在他手臂受了伤,没法套T恤,索性拿一件衬衫将就穿着睡。 一排纽扣就这么敞着,裸露着胸膛。 锅里沸腾,孟时若添了一回冷水,没一会儿又沸腾,她取了一只碗过来,把饺子捞出锅,盛进碗里,添了汤头,盖上鸡蛋火腿,端出去,搁在餐桌上。 沙发上的钟斯珩瞭起眼皮望过去,挂了电话,起身走到餐桌。 孟时若吃着饺子,提醒道:“把纽扣系上吧。” 这一大早还挺冷的。 钟斯珩正准备坐下,闻言右手忽然把衣摆往身后奋力一撩,彻底露出他的腹肌,接着才坐下吃饺子。 孟时若:“……” 什么毛病。 钟斯珩坐下没多久,手机又响,他搁下汤匙,接了通话,按下免提扔餐桌上。 手机那边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愉悦,非常没有诚意地表达关心,“你的伤怎么样?” 是方思露。 钟斯珩回了一声:“没死。” 方思露啧啧声说:“大清早就不能好好说话?我跟你讲,这件事千万不能私了,今天就去取验伤报告,告死他!” 钟斯珩不冷不热“哼”一声,带点嘲讽。 方思露当没听见,继续说:“原本冯小姐这个案子我原本还挺苦恼,她要抚养权,可惜她老公各方面条件显然更优越,法律不见得会把孩子判给她,但现在来这么一出,他出手伤人,这罪名可大可小,也算是落下了把柄,这下事情好办许多了。” 说完又是一窜愉悦的笑声。 孟时若听得云里雾里,她吃着饺子,稍微捋了一捋,大概清理出一条思路来。 应该是方思露手上有个案子,当事人想要离婚,争取孩子的抚养权,奈何她情况窘迫,相比之下男方的条件更优越,更加能够给孩子提供一个健康的环境,所以女方的抚养权不容易争取。 但是现在出了个意外,或者说,一个转机。 男方出手伤了人…… 孟时若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钟斯珩。 如果男方被上诉成功,那么他身上将会背上一个罪名,这样一来,法院将会慎重考虑孩子的去向,毕竟一个有犯事前科的人,如何给孩子提供一个健康安全的生活和教育环境? 可是,钟斯珩怎么和这件事搅和到了一起? 钟斯珩问了句:“说完了?”然后挂了线。 隔了一会儿,他对着满心满眼都是饺子的孟时若道:“就没什么要问的?” 孟时若举着汤匙一顿,抽了张纸巾擦一擦嘴巴,说:“有。” 他抬下巴,示意她问。 孟时若搁下纸巾说:“你是怎么惹到人家老公的?” 钟斯珩:“……” 这个问题,可谓精准而犀利,直掐整个事件的要害。 钟斯珩放松地靠着椅背,说:“那天冯小姐从律所回家,我正好出去办事,顺道送送她,她之前来律所做咨询的时候,是我接待的她,也算见过几面,结果把人送到家门口,她老公看见她从我车上下来……” 冯小姐老公原本就满腔怒火,来找她谈离婚的事,一来就看见她居然从一个男人的副驾座下来,顿时怒火再升三丈。 他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拽住了冯小姐,厉声质问:“好啊!我说怎么无端端要和我离婚,原来是有了姘头!” 冯小姐一开始是惊惧,后来听见他恶意泼脏水,气得浑身发抖,“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行得端坐得正,别把我跟你混作一谈!” 那男人浑身肌肉,抓着冯小姐就要动手。 钟斯珩见状,赶紧下车拦了一把,把人推开,沉声说:“光天化日干什么?” 他长得好看,穿惯了西装革履,自带一种翩翩风度。 男人上下打量他,哼声哼气地讥讽,“我管教自己老婆你多管什么屁事?这婆娘你都看得上?你眼瞎啊?”接着又流里流气,“要不这样,你既然这么看得上这娘们,我把她让给你,你意思意思给点钱……” 钟斯珩听他污言秽语,下意识皱起了眉峰。 这边冯小姐一听,双眼猩红,尖叫着冲上去,“我跟你拼了!!” 那男的满脸戾气,推了她一把,随处捡起一根棍子就要囵下去。 万幸钟斯珩眼明手快,大步迈了过去,冯小姐跌坐在地上,他拉不开,情急之下只能伸手去挡,硬生生挨了一棍。 挨完这一棍,他的左手瞬间酸痛麻痹,无力下垂。 钟斯珩受了伤,却思维更加清晰,立即做出反击,趁着还有点力气,位置也讨巧,他右手攒足了劲,直接往对方的下巴颌揍了一拳。 下巴是人体最为脆弱的一环,那男的错不及防,重重挨了这么一下,直接摊到在地,几乎昏死状态…… 冯小姐立马送钟斯珩去了医院,她心里愧疚,一个晚上陪着他跑上跑下,最后伤口处理妥当,冯小姐才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方思露。 在急诊室包扎伤口的时候,混乱之中,钟斯珩错摁了孟时若的手机号,无意间给她拨了一通电话。 …… 钟斯珩大略地还原了一遍事件,他本事就不耐烦说自己的事,所以只拣些重点再简单描述。 其实孟时若也没求着他说。 先前她问的时候,他不想说,现在她不问了,他又浑身不对劲,非要逼着她好奇。 孟时若算是看出来了,钟斯珩身上这些臭毛病都是让人给惯的。 今天钟斯珩得去一趟医院和派出所,把这事儿给办妥了,孟时若帮他换了一件衬衫,再系纽扣,他垂着眼说:“伤我一只手,耽误我多少工作?私了?愣头愣脑,想得挺美。” 孟时若“嗯”一声,算作回应。 他又笑哼:“目无王法者,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孟时若抖一抖他的西装,戳了一下他的伤处,“抬手。” 钟斯珩:“……” 孟时若惦记着自己卧室里那剩下的半沓作业本,所以等钟斯珩出门以后,她也拿上自己的东西出去了,下楼坐车,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再出门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没有钟斯珩家里的钥匙。 索性待在家里,把剩下那一点作业批改完,一直到下午3点钟才结束。 孟时若改完作业,累得脖子直泛酸,她扭了一下觉得不得劲,干脆躺床上歇了一阵,这一歇,直接就打起了瞌睡。 后来被几声手机的来电铃声吵醒,她迷迷糊糊摸来手机接听电话。 打电话过来的是白露,约她出去吃饭。 孟时若应了一声,睁开眼睛发现天都快黑了,再瞄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傍晚6点钟,她居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钟斯珩可能事情还没有办好,一直也没给她电话。 她起了身,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再收拾一下,涂个口红,脸上带了点气色,然后拿上钥匙,出门赴约去了。 白露在市中心里一个广场的一家火锅店等她。 孟时若打车过来,花了40几分钟,进了店门立马找到位置,一过来就看见白露跟前一口麻辣锅,不住地沸腾,滚着火辣辣的油烟。 白露等她时间过长,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几欲昏厥,见她来了,立马端起一盘牛肉全部怼下去,十分畅快。 她一边问:“今天在家干嘛呢?” 孟时若说:“改作业啊,还能干嘛?” 白露听得直摇头,“太枯燥了孟老师,教师生涯原本就单一无聊,你还不抓紧时间谈个恋爱,调剂调剂。” 孟时若没吱声,喝了一口柠檬水。 这口麻辣锅把孟时若呛得天灵盖直冒火气,她嘴巴都肿起来了,最后实在受不了,撇下筷子,干喝水。 吃完火锅,白露笑得贼兮兮,说:“走啊,白老师带你享受夜生活。” 孟时若问:“上哪享受?具体享受内容是什么?” 白露挤眉弄眼。 孟时若瞬间了然,心想左右她也无事,就答应了。 两人在广场门口打车,直奔酒吧一条街。 酒吧这种地方,孟时若先前陪着白露去过几回,但她的兴趣不大,主要是她怕吵,那里夜夜笙歌,她倒是偶然在角落里,撞见过几次男欢女爱的戏码。 头一次撞见时,那活色生香的画面,惊得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白露知道了以后,还笑了她好一段时间。 后来孟时若陪她去过几回,见惯不怪了之后,白露又觉得实在罪过,因为自己把好好一个五讲四美女青年,给带坏了。 这一条街盘踞了数家酒吧,街面倒是宽敞整洁,清净乃至空寂。 而酒吧里面,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乌央央的人群,明晦交替的光色,台上奏着震耳的重金属乐,加之激昂的男高音,犹如惊涛骇浪,一浪紧着一浪,昏天黑地涌了过来,像是要把人往外推。 这种环境,孟时若无论来几次都不习惯,实在是太吵了。 她坐在位置上,适度地喝了点小酒。 后来白露蹦着过来,把她拉进了舞池。 孟时若甩不开白露的手,只能任由她拉着,白露扭动的幅度极大,她力气也大得跟牛一样,孟时若整个身子被她带得左右摇晃。 “跳起来跳起来!” “……” 孟时若被音乐轰得脑瓜子嗡嗡的,偏偏手机来了电话,手机就塞在她牛仔裤的兜里,一响就震,孟时若只好腾出一只手来,顾不上看一眼来电显示,直接就接了起来:“喂?” 那边一副沉冷的嗓子冒出一句调侃:“扭得不错,孟老师。” 孟时若被这道声音击中了心脏似的,浑身僵住—— 钟斯珩? == 若相许 自以为是,谁要你亲了? 电话里的人说:“扭得不错,孟老师。” 孟时若下意识的动作动是挂掉通话,她握住手机捂在了胸口,思维微微一顿—— 挂电话干什么? 她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唔…… 他也在这里? 孟时若抬起头四处寻找,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人。 随即翻出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确认了一下名字,刚才确实是钟斯珩打过来的……没见到人,会不会是他从手机里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所以故意炸她的? 孟时若赶紧从舞池里退了出来,往门口走去,一边给钟斯珩回拨了过去。 然而那边一直没接。 孟时若听着手机里响铃的声音,一面走到了门口,一脚刚迈出去,直接就对上一道清淡的目光,那人嘴边稍稍噙着一抹不太愉悦的冷笑。 她暗吃了一惊,勉强打一声招呼:“哟~这么巧?你也来玩?” 钟斯珩上身仍是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干净,优雅,理智,沉稳,唯一显得比较突兀的,是他的左手被固定带挂在脖子上…… 他右手抄在兜里,“什么时候出的门?” 孟时若收起手机,慢慢说:“你出门没多久,我回了一趟家,学生的作业放在家里没改完。” 钟斯珩捏着手机指指酒吧,“那你大半夜跑来这儿又是什么情况?” 孟时若如实相告:“玩儿啊。” 她这么坦诚,钟斯珩一时接不上话。 孟时若趁机问:“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钟斯珩故作坦诚,“你刚刚不是说了么,这么巧,我也来玩儿的。” 孟时若宽心地笑一笑,“是么?咱们想到一处去了。” 钟斯珩说:“既然这么心有灵犀,那不如一起玩。” 孟时若爽快:“好啊。” 钟斯珩干脆:“走。” 于是两人肩并着肩,进了酒吧。 在舞池里疯够了的白露回到座位,一时找不到孟时若,举目四望,冷不丁就撞见一男一女走了过来,她愣了一下,等人走近了,她支着下巴笑:“钟律师,没想到啊,你也喜欢来这种地方……不过你这手是?” 钟斯珩微笑着入座,把翩翩气质拿捏得正正好,“偶尔出来放松一下,一点工伤,不碍事,我今晚跟同事一起过来的,没想到碰上你们了。” 他说着,还扭头瞥了孟时若一眼。 孟时若皮笑肉不笑,伸手要去拿啤酒罐子。 钟斯珩余光里捕捉到她的意图,手快先一步夺走了啤酒,却又假装没注意她的动作,左手受伤,于是单手拉环,再若无其事喝了一口。 白露的注意力在他口中“同事”两个字上面,没注意他俩各种小动作底下的暗波,她闻言说道:“跟同事一起来的?那要不一起吧,人多好玩一点。” 钟斯珩捏着啤酒罐,点头同意,“在包厢里,我带你们过去。” 几个人拐进一条走廊,趁着白露跟男朋友发信息,钟斯珩故意慢了几步,凑到孟时若身边,对她小声警告:“一会儿不许喝酒。” 孟时若抱着胸,“你管我那么多。” 钟斯珩轻嗤一笑,“我是你男朋友,我不能管你?” 孟时若看他一眼,“暂时的,挂个名而已。” 钟斯珩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冷了几分,“行啊孟时若,你胸襟广,是真看得开。” 说完长腿一迈,撇下她大步往前。 孟时若不懂,这人又怎么了? 其实要见钟斯珩的那些同事,孟时若是有些犹豫的,毕竟当初在大排档里,当着人家的面前装作高中生,实属厚脸皮行为。 她当时也是一时兴起,萍水相逢,不过图个乐。 谁料到会有后面这些牵扯? 但愿事情过去这么久,他们认不出来吧。 孟时若沉思片刻,为了保险起见,她把发带解了下来,披散着一头微微卷的长发,衬上她的唇红肤白,眉柔眼淡,自有一股风情。 前面钟斯珩正准备推开包厢的门,扭头看见她的动作,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这又是要勾搭谁? 眼下不是发作的时机,钟斯珩抿着唇,推门进去。 白露是个自来熟,一到交朋友时间,那必须大有作为,她进到包间里,两句话的功夫就跟人混了个脸熟,才过去5分钟,她已经跟一帮人玩起了骰子。 包厢里并没有看见方思露,大概忙着案子抽不开身。 陆瓒倒是在,陷在人堆里玩骰子。 孟时若生怕被认出来尴尬,所以低调了一些,挑了个角落坐下来。 钟斯珩就在她对面沙发,翘着长腿坐着。 别人吞云吐雾,就他端着一杯干干净净的白开水,搭在腿上,旁边有同事在和他说话,他微微倾斜着脑袋,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对面的人。 这时有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坐在了孟时若旁边,并盯着她琢磨了一阵,随后颇费解地说:“我怎么觉得,孟小姐看起来有点眼熟啊?” 孟时若不敢接话。 真是造孽。 静默一瞬,她温笑着说:“先生,这种搭讪的话术,是不是有点过时了?” 年轻男人一愣,也笑了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你别误会,我是真觉得你面善……”说着说着,还真油嘴滑舌开始搭讪,“不过仔细想想,咱俩也确实有缘,你看,你是老师,我是律师,都是“师”字辈的,再者你和钟律师是高中同学,那就等于是我的——” 他说着话,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对面,冷不丁就对上了钟斯珩不冷不热的目光—— 年轻男人倏然一顿,接着干巴巴笑了两声,很识趣地端起自己杯子走开了。 孟时若:“……” 刚刚险些被认出来,孟时若心有余悸,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上回大排档里她没化妆,今天倒是上了点淡妆,两副面孔还是有点差异的。 不会是脱妆了吧? 孟时若起身往包厢自带的卫生巾去,掩住门,一并拦住了外间的嘈杂。 通亮的白炽灯下,她打量着镜子里的面容,妆容还很完整,甚至在灯下,她的肤质透着莹白细腻的光泽。 孟时若把包包搁在盥洗台上,找出口红,仔细补了一层,刚合上口红盖,卫生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她望过去,首先对上一道熟悉的目光。 钟斯珩挤了进来,甚至擅自给门落了锁。 那“笃”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在孟时若的心尖上。 孟时若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把口红收进包里,若无其事地问:“干什么?” 钟斯珩一言不发,靠着盥洗台的边缘,右手掌心撑住台面,身体往她那边倾斜,自然而然凑上去,准备亲她。 孟时若急忙抬起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我刚……” 话一出口,腰就被他一把揽了过去,她几乎是撞上去的,还好没磕疼。 这次纠缠得够久,唇与唇相贴的温度异常慑人,最后连他的呼吸都染上了蠢蠢欲动的异样色彩…… 钟斯珩松开她,垂眼端详她两片唇,这才算满意。 孟时若下意识去瞧镜子,口红都被他磨没了,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手往包包伸过去。 他说:“行,你继续补,我再帮你擦掉就是了,我可以陪你在这儿慢慢耗时间,反正外面那帮人吵得我头疼。” 孟时若抿了下唇,说:“钟斯珩,你有毛病啊?” 他听了却笑,“我有没有毛病,咱们今晚到床上试一试,你不就知道了?” 孟时若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不喜欢看你涂口红。” “……” 孟时若心想这都缺一条胳膊了,还搞什么霸道行径,“你能不能讲道理?” 他又笑,温声说:“宝贝,我们在谈恋爱,这会儿讲什么道理?” 她说:“这跟我涂口红有什么关系?” 孟时若又去翻自己的包包,再次把口红拿了出来。 钟斯珩一把夺走,板起脸来,冷声说:“行了别补了,难吃死了,下次再弄这破玩意儿,你看我还亲不亲你!” 说完拧开门把,出去了。 孟时若在原地愣了半天,莫名其妙之余觉得有点好笑,自以为是,谁要你亲了? 钟斯珩把口红塞进西裤的兜里,藏得妥妥贴贴,然后心情舒爽地回到了包厢,坐在沙发上喝,继续端着一杯白开水。 过了一会儿,孟时若才从卫生间出来。 这两人一前一后从一个地方钻出来,竟然也没一个人注意到。 不过她一出来,钟斯珩就盯着她的嘴巴瞧了半天,终于发现异状,她的口红不是让他拿走了么?又上哪变出一支? 这回唇色偏粉嫩,比刚才更润一些。 在包厢半明半昧的灯光之下,更添一丝温柔的知性意味。 钟斯珩的心思渐渐有点偏。 他觉得刚才自己亲早了,应该这会儿亲一回。 孟时若没有看他,径自坐得远远的,没一会儿的功夫,她身边又冒出一个律所的男同事,两人隔着小小的空位,客客气气地谈笑风生。 这画面落在钟斯珩的眼睛里,被无限放大,无异于在互相暗送秋波。 孟时若余光里注意到他的神色。 心里好笑,他不会以为女人的包包里只有一支口红吧。 == 若相许 你是不是耐不住寂寞? 接近夜间12点钟,场子终于散。 一堆人各自乘车回家。 钟斯珩一晚上的情绪不太好,人前装得淡定,场子一散上了车,脸色阴沉了一路,回到家也是不声不响,脱衣服洗澡的时候跟自己的衣服较劲。 自己一只手动作不便,也不喊人帮忙。 孟时若莫名其妙,上前一步,伸出手要帮他。 他身子一转,还挺有贞操,“别碰我。” 孟时若愣了一下,“你闹什么别扭?谁惹你了?” 钟斯珩鼻子里短促一哼,眼睛盯着她,挣扎许久,终于把衬衫的左边袖子顺利脱了下来,用力摔在沙发上,扭头往卫生间去了。 孟时若拿起皱巴巴的衬衫,抖了一抖,叠好放置,期间又狐疑地瞟了卫生间的方向一眼,然后她就看见一个人影杀气腾腾地从卫生间里快步冲了过来…… 钟斯珩黑着脸冲她,“孟时若,记住你的身份,你有男朋友了,少在外面勾三搭四!” 孟时若也不生气,她只觉得疑惑,“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勾三搭四了?” “你涂着口红冲人家笑什么?” “……” 钟斯珩光着膀子,右手掐着腰,仍是愤愤,“还有那个徐为青,你跟他到底断了没有?还出去吃过饭么?我平时工作忙,没时间陪你,你是不是耐不住寂寞?” 孟时若:“……” 男人天生可怕的占有欲,不见得用情多深,可一旦把你视为私有物,那就眼里揉不得沙子。 孟时若拿着衬衫站起来,“说完了?说完了去洗澡。” 她拿着衣服去阳台,准备手洗,这种含棉量高的衣物,会让洗衣机给糟蹋了的。 钟斯珩冷静下来,闷不吭声回卫生间去了。 说是洗澡,其实就是拿着毛巾沾湿以后往身上抹,避免伤处碰水发炎。 钟斯珩抹完身子,拿了条浴巾围到腰上,出来就看见孟时若扎着头发在拖地,他洗完一个澡,火气稍微下去了一点,坐到沙发上,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一边说:“别收拾了,明天让钟点工过来做个清洁。” 孟时若停下来说:“不是,刚才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我擦一擦。”说完又道:“难怪你屋子这么干净,我还以为你有觉悟了,自己动手做家务活。” 钟斯珩一双长腿架在茶几上,闻言微微“嘁”了一声,也不知道嘁她哪句话。 读高中那会儿,钟斯珩的父亲工作忙,一天到晚不着家,有的时候一出差就是好几天,通常家里就他一个人。 经年累月下来,钟斯珩也没学会干家务活,衣服都是塞洗衣机里洗的,洗完直接烘干机烘干,连晾衣服这个步骤都省了。 吃饭都是上外面的快餐店或者餐馆。 钟斯珩虽然不是什么超级富二代,但也不缺钱花。 虽然钟斯珩时常一个人在家,但从来不带同学回家里胡搞乱搞,什么吃饭聚餐,任何攒局的活动都上外边去,在外面怎么胡闹都行。 孟时若就在外面撞见过他一次,那一次是夏令营过后了。 那晚孟时若被同学约出去唱歌。 孟时若同学关系淡薄,但不是完全没有朋友,同班里温晓和她关系最好,唱歌就是温晓组织的,再加上其他几个女同学,还有他们班的班长。 她在K房里待得无聊,陪温晓上洗手间。 走廊里能听见从K房里不断传出来的呜呜渣渣的鬼吼,荒腔走板的,没一个在调上。 上完洗手间,孟时若嫌K房里吵闹,让温晓自己先回,自己往旁边一个露台去了,露台和走廊之间设了一道隔音玻璃。 孟时若直接推开,走了出去,余光立马捕捉到旁边的人影,她一扭头,对上一道平淡无波澜的目光。 钟斯珩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 他身后还有个女生,撅着翘臀,整个人挂在他肩膀和脖子上。 孟时若没理,关上玻璃门以后,往前面的栏杆去了,微微弯着腰靠上前,胳膊抵在栏杆上,两耳不闻旁边事,静静吹着夜风。 晚风拂过面庞,挽起她乌黑的发尾,裙摆似流云起伏,柔软轻快,时不时抚过她白皙匀称的双腿。 女生娇娇软软的声气钻入钟斯珩的耳朵,“欸,那是不是你们班的?好像叫……孟时若?” 钟斯珩敷衍,“嗯……” “之前远远看过一眼,整体还行,现在近距离看,”她不自觉地撇嘴,“也就那样吧。” 钟斯珩闻言,忽然就笑了出来,音色朗朗。 女生被他笑得一头雾水,推他肩膀,“你乐什么?我说得不对么?” 钟斯珩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收敛笑意。 女生还推他,“那你说说,她漂亮么?她漂亮还是我漂亮?你喜欢她那样的还是我这样的?” 钟斯珩“啧”一声,有几分无奈,“烦不烦?人家好不好看长成什么样,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影响你今晚一口气吃两碗饭了?” 女生的注意力被带跑,笑骂:“我什么时候一口气吃两碗饭了?” “没有么?我怎么觉得肩膀有点沉?” “讨厌~” 孟时若离他们有一段距离,那边说话音量也小,所以她只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只当他们在打情骂俏,不过也确实是打情骂俏。 待了一阵子,孟时若心想,这还不如在K房听他们鬼哭狼嚎呢。 正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温晓就来电话了,问她在哪。 她一边阔步往回走,淡声应道:“这就来了。” 孟时若和钟斯珩真正熟悉起来,是在高三。 他们高三才开始同桌。 …… 尽管钟斯珩说有钟点工,但孟时若还是稍微收拾了一下。 她这些年一个人住,家务活都是自己干的,虽然独居没有几样重的家务活,不过渐渐地也干出了一点心得。 她闲着没事或者闲得枯燥的时候,就会收拾屋子。 一个人生活久了,倒生出一点情调来。 周日一早,钟斯珩吃完速冻饺子,又带着伤工作去了,他临走前把备用钥匙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提醒了孟时若一声才出门。 孟时若收拾好碗筷,拿着钥匙出了一趟门,上超市买了一些食材,又绕去花鸟市场,选了两个盆栽,是两盆栀子花。 钟斯珩的屋子太冷清了,需要做一些装点。 栀子花四季常绿,花开时气息味浓郁,好打理好养活,放在阳台添一抹新鲜的绿意,最适合他这种生活随意的糙汉子。 孟时若把食材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一会儿准备包饺子,她先把刚才买的两套男士睡衣浸泡清洗,然后拿到阳台晾起来。 今天阳光充足,晴朗明媚,渐渐有了初夏的痕迹。 孟时若包了一个上午的饺子,准备馅料都花了她将近两小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包完饺子放入冰箱冷藏柜。 忙完这些,她自己吃了一顿饺子。 午间她在沙发上睡了一觉,起来已经下午3点多,起身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还给钟斯珩发了条短信,提醒他阳台的衣服记得收,冷藏柜的饺子记得吃之类的,栀子花盆栽一个星期浇一次水之类的。 钟斯珩当时在忙,没注意到有信息。 他工作的时候,几乎不会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想工作以外的人和事,这就是为什么他谈恋爱就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样不积极,他把百分之90的战斗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直到晚上下班,他在车上坐着抽烟,这才有时间翻手机,一翻就看见了孟时若的短信,迅速扫了一眼,把手机扔副驾座上,抽完一支烟,开车回家。 开了门,他换鞋进屋,站在客厅里仔细环视一圈,好像不一样了,又好像没多少变化。 阳台多了盆栽和两套睡衣,以及他的衬衫西裤,茶几上有个窄颈的水晶花瓶,插着两支香水百合,餐桌上多了一只保温瓶,几个玻璃杯,尽数摆在茶盘子里。 他拿起保温瓶掂了掂,有重量。 他没有喝温水的习惯,一般就在冰箱里备上几瓶矿泉水,想喝随手拿,有的时候干脆直接在水龙头接一杯水来喝。 钟斯珩从冷藏柜里取了一份饺子,等锅里的水开了,全部丢进去,也不讲究,煮个10分钟起锅,倒了一叠陈醋。 煮饺子期间,他开了冷冻柜,看见里面有几瓶牛奶。 正巧孟时若又发来短信。 ——对了,冰箱里有纯牛奶,最近不要碰酒了,你这是骨折,多喝点奶,多补钙,促进骨头愈合,争取早日康复。 ——记得喝,牛奶挺贵的。 钟斯珩看着屏幕里的字,扬唇笑了一下,取了一瓶牛奶开了盖,仰着脖子灌下去。 灌完以后,孟时若又来信息。 ——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不要马上喝,冷的损胃,懒得加热的话,至少要放至常温。 “……” 钟斯珩一个电话拨过去,那边接起,他道:“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你写作文么?还分段?” 孟时若说:“语气那么冲干什么?” 钟斯珩一下子噤声,拿着手机沉默良久,走到厨房把煮饺子的火关了,问:“你在干什么?” 这回语气不觉温柔许多。 孟时若默了一下,说:“我……” 她刚开口,钟斯珩就听见手机里传来白露的声音,“老板,您这烧烤不够辣,给我加辣!”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白老师,已经够辣了。” 钟斯珩眼角一抽,语气带着不阴不阳的笑,“哟,孟老师,又在外边儿快活呢?” 孟时若:“……” == 若相许 晚上去我那。 一个月过去,冯小姐的案子总算尘埃落定,法院二审,把孩子判给了女方。 钟斯珩左手的伤也好得差不多,已经拆了支具和固定带,但仍不能提重物,不过生活中他也不需要提什么重物。 钟斯珩受伤期间也没放下工作,案子照接,官司照打,庭审照样上。 非常时期,助理承担得多些,工作量确实比先前要重许多,开庭时那一摞一摞的资料卷宗搬过来抬过去,大部分由她承担,钟斯珩右手分担一部分。 …… 这日下课,孟时若接到钟斯珩的电话,说过来接她出去吃饭。 他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电话里让她动作快些,因为校门口不是停靠点。 这一个月,钟斯珩殷勤起来了,时不时会抽出一点时间接她去外面吃饭,也不知道他碰上了什么好事,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致? 以前可是忙得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这些话孟时若没有说出来,只是应了一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不巧有个学生过来找她,孟时若抬头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微变,埋下头继续收拾桌面,冷淡地问一句:“有事?” 那男同学凑到她身旁,不远不近一只手臂的距离,他身高一米八,这么立在一旁,仿佛有一道黑影压了过来,孟时若微微皱眉,下意识想退开一些,但她身为老师的威严不允许她退怯半步。 男同学说:“老师,有道题我不会。” 孟时若听他这么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试卷,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哪道题?我看看。” 男同学把试卷摊开在桌上,指了一下一道完形填空。 孟时若扫了一眼题目,耐心地说:“你看,这道题的句子很长,内容故意设置得复杂,其实就是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考的还是你们对副词词义的掌握程度……” 孟时若大约花了5分钟时间,讲得极认真极详细,接着一抬头发现人家压根没心思听,心不在焉,目光还老往她脸上飘,她一下子就沉了脸。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她不好发作。 孟时若扔了笔说:“先这样吧,这试卷明天课上我会讲解,有其他问题明天课上我一起讲。” 说完看了不看人一眼,拎起包包就往外走。 出了教学楼,她的心情刚平静了一点,没想到后边的男同学居然跟了上来。 他直挺挺站着,表情已经不像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么乖巧,勾着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老师,准备上哪儿吃饭啊?” 孟时若目光淡淡瞧了他半天,接着笑着说:“赵深,你要是实在闲得慌,不如静下心来多刷几张试题,提升一下自己,总比你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要好。” 赵深笑得无所谓,“可以啊,老师,我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成绩有点波动,你单独来辅导我怎么样?我一定好好学。” 孟时若压根不想搭理,冷着脸往校门口走。 赵深还跟在她身后,吊儿郎当的样子,懒洋洋地和她说着话。 孟时若当做没听见,远远看见钟斯珩停在校门口的车,下意识加快步伐,走着走着忽然跑了起来,极力想远离身后的蛇蝎。 她跑向副驾驶开门上车,望了一眼车窗,看见赵深站在校门口,眼睛盯着副驾座的方向。 钟斯珩发现她神色郁郁,表情不是那么好看,又见她盯着车窗,他探身去看,奈何视野有限,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说:“着急忙慌的,后边儿有鬼在追你?” 孟时若听见他的声音,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抿了一下嘴,问:“去哪吃饭?” “你想吃什么?”钟斯珩问。 刚才那件事已经把孟时若的胃口劝退了,她人也蔫蔫的,说:“都行,你决定吧。” 车开出去,上了主干道,几分钟后碰上第一个红灯路口,钟斯珩停了车,跟她聊起了闲话,“你离开家以后,跟你爸联系过么?” 孟时若不料他会提到这个,温温吞吞地说:“偶尔,春节那会儿……”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摸出手机查看日期。 果然是。 钟斯珩问:“怎么了?” 孟时若放下手机说:“过两天是他的生日。” 钟斯珩语气随意,“那你有什么打算?” 孟时若口吻淡淡,“没打算,和我无关。” 路上塞车耽搁了一下,到地方时已经七点四十几分。 这一处灯火璀璨。 孟时若下了车,环顾着眼前这酒楼的装修风格就知道,消费不一般,她看着走过来的钟斯珩,说:“你当律师,收入很高么?” 钟斯珩笑,“怎么说我干这一行也有几年了,朋友多门路广,多少攒了些资本,难得带女朋友来这种地方吃饭,还是有底气的。” 这哪里是难得,这个月他带她出来吃饭,出入的都是死贵死贵的场合。 偶尔一两次她倒是不在意,但时不时地来这么一次高消费,她觉得没什么必要。 被他拉着往酒楼大门口方向去的时候,她说:“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喜欢来这种地方吃饭。” “行,”他迁就着,“下次咱们不来了。” 孟时若心想来都来了,总不能又驱车离开吧,索性就由着他了。 大堂天花板吊着一盏巨型水晶灯,工艺繁复,造型精致,把整个大空间照得绚丽辉煌。 酒楼门口有服务生,领着他们俩去了电梯。 服务生询问楼层。 钟斯珩说:“4楼。” 孟时若抬头看他,“你早订了桌?” “嗯,包厢。” “请了朋友么?” “就咱们两个。” 聊了两句,电梯就到了4楼,服务生又尽责地拎着人前往包厢,没想到走廊里,迎面就碰见几个人,好巧不巧,正是孟时若久不联系的亲爹和后妈母一家。 孟时若一愣,目光烦躁地往边上一撇,只当没看见。 那边孟旗山看见了她,表情一顿,只犹豫一瞬就朝她走了过来,语气低沉却温和:“若若。” 孟时若站住了脚,不情不愿看过去。 父女两人一时没话。 倒是旁边孟时若的后母先开了口,汪春精致的妆容随之挂起灿烂的笑,“哎哟,若若啊,这么巧?来吃饭啊?我跟你爸就在前面的包厢,正好,一起吧?” 这话假客气。 孟时若看了过去,笑起来,“好啊。” 孟旗山有些意外的惊喜。 汪春的表情却蓦地一僵,没料到她会答应,随即注意到孟时若身后站着个高大的身影,微垂着脸,不插半句话,表情淡淡。 她勉强维持嘴角上扬,“这位是……” 孟旗山一早注意到了这位年轻人,心里边还在猜想他和孟时若的关系,就听见汪春开口问了。 钟斯珩似笑非笑,客客气气打了声招呼:“叔叔阿姨好,我姓钟。” 不见多热情,只介绍了姓,没有多余的话。 汪春拍拍孟旗山的手臂,贴心地说:“旗山,走吧,别让孩子在外边儿站着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边吃边聊。” 孟旗山忽然碰见女儿,一时恍惚失态,被提醒了以后赶紧领着人去包厢。 孟时若有点犹豫了。 钟斯珩紧贴着她后背,低声对她说:“怎么?后悔刚才意气用事了?” 孟时若抬肘,轻轻撞一下他的腹部。 他故作吃痛,一声“闷哼”吹进她的耳内,还说着不正经的话,“位置再往下一点,出了问题你全责。”随即又说:“有没有问题都是你的责任。” 孟时若扭过头来,“你少说两句。” 站在包厢门口的孟旗山瞧见他俩模样亲昵,心里边更有了猜想,等进了包厢坐下,他不由得认真打量起钟斯珩来。 孟旗山混迹商界多年,做生意以来见多了各路妖魔鬼怪,一双鹰眼还算会看人—— 小伙子模样不错,气质温和沉稳,看衣着打扮像是个职业精英,能来这种地方,估计条件也不错。 饭桌上,孟旗山除了把注意力放在孟时若身上意外,还分了一半心思在观察钟斯珩。 席间孟旗山和他聊了些许话,不多不少,了解到钟斯珩是律师时,他没多少意外,看那气质和言语间的条理也像这一卦的,理性,冷厉。 孟旗山和孟时若聊天之余,还兼顾着钟斯珩,倒是把汪春给冷落了。 汪春也是个职业女性,偶尔能插得上一两句,只不过那三人的氛围她似乎融不进去似的,久而久之就不再热着脸生挤进去。 孟旗山对钟斯珩印象极好,他喜欢成熟理性的年轻人,后半阶段,两人越聊越有了意思,“你年纪轻轻,也喜欢钓鱼?” 钟斯珩说:“也不算喜欢钓鱼,只是平时工作忙,每天接触各种各样的面孔,了解大大小小的案件,内心积压太多,所以不工作的时候,就想远离人群,远离世俗。” 孟旗山哈哈大笑,表示很认同。 孟时若却沉默,她一点也不知道他还有这兴趣爱好,不过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她对钟斯珩的了解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今晚这顿饭吃得还凑合,挺和谐的。 最重要的是能膈应到汪春,孟时若平时懒得搭理她,能远离就远离,可她偏要不识趣往前凑,孟时若也不介意兜头泼她一脸冷水,让她自作自受。 这顿饭快结束的时候,汪春的女儿来了,来得意外,连汪春都不知道。 汪晴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了包厢里的孟时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她妈一开始听见孟时若答应一起用餐时差不多,笑脸僵住一瞬,然后热情地打招呼:“姐?你怎么也在啊?咱俩好久没见了!” 这对母女一向喜欢在人前装模作样。 而且装得是滴水不漏,即便不是当着孟旗山的面,她们对孟时若仍是维持一副假惺惺的嘴脸,生怕百密总有一疏。 母女俩只有关起门来,才敢揭下面具,露出狰狞面目。 这声姐喊得轻快愉悦,声台行表样样到位。 孟时若却不领情,面无表情地瞟她一眼,跟看路边的电线杆差不多,不搭理。 她的脾气向来如此。 孟旗山在外呼风唤雨,对女儿说话却要多思多虑,眼下他不敢劝一句,生怕又惹亲生女儿不高兴,她已经搬出去了,难保下一步不是和他撇清关系,毕竟他就这一个亲女儿。 孟时若看了钟斯珩一眼,小声问:“你聊尽兴了?” 钟斯珩说:“怎么?” 她说:“我饱了。” 钟斯珩凑到她耳边,“晚上去我那。” 热气吹过来,孟时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偷偷伸手,往他腰际拧了一把。 == 若相许 托你的福,她现在很想要我。 孟时若往钟斯珩腰际拧了一把,是准备提醒他,在公众场所像点样子。 没想到钟斯珩一下子攥住她的手腕,低声警告,“不准动我的腰。” 孟时若默了一瞬,“哦,怕痒啊?” 钟斯珩丢开她的手,并不承认,“怕个鬼。” 那边汪春也和女儿说着话,“你要来怎么不跟我和你爸说一声啊?” 跟我说一声我就不让你来了,省得在这儿热脸贴冷屁股,还遭白眼。 汪晴笑一笑,坐到了汪春和孟旗山的中间,说:“我跟朋友正好逛到了这里,她男朋友打电话把她叫走了,正好你们在这里吃饭,我干脆就来了,幸好我来了,我都好久没见我姐了——” 话说着,视线就往孟时若那边投过去。 结果人家压根没理她,孟时若这会儿正和钟斯珩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又尴尬住了。 孟时若发现包厢里安静了,她回过头看向对面,这才发现汪晴坐在孟旗山旁边,这女人以前就爱搞这些暗搓搓的小动作。 孟时若那会儿因为丧母,心理脆弱,情绪易受刺激,一直挺抑郁的,孟旗山工作忙,也无法整天陪着她开导她。 后来孟旗山娶了汪春进门,她就更加敏感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害怕被抛弃。 汪晴就是通过这些看似不经意也无伤大雅的低劣手段,去刺激她的心理,渐渐地去影响她的情绪,导致她那时候脾气越发暴躁,在家里她从没给过汪晴一个好脸色,大家看得清楚她在欺负汪晴。 在外面也差不多,矜傲,冷淡,朋友很少。 因为孟时若在家里的表现,这也导致孟旗山对她产生误会,以前还能耐心对她进行开导,久了之后就不耐烦了,孟旗山每天工作很忙,各种应酬不断,回家还要哄女儿,哄多了不见效就干脆开口严厉教训。 孟时若脾气倔,越教训越不服管教。 那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父女俩之间有着嫌隙和隔阂,见了面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说两句好话。 于是孟时若干脆跑小姨家去了。 直到孟时若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就彻底不想回去了,毕竟她自己有房子。 好在孟旗山也不糊涂,虽然他不清楚汪晴那些小动作,但冷静下来想一想,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再说生意人重利,自家人和外姓人是分得很清楚的。 女儿不想回家就不回吧,反正她待着难受,哪儿待着舒服就让她上哪。 孟时若再次看见汪晴这种举动的时候,是可怜她没长进,这都多少年了?还来这招?“兵不厌诈”也不是她这么用的。 孟旗山是个大老粗,生意应酬他在行,家长里短他一窍不通,所以也没察觉不妥,还想着和钟斯珩再说会儿话。 接下来有不尴不尬地坐了半个小时,期间孟旗山上外头接了个电话。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汪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竟然起身坐到了孟时若的身旁来,笑盈盈地说:“姐,你和钟律师什么在一起的?” 孟时若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找到新目标又要开始她的表演了。 孟时若看了钟斯珩一眼,转头对汪晴温和笑起来,“也没多久,帅么?”伸手将钟斯珩的胳膊揽住,说不出的亲昵。 钟斯珩难得享受如此殊荣,心里动了动,垂眸淡淡一笑。 灯光下,汪晴确实被晃得春心荡漾,一张纯良漂亮的脸,不觉露出了小女儿的情态,竟带点艳丽感。 紧接着,孟时若冷不丁又补了一句:“想要么?” 钟斯珩闻言一挑眉。 汪晴倏地一愣,立马摆出一脸无奈的笑,“姐,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孟时若语似诱哄:“没关系的,反正我亲爸你都抢了,多一个男朋友算什么?我们家阿珩虽然聪明,但其实很好对付的,但凡喜欢上一个人,必定忠心耿耿。” 钟斯珩笑容淡了些,显得有点不冷不热,不知道想些什么。 可孟时若的一番话却说得汪晴心里一摆,但她面上仍是清清正正的模样,孟时若知道她要开始了,接下来势必要长篇大论,带上一副既委屈又倔强的语气,话里话外却又暗藏机锋。 不知情者比如钟斯珩,见了忍不住为之动容。 果不其然,汪晴义正词严,“姐,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对我有误会,以前你总害怕我会抢走爸,所以不愿意和我好好相处,那时候你脾气不好,对我打也好骂也罢,我都忍了,可是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抢不走的……” 孟时若恶劣地配合,“你当然抢不走,亲亲热热喊了这么多年的爸,也没见你姓得了孟。” 这话死戳汪晴的痛点。 那边的汪春原本不打算掺和一脚,她自认以女儿的手段,对付得了一个孟时若,孟时若当着自己男朋友的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但忽然听了这么一句,忍不住帮腔了,“若若,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们晴晴有名有姓,可不贪你姓孟的,她喊旗山一声爸,那是尊重他!” 瞧瞧这对母女刚烈正直的样儿,以前孟时若就信过她们的邪。 要不是因为她们看她年纪小好糊弄,在孟时若跟前彻底漏了手脚,只怕孟时若现在还傻乎乎一头雾水呢,不过戏演多了终有一疏,孟时若以前被糊弄的时候,也有过几分猜疑,只不过后面坐实了而已。 孟时若语调平淡,却掷地有声,“不贪?那你现在住谁的家?吃谁的喝谁的?哦,你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花谁的钱?你们是不贪,还是贪不着?” 孟时若是吃准了这对母女的德性,才敢开这个口。 汪晴见这一招占不了便宜,赶紧转移话锋,“姐,不说爸那件事,就说说你和钟律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考虑过他的感受么?你们之间的感情可以这么儿戏么?” 说完还撇了一眼钟斯珩的反应。 在一旁闲得喝茶解闷的钟斯珩忽然发现自己被点名,愣了一下,觉得汪晴最后一句话颇为耳熟,接着仔细一想,先前孟时若也对他说过这样的句话。 就是年三十那晚,他要求她做自己女朋友,她就说了类似的那么一句话。 包厢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钟斯珩觉得是时候轮到自己说台词了,“呃,其实——” 孟时若端起一个杯子凑过去,口吻温和,“女人的事你一个男人别瞎掺和,继续喝你的茶。” 钟斯珩瞥她一眼,接过茶杯,不再吭声。 孟时若扭过头,对着汪晴道:“我说什么样的话了?我说我们家阿珩虽然聪明,但其实很好对付,但凡喜欢上一个人,必定忠心耿耿。这话没错,只怕是你想错了,我问你想不想要也没其他意思,阿珩这样优秀的人,谁不想要?” 钟斯珩听得愉悦挑眉。 汪晴看在眼里,却觉得钟斯珩这人也太好拿捏了,她按捺住怒火,起身回了座位。 没多久,孟旗山打完电话回包厢,他不明情况,坐着和钟斯珩又聊了一阵,几个人就准备回去了。 走廊上,孟旗山想多和女儿说说话,难得今晚聚到了一起,趁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于是把孟时若招到身旁,父女俩一边走一边聊。 汪春心窄得很,明知道人家父女俩没有隔夜仇,迟早得站在一处去的,却也难免忧思重重,紧紧跟在身后,哪怕听个只言片语也好。 于是后边就剩下钟斯珩和汪晴两个人并肩走了。 汪晴把握机会,又开始立人设,“钟先生,你千万别怪我姐,她这人就是这样,从小倔脾气,好面子,一生气说话就没分寸,你多体谅体谅她。” 钟斯珩注意力正放在汪春身上,这人挺有意思,人家父女俩说体己话,她一个外人拼命往前凑,他正看得好笑,旁边的人又开始聒噪。 他闻言,想了一想,颇为无奈:“倔脾气倒是真的,一生气说话就没分寸也是,她经常说话气我……” 什么“好好相处,好聚好散”,什么“挂名的男朋友”…… 汪晴一听,觉得有戏,于是再接再厉,“她就是这样的人,从小众星拱月,当惯了大小姐就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我行我素,但其实她很善良的。” 钟斯珩颇认同,转头对她笑,“你很了解她。” 汪晴蓦地一阵害羞,“毕竟我们……” “她确实很善良。”钟斯珩冷不丁补了一句。 汪晴脸色一变。 钟斯珩说完就不再搭理她,快步往前。 今晚钟斯珩没有喝酒,因为要开车。 在车上,孟时若问他,“刚才你和汪晴在后面说什么?” 钟斯珩故意对她冷笑,“托你的福,她现在很想要我。” 孟时若:“……” 真不要脸。 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没注意到她一进包厢,眼睛恨不得长在你身上么?我只是帮她把心思挑明了而已,再诱导一下。” 钟斯珩说:“你这钓鱼执法有一手啊,你怎么不去协助警方扫黄扫黑呢?” 说着说着,孟时若就安静了。 “怎么?我错怪你了?”他问。 孟时若说:“钟斯珩,以后咱们不在一起了,你找谁都可以,就是不准找汪晴做女朋友,否则你就是在打我的脸,到时候咱们连朋友都做不了。” 钟斯珩默着不吭声,下颌线紧绷了一下。 没听见他吱声,孟时若催促他,“你听到没有?” 抵达红灯路口,钟斯珩把车停下来,解开安全带,凑了过去。 他身材修长挺拔,隔着距离就这么把她困在座椅上,距离近到几乎贴上她的唇,他低声:“感情这回事,喜欢谁爱上谁是说不准的,不过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找一个比你差这么多的人,尤其是在拥有过你之后。” 他抵住她的唇重重一吻,回到位置,油门一轰,往家的方向开。 == 若相许 真的是,为所欲为。 进了屋,钟斯珩把人抵在门上,动作并不粗暴,但呼吸浓重且滚烫,一点一点侵犯着孟时若脸上的寸寸肌肤,最后蔓延至脖颈,锁骨,沿着她的衣领滚入了胸口…… 他说:“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了,我也不打算放人。” 嗓子里带着动情的意味,听起来莫名有点性感,震得孟时若浑身仿佛过了一遍电流,酥酥麻麻,有一种昏了头的错觉。 紧接着就被他抱进了浴室,一片朦胧烟雾里,孟时若看见他浑身的肌肉线条紧紧绷着,她身子一软,滑下去,又被他扶着提上来。 最后进了卧室,借着客厅的灯光半明半晦。 落地窗的银光流泻一地。 她左胸那条摆尾的鲤鱼一开始游得闲适自在,来来回回持续一段时间之后,忽然间猛地一颤,受惊一般惊慌失措,动荡得厉害…… 那床头撞击墙壁,一下一下磨着耳。 【画面过于刺激,jj不允展示,请通过只字片语自行想象】 孟时若出了一身汗,累得压根起不来,直接睡过去了。 次日一早,她侧着身躺,迷迷糊糊感觉腰间压着重量,压得她呼吸都受阻了,手摸上去准备推开,忽然重量又加紧了。 她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后背抵着一副胸膛。 孟时若感觉身体黏腻,打算去洗个澡,手撑着床铺刚起来一下,就被身后那只手臂压回床上,她手肘一抬往后撞,被他一下子攥住。 接着听见他说话,“皮痒啊?” 孟时若没吱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越攥越紧,她挣扎几下仍被他牢牢锁住,不禁动了气,扭过头说:“你松手!” 钟斯珩闷笑出声,撑起上半身一口咬住她圆润的肩头,咬得不重,磨磨牙,这才心满意足松开她。 孟时若探身勾起他昨晚丢在地上的衬衫,披在身上,再一路拣起自己的衣服,去了卫生间。 孟时若在里面待了20分钟才出来,钟斯珩在厨房里煎鸡蛋,就穿着她之前买的睡衣,随手又烤了两快面包片。 看见她出来,他提醒道:“茶几有温水,刚刚听你嗓子都哑了。” 他语气淡淡,孟时若却听得脸热,应都不敢应一声,直接拿起温水灌了几口。 钟斯珩动手拼了几块三明治,端到餐桌上,有倒了两杯奶,招呼孟时若过去吃早餐。 孟时若饥肠辘辘,坐下来嘴巴除了吃东西就没其他动静了。 钟斯珩喝了口牛奶,说:“你昨晚说那些话,就不怕你那个妹妹回了家,装模作样找你爸告状?” 昨晚“那些话”自然指的是,孟时若对汪晴说想不想要钟斯珩那回事,他刚才问得语焉不详,孟时若却明白他的意思。 她说:“不会。” 他笑,“这么确定?” 她又说:“你自己不是很清楚么?她是真的很想要你。” 钟斯珩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孟时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看上你了,如果把我跟她说的那些话透露给我爸听,那哪天她真的和你在一起了,岂不是坐实了她的居心不良?” 今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充足,把阳台上两盆栀子树枝叶,晒出绿莹莹的光泽。 不知不觉,初夏的脚步近了。 气温回暖,再过不久,塞在衣柜里的电风扇该拿出来了。 孟时若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想。 她太安静,钟斯珩敲敲桌子,问:“想什么呢?” 她回过神,说:“过两天我爸生日,想让我过去吃个饭,还让你也去……” 钟斯珩对此并没有感到意外,听了只是“嗯”一声。 孟时若却犹豫道:“他对你印象是不是太好了点?” 钟斯珩看她,“什么意思?你爸对我印象好,是我错了?” 孟时若没再说话。 倒也没错,能取得孟旗山的好印象,是钟斯珩有本事,只不过等今年年尾的时候,两人分了手,她怎么解释? 从答应钟斯珩当他一年女朋友开始,孟时若就一直绷紧神经,防止自己入戏太深。 而且为了省去日后的麻烦,她选择不公开,隐瞒这段所谓的恋情。 结果没想到昨晚吃个饭撞见了孟旗山,她还冲动之下答应跟他们吃了饭,不吃那顿饭还好些,日后谁问起钟斯珩,她还能圆过去,说那是她朋友。 现在根本就等同于自爆恋情了嘛。 今天早上,钟斯珩开车送孟时若去了学校。 她坐在车里,一直感觉腰酸腿软,一路上瞪了钟斯珩很多次,他却勾着嘴角嬉皮笑脸,甚至还有点嘚瑟。 到了校门口,孟时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钟斯珩说一句:“下了课我来接你。” 她下意识就回:“想得美。” 他不由得好笑,“我想什么美了?还是你以为我接你下课是想干嘛?” 孟时若刚才那句话是条件反射,这会儿无言以对,干脆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推开车门下去了。 孟时若往前面教学楼走,身后悄无声息凑过来一个人影,喊了声老师,猛地吓她一跳,回头见是赵深,她脸色一淡,“嗯”了一声,也没怎么搭理。 赵深多迈一步,跟在她身侧,口吻不咸不淡,“刚刚送你来学校的是你男朋友?” “是。”孟时若这一刻异常强烈地渴望把钟斯珩拉到人前来宣布,尤其是在拉到赵深面前。 赵深却浑不在意,“他躲在车里不出现,不会是长得很吓人吧?” 孟时若简直要被气笑,“去年校庆你应该见过他。” 赵深回忆了一下当天的情形,那天和孟时若交流比较多的男人,他印象中确实有一个,长得确实一般,戴个金表,穿戴看起来挺有钱。 他不屑,嘴边一道讽笑,“他?你傍大款啊?土里土气你也看得上?” 赵深脑海中的那个男人,是先前和孟时若相亲的傅因。 孟时若不知道他想到了谁,却听得一下子黑了脸,即便她找了个不怎么样的人,“傍大款”这三个字也轮不到一个小屁孩多嘴。 她冷冷瞥了赵深一眼,不再和他废话,加快脚步往教学楼方向走。 赵深是一个极会凭借自己的优势卖乖的人,尤其他那张脸,在小女孩面前几乎称得上是所向披靡,无所顾忌。 他有大少爷脾气,又拽又傲,但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装出无害的一面。 在意识到孟时若不高兴的时候,他紧走两步追上去,立马就示弱,低声道歉:“老师,我错了……” 孟时若没理他。 他又说:“我嘴欠,胡说八道,你别生我的气。” 说着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孟时若抬手避开,转身看着他,认真地说:“赵深,你有完没完?闹够了没有?你是高中生了,你的学习任务很重,你要考大学,成绩很重要的,你的态度能不能端正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深没想到她忽然这么严肃,听到这些话,冷撇了一下薄唇,“嘁”了一声,沉默以对。 孟时若没再逗留,快步上楼,很快抵达教师办公室。 她刚坐下去,腰臀之间的酸疼又漫上来,正好罪魁祸首发了条短信过来,问她孟旗山喜欢什么,他好准备礼物。 孟时若心道,这么用心干什么? 她一直觉得,钟斯珩有一个特别残忍的地方,是他在过程中总是用心对人,末了却又走得轻易干脆,毫不留恋。 孟时若越想越不高兴,所以回复内容也没好气。 ——不是喜欢钓鱼么?钓鱼去吧,把你亲手钓上来的鱼当做生日贺礼,这显得你用心,诚恳,周到,到时候你们还能再交流一阵子钓鱼的心得。 没一会儿,钟斯珩回复过来。 ——我又怎么你了? ——孟时若? 孟时若看着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不去理。 没想到钟斯珩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孟时若忽然就心虚了,一时想不到要给他安个什么罪名才能解释自己刚才那一通火气。 电话固执地响,她只得接起来,“喂。” 钟斯珩说:“孟时若,你想干什么?嗯?” 孟时若:“……” 上课的时候,赵深终于收敛了一点,没再时不时就盯着讲台上的孟时若看,上课也认真了,乖得不像话,不知道是不是今早她那番话起了作用。 如果是的话,那这孩子还是听教育的。 赵深的成绩一直不错,就是花花心思多,如果放到正确的位置,他势必成为一匹黑马。 傍晚下课,孟时若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刚刚钟斯珩打电话过来催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性子。 没想到一走出办公室,迎面就撞见了赵深,明显冲着她来的,孟时若不由得眉尾一跳,“怎么了?” 赵深抿着唇,淡着张俊脸,沉默半天才说:“老师,我有几道题目不太会。” 孟时若听到这话,有所迟疑,钟斯珩还在外边儿等着,她说:“能不能明天……” 他打断,“是不是今天早上我惹你生气了,所以你不想教我?” “当然不是了。” 孟时若打量了赵深一眼,他垂着眼沉默,碎发搭着眼睫,一副听话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改过,但今天一整天,他的态度确实端正了不少,而且人家拿着这么诚恳好学的态度来找她,她钟不能甩手走人。 孟时若转身回办公室,一边提醒:“进来吧。” 赵深看着她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走廊窗口,勾了下嘴角,那是校门口的方向。 孟时若给钟斯珩发了信息,说临时有个学生过来问问题,让他先回去。 钟斯珩打了个电话过来,直接说:“明天不能问,非得现在,不让人吃饭?” 孟时若看了旁边的赵深一眼,怕人家听见手机里的声音,她起身走开了一些,说:“这……情况比较特殊,你先回去吧。” “什么情况这么特殊?”钟斯珩脾气一上来,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他一向如此,高中那会儿更不好对付。 “学生有问题,我是老师,不管什么情况,我都得负责。”面对他的胡搅蛮缠,孟时若好声好气,甚至称得上是哄。 钟斯珩默了片刻,问:“你今晚回哪?” 孟时若说:“回我……” “什么?”钟斯珩警告声起。 “回你那。”她说。 钟斯珩这才满意,说:“我找个位置停车,等你。” 孟时若正想劝,那边就挂电话了。 真的是,为所欲为。 == 若相许 臊得想遁地。 孟时若拿着手机回到办公桌。 赵深背着手,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桌边等待,孟时若还是忍不住有点狐疑,他的转变有点快,不过目前看来,至少这个转变还不错。 管他是不是真的反省了自己,只要他消停了就好。 孟时若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温声说:“坐吧。” 赵深得到允许才拿着卷子坐下,再把卷子沿着桌面摊开,上面确实有好几道题目做了标记,都是他不懂不会做的题。 孟时若估算了一下,这些题大概半个小时之内就能讲完。 她把题型里面涉及的知识点先给赵深梳理了一遍,再结合题目所考的内容,去反问他,赵深很聪明,举一反三,甚至主动扩展知识点,求知欲很旺盛,问题一堆。 这些知识点一推开一拓展,慢慢就偏离了原题,孟时若又花了点时间继续给他解答。 如此一道题下来,居然超出了10分钟。 毕竟现在已经放学,即便真要给他做知识点辅导,时间上也不允许。 钟斯珩等久了,他那臭脾气估计会不高兴。 孟时若稍微把控了一下节奏,等赵深再次偏离原题,问到其他知识点时,她说:“这个和原题无关,你把问题记下来,下次我再给你讲。” 赵深默了一下,乖乖应道:“哦。” 但即便这么着,所有题目讲解结束,也超过30分钟了。 好在期间钟斯珩也没有打电话来催,孟时若第一时间拿着手机通知钟斯珩说自己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那边回应及时,准备往校门口来了。 孟时若望一眼窗口,外面天色灰蒙蒙的,眼见要天黑了,她收拾了一下桌面,拎起包包对赵深说:“不早了,你快回家,要不然父母该担心了。” 赵深听了这话,垂着脸搓着卷子一角,说:“放心吧,他们工作忙,整天不在家,甚至根本不知道我每天回没回家。” 孟时若不自觉皱起眉,“就算工作忙没回家,你父母总会关心你的。” 赵深沉默。 孟时若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那你平时怎么吃饭?” “叫外卖。” “每天都这样?”孟时若又问。 “嗯。” 孟时若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想起了钟斯珩以前也是这样,他爸一出差不在家,他的三餐基本是在外面的餐馆里解决的。 赵深看她东西都收拾好了,于是说了句:“老师,那我先走了。” 孟时若点头应一声。 只是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上了,因为她也准备走人,于是不知不觉,两人在楼梯间并行。 赵深又说:“有好几次我感冒了,自己强忍着不舒服,上医院挂号,路上差点晕过去。” 孟时若抱着胸,看他一眼,说:“你可以给你父母打电话,他们不会不管你的。” 赵深冷笑,“怎么没打过?他们只会说,小病小痛吃点药就好,大男孩别那么矫情,几次过后就不想打了。” 孟时若听得心情沉重,这小子和钟斯珩以前的经历也太相似了,不过钟斯珩生病时,压根没想过给谁打电话,就自己硬撑。 脾气又冷又硬。 两人一路走到门校门口,赵深看着停在校门口的车,神色深沉,眼神晦暗。 孟时若看他表情不对,还以为是受到刚才的聊天内容所影响,又开口安慰了几句:“别想太多,找时间你把自己的想法和你父母沟通一下,一家人,能互相理解的。” 赵深却听得心不在焉,敷衍地应了几声,“知道。” 孟时若看他形单影只,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们送你一趟?” 赵深抬起目光,掠了她一眼又撇开,闷闷地说:“不了,不想打扰你们约会。” 说完扭头就走,仿佛生着闷气。 孟时若:“……” 孟时若不怕别人对她来硬的,就怕人家软乎乎闹别扭,她心肠软,看不得这个,会让她不知道怎么应付。 呼出一口气,她往停车的方向走。 钟斯珩一早从后视镜看见了校门口的两个人,也察觉到了赵深时不时撇过来的眼神,等孟时若上了车,他问:“那个就是找你辅导的学生?” 孟时若说:“对啊,怎么了?” 钟斯珩不喜欢背后议论人家,纵使那个学生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不善,他一时也摸不清头绪,所以更没话说,“没事。”但凭着他看人的直觉,又多问一句:“他叫什么?” “赵深。”孟时若说完又疑惑地看着他。 钟斯珩没理会她的目光,问:“想吃什么?” 孟时若也懒得寻思了,瘫在座椅上,“都行,只要不是那种高级餐厅。” 钟斯珩果然带着她随意找了家餐馆吃完饭。 在普通餐馆吃饭随意一些,孟时若给赵深解题,错过了正常的用餐时间,这一顿她大快朵颐,胃口好得能塞进一头大象。 饭后钟斯珩又开车去了水族店。 一下来,孟时若就问:“来这里干什么?” 钟斯珩不善地似笑非笑,“你不是让我送鱼么?” 孟时若:“……” 他说:“钓鱼是没时间了,我这两天都挺忙的,案子接得多,资料看不完,但买两条鱼倒是可以,你觉得锦鲤怎么样?寓意吉祥,能代表我的诚意么?” 孟时若咂咂嘴,一时无言以对。 钟斯珩来真的,他跨步进了店内,选鱼选得很用心谨慎,连对鱼鳞的形状都有要求,他对店员说:“你们这的鲤鱼有没有跃龙门的本事?” 孟时若跟在他屁股后面,心想可把你给能的,跃龙门?你干脆整条龙做寿礼得了。 店员乐呵呵地答了,“有的有的!” 孟时若心想这都有? 店员说:“鲤鱼确实有跃出水面的习惯,我们这有卖龙门,到时候你把龙门往鱼缸上面固定好,它们看见了,也许会跳过去。” 孟时若只觉得扯淡。 钟斯珩听了却兴趣浓厚,“真的?那挺好。”转头对孟时若说:“你爸生日那天,我们让小鱼们给他表演跃龙门助助兴,怎么样?” 孟时若心想我信了你的邪! 后来,鱼是没有买了,钟斯珩不过就是逗逗她。 两人又绕去了商场,在商场的超市里逛了一会儿,钟斯珩漫不经心地推着购物车,拿了几瓶红酒,又搬了一箱矿泉水。 孟时若说:“你平时就喝矿泉水?” 他“嗯”一声,又接一句:“有时候也喝自来水。” 孟时若安静片刻,回说:“你吃地沟油都不用告诉我。” 钟斯珩看她一眼。 过了一阵,她忍不住问:“自来水不煮一下么?” 钟斯珩没忍住笑出声,他说:“你关心我一句,非得这么拐弯抹角么?” 孟时若说:“我只是好奇,自来水不煮开是什么味儿?毕竟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从来不这么随意对待自己的健康问题。” 钟斯珩敷衍地“哼”一声,“知道了。” 孟时若被他这态度刺挠得恼火,“你知道什么?” 他莞尔:“我什么都知道。” 结账的时候,钟斯珩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个小盒子,丢进购物车,孟时若一开始没注意到,把东西一样样递过去给收银员扫码。 她拿着拿着,手摸到一个小东西,拿起来一看,脸蹭一下,就跟起了火一样,简直臊得想遁地,她瞪了钟斯珩一眼,对方气定神闲。 孟时若只好又捞起其他一些东西,跟小盒子混在一起。 等全部扫完码准备结账时,她跑没影了,让钟斯珩自己买单。 回到家,孟时若先去洗了澡,她最近老被钟斯珩接到这里来过夜,有一次索性带了几件衣服过来放在这里,省得她没衣服换。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钟斯珩在阳台,他叼着烟,蹲在一株栀子花前,揪揪这片叶子,撩撩那颗花蕊。 春夏交替的时节,栀子花开了一些,香气时不时顺着风往室内飘。 现在飘进屋里的不仅是花香,还有一丝烟草味。 钟斯珩起身回了屋,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看见她蹲在茶几上摆弄花瓶,他弯腰亲了一下她的头顶,去了卫生间准备洗澡。 孟时若在他亲过来的那一刻,险些把百合花的花瓣揪下来。 他这一刻温柔,晚上又开始蛮不讲理,横冲直撞。 手指重重抚着眼前仿佛活了一般的那尾鲤鱼纹身,钟斯珩沉着声问:“什么时候纹的?是一直都有,还是去年?” 孟时若咬牙不语,等他重几下当做威胁,她才说:“前几年……” 钟斯珩抵住她的唇,“纹给谁看?” 孟时若语不成调,“没有……” 他又问:“纹给谁看?” 孟时若干脆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 钟斯珩的这种需求量,孟时若是有点受不了的,前天晚上她勉强能应付,昨晚再来这么一次,第二天坐在餐桌吃早餐,她精神不振,开始昏昏欲睡了。 钟斯珩说:“你的体能需要加强一下。” 孟时若没理这茬,换了个话题,“你想好给我爸送什么生日贺礼了么?” 他问:“除了钓鱼,你爸平时还有哪些爱好?” 孟时若说:“打高尔夫。 他说:“嗯,那我给他送支杆子。” 孟时若不想理他了,爱送什么送什么吧。 == 若相许 还真送杆子啊。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赵深的态度仍然很积极,一下课就来找孟时若,好学得很,只不过他求知欲旺盛,孟时若已经有点招架不住。 这天下午给他讲完一道题以后,孟时若诚恳地给了个建议:“其实你请个家教的话,也许对你的学习会更有帮助。” 赵深一听这话,马上看着她说:“你果然还是很讨厌我。” 孟时若简直哑口,隔了一会儿,她语重心长:“赵深,我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师,我要同时照顾两个班级的学生,有的时候真的应付不来,我平时要上课,要改作业,出试题,然后给你们改试卷,我可以抽时间辅导你学习,但我怕自己精力太有限,从而对你学习上的帮助也有限,你能明白老师的苦心么?” 不管这是不是孟时若的真心话,她说的是事实。 与其让她每天抽出这么一丁点时间来给他讲题,倒不如直接找个家教,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得到及时,且全方位的解答。 赵深听完,垂着脑袋沉默良久,就在孟时若想在劝一劝他时,赵深忽然抬起头来,带着微微的笑意,说:“我知道了,老师,这两天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拿着错题本出了办公室。 孟时若本来想说,如果他有需要,她可以给他推荐一个靠谱一点的家教的。 孟旗山生辰宴就订在一家星级酒店的某个宴会大厅里。 并没有搞西式酒会那一套,而是非常传统的中式宴客形式,请的都是生意场上有生意往来的朋友或客户。 孟时若这天穿着比较简单随意,偏职业女性风,雪纺衬衫和一条浅色的A字及膝群,简洁又大方,她就只当这是一顿家常饭,只不过这顿家常饭,吃的人多了一些。 不过这和她平时比还是算隆重的了,平时她连高跟鞋都不穿。 钟斯珩来接她的时间,比约好的稍稍迟了一些。 孟时若上了车,往后车座看,果然看见有东西放在那,分量还挺大,她问:“你选了什么礼物?” 钟斯珩说:“高尔夫球杆。” 孟时若:“……” 还真送杆子啊。 她又回头看了一样,是一整套的,C字开头的牌子。孟时若虽然对高尔夫不感兴趣,但是从小看孟旗山打高尔夫,她对此还是有点了解的。 高尔夫出名一些的品牌,一整套球杆购置下来,没有万把块钱拿不到手。 而且放在后车座的这一套球杆,看起来就挺高档。 也不止万把块了。 该说他用心还是敷衍? 说他用心吧,还真就图方便买了一套球杆。 说他敷衍吧,这一套还挺贵。 酒楼高层大厅里的宴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宾客陆续进场,而钟斯珩和孟时若却被堵在半道上,下班高峰期,一条龙似的车队龟速前进着。 孟时若都快睡着了,她看了一眼钟斯珩,他也有些不耐烦了,眉峰淡淡蹙着,长指不断敲着方向盘,她忍不住扭过头偷笑。 你看,平时再怎么放肆嚣张的人,一碰上堵车,还是得被拿捏住。 钟斯珩余光里发现了她偷偷摸摸的举动,看过去问:“笑什么?要不你来开?我正好睡一会儿。” 孟时若赶紧收敛。 她有驾照,但是当年她考完驾照之后,就把那张本子丢进抽屉里吃灰了,原因是懒得开车,平时她上下班,倒是宁愿搭车。 所以一直到现在,她的车技十分生疏。 堵在路上的时候,孟时若手机来了电话,她看了一眼,皱起眉接听。 汪晴温柔的声音就传来了,“姐,你们还没到么?爸让我打电话问一下。” 孟时若回说:“路上堵车,不过也快了,你们开席了吧,不用等我们。” 说了两句就挂电话。 等两人赶到以后,那边确实已经开席了。 他们进来时,远远看见有人正在给孟旗山敬酒,汪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劝说他少喝点,比孟时若这个亲女儿还尽心。 有人笑说女儿这么孝顺,能力又强,孟总真是好福气。 话刚说完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爸。” 那一桌已经周围几桌的人往声源处瞧去,脸上都露出讶异的表情。 那个刚夸完孟总好福气的男人是认得孟时若的,往年他也这么夸过孟时若,现在被人撞见他说话不讲究,也难免面露尴尬。 孟旗山看见她很是高兴,赶紧把人喊道跟前来,他特意在自己旁边,给女儿和未来女婿留了两个位置。 钟斯珩一过来,就被孟旗山介绍给了周围的人,显然这个未来女婿很合他的意,而且他似乎很笃定这人以后必定会成为自己的女婿似的。 孟时若却看得头皮发紧,心想以后她和钟斯珩分了可怎么办。 周围的人见孟旗山这态度似乎颇满意这位年轻人,于是众人纷纷附和的同事,不由得多打量了钟斯珩两眼。 西装革履,仪表堂堂,说是龙章凤姿也不为过。 钟斯珩陪着孟旗山应付完一众宾客,才坐下来,孟时若原本有话要对他说,只是他一坐下来,又被孟旗山拉着说话。 孟旗山瞧他脸色,说:“精神不太好,最近很忙?” 钟斯珩说:“今天有个案子二审,比较难辩,在法院待了一整天。” 孟旗山听完笑一笑,打听道:“哦?是什么样的案子,难倒你了?” 钟斯珩神色淡淡,“我的当事人被告方贪污了一笔善款,数额不大不小,数十万块,但他不承认自己贪污,坚持自己是清白的。” 说这话时,他目光坦然地扫过孟旗山的脸。 孟旗山神态自若,听完没问那人究竟有没有贪污,而是问:“那这场官司,最后法院如何判决?” 钟斯珩笑,“自然是判我当事人,当庭释放。” 孟旗山朗笑出声,“果然没看错你,来,咱们俩喝一杯,这杯算我敬你的。” 钟斯珩又笑,“这怎么敢。” 边上的汪春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她看了身边的汪晴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无奈至于又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 孟时若一个破学校的英语老师,看看人家交的男朋友,再看看你,屁都放不出一个! 汪晴被看得脸色微微一变,但仍维持着矜持的笑意,招呼着旁边的宾客。 但情绪已经受到影响,虽然态度足够温和,但热情减退不少。 席间,汪晴出去了一趟,在露台待了一会儿。 大厅里热火朝天,吵闹喧嚣,但她于此格格不入,面带微笑,却浑身冰冷,那微笑像一张由白瓷所雕刻的面具,僵硬不自然。 她在露台吹了一阵子风,绕去了洗手间,结果走路没留神,险些要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幸好她及时回身,刹住了脚步,习惯性要道歉:“对不起……” 余光瞥见对方颇凌厉俊朗的下巴轮廓,接着一抬头,见到是一张熟悉的脸。 对方一看见她,薄唇似笑非笑地勾着,“哟,汪小姐?” 汪晴笑了一下,“陆警官,这么巧?” 陆以酩高大挺拔,189的身高,加之常年的格斗训练导致身形精壮喷张,把汪晴衬得异常娇小,她整个人生得白白嫩嫩,简直像只小兔子。 陆以酩闻到她身上的清淡的酒气,半垂着眼睨着她,问:“又来应酬?” 汪晴说:“不是,家里有人过生日。” 说着就准备进卫生间。 却又听见陆以酩说:“平时应酬喝酒喝到吐就算了,家里人过生日也有人逼你喝酒?” 汪晴闻言一愣,最后只是笑一笑,并不欲多说。 汪晴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宴会大厅,正巧汪春出来找她。 汪春一见到人就没好气,手指跟锥子似的直戳她眉心,“你死哪去了?里面这么多张嘴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么?” 她被孟时若气得够呛,正一盆火无处宣泄。 汪晴站着不动,也没吱声。 汪春恨恨道:“给我收一收你的表情,还不快进去!” 汪晴这才动动腿,很自然地挂起个笑容,进了宴会大厅。 孟时若咬着筷子正觉得无聊,抬起头四处乱看,又看见了汪晴那张标准的笑脸,即便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这么笑着,简直不给人抓到现行的机会。 忽然,汪晴似乎有所感,往她这边看了过来,笑容又多了几分。 孟时若敷衍地对她回了个淡淡的弧度。 汪晴一愣,垂下眼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钟斯珩瞥见她走神,夹了块虾剥了壳给她,“多吃一点,补充蛋白质。” 孟时若奇怪,“好端端的补充什么蛋白质?” 钟斯珩小声说:“你屁股的肉太少,摸起来没感觉。” “……” 最近孟时若发现自己时常接不住他的话,她沉默了一阵才说:“就算要补充,那也是补充脂肪。” 钟斯珩装作恍然大悟,把剥了壳的虾肉丢进她的碗里,抽出纸巾擦一擦手,再给她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吃多补多,多多益善。” 孟时若吃着虾肉,说:“我劝你离我爸远一点。” 钟斯珩的筷子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了片刻,好笑地问:“这是什么话?” 孟时若说:“他现在越喜欢你,你到时候就越不好脱身,他既然认定了你是他女婿了,他就不会轻易放开你的。” 钟斯珩若无其事,“我求之不得。” 孟时若看着他,“我没跟你开玩笑。” 钟斯珩也认真看着她,“你看我像是跟你开玩笑的样子么?” 孟时若说:“你开没开玩笑,都是一个样子。” 这回轮到钟斯珩无话可说。 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10点多钟,孟时若一直打呵欠,眼角湿润,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走路踉踉跄跄,像是喝醉了。 孟时若两步过去,说:“赵深?你怎么喝成这样?” 钟斯珩在宴会大厅的门口等孟时若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回来,最后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接起来,说:“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帮我个忙,我这有个人。” 他随口就问:“什么野男人?” 孟时若说:“你正经一点。” == 若钟情 他带来的酒气,越酿越浓郁。 钟斯珩在去找孟时若的半路就看见她往这里来了,他问:“人呢?不是让我过来帮你忙么?” 孟时若说:“你迟了一步,他让人接走了?” 钟斯珩挑眉,“谁?又让什么人接走了?” 现在时间有点晚了,孟时若向来作息规律,这会儿感觉有些困顿,她眨眨眼回答:“我们学校一个学生,刚才我见他喝醉了,还以为他发生什么事了,后来他家司机过来,把他接走了。” 钟斯珩面色淡淡,拉着她往电梯的方向去,“还有专人司机,家里的条件不错,一个学生,跑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孟时若摇摇头,“不清楚,他做事向来有些出人意料。” 钟斯珩斜她一眼,“他做什么了?” 孟时若一顿,说:“没什么。” 接下来,孟时若日子照常,该上课上课,该下班下班,倒也没什么波澜。 唯一让她比较忧心的,是孟旗山经常和钟斯珩联系,但其实她后来才知道,钟斯珩和孟旗山之间的联系,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且深。 赵深那边也让她安心许多,偶尔才回来找她问问题,后来孟时若左思右想,给他推荐了一个家教老师。 是一个女大学生,今年大二,正在找兼职。 她是个理科生,高中那会儿学习成绩十分优异,大学的成绩也名列前茅,现在应付一个高中生绰绰有余了。 赵深对这个家教老师的兴趣不大,但好在没有太过排斥。 孟时若经常和这个女孩微信聊天,时常也问起赵深的辅导情况。 女孩回答一切如常,赵深很聪明,经常一点就通。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的月考测试,赵深的成绩提高了,往前越了好几个名次。 孟时若觉得,自己的生活应该这么波澜不惊又平静美好地继续下去,最后在除夕那晚,和钟斯珩体面地把话说开,两人从此各自安好。 等过个几年,她会找个爱自己的人结婚。 一生也就这么过完了。 可事情总是出乎意料,属于她的波澜蛰伏已久,酿成巨浪已经蠢蠢欲动。 她现在是宁静的,后面每次回想起来这段日子的宁静,总是五味杂陈,这五味里面,难堪尤甚。 钟斯珩最近有时间就会被孟旗山约出去打高尔夫,两三次以后,明里暗里示意过他,是否愿意替他做事。 他经常说:“在事务所里每天处理案子,能赚几个钱?累死累活不说,要是哪天碰见个大型的刑事案件,牵扯大了,估计还会危及性命。我们公司的法务就不一样,钱多事少,每天帮我审合同,审文件,分析合作项目分析条款,你要是来了,学了这些,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对你大有用处。” 孟旗山就孟时若一个女儿,他不甘心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最后落到旁人的手里。 但他忘了,品牌是他自己创办的,但集团可不是,这里边有多少投资人,多少股东,多少董事,集团是靠着大家齐心才打造起来的。 但他有私心,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他拉拢钟斯珩,想培养他,因为钟斯珩是自己的女婿,或者说,他必须成为自己的女婿。 因为钟斯珩聪明有本事,撑得住场面。 钟斯珩心里跟明镜似的,每每听见这些话,一开始和他打太极,两句话就转到别的话题去了,但听他提了几次,倒是表现出了感兴趣的样子。 后面孟旗山找钟斯珩,不再是打打高尔夫,时常携带他出入一些生意场所,让钟斯珩陪他应酬等等。 孟时若不清楚这些事,她只是发现这一个多月,钟斯珩忙得时常不见踪影。 有一天晚上,孟时若放学回到自己的住处,吃了饭洗了澡,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她难得清闲,没有一堆作业本,没有一沓试卷,没有外界任何干扰。 除了她小姨佟如云来了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吃顿饭。 孟时若看书看得昏昏欲睡,忽然一阵门铃把她惊醒,她扔下书凑近猫眼一看,发现是钟斯珩。 他垂着脸,撑住门口,等着她。 孟时若开了门,他一抬头,眼底漾着薄醉,显然是喝多了。 他整个人往前,靠在她的身上。 孟时若的力气哪里够他来啊,勉强撑住他,说:“你起来一下,我关门。” 钟斯珩不管不顾,搂住她的腰往里走,长腿一勾,把门关上了。 孟时若闻着他身上的酒气,“你怎么喝了这么多?跟朋友去吃饭?你怎么过来的?不会是酒驾吧?钟斯珩?” 钟斯珩听她唠叨几句,耳朵嗡嗡的,不耐烦地吻住她的嘴,手臂束缚住她的腰身。 算一算,两人有一个星期没见了。 钟斯珩抬着她的下巴,舌尖深入她嘴里翻搅,他的欲望来得凶猛热烈,带着一种至死方休的执念,湿濡的唇舌摩着他带来的酒气,越酿越浓郁。 孟时若被他吻得不住后仰,气息混乱,眼角噙着湿润。 钟斯珩醉了以后,体能剧增,把孟时若折过来叠过去,折腾至半夜。 孟时若嗓子都喊哑了,她是老师,每天课堂上的用嗓量已经够让她受的了,这晚直接超负荷,不仅嗓子,还有体力。 第二天她醒过来,钟斯珩却还没醒,睡得很沉,很舒适,雷打不动。 不过也正常,他昨晚简直跟发了疯一样,缠着她没完没了,用腰过度,又是宿醉,能起得来才怪。 孟时若洗漱以后,准备了早餐,给他留了一份,自己吃完就出门了。 今天孟时若课不多,上午两节,下午两节。 其余时间她都在准备下个月月考的试题,午休的时候,她端着茶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一眼望见整个操场,看着看着,她发现了国旗杆下的赵深。 他在抽烟。 孟时若立马放下茶杯,正想去找他的时候,忽然一顿。 赵深只是她教的学生之一,她虽然有责任管教学生,但她毕竟不是第一负责老师,这种事最好让他班主任去找他沟通。 她迟疑了一阵子,还是抬步出去了。 孟时若下了楼,往操场的国旗杆的方向去。 赵深咬着烟,垂着脸,坐在旗杆底下的石梯上,谁也不看,也不怕有人看他,有一种明目张胆的嚣张。 直到孟时若走到他的跟前,他抬眼扫了一下,一顿,猛地抬起头来,急忙取下嘴里的烟,掩耳盗铃一般,藏到身后去了。 孟时若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赵深仍是垂着脸,抿着薄唇不语。 孟时若说:“我不会告诉你班主任,但是你得想我保证,没有下一次。” 赵深冷冷“嗤”一声,颇为不屑的样子,“班主任?我怕他知道就不会坐在这儿抽烟了。” 他变成了孟时若没见过的,第三种样子。 赵深一开始在孟时若面前,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纠缠着她,让她颇为排斥。 后来他知错改过,一副乖学生的模样,总找她补课复习,不管是真心假意,这都让孟时若感到一丝丝欣慰。 甚至这段日子,他成绩已经提高了。 而现在,他冷漠,满不在乎。 孟时若走过去,伸手把他的烟拿过来,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然后把烟拿起来捏在手里,对他说:“赵深,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不要用这样的方式去伤害自己。” 赵深目光沉沉盯住她半天,“跟你说有用么?” 孟时若沉吟着不语,在思考着如何去应付他。 赵深忽然起身,在经过她身旁的时候,低声道:“好,我跟你说,我喜欢你。” 孟时若猛地往旁边退开一大步,脸都白了。 赵深冲她一乐,“我说了,有用么?” 孟时若看着他走远,有一些失神。 他高二,才17岁…… 孟时若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位上,拿着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发了一句话。 ——赵深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 对面是她之前介绍给赵深当家教的那位大二的女学生。 那边很快回复。 ——还不错,给的试题都会做。 ——怎么了?若若姐。 孟时若没回答,又发了个问题。 ——他最近心情怎么样? 这回孟时若等了大约一分钟,那边才回复。 ——也还行。 只有三个字。 孟时若有些狐疑,觉得这女孩应该也察觉到了赵深的问题,但她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读大二的学生,而且还是个辅导老师,赵深不可能让她管私事。 她又问。 ——赵深有没有为难你,他脾气比较古怪。 那边回了两个字。 ——还好。 孟时若觉得她今天话比较少,尤其是说到赵深时。 起了一些疑心,却没有多去在意。 这种事,她一个科任老师即便有心,也实在是无力管教,只能找赵深的班主任沟通一下,让他多注意一下赵深的状态。 傍晚下课,孟时若回到家,如常煮饭,吃饭,洗澡。 钟斯珩一天没有联系她,也不知道他最近忙些什么,昨晚居然喝成那样,他平时并不嗜酒,自制力很强,跟朋友出去也是控制着量,不会让自己喝醉的。 一想到他,门铃就响了。 孟时若起身走到门边,凑近猫眼一看,居然是赵深。 与此同时,她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也响了,这个时间,她直觉是钟斯珩打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