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识别空气破案》 第1案 关四娘可是天赋异禀的 《叙月(破案)》 推理悬疑 晋江湘也著 带柄的椭圆形水银镜里纤毫毕现地映照出了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雪肤细腻如瓷,杏眼潋滟如春,粉色的樱唇微启,梳起云髻的青丝乌黑亮泽,上缀翠钿珠钗,将眉间稍微病弱的姿容衬托得亮色娇美。 “女郎,妆好了罢?” 身边,近身奴婢海棠将帷帽递了过来。 关月聆将水银镜放在了梳妆案台上,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轻黛色锦裙,上纹白色昙花雨丝,显色素雅娴静,在闺房才走两步,便用绣着金色暗纹的袖口遮着唇边低低咳了一声。 “女郎,瞧您,身子既是不适,不偌还是不去了吧!” “不可,我已经答应三哥会帮忙了。”关月聆急急摆手,“如今看时辰该是迟了,怕三哥等久了,妨碍公务可不好。” “我看女郎啊,不是怕三郎等久了,是怕文御史等久了,对吧?”海棠笑着揶揄,“真不明白女郎的心,那么多郎君不喜,偏偏喜个木讷刻板的,也不见他对女郎您有多好!” 关月聆脸颊飞起淡淡彤云,而后剜了海棠一眼:“再说,再说我撕了你的嘴。” “是,是,奴婢的嘴要被女郎撕了,那奴婢就改用写的,那样,女郎您不怕会留下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女郎您……” “行了,海棠,快走!”关月聆一下抽走了海棠手里的帷帽,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主仆两人才出了扶风榭,那沿路遇见她们的府上的无论是奴婢,郎君还是娘子,均笑脸相迎:“哟,是四娘啊!” “身子好点了吧,女郎?” “女郎今日是要出门啊!” …… 关月聆亦一路笑着点头回应,主仆才走到关府门口,那管事的刘嬷嬷便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了海棠:“海棠,出门在外,可要记得照顾好女郎!” “放心吧,刘嬷嬷!” 海棠接过油纸伞,搀扶着关月聆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时,那关月聆一脸兴奋的掀开帘子,朝热闹的街市张望了两眼,又将帘子放了下来,那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女郎,您没事吧?” 关月聆摇摇头,却用袖子再度掩住了鼻口。 “要不我们还是回府吧?”海棠担忧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将一块绣帕递给了她。 “不可,我答应了三哥的。”接过了帕子,关月聆坚持。 “糟了女郎,奴婢忘记带外袍了。” “有如瑾哥哥在,没问题的,快走,我都已经迟了。” 皇城郊外的毗卢寺庙。 庙门口已经被一队皂吏看守起来。 这一日是六月初六,虽没有每月初一、十五香客纷纷涌入寺内礼佛的盛况,但毗卢寺是名寺,平日来庵内求佛地香客也不少,此刻,这些香客均被请到了寺外,神色张惶,低声议论。 庙门口有被吓坏了正要等上轿辇离开的客人,亦有一些好事者停在自家的马车前,边望庙门内张望,边惊奇地说着不久前的见闻。 便是在这个时候,关月聆的马车徐徐停在了毗卢寺庙门前,戴着帷帽的关月聆与海棠走到了那队皂吏跟前。 “各位官爷,我们娘子是关家的四女郎,受关少卿大人之托,前来协助办案的。”海棠递上了一枚大理寺的官差令牌。 皂吏看了一眼令牌,再打量了一下关月聆,便一招手,让守门的护卫将入口让了出来。 看着关月聆主仆进去,在寺庙门口的香客再度议论起来。 “谁是关四娘?” “关少卿大人?就是关家的三郎吧?那关四娘便是他四妹?” “这关四娘,不是说她从小体弱,久卧在床么?” “就是,还能协助办案呢?里头有都尉府的人,有大理寺的人,还有御史台的人,那么多办案能手,她一个小娘子能干得了什么?” …… 在众说纷纭说,关月聆主仆早进了庵里头。 “真是,所以我说女郎,这一趟就不该来的。”海棠看了一眼自家女郎,看她默然不语,埋怨,“三郎也是,一点也不体恤您这位四妹。” “好啦,要不是不得已,三哥也不会硬要我来的。”关月聆为自家兄长辩解。 “那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您如此帮忙!跟往常一般,让您悄悄到大理寺便好了么!”海棠忧心,“若让城里郎君知道女郎你与凶案有所关涉,谁还愿意上门提亲?原本就因为女郎您身子弱……” “海棠!” “女郎息怒,奴婢自知多言了!”看关月聆愠了,海棠赶紧住口。 “聆儿!” 关月聆的哥哥,大理寺少卿,关亦笙这个时候急急走到自家四妹跟前:“你可来了,如何?这一路没甚波折吧?身子好么?” “三哥,无碍!”关月聆将帷帽稍微托起,看了一眼关亦笙,“是什么案子,让三哥如此着急?” “我领你到案发现场。”关亦笙迟疑了片刻,而后道:“届时若有任何不适,你记住须马上告诉我!” “明白了,三哥!” 关亦笙将关月聆引进的凶案现场,是毗卢寺庙里的一间禅房。 当听说了受害人身份时,关月聆即刻明白了为何自家三哥如此急着让自己赶过来了。 被杀的竟是朝中威王的世子爷沈安渝一家三口人。 禅房内血迹斑斑,遗有凌乱的足印,世子妃俯卧在地,裙裾下覆不住的一片血垢变成了暗红,带着点腥臭的黑色。 在她身边是年仅四岁的小世子,胸口处濡染的伤口亦变成了濡黑。 房内另有两名奴婢毙命。 而世子爷沈安渝,或许是撞见行凶现场后,逃离出房外后山,那点点血斑蔓延至山上,直指沈安渝伏尸现场。 与在现场见着的小世子一般,亦是胸口被捅,那凶器还直直地插在体内。 姜司直以及张仵作正在查探现场,因受害人乃天家王族,身份尊贵,那御史台亦派了侍御史到现场协同监察办案。 这一位侍御史,便是与关少卿交好的文无叙文御史。 文无叙年约十八,恰玉人之姿,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却不苟言笑,如天雪寒江。 身上常服穿的一丝不苟,头上的乌发用紫色带环束起来,梳得一丝不乱,似乎连走动时也不会带起一丝一缕。 关月聆粗略看过现场后,脸色不佳,退到禅房外间侯着,刚好那文御史走过来与自家三哥说着什么,瞥了她一眼,她刚要跟他招呼一声,那文御史便又淡然地把视线挪开了。 关月聆心中一时失落,转而微微带笑。 啊啊,好冷漠! 果然是平常的如瑾哥哥! “女郎!”海棠将茶盏端了过来,示意主子用茶。 方才见过凶案现场的关月聆哪里喝得下,摇摇头。 皂吏将那几具尸首抬到了另一间清理出来的禅房,而那大理寺派来的寺正与仵作亦跟了进去,再看几桶抬进去的冰块,应该是临时充作了义房使用。 关亦笙跟文无叙似是说完了什么,走到了关月聆跟前。 “聆儿,你随我来!” 关月聆起身,偷偷瞥了一眼文无叙,默默跟着关亦笙走进了另一间禅房。 这间禅房被临时充作了办案公务场地。 关亦笙令皂吏在外头侯着,那海棠亦留在了外间,等关月聆进屋后,掩上了门,将手中的笔录递到了她手上:“聆儿,你且先看搜得的现场资料,一会儿帮三哥看看有无甚可疑的蛛丝马迹。” 乍听关亦笙这么一说,又见关月聆点头,文御史平淡无波的脸上显出了一讶之色。 关月聆注意到文无叙脸上除冷淡以外的表情,心中暗自得意。 如瑾哥哥没想到吧! 她可是天赋异禀的。 第1案 关月聆见得到旁人说话时,周围的气息变化。 世子爷沈安渝一家是昨日到毗卢寺的。 那世子妃与小世子先到,跟往日一般,寺庙中的小僧为其安排了禅房住下,世子妃与小世子一起见过空相大师,闲聊了一会儿佛谒经书,而后礼佛膜拜,并在寺中吃了斋食,并未见反常之处。 沈安渝却是快闭寺时才到的。 抵达时,已见暮色,或是形色匆匆,沈安渝神色疲惫,眉间有愁意,寺中小僧曾出言相问,沈安渝只道公务繁忙,于是便没在意。 沈安渝入得寺庙后,与世子妃同居一房,据他长随所言,小世子见得沈安渝甚是高兴,而世子妃则显得吃惊,三人一起用过晚膳后歇下了,之后房中发生了何事,便只有里面死去的两位奴婢才知道。 世子妃此次前来,带了两名奴婢,四名随身侍卫,世子爷则带了一名长随,两名随身侍卫,其余护卫皆歇在了外间。 然寝于隔壁禅房的四名随身侍卫跟长随,以及守夜的两名随身侍卫都被迷香放倒,在今日送朝食的小僧发现异常后才泼水叫醒,询问案发当夜情形,却不清楚歹人何时入内行凶,只记得昏睡过去的时辰,是亥时之后。 关月聆此时脱去了帷帽,当录事将所问涉案者的证词一一记录下来时,她都在一旁聆听且察言观色。 关月聆分辨得出涉案者是否在打诳语。 她自小跟别人不一般,她见得到旁人说话时,周围的气息变化。 当所见之人心绪放松,喜致愉悦时,那身边气息或如旭阳光照,或如湖水澄彻,而所见之人情绪紊乱,悲秋伤月时,那身边气息或如冷秋荒寒,或如寒雪刺骨,但若所见之人情绪恶劣,扯谎做伪时,那所带气息便或如瘴气污浊,或如黑雾阴霾。 靠着这无异于察言观色的精湛才赋,关月聆从小便知晓如何识辨他人所思所想,进而应对自如,是以关月聆身边的人均因这位娇娇娘子体贴入微,善解人意而欢喜她。 然见得着旁人的气息变化,亦意味着关月聆同时要承受这种种情绪变化带来的感知,身子便在杂乱无序的气息熏染中渐渐弱了下来,长年病恹恹的卧床不起。 在初次盘问了世子爷带来的奴婢与护卫后,关亦笙便站到了关月聆身边:“如何?” 关月聆摇摇头,这便意味着,方才审问的涉案者,说的都是实话。 一无所获,关亦笙有点失望。 禅房内,文无叙正一手持笔,一手执格目,静静查看着世子一家的遇害现场。 房内比一般的禅房宽敞,该是寺庙专为贵客而设,然陈置亦简单雅致。 卧榻前仅有一案几,一红木架子,一道屏风隔出了靠门处的暂歇空间,一张圆案,两张椅凳,一张杌子,此外便是入门处摆放地一樽花木,以及熏香用的通鼎。 世子妃是倒在屏风前的。 那道有着隶书写就的一个斗大“佛”字,字旁是小篆写的经书,一道血痕泼洒其中,应是世子妃遇害时溅上去的,屏风下还有飞溅出来的血滴。 文无叙边看着之前记下的现场格目,边回忆世子妃当时的姿势。 她头朝内俯躺在地,一手去护小世子,但却是没能护住,小世子同样被杀。 另外两名奴婢,反而是倒在了屏风另一边的床榻旁边。 而一个踩到了血迹的足印——初步证实与沈安渝所穿皮靴吻合,一直往门口延伸,直至后山。 或是在房中,凶徒杀害世子妃与小世子后,沈安渝躲过一劫,逃往后山,而凶徒穷追不舍,在山坡这处草坪截杀了沈安渝。 文无叙将世子爷的遇害现场再度观察了一遍,俯身,低头看了看明显被践踏得伏下身的野草,以及那泥地上清晰的两双不同的足印。 一双该是属于世子爷的,一双该是属于凶徒的。 其中一双同野草伏下的方向一般,都指向下方。 文无叙环顾了一下四周。 那世子爷倒下的周围,并无异常,不远处是寺内僧侣开辟的一片菜地,另一处则是崖壁,并无退路。 便是说,凶徒杀害世子爷后,又回到了寺庙。 文无叙站在崖边,往下瞥了一眼,迎着山风而立。 行凶前懂得用迷香迷倒王府的侍卫,而后进入禅房大开杀机,却因世子爷警醒,被世子爷逃出后山,而凶徒亦行动迅速,悄无声息将世子爷制服后,回到了寺庙。 如此看来,是知道世子爷一家会投宿在毗卢寺的仇家所为。 世子爷是惹上了怎样的仇家,致使招上灭门之祸? 在发生命案后,昨夜投宿在寺庙的香客均被拘在了庵内不许离开,亦问过寺庙门口的僧侣,称不曾见有香客下山。 那凶徒,是被他们困在了寺中么? “文御史!” 文无叙回到了庙中,看到对世子带来的奴婢与护卫全部取证完毕的关亦笙。 “关少卿,有何发现?” 关亦笙摇头。 “看来,是要看张仵作那边的验尸结果了。” 文无叙无可置否,“有询问过昨夜留宿寺中的香客么?” 案发当晚留宿在毗卢寺的客人,有三位。 一位是一个月前宿下吃斋静养的元相府上二小姐元洛洛,一位是三天前暂住进寺庙里来京求学的外地学子吴灏,另外一位,则是昨日下晌晚些时候来宿的吏部侍郎家的二郎刘暮清。 文无叙原本想与关亦笙分头行事,然则在关亦笙审问时需带上关月聆的坚持,再看仵作那边的验尸结果亦尚未有结果,而他们还须在威王获悉噩耗在京外赶回来之前查明真相,文无叙虽对关月聆的本事存疑,还是采纳了关亦笙的意见。 一则,他听关亦笙声称,自己在此前曾破获几件要案,均为自己四妹相助才顺利拿下凶犯的。 二则,他亦想看看,这关四娘子是否当真如关亦笙所说,明察秋毫,心细如尘。 关月聆向来用自己观察入微来敷衍自家三哥,初初利用自己的奇才协助三哥破案亦是因为当初那案子牵涉甚广,平日里均瞒着他人,此次若不是案件性子恶劣,受害人牵扯到皇族,自家三哥是不会求助自己的,关亦笙令人回府报信时,亦声明了厉害关系,让其自愿选择来或不来。 关月聆会愿意跑这一趟,主要却是听说了文无叙与关亦笙协办这一案,她想趁机见见这位如瑾哥哥罢了,甚至希望自己顺利破案后,让如瑾哥哥对自己刮目相看。 在庙内荷花池边的闻香亭里,见着赏莲弄鲤的元洛洛时,因方才感受的庙中紊乱的气息所致,关月聆脸色已然有点发白。 她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才迈进闻香亭,步子一踯躅,差点没摔下去,却是被就在一旁的文无叙用格目文书一挡腰肢,稳住了她的身形。 关月聆抬头,瞥见了近在眼前的那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心中漏跳一拍之余,觉得身心舒畅。 啊啊,果然,在如瑾哥哥身边的气息是最好闻的。 不像其他人随心绪变化所呈现出来的各种杂乱的氛围,文无叙身边的气息,永远如染满阳日光辉的绿湖般平静,并带着新鲜的水草味儿。 关月聆是在初次见文无叙的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她所闻知的不同气息,便代表了一个人在不同或相同时辰内的喜怒哀乐,但文无叙,却永远波澜不惊,那气息稳得令人吃惊。 而这是一贯受纷乱气息所害的关月聆,偷偷心悦文无叙的其中一个原因。 第1案 “不好了,那位吏部侍郎家的二郎君,不见了。” “小心足下!” 文无叙自是不知道关月聆心中所想,将手迅速抽回,淡淡说了一句。 “谢谢如瑾哥哥!” 关月聆精神一振! 啊啊,难得如瑾哥哥如此关心我! 一会儿一定要好好表现! 元洛洛看着两位翩翩君子出现在自己跟前时,眼神一亮,看了看关亦笙,又看了看文无叙。 一位剑眉星眼,器宇轩昂,一位白净如玉,清正高贵,均是不可多得的俊美郎君。 元洛洛登时眼神一晃:“两位郎君,你们哪一位是关少卿?哪一位是文御史?” “在下便是大理寺关少卿。”关亦笙主动表明身份,“元二娘已经听闻威王府世子爷遇害一事了?” “那是自然,大理寺的人一来,便知道事情严重了!”元洛洛脸色惊讶,却没有一般娘子听说命案时的惶恐神色,“听说世子爷一家三口都被杀了,是真的?” “女郎昨夜入睡,可有闻知任何异常之处?” “我便是在午膳时,跟世子妃跟小世子见过面,昨日下午,亦有见世子妃便在这处与小世子赏荷,入夜后便没见着世子妃母子了。而且,我住在寺庙内西处的禅房,那世子爷一家住在东处,离得如此之远,自是无法察知昨夜东处那头发生了何事!”元洛洛如实相告,视线却是落在了一旁的关月聆身上,“这位娘子又是何人?” “舍妹关四娘!”关亦笙道。 “原来是关家的四女郎。”元洛洛冲关月聆笑了笑。 概是因在寺庙休养之故,元洛洛一身青衣打扮,头上鸦发只用木钗簪成一个垂云髻,显得甚是随意,但那容颜却愈发清丽脱俗。 关月聆心中叹其姿容出色,还以一笑。 元洛洛亦是看着跟前小娘子那张清风朗月的脸顿了顿。 听说世子爷一家出事后,大理寺拘了留宿地香客在庙内,又重兵把守不让香客出入,怎么这位关四娘却能入得庵来? 元洛洛心中疑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道两位大人寻得杀害威王府世子爷一家的真凶没有?怕不是怀疑妾身吧?” 关亦笙与文无叙均没有视元洛洛为凶嫌,一则,从在世子案发现场发现的凶徒足迹大小来看,凶嫌应是名郎君,二则,能制服世子一家,并截杀世子的,亦应是身强力壮的郎君,如元洛洛这般娇弱的官家贵女,该是做不到独力逞凶。 然这并不能排除,或许是元洛洛身边带来的小厮犯案的嫌疑。 尤其是,元洛洛一行人到寺庙住下已有半月有余。 “不知道元二娘身边的小厮或护卫,有几人?” “我仅带了一位奴婢进寺里来静养,至于其他下仆,只有一位石叔,还有一位菜农花婶。”元洛洛持着蒲扇摇了摇,意趣盎然地看着关亦笙,“怎地,是也要让他们也过来与你们盘问么?” “有劳元二娘!” 元洛洛起身,荷花池那头喊了一声喊:“娟儿!” “女郎,何事?” “把花婶叫过来!”元二娘说着,解释:“至于石叔,这个时辰正在伺弄后山菜田的瓜藤呢,等迟些时候他回来了,我再叫他亲自去见两位大人。” 不大一会儿,足下踩着泥浆的花婶提着一箩筐带着池泥的嫩藕走进了闻香亭。 “我说今日想吃嫩藕滑片,花婶便下塘掐藕了!”元洛洛笑盈盈地解释。 关月聆在花婶进来时,便退到了一边,让关亦笙与文御史问话。 说及昨晚的命案,关月聆注意到两人的脸色并未像元洛洛那般镇静,有顷刻的惊慌,但审问时所答之言,却并未作假。 而花婶,倒是犹豫时,提到了一个细节:“其实,昨儿晚上,老奴出去时经过东处那禅房,倒是听得一些动静。 “什么动静?” “好似世子爷说了甚重话,世子妃有哽咽回了句‘妾身不悔’,那世子爷说了个‘好’,而后小世子笑了起来,那房中便无动静了。” “那是什么时辰?” “约莫是,刚刚那亥时的钟声响过。”花婶道,“奴婢记得清楚,那是老奴去替女郎到后厨拿宵夜时儿听说的。” “昨夜真是辛苦花婶了!”元洛洛笑。 “服侍女郎怎会辛苦呢?”花婶也笑了。 “便是这般。”元洛洛看了看关月聆,“不知少卿大人还有何要问的?” “暂且这么多。” 关亦笙看文御史亦无甚可问,转头去找吴文灏。 “聆儿?” “没看出可疑之处!”关月聆说着,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闻香亭,却见元洛洛方才晴如艳阳的气息,如今成了阴云沉雾,心中惊骇。 这元相家的娘子,因何事到毗卢寺静养呢? 在去往下一位宿在寺庙里的香客时,那负责去看护寺中之人不允许随意离开的皂吏匆匆赶了过来。 “少卿大人,御史大人。不好了,那位吏部侍郎家的二郎君,不见了。” “什么?”众人皆惊。 据寺庙里的接待小僧说,刘暮清是在昨日晡时后来到寺庙中的。 却是只身入庵,未见小厮或奴婢,刘家的马车停置于山下,车夫及伺候刘郎君的老奴均留宿在山下的客栈里。 听得大理寺的人说自家郎君不见了,那车夫跟老奴均被带进了庵来。 被拒于庙外时,车夫跟老奴便隐隐听说庵中出事了,打听后知是威王府世子爷一家遇害,担心郎君,却不得入内,心中正自焦虑,如今听说刘二郎不见了,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家郎君,怎会不见呢?他昨夜进寺时还好好的,还嘱老奴,今日一早便能下山离开,如今,你们怎地说他不见了?” 那车夫跟老奴不信,回头马上进京去报与刘侍郎去了。 刘暮清昨日来毗卢寺投宿,却是三日前着人来寺中提前订了禅房的,行迹却是无可疑之处,问昨日投宿之后的言行举止,亦无异常。 “刘二郎与世子妃跟小世子倒是曾在荷花池边偶遇,刘郎似是认出了世子妃,只微微鞠一躬后便转身离去,那世子妃颔首以示,便与小世子颐笑而去,两人并无交谈,看神色亦无唐突。” 文无叙想起了在朝中时,吏部侍郎似乎与威王府并无甚过节,而刘二郎与威王府世子爷亦少有来往传言,大概,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不睦,更不会令刘二郎想残杀世子爷一家,但眼下,案发之后的这等关头,刘暮清是去了何处? 在禅房负责给刘暮清端茶递水的小僧则证实,昨夜刘暮清用过晚膳后,早早入房歇息,后来一直未有传召小僧伺候饮食起居,到今日,世子爷一家被害,若不是大理寺要传召留宿的香客,寺中僧人们尚不知刘二郎已经不见踪影。 文无叙在刘暮清宿下的禅房打量着,走到八仙案几旁,看到案上放着摊开的一本经书。 昨夜,刘暮清在房中是在细读经书么? 是后来发生了何事?让刘暮清离开了禅房?又是什么导致他不告而别呢? 文无叙心中正思忖,见关亦笙兄妹低声说着什么,一瞥后,又走出了禅房。 不过一夜,威王府世子爷一家被杀,吏部侍郎家刘郎无翼而飞,这案情倒是愈发扑朔曲折了。 第1案 “你的意思是说,凶器有两种?” 文无叙出得刘暮清借宿的禅房后,见一布衣装扮的少年郎君正朝这边顾盼不已,见自己现身,赶紧拱手:“您便是文御史吧?在下泽州人士吴灏,请问御史大人,这庵房何时解禁?在下千里迢迢到京师求学,又在琅玕书院重金交了束脩,多一日缺席,我便少一日聆取大儒的教诲,更不知已经失却几分考*中*功名的机遇,若他日我落榜了,御史大人担当得起么?” 文无叙淡然看了吴灏一眼,面色不惊,进了那临时充作义房的禅房内。 庵中出了人命,甚至死去的还是望族王公,寺中之人均惶然不安,这吴灏倒是置身事外得过分,是当真在他心中考取功名第一,别的都不甚重要呢?还是另有原因? 吴灏见文无叙是视他若无睹,正觉晦气,见关亦笙与关月聆亦先后走了出来。 见着关月聆,吴灏脸色一顿,忘了心中怨愤,痴痴地直视着那位娘子。 察觉到他毫不避讳视线的关月聆一下躲到了自家三哥身后。 “你是,吴灏?”关亦笙眉头不由一蹙。 “啊,是!在下泽州人士吴灏!”吴灏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跟关亦笙一躬,“想必阁下便是关少卿大人了,听闻威王府世子爷一家遇害,不知可需要在下协力一二?” “你昨日可有见过世子妃跟小世子?” “可惜没有,在下日日到琅玕书院勤恳求学,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昨日与同砚稍微研讨了下当下时政,回得迟了,到庵时天色已黑,却是一直未知那世子一家均宿在寺内,尽早听得小僧告丧,震惊莫名。”吴灏谦恭地说着,不时瞟几眼在关亦笙身后的娘子,面上微微带笑。 “吴郎君平时入读琅玕书院,有曾见过威王府的人么?” “那自是没有的。”吴灏坦诚相告,“像我等寒门学子,初来乍到,欲与平常士族交往便已难有门路,更何况世子爷是那京中王族呢?” 这亦是方才文无叙考虑到的。 看案发现场,能对世子爷痛下杀手的,该是平日里对世子爷或是威王府结仇之人,吴灏来自外地,又是寒门学子,手无缚鸡之力,故而嫌疑亦小。 关亦笙于是便着吴灏先去歇下,吴灏于是便笑笑,没再说什么。 临时充作义房的禅房里,用屏风挡开了两处。 一处用于大理寺的仵作验识沈安渝与小世子的尸身,另一处相请了稳婆验查世子妃以及两名奴婢的尸身。 世子爷,乾泰二十年生人,身长七尺四寸,体型健瘦,死于寺庙外后山草坡,遇害时身穿藏青色龙纹锦袍,袍衣上多处发现褶皱,并有裂痕,疑为与凶徒厮打时所留。 尸身上有多处刀伤,集中在双手,以及上身,致命伤有两处,一处在胸口,一处在咽喉,凶器为一把银色匕首。 小世子为亦与世子爷一般,身上多处带伤,致命伤亦在胸口。 世子妃为乾泰二十四年生人,身长七尺,被发现时,尸身呈俯卧位,头朝屏风,脚向房门,右臂半举意欲去护小世子,而现场亦有鲜血喷溅痕迹,疑为世子妃挣扎所留下的。 与世子爷一般,世子妃尸身上多处带伤,致命伤在胸口。 而另外两名奴婢身上的伤口,与世子妃与小世子相同。 仵作与稳婆只是粗粗检验了世子爷一家三口尸身上的尸斑以及伤痕,再不敢对尸身做进一步的查验——死者身份尊贵,亦为天家一脉,即便是尸身,亦不敢擅自乱动,怕遭来亵渎之罪,是以,在审检完尸身表面伤口后,连同那两名奴婢,三具尸身均换上了庵中的僧服,好生停放在不停增添冰块的禅房里。 文无叙与关亦笙查看着验尸格目时,那仵作与稳婆低声交换了彼此验尸时的发现,那张仵作便跟他们禀告了异常之处。 虽则世子一家身上均带有刀伤,那凶器亦被凶徒留在现场,但与世子妃与小世子以及两名奴婢不同,世子爷身上的刀伤,根据伤口痕迹,该是有两种。 “你的意思是说,凶器有两种?” 张仵作点头,随即将在世子妃,小世子以及世子爷身上发现的相同地伤口画了出来,而后再画出了世子爷身上另外多出来的第二种伤口。 三具尸身上都有的伤口,较为平整,便是那把银色匕首所造成的,而世子爷身上的第二种伤口,却是带锯状刃口。 “世子爷的致命伤有两处,胸口那处便与世子妃与世子一般,同样是现场留下的匕首所导致的,至于另一处致命伤,在咽喉,却该是第二把,带锯状刃齿的凶器造成的。” 查看凶案现场时,并没有发现吻合的利器,估计是被凶徒带走了。 这一线索,当即引起了文无叙以及关亦笙的兴趣,凶徒为何在使用第一把凶器后,还用第二把凶器袭击世子爷? “或许是在杀死世子爷的时候,世子爷反抗时将第一把凶器夺了下来,所以凶徒不得不使用第二把凶器?”关亦笙试图推测。 “那为何凶徒只把第二把凶器带走?而留下了第一把凶器?”文无叙问。 而在调查凶手留下的那把凶器时,世子爷的近身侍卫认出,那把银色的匕首,便是世子爷平时随身携带的防身之器。 “这便能解释,为何第一把凶器留下,第二把凶器却必须带走的原因了。” 银色匕首被凶徒遗留在案发现场,是因为这凶器原本便是属于世子爷的,从这凶器上查不出来任何线索,至于第二把凶器,或许正是凶徒随身所带的短剑或短刀。 “因为第二把凶器会暴露凶徒的身份,所以必须要带走!” 又或者,凶徒,有两名? 其中一名凶徒进入禅房,杀死了世子妃,小世子以及两名奴婢,另一名凶徒在房外放风,却遇见逃出禅房的世子爷,于是追至后山,另一名凶徒随后赶到,是以,世子爷身上出现了两种凶器的伤口? 只是禅房内除了世子爷带血的足印,却未见有其他足印留下,在世子爷遇害现场,亦只发现了一双足痕,无法确实判断凶徒是一名亦或是两名。 关亦笙将那凶器造成的伤口痕迹画下,着人去问铁匠铺,何种利器能留下这种伤口。 等吩咐下去后,回头,发现文无叙早将今日在现场所得,分门别类的一一展开,整整齐齐地铺在了案桌上。 “如瑾有何发现?” 文无叙眉间紧蹙,一一审阅着那种种格目,不语。 关亦笙知道,这便是文无叙的破案习惯了。 每次查案时,凶案现场环境描述,证人口供,以及验尸诊断出来后,文无叙均要将所有文书以及格目分类一一铺开,而后根据掌握的情报细细从头到尾重新复盘,以期找出其中违和或与常识相悖的疑点。 往往这些疑点,便隐藏着破案的关键。 关亦笙身为大理寺少卿,主要负责经办京城高级吏郎包括王族以及涉及刑徒的要案,而文无叙身为御史台的侍御史,有权力监察并参与调查刑狱案件。 他手中的不少案件均是与文无叙合作查办的,故而见文无叙埋头案件文书中,已是见怪不怪了。 第1案 “迷香有何古怪之处?” 关月聆接过海棠递给自己的茶,喝了两口,随即干咳了一声。 “女郎?” “我没事,别担心。” “那世子爷,当真被杀了?”海棠自进得庵来,不与自家女郎一道,却也从小僧处听闻了毗卢寺中发生了何事,初闻时在看过世子爷一家的验尸格目后,关月聆便让寺庙里的小僧给自己安排了一间禅房,进去稍微歇息了一会儿。 “女郎可是身子不适?” 关月聆乍听吓了一跳。 难怪山下那么多皂吏守着,也难怪自家三郎会叫四娘过来,那威王府的世子爷,可是与当今圣上一脉的天家之子,身份不凡,竟会在这小小的庵中被人屠戮,此事非同小可。 若非寺庙门口被人拦下,恐怕城里惊动的许多权臣贵族都要上山来问个明白。 如此一念,海棠便自觉自家女郎任务艰巨,且出不得差池。 “凶手找着了么?”海棠继续问,“女郎您是否有甚头绪?” 关月聆看着一脸紧张的海棠,哭笑不得,刚要说什么,忽觉饥肠辘辘。 今日才用过朝食没多久,便得了三哥口信,马上赶来了毗卢寺,而后忙于从旁协力,期间竟是滴水不沾,粒米不入,再看看如今早过了午膳时间,“海棠,你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素菜能入口的,给我拿点送过来。” “是,奴婢也差点忘了女郎您还没用膳!” 等海棠与小僧提着食盒回来时,那午后的晴空瞬变,乌云拢合,惊雷炸起,似有骤雨将至。 被惊雷声吓了一跳的房中诸人均停滞了动作,等雷声远去后,海棠才将那食盒放到了案上,将里头的小菜拿了出来:“奴婢在厨房刚好见着了元相家二娘子的奴婢,知道女郎您才进食,送了两样小菜给您,看看!” 关月聆看到了案上的四样小菜:三色银钩,香炒豆筋,翡翠点雪,嫩藕滑片,另带一碗白米饭。 那海棠说的元二娘送的小菜,便是那翡翠点雪以及嫩藕滑片了。 “海棠你吃过了?” “吃过了,女郎您忙乎的时候,我跟寺庙里的小僧一起吃过了。”海棠道。 “那样……”关月聆想了想,再看看窗外尚还明朗的苍穹,“海棠你找小僧准备一些绳索给我吧?” “行,交给奴婢吧,您先吃,我去问问。” 关月聆提箸便吃将起来,那道翡翠点雪却是用新摘的青瓜切块与切成丁的玉豆腐做的,鲜脆可口,等吃了一口嫩藕滑片的时候,才惊觉竟是吃出了肉味。 那元二娘宿在毗卢庵,不是日日吃素,哪来的肉食? 关月聆拈着筷箸夹了夹,果然在嫩藕片中见到了肉丝,香嫩得很,该是鲜滑的鸡肉丝。 虽然心中疑惑,但招架不住味道很好,关月聆很快将小菜吃完了。 等小僧收拾好拿走食盒时,恰好海棠也拿着她要的东西回来了,于是她便带笔墨白纸,与海棠一起来到了后山处。 关月聆让海棠将手中物什放下,撑伞为自己挡阳,而后蹲下去,展开白纸笔墨,将那泥地上的足印描摹了下来,更用结绳测量好那两双足印的长度与宽度。 在关月聆主仆忙活的时候,文无叙从禅房出来,脸色竟是不善:“关四娘,不得破坏凶案现场,快离开!” 关月聆回头看了一眼文无叙,见他气了,那身边的绿湖气息变得凌冽,大热天竟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文无叙大步走到了关月聆的旁边,低头,见她手中纸张上画下的足印,以及手中的绳结,语气一缓:“关四娘是想将这足印记录下来?” “对,我看天色将暗,或许会有骤雨,怕破坏了这足印,是以想把它绘录下来。”关月聆解释,注意到文无叙身旁的气息瞬间恢复了平静的绿湖,松了口气。 关月聆描摹下足印后,便将那把油纸伞撑在了世子爷的躺尸现场,回去后没多久,那骤雨果然便至,整个毗卢寺均笼罩在了雨雾中。 虽有油纸伞护了一方,但看雨势汹汹,那坡上周边的泥地怕是会被周围的雨水所蔓延润湿,势必将那歹人留下的足印破坏掉了。 关月聆取新纸,按记下的绳结在纸上定下一般大小的长宽,又将那足印如实地画了一遍,完成后,看天色尚明,瞥见另一边的菜田,技痒得也描摹了几笔,将那翠色*欲滴的瓜藤绘了下来,疑心自己方才吃的翡翠点雪用的小瓜,便是这里栽种而得的。 “如何,如瑾你复盘过一次案件所有资料了,有何发现?” 看着四妹细心描摹时,关亦笙问,关月聆瞬间竖起了耳朵。 “第一个疑点便是迷香。” 凶徒使用的迷香经查证后,发现便是常见的曼陀罗迷香。 “迷香有何古怪之处?” “不,是凶徒的手法有异。”文无叙道。 既然在行凶之前,懂得用迷香迷倒了世子爷带来的一干护卫,并将房前守夜的侍卫也迷晕了,便是说,凶徒清楚世子爷一家此行到毗卢庵来带的人手,且是有备而来的。 “既然如此,为何单单迷倒了护卫呢?”文无叙发问,“房外的侍卫亦被放倒的话,咫尺之隔,为了便于下手,凶徒亦可以用迷香迷倒了房内的五个人后才动手,那样,既不怕闹出动静被人发现,亦不会发生行凶目标之一的世子爷抵抗后奔往后山差点逃脱的风险。” 关亦笙脸色凝重。 关月聆想了想,确实如此。 在能用迷香迷倒所有人后再犯案的前提下,凶徒竟然没有放倒作为目标的世子一家三口,这行为确实透着古怪。 “第二个疑点,便是房外的侍卫是如何中迷香的?” 宿于房内的护卫中迷香很容易猜测,禅房是封闭空间,只要趁他们休憩时,燃起迷香,便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护卫中招,而门口的侍卫,却是立于禅房门口,处于戒备状态,凶徒是如何能用同样的迷香将两名武艺高强地侍卫迷倒的呢? “若是有对世子一家怀有歹意的人,那在接近禅房时,侍卫便该警觉,亦不会轻易被迷香放倒,然而凶徒能够得逞,那便是说,这凶徒,该是侍卫,亦是世子爷甚至是世子爷一家熟悉的人。”文无叙道,“如此,那两名侍卫因为信任来人,才会放下戒心,而凶徒便借此靠近侍卫,在他们通报世子爷之前,近距离将两位门外的侍卫迷倒。”文无叙分析。 “第三个疑点,便是那位刘二郎君。” 为何偏偏在凶案发生的第二日,刘暮清便不见人影了? 他是真凶?若他为真凶,是单独犯案?亦或是另有帮凶? 还是说,凶徒行凶时,刘暮清因意外撞见了现场,怕被灭口,逃了,或是亦已经被凶徒所杀害?无论哪一点,找到刘暮清是势在必行。 “我已经让主持大师发动庵内的僧侣们查找刘二郎的行踪了。”关亦笙道,“姜司直亦在对寺内僧人盘问有发现昨夜禅房异常者,并留意可疑僧人。” 文无叙与关亦笙正议论着案情,门外有僧人轻扣门扉:“少卿大人,御史大人,宫中派人来了。” 宫中?是惊动圣上了? 第1案 刘二郎君,当真与凶案有关? 这一行人均是冒雨而来。 骤雨声势已经渐渐小了下来,但看他们的足履,衣物,均有被雨溅湿的痕迹。是以一入寺,庵内的小僧便忙给他们替换上干净的代用衣物。 除了奉谕意的刘石公公,与他一起来到毗卢寺的,还有威王府的沈二爷沈安宸,世子妃的双亲远宁侯夫妇。 威王是当今圣上的叔伯,如今人在藩地,叔伯府上的世子出事,那圣上龙颜大怒。 此时新魏刚改年号不久,为宣纥二年,新帝刚刚即位不久,对天下百姓事,朝中诸臣事,均极为关注,而此时发生的性质恶劣的凶案导致多人毙命,那受害人竟是亲族一脉,甚为重视,于是派自己身边内侍过来查看案情。 刘石公公年纪不大,看模样大概也便是与文无叙一般年轻,若非穿着宦官衣帽,手持拂尘,活脱脱一副少年郎君的模样,而因当今圣上身边已有极受宠信的刘安大刘公公,故而宫中之人皆称这位刘石公公为小刘公公。 与关亦笙、文无叙道明圣上对此案的关注后,刘石公公道:“陛下与咱家说了,若两位大人需要相助的地方,便与咱家说,咱家定会全力配合两位大人。” “下官在此谢过小刘公公。”关亦笙与文无叙拱手谢恩。 因威王在藩地治理政事,远在千里之外,那沈安宸便是代替威王来收敛长兄一家尸首的。 在禅房里见着沈安渝的尸身时,一直神色肃穆的沈安宸终是忍不住,脸色一变,而屏风另一头,世子妃的母亲,远宁侯夫人已然忍不住,扑在女儿尸身上痛哭失声。 “可有,查出凶手是何人?” 世子妃的父亲,远宁侯满含怒意地问,看着自己的外孙,小世子那张失去血色的小脸,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不久前世子妃省亲,带着外孙回远宁侯府,他对这小世子甚是疼爱,两爷孙言笑晏晏的情景似便在昨日,怎料一夕便天人相隔。 不过四岁的孩童,那凶徒,竟也忍心下手。 “案情尚未明朗,还请侯爷稍安勿躁。”文无叙道。 “那可有线索?疑凶可有对象?”沈安宸亦追问。 “我等正在查探,既然沈二爷与府爷都来了庵内,关于世子爷与世子妃的一些情况,想请诸位如实相告。”关亦笙亦答。 “那是自然。” 文无叙与关亦笙对视了一眼,请沈安宸与远宁侯入了查案用的禅房里。 根据沈安宸所说,昨日,世子妃与小世子到毗卢寺,带了近身的两位奴婢出门,临行前并无任何异状。 “嫂嫂她在三日前便跟府上的人提过了,要带侄儿到毗卢寺住上一段时日。”沈安宸道,“所以那日出门,府上的管家安排好马车,便送了两人到了这处,那车夫亦就在寺外,如若不信,尔等也可以叫他进来问问。” “沈二爷可知,平日,世子爷或与谁家结下了此等仇怨?”文无叙问。 沈安宸脸色涨红,犹豫了片刻,摇摇头:“大哥他,我并未听闻他与谁人结怨。” 他并没有说实话。 原本坐得远远的关月聆,在旁听时,手里拿着案情陈述,不时瞥两眼当事人,此时见到沈安宸身边升腾起了一片黑雾,当即蹙眉。 那世子爷,何时与人结怨?对方是谁?便是昨日杀害世子一家的仇人么? “我们家嬛嬛,从来知书达理,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及笄后便马上嫁进威王府,怎会惹上什么仇家?”远宁侯铁青着脸,愤慨,“便是有,也是你们威王府的人与人结下的梁子,如今却害惨了我们家嬛嬛,还有禄儿!” 嬛嬛便是世子妃的乳名,而禄儿便是指小世子了。 沈安宸听远宁侯痛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侯爷,话不能这么说,你怎不知,那凶徒是找你远宁侯寻仇的,恰巧嫂嫂是侯爷府的女郎,他们找不到你们远宁侯府的人下手,或许就杀嫂嫂一家出气?”沈安宸不甘示弱道,“如此一说,那我大哥却是受你们远宁侯府所累了。” “你……”远宁侯指着沈安宸,气得手指都抖了起来。 沈二爷倒是说得也不假。 关月聆看着远宁侯身旁也冒出了乌云,知这远宁侯平日该也是与人结怨不少,感知到两团阴霾的关月聆只觉得呼吸困难,不由得低低咳了一声。 那众人均朝她望了过来,关月聆慌忙低下头去。 “那,沈二爷,世子爷出发到毗卢寺来时,亦无异常么?”文无叙率先回过神来,继续问。 “大哥他……”沈安宸回忆了一番,才道,“大哥出门时,我刚外出回来,恰见他登上马车,脸色,似有不满。” 不满? “世子爷不喜世子妃带小世子到毗卢寺静养么?”文无叙道。 “这……”沈安宸犹豫起来,“这几日大哥并不在府上,该是不清楚嫂嫂的安排,我昨日才恰见着大哥回府,便见他驱车到庵里来了,我实在不清楚。” 世子爷的长随曾经亦说过自家主子公务繁华,来毗卢寺时脸色疲倦,亦有小僧察知,而长随更是说,小世子见到世子后很高兴,那世子妃则面色吃惊,该是因为夫妇两人多日不见的缘由。 世子爷为朝中给事中,分治门下日常公务,因新帝勤于政务,像他等给事郎日日兢兢业业,审读内外出纳文书,驳正政令、授官之失当者,日录奏章以进,纠治其违失,故而公务繁忙一说,该是不假。 会不会是世子爷因公务所致招来的杀机呢? 文无叙很快与关亦笙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望向了刘石公公:“小刘公公,若是,我们想要世子爷入职给事中以来,他曾经探阻过何人的政议,以及纠察过何人的失误,宫中能否给与这等名单?” 那便是需要将世子爷这半年内上过的奏章涉及到的诸臣名单都具名递与他们了。 “文御史,关少卿放心,咱家这就去办。”刘石公公转身便去吩咐身边的小内侍奉命回宫去办这件差使。 在文无叙与关亦笙向沈安宸以及远宁侯问话时,去盘查寺中僧侣的姜司直亦带着搜查记录回到了禅房。 有元洛洛身边的花婶做证,亥时梆子响后,世子爷一家尚在人世,而护卫们亦称,他们中迷香晕倒亦大概是亥时之后。 那便是说,世子爷一家遇害,该是在亥时,二更之后。 而毗卢寺内,问及是否有在二更后发现庙中异常,却无人察觉。 “因为并不是上香旺季,这毗卢寺内并无多少香客住在庵内,而世子妃当初宿下的东边禅房,除了那位刘二郎君,便没有旁人了。” 东边禅房共有十间,世子妃住的是最大的一间,而刘暮清却是住在这一间禅房的对面靠南侧一间,若说,世子爷一家在遇害时闹出动静,谁人最有可能察觉,便是那刘暮清了。 而现在,恰好是最容易察觉到异状的人却不见了。 刘二郎君,当真与凶案有关? 第1案 “我猜,大概,那刘二郎是一直恨着我们家嬛嬛的。” 在审阅录事所记下来的庵中诸僧的证言时,关亦笙看着自家四妹问:“如何?有发现甚么线索?” 关亦笙这般问的时候,那边厢的文无叙亦看了过来。 关月聆注意到了文无叙的视线,背脊梁儿一挺,“三哥,那沈二爷,跟侯爷,似都没说实话。” 这番实情却不用关月聆说,那关亦笙与文无叙也明白。 身为威王府世子爷,官职又是给事中。 这给事中便如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同样掌管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官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等重任,所行所举容易招来怨恨,多多少少会招来众臣的猜忌与愤懑,怎会如沈二爷所言,并未听闻与人结怨呢? 只是,那沈二爷并未有官身,或对自家大哥的公务不甚了解,而他们亦已经让小刘公公帮忙查找或与世子爷结怨的吏郎名单,故而不多追究。 至于远宁侯府便更不用提了。 然则,从现场的案发情形,那凶徒似乎是针对世子爷而来的,京中权势者均有各自过节之冤家,看事情轻重罢了,故而两人均没有追问,等找到确切证据,凶徒与远宁侯若是有所牵连,再寻侯爷问个明白。 两人却均没有料到,这时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入夜时,获知自家二郎在毗卢寺倏忽消失的吏部刘侍郎也神色匆匆地赶来了。 听闻刘暮清失踪,或与世子爷一家被害案有关,刘侍郎面色难堪。 “文御史你是说,我家二郎,或是目睹了凶案现场,被凶徒,灭口了?” “这是可能性之一。”文无叙道,“也有之二,或许刘二郎逃了,在什么地方躲了起来。” “莫非,这刘暮清便是杀害我大哥的凶徒?”沈安宸却语出惊人。 那侯爷夫人乍听这言,受惊竟是猛然昏阙过去。 沈安宸到庵里后便着大理寺的人与他说明的案情。 如今寺中诸人似乎均没有嫌疑,唯一奇怪的地方便是刘暮清不见了,常人很自然便会联想到,刘暮清行凶杀人后,落荒而逃,这亦是最合理的解释。 “不可能,我家二郎为何要杀你大哥?”刘侍郎摇头,虽焦虑,却也愤慨,“沈二爷可不要血口喷人。” “这亦是我们想查明的一点。”文无叙却是点头,“侍郎大人,刘二郎平素是否与威王府有来往?” “没有。”刘侍郎摇头。 “沈二爷,侯爷,你们呢?有听说过刘暮清对威王府,或是远宁侯府有怨么?” 沈安宸当即回话:“我们威王府与刘侍郎向来不和,去年大哥便曾经驳退过刘侍郎的几封擢职奏章,听大哥说刘侍郎因此甚为不满。” 这人不久前才说未听闻世子爷与人结怨,如今却马上转变了态度。 关月聆心里嘀咕,看到沈安宸这番话确没说假。 “此事当真,侍郎大人?”文无叙问。 “据说其中便有擢升他家郎君的奏章,说不定就包括了刘二郎的任职审议。”沈安宸得理不饶人,“怕不是就因为这样,那刘暮清对我哥怀恨在心,所以才伺机寻仇杀死他跟嫂嫂的。” 刘侍郎一阵尴尬,“文御史,这话作不得真,虽然世子确实驳回了我的奏章,但朝中有此遭遇的并非只有我一人,难道人人都会因此而怨恨世子爷吗?如此说来,杀害世子一家的疑凶那便满朝都是了。” “但并非其他命官的郎君在我大哥一家出事就宿在此庵中,更没有在我哥出事后的第二日就不见了人影儿。”沈安宸依然不信。 “那或许,或许我家二郎因世子一家凶案牵连,也被杀了呢?”刘侍郎激动。 “文御史。” “关少卿!” 两人争执不下,均朝向关亦笙与文无叙。 “沈二爷,侍郎大人,莫急,莫急。”关亦笙劝。 “如今诸位各执一词,均是推测,实际如何,要等找到刘二郎才能明白。”文无叙道。 自小僧发现刘暮清不见踪影后,那皂吏与僧侣均在庙中搜寻刘暮清的下落,但直至入夜,亦徒劳无果。 当夜,众人便由寺中安排了禅房,住了下来。 临到用膳的时候,那女眷由元洛洛相邀,请去西厢用餐。 关月聆想起了尝过的那两道小菜,心中馋虫大作,再说,关亦笙在私下嘱咐让她借机跟远宁侯夫人打听一二,于是在海棠的陪同下欣然前往。 等关月聆到了西厢女眷进食的膳堂时,才发现那远宁侯夫人亦由两位奴婢陪着,坐到了上席,便在元洛洛一边。 “关四妹妹,来来,我跟夫人就等你了。”元洛洛笑着招手。 “谢谢元二姐姐盛情相邀,我便却之不恭了!” 席间,关月聆才知这元洛洛在毗卢寺住的日子久了,便问空相大师得了许可,在后山开辟菜田,着花婶种菜养鸡,以供应她的每日吃食。 “我还以为在庵中只能吃到素菜呢!”关月聆这才明白那嫩藕滑片里的肉丝的来历。 “一般人那是当然只能吃寺里的斋菜,可我嘛,都是这庵里的常客了,每年进贡的香火钱也不少,像元府这等大施主,寺里自然是要卖几分薄面的。”元洛洛得意,招呼着远宁侯夫人以及关月聆多多用膳。 那案上摆了八菜两汤。除了寺里惯常吃的素菜,素烧玉芽,五宝鲜蔬,吉祥金猴,如意节节高外,其余四道菜一看便是元洛洛着人另外烹制的:鸡茸菜花,冻藕红衣,卷筒嫩鸡以及一品翠浪。荤素搭配,色彩鲜艳,令人食指大动。 在关月聆埋头正吃着用小嫩青瓜做的一品翠浪时,听得一旁的元洛洛不时地劝远宁侯夫人用膳。 那远宁侯夫人念着女儿惨相,一直不时悄悄泣泪。 “韩夫人,这人死不能复生,我看世子妃九泉之下,也不希望您就因此累坏了身子。”元洛洛道,“您吃好喝好,才有力气抓住害死世子妃的凶手啊!” “我这个做娘亲的如此没用,怎有能力抓住凶手呢?”韩夫人摇头,“早知今日会连累嬛嬛惨死,我便不答应她嫁入威王府了。” “韩夫人,当初世子妃跟世子爷的婚事,您不看好么?” 帮自家三哥协力办的案子多了,关月聆的直觉亦变得敏锐,见韩夫人说的是实话,她也听出了些什么隐情。 韩夫人抽噎了一下,看着关月聆。 “对了,韩夫人还不知道吧,这位女郎是关少卿家中的四娘子,是少卿大人特别请回来从旁协助的。” 见到关月聆之后,早跟大理寺的人打听清楚她的来历出身,元洛洛殷勤替她引荐:“听说关四娘对查案也特别在行。” “不不,只是帮点小忙而已。”关月聆看韩夫人直愣愣地瞧着自己,慌忙摆摆手。 “关妹妹客气了,若只是小忙,如此重大的案件,少卿大人就算徇私,文御史大人也不会让闲杂人等掺和进来的,关妹妹不必自谦了。”元洛洛说着,不着痕迹地打听,“想必韩夫人也特别关心这案件进展,关妹妹不若说说,这世子,跟世子妃是如何惹上的这等杀身之祸,那疑凶是何人?不见人影的刘二郎,当真便是凶手么?” 一连串发问,差点让关月聆招架不住。 看来这元洛洛请自己用膳是假,刺探案情是真。 “元二姐姐,这案情自是有我家三哥——便是少卿大人跟御史大人合力查办,他们才是最清楚的,我不过是有点小聪明,对案情,真是不清楚。”关月聆守口如瓶,见韩夫人脸色煞白,若有所思,却不发问,总算松了口气。 那元洛洛看得不到只言片语,也便罢了。 稍待在庵内的女眷均安排住在了西厢,用完膳后自去禅房时,韩夫人叫住了关月聆:“关四娘!” “夫人?” “那刘侍郎家的二郎,当真,是杀害我们嬛嬛的疑凶吗?” 关月聆看韩夫人神色不对,愣了。 “韩夫人,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我猜,大概,那刘二郎是一直恨着我们家嬛嬛的。” 第1案 杀害世子爷的第二把凶器找到了! 却原来,当年在嫁与威王府世子之前,那韩嬛嬛跟刘暮清是有一段旧情的。 “当时,嬛嬛便是在这毗卢寺初见刘二郎的。” 韩夫人进了关月聆住的禅房,抿了一口海棠泡的香茗,伤感着慢慢道来。 当时韩嬛嬛是跟着韩夫人到毗卢寺祈愿上香,那刘暮清亦是陪自家长姐来还愿,两人便在寺中荷花池边的闻香亭相遇,且一见倾心,随后便是两情相悦,不时借来庵上香幽会。 但远宁侯对自家女儿却早已有了安排,侯爷欲以女结亲,借联姻以扩大远宁侯府的势力,而当时恰宣宁侯府提亲,于是便允了这头婚事。 当时韩嬛嬛与刘暮清早私定终身,本欲择日相告双亲,派媒人上门提亲,然韩夫人惊悉两人私相授受,怕远宁侯责怪,更怕惹怒了威王府,选择棒打鸳鸯。 韩嬛嬛肝肠寸断,抗争不得,最终还是被迫嫁与了世子爷。 “嫁给世子后,我看世子与她亦是相敬如宾,和和睦睦,便想,这刘二郎君的事便过去了。”韩夫人哭诉,“谁料到,当时那般情深的光景,今日,却遭来,遭来横祸……” 是因为世子爷先夺了刘二郎君所爱,而后又被世子爷阻断了升职之途,刘暮清恰见世子爷一家投宿在毗卢寺,新仇旧恨,于是便起歹心,将世子爷一家杀害? “是吧?关四娘子?那刘暮清一定是见嬛嬛嫁进了王府,见不得她过得好,所以才杀害她跟小世子的?”韩夫人道,“不然,他为何要逃?” 关月聆哑然。 “那刘二郎,当真狠心!那是嬛嬛啊,他不是声称对我家嬛嬛欢喜得很的么?怎么忍得心去下手?”韩夫人拈着帕子又哭了起来。 “韩夫人,这事是不是刘二郎干的,还待查证。” “不是他还有谁?我们家嬛嬛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便只有这一桩,说起来亦是我有欠于他,并不是嬛嬛负他!”韩夫人摇头,哽咽。 关月聆陪着韩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送走韩夫人后,刚想去跟关亦笙禀告此事,才起身,便身子一软,又跌坐了下去,这才惊觉自己全身冷得很。 是方才韩夫人说起世子妃与刘二郎的往事时,伤感悲痛,散发出寒冬冷冽的气息,倾听时因为吃惊没注意到,其实却是冻着了。 “海棠!”关月聆轻轻打了个喷嚏,抱住了身子。 “女郎,怎地?您又受冷了?”海棠拿着薄衾过来时,看着自家女郎一脸无奈。 这大暑天时,人人都恨不得能用冰降低热气,女郎的身子却偏偏时时受冻,怪得很。 关月聆将薄衾披到了身上包裹起来,感觉好多了,再喝下了随身所带的治愈伤寒的药,这才缓过劲儿来舒了口气。 再说文无叙与关亦笙,两人分别在今日僧侣与皂吏查过的角落又搜了一遍,却依然没找到刘二郎君的下落。 “这毗卢寺,今日当真没有人下山么?” 毗卢寺的住持连连摇头,“便是寺中小僧发现世子一家出事后,我等便快马加鞭去通知大理寺了,同时亦将庙门关闭,那守庙的武僧说,确实没有放寺庙内的僧人出庵。” “后山亦无出路么?”文无叙问。 “没有。”住持点头肯定,“两位大人今日到后山时亦可见,只有绝壁,并无退路。” 这便怪了。 寺庙中能藏身的地儿已经搜了两遍,前门被封,后山无路,难道那刘二郎君还能插翼而飞不成? 一无所获回到禅房后,关亦笙开门,看到里头用薄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家妹子,不由忧心:“聆儿,你又受寒了?” 关月聆尴尬地笑笑,才欲说什么,那文无叙恰经过门口,听得关亦笙这般说,朝房中看了看。 见自己奇怪的打扮悉数落到了文无叙眼中,关月聆后悔不迭。 啊啊,糟了糟了,这么丢脸的样子被如瑾哥哥看到了,他一定会嫌弃自己的。 “三哥,我,我有关于世子妃跟刘二郎的线索。”想要转移文无叙注意力的关月聆脱口而出。 果然,她见着文无叙的表情一亮,便步进房里来。 “什么线索?” 关月聆于是便将韩夫人说的韩嬛嬛与刘二郎君的往事道了出来。 文无叙与关亦笙对视了一眼。 “如瑾哥哥,你觉得,会是刘二郎对世子爷怀恨在心,又对世子妃因爱生恨么?”力争表现的关月聆不问自家三哥,先问文无叙。 “刘二郎君行踪着实古怪,并且,如你所说,似有动机。”文无叙答。 “那我们便该暂且将刘二郎视做嫌疑人?”关亦笙瞥了一眼自家四妹,不动声色,“事不迟疑,先搜搜他住的禅房。” 先前只是将刘暮清当做失踪人士看待,房中之物并未多察,如今有了动机,那刘暮清自是成为了此案的最大疑凶,关亦笙与文无叙马上与姜司直与录事等人一起又进了昨夜刘暮清住的禅房。 这间禅房内却已经安排了刘侍郎住下。 看关亦笙与文无叙忽然进来,刘侍郎吓了一跳:“文御史,关少卿,如此夜了,你们想干什么?” “侍郎大人,得罪了。”文无叙让住持给刘侍郎另外安排住处,同时与关亦笙同时搜查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刘侍郎原本在儿子住过的房中正自伤怀,见两人的举动,心中惊骇,“你们,大,大胆!本官说了,二郎跟此事无关,尔等若是敢……” 刘侍郎的话还未说完,便见俯身去探视榻上的文无叙,一下掀开了席子,席子下面,明晃晃的出现了一把短剑。 那短剑剑身上覆了丝丝黑色物体,文无叙拿起放在鼻尖闻了闻,再用手拈了一点放在指头捏开,发现是发黑的血迹。 更让人吃惊的是,那短剑有着锯状刃齿。 莫非,这便是疑犯带走的第二把凶器? 那关亦笙亦见着了那把短剑,面色一惊。 文无叙叫主持让后厨拿一个馒头过来,旋即进了停尸的禅房。 他解开了沈安渝的衣物,观那伤口,对比着短剑的刀刃。 似是吻合。 等那馒头送过来后,文无叙用短剑一下插进了馒头,再抽出,对比短剑在馒头面上留下的刀口与世子爷身上的刀伤。 一模一样。 杀害世子爷的第二把凶器找到了! 并且是在刘暮清房中找到的! 刘暮清,便是杀害世子一家的真凶吗? 文无叙看着闻讯赶来、站在禅房外的众人,心中疑窦不减! 刘暮清是逃了? 可为何,唯独留下了凶器? 第1案 “那刘二郎君,找着了!” 从刘暮清房中搜出凶器一事很快传遍了毗卢寺内。 众人皆惊。 韩夫人哭得不可抑制,那远宁侯似是才从夫人口中获知当年旧事,面色铁青,而沈安宸却怒骂刘侍郎,刘侍郎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那刘石公公倒是冷眼旁观。 这一夜,毗卢寺中诸人,有辗转反侧者,有悲痛伤神者,有安然入眠者。 次日,未等众人展开搜捕行动,便小僧匆匆奔到了他们跟前。 “各,各位大人。”小僧似是首次见如此多的大人物,脸色惊惶,“我们主持,让我来告,告知各位大人,那刘二郎君,找着了!” 刘暮清在何处? 却是在寺中南边的面壁崖下。 文无叙与关亦笙带着皂吏来到了面壁崖时,那处已经围了不少僧人,包括主持,或念着经辞或指指点点。 他们站在崖边往下一望,果然看到了俯身而挂的一句尸首。 看尸体姿势,估计是不慎从面壁崖上摔下去的。 当即,关亦笙便着皂吏绑着一人放下了峭壁,待那皂吏将放下的另一根绳子绑在尸身上后,拉了上去。 等尸身被拉上来,放到地上一瞧正面,这人果然便是失踪已久的刘暮清。 看尸身僵硬程度,该是死去已久。 刘侍郎认出了自家的二郎,当即嚎哭着瘫倒在地。 众人口中的疑犯,却原来早就死了,不少人登时偷偷松了口气。 关亦笙着人将刘暮清的尸首搬到义房去让张仵作验尸。 文无叙回到义房时,张仵作正逐一褪去刘暮清尸身上的衣物。 刘家二郎却是为眉清目秀的翩翩郎君,即便死去多时,脸上肌肉僵硬苍白,亦看得出分明的五官以及矜贵的风质。 如外表所看,却不似用刀杀害多人的恶徒。 张仵作每解一件衣物,均递给身边带的小徒阿蛮。 文无叙看着阿蛮接过外袍时,有些微尘土掉了下来,俯身,在地上拈了一些起来看了看。 “怎地他身上有如此多尘泥?” “或是从崖上摔下去时沾染到的。”张仵作说着,将中衣递给阿蛮时,被文无叙接了过去,“或者是在逃走时,在何处泥地上” 他发现中衣前衣襟被泥土所染,斑斑点点,一抖,便有更多的泥土掉落下来,而随之飘落的,还有一片叶子。 翠绿得很,似是离藤不久。 文无叙将那掉落地泥土均一一收集起来,包括那片绿叶。 因为关少卿与文无叙合作的案子,多由张仵作主司验尸,他对文无叙的举动亦已熟视无睹,看他把刘暮清的鞋履拿了起来,亦只是默然,继续处理尸首。 在查案公务用的禅房内,关月聆正与关亦笙一道,盘问着今日发现刘二郎尸首的僧侣。 面壁崖那处是寺中专门惩戒犯错僧侣的地儿,按说平时该很少人过去,但离面壁崖不远处,却有一眼清泉,泉水清澈甘甜,每日小僧都会到此处取水,用以为庵中香客烹煮茗茶。 便是今朝取水时,经过面壁崖,偶然发现了崖下有人,吓了一跳,察觉到那人穿着并非寺中之人,或是香客,便急急去找了主持,主持认出那便是刘二郎君,马上让他去禀告了查案的诸位。 “这么说,最近是你负责到那处泉眼取水的,昨日寺中大肆搜寻刘二郎的下落,你都不曾发现么?”关亦笙问,“为何今日却发现了?” 关亦笙有如此疑问,是因为那尸首落于面壁崖下,平常人不靠近崖边,均不会发现崖下有人,这几日到泉眼取水的皆是同一位小僧,听他的习惯,并不是喜欢靠近崖边的性子。 而今日就他们到面壁崖时所见,崖上并无异常,怎地他会忽然注意到崖下有人呢? 小僧尴尬地瞥了一眼关月聆。 “小师父是有事瞒着我们?” “不,不是。”小僧含糊起来,摇摇头,脸色涨得通红。 “那为何不说?” “今,今日,小僧我我,应是朝食喝,喝多了,取泉水时便……”小僧羞得垂下头去,支支吾吾,“便站在崖边,飞流直下时,见着了……” 小僧忆起当时的情景,原本见四处无人,便爽快地站在崖上解了衲衣,正待居高临下,豪迈地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却猛然见着崖下躺尸一动不动,那后半截吓得缩了回去,失了畅快。 关亦笙一下明白了,回头,见自家四妹亦羞得偏过头去,淡淡笑了笑。 “平日里,除了关在面壁崖的师父们,还有谁会去面壁崖?” “应是没了。”小僧想了想,补充一句:“不,还有元二娘的奴婢。” “元二娘?”是说元洛洛? “元二娘宿在我们庵内,对吃食讲究,每日泡茶跟烹饪,均是取自那处泉水,她身边的那位石叔均跟我一般,每日要到泉眼处接水。” “原来如此!” 在问完小僧后让其离开时,恰好见到文无叙回来了。 “如瑾,张仵作那头已经着手验尸了?” 文无叙点点头,将手里的那双鞋履放到了案上。 “关四娘,昨日你画下的足印呢?” 取了刘暮清的鞋履后,文无叙去了后山世子爷的遇害现场。 那儿依然放着关月聆的油纸伞,但伞下的足印,因为骤雨的缘故,周边地雨水蔓延到了此处,两双足印都已然模糊不清。 于是文无叙便转头回了禅房。 幸亏昨日那关四娘将现场的两双足印都描摹记录了下来。 果然,关月聆马上知悉文无叙的意思,于是从文书里找到了自己画下的两双足印。 一双已经跟世子爷遇害时所穿的长靴对照过,吻合。 另一双,是当时行凶的歹人的。 会是刘暮清留下的足印么? 看着白纸上描摹出来的足印,文无叙将鞋履放了上去。 不对。 那描摹下的足印,明显比刘暮清所穿鞋履要大一圈。 那鞋履的底纹亦不相符。 “聆儿,你这足印,准确么?” “当然准确了,我用绳结量过的。”关月聆向文无叙求助,“如瑾哥哥,你看着我测的,对吧?” 文无叙点点头,提起鞋履,瞥了一眼过分干净的履底, 杀害世子爷的,不是刘暮清? 然而凶器却出现在刘暮清所宿的禅房内。 难道说,刘暮清是他们推测的第二位凶徒? 第1案 “不是二郎干的,我们家二郎,不是这等歹毒之人。” 验尸结果很快出来了。 刘暮清,乾泰二十三年生人,身长七尺三寸,着萱蓝轻袍外衣,袍衣上多处撕裂,疑为人拉扯所致,中衣前襟多处污损,并存泥尘。 尸身上多处带伤,其伤口形状与世子妃,小世子尸身上所受刀伤相似,致命伤亦在胸口,疑为刺穿心肺而亡。 尸身背部浮现大片尸斑,指压不消。 尸身检验时四肢僵硬,眼瞳扩散,重度浑浊,腹部略有膨胀,右下腹皮肤上出现绿色斑点,推测死亡时间已经至少有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 文无叙与关亦笙愣了。 那便是,世子爷一家遇害的相近时间了。 并且,诡异的是,刘暮清身上的伤口以及致命处,均与世子妃跟小世子等人相似得离奇。 对比过几具尸身后,他们确定,刘暮清与世子妃等人一般,为那把银色匕首所杀。 那便是说,案发当日,刘暮清撞破凶徒现场,为凶徒所擒后所杀么?随后便抛尸面壁崖下? 可是,若是如此,为何第二把凶器却在刘暮清房中出现? 是另一位凶徒杀人灭口? 刘暮清与同谋杀害世子爷一家后,两人起了内讧,于是同谋用同一把匕首捅死了刘暮清? “从昨夜起,有谁都去过面壁崖那头?” 无论是追杀亦或是抛尸,这两日曾经去过面壁崖的人,便有杀害刘暮清的嫌疑。 当即,那皂吏一边去盘问寺中僧侣,一边去找面壁崖里的僧人了解情况,而关亦笙与关月聆则去找元洛洛。 发现刘暮清尸首的小僧说,那石叔每日亦会经过面壁崖,到泉眼取水。 那石叔或许会发现点什么。 听关亦笙兄妹说明来意,这一次,陪着元洛洛下棋的石叔站了起来:“少卿大人若有疑问,尽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你最近到面壁崖那头时,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士?香客或是寺中僧侣?”关亦笙问。 石叔想了想,摇摇头。 “奴婢均是卯时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到面壁崖那处的泉眼接水抬回来,那时候寺中人忙于晨课或准备朝食,很少人到面壁崖处。”石叔道,“今日亦是如此,并不曾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关亦笙略微点头,想起昨日他们原本是想找石叔问话,却因石叔忙于他事没问成。 “案发当晚,你宿在何处?” “回少卿大人,奴婢就宿在后厨小僧住的通铺。”石叔紧张起来,看了一眼元洛洛,“那夜世子爷一家的事情,奴婢当真不知。” 那僧人住的通铺离禅房倒是南辕北辙,于是关亦笙便不再说什么。 “关少卿,刘二郎君当真是杀害世子爷一家的凶手么?”元洛洛见关亦笙问完了,好奇地问,“我听人说,那刘二郎君杀人后,怕是走投无路,便在面壁崖跳下自绝生路,可有此事?” 这寺庙中人不知刘暮清真正的死因,捏造的风言风语倒是传得快。 “元二娘是听谁说的?” “寺庙里的人不是均这么传的么?”元洛洛道,“那吴才子今日陪我用早膳时,说得可是那叫一个绘色绘色。” 吴才子?便是那吴灏了? 寺庙中的僧侣讲究静休,不扰红尘事,不言无因情,这流言是从吴灏这头传出来的? 关亦笙找到吴灏时,吴灏分辩,“那庵中所有人均知你们大理寺跟御史台的人都在怀疑刘二郎,如今凶器在刘二郎房里发现,那刘二郎又在崖下发现,他不是畏罪潜逃不成自杀,那是什么?” 关亦笙一怔,确实如此。 在旁人看来,刘二郎君不见踪迹,便是行凶后藏在寺中某处,门前山后均无路可逃,而他们便已搜查了寺中两次,誓要将其搜查出来,眼看便要东窗事发,日暮途穷选择自我了断,亦是合理的猜测。 而与吴灏有同一推测的,亦有远宁侯夫妇。 在得知从刘暮清房内搜查出凶器后,沈安宸且不说,那远宁侯夫妇是悔恨交加。 这日听说刘暮清尸首找着了,那刘侍郎痛泣不已,却依然毫不相信自家二郎会伤人后自取灭亡。 “不是二郎干的,我们家二郎,不是这等歹毒之人。” “怎么不是?” 远宁侯看着脸容憔悴,一夜似是衰老了几岁的刘侍郎,觉得他惺惺作态,甚是厌恶,“幸亏当年你到我侯府替这狼子提亲时,我并未允,否则,像他这等狠心绝情之人,嬛嬛嫁过去,不知要受他几多磋磨,几许欺凌。” 刘侍郎看着远宁侯,摇头:“我家二郎心性,我最清楚!那时,听他与你家女郎情投意合,他便举誓非此女不娶,我见二郎情深,才上门提亲的,我怎知,你远宁侯却是卖女求荣。” “刘宇啸,你家二郎犯下此等罪孽,你还敢血口喷人?”远宁侯羞恼。 “我说的确是实情。”刘侍郎道,“当年世子爷最喜拈花惹草,在外头欠下情债无数,我听得威王替世子提亲时,世子已令城中商户一女暗结珠胎,可那世子却不欲纳其过门,那商户一家在威王府大闹,此桩丑闻谁人不知?与生性浪荡的世子比起来,我家二郎洁身自好,哪处不好?你允你家女郎与如此臭名昭著之徒结亲,图的不是威王府的权势,那是为了什么?” “刘宇啸!”陈年旧事被揭穿,远宁侯暴怒,“那世子爷再如何性格不好,也比你家丧心病狂取人性命的儿郎要强。” “不对,我不信二郎会伤人性命,这其中,定有怨屈。”刘侍郎坚定道,“若今日大理寺坚持是二郎所为,那便是他们识人不清,断案不明,我定要回京禀告圣上,让圣上亲审。” “便是让圣上亲审,我等亦不怕。”远宁侯愤然,“我便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刘家郎君,个个都如刘暮清那般残暴绝情。” “侯爷言重了。” 在房外听得他们争吵便驻足的文无叙,淡然说了一句:“此案尚未查清,刘二郎如今亦只是嫌疑在身,并未有确凿的证据证实他便是真凶,你等且耐心再侯。” 远宁侯听得此言,一语不发,拂袖而去。 那刘侍郎看着文无叙,竟是无奈凄然。 “侍郎大人,似是深信刘二郎不会伤人性命?” “不会。或许,我们家二郎会不免伤害他人,但说会取人性命,尤其是世子妃的性命,我是万般不会相信。”刘侍郎道,“你可知,当年求娶侯府女郎不成,距今四年,二郎他不论婚嫁,心中只有那韩家娘子一人,痴情如此,他怎会忍心伤害世子妃呢?” 刘侍郎说自己清楚刘二郎性子,却是因为自家夫人早逝,那刘侍郎便是一手将自家两子一女辛苦拉扯大的,是以对家中三位子女脾性了解透彻。 当年刘二郎与韩家娘子之事,他亦知晓,才在刘二郎坚持下,不惧身份之别,地位有差,而去了侯府提亲。只无奈当时刘侍郎官小权微,为侯府看不起便是了。 文无叙想了想,问:“那近日,刘二郎可有举止反常?” 刘侍郎摇头,“二郎此次离京,是要远去凉州。” “去凉州?” “对。”刘侍郎道,“原本二郎有心出仕,我看二郎才华横溢,亦想助其一臂之力,无奈……文御史你亦听那沈二爷说了,最近一年来,那世子或是知晓了旧事,处处针对于我,二郎擢升之路亦被堵了,二郎便想远赴西域,做一番事业,怎料……” 怎料途中于毗卢寺借宿一晚,却惹来了杀身之祸。 “当年刘二郎与世子妃的事,除了侍郎大人,刘府还有谁清楚?” “应是,我家娇娇了。”刘侍郎看文无叙眉头微蹙,解释,“是小女惜婷,刘惜婷。” “能否请刘三娘到寺中一谈?” “那自是可以的。”刘侍郎点头,“若能弄清楚二郎的死因,还二郎清白,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1案 “我可以靠这个证明那个石叔可疑。” 在等刘惜婷露面时,文无叙回到了禅房,与关亦笙,姜司直等人互通讯息。 姜司直搜集了皂吏对僧人,包括面壁崖所居的几位僧侣的证词,并无发现可疑人物。 “抛尸这人,当真隐藏得深。”文无叙将那新得的文书一一分类摆放在了案几上。 “如瑾,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有人抛尸呢?”关亦笙蹙眉,“为何不是刘二郎君在案发当晚,杀害世子爷一家后,自觉生无可恋,于是便奔到面壁崖下终结性命呢?” “两点,其一,世子爷案发现场发现的足印,属于第二人。”文无叙看着大理寺录事记下的僧人证词,道,“其二,刘暮清衣物上带了诸多不明来历的泥土,但鞋履上却相当干净,从东边禅房去往面壁崖的途中不可避免要经过一段泥淖路,若是刘暮清自己走到面壁崖的话,履底不可能如此干净。” 关亦笙听文无叙如此一说,拿起了放到一边的那双鞋履,发现果真不染泥尘。 那便是说,刘暮清的尸首,应是被人扛到面壁崖那头,再抛尸下去,想造成刘暮清跳崖自尽的错觉? “如今困扰我的是,刘暮清死前去过寺内何处,会身带泥粒,却履不沾尘?” 关月聆顺着文无叙的视线,发现了他用布包起来的泥尘,发现上头还有一片开始枯黄的叶子,心里一动。 “如瑾哥哥,我发现了一条线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文无叙看着关月聆,关亦笙亦盯着自家四妹,“怎么,你发现线索了?怎地不早说?” “那,我若是发现有人打了诳语,那亦不代表那人跟案子有关,说了,若是怀疑错了该怎么办呢?”关月聆露着一丝尴尬,看着文无叙,“对吧,如瑾哥哥?” “那你发现谁说了假话?”文无叙问。 “是,那元二娘身边的那位石叔。” 在石叔说,他这些日子去面壁崖没有发现可疑人物这话时,关月聆见到了他身后升起的黑雾,知道他在欺瞒自家三哥。 “他说没发现可疑人物,如此三言两语,你怎么断定他便在撒谎呢?”文无叙觉得奇怪,“从何处推断出来的?那位石叔的什么举动让你觉得他在说谎?” “我,便是能从他说话间的气息分辨出来。”关月聆含糊道。 文无叙淡淡一笑,不可置否。 关月聆不见文无叙不信,不想暴露自己分辨真假的这个能力,又想取得文无叙信任,情急下,指着那尘泥道:“我可以靠这个证明那个石叔可疑。” “什么?” 文无叙与关亦笙看着关月聆将那片叶子拈了起来。 “三哥,你还记得,初次见元二娘时,问石叔在何处,她是怎么答的么?”关月聆问。 文无叙与关亦笙均回忆了一下。 “至于石叔,这个时辰正在伺弄后山菜田的瓜藤呢,等迟些时候他回来了,我再叫他亲自去见两位大人。” 后山菜田的瓜藤。 两个人均一下抓住了关键之处。 “你是说,这片叶子,是瓜叶?”两人均盯着那片叶子。 关月聆点点头:“最近元二娘请我吃了两顿膳食,席间都有用新鲜小瓜做的菜品,那日我在世子爷遇害现场描摹足印的时候,瞧见了那片菜田里的瓜藤,于是便画了一些下来。” 说着,关月聆叫过了海棠,将那日带过去的画册拿来,翻到了临摹的瓜藤那一页。 文无叙看了一眼。 那瓜藤竟是画得栩栩如生,而瓜叶脉络,与他在刘暮清身上发现的那片叶子,几无二致。 “没想到关四娘画技如此了得。”文无叙赞赏一声,让关月聆浅浅笑了笑。 啊啊,得到如瑾哥哥夸奖了,好高兴! “走,我们去这瓜田看看。” 在后山菜田内,三人站在瓜藤前,用藤上的绿叶,对比着在刘暮清尸身上发现的那片叶子。 果然是瓜叶。 如此说来,刘暮清曾经到过这片菜田? 文无叙看着不过一畦地,却划分区域,不仅种了青瓜,还分行种了花菜,萝卜等的菜田,慢慢巡视一圈后,低头,视线落到了瓜藤下的田地面上。 这处与别处不同,有泥土新翻的痕迹。 文无叙蹲了下去,拿出自己收集到的那些泥土,对比了一下。 确实与菜田里的沃泥一模一样。 什么情况下,刘暮清中衣会沾染上这等泥土? 答案呼之欲出。 元洛洛一行人在闻香亭被皂吏围了起来。 这一次,她们主仆四人倒是人齐得很。 元洛洛看着虎视眈眈的皂吏,脸色亦不好看:“关少卿,文御史,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元二娘得罪了。”文无叙率先开口,直视着那位表情拘谨的石叔,“我们有话,想问问你身边的这位石叔。” “有什么话不能请我们回寺内再说的?”元洛洛愈发不快,“偏生这般架势,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我元二娘做了什么,让你们大理寺跟御史台的人如临大敌。” 文无叙不理会元洛洛,“石修,我们有话问你,你须得老实回话。” 石修面色一沉。 “你说这两日去面壁崖时,未曾见过可疑人士,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石修点头。 这话却是真的。 “那我换个说法,昨日跟今日,你去面壁崖那处,便只是为了取用泉水么?” 石修脸色一变。 文无叙蹙了蹙眉头,这是,问对了问题? “你还去干了什么?” “不,各位大人误会了,奴婢什么都没干。”石修虽然如此回答,脸色却变得苍白,冷汗直冒。 那元洛洛察知石叔的不对劲,“你们怀疑石叔?” 石修看着自家女郎,往前一步,便被那皂吏喝住了。 “女郎,奴婢是冤枉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干。”石修向元洛洛求助。 “御史大人,你们当真查清楚了么?”元洛洛疑惑,“你们怀疑石叔做了什么?不可能是伤人吧?石叔不认识世子爷,亦跟刘二郎毫无瓜葛,他能干什么?” “元二娘说,你与刘二郎毫无瓜葛,是真的么?”文无叙问。 石修点头。 文无叙转身瞥了一眼关月聆,关月聆点点头。 “你与世子爷毫无瓜葛,也是真的?” 石修依然点头。 文无叙转身瞥了一眼关月聆,却见关月聆摇摇头。 文无叙再问,猛然提了一句:“是你杀了世子爷?” 石修愕然,而后拼命摇头。 文无叙转身,见关月聆脸色苍白,微微摇着头,身子却似摇摇欲坠,关亦笙一把扶住了她:“聆儿?” “哥,我没事。”关月聆浑身发冷。 从提到世子爷开始,她见到石修身旁气息冻结,竟寒气逼人,而否认自己杀了世子爷时,那黑雾几乎笼罩了石修全身。 这石修,该是与世子爷有仇。 世子一家,便是他杀的。 关月聆低声跟关亦笙提了一句,关亦笙当即令皂吏把人抓了起来。 “关少卿,你们无凭无据,就敢随便乱抓人么?”元洛洛急了,“石叔他说与这案件无关,我信他。” 文无叙亦皱着眉头,望向了关月聆。 虽有疑点,但确实缺少证据,这石修虽有嫌疑,却否认与凶案有关,单凭这关四娘的判断,在这等情况下抓人却是有欠妥当。 关亦笙却道:“是不是与他无关,都先把人押回去,再慢慢审问。” 第1案 石修当真与世子爷一家的死有关? 既已认定疑凶,那姜司直便与录事针对石修这两日的行踪进行调查。 很快,在后厨,与石修同住大通铺的小僧说起了案发当夜,石修曾在夜里出去过的情形。 “当时石叔是说那元二娘临时有事要他去办,所以我们并没有起疑。” “这等事,为何我们盘查时不说?”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元二娘自宿进我们庵内后,起居饮食诸多挑剔,夜间不时地也会要叫石叔去帮忙,石叔这般夜里外出的举动在我们看来便很正常,并无甚可疑之处。”小僧连忙辩解,“当初大人盘问,我们亦有说,那石叔夜间被元二娘使唤叫去西厢,并没有丝毫隐瞒。” 姜司直翻了翻笔录,确实如此。 “那昨晚,石叔还有出去么?” “有啊,听他说被吩咐着又去过一趟西厢,而后很快回来了,那之后一宿都没再出去过。”小僧答,“或是睡得早,今日他起得亦早,卯时不到便出去了,我问了他一句,迷迷糊糊中听他说是去面壁崖取水了。” 得到证词的姜司直将此情况告与了关亦笙,关亦笙则问元洛洛,“案发当夜,元二娘您曾吩咐过石修到西厢办事?” 元洛洛面带惊色,下意识地望向了跪在地上的石修。 元洛洛住在专门安排女眷的西边禅房,虽则当夜仅有元洛洛一房女香客,但石修一介男身,没有吩咐是不得擅自进入香客禅房的。 “有,亦或是无?” “并没有。”元洛洛摇头,“石叔?” 石修低垂着头,不去看元洛洛。 “那昨夜呢?你有吩咐石修到西厢么?” “亦没有。”元洛洛的神情变得震惊起来。 从石修住的后厨通铺,要到西厢,是要经过东厢的。 东厢便是世子爷以及刘暮清所宿地禅房。 就如花婶替她到后厨拿宵夜,会经过世子爷一家所宿的禅房,那石修从通铺到西厢,亦会路过世子爷一家所宿的禅房。 难道说?石修当真与世子爷一家的死有关? “石叔,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要马上跟我说,我才好替你求情。”元洛洛道。 石修感激地看了一眼元洛洛,摇头。 “既然你家女郎已经否认,案发当夜,跟昨夜,均没有吩咐你外出办事,石修你深夜行迹不明,是干了什么?” 关亦笙问,见石修不答,关亦笙看了看文无叙。 文无叙先将那收集起的泥土跟那片叶子,还有刘暮清的那双鞋履放到了石修跟前。 “刘二郎的鞋履不染尘泥,然这些湿泥却是在刘二郎的衣物处发现的,刘二郎的尸身明明在面壁崖下被发现,但他身上却沾染了多处泥痕,不仅仅是外袍,还有中衣,甚至连叶子也是张仵作解下中衣是掉落的。”文无叙道,“什么情况下,刘二郎能履不沾泥,身上却尽带泥土呢?” 石修抬头,直视着文无叙。 “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刘二郎曾经被人扛到有这些湿泥的地方,被埋了起来。”文无叙道,“而刘二郎埋尸地地方,便是元二娘着主持给的那块菜田。” 众人皆惊,元洛洛甚至失声惊叫。 “不可能。” “可能。”文无叙拈起了那片叶子,“我与关少卿,还有关四娘到过那菜畦对比过,从刘二郎身上掉落的叶子,便是那瓜叶,而这湿泥,亦与菜田里的沃土一致。” “不过是身上所带的泥土,亦有可能是刘暮清生前去过菜田摔了跟头沾染上的,那鞋履干净,也不过是他经过菜田后,清洗干净了?”在一旁听闻审讯的沈安宸道。 “单只是摔在菜田里,那泥尘还进到了中衣处?染污了前襟?”文无叙反问着,将验尸格目取了起来,“张仵作的验尸结果上,有两处,可以证实刘二郎曾经被埋在菜田里。” “哪两处?” “一,刘二郎鼻腔内,亦发现了这些泥土,这便证明了,刘二郎被埋在菜田时,凶徒用泥覆盖尸身时,那泥土落进了鼻孔中,二,刘二郎尸身上的尸斑,均集中在后背,这便是说,刘二郎死后没多久,便被埋进了菜田里,如此,以尸身仰卧的姿势,才导致了尸斑的如此分布。”文无叙道,“而我们发现刘二郎尸身在面壁崖下时,却是俯躺的,若刘二郎在行凶后自绝,或者在死后不久就被人以俯躺地姿势抛下崖下,那尸斑该分布在前胸,腹腰,而不是背部才对。” 刘侍郎听着自家二郎的尸身情况,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倏然起身,看着石修:“你这竖子,恶徒,是不是你害死了我们家二郎?” 关亦笙站到了刘侍郎处,着他冷静。 “如此推测,能埋尸于元二娘的菜田,而不怕被人怀疑,又能搬动身长七尺的刘二郎君尸体的,元二娘身边的人,除了你石修,不作第二人选。”文无叙道,“更何况如今亦证实你未得女郎吩咐,便擅自进入香客禅房,石修,人可是你杀的?” 石修嘴角抽动了几下,竟是露出了古怪的神情,“不,我没有杀刘二郎。” “石修,你还不坦白么?”文无叙再度蹙眉。 “不,我当真没有杀刘二郎。”石修说着,眼神却是望着文无叙身后的关月聆。 乍被他瞟了一眼,关月聆只觉得浑身战栗。 那石修却是个聪明人,早在闻香亭时,见文无叙每问一句话,便回头看这位关家的四娘子,似乎这位娘子能轻易分辨他话中真伪一般。 见石修去看关月聆,那禅房中几乎所有人均一致地望向了她。 关月聆窘迫得直想把自己藏起来。 “关娘子,你说,我有没有杀刘二郎?”石修便在众目睽睽下问。 关月聆不知如何作答。 这人可真是,他这么问自己,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很奇怪么? “石修,我换个说法。”文无叙再抛一问,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是你,发现了刘二郎的尸首,而后在今日到面壁崖取水时,将尸首抛下面壁崖的么?” 石修微微一怔。 这御史大人,倒是推测得很准。 “一直大张旗鼓都找不着的刘二郎,却在侯府传出世子爷与刘侍郎有怨后,在房中搜出了本该消失不见的第二把凶器,而次日更是在面壁崖下发现了疑似自我了断的尸首。这证物,这尸身出现的时机,未免过于恰到好处了一些。”文无叙看着石修,依然淡淡地问:“你急于将证物抛出来,又暴露刘二郎的尸身,怕不是,想将杀害世子一家的罪行,嫁祸与他?” 当真,是石修杀害了沈安渝一家? “御史大人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想嫁祸刘二郎。” 见文无叙推测出七八成,石修终是承认了。 第1案 都是眼前这世子妃的错。 根据石修所说,事情得追溯到昨日,根据元二娘的吩咐,他去侍弄菜田时,发现那瓜藤下的泥土被人新翻过。 虽则种植大部分是花婶负责,但锄地松土,浇肥施水这等重活,都是他在干。 瓜藤尚生长茂盛,无须换植作物,所以最近均不用犁田,亦不需锄松,那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来动瓜藤下的田地呢? 心中疑惑的石修马上将这处菜田再锄松了,很快发现了菜田里的尸体。 他乍见之后一惊,又将泥土覆盖起来。 随后,石修听说了沈安宸怀疑刘暮清杀害世子一家的传言,心生一计,于是在寺庙内所有人都在找刘暮清时隐瞒不发,在第二日起早,在众人察觉之前,把尸身从田里挖出,背到面壁崖把尸身抛了下去。 “你!” “大胆!” 众人听了石修的陈述,震惊。 “你不仅将刘二郎的尸身抛下面壁崖欲迷惑人眼,昨夜再度伪称元二娘吩咐你到西厢,其实是为了到东厢刘暮清原本住的禅房,将那凶器藏于其中,对吧?”文无叙求证。 石修点头。 “你,你竟然如此对我家二郎。”刘侍郎气得胸口生疼,“为何?你做出种种恶行,意欲二郎蒙冤,究竟为何?” “自是为了转移视线,掩盖他杀人的罪行。”文无叙道,“石修,是你杀了世子爷么?” “没错。”石修看已经隐瞒不下去了,点头承认。 “你!你跟我大哥有仇?”这一回,轮到沈安宸发怒了,“区区一个下人,竟然胆敢杀害威王府的世子爷,你是活不耐烦了?” “对,早在四年前,唯一的妹妹被沈安渝逼死时,我就活得不耐烦了。”石修看着沈安宸,眼神晦暗,“我石家的商铺因你威王府所逼,倒闭清算,双亲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先后而去,那之后,我石修便一直苟活着!” 石家?商铺? 刘侍郎猛地想起来了,看着远宁侯,远宁侯亦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怔。 这石修是商户之家,难不成四年前听闻跟世子爷暗结珠胎的,便是石修的妹妹? 那时,听说商户大闹威王府后,世子爷翻脸不认人,并对商户咄咄相逼,不多时,便传出商户被迫离开京城,再无踪影,随着世子爷大婚,这段旧事便渐渐为人所淡忘了。 却没想到,今日从凶嫌口中提及。 石修坦言,被世子爷拒不承认腹中胎儿后,受风言冷语所欺辱,石修妹妹自沉而亡,双亲痛不欲生,雪上加霜的是,世子爷利用手中权柄,压制石家在京中行商,商铺收入日益见肘,入不敷出,最终清算关铺。 石修本欲带着双亲离开京城另谋生路,无奈石母伤心欲绝,不久便思女而去,父亲亦承受不住,在债主逼迫下,悬梁自尽。 石修悲痛之下,散尽家财,卖身为奴,进了元府当差,浑浑噩噩度日。 一个月前,元二娘到毗卢寺静养,那石修被分派给元二娘驱使,也一起入了庵。 便在前一日,石修听寺内地小厮说,威王府的世子妃跟小世子来了庙里,他记起了沈安渝,偷偷留了个心眼,看着世子妃与小世子颐然度日,新仇旧恨,令他憎恶不已。 这便是当初世子爷抛弃了妹妹,选择另取的娘子。 便是她,害得沈安渝连妹妹肚子里的孩子亦不认,而导致妹妹穷途末路以死明志。 都是眼前这世子妃的错。 若不是她,今日妹妹亦能膝下有子了。 “糊涂!”远宁侯悲恸大喊,“冤有头债有主!那都是世子爷的错,我家嬛嬛何罪之有?” 石修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远宁侯,“对,都是沈安渝的错,所以,我想,既然世子妃跟他孩儿都在,那沈安渝怕是也会露面的,我耐下性子等着,终于等到了沈安渝,所以我跟通铺的人说是女郎有事要我去西厢办差,实际上,却是来了找沈安渝。” 接下来的事,在场的众人均猜到了,抽气声此起彼落。 这石修,在那一晚,迷昏了护卫,入室杀人,屠尽了世子爷一家三口! “石修,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弱小妇孺,你竟也不放过!”远宁侯算是明白为何自家女郎跟孙儿为何招来杀身之祸了,怨恨:“你这狼心狗肺!” 石修却是笑了起来,面色古怪:“我说我杀了沈安渝,可没说我杀了那双母子!”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 “若真是我干的,我既已承认杀了沈安渝,便不怕承认还杀了那妇人跟孩儿。”石修眼神发直,“那晚我趁机到了东厢,沈安渝住的禅房时……” 案发当晚,石修怀揣那把锯齿短剑,偷偷摸到了世子爷一家入宿的禅房,远远地便见那房前的守卫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当即他便愣了。 看这情形,似乎,不待他动手,便有人来找世子爷寻仇了? 石修悄悄避过倒下的守卫,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却见得里面妇孺均躺在了血泊中,石修一时讷讷无言,震惊莫名,便是这时,他听得后山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以为是歹人,心头一热,便追了上去,却没料到,那人竟是沈安渝。 沈安渝满脸惊恐,看着他手举利器,竟仓惶而逃。 怕是以为他跟那取了他娘子与孩儿性命的歹人一伙的。 这厮倒是命好,竟然没与那娘子一般被人刺死。 石修愤然,追上去截住沈安渝厮打起来,便将他杀死在了坡上。 石修想起当日所为,心绪激动不已,面色涨红:“该死,那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害得我一家三口丧生的畜生,便是该死!” 房中诸人听石修怒骂,一时无语。 许久,文无叙才道:“你说,是你杀死了世子爷?凶器是,短剑?这一把么?”文无叙说着,将从刘暮清房里找到的凶器拿了出来,让石修确认。 “对,没错,便是用的这把短剑。” “可是,世子爷身上,有两种伤口,两处致命伤,为何?”文无叙追问。 “那是因为我杀死沈安渝后,下山回头再度经过东厢,想想为了那畜生赔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原本那寻仇的人该是也想杀他的,如今他逃了,我亦算同时帮了他一把,于是,便回到禅房,从那妇人身上抽出了匕首,复又回到沈安渝毙命之处,将那匕首在他身上胡乱割了几刀,然后插进他心口。” 石修的解释,说明了世子爷身上两种刀伤的来历。 “那,那便是说,杀害禅房内那四人的,另有其人?” 莫非这毗卢寺中,还隐藏着另一位凶徒? “不,那我二郎呢?二郎当真不是你杀的?”刘侍郎亦糊涂了。 “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无意中发现了他的尸首,想转移视线罢了。”石修道,“毕竟我亦惜命!” 惜命么? 那禅房内的四人,包括刘二郎,谁不惜命? “文御史,你信他的证词?”沈安宸惊恐。 “信。”文无叙点头,“我不认为禅房外的侍卫,在石修这么一位陌生人贸然上前时,会不提高警惕,反而中他迷香圈套。” 换句话说,用迷香迷倒侍卫的,并不是石修。 到底是谁迷倒了侍卫,杀害了房中众人呢? 刘二郎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撞破了房中凶案,而受牵连被杀呢? 那凶徒偏偏将刘二郎的尸体埋藏起来,又是为何? 虽然杀害世子爷的凶徒找到了,可这案子,却还有诸多疑点待解。 藏在毗卢庵的另一位凶手,到底是何人? 第1案 莫非小世子身上,暗藏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破案玄机? 夜暮再落。 虽石修已然被皂吏戴上手铐脚链关押起来,但寺中的惶然之色却没有尽消。 毕竟,如石修所言为真,那寺庙中亦还藏有一名凶徒,这人连取五人性命,竟在此时还能销声匿迹,不知是何等身份有此手段。 涉入案件的几家郎君却是反应不一。 沈安宸恨石修入骨,几次到拘房寻恤,被关亦笙拦了下来;远宁候夫妇获悉世子爷被杀真凶,唏嘘感慨,却因没逮着女儿及孙儿的凶手,依然绝望;刘侍郎的心情倒是好受了一点,虽则儿郎找到的是尸首让他悲恸不已,可总比死后还有蒙冤,被污蔑为凶徒好一点点。 而因为身边奴婢行凶,带来无妄之灾的元洛洛,自石修被拘走后,心情便一直不甚好过,连用膳的胃口也失却了,忧虑这事儿要传回京城,不知会被众人如何评议! “往后,怕是士族名门,都知晓我身边的下人竟是出了个凶徒了!还是个胆敢对王家世子下手的恶徒!”元洛洛叹,“亦不知那威王府日后会如何看这件事!” “女郎,这事儿错并不在您!”娟儿宽慰,“女郎您收留了被威王府的世子爷逼得走投无路的石叔,却是件大善事呢!那石修杀人,说来,也是世子爷多年前种下的恶因,如今才自食恶果!” “就是,女郎您可别多想了!”花婶也劝。 元洛洛看看娟儿,再看看花婶,“我说呀,那杀死世子妃跟小世子的凶手还没找出来,可千万别是你们其中的某一个,不然,我这小心肝可真是承受不起了!” “女郎!我像是这么狠毒的人么?” 娟儿跟花婶异口同声地辩解,元洛洛这才作罢。 晚膳过后没多久,毗卢寺再度放了一位贵客进到庵中。 这人,便是刘侍郎家中的三娘刘惜婷。 听说二哥的死讯后,刘惜婷那泪立马涌了出来,低泣了好一会儿后,文无叙才向她打听世子妃跟刘暮清的那段旧情。 “二哥他,痴情,便是那嬛嬛姐嫁了,还对她念念不忘。”刘惜婷道,“这些年也一直关注威王府的动静,世子妃的事情,他都要一一打听清楚,就怕她过得不好。” 当年毗卢寺中偶遇,之后郎情妾意,有时碍于男女之别不好私自相见,却都是刘纤亭从中做遮掩,令两人互诉衷肠的。 她原以为两情相悦,世间能多一双佳偶,却没料到,最后迫于情势,两人抗争不过,不得不斩断情丝,忍痛告别。 据说,两人最后一次相见,便是在婚前三日,亦是假托刘纤亭所名约见,刘暮清才得以与韩嬛嬛见得一面。 “之后二哥便从来没有心悦过别家的娘子,我便是想引荐,他也不许。”刘纤亭道,“二哥原本对课业不甚热衷的,从那以后,刻苦勤学,就想博得功名,入朝为官,怎料……” 却被世子爷掐断了仕途。 “那之后,二哥还颓废了一段时间,喝酒买醉,但又很快振作起来,随后更告知我,在凉州有一空职,他欲前往。虽然不过是个小吏,亦远离京师,但二哥还是很高兴,出发前三日,他便跟家里说,会先到毗卢寺宿一夜,而后在启程前往凉州。” 高兴? 文无叙脸色微动,问:“既远离京师,那便无法知晓世子妃的现状了,你方才还说刘二郎对世子妃念念不忘许多年到至今,如今他抛却世子妃甘愿远赴凉州,这岂不矛盾?” “这……”刘惜婷想了想,迟疑:“大概,是因为二哥他想通了?” 呵!想通了! 文无叙起身,一并邀请刘惜婷与刘侍郎:“你们,可有见过小世子?” 刘侍郎与刘惜婷均摇头:“我们素来与威王府无往来,怎么会见得着小世子?” “那亦无妨,我想领两位去见见小世子,或许,会替我解惑不少。” 义房内。 小世子的尸首便停放着世子爷一边,穿戴整齐。 若非此处堆放了诸多冰块,冷气嗖嗖,乍看还以为那小世子只是睡过去罢了。 但等走近一看,便知这玉雕般的小孩儿已经失了气息,面部苍白,肤色僵硬。 刘侍郎与刘惜婷并不明白文无叙为何要让他们见死去的小世子,那关亦笙兄妹亦不解,等那刘侍郎父女走到小世子跟前就近一眼,两人竟均失声叫了起来,失态十分。 “怎么了?”关亦笙不解。 莫非小世子身上,暗藏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破案玄机? 文无叙回头看了看面露不惑之色的关氏兄妹,再看着刘侍郎父女:“你等心中所想,是不是我现在心中所想?” 刘侍郎父女彼此对觑了一眼,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那刘侍郎竟是再度动容,不顾在女儿跟前,便哽咽起来:“文御史,便是,便是你猜中了此刻我们心中所想,那,那又如何?仅凭这一点,能抓到杀死小世子,还有我二郎的凶手么?” “找到了!”文无叙点头,“托你们的福,我已经找到杀害世子妃与小世子的凶手了!” “是谁?”那关氏兄妹也与刘侍郎父女一道问出了口。 “便是世子爷!”文无叙一语道破天机。 “是他?” “不可能!” “文御史你是说笑罢?” 众人皆不信。 夜已深。 然齐聚在查案禅房内的诸人却毫无睡意。 “文御史,你说是我哥杀死了嫂嫂跟侄儿,你可有证据?”沈安宸自是不信文无叙所言,愤然,“该不会你抓不到真凶,所以才出此胡言吧?我哥可是被石修杀了!” “对,世子爷是被石修杀了,但那是在他杀害了禅房内的四条人命,不,包括刘二郎在内地五条人命之后。”文无叙点头。 “如瑾,你是说,石修撞见的,是世子爷的杀人现场?”关亦笙惊了。 “没错。”文无叙道,“当夜石修起意去杀世子爷时,世子爷已然大开杀戒,逐一杀害了世子妃与小世子,不,按照当时最可能的顺序,应该是先杀了刘二郎,而后再杀世子妃与小世子,那两位奴婢在事发前,该是在准备整理床榻,被外间发生的一切吓呆了,那世子爷在连取三人性命后,为灭口,亦将那两位奴婢轻易解决了。” 众人不信,均惶然不已。 “因为这个时日,入住毗卢寺的香客很少,东厢的禅房也便只住着世子一家,世子的护卫与长随,以及刘二郎。” “世子爷在动手前,已经将护卫与长随给迷晕了,而至于为何房外的侍卫会轻易中了迷香,那原因也在此。因为世子爷是他们的主子,主子接近奴婢,那两名护卫自是不会生疑,亦不会以为有诈,也便因此,世子爷能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用迷香轻易迷倒他们。那护卫,长随,侍卫,都解决了,我想,当天夜里,不管是世子,世子妃,亦或是刘二郎,应是跟寺庙里的师父们都说过,夜间无须伺候,庵中小僧不得打扰,这便给世子爷制造了绝佳的动手机会。” 文无叙解释,“若非石修当夜亦起杀机,恐怕,世子爷的奸计便得逞了。” “什么奸计?” “杀害世子妃,小世子,并制造入室劫杀,而自己逃过一难的假象。” “你胡说,我大哥为何要杀嫂嫂跟禄儿?”沈安宸依然不信,“大哥跟嫂嫂婚后鹣鲽情深,你有何凭证说我大哥怨恨嫂嫂?” “世子妃,曾经,跟刘二郎君有故,沈二爷已知此事吧?”文无叙问。 “那又如何?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沈安宸道,“如今大哥嫂嫂跟侄儿一家过得和美,与刘二郎君并无干系。” “并无干系么?”文无叙看着刘侍郎,刘侍郎捂脸垂头。 “有何干系?” “我若是说,那小世子,并非世子爷所出呢?” “文无叙,你大胆。”沈安宸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远宁侯夫妇亦是掉了魂儿,齐呼:“不可能。” 第1案(完结) 他们都是被同一人所杀。 房内的人在惊呼后,停顿了半晌。 这半晌间,房中静得听得见掠窗而过的风声。 远宁侯是第一个恍然悟过来的人。 “文御史,你如此,如此说来,便是指责我家嬛嬛不守妇道了,可有证据?” “有,小世子的存在,便是证据。”文无叙再看向了刘侍郎,“方才我带刘侍郎与刘三娘去见小世子,便是为了证实这一点。” “什么意思?” 文无叙不说,让刘侍郎解释:“侍郎大人?” 刘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下心绪,才道:“那,那小世子,他,他……”刘侍郎终是说不下去。 他身边的刘惜婷反而镇定多了,替他将话说完:“小世子的五官容貌,跟我二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远宁侯呆掉了,沈安宸张了张嘴,还欲分辩什么,那文无叙继续说道:“这事,大概世子爷也知晓了。” “所以,世子爷才在朝中次次为难刘侍郎?”关亦笙亦将案情联系了起来,“并且,他该是打听过,知道了当年世子妃与刘二郎君的事,猜到,小世子的生父,极大可能是刘二郎?” “没错。并且刘二郎亦知道了小世子实为自己血脉的事,所以,他这次离京,不仅是孤身去凉州,甚至是想带世子妃与小世子一道走。”文无叙道。 “二哥他,有这打算?”刘惜婷惊呼。 “自是有的,刘二郎与世子妃做这个决定,应是在案发前三日!所以三日前,刘二郎与世子妃分别跟府上的人说,三日后要到毗卢寺,你们均已经分别证实过这一点。” 问及沈安宸,沈二爷曾经说,听世子妃在府上提出,三日后要到毗卢寺上香,而庵内小僧亦证实,案发三日前,那刘二郎便在寺内预定了禅房。 “毗卢寺便是两人相约见面的地点,只是为免旁人起疑,两人在外人跟前装作不认识。” 所以在闻香亭刘二郎遇见世子妃时,旁人见他们不言不语,似是不熟。 “可惜,这事被第三个人察觉了,这人便是世子爷。得知世子妃行为有异,世子爷追到了毗卢寺,果然见到了先后入住庵里的世子妃以及刘二郎。” 那个时候,世子爷该是起了杀心。 像他等心高气傲之人,怎能容忍他人的背叛? 尤其是,当夜亥时之后,他曾经拿此事质问过世子妃,是以当时经过禅房的花婶听得他们起了争执,而世子妃却称“妾身不悔”。 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刘二郎担心事情败露后世子爷伤害世子妃,或许不请自来,或许是被世子爷叫到禅房。 世子爷应是面上假意成全两人,出得房后却迷昏了不知真相的护卫及长随,那两名侍卫亦被放倒,进房后脸色一变,大开杀戒。 刘二郎身为郎君却猝不及防,首先被害。 便是在取了五人性命后,世子爷要制造房内诸人均被劫杀的假象,亦掩盖丑闻,于是便将刘二郎的尸身抬到菜田处埋下,却不知石修赶到,听得后山他埋尸后回房的脚步声,追了出去。 乍见石修,世子爷以为自己杀人现场被撞破,心虚再加慌张,落荒而逃,那石修却刚好对世子爷抱有杀意,于是便截杀了世子爷。 这亦是,为何凶徒用来伤人的凶器,便是世子爷用的银色匕首,为何世子妃,小世子以及两名奴婢身上的伤口以及致命伤,都与刘二郎君那般相似的缘故。 因为他们都是被同一人所杀。 被世子爷所杀。 再在石修故布疑阵下,如此,世子爷一家灭门惨案便酿制出来,那行踪不明的刘二郎君,亦被当成了最大的疑凶。 若不是石修后来无意间发现了刘二郎君的尸首,想将杀人罪名嫁祸与刘二郎君,恐怕,毗卢寺这一案,还未有如此快便找到解决之道。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没有人想过,已经死去的世子爷,竟便是连取五人性命的凶徒。 沈安宸几次张嘴,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姜司直根据文无叙的推断,再次盘问护卫与世子爷长随,听说是主子所为,众护卫均是讷然,尤其是禅房外的两名侍卫,经提醒后再细想案发当夜情景,忆起了些许细节,证实当晚确定只有自家主子有机会下手,才会令他们轻易放松警惕。 那长随沉默片刻,才道:“那迷香,奴曾从江湖中人手上买过,是替爷买的。” 算算时间,已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 沈安宸与刘侍郎皆称,便是去年起,世子爷开始在朝政上针对刘侍郎。 莫非,从那个时候起,世子爷便开始筹谋这等事了么? 若当真如此,那世子爷城府心机,深不可测,令人畏惧。 毗卢寺世子爷一家灭门惨案已破,大理寺皂吏押送人犯以及相关物证,人证进京,而石修得知那沈安渝便是这一系列命案的真凶,自己在案发当夜误闯沈安渝杀人现场,并截杀了真凶,竟一时无语。 若当初他能早一步窥得玄机,知道沈安渝才是那亲手杀害自家妻儿的凶手,他何苦出手,亲取这恶人性命。 时也,命也。 若非自己有歹意,怕也不会落到如此囹圄之地! 而那受害人亲属,却是各自领回了尸身,刘侍郎父女便是直接带走了刘二郎的尸身,那沈安宸与远宁侯却是吩咐奴婢到义庄准备棺木,停尸毗卢寺,请空相大师超度后再行丧事。 至于被拘于庵中的所有香客,都允了自由出入。 毗卢庵闭寺三日后再度开放,那在外头早已风闻威王府世子惨案的香客纷纷涌入,打听内情。 那关月聆便是在这个不凑巧的时机出寺的。 因着最后听文无叙分析案情时,受在场涉案者情绪波动的感知,一时九寒大雪,一时云黑雨暴,一时飙风雷鸣,气温紊乱,让关月聆边听边忍受无序恶境,当夜散去时,她身子骨便熬不住了,一夜高烧不消,被衾盖了一层又一层,到今日准备启程回京,还是浑身打着冷颤,于是裹着被衾,在海棠搀扶下颤巍巍地下山。 大暑天时,却见一位身段窈窕的谁家娘子身上裹厚厚的被衾,旁观者心中惊疑,不是以为这女郎病得厉害,便是以为这女郎怕是疯了不成。 关月聆自知自身情形有多奇怪,垂头不语,急步匆匆出了庵,寻得自家马车钻进去,当即便瘫在了轿子里。 “女郎!”随后钻进轿来的海棠忧心。 怎地每次案子查彻底了,自家女郎便都会大病一场?是何道理? “快,快回府,让后厨给我熬多点姜汤肉粥,再让玉姨找医工给我开点伤寒的药石。”关月聆有气无力道。 啊啊,明明是跟如瑾哥哥能多呆一会儿的大好机会。 却被自己搞砸了! 看着关家的轿子起行,从庵中与关亦笙慢慢走下山的文无叙,心中亦起疑:“梓山兄,四娘是怎么回事?” 在他找到蛛丝马迹,寻得佐证,察觉石修有问题之前,这关四娘便已从石修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了纰漏,这本事,他可没有! 而在大暑天受冻的本事,天下人亦没有! 这关四娘身上,是藏着甚么玄机么? “如瑾,我跟你说了,聆儿明察秋毫,看人看物细致入微。”关亦笙想起了聆儿在文无叙跟前的点滴表现,心中猜透了几分,便想帮自家四妹一把,“平日我办案若有不决之处,均会要聆儿略帮一二,如瑾你若是不信,日后若有疑难大案,亦可找我四妹相帮。” 文无叙瞥了关亦笙一眼,却问:“可她身子?” “啊,聆儿向来身子骨弱,自小便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都已经见怪不怪!” 文无叙略有所思,不再追问。 第2案 “阿爹,大不了女儿便不嫁了!” 关亦笙与文无叙将毗卢寺一案案情禀告各自上峰,并传至刑部以及圣上之前,那京城里已然因为世子爷一家惨死以及刘二郎、石修的牵涉引起了轩然大波,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均为人所乐道。 更有好事者将三者的爱恨情仇,编成了话本儿,甚至连关四娘特别被请去协助破案这等细节都被写了进去,在茶楼由说书郎日日弹唱,令闻者叹惋。 而破得奇案的文无叙与关亦笙,名声大噪,名不经传却又透着偏执的关四娘,在出寺那一刻,身披多重被衾的怪事亦被京中人家所熟知,并成为各位听客茶余饭后的津津乐谈。 “那文御史,关少卿两位大人断案如此了得,还需要关四娘做甚么?” “总归是能帮得上忙的,不然,为何少卿大人别的人不请,独独将自家娘子请去毗卢寺呢?” “对对,天下有才之人普遍性子乖张,看那关四娘大热天时还不忘裹棉衾,看她这等不凡做派,该是有大才!” “这么说,倒是我们不知这关四娘身怀绝学了?” “矣,我买来的话本儿上说这关四娘美若天仙,谁见过这位关家的女郎?” “不是说这关四娘身子不好,自小体弱多病,所以极少交际么?那谁知道她长得丑还是长得美?” “莫不是说书郎乱打诳语?” …… 关家扶风榭。 关月聆听着外出购置物什回来的玉姨将在外头听得的关于自己的传闻绘声绘色说了个遍,哭笑不得。 惨了! 自己在京中的名声竟是如此不堪,不知道如瑾哥哥听闻没有?若听闻了,他会有何反应?会嫌弃自己么? “聆儿!” 关月聆正自忧心忡忡,关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脸怒容。 “阿爹,怎么了?谁惹您了?” 关月聆看父亲身后冒出的滚滚乌云,身子抖了抖。 苍天呐,她才堪堪养好身子没几日,苦得要命的药膳也吃了半个月,可千万别又受冻了。 “还有谁?不就是你这不肖女么?”关父气,“明知自己身子弱,偏偏跑毗卢寺去,还掺和你哥查案?你何德何能能跟你三哥一般查案?你听听,外面那些人是如何说你的?你还要不要脸面了?这般下去,还有哪户人家愿意跟你提亲?” “阿爹,你冤枉我了,真是三哥叫我去的。”关月聆委屈,“就为了这事我还大病了一场呢!” “对,病得不轻,大暑天里裹棉衾,幸亏没被人当笑话,说你是疯子。”关父依然羞恼,“别人说你有大才呢!大才在哪儿?” 关月聆的脸色眼看着有红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了细细冷汗,玉姨看不过眼了,忙喊:“老爷别说了,女郎这几日身子才好转,如今您看,女郎又要被您骂病倒了!” “你你你!”关父看着打不打得,说不说得的女儿,气得用手指着她,“你说你这副病西施的模样,还不省事,为父得怎么给你找个好人家,才对得起你阿娘呢?” “阿爹,大不了女儿便不嫁了!” 海棠走过来一扶,关月聆便靠在了她身上,可怜兮兮地说:“当初娘走的时候,也没说一定要我嫁呀!” “是,你不嫁,等爹死了,让你大哥还是三哥养你一辈子?” “大哥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有大嫂还有三个侄儿要养!”关月聆道,“但三哥嘛,还是有机会的,反正他不放下心里念着的娘子,亦是不会考虑娶亲的,而我看,他这辈子或许都……” “都什么?”关父瞪圆了眼,胡子直抖。 “没什么!”关月聆识趣地闭嘴。 “你啊,怎么就一点儿不像你阿娘呢?” 怎么不像娘了? 家里最像阿娘的便是三哥跟她了。 三哥心里偷偷倾慕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娘子,爱而不得。 她心里也偷偷倾慕如瑾哥哥,如瑾哥哥也一点儿也不明了她的心事,冷淡得要命。 听说当初阿娘也是偷偷倾慕了爹好多年,最后才总算在一起的。 不知道,她能不能如娘亲这般幸运,最后能跟如瑾哥哥在一起呢? 啊啊,阿娘,您在天之灵,千万要保佑您家可爱的四娘子万事顺遂! 关月聆揣着小女儿家的心事,在扶风榭的院子里悲风伤花的时候,玉姨将一副请帖递到了她手中。 “女郎,是元二娘邀请您过门的帖子。” 海棠好奇地看着女郎,眼里满是佩服。 呦呵,平时女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不去别家的宴会,那些有些名望的士族名门,即便是要给关府递帖子,要递也一般是递给三郎,四娘是从来没收过谁家的帖子的。 可今日便有人专门上门递帖子来了,对方还是朝中重臣元相府的二娘子。 “是毗卢寺那位元洛洛!”关月聆接过了请帖,看了一眼,疑惑,“她找我干嘛?” 听三哥说,威王府世子灭门一案后,圣上对世子爷恶行甚怒,直接训斥获悉爱子死讯而回京奔丧的威王管教不严,父责不尽,而对于缉拿凶手,洞悉真相的大理寺左少卿以及御史台侍御史则大加褒奖,赏赐了百两黄金白银诸物。 但同时,圣上亦责罚了元相,说他元府奴婢训导懈怠,纵得恶奴作乱犯上,壮胆行凶,如今那京中对此案已是人声鼎沸,期间亦有对元府的不利谣传,疑是有人借机扩大元相与威王府的罅隙,而在在京中流言纷纭的头一个月,元二娘硬是躲在毗卢寺不吭声,到如今事情均尘埃落定,大概是估计风声过去了,所以回得京来。 她被三哥请去毗卢寺时,跟她虽然也有来往,但交情不深,她为何一回京来就邀请自己过府呢? 关月聆猜不透这位元相府二娘子的用意,只是,看到请帖上“特备家传秘制私房菜以飨”时,她便想起了吃过的那几道美味的素菜。 元府随便一个打发到庵里服侍二女郎的厨子都有那么好的厨艺做出如此美味的斋菜,若是家传秘制的私房菜的话,会不会特别好吃呢? 关月聆心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 “女郎,您去赴约么?”海棠跟玉姨看关月聆脸色犹豫,问。 因为身赋异禀,与人交际成为了一大难事,是以关月聆极少出门赴宴,故而京中交际圈中素来不闻关四娘之名。 看元洛洛的意思,该是私下跟自己见面而已,人应是不多的。 况且,“特备家传秘制私房菜以飨”。 关月聆闭了闭眼,压制下心里的馋虫:“去,怎么不去?” 到了去元府赴宴那一日,关月聆早早地起身,沐浴更衣。 想想自己还是这么多年来,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应邀过府赴宴。 以前二姐在的时候,也曾经带她去过京中贵女圈中交际,无奈她三天两头大病小病,尤其赴宴回来便病得厉害,不懂事的时候还将自己见着的那等怪事告诉给二姐,这等子不语怪力乱神向来让人不喜跟顾忌,后来二姐便不带自己出去见人了,等二姐嫁出去后,她便跟外界断了线,与世隔绝。 直到三哥发现自己自称的观察入微,怂恿着她帮他查看案件寻找蛛丝马迹,她才恢复了一两点对外面京城现状的认知。 关月聆的妆是玉姨帮着上的。 玉姨是阿娘从娘家带过来的奴婢,一直尽心伺候阿娘,阿娘去后,玉姨没有与二姐陪嫁离府,而是留在关家成为了管事之一,当然,主要是扶风榭的管事。 玉姨说娘亲生下了两子两女,最孱弱的便是她,阿娘不在了,她更要替阿娘照顾好她。 当初阿娘其实是下嫁到关家来的。 据说外祖父家并不赞成阿娘与阿爹的这桩婚事,无奈阿爹皮相好,阿娘偏是喜了阿爹这一款郎君,念念不忘多年后,外祖父不得不依了阿娘,将阿娘嫁进了关家。 关家不算是甚么高门大户,关氏一族在朝中亦无甚建树,唯一拿得出来说的,便是与阿爹关系要好的姑母嫁入了奉宁侯府,并且还生了个表姐成为当今的皇后,当下奉宁侯府自是有泼天权势,封妻荫子。 但如关家作为皇后生母的娘家,却没因此沾染半点荣焉。 关家其实是靠三哥撑起来的。 他们这一脉是京中关家二房,早在五年前便分房另立了门户。 家里只有三哥一个是出仕做官的,而且年纪轻轻便凭着才干做到了大理寺少卿之位,因此三哥更喜凭本事说话,而不是靠裙带关系,是以他在外头从来不提自己与奉宁侯府有亲,也不允家里的其他人提。 待妆成后,戴上玉姨为自己挑选的珠钗翠玉,换上绫罗褂裙,佳人所栖的扶风榭登时蓬荜生辉。 “如何,会很怪吗?”关月聆见玉姨跟海棠都只呆呆的不说话,问。 “若有人说女郎您怪,您便回头跟玉姨说,看我不把他的眼珠子给剜了!”玉姨硬气道。 “就是,可惜女郎不去参加游园或是花宴,不然肯定能得很多郎君青睐,到时候您可定要挑个最俊的,老爷才不会日日为您的婚事操心。” 啧,谁要挑什么俊郎君呢? 人家心里明明已经有如瑾哥哥了! 能让如瑾哥哥惊艳便好了! 第2案 不是过问,而是想替许若云翻案吧? 在元府下了轿辇,被元家的管事嬷嬷迎入府,才进垂花门,便见曾在毗卢寺见过的那位娟儿踩着小碎步在抄手游廊中迎了上来。 “关四娘子,您可来了。”娟儿笑,“今日我们女郎便正等着您呢!” 关月聆边走,边将帷帽摘下递给了海棠。 当朝更迭帝位后,林相一府落败,元相却是朝中最受新帝倚信的重臣之一,这元相府却也宽敞辽广,气势恢宏。 原本元氏便是百年士族,又为纯臣,元氏京中一脉在这府邸一住多年,府上花木均颇有历史,看着蔚为壮丽,没落士族的关府与之比起来自是相形见绌。 等进了后院,娟儿便将她们领入了又一道垂拱门,那拱门上还有暗朱色带金边的两个字“兰园”。 一迈进兰园,关月聆便见到了做在绿树如荫下的亭子中的元洛洛,身后有两位奴婢在打着扇子,另外有另外两位奴婢正伺候着上茶。 元洛洛是侧身对着兰园入口的,穿着浅烟色的敞领中衣,外罩烟霞黄的织花褙子,下着月白的连枝牡丹百褶裙,与她一般侧身而坐的似乎还有另一位女郎,却是着淡青色中衣,外罩银白色斜襟褙子,只是被葱郁的花灌丛遮掩得一时影影绰绰的,看不到那人的面容。 一见关月聆,元洛洛便笑着站起来步出了亭子:“关四娘,许久不见,身子可好?” 当日出寺时,这元洛洛却也是看着自己裹着被衾匆匆离开的。 想到当日情形,关月聆止不住脸色微微一红:“好多了,谢谢元二娘关心!” “那就好。其实啊,我今日请你来,一是感谢四娘你在毗卢寺查清了真凶,还那庵内平和,二来,是想要介绍一位娘子给你!” 元洛洛说着,早亲热地挽起了关月聆的手,与她一道走进了亭内,似乎早没了因为下仆行凶带来的阴影。 “元二娘客气了,那案子是御史大人跟我三哥一起破的,我也没帮上什么!” “怎么会没有呢?那少卿大人可是特意把你请过去的,我也亲眼目睹了,况且,这城里不是很多话本儿跟说书郎,都说四娘你是难得的奇才么?”元洛洛说着,早跟关月聆站在了亭中来客对面,笑:“我说是吧?大姐?” 听元洛洛唤那气度雍容的女郎做大姐,那关月聆却是连忙做了个揖,“原来是元大娘子!” 元大娘子闺名唤元潇潇,与元洛洛一般,生得冰肌雪肤,秀美明艳。若说跟胞妹有何不同,便是元潇潇那双明眸,多了几分英气,眉浓如墨,斜入鬓中,点漆眸色瞳仁宛如墨玉,一眼望来,更给人一种压迫之势。 关月聆甚少在京中贵女圈中交际,但关于元府这位大娘子的事却是听闻过的,据说年初,这元潇潇便与景承公的世子定下了婚事。 景承公的世子是京中新起之秀,听闻文武双全,继林相大公子之后,成为京中新四公子之首,若那景承公世子当真如传闻那般翩翩如玉,俊美清贵,与眼前佳人却是佳配。 女郎之间见面,互相审视彼此容姿装扮是免不了的潜意识,故而元潇潇还礼,示意两位小娘子坐下时,她亦在打量这位京中传闻中的关四娘。 一张明丽得犹如三月嫩桃的脸,带着雨润的柔弱,杏眼里眼波盈盈闪动,透露着两三点灵动之气,那肌肤亦是赛雪欺霜,与她们两位元氏女郎不遑上下。 上衣是一件叶青色的明绸褙子,下系一条玉杏色的水波腰裙,头上插着的金饰银钗甚少,却都是珠翠青玉,衬托得原本便娇美的娘子愈发清丽脱俗,看得出来,这关四娘今日的装扮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没想到,传闻中的关四娘原来这般好颜色。” 元潇潇是第一次见着关家四娘,原本毫无交集,亦没在意过这关四娘,只是近日听得京中的说书郎,跟流入闺中的毗卢庵一案的话本儿,均对关四娘大费笔墨,是以才引起了兴趣。 “元大娘子过誉了,也不知外头到底是甚么人在乱传这等流言。”关月聆尴尬地笑了笑,看身后多了两位给自己打扇子的奴婢,“两位娘子不要将我看成是疯子便好了。” “怎么会呢?外人是不知,但我却知四娘是那般伶俐的一个妙人儿!” 元洛洛看天气逐渐变热,着娟儿去拿冰块。 元洛洛亦不是个愚笨的人,知这关四娘是必有用处的,否则关少卿不会特意将自家四妹在封寺的时候叫到庵里去,那位文御史审问石修的情形,她亦看得真切。 那文御史似乎是出于某种信赖,每问石修一个问题,便特意去征询这位关四娘的意思,尤其是到后来,石修亦是察觉到这一点,在文御史不确定时,径直求助于这位关四娘。 这有点怪异的情形,若不是过于粗枝大叶的旁观者,也该知晓这关四娘是有两下子。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关四娘子有奇才的传闻,估计亦是当时在庵中亲历审案的旁观者,才知晓关四娘的这等作用,但关键在何处,她却暂时没有弄明白。 “便是了,我这二妹虽顽劣不灵,但说话倒是实在的,我信她。”元潇潇与元洛洛对视了一眼,脸色有点踌躇。 关月聆开始觉得气氛有点不妙了。 她抬头,见元潇潇身边冒出了寒气,一下坐直了身子。 “其实,四娘啊,我今日请你来,是想要你帮个忙的。”看元潇潇不说,元洛洛替她说出口了。 “元二娘说笑了,我能帮得上两位女郎什么忙呢?” 关月聆看元潇潇身边的寒气越来越浓,有点退缩的往后挪了挪身子,被两位元氏女郎看在眼中,以为她不情愿,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神色。 “关四娘,我们并非让你空白帮这个忙的,若你当真肯,我定会重金酬谢你。” 听到重金酬谢,关月聆脸上掠过了惊疑之色。 她可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本事能让两位元氏女郎能重金酬谢的?该不会是? “不知道四娘你有没有听少卿大人提过,京中吴太尉府上吴三娘的案子?” 关月聆想了想,点头:“听闻过,那凶犯便是许家女郎,人已拘入刑部大牢,等着秋后问斩。” 这案子已是去年七月的事了。 三年前,吴府入贼遭劫,府上二房的吴三娘子被害死于房中,而凶徒狡猾,掠去闺中诸多金银首饰后,却未留下供以追查的蛛丝马迹,一度成为悬案。 然在去年,却在一名唤许平的人拿去当铺的首饰里,发现了属于宫廷在册的玉镯子,许平是一介清贫之身,家中仅有一女,住的亦是郊外的破落民房,怎会有这等贵重之物? 等当铺唤来皂吏,将许氏父女拘去问话时,发现那许若云也是三年前案发当日去过吴府的游园会的女郎,而那玉镯子,原本是太妃娘娘赏赐给吴娘子的。 曾经去过吴府的游园会,手里有吴娘子房中失窃的玉镯子,这许若云定是与劫杀案有所牵涉了,审问之下,那许若云颓然承认便是自己所为,杀人劫财,罪大恶极,画押呈到刑部后复审无疑,判为极刑,待来年秋后监侯斩。 关月聆不明白为何元氏女郎忽然提起这件事来,疑惑地看着她们。 “我与吴三娘是手帕交,三年前吴府的游园会,我亦有出席。”元潇潇看着关四娘,缓缓道,“我亦认识许若云,并且那日,许若云提前离开游园会,神色匆匆,我亦注意到了。” “所以?”关月聆依然不解。 “可那许若云离开后,便不曾进过吴府。” 关月聆还是不明白。 元潇潇说她见着许若云形色匆匆离开吴府,或许是因为恰逢许若云劫走了吴三娘闺房里的贵重首饰,杀了吴三娘后逃离现场? “而且,在许若云走后,我还见过吴三娘,说过几句体己话。” 元潇潇这话一出,关月聆明白了她的意思,愣了,檀口微张:“你是说?” 元氏姐妹均点头。 如若许若云提早离开游园会时,那吴三娘还活着,而许若云亦在离开后不曾回过吴府,那岂不是证明,并非是许若云杀害了吴三娘? 许若云,是无辜的? 关月聆看着元潇潇,看着她身后的气息,并没有诳语后会冒出的黑雾,相反,受她此时心绪变化所呈现出的,是瓢泼大雨。 是她,在为两位娘子的遭遇悲伤! 感觉那大粒雨滴落到自己身上的关月聆不由得便去用手擦了擦自己意识里被雨打湿的脸,然在两位元氏女郎眼中,关月聆便是忽然去揉自己玉雕粉砌的脸庞,一时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女郎!”陪侍在一旁的海棠低声提醒自己女郎不当举动。 关月聆冷静下来,看着元潇潇吩咐了一位婢子呈上来一个黑漆匣子,打开推到了关月聆跟前。 关月聆一看,眼都直了。 那是两锭银灿灿的元宝银子,保守估计每锭该有十克,至少值一百两银子。 “我想请四娘帮个忙,过问一下许若云这个案子。” 不是过问,而是想替许若云翻案吧? 关月聆心里权衡着。 这案子大理寺审结后,刑部已经核准了,便是刑罚都下来了,若这个时候说那许若云是无辜的,不仅打大理寺的脸,也会让刑部难堪。 除非,御史台那边发话。 第2案 吴三娘闺中劫杀案始末 要去找如瑾哥哥帮忙么? 关月聆眼神一亮,看那两锭银元宝的眼神便更直了。 平常人家的娘子,一般十二岁开始便开始相看亲家了,更早的还有定娃娃亲的,但她因为病弱的关系,甚少与人论及婚嫁,及笄半年均没有人家上门提亲。 也是,谁家会娶一个古怪的病娘子过门? 关月聆却是不急的。 一则,因为她心里有了倾慕的郎君,二则,因了她这种辨真识伪的能力,从小看透旁人的假面虚实,只想呆在对自己有益的圈子里过活,对成亲一事并不迫切。 只是,那日爹也说得对。 或许,她跟如瑾哥哥,便如三哥暗恋那位娘子一般,求而不得,若是自己终究嫁不出去,总得为自己日后的生活着想,说让三哥养自己一辈子是说笑的。 她原本想,不偌让三哥替自己在大理寺找个差使,可大理寺怎么会找女眷干活呢? 唯一可能的便是稳婆,可她却是不会验尸的。 莫说验尸,便是初次进皋陶司的义房,她第一次见着张仵作检验死者尸身,也差点没呕出来。 后来慢慢习惯了,她才渐渐接受的。 寻常人家的娘子,怎会干这种跟命案牵扯上的差事? 可她却是情愿的。 一来,家中只有三哥是官身,从四品的左少卿,在一块石头砸下来便能砸到一个一品大官的京城,官职实在是不大,虽说有约莫近三十两的月俸,可但凡有点来头的士族,谁家靠做官得来的月俸过日子的呢? 但关家却是。 关家祖上虽说也是小有名气的士族,三代之后便衰落了,到了关月聆父亲这一代,日益清贫,却放不下士族的脸面去经商挣钱,也出不了大材以名士敛资,更没法子获得朝中青睐获选官位,便勉强守着留下的几亩薄产度日。 关家虽说二娘子出嫁了,关家却还有:父亲一房,大哥一房,二哥一房,三哥一房以及自己。 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便只会吟花赏月,沉溺往事。 大哥是个无论如何落魄依然讲究风流名士气度的郎君,成亲后与嫂子连获三子,喜极,却从未想过如何为家中添置金银。 庶出的二哥原本便替着家中做着铺子田产的管事。 而自己是个足不出户的弱娘子,无甚绵薄之力可相助。 多亏阿娘嫁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不薄的嫁妆,靠着几家铺子跟田产,每月的银资进账倒也是小有富足,维持着士族门户面上的风光,所以大哥没成家时,算是过得盈余。 但二姐出嫁,阿娘为她筹备了嫁妆,带走了部分收益跟地产,大嫂迎过门虽亦带了嫁妆,但大哥下聘也同样支出不少,接连生下三位小郎君后,那银资却是仅仅能维持几房的日常开支跟士族间的人情来往而已。 关家上下,自食其力的便只有关亦笙,知晓家中情况,不仅那月俸,每次获赏的银两均充作中公交与了大嫂。 也便因为如此,初时三哥偶然见她明察秋毫,不得已时说动她替大理寺办事,不仅给了她自由出入大理寺的令牌,亦给了些许银子补助,是以她才撑着身子硬是要帮三哥提供线索的,攒得些许银两做私己。 只是每次她也便只能获一二两银子罢了,而如今,堪比得上三哥三个月收入的银子就放在眼前,说关月聆不心动,那是假的。 能赚取如此大笔的银子,还能有借口去找如瑾哥哥,这事,当真是好到家了。 元相府的女郎可真是富有! 关月聆瞬间将翻案的艰难抛到了脑后。 看关月聆迟迟不作声,元氏女郎互视了一眼,又道:“我知道,这事于四娘来说,亦是难办,可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若四娘你能替许若云这案与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的人说上疑点一二,或许能救许若云一命。” 关月聆看了看元潇潇,点头:“行,我便去跟三哥一提。”随即犹豫,“可是,能不能翻案,却是另说。” 元潇潇点头,元洛洛却笑了:“四娘,像你这般能干,若能翻案,准能还许家娘子公道!” 关月聆不予置否,阖上那匣子,让海棠收下了,心中暗自兴奋,却是连在兰园用午膳时,那家传秘制的私房菜也未能品出甚么滋味。 待出了元相府的门,她第一时间便是与海棠去了钱庄,将那两锭银元宝折成了一百两的银票存了起来,拿着另外二两银钱塞进了荷包,顺便打赏了海棠一贯铜钱。 “女郎,这事,能行吗?”得到赏钱的海棠自是欢喜,同时亦很担忧。 “当然能行。”关月聆掂了掂满满的荷包,“海棠,我们先到玲珑阁买些点心再回去,然后送午膳到大理寺与三哥。” 她确定那元潇潇并未作假,那便是说许若云却是被冤枉的。 大理寺办的案子,也不是没有判刑后重新审查过的,否则便不会有御史台的人掺和进来了。 只是眼下这案子,是先找三哥问问呢,还是直接去找如瑾哥哥? 此时,文无叙正在台院内,翻阅着由刑部与大理寺递呈上来的案件文书。 这些案件,凶犯氏均被判处死刑。 御史台有权随时审查京都三都尉的案子,亦身负监察刑部与大理寺之责,而文无叙尤其关注刑部与大理寺二部经办的案件。新帝上位后,为减少冤假错案的产生,曾下旨“凡决死刑,虽令即杀,仍三复奏”,建立起了死刑复核制度1,故而御史台对于涉及死刑的案件都会再三审查。 眼前,文无叙案上摆开的,便是经刑部与大理寺查办,要在今年处决凶犯氏的案子,其中,便包括了吴三娘闺中劫杀案。 文无叙将其他卷宗均收了起来,而后放到了一旁,接着将吴三娘闺中劫杀案的所有文书,一一分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几上。 原案事发于前乾泰三十三年,三月十八。 吴太尉家中女郎举办游园会,宴请了京中诸多娘子郎君,那许若云虽为寒门,却因表兄牵线,出入京中贵女交集圈,那日游园会亦同表兄一道出席,但途中因急事离席,事发后,大理寺曾召许若云问话,并无破绽,并未生疑。 直到两年后,宣纥元年,其父许平拿吴三娘所有之物到当铺,当铺掌柜识得那玉镯子乃宫中赏赐之物,不允当钱,再看许平布衣清贫,追问间含糊不清,心中生疑,于是便禀告了官衙,这才顺藤摸瓜牵出了许若云。 文无叙翻看了许若云被拘后的供词,声称是在游园会时,得吴三娘相邀进其闺中,见闺中饰物众多,便起了贼心,却在偷盗时被吴三娘发现,两人厮打起来后,许若云失手用陶樽砸破吴三娘的头部,便拿起首饰半途离席。 案发后一直隐忍,并将部分金银变卖换钱,直到囊中羞涩,才不得已将那玉镯子交给许父到当铺换钱,却不料被人看出纰漏,东窗事发。 文无叙看许氏供词并无不妥之处,将当年皂吏进入案发现场的闺中记录拿出来细细审阅了一遍。 接案赶到吴太尉府上时已是晡时,吴三娘倒在闺房中靠墙一隅,根据遇害时的姿势推断,应是被人推倒的,头破血流,身边是摔破洒落在地的陶瓷,瓷片上却黏着斑斑血迹,身上衣裙有被撕扯过的迹象,房内有两张翻转的锦杌,以及掀翻的桌案,估计是凶犯抗争时所导致的。 除此之外,吴三娘身上所带的玉佩跟荷包不翼而飞,房中妆奁被打开,里面原本放满了的头面首饰,此时亦一扫而空,后由吴三娘的贴身奴婢所供,得到了一份遗失的金银钗饰的清单册子,誊抄副本送与当铺金饰行,警戒有当此等首饰者,立即报官。 首先发现吴三娘遇害的是她的两位贴身奴婢,翠枝跟蓉儿。 听她们所述,当时天气炙热,那吴三娘在游园会与娘子郎君嬉玩过一阵,投壶后便回了闺房,两位奴婢自然跟着女郎回了所居的春波阁,但那女郎在途中唤翠枝去拿冰,唤蓉儿去后厨取热汤糕点,于是两人分头行事,先一步回来的翠枝在发现小姐遇害时,当即便吓傻了,那蓉儿稍微镇静一些,制止了翠枝的尖叫,两人再度分头行事,一个去禀告了当时尚在游园会中的吴家大郎,一个去通知了家中的吴老太君。 报官后,当时的大理寺吕少卿带人查案,扣下了游园会中的所有女郎郎君,却一无所获。审查二十日后,此案悬而不决,后兼朝廷局势动荡,恰逢新旧帝更迭,此案便成为了疑案,直到去年七月,才出现了转机。 文无叙最后拿起了吴三娘的尸检格目。 乾泰三十三年,三月十八,吴氏案格目。 吴家三娘,闺名玉蝶,年十四,身长五尺二寸,体型纤长,尸身上下并无外露伤痕,仅右手留一道划伤,疑为倒下时所抓之物造成。 外伤仅有一处,便是前额的致命伤,被人多次击打,造成颅骨破裂而亡,凶器为房中原放在博古架上的琅琊青瓷花瓶,即为现场收集到的碎瓷片。 文无叙沉吟了片刻,而后便拿起了现场盘问的吴府奴婢,以及当时出席了游园会的娘子郎君的供词,逐一翻阅起来。 似乎,在吴三娘遇害前与遇害后被发现的这段时间,没有人发现吴三娘房中的异常。 那许若云,与吴三娘相熟么?否则她如何会受吴三娘所邀去得春波阁? 且吴三娘离开游园会回春波阁,是独自动身的,她那两位奴婢均称如此。 那么,是在回春波阁之后?吴三娘不知何意,遣散了两位奴婢,便是为了与许若云见面? 而许若云便是在见面时起的歹心? 文无叙蹙眉,将那两位奴婢的供词以及许若云的供词又反复看了几遍,而后又将案发现场地环境记录与尸检格目看了一遍,那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这倒是个疑点。 “文御史,散值了!” 文无叙看了看窗阁外的天色,想了想,起身,慢条斯理地将那案件卷宗一份份收拾起来,端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案几一旁,并用方木压好了,这才离开了台院。 看来有必要去大理寺一趟,见见这位许若云。 第2案 “那许娘子在撒谎,那吴三娘并不是她杀的!” “吴三娘的案子?” 散值后,在办公书房用着四妹送过来的午膳,听她提起吴三娘,关亦笙想了片刻才道:“三年前,我方才接任,是以前那位吕少卿办的案子罢?” “对,去年大理寺不是逮着凶手了吗?” “那是王寺正办理的案子,因是旧案,我并未过问。”关亦笙道,“为何忽然问起这事?” “我今日见了元家的大女郎,她说,那犯氏许若云,或许是被冤枉的。”关月聆隐下了那元潇潇递了金锭给她这一节,其余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三哥,“我直觉,这元大娘子并没有扯谎。” 关亦笙看了一眼关月聆,脸色有点为难。 这案子不是自己经办的,即便是自己经办的,此时被人告知,这案子错审了,心情难免复杂。 并且,此案已经由刑部审议核准,刑罚亦定下来了,若要重审,首先要知会王寺正,通知上峰白寺卿,以及刑部的一干人等。 “三哥,我知道你为难,可是,如果是如瑾哥哥帮忙,是不是就方便多了?” 文无叙是御史台的人,对大理寺以及刑部经办的案子均有权过问。 何况这案子涉及死刑,利用死刑复核条例,倒是也可以再将这案子查一遍,再加上是经御史之手,那就更便利了。 毕竟人命关天,关亦笙很快点头:“那你一会儿,要跟我去御史台么?” “去!”关月聆偷偷抿嘴一笑。 “那你喝口茶,等一会儿我跟上峰禀告过后出寺。” 就在关氏兄妹走出大理寺门外,还没上备好的马车,便见着一骑骏马缓缓而来,马上笔挺着身子端坐着的,不是文无叙是谁? “如瑾哥哥。”关月聆低声唤了一句,面有喜色。 将文无叙迎入了大理寺,进了书房,为他端过茶后,听他道明来意,关氏兄妹均愣了。 文无叙不解。 “真是巧了。”关亦笙看着关月聆,“聆儿方才跟我便提到这个案子,说有必要复查,正想到御史台找你。” 文无叙一怔,不由得看向了关月聆,关月聆害羞地低下头去。 “既是如此,那如瑾你跟我先向白寺卿禀告一声,而后我让王寺正与你,还有聆儿一起去见这位许若云罢?” 文无叙想了想,点头:“甚好!” 他其实亦对这位关四娘子无需任何凭证下,识别石修作伪的本事持怀疑态度,去见那许若云,刚好验证一下,这关四娘是否当真如关亦笙说的那般本事。 王寺正是个胖胖的中年吏郎,听说御史要复核自己经办的案子,脸色登时便血色全无。 按理说,寺正从五品,侍御史从六品,那文无叙的官阶还在自己之下,但王寺正在文无叙面前却一点提不起官威,无他,朝堂谁人不怕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的人负责监察百官,小小的御史不仅直接隶属于皇上,甚至可以随时闻风言事,弹劾官员,为天家肃正纲纪,即便不过是个六品,却权力甚大,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不管有无证据,他们可以先将人大肆调查一番,折腾下来,即便无罪,也得褪一层皮。 在听闻是为了吴三娘这个案子来的,王寺正便更怕了。 “这,这个,文御史,本官是哪里做错了?”王寺正小心翼翼赔笑地问。 “暂且未知。”文御史看了一眼王寺正满头大汗的脸,道,“我仅是遵循圣上颁布的死刑复核条例,对秋后问斩的所有案子,均复审一遍。”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寺正稍微安心,将文御史带进了大理寺的诏狱中,见关月聆亦要进去,却是拦了下来:“四娘子,这等阴森恐怖之地,你一娇弱女郎,便不要去了。” “王大人,是文御史唤我协助他复审的。”关月聆道,看了一眼文无叙,“是吧?如瑾哥哥?” 文无叙点点头。 “可……” “我也有白寺卿给我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大理寺的,看!”见王寺正为难,关月聆一下把特许通行的大理寺专用令牌拿了出来给他瞧。 若不是为了如瑾哥哥,她也不想进大理寺的诏狱呢! 对她来说,诏狱是比义房更可怖的存在。 因为义房里的是死人,死人没有情绪,可怕的只是尸身,过于恐怖会惊吓到她的尸身,三哥是不会让自己直接接触的。 而在诏狱里,那关押的诸多囚犯,无不是哀叹悲愤怨怒憎恨的反面情绪,一进此地,便如进传闻中的九重地狱,潮湿的阴寒的炙烤的泥淖的,重重恶境她均会感知到,那区区一壳平凡的身子怎受得了呢? 所以关月聆从来不进诏狱。 无奈这一次却偏要进监牢内见那位许若云,兼之能跟如瑾哥哥在一起,只要乖乖呆在他身边,便处在他身边的和煦阳日之下,其他甚么的深渊沼泽她便都无须怕了。 因此进得狱中后,关月聆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文无叙身后。 穿着囚服的许若云面色清瘦,眉间郁结之气明显,见王寺正与皂吏带人来与自己相见,其中一位还是年轻貌美的娘子,却是愣了。 “许氏,这是御史台的文御史,他循例来复审你的案子,你可有甚么话可说?”王寺正问。 “文御史?” 许若云怔了怔,却不知这文御史官大不大,究竟是干些甚的。 许若云与父亲相依为命,以受雇耕农为生,年幼时曾有幸开蒙,却也仅是一两年,家中甚于清贫,且许若云为妇人,便停了受学,故而认字不多,阅历甚浅,这也便是许若云跟父亲均不知拿去当铺的玉镯子上有宫中印记,不得当卖的缘故。 许若云打量了下被称为文御史的郎吏,再看了看王寺正,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吧?文御史,这许氏已经主动认罪了,当真没甚么好查的,我们还是出去吧!”王寺正说着,赔着笑劝。 “寺正大人可否先请出去一步,容我慢慢盘问?”文无叙不急,慢慢问,示意那狱卒给自己搬个小杌子后,坐了下来,与许若云平视。 关月聆亦得了个小杌子,便也跟文无叙一般坐了下去。 许若云不解眼前这一郎君一娘子是何用意,满眼警惕。 文无叙想了想,看向了关月聆:“你来!” “我来?” 如瑾哥哥让自己审问许若云?是信任她的意思么? 关月聆当即心喜,正襟而坐:“许娘子,那吴三娘,当真是你杀的么?” 许若云听关月聆提到吴三娘,直直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虽然元潇潇做证说吴三娘是在许若云离开后还活着,但她还想听许若云亲口说,她没有杀吴三娘,才能证实她并非真凶。 这许若云却闭口不言,关月聆只看到了她身边的阴霾乌云,是悲哀,却没有让她推断的黑雾。 “许娘子?你可知,如瑾……文御史便是来复查你的案子的,若有何等冤屈,你都可以跟那御史大人道来,他会为你做主的。” 许若云摇摇头,道:“那吴三娘,便是我杀的。” 关月聆眼睛一亮,她看到了许若云身后冒出的黑雾。 “我见财起意,不仅杀了三娘,还劫走了她房中的银两玉镯,都是我干的。” 许若云身边的黑雾越来越浓。 她在撒谎。 并不是她杀害的吴三娘,也不是她劫走的那些银两首饰,可她为何要认罪呢? 屈打成招?还是别的原因? 关月聆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站在牢房外面的王寺正,却见他满意地点着头。 “许若云,你何时跟三娘约好去春波阁?” “是三娘离开游园会后,当时她便约了我去春波阁。”许若云道,“所以,她前脚离开,我后脚便跟着去了。” “你去到春波阁的时候,只见到吴三娘么?” “没错,她身边的两个奴婢,都被遣走了。” 许若云并没有说谎。 文无叙微微点头,“那,你见财起意,如何当场跟吴三娘争执的?” “三娘她跟我炫耀她的头面,我看着眼馋,偷偷将一柄金钗握着想藏到袖中,却被她发现了……”许若云咬咬唇,道:“于是她便嘲笑我囊中羞涩,竟至做贼,我一时愤恨,随手拿起架子上的花瓶便砸她,三娘她,就倒地不起了。” 关月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而后?” “而后,我心中气愤不过,连砸了几下。”许若云道,“看她不动弹了,才慌了起来,害怕会被人发现是我干的,就故意装成是入室劫杀,推翻了屋里的桌案,然后把她的玉佩,荷包取了下来,还有将她给我看的头面首饰,都搜刮一空,借意家中有事匆忙离开,回家后就把那些首饰全藏了起来,装着对吴三娘的死一无所知。” 文无叙的眉头蹙了起来,脑海里掠过了那些关于案发现场的情形。 这许若云的证供,却是跟记录对得上号的。 说得如此明白,条理清晰,实在不像是会拿宫中赏赐之物到当铺当钱的愚笨之人。 可是,还有一点,需要明确的。 “你说,你带走了妆匣里的首饰头面?” “对。” “如何带走的?”文无叙问:“吴府正在举办游园会,如此多人,你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带走那么多首饰头面?” “便,便是用布囊包着带走的。”许若云一怔,道,“大人你也说,吴府在举办游园会,那么多人在吴府后花园里,府上的奴婢均调到那头去了,我挑偏僻的小道避人耳目,自是轻松出了吴府。” 文无叙盯着许若云:“那,亦没有护院或管事问你么?” “我是吴府邀请的客人,为何要问?”许若云道,“即便是问,我解释得通便是了,他们还敢公然搜我的包袱么?” 这倒是真的。 随便那个府上的奴婢,都不敢放肆搜宴请来府的客人,何况这客人还是名娘子。 貌似一无所获地离开诏狱后,王寺正才谦恭地问:“文御史,这许氏便是真凶无疑。” 文无叙看了王寺正一眼,默然不语。 这案件证据确凿,有当日失窃的玉镯子,凶犯主动承认罪状,其所供认的证词亦与现场情形的记录以及尸检格目相吻合,这真凶,怕是许若云无疑。 然文无叙的直觉却告知他,此案,尚有议榷之处。 “如瑾哥哥!”关月聆看着文无叙,道:“那许娘子在撒谎,那吴三娘并不是她杀的,吴三娘的钱物首饰,也不是她盗的。” 第2案 “许若云她,并无杀人的时机。” 听关月聆说,许若云并非真凶,文无叙转头去看她。 海棠早将一件外袍拿过来给她披上了,大理寺的人却已经见怪不怪——外人不知,但大理寺的人都知道,关少卿家的四娘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大理寺当差了,而四娘子因体质问题,每次审讯犯人后均会身体发寒,故而大热天里披棉衾外袍,外头的传闻里觉得她是怪才,但大理寺的诸位吏郎已经习以为常。 怪么?确实是挺怪的。 无奈这四娘子还真挺有点本事,至少关少卿自称在自家妹子的襄助下破了不少奇案,大理寺最高长官白寺卿亦是深信的,不然不会批核了特许自由进出大理寺的令牌给关四娘。 平时大理寺的人碍于关月聆娘子的身份,不对外多言,如今却因为毗卢寺一案,被旁人看去撰为传奇,于是平时关注谈及关月聆的时候便多了。 这不,那海棠一将外袍给关月聆披上,四处便有几道热情的视线唰唰唰地投过来,让关月聆一阵窘迫。 “海棠,不用不用。”说着便把外袍解了下来。 六月,大太阳底下,穿着冰丝轻绸的裙子还觉热呢,却穿外袍,旁人以为自己是疯子便算了,反正她不在意,可现在是在如瑾哥哥面前,他不会因为自己奇怪便厌恶自己吧? “可是,女郎您的身子?”谙熟自家女郎身体状况的海棠担心。 “没事,今日没事。”关月聆道。 果然是跟如瑾哥哥靠得近,所以抵挡了感知到的那些恶劣的困境,自己竟是一点事也没有。 即便是跟三哥在一起,三哥的情绪变化也会引起恶劣的感知让她的身子受寒,这如瑾哥哥的情绪也未免太稳定了。 关月聆心中暗叹。 若是日后能一直跟如瑾哥哥在一起便好了。 “为何你认定了许若云并非真凶呢?”文无叙竭力无视关月聆穿外袍的怪事,问。 “我,我便是看出来了!”关月聆支支吾吾道。 文无叙蹙眉,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问出口,看关月聆的那副模样也知她不想答。 “若说她当真不是凶手,亦没有偷窃,那属于吴三娘的玉镯子又是怎么落到她手上的?” “那自是另有原因。”关月聆推测。 “何种原因?为何许若云不解释?” “这……”关月聆却是被问住了。 “还有三个月便要被处刑的人,如今翻案的机会便摆在眼前,却依然供认不韪,不是真凶,那是为何?” 文无叙的一连串发问,让关月聆哑然。 见文无叙后脊笔挺地往外走,她不由得轻呼了一声:“如瑾哥哥,你要去哪里?” “自是回御史台!” 关月聆眼巴巴地看着文无叙笔直地走出了大理寺,脸上的失落一览无遗。 “女郎?” “没事,我没事。”关月聆回过神来,冲海棠摆摆手,脑海浮现的却是那一百两的银票。 食人俸禄,忠人之事。 关月聆于是便去找王寺正:“寺正大人,我想看看吴三娘子被害一案的卷宗。” “可以,当然可以,四娘子稍等,我马上叫人拿来给你。” 王寺正见文无叙一无所获地走了,心中放下悬石,再听关月聆要翻阅卷宗,心中暗称多管闲事,同时亦想,连那位传闻中最难缠的文御史都没找着什么纰漏,这四娘子有甚本事? 怕是关少卿给自家妹子给几分薄面,那说书郎见她美貌便夸大其词。 当下将吴三娘子闺杀一案的所有卷宗给关月聆送了过去。 关亦笙外出公务去了,关月聆便借用了他的公务案房,坐下细细地将所有卷宗看了一遍,阖上时心中亦是惊奇。 若非自己有看穿旁人的真实情感,辩真识伪的能力,饶是元潇潇如何说,她也不会相信许若云并非真凶,而在诏狱时,许若云的供认亦是十足诚心悔改,她是第一次见犯氏如此自承罪行的。 既然元潇潇说许若云走后,那吴娘子还活着,那杀她的未必是许若云。 而她亦确定了许若云坦承自己是凶手是诳语,更证明真凶必另有其人,而许若云不辩解,将所有罪行独揽在身,怕是替真凶受过。 真凶,是许若云值得不惜以死相护的人? 看许若云家中人口,母亲早逝,唯与父亲相守过活,莫非,是许父? 可许父并没有进出吴府的能力,且当日是收到吴家的相请帖子出席游园会,许若云才得以进出吴府的,许若云袒护的人,绝非许父。 那会是谁呢? 对吴三娘怀恨在心的人,当日参加游园会的人,亦或是吴府有谁利用游园会吴三娘独自回春波阁,杀害了吴三娘? 许若云怎么会有那只玉镯子? 是因为杀害吴三娘的真凶,与许若云关系匪浅么? 但明知道会惹出大麻烦,许若云为何会将那玉镯子拿去当呢? 不,拿去当铺的人是许父,并非许若云。 是许父不知情,家中穷迫潦倒下,不得不擅自拿了这不得了的玉镯子去换钱么? 若是许家当真为寻常农家,当初是怎么跟吴太尉家的娘子认识的呢? 关月聆想起了许若云的那位表兄。 据说,许若云的这位表兄,是京中裴家的郎君。 她要去探访一下这位裴郎君么?年轻娘子独自一人去见?似乎不太好,要找个人同行吧? 关月聆想了想,落衙时,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关亦笙。 “你打算一个人查这位裴六郎么?” “那吴三娘子跟元大女郎是手帕交,我想约元大娘子跟我一起去。” 事因元潇潇而起,她去找元潇潇襄助,却是应该的。 “这是如瑾要复审的案件,不用他陪你么?”关亦笙故意问。 “哼,我按我自己的方式自个儿查。” 关月聆没敢说那文无叙似乎没有继续复审的意思,敷衍道。 翌日,关月聆便又拜访了元潇潇。 听御史台复审此案,元潇潇心中惊喜,“那,你可有将我的证词告与那位御史?” “我告知了三哥。” 昨日,关月聆还来不及跟文无叙提这事儿,她不好意思直说,便委婉地告知元潇潇,大理寺的那位关少卿已经知晓了。 “那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许若云,跟吴家娘子,是怎么认识的?”关月聆问。 一位是吴太尉家的女郎,一位是佃农家的娘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交集的两个圈子的人。 “是因为那位裴六郎么?” 元潇潇点头,叹息一声。 裴家的庶女为婢子所出,姨娘跟庶女本人均不受主母喜爱,恰逢姨娘犯事,于是将这姨娘跟庶女放逐到庄子上,那庶女在此期间破罐破摔,便由姨娘做主,低嫁与了庄子的管事,这便是许父。 这事惹怒了主母,主母杖责了姨娘一顿后,将管事与母女二人撵出了庄子,无奈之下,那许父只得租赁了一个四合院中的两个厢房度日,姨娘大病一场后去世,庶女不久后生下许若云,却因血崩去世,那许父初时还四处找活做佃农抚养女儿,待女儿渐渐长大后,年纪上来了,身子骨衰弱下去,便渐渐得过且过起来。 那许若云生得端方昳丽,本是谈得一门家境尚好的人家嫁出去的,然在一次郊外踏青时,那裴家六郎意外见着许若云送膳食给做农活的父亲,见其貌美,打听之下,才知这娘子竟是自己远房表妹,心生恻隐,便不时救济。 眼见与自己同龄的娘子衣食无忧,赏花吟月,自己却布衣粗食,让许若云生了不甘之心。她央求表哥带自己在京中贵女圈子交际,想结识士族高门的郎君结为姻亲,裴六郎心软,明知此事不易为,却也答应了。 从此许若云便经常出没于京中贵女圈子里。 那吴玉蝶跟元潇潇便是在这个时候结识许若云的,当时她们只知晓这位许娘子是裴六郎的远房表妹,看她除了小户出身的拮据带来的小气后,本性不坏,靠美貌想为自己谋得好婆家亦是娘子的正常举动,那吴玉蝶与元潇潇便跟许若云渐渐亲近起来。 “便是说,你也跟许若云认识?” 元潇潇点头。 “那,你为何,知道了许若云或许未必是杀吴三娘子的凶手,却不去做证呢?”关月聆疑惑。 “当获知许若云干的这事时,我却是气坏了。”元潇潇尴尬,“我们平日知许若云家境不好,不时地也送点绸缎布匹给她做衣裳,还会接济点银子,以为能替她谋得好郎君亦算成全了一段佳事。但,这也说明,她亦有窃走财物的可能,对吧?” 关月聆点头。 “是以,我当时亦认为是她干的,再加上她很快认罪,我怒到极点却是没有深思细想。”元潇潇苦笑,“等平静下来,眼看着她处刑的时间渐渐逼近,我辗转复侧,一点一滴回想案发当日的情形,才发现,许若云她,并无杀人的时机。” 这番解释倒也说得通。 “许若云是主动认罪的,三娘遇害一案已成定数,我跟我爹跟三弟都提过,但他们均不信我。”元潇潇看着关月聆,“幸而最近,我听洛洛说起毗卢寺一案,京中说书郎的传奇中亦提到你四娘,便想,能不能在你这碰碰运气,怎料却是碰对了。” 关月聆尴尬地笑了笑。 “你说,许若云走后,还见到了活着的吴三娘具体情形,你能跟我说说么?” 元潇潇以为关月聆是替文御史办案的,于是便详细地将当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当日游园会,吴三娘玩累了后,见许若云亦坐在一边面露焦虑之色,于是两人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元潇潇当时排队投壶,投掷之前还见她们给自己鼓劲儿,等投壶完后,那吴三娘便带着两位奴婢离席说要暂时歇会儿,她才离开后花园没多久,那许若云便也离席了。 元潇潇记得,当时她还问许若云怎么不玩儿了,许若云说,最近家父身子孱弱多病,想早点回去照顾病父,元潇潇于是便将手头的二两纹银给了许若云,许若云道谢之后便走了。 元潇潇便没在意。 在游园会继续与女郎郎君游戏了一会儿后,觉得意兴阑珊,也离开了游园会,打算去春波阁找吴三娘。 便是去往春波阁的途中,她见到了低头匆匆急行的许若云。 当时元潇潇心中奇怪,不是说要提前回家照顾父亲么?怎么还在吴府逗留? 第2案 “是你杀了吴三娘么?” 元潇潇见许若云还未离开,想跟她打招呼,便让奴婢叫了一声,那许若云却是没听见还是怎么了,径直走了。 于是元潇潇便直接去了春波阁,还在阁外花窗,便见得吴三娘从珠窗探出头来张望,见着她后,笑着招了招手,而后指了指隔壁的朝夕阁,元潇潇想了想,于是便往朝夕阁去了。 “朝夕阁?” “对,朝夕阁住着的是吴三娘的妹妹吴四娘,当时她生病卧榻,我看吴三娘的意思,是让我去探望吴四娘,陪她说话,便去了朝夕阁。” 元潇潇与吴四娘是第二批获知吴三娘死讯的知情人。 在听得从春波阁传来的翠枝的尖叫后,知晓事情不妙的元潇潇与奴婢首先起身去了春波阁,便见到飞奔而出去报信的翠枝与容儿。 两人均脸色大变,听她问发生了何事,两人异口同声:“女郎出事了。” 春波阁的仆人均守在吴三娘的闺房外,元潇潇与后到的吴四娘见到屋内倒地的吴三娘,亦是脸色骤变。 便是说,许若云离开后,从元潇潇见到春波阁,到朝夕阁陪吴四娘说话,时间,吴三娘是活着的,直到听到翠枝尖叫,那吴三娘才被杀了。 是有人在这段时间内,潜入了春波阁,将吴三娘杀了? “如今想想,若是当时我没有去探望吴四娘,而是留在春波阁,或许吴三娘便不会被害了。”元潇潇后悔。 “许若云的供词上说,她离开游园会后,是与吴三娘约了在春波阁见面的,这可信么?” “可信。”元潇潇想了想,才道:“若当时许父当真病重,许若云想筹集药费,或许会找吴三娘借用银两。” “吴三娘会借么?” “会。”元潇潇想起当时三人相处的情形,“三娘是个心地良善之人,平时对许若云便如多了位娇憨的妹妹,处处照顾,出手亦很大方,一开始亦是她与许娘子交好,而后我才跟许娘子亦走得近的。我们三人若是外出,基本上是三娘出花销银两宴请的,给许若云的银子亦是陆陆续续,我曾经见过一次她将二十两银子赠与许若云。” 二十两? 元月聆心中惊叹,她在家中获得的份例也不过一个月二两,这吴三娘出手便相当于她十个月的份例银子了,如此阔绰,怎地她不早点结识这位女郎呢? 若是吴三娘跟许若云的感情当真如此好的话,“那么,你觉得,吴三娘会不会送一些珠饰给许若云?” “应该会。”元潇潇点头,迟疑了一下,道,“我亦曾送过一个绞丝金镯子给许若云。” “真的?” “真的。我们知道许若云在物色郎君,而且看许家伯父的样子,该是置办不起像样的嫁妆,便赠与了一些珠钗头面给她。”元潇潇点头,“我记得,当日我送了金镯子给她后,那吴三娘便送了一只玉镯子给许若云,而后也送了一只镶着碧玺的银镯子给我。” 关月聆看元潇潇的眼睛直发光。 如此挥金如土的女郎,现在结交,该不会太迟吧? “那,像宫中造册的玉镯子,如此这般贵重的东西,吴三娘也会送给许若云么?” 元潇潇点头。 “你没听闻过吧?吴家二娘子可是宫中贵妃,不,该说是太妃了,以前受宠的时候,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吴家多得很。”元潇潇道,“况且三娘手上余钱甚多的模样,每个月花在打造新首饰的银两上,我估计,约莫也有至少五十两。” 听说吴家如此阔绰,给自家三娘置办首饰的银子每个月均有至少五十两,关月聆震惊了许久。 这吴家,当真富贵得要流油了! 也就是说,那许父拿去当的玉镯子,也可能真是吴三娘赠予许若云的。 证实这一点后,许若云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你说许若云急于相到郎君,那,可有人选?” 元潇潇愣了。 若许父并非许若云想认罪护下的人,吴府里的人也不可能让她主动招认罪行,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她倾心的郎君。 而许若云倾心的郎君,该是在京中交际这段时间内,结识的某家公子。 得到元潇潇的回复,她们并不知许若云看上了谁家的郎君,那么,这郎君该是当日出席游园会的其中一人了。 元潇潇不知道的话,裴六郎可能知道么? 当元月聆提出让元潇潇陪同自己约见裴六郎时,元潇潇显出了尴尬的神色。 元洛洛恰在此时走了过来:“四娘,我大姐如今是待嫁之身,当然不好陪你去见别家郎君,但不用担心,我带你去。” “你?” “对啊,我亦认识那裴六郎。”元洛洛笑着,眨眼,“我现在便帮你引荐吧!” 裴家六郎听说元府二娘打听许若云的事,面露诧异之色,而后眉梢带上了愁容。 “怎地忽然问起云儿的事来?” “这一位,便是京中毗卢寺一案话本传闻中的关四娘,她在帮着御史台的大人复审吴家三娘闺杀一案,检视此案是否有冤屈内情。” 听元洛洛如此介绍自己,关月聆一下便后悔了。 果然,裴六郎看她的神色变了,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几番,那关月聆差点忍不住甩袖离席而去。 “关四娘果然如传闻那般容貌出色!”裴六郎惊艳道,“听那说书郎称关家四娘有奇才,那亦是真的了?你是要帮云儿翻案么?” “裴六郎你觉得许若云不可能是杀害吴三娘的凶手么?” 裴六郎摇头,看了一眼元洛洛,“四娘你是从元家来的,想必已经听元大娘子说过了,吴三娘对云儿如此那般的善意吧?” 关月聆点头。 “便是了,想来如此善待自己的一位姐姐,云儿怎忍心下手呢?一般人均不会这么做吧?”裴六郎有些微迟疑,说的却是真话。 他是听说了许若云主动招供认罪,不免对许若云生出了怀疑吧! “裴六郎你可知,当年出席游园会的郎君,有哪些,是跟许若云比较亲近的?” 裴六郎愣了愣。 “或者说,曾经跟许若云说得上话的?” “你为何要了解这些?” “不是说了么?我在复查案情。” 关月聆看裴六郎生出不快,在他身上散发的寒气侵袭过来为她所感知之前,赶紧挪动身子,跟他保持着距离。 “四娘?” 看关月聆的举动,元洛洛甚是不解,裴六郎更是不悦。 那举动,似是对自己避嫌得很。 关月聆眼见裴六郎身上的寒气越来越浓,那身上的皮肤感受到冷意,开始变凉。 糟了,莫非,这一次,又要受寒了么? 为何裴六郎不愿意说与许若云亲近的郎君呢? 关月聆打量着裴六郎的神色,困惑地看了一眼元洛洛,见到她脸上玩味的神色,忽然一下反应过来了。 莫非,这裴六郎,却是心悦许若云的? 是了,从一开始,是裴六郎偶遇了许若云后,一步步将许若云带进京中贵女交际圈的,若不是对许若云怀有好感,便不会这么做了。 临行前,元潇潇说,这裴六郎处处护着许若云,若不是门邸问题,这裴六郎大概会二话不说迎娶许若云过门,但无奈许若云家中无甚凭依,那裴家主母亦不会允许这桩亲事,裴六郎只得默默放下。 等等,许若云知道这位表兄对自己的情意么?她的反应又如何呢? 难不成,许若云以命相护的,便是裴六郎? 关月聆被自己的猜想也吓了一跳,想了想,猛地问:“是你杀了吴三娘么?” “你这是怎么查案的?为何怀疑到我身上来了?三娘对云儿那般好,我为何要杀她?”裴六郎瞪直了眼,怒目以对。 关月聆看裴六郎身上的寒气变成了炙热燃烧地焰火,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身子烫得很。 还好,不是裴六郎杀的。 “看来,关四娘有奇才,其实是浪得虚名的。”裴六郎一拂袖,便要送客。 “等等,我只是随便问问,排除裴郎君你的嫌疑。”关月聆转了转眼珠子,解释,“对于每位出现在游园会的郎君,都会有此一问。” 说完便觉得自己机灵起来。 既然自己能从言语中察知谎言,只要找当日出席游园会的郎君,每个人当面问一句是不是他杀了吴三娘,不便一清二楚了? 想到这个法子的关月聆匆匆离开了裴府,回大理寺将当日出席游园会的郎君名册拿了出来,一数,再一问,登时苦了一张脸。 那当日出席的有不下二十位郎君,但三年过去了,有些郎君早已离开京城,有些却已意外身故。除去裴六郎,剩下亦有十四位左右的郎君,自己一位娇娇娘子,总不能每个郎君都让人引荐一番吧? 自己果然还是太冲动了。 关月聆如此懊悔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海棠听见了,不由分说地将外袍覆到了她身上:“女郎,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可别要逞强!” 一定是在裴六郎那儿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感染风寒了。 果然,还是有如瑾哥哥在身边是最好的。 关月聆吸了吸鼻子,用外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继续翻看这个案子的卷宗。 要不,找个由头,让三哥把这些人都叫到大理寺,那样省得她四处乱跑,也能一次问完知道结果。 喝着海棠沏的热茶,等关亦笙回来,她将召集余下十四位郎君的想法告诉了三哥。 “这些郎君!”关亦笙看着册子上的名单苦笑,“聆儿你是说真的?” “不过是让他们跑一趟大理寺,很难办么?” “天真,你也不看看当年的这些郎君,如今半数都成为了朝中各部的吏郎,正二品,从二品,正三品,官阶都比我高,世家势力也比我关家强,要贸然将人都请来,先不说你三哥我有没有如此大的面子,就是说法,怎么解释?”关亦笙没好气道,“便为了你问一句话,大张旗鼓将那么多重臣都拘到大理寺,外头的人会怎么想?有你如此办案的么?” 关月聆却是没想到这一层,苦恼。 那该怎么办呢? 最后,却还是元洛洛着娟儿给了关月聆一张名单,解决了她这个麻烦的问题。 关月聆离开后,元洛洛又问了一遍裴六郎,拗不过元家二娘,裴六郎将几位比较亲近许若云的郎君名字报了出来。 有四位,却均不是看中许若云迎为正妻,而是有意纳为妾。 乍听此事时,关月聆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能理解许若云想找一门好亲事的心情,她父亲跟嫂嫂亦天天念叨着要给自己找一个好婆家,无奈因为自身原因,许若云是门户低,在士族望门众多的京城里,关家的门户其实也低,况且自己还性情古怪,兼身子孱弱,所以亲事一直不成。 若不是自己心里早有了一位郎君的影子,怕也跟许若云一般,为亲事日日发愁吧! 正因为是只愿纳许若云为妾,所以许若云在人前表现得很犹豫,并不像是觅得了意中人的娘子。 许若云不愿嫁人为妾,那,这四位郎君中,怕不会有许若云愿意舍命相护的郎君吧? 第2案 为何这些亡命之徒要打听赃物的下落? 在关月聆忙于找许若云倾慕的郎君时,文无叙亦未闲着。 他去了找许父。 自许若云被捕后,许父愈发破落,连像样的民居也住不起了,与人合租在一间四合院里的一个小单间,整日买酒求醉,浑浑噩噩度日。 文无叙进去时,那许父睡得迷糊,身子趴着,一半在地,一半在榻。 那榻也不过便是几张木板拼凑而成,除此之外,四面徒壁。 听说那许若云入狱后,许父曾经花银子在大理寺诏狱上下打点过,或许,便是如此,才耗尽了原本不多的家财,落得如厮地步。 文无叙看了一眼蓬头垢衣的许父,慢慢蹲了下去,一手拎起他的衣襟,一手朝他那张憔悴的睡脸拍了下去。 “啪!” 一巴掌下去没有反应。 “啪啪!” 两巴掌依然没有反应。 这人,脸皮有如此厚么? 文无叙于是啪啪啪打了起来,直打得许父晕头转向地醒了过来,睁开浑浊通红的双眼,似还不意发生了何事。 “你是,许平,许若云的父亲?” 许父下意识地去揉了揉被打得通红的脸,看着文无叙一脸茫然。 “杀害了吴太尉的那位许娘子?” 这下许父反应过来了,鼻子抽了抽,眼看便要嚎啕起来,那文无叙一扬起巴掌,那许父便懦懦然将张大的嘴巴又合拢了,双手护着自己的两边脸,默默地点头。 “我有话问你。” 看许父一脸你是谁?你要问什么?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表情,文无叙想了想,站了起来,“用过膳了么?” 许父摇摇头。 “跟我来。” 文无叙走出了四合院,那许父愣了半晌,默默地起身,垂头跟了出去。 文无叙在离四合院不远处择了间卖汤面肉包的馆子,点了两碗汤面,一荤一蔬,外加四个肉包,示意许父开动。 那许父应是很久没饱腹过了,看汤面端上来时便眼神发亮,但请客的人不发声,他却不敢动,只能咽着唾沫看跑堂的将菜跟包子一一送上来,见这郎君点头了,先一手抓起包子大口啃了一口,而后一手拿着筷子夹着汤面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般将那碗汤面,两个菜,三个包子均吃下肚去。 看许父还意犹未尽,伸手去抓最后一个包子时,文无叙拦住了他的手。 许父抬头看着他,眼中哀求。 文无叙微微摇头:“我问你话,你答得好,我再请你随意吃。” 许父连连点头。 “那日,为何你要去当那只玉镯子?” 虽然看许父的家境,亦是猜到了几分,但文无叙还是要许父亲口道来。 不知是许父一向如此,还是在唯一的女儿入狱后受折磨才导致的,那许父言行均有点呆滞,结结巴巴说了个大概:“那,那日,云,云儿病病了,我,我偷偷拿了她的镯子,便,便去卖钱。” 是为了许若云的药石资用。 当年抓捕许若云时,许若云是抱恙在身的?这倒是未有听说。 “那镯子,从何而来?” 许父摇摇头,“云,云儿她她没说。” 许父神色甚是懊恼,似在后悔不问自取了那镯子,为自家娘子招来横祸。 “云,云儿,她,她没杀人,不,不是她杀的。” 许父忽然抓住了文无叙放在桌案上的手,激动道:“你,大,大善人,救,救她。” 许父为许若云的辩驳,让文无叙想起了毗卢寺时,为自家郎君担保的刘侍郎,心中一叹。 “她她,那日,跟跟裴裴郎去去了吴吴大人府上,是我我病了,她去去筹备银两,说说是借了二十二两,可可可,没有偷窃,也没没有杀人。”许父道,“我家云云儿,不曾杀人。” 身为犯氏的亲眷,他这番自辨自是没用的,文无叙想起的却是在自己复审之前,便欲过问此案的关氏兄妹,以及在见过许若云后,声称许若云并非真凶的关四娘。 又是这般,缺乏证词,证物的情况下,认定许若云不曾杀人。 她的根据何来? 经历了毗卢寺一案,文无叙对四娘的所谓心细如尘半信半疑。 “大大善人,是是真的,要我我们当真偷窃了如如此多的金银,为何何还会过得如此潦倒呢?” 许父怕文无叙不信,继续辩解着,“我我我们,大大可以变卖了那金银首饰,离离开京城去去过好日子,否否则,也不不会留在这里担惊受怕,还被人追问赃物都都变卖给谁的时候,遭遭毒打了。” “你说什么?”文无叙一怔。 却是道在许若云为杀害吴三娘的凶手,且盗走了大量首饰后,那许父便被歹人所掳,关在不见天夜的某处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只大刑伺候,要他说出变卖的每件赃物的下落。 可怜许父怎会知晓?他的结巴便是那时落下的病根,而身子便是在那次折磨中彻底坏掉的。 “不是大理寺的人?” 许父摇头,“不,不是官家的人,我听听他们的语气,满口匪气,倒像亡命之徒。” 文无叙愣住了。 不是大理寺的人,满口匪气的人。 既然是满口匪气的亡命之徒,在毒打许父不得结果后,为何还会放他一条生路? 文无叙一下站了起来。 是为了用许父威胁许若云。 这些人,莫非也去过大理寺诏狱,跟许若云逼问过赃物的下落。 为何这些亡命之徒要打听赃物的下落? 莫非,吴三娘闺中被盗走的那些金银首饰里,还藏着什么玄机? “这事,你告知了大理寺么?” “云,云儿都已经招招供了,官,官爷们,不,不理会。” 文无叙看了一眼许父,再叫了八个肉包,结了帐,而后把一锭银子丢给了许父:“好好收拾一番,像个人样。” 许父看看案桌上那八个肉包,再看看手里的那锭银子,老泪纵横,朝文无叙离开的后背双膝倒地跪了下去。 假设许若云当真不是杀害吴三娘的真凶,但她却应承下了这个罪名,莫非,背后有这群亡命之徒的缘故? 可若许若云并非杀害吴三娘的凶手,那便是说,房中的金银失窃也并非她所为,那亡命之徒逼问许若云,许若云亦不会知道失窃首饰的下落,亡命之徒有何理由不杀许若云呢? 他们大可以将许氏父女干掉以绝后患。 他们没有这么做,那理由只有一个。 也便是许若云坦承下罪行的原因。 许若云知道他们要的东西——这东西必是吴三娘失窃的首饰之一,这首饰或与亡命之徒休戚相关,许若云以其下落相挟,不让他们动自己与许父的性命。 而那东西很重要,所以亡命之徒不得不从。 那会是件什么东西呢? 文无叙看着失窃的首饰的清单,陷入了沉思。 一套春梅玉鹊的玉器首饰,一双嵌螺银镯子,一对龙凤纹的赤金如意簪子,一只红珊瑚镶翡翠的手钏…… 足足有一百多件,就这么看,并看不出这些首饰有何特别之处。 事到如今去问吴三娘的奴婢,她们还会不会记得这些首饰的样式? 若是能让金银匠按照描述画下来,那便更好了。 可行么? 文无叙还想再去大理寺诏狱一趟,却怕打草惊蛇。 如今距离许若云的死刑处决不过三个月,那些亡命之徒肯定在等着许若云最后松口,若知道了他盯上了许若云,可能会让他们铤而走险,或,干脆杀掉许氏父女。 要在诏狱里护下许若云,并且关注这些日子以来,有谁接近过许若云,这事,恐怕还得关少卿帮忙才行,但却是不能让大理寺的人知晓去,所以他便邀了关亦笙在外头的有盏酒馆见面。 关亦笙算是文无叙最信赖的友人了,听文无叙将许若云自认罪责背后的隐情,亦吃惊不小:“那聆儿竟真是说对了,吴家三娘并非许若云所杀。” 文无叙替关亦笙倒着酒,听关亦笙提到关四娘,却不由得一蹙。 他是幼时在琅玕书院与关亦笙相识的,两人趣味相投,关系便近了。 关家的情况他自也了解一二,知晓这关亦笙的四妹从小便体弱多病,却貌美如仙,他亦到访过关府,曾经见过几次这位关四娘,最初的惊鸿一瞥后,并无其他念头,很快便抛诸脑后。 毕竟是闺中娘子,那关亦笙自也不多提自家四妹的事,直到最近两三年,与他言谈间,说及自己经办的案子,开始渐渐夸赞自家四妹冰雪聪明,并坦言得其相助不下一两次,甚至令大理寺的白寺卿也折服。 因那关四娘所助之案,皆未经他之手,又因此话出自自己信任的关亦笙之口,听得多了,便将信将疑。 一介小娘子,当真如关少卿般有这等本事? 他亲眼见关四娘这种明察秋毫,似能识得蛛丝马迹的本事,便是在最近的毗卢寺一案。 但他看来,这关四娘并非真有观察入微,怕是另有什么机密,能从旁人言谈中辨出真伪。 否则,她怎能在无证无据下,指认石修可疑?如今又直接道明许若云无罪? “关于你家四妹,梓山兄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文无叙问。 第2案 玄夜,是存于朝中多年的恶徒。 关亦笙何尝不知道自家四妹身上或许有蹊跷? 但她不说,他亦不追问。 关亦笙于是苦笑两声:“若我是瞒了你,那聆儿便也是瞒了我。” 这话说得实在,便是直接告诉文无叙,那关月聆也将事情瞒下了自己这位三哥。 文无叙不言,那关亦笙便将关月聆去了元家一趟后转告他的事告知了文无叙。 “聆儿觉得元大娘子说的是实话,所以才欲重新审查此案的。” 那便是说,元潇潇,可作为许若云不在凶案现场的证人了。 “梓山兄,关于许若云,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文无叙让关亦笙在大理寺诏狱里寻可靠的狱卒,暗中保护许若云,顺便注意有哪些人等与许若云有接触。 能进入大理寺诏狱与许若云会面的人,定是她入狱后,来探过监的访客。 他查看过访客记录,除了许父,裴六郎,便再无他人。 可见那接触许若云的人相当小心。 或许是利用了探监别的囚犯的名头,又或者,直接给大理寺当差的狱吏好处,让他们帮忙与许若云接头。大理寺管理诏狱的狱丞有两人,狱卒却不下百人,分设贵贱、男女异狱,却不知道其中谁人是有嫌疑。 “我明白。”关亦笙点头。 文无叙不欲惊动此前偷偷跟许若云接触的狱卒,有怕那些狱卒被收买后,狠心取其性命,于是便想护下许若云,同时将有嫌疑地狱卒揪出。 许若云在贱民诏狱中的女囚牢中,出问题的狱卒怕是便在这两处。 “我向来跟李狱丞交好,他的为人,我信得过,这事,我嘱咐他去办。” 得到关亦笙的允诺,文无叙点头,放下心来。 关亦笙想到强撑身子外出查访的四妹,微微一笑:“如瑾你是不知,我家四娘如今为了查这案子,一改过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做派,强撑着病体四处奔波呢!身为她兄长我亦是第一次见她如此认真,罕见得很。” 文无叙听完,面上却是无任何波澜,令关亦笙不得不把下面的话吞了回去。 如瑾,你以为,我家娇滴滴的四娘非要查这个案子,是为了谁? 关亦笙瞥了这位相识多年的好友一眼,心中竟觉苦闷。 也是,自从儿时与这位文四郎相识,又在琅玕书院同学多年,便知这文家四郎却不识风趣,为人刻板固执,继而养成了孤僻的性子,不易与外人深交。 若像当下受欢迎的风流郎君那般不拘礼节,长袖善舞,那早时有玉郎之称的文四郎该便是京中一绝,亦能夺四公子一席了,怎还容他在御史台兢兢业业,专营刑狱之案呢? 但这文四郎却偏生这般一板一眼,对细枝末节甚是讲究的性子,却是相当适合查案断案的。即便是新帝,对此也甚为赞赏过,不然也不会在朝堂之上,钦指了他为专司刑部与大理寺审查案件的死刑复核的御史之一。 而自己与文四郎能这般亲近,却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了自己不像家中父亲与大哥那般轻裘缓带,烟云飘逸,而是循规蹈矩,入朝为官。 与文无叙却是肖似几分。 所谓人以群分,说的便是他与这位文家四郎吧! 罢了罢了,总之,他等是雅人,我等是俗人便是了。 关亦笙想起家中之事,苦笑连连,与文无叙大饮三杯方才罢休。 与关亦笙辞别后,文无叙回到了文府。 京中文府郎君,却是出名的风流雅士。 文府世代出大才,往前追溯三代均出名士,雅逸天下,到了文无叙这一代,连诞四名郎君,排在他前头的三位兄长,个个挥毫作书清风朗月,谈玄逸世优游林下,引为文家三杰,而他文家四郎,是家中唯独的一个异类。 他生来便性子拘谨,没有旷达傲视的任率自然,亦非超如玄心,风神潇洒,虽冠面如玉,却输一段天然风流,更不擅花前月下,吟诗作对。 在文府三位郎君尽得京中贵女鲜花相赠,瓜果相掷时,文家四郎便成为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位。 文无叙走进自己居所的云满斋,才脱下外衫,便有家僮青竹前来伺候:“文四郎可回来了!今日怎地都不回府上用膳?那文老太君已经问过奴好几遍了。” “你便道最近台院公务繁忙,我不得已晚归便是了!”文无叙说着,将手浸入青竹捧来的铜盆里,却听得隔壁归云轩传来一声清啸。 “是文三郎君请了几位贤士,以酒邀谈呢!” 文无叙不语,将束得一丝不苟的玉冠取下,登时,一头鸦发如瀑布般倾斜散开。 文无叙才觉得紧绷的身心似乎也松弛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那青竹伺候着文无叙歇下后,被文无叙打发了出去。 文无叙听得隔壁归云轩传来的嬉闹,半点没做声,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放拢衣物的木橱前,拉开一个屉子,从暗格处拿出了一套衣服,还有一张面具。 那面具显是银制的,却薄韧易弯,双眼洞口边上均绘着黑色细长的椭圆形叶纹。 文无叙慢慢将其戴了上去,恰恰遮蔽住半张脸。 他扬起那套大红色的衣袍,快速系上衣带,朝放在案上的铜镜望过去时,那镜子里便映出了一张鼻翼以上均被遮去的面孔,但那流畅的线条所体现出来的矜持,却丝毫不变。 面具下的那双桃花眼尾却向上扬了起来,似是微微在笑。 一霎,矜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张扬而傲然的狂逸之色。 半个时辰后,这张戴着面具的脸,出现在了京中某处府邸,用剑抵在了一位瑟瑟发抖的吏郎喉咙上,未等其惊恐出声,那剑行云流水般轻轻一划,一道血色溅出,那吏郎便倒地而逝。 看着从他喉中流出的鲜血慢慢流淌出来,覆盖到了地面,他以剑沾血,扬袖而起,在尸身旁挥就了两个红字:“玄夜”。 在昏暗的光线里,这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渐渐地,光线变亮,“玄夜”两个字也清晰起来。 皂吏将案发现场围了起来,关少卿慢慢蹲在了遇害人身边,伸手,将受害人开始变僵硬的下巴往上一抬。 不过一剑,割断了气喉。 与往常一般,这便是致命伤了。 关亦笙的脸色沉重起来。 张仵作亦凑了上前,看看那具尸身,再看看那飞扬跋扈得嚣张的“玄夜”二字:“又是这歹人干的?” “怕便是了。” 玄夜,是存于朝中多年的恶徒。 五年前,甫一露面便连杀了三名朝廷命官,两名风流贤士,罪大恶极,亦名声显赫。 大理寺经追查后,却发现被玄夜所杀的朝廷命官,竟是分别牵涉进了几桩刑案里,而那两名贤士亦不如表面上那般清雅高质,均曾作为两桩命案的嫌疑人被盘问后,无证据后还以清白。 再查实后,才知这五人却均是幕后黑手,惜案发时不察,被其逃过,却不料最终死于玄夜之手。 玄夜所杀之人罪有应得,这事不胫而走,那玄夜斩凶灭罪被宣扬开来,瞬间名声显赫,不少风流名士亦成为追捧其的拥趸。 那玄夜亦不负众望,时不时出来做案,经查后均是恶行累累之人,一时,民间称颂,朝中惊恐。 却不知怎地,最近玄夜沉寂了下来,概有半年没有出现的迹象,却不料今日现身,一出手便杀了朝中的中奉大夫马为亮。 不用等多久,这事怕又要被宣扬开去了。 “少卿大人?” “你继续,我去查查马为亮最近卷进了什么案件里。”关亦笙道。 很快,关亦笙便在中奉大夫府上的奴婢口中得知,最近马为亮在回乡祭祖时,为族人强买佃田,为此逼死了一门商户,却用银两买通当地官府压下此事,最终安然脱身,回到京城。 结果未被官衙拘捕,却是自投罗网,死在了玄夜手上。 关亦笙听闻此事后,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大理寺只办理京师内涉刑命案,对于别处的贪赃枉法之事,鞭长莫及。 虽说这玄夜是在为民除害,但同时亦是在打他们这位为朝中办差的诸位吏郎的脸。 而且,大理寺,刑部,甚至是御史台都查不清楚的案件,这玄夜倒是确认真凶将其斩杀了! 他哪来如此大的能耐? 等他关亦笙哪天将这玄夜逮住了,定要好好盘问清楚。 在玄夜重现京师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关月聆带着海棠正站在吴府气派的两尊石狮子守护地漆朱大门前,将自己那块大理寺特许通行的令牌给那吴府管家看。 “这便是代表大理寺身份的令牌,你还不信么?” 其实这令牌不过是给予了关月聆自由出入大理寺以及大理寺办案范围的特权,却没有给予她代表大理寺单独办案的权力。 关月聆却是狐假虎威了。 但如今关四娘为关少卿的四妹,又特许过到毗卢寺协查,兼之京中有关四娘的传奇闹得纷纷扬扬,一般人听她说是代表大理寺办案的,却均是下意识地信了。 这位吴府的管家便是如此。 “信,信。”管家哈着腰将关月聆与海棠引进了吴府,“其实,奴等一早便被告知过,关四娘您会来复审三娘的案子。” “哦?”关月聆才一怔,便见到葱郁花木下,站着一位跟吴府下仆正说着什么的郎君。 “是如瑾哥哥!” 原来他还没放弃复审这个案子的,今天也来吴府重返案发现场么? 第2案 “等小哥哥你以后来,我再送花给你。” 眼前的郎君,一袭青衫,玉带系发,冷俊的玉面虽是不苟言笑,但那双古井无波的桃花眼却依然灼目。 有着这般好看桃花眼的郎君,笑起来多美,关月聆是见识过的。 那时候他已经是琅玕学院的学子,与三哥是为同窗,三哥邀这位文四郎到家中做客,两人便在小花园的亭子里探讨课业。 而她跟二姐闹了脾气,跑出扶风榭,原本害怕与人接触的她见到人就会便会藏起来,但这小哥哥不一样。 小哥哥以前就跟三哥很要好的,来府上的时候还会送纸鸢跟好吃的给她,所以她并不怕这位小哥哥。 虽然她从他跟三哥身上感知到的气息,也会让她困扰,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文四郎周身的气息开始维持不变,静静绿湖,粼粼银波,煦和暖阳,让她一看便想靠近。 所以她不明白为何听三哥说,这位文家四郎却是性子淡漠,为人疏离,为当下娘子们所不喜。当真对人冷漠的人,怎么会散发这种和暖的气息,并经久不变呢? 只是,这位小哥哥似乎很久没来看她了。 趁三哥跑开的时候,她大着胆子朝他走了过去。 在亭中,无论何时亦将脊梁笔挺直着的小郎君,注意到她的接近,微微偏头,望向了她。 她便冲他笑了笑,跟以前一般脆生生地叫了声:“小哥哥!” 那小郎君一怔,随后便也抛给了自己一个微微的淡笑。 不过是微微一笑,一瞬即逝。 却是令她窒息的一笑,她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何贵女娘子们见着如卫阶那般的玉郎君时,忍不住欢心鼓舞,送花掷绸。 她欢笑更甚,刚好见到旁边花坛里的一株红艳艳的茶花,于是随手摘下来,欢快地奔过去,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 “送你呀,小哥哥。” 小郎君看看那红若朝霞的花,再看看同样红得滴血的那张粉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花园里传来哀嚎:“是谁摘了我的十八学士?天杀的!” 小郎君小娘子的身子登时都震了震,而后双双把视线望向了眼前那朵花,再心有灵犀般,齐齐起身从亭子匆匆跑了出去。 等跑出花园后,寻一处绿荫躲了起来,她还偷偷笑个不停,看旁边的郎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复又将那朵茶花递到了他跟前,但随即飞快地把花藏到了身后。 方才奔跑时,忘了护住花,那花儿此刻如开败了一般,瓣儿凋零,只剩几叶。 她不由得窘迫起来,喃喃:“等小哥哥你以后来,我再送花给你。” 因为垂着头,所以她看不到小郎君的表情,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飞快地逃走了。 那之后,她第一次去问三哥,以前那跟自己一块儿玩的小郎君叫什么名儿,那也是她才知道,这位好看的小郎君,便是文家的四郎。 他是四郎。 她是四娘。 四郎与四娘,真相配! 此时,长大的四郎与四娘,均走进了春波阁。 吴玉蝶遇害后,吴府的人便将春波阁封存起来,谁也不许进。 而文无叙与关月聆在奴婢开了锁后,进入了吴玉蝶的闺房,并与记得的案发现场情形,逐一对照,两人最后,均站在了梳妆台上的妆匣前。 文无叙伸手,将那妆匣打开,里面自然是空的。 在出了吴玉蝶的闺房,去找案发当日的相关吴府人士时,关月聆主动地将自己昨日在元潇潇与裴六郎的查到的情况说与文无叙知。 “许若云认罪,是为了她心中倾慕的郎君?” 这倒是他没想过的调查方向。 “没错,有嫌疑的便是这四位。” 关月聆大方地将元洛洛打听到的四位郎君的名字告诉了文无叙。 听她所言,也并非不合逻辑。 甚至也解释了许父拿去当铺的那只玉镯子的来历。 但,那背后恐吓许父的人又怎么说? 文无叙想了半晌,而后将随身带的失窃的首饰名单递与了关月聆:“若是,这失窃的首饰里,有哪些是特别的,你能看出来么?” 身为娘子,定是比郎君更谙熟金饰银器的。 如瑾哥哥竟然问她的意见,是信任她的表现么? 关月聆于是便细细地将将名单看了一遍,摇头。 她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倒是对吴三娘子有如此多的头面,心中暗羡,再一次对吴府的富贵有了深刻的认识。 随后,他们分别见了吴三娘子的贴身奴婢,翠枝与莹儿。 翠枝如今在分派给了吴四娘子,而莹儿据说被调到到吴府老夫人身边当差。 知道这两人是来复审女郎遇害一案的,翠枝与莹儿将当年所见情形又说了一遍,并无不妥之处,只是当文无叙将那首饰名单递与两人,想让她们忆起首饰式样时,不由为难。 “御史大人,除了宫中赏赐下来的头面,女郎新定的珠钗,都是着京中的珍宝楼打造的,您不如拿这名册去珍宝楼问问?” 亦是言之有理。 吴四娘子在闻知御史复审自家姐姐被害一案时,说起吴玉蝶的死,不免恸哭一场,对许若云恨之入骨:“三姐她,对她那般好,她怎能害她?” 文无叙先前从关月聆处听得了吴玉蝶与许若云亲近,亦知吴玉蝶对许氏父女的诸多照顾,此时忽而冒出了一个疑问:“能容我提一个问题么?” “御史大人您尽管问。” “你们吴府女郎,一个月的份例有多少?” 不仅吴四娘怔住了,关月聆也一愣。 为何忽然问这个? 见文无叙的神色是当真的,吴四娘便道:“从中馈拿的话,一月能领十两银子,自家阿娘若是手头宽裕的,也能拿到额外的月银。” “若是三娘呢?” 吴四娘咬了下唇,道:“三姐跟我是嫡母所出的,我们姐妹每个月能在阿娘手上拿五两银钱。” 那便是一个月十五两。 对于一般女郎来说,这已经是很巨大的一笔钱财了。 关月聆眼里露出了艳羡之色,碍于文无叙就在眼前,很快又敛了下去。 “十五两?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钱资来源么?”文无叙耐心问。 吴四娘不解。 “譬如说,额外的赏赐,经营商铺的盈利?” 吴四娘摇头:“便是有时候,老祖宗会赏赐一些,哥哥们或会给一些,但不多。” “不多?匀下来一般有多少?最多时会有多少?” 吴四娘给了几个数目,但最多不超过二十五两。 “吴府女郎,有每个月打造首饰的定额么?” 吴四娘摇头,神色愈发奇怪。 “没有,一般是换季时,大太太看家中娘子谁少了首饰,或是有需要,才会特意到珍宝楼打造新首饰的,平时我们便有自己的头面,宫里赏下来的,或者是老祖宗,阿娘给的首饰便已经够用了。” 关月聆听着听着,已经明白了文无叙的意思。 对巨富之家的吴府娘子来说,即便是出于心善,对许若云百般接济,但她给许若云如此多的银两,从何而来? 且听元潇潇说,不仅是平日里一次便能给予二十两的接济,那外出应酬的开销亦多是吴玉蝶支付,若吴玉蝶手头只有正常的十五两,除去给许若云的二十两,她手头上根本没有余钱可花! 此外,元潇潇还道自结识许若云以来,那吴玉蝶每月便到珍宝楼打造新首饰,每月开销却是至少五十两,吴府家中并没有如此惯例,她的阔绰,是基于什么依仗? 莫非,是在众人不知的情况下,吴玉蝶有大笔银两进项么? 这个疑问闪过脑海时,文无叙把要挟许氏父女的亡命之徒联系了起来。 确定:许若云并非杀害吴玉蝶的凶手。 确定:许若云并没有窃走吴玉蝶的珠钗首饰。 确定:有亡命之徒威吓许父打听珠钗首饰的下落。 确定:吴玉蝶失窃的珠钗首饰内有玄机。 确定:吴玉蝶出手大方,每月所花银两另有来源。 在威胁许氏父女之前,那珠钗首饰的所有者是吴玉蝶。 既然亡命之徒对于失窃的珠钗首饰如此看重,那是否意味着,这些人也曾经威胁过吴玉蝶? 不,或许是握有玄机的珠钗首饰在手,吴玉蝶,反过来压制住了这些人? 譬如说,利用这个玄机,要挟这些亡命之徒提供大笔银两? 这便能解释吴玉蝶有大笔银两花销的原因了。 所以吴玉蝶死后,许若云被当做杀害吴三娘的凶手之后,那亡命之徒才将主意打到了许氏父女身上。 不不,也许,还可以进一步大胆推断。 因为许若云并没有窃走吴玉蝶的珠钗首饰,那么,剩下有可能打这些珠钗首饰动机的人,便是这帮亡命之徒了。 有没有可能,杀害吴玉蝶的,就是这群亡命之徒? 这群亡命之徒之一,就混在当天的游园会里,在许若云离开春波阁后,潜入春波阁威胁吴玉蝶交出关键地首饰,却被吴玉蝶拒绝,因此愤而杀人,劫掠走所有房中的首饰,造成入室劫杀的假象,但却没有找到想要的首饰,在听说许若云手上有属于吴玉蝶的首饰时,才去威胁许氏父女? 等等,关月聆说,元潇潇一开始是想去春波阁见吴玉蝶的,但吴玉蝶主动开口让元潇潇去见自己的妹妹吴四娘,所以元潇潇才转而来了朝夕阁。 “你与元家的大娘子元潇潇,亲近么?”文无叙问。 “元大娘子她,自是跟三娘比较熟,我那个时候,并不太亲近她。”吴四娘老实道。 “听说,吴三娘遇害那一日,你病了,她却来探望你?” “没错,当时,我并没料到,还有点受宠若惊!” 果然。 当时,或许吴玉蝶约了某人——这位某人,是亡命之徒中的一人,亦应该是当日出席游园会的郎君,见面。 所以见过许若云后,吴玉蝶便故意将元潇潇支开,与这位郎君会谈。 两人不欢而散,才导致了后来的命案。 吴玉蝶被杀,首饰被盗。 这位郎君,到底是何人呢? 许若云,又知不知道这些事呢? 她是否也参与其中? 第2案 惊马! 看文无叙许久不语,知其大概在脑中推理演绎,关月聆也不心急,待他神色渐渐缓和,才问:“如瑾哥哥,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文无叙瞥了一眼关月聆,淡淡道:“还有待商榷。” “你若是发现了什么,直接告诉我,我也可以帮如瑾哥哥你参详参详。” 文无叙不予置否。 关月聆一时有点气结。 如瑾哥哥是如此小气的一个人么?居然还信不过我么? “要是如瑾哥哥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我也还如瑾哥哥一条线索,如何?” 文无叙蹙眉,而后摇头。 怕她所谓的线索,便是他方才所推测到的其中一点了,他起得身来,道:“我去找吴府的其他目击者了解情况。” 对文无叙知无不言的关月聆当即瞪圆了双眼,竟当真不相信她么? 好,她便要让他瞧瞧,她的天赋异禀有多厉害。 关月聆看向了吴四娘,一瞧之下却猛地退后了几步。 方才文无叙在身边不曾察觉,如今文无叙走了,那吴四娘身边原来是寒风阵阵。 是因为想起姐姐的惨死,所以导致情绪潸然,导致了周围的气息因悲伤而变得严寒。 “那,那个,吴四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方才文无叙问她其中一个问题的时候,吴四娘身边冒出了黑雾。 “什么问题?” “你当真不知道,你三姐她,其他渠道的银资来源么?” 吴四娘脸色变了,那寒气变成了冰雹纷纷落下,有所感知的关月聆忍受着冰雹砸在身上的疼痛与冻寒,原本红润的脸迅速变得苍白。 “你是知道的?却不说,为何?” 吴四娘被关月聆说中了心思,却不答。 “你,你若不答,我便只有回大理寺喊人,将你拘回大理寺再问了。” 一般女郎怎会愿意到大理寺这等地方露面呢? 果然,吴四娘的情绪冷静下来,冰雹消去,只余呼呼北风。 啊啊,要是如瑾哥哥没走便好了! 关月聆冷得浑身颤抖起来。 她就应该趁如瑾哥哥在的时候直接问出口的。 就如吴四娘所说,吴玉蝶与她是嫡母所出,感情应是比一般人深厚,吴玉蝶若有什么事,应瞒不了吴四娘,即便她刻意隐瞒,或许吴四娘亦会看出点端倪。 三年前,吴玉蝶十四岁,而吴四娘也有十三岁,该是知事的年纪了。 “我,曾经见过,三姐在外头与一名郎君私会。”吴四娘咬唇道,“而每次三姐与那郎君会面回来后,不仅会买许多玩意儿回来送我,有时候也会直接给我银两花。” 便是说,那吴玉蝶大笔钱银,是那位郎君给的? 是什么郎君如此大方? 吴玉蝶的未来夫君?还是倾慕吴玉蝶的别家郎君? “你知道那位郎君是什么人么?” 吴四娘摇摇头,又点点头。 关月聆口中呼出了白气。 “到底知不知道?” “若是人站在跟前,我或许能认出来,但直接问我他是谁,我却是不知!” “他没来游园么?” “游园那日我病了,并没有见着出席的诸位郎君。” 确实。 “行,我明白了。”关月聆朝海棠一使眼色,便马上跑出了朝夕阁,在□□上使劲搓揉着自己的双臂。 “女郎?” “冷,好冷。”关月聆也不顾此时身在吴府,不远处便有奴婢下人看向了这头,接过海棠一早备好的外袍,裹上瑟瑟发抖。 “女郎您又发病了。”海棠忧心,“您还是赶紧回家叫医工看看吧?” “行,我,我们这便回去吧!” 于是,这日吴府的许多人,都知在京中说书郎口中的关家四娘,当真大热天里裹棉衾的传闻是真的,因为他们便目睹了上门查案的关四娘离开时裹着厚厚的外袍。 目睹了这一幕的,自然也包括文无叙。 他看着这行径古怪的娘子,蹙眉,心中疑惑迭生,却很快又置诸脑后。 关四娘性子古怪,并还隐瞒了当中的机密。 可他文无叙也一样,被人视为脾性古怪,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此看来,他与她,倒是一丘之貉了。 关月聆回到家,当即发起烧来。 海棠对女郎时不时会发病的情况应对自如,再有玉姨帮忙,很快将病况控制住了。 “我说女郎,您怎地就偏爱自讨苦吃呢?” 玉姨叹气,“别人家女郎赏花弄月,吟诗作对,再不济刺绣酿酒,风雅恣情,高洁灵隽,便只有您,喜欢往大理寺那种刑狱有关的地儿跑,忙什么案子阴谋,别说让旁的郎君知道了不敢求娶,就是您这身子,怕也熬不住啊!” “玉姨,你别太担心了。熬着熬着就习惯了。”关月聆吸吸鼻子,劝,“总之,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抢在如……御史大人还有三哥前头,把案子先破了!” 关月聆这日离开吴府时,早有了打算。 既然吴四娘认得给银两吴玉蝶的郎君,如瑾哥哥又怀疑与这位郎君有关,那只要将这位郎君找出来便是了。 关月聆拿出了元洛洛给自己的四位郎君的名字,决定就从这四位郎君开始查起。 当然,此时也将查案策略修正了一下下。 玉姨说的事她也有顾虑。 一般娘子与案子牵涉进去便已经令人侧目了,再传出去,她关四娘厚着脸皮一位位郎君找上门私下会面,还足足有十几人次,怕不得让城里的贵女们的唾沫淹死。 但幸而关月聆还有一个强项。 那便是她画工很好,还能画得跟实物一般逼真,就跟毗卢寺里画足印,画青瓜藤叶一般。 绘物如此,画人如此。 根据描述,她能将疑犯样貌画得跟活人一般纤毫不差。 所以大理寺还经常找她给疑犯绘人像画,一张人像画能得两贯铜钱。 所以她决定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偷偷窥得郎君们的样貌后,将他们的样貌一一绘下来,再让吴四娘辨认哪位是送吴三娘银子的郎君,让许若云辨认哪位是她倾慕的郎君。 做这件事当然少不了三哥的帮忙。 关亦笙听了关月聆的计划后,让大理寺的人帮她先查清楚了那十多位郎君的现任职位,可能出现的场所,而后再告知关月聆,让她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地点。 做这件事,让关月聆整整花了五天的时候。 五日后,最后一位郎君的人像画落下最后一笔,她便奔去了大理寺诏狱,将自己画好的郎君头像一张张放到了许若云面前,逐张观察她的气息变化。 徒劳无功。 许若云只看那画像,并不吭声,她无法从许若云的言谈中看出波动,只见漫天的乌云盖地。 怎么办?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然黑了。 不甘心没结果的关月聆决定再跑吴府一趟,想知道如此大方对待吴玉蝶的人是谁。 海棠听后,还想劝几句,但看女郎一脸焦急,便没再说什么了。 “海棠,等事情办完了,我带你到醉月楼尝尝那里的新菜品。” 自家主子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醉月楼的新菜品,是今年夏初才研制出的招牌菜,她听说过,西施望月,铃飘银波,栀花雨露,听听,光名儿就让人垂涎三尺了。 海棠的性子自是随了主子的,主子嘴馋,她多多少少亦有一点点馋虫留在了腹中。 再说,她们有大理寺的令牌在手,这京师,一般人怎敢对大理寺的人不敬呢? 所以跟关亦笙通报了一声后,海棠陪着关月聆便再次来到了吴府,见到了吴四娘。 看那一张张惟妙惟俏的人像画,吴四娘心中一惊:“关四娘,这都是你绘的?” 关月聆自得地点点头。 也就因为自小体弱,足不出户,她没别的爱好,琴棋书画便只擅长于画,特别喜欢将画绘得跟实物一般,讲求逼真,于是这般画技便练就下来了。 吴四娘却是很快将其中一位郎君认了出来。 宋沐城。 左光禄大夫家的二公子。 这下可算找到人了。 有了收获的关月聆当即觉得多日来的功夫没有白费,脸上不免兴奋,“海棠,我们马上去醉月楼。” 海棠自是欣然前往。 出了吴氏府邸,关月聆与海棠上了马车,让车夫驱往醉月楼。 坐在马车上,关月聆拿出荷包掏了掏,笑了:“海棠,我这里足有三两银子呢?够我们将那醉月楼新出的招牌菜全叫了尝个鲜!” “确实呢,女郎,跟着您,奴婢今晚算是有口福了。” “嗯,等我们吃好喝好,再叫几个小菜拿回去给三哥当宵夜,也给玉姨一份。”关月聆正打算着,“醉月楼的小菜也很有名的,有……” 那轿子外头忽然传来了车夫的一声惊喝,而后马啼嘶起来,轿子忽而急速向前。 “女郎,发生什么事了?”海棠一脸惊惧。 关月聆一掀帘子,却看到那拉轿的马背上早没了车夫的人影,而马车受惊,并未往大街上驶去,而是如无头苍蝇一般,穿街走巷,折了几个弯后,不知道带她们去到了什么地方,再听得马扬蹄嘶叫,在轿子上颠簸中抱在一团的主仆二人便从翻倒的轿子里滚了出来,坠落下地。 “海棠!” “女郎!” 来不及辨认她们身在何方,关月聆抬头,看到马只伏地不起,翻倒的马车轮子滚动着,从车里滚落时带出的那事十几张郎君的人像画,被夜风吹起,如树叶般飘扬在空中,再施然先后坠地。 由远及近,几位穿着夜行衣的人弓身向前,朝她悄然无声地慢慢靠近。 她浑身颤抖起来。 从这几位夜行人的身上散发的气息,她感受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味。 血湖,浓稠又黑暗的深渊,从他们那边慢慢扩散,蔓延到她这边来。 这些人,来意不善。 “女郎!”海棠的尖叫被打断,她见到其中一人一个手刀将海棠劈晕了。 他们是什么人? 关月聆强忍窒息感,压下心中的恐惧,颤巍巍地将随身带着的大理寺令牌拿了出来:“你们是什么人?可别乱来,我们可是大理寺的人!” 那些夜行人却没有出声,步步逼近,关月聆只得步步后退。 “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大理寺关少卿的四妹,关家的四娘子,还,还认识元相家的两位女郎,还有吴府……”关月聆想了想,在其中一人扑过来时,尖叫:“我还认识御史台的文大人,你们敢对我乱来,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眼看大手便在眼前,关月聆惊骇地将双眼一闭。 完了 第2案 “你是,玄夜。” 闭上双眼乖乖就擒的关月聆却没等来想象中的暴行,倒是听到了一声闷哼。 她迟疑了片刻,很快睁眼,看到一角红衣在她眼前飘起。 一位戴着面具身穿艳色大红绸衣的郎君,屹然立于她身前,而那方才逼近自己的夜行人,正慢慢后退。 其中一人已然倒在他脚下,便是方才最先逼到自己身边的那一位。 夜风再起,原本坠在地上的画纸再被吹散,四处飞扬,其中一张飘过红衣郎君眼前,他伸手一抓,见到了画纸上的人像,却是嘴角一抿,而后微微侧脸低头瞥了她一眼。 关月聆于是便看到了他戴着面具的脸。 是,玄夜! 关月聆心里惊呼。 她为大理寺当差,就听过关亦笙提过玄夜犯下的案子,也见过目击者描述过玄夜样貌的陈述。 一袭红衣,长发如瀑,银色面具,一把长剑。 便是传说中玄夜的模样。 明明是杀过那么多人的恶煞郎君,但眼下,关月聆看到的玄夜身旁的气息,却如三月桃杏,树树深红又浅红,粉糁铺地,荆瓣如菽,繁英缤纷,香溢飘散。 而那人,更是秀眉霜雪颜桃花,骨青髓绿长美好。 她见他艳若桃瓣的唇扬了起来,笑得恣意张扬,风流入骨。 “趁夜黑风高,尔等竟敢欺凌弱小,卑劣至极!” 手中银剑,缓缓举起,直举那退缩的夜行人。 未等他们散开而逃,他便一跃而去,起落间,那散去而逃的夜行人被悉数击倒在地,□□不休。 关月聆回过神来,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才想爬起来,却觉得左腿疼痛,该是从马车里坠倒在地时,伤了脚上哪处。 关月聆咬咬唇,忍痛试了几次,才勉强支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却正好见玄夜迎面而来。 他一见关月聆的模样,便知她是受伤了。 “娘子,要我送你回府么?” 她见他脸上笑意十足,面具下的那双眼眸,濯濯如水却带着迷离诱惑。 玄夜,却不知,原来竟是这般俊美的一位郎君。 若是被京中女郎们知道了,怕不是叹他貌比潘安,又多了位再世卫阶。 关月聆下意识地一把揪住了他的红衣。 “怎地,娘子你如此不舍我,竟想投怀送抱么?” 三哥一直想抓住这人。 “你是,玄夜。” “娘子原来知道我是谁的?怎么我却不知道娘子你是谁呢?” 玄夜说着,轻轻挑起了她的发丝,送到鼻前嗅了嗅,见关月聆依然怔怔失神。 “你知道我是玄夜,却不怕我?” “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他这身边的桃杏香气,便是在他追斩那几位歹人时,亦是不变。 这人,跟如瑾哥哥一般,不仅心绪稳定,怕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人! 受惊之后,又饿又累,兼之方才感受了污秽之气,再加上此时受伤,关月聆抓着红衣的手渐渐松开,身子一软便瘫了下去。 玄夜一把将其揽入了怀中,浅浅一笑,抱起她便跃了起来。 “不行,海棠!” 关月聆惊呼,回头去望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海棠。 玄夜一仰头,玉口一张,一声清啸响透夜穹,悠然如仙乐降世,几息后才将止。 “没事,会有人善后的。” 关月聆见玄夜气息并无黑雾冒出,知他说的便是实情,心中稍安,看他带着她跃入丛林,轻盈如飞,好奇:“你要带我去哪?” “娘子你猜?” “带我回关府行么?” 若让这玄夜带自己回关家,三哥肯定也能认出他便是玄夜,或许能一举将他擒下,只是…… 关月聆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他今日才救了她跟海棠,自己却骗他自投罗网,似是,恩将仇报。 玄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若是你带我去你的居处,不怕日后暴露行踪么?” 玄夜笑了起来,“我怕,便不是玄夜了!” 关月聆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何处。 只知道是歇在了一处山林之中,听得见潺潺流水,蛙叫虫鸣,或是在城郊。 在进入一道高门后,便见得屋内黑黝黝的花木,那抄手游廊每隔一段路就挂着一个灯笼,光线朦胧,过了几段石板路、两道月洞门,才进得一个院子。 院落颇大,四处栽着花木,庭院中间一株高大的桂树蓊蓊郁郁,枝撑如伞。 屋落却是靠左,看起来相当精巧,除了中间的主院外,东西侧的厢房边上均各带两间耳房,几处都由游廊连着。 玄夜轻门熟路地将关月聆抱进了主院,放到榻上后,点起了桌灯跟烛灯,登时,亮光暖暖的洒了一屋。 关月聆才见自己坐在一张挂着月白色湖帐的拔步床上,床上放着迎枕跟被衾,均是秋香色的连枝木槿纹样。床前是一左一右正对着的楠木衣柜,右边的衣柜前面立了个香梨木的衣架子,架子旁边是个摆放着青瓷花瓶的矮柜,左边的衣柜旁边则是架着铜镜的梳妆台,配着一张锦杌子,再往外,便是一张花梨木圆桌椅,桌子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整体看,简朴,素雅。 玄夜在她打量屋内陈设的时候,早将一把花梨木椅拿过来,正对她坐着,而后将她的双腿一下架了起来。 “你,干什么?”关月聆一时羞极。 “自是诊伤。”玄夜说着,早掀开了裙裾,从脚踝开始将裤脚卷到了膝盖之上,登时,一双白莹莹纤细细的长腿便露了出来,只是几处:脚踝,双膝都有瘀损,破皮,严重的地方,如左脚脚踝处已红肿起来。 是惊马摔倒时,马车被掀翻,从轿子里坠倒在地时造成的。 关月聆似是此时才知道痛,低低咽呜了一声,却是忘了男女大防。 玄夜抬头,看着她,“伤着的便只有腿么?” 关月聆咬咬唇,将双手伸了出来。 见她掌心处亦是破损了,手腕以下亦有擦伤,该是坠地的一刻,自我防备时伸手撑地时所致。 “我去拿药酒布带。” 玄夜将她的双腿架在了黄梨木椅上,人便走了出去。 只剩自己时,关月聆才有心思追想今日发生的事情,不知道自己为何出了吴府便会招来不明人士的追杀。 而这玄夜,竟如此凑巧出现在现场。 是说,今夜,刚好碰到了他的犯案现场么?他又杀了谁? 这里,便是玄夜藏身的地方,是哪处城郊呢? 日后她还能找回来么? 正胡思乱想间,却有一个女声在门扉轻扣后响了起来:“女郎,奴是公子派过来伺候您的,叫沉香。” “进来吧!” 沉香却是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的,先替关月聆净了脸,而后才用帕子细细地将双手,双腿上脏污的地方擦干净。 “女郎您的身子受了伤,碰水不得,得忍忍,等上好药后,奴在准备热水替您擦擦身子。” 关月聆无奈点头。 沉香退下去后没多时,又带着药酒布带进来了,看她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动作很是娴熟,关月聆不由得好奇起来:“你懂医术么?” “奴的爷爷跟爹爹都是医官,奴仅学得点皮毛。”沉香说着,用药酒搓着伤得最重的脚踝处,力劲大得让关月聆直叫疼,“女郎忍忍,您这伤得肿了,要用力摩擦,让药酒渗进去才好得快。” 好一会儿,沉香才作罢。 “一会儿奴打热水给您。” 沉香不仅打来了热水,顺便还替她找来了一套衣裙。 关月聆换上干净的衣物后,松了口气,这才觉得饥肠辘辘。 “沉香,有吃的么?” “自是有的,公子已经让后厨准备了,一会儿便端过来给您。” 膳食很快便送过来了:豆皮包子,水晶虾饺,椒盐千层酥,外加一碗细米小粥跟一份冰糖炖燕窝。 该是晚膳时辰过去了,那玄夜应是也不知她没有用膳,送过来的都是宵夜的糕点。 不过也能果腹。 等美美地吃完后,关月聆才有空问沉香:“玄夜呢?” 沉香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您是问我们家公子么?” “对,你们家公子姓甚名谁?” 玄夜这名儿不过是他留在案发现场的名字,他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便是玄夜,奴称主子为玄公子。”沉香半真半假地道,“天色不早了,女郎早点睡吧,公子交代了,明日奴便会带您回自个儿的府邸。” 关月聆怎么睡得着,她躺在榻上辗转复辙,一会儿猜测追杀自己的可能是谁,一会儿猜测这处是京外何处,那玄夜到底是谁? 等她迷迷糊糊终于睡过去,再睁眼时,那天色已是大亮。 又是由那位沉香伺候着梳洗吃过朝食,沉香才问起她家住何方。 “城南的关府,便是大理寺关少卿住的府上。” 听关月聆提到大理寺,一直温和的沉香的脸色才稍微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常:“明白了,一会儿,我让车夫记住了,直接送你回去。” “那,玄夜呢?” “玄公子有事,一大早便外出了。” 怕不会是一大早便去踩点杀人吧? 关月聆挪动了一下双腿,试着下地,走了几步,左腿依然疼得厉害,看来只过一宿却是不能恢复如初的。 再看看双手掌心跟手腕都开始结痂的伤口,关月聆叹了口气。 “不急,女郎,我马上叫个妈妈把您抱出去放到马车上便成了。” 在那位身子壮实的妈妈过来把自己抱起的时候,关月聆想了想,问:“有布条么?” 沉香不解。 关月聆看了看,拿起了旁边药箱里包扎伤口的布带,将双眼蒙了起来。 “女郎?” “你告诉你们公子,未免泄露他居所的半丝线索,我暂且自盲双目,报他一恩,但等下次见面,我还是会叫我家三哥拘捕他的。” 兵是兵,贼是贼。 她算是大理寺的人,也站在三哥这一边,以后见面,该拿下他的时候,还是得拿下,不得犹豫。 沉香看着关月聆将布带绑好,却是笑了:这女郎,有意思! 沉香是陪着关月聆上了马车,一直将人送到关府门口才离开的。 关月聆被沉香与那位妈妈抱下马车后,跛着左腿敲开了门:“刘叔,去告诉三郎,还有我阿爹,我回来了!” 乍见到女儿的关父眼眶发红,脸色激动,说出口的话却毫不客气:“你,你,你这孽女!净知道在外头惹麻烦!” 第2案 宋家二郎草菅人命,是说,那位宋二郎,杀了人? 关月聆后来才知晓,昨日玄夜带自己离开后,便有人将几位凶徒跟海棠送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守职的人却是认得海棠的。 听苏醒过来的海棠称关四娘出事了,马上派人把关亦笙又叫回了大理寺。 从海棠口中问明事情经过后,关亦笙即时审问了那些凶徒。 其中一名已死亡,一名重伤濒死,只留三位轻伤的,却都被割断了脚后筋,怕是日后都不良于行了。 那三名凶徒一开始还矢口不说,等上刑后,便道出了实情:这些人都是以劫掠为生的地痞泼皮,平时便替人干些伤天害理的事,诸如恐吓,劫掠,绑架之类。 而他们袭击关月聆,亦是受人指使。 问是受谁指使,他们却语焉不详,只知道是为郎君,却不知道郎君具体姓氏。 再从他们口中获知,是一位带着银色面具,一袭红衣的人救走了四妹,关亦笙这才稍微安心。 听他们的形容,像是那位玄夜。 玄夜虽目无法纪,却不致于伤害无辜,既是他出手相助,四妹落在他手上,该是无虞。 所以关亦笙暂且将此事放下,又回到了前一个问题:是谁欲加害自家四妹? 当时,四妹跟海棠是去了吴府,追问有关吴三娘闺杀一案的,莫非,是此案的真凶所为?为了阻止四妹继续查下去? 关亦笙看到连同犯人一道被送到大理寺来的,那几张郎君的人像画时,有了主意,将这些画像都拿去给那些地痞确认。 没想到,他们竟真是认出来了,花钱雇他们杀害关月聆的郎君,竟然便是宋沐城。 那海棠亦称当日在吴府,吴玉蝶认出来的郎君是这宋家二郎。 关亦笙震惊,连夜禀告白寺卿,而后带皂吏去宋府,将宋沐城拘回了大理寺。 怎料那宋沐城却矢口否认□□,除了三名不可信的泼皮证词,并没有其他证据或证人能证实这一点,所以他直斥大理寺信了地痞的胡言乱语,是为污蔑。 当问及三年前吴玉蝶遇害一事,宋沐城亦表示毫不知情,当日游园会他早在案发时便已离开吴府,再追问为何送大笔银两给吴玉蝶时,宋沐城神情犹豫,再三追问下,才道出两家曾谈及姻亲,自己当年对吴玉蝶倾心,送大笔银两不过是想讨其欢心。 事情,就此僵持下了。 转机,发生在翌日,文无叙到大理寺跟进此案后续时。 得悉宋沐城的说辞后,文无叙再度审讯了许若云,并将那三名地痞拎到她牢房外面。 听说威胁殴打父亲的歹人被逮住了,便是眼前这几位泼皮,而幕后指使人宋二郎亦被拘了起来,许若云当即哭了起来。 “我知晓吴玉蝶心善,但我却并不以为她能心善至每次你出事,均会出手相助。” 文无叙在听关月聆说了元潇潇,吴玉蝶与许若云的关系后,便一直纳闷:许若云不过是个清贫的裴家远房,既不是貌美如仙至人见人爱,亦没有绝色的才艺让贵女叹服,吴玉蝶又与她非亲非故,怎么会短短的时间内跟许若云如此亲近?并且屡屡出手大方,予求予取? 当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么?可打探过吴玉蝶的情况后,却并非如此。 暂且不论宋沐城说得是否为真,单论吴玉蝶给予许若云超过了她每个月份例银子的行为,却像是,她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把银子双手奉上给许若云。 这某种原因,最大的可能,便是受了许若云的要挟。 听文无叙说出自己判断的许若云擦了擦泪,点头:“这位大人您猜对了,我确实在用某事,要挟吴三娘给我银子的。” “何事?” “便是,她与那宋郎君的事。” “宋郎君?宋沐城么?” 许若云点点头。 原来,在裴六郎带着她出入京中交际圈时,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将她放在眼里,更没有女郎愿意结交家世清贫,毫无依仗的娘子,直到一次宴会上,她无意中歇在假山山洞默默流泪时,听得许若云跟一位郎君私下会面,交谈中那言语却是毫不客气。 “宋二郎,东西还在我这儿,你想拿回去,就按之前的方式做。” “吴三娘,你不要贪得无厌。” “我贪得无厌,总比你草菅人命好多了。”吴三娘冷哼,“若你想我守口如瓶,以后每个月给我一百两银子。” “你别狮子大开口了,我哪来那么多银两?” “我不管,你要想好好地保住你宋家的名声,你的这条小命,便乖乖拿银两来。”吴三娘不为所动,“宋家二郎的性命,每个月一百两,不觉得还少了么?” “我一次给你二千两银子,你把东西还我。” “不行,我怎么知道我把东西给了你,你不会杀我灭口呢?” 在假山山洞的许若云听得冷汗直冒。 她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听到了了不得的事情。 宋家二郎草菅人命,是说,那位宋二郎,杀了人? 而证据,是在吴三娘手里? 吴三娘便因为这事,要挟宋二郎月月送银两给她花? 在恐慌渐渐消去后,许若云冷静了下来。 她现在知道了宋二郎杀人的事,也知悉了吴三娘背后干的这等勾当。 她能不能,也像吴三娘这般,利用这一点,弄点银两花花呢? 许若云自是不敢去要挟宋二郎。 她只是知道他杀了人而已,并没有真凭实据,要真让他发现自己知情,或许反过头来杀她灭口。 但她,却可以要挟吴三娘。 利用吴三娘的关系,让她引荐自己进入交际圈,让女郎们接受自己,也可以逼迫她给银两自己。 她每个月能从宋二郎那处拿一百两银子,她只要每月二十两,不过五分之一,并不过分吧? 许若云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京中的贵女圈中,许若云的名字慢慢为人所熟知,看在吴三娘的面子上,也有郎君跟女郎愿意跟她交际,就譬如元潇潇,也跟她开始走得近了。 谁料,吴三娘会忽然死了呢? 在那次吴府的游园会上,父亲病重需要筹集药石费用是真的,她去找吴三娘要了银两提前离席,也是真的。 听说吴三娘被杀,房中首饰悉数被盗,她便猜到了,幕后杀害吴三娘的人,该就是宋二郎。 或许是因为吴三娘得寸进尺,又讹诈了宋二郎太多的银子,所以才被逼急了的宋二郎杀了。 当日的游园会,她知道,宋沐城也去了。 这大概,便是吴三娘的报应吧! 可她没想到,她也很快要遭报应了。 父亲偷偷拿了她从吴三娘处讹来的玉镯子去当铺,被人抓了,她被怀疑是杀害吴三娘的真凶。 一开始她还矢口否认,她考虑将宋二郎的事说出来,却不料,有人通过狱卒联系上她,问她其他吴三娘首饰的下落,并用父亲被殴打得坏了身子的事威胁她。 她马上便明白了,是宋二郎没有找到吴三娘藏起来的东西。 那东西,或许便藏在哪件首饰里,被他盗走的首饰里均没找到,便以为是在她手上。 可其实,她并没有讹过吴三娘更多的首饰。 她当然不能说没有。 若她说没有,若宋二郎不信,那父亲的性命便没了。 所以她承认是自己杀害了吴三娘,也跟那替宋二郎传话的人声称,东西在自己身上。 只要她一日不说,他们便一日不敢对自己及父亲动手。 等到临刑前,她再胡乱说件首饰让他去找,即便找不到,届时她亦死了,那唯一知道宋二郎秘密的人不在了,宋二郎大概会松一口气,放父亲一条生路吧! 所以,万般艰辛,许若云都忍了下来。 说完,许若云泣不成声。 文无叙与关亦笙对视了一眼。 还等什么呢?自然是正式拘捕宋沐城。 关亦笙回来后,将今日审查吴三娘闺杀一案的进展说与关月聆听,听得她心惊胆跳。 “那,宋沐城,招了么?” 关亦笙摇头。 大理寺虽然带着搜查令到宋府,想搜出当年吴三娘遇害时失窃的那一批珠钗首饰,但可惜一无所获。 宋沐城狡辩,一切都是许若云堆砌借口,想要脱罪才想栽赃到自己身上的。 “用刑了?” “那位光禄大夫在知道我们拘捕了宋沐城,就到大理寺大闹,要求放人呢!”关亦笙苦笑,“我们怎敢?” □□没有物证,亦没有其他证人可以证实许若云说的话,平白说宋沐城因草菅人命被吴三娘威胁,随后杀吴三娘灭口,确实像是空口白牙。 宋家二郎君做事却是干净利落,似是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除了不知怎么落到吴三娘手里的那件证物。 “所以,眼下我们便要找到吴三娘用来威胁宋二郎的证物,才知道宋二郎到底杀了什么人!” 可说要找这件证物,谈何容易? “吴三娘应是不知怎么说漏了嘴,宋二郎才知道证物就藏在某件首饰里,却不知道是哪一件,所以他才会杀人后拿走所有首饰的。” 既然吴三娘房中的首饰被他洗劫一空后,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线索,那便是证物并没有放在那些首饰当中,亦不在许若云手里,那,还会在何处呢? 听关亦笙说,王寺正已经带人到吴府将其他有可能是吴三娘的首饰都搜罗起来,关月聆觉得担忧:“这般行事,真的可行么?” “那你觉得还能怎么做?” 关月聆想了想,亦是无奈。 若宋二郎认定证物便是藏在首饰里的话,那确实将所有吴三娘的首饰找到检查一番方才妥当。 可万一,吴三娘说藏在首饰里,其实是在诳宋二郎呢? “你刚受了伤,还不能行走,这些事交给我跟如瑾便行了。”关亦笙道,忍不住又问:“昨夜救走你的,当真是玄夜?” 关月聆点点头。 看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三哥。 “你好好歇下养伤,关于玄夜的事,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关月聆怎么歇得下呢? 在扶风榭养伤的这些天,宋二郎君□□、以及当做三年前吴三娘闺杀案的疑犯被大理寺拘禁的事情传出去后,京师却是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光禄大夫宋贤质疑大理寺办案失了偏颇,为了自家二郎在朝廷上下奔走,并要求刑部出面主审。 听关亦笙说,宋贤甚至直接在圣人面前上奏,要求三司会审。 而圣上应允了。 三司初审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三。 却是在三司会审定下时辰的这日夜间,指认宋二郎君为□□幕后指使的三名盗匪,在诏狱发生内讧,彼此残杀后均告毙命,重伤的那一名盗匪亦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事发突然,震惊大理寺诸君。 第2案 缺少物证,凭许若云一面之词,这案子,恐怕悬了。 大理寺诏狱。 白寺卿看着死去的三名地痞的尸首,面色铁青。 三司会审在即,却出了这等纰漏,堂上要如何指认宋沐城? “李狱丞,这是怎么回事?” “白大人,下官实在不知。”李狱丞亦是惶恐。 事前那关少卿已经转告过,这监狱里的三名地痞以及那名女犯氏,皆需好生看管,所以他亦交代狱卒处处留神,怎料日防夜防,却防不住这三名地痞竟然自相残杀。 “你们平日怎么办事的?”白寺卿愤恼,“自乾泰三十四年走水事件以来,诏狱从未出过如此大的失误!” 李狱丞将腰弯到了最低,冷汗直冒。 “人都拘在这儿了,怎么可能忽然寻死呢?其中必有原因。”关少卿瞥了白寺卿一眼,忧心忡忡,“去找负责关押这三人的狱卒,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待李狱丞匆匆走后,白寺卿与关亦笙相对无言。 三名证人已死,唯一剩下可以指认宋二郎君的,便只有许若云了。 但缺少物证,凭许若云一面之词,这案子,恐怕悬了。 听关亦笙说当日追杀自己的歹人均死在了狱中,关月聆一阵心寒。 想起当日差点落到他们手中,或许会遭遇的磨难,她应该觉得他们死得其所,但一想到失去他们的指证,那真正陷害自己的宋二郎君或许会脱罪,日后也不知会不会放过自己,又觉得他们死得不是时候。 “三哥,那现在怎么办?” “抓紧时间,在会审事前,搜查一切与宋二郎君相关的人证物证!” 关亦笙何尝不知道这三名证人的死,绝对跟宋二郎君脱不了干系,但找到人证物证之前,他没办法做什么。 “吴三娘其他首饰有发现么?” 关亦笙摇头。 莫非,吴三娘跟宋二郎君说证物是首饰,其实是诳人的? “三哥,若是簪子珠钗的话,怎么能证明便是宋二郎君杀过人的证物呢?” “那簪子珠钗,或许是在册的特别式样,只限于特殊的人所拥有,譬如说,是宫中的人所有,若查出是何珠钗,根据记录,便能追溯到主人,再查主人是否身故……”关亦笙说着,也不确定:“似乎,那许若云亦不清楚,那证物即是首饰,还是说,证物并非首饰,而是藏在首饰里。” “什么样的首饰可以藏得下一件证物?”关月聆说着,伸手将自己头上的一支红翡滴珠钗子拔了下来,把玩着思虑什么首饰怎么藏物什,见到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心里一个咯楞,似是想起了什么! 元相府。 从兰园外由海棠搀扶着慢慢走到亭中,元潇潇与元洛洛的视线均盯着她,直到她安然坐下。 “听说四娘你前些日子到吴府办案被人追杀,看来是真的。” 关月聆点点头。 “如何?我们听说是宋家那二郎君干的,是真的么?”元洛洛挥退了奴婢,亲自为关月聆斟茶,边倒边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关月聆笑了笑,朝海棠看了一眼,于是海棠代替主子把那日的凶险又说了一遍,听得元氏姐妹连连惊呼。 “那,救走你的是谁?” “是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郎君。”关月聆支支吾吾,“他不愿意留下姓名,救下我们就走了。” 自己为玄夜所救的事,三哥让她别对外声张,在大理寺也甚少人知晓,所以此时她不得不瞒下来。 “呵,原来京师里竟是有这等侠义的郎君,肯定是仪表堂堂,武功高强了,要有机会,真想认识认识!”元洛洛笑道。 元潇潇则默默将一个红木匣子推到了关月聆跟前:“这便是你要的东西。” 关月聆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按下心中的怦怦直跳,“元大娘子,你届时能替许若云做证么?” “便是愿意,所以才一开始找你查这案子的。”元潇潇点头,“我亦没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曲折的内情,你能做到这一步,我尚欠你一句感谢。” “人命关天的事,便是元大娘子你不谢,我也会去做的。” 在与元氏姐妹又说了一番体己话,叮嘱她们在出堂前亦需注意出入安全后,关月聆带着那匣子上了马车。 因为上次出事,那案子未结,但凡为了案子出门,那关亦笙便派了四个侍卫护其安全。 无后顾之忧,关月聆一上轿子便将木匣子打开,将里面那个银镯子拿了出来。 这便是吴三娘送与元潇潇的那只银镯子,掂起来比一般银镯子厚实,环面上镶嵌着一颗颗翠绿的碧玺,一共八颗,颗颗剔透亮泽,看着便价值不菲。 关月聆细细看了又看,上下左右,而后每颗碧玺上都摩挲了一便,很快便发现了什么。 “女郎?” “没事!” 关月聆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摘了下来,放进了木匣子里合上盖子,而后将这只绿碧玺镯子戴到了自己手腕上:“好看么?” “好看!” 翠绿的碧玺衬托出冰腕雪肤,甚是娇嫩。 “我们先将这首饰送到大理寺给三哥,而后再回家!” 关月聆在众目睽睽下将那木匣子塞给了关亦笙,而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偷偷耳语了两句,关亦笙听着,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点点头,郑重地捧起了那木匣子:“放心,聆儿,我会好好看管的。” 关聆月于是这才跟海棠回了关府,一直进了扶风榭,爬上榻,才将手上的碧玺银镯子摘了下来,每颗碧玺逐个按了过去,按到不知道第几颗时,只听轻微咔地一声,那碧玺竟是缩了进去,镯子上露出了小小的一个口。 那银镯子原来是中空的。 关月聆凑近看那口子,看得见里面似是藏有什么,手指伸不进去,关月聆摘下头上的钗子,用钗子尖端将那里面地东西一点点挑了出来,待挑得能用手指捏起时,拈着抽了出来。 却原来是薄薄的两张信笺。 关月聆展开后,快速浏览起来,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白。 宋二郎君,当真杀了人! 这便是,铁证! 在关月聆有所发现时,大理寺亦有异动。 文无叙代表会审升堂的御史中丞梳理案情陈述,补漏拾遗,刑部尚书苏焕庭亦派了亲信过来拿卷宗副本。 因王寺正是此案的实际经手人,故而大理寺方面,为白寺卿整理文书的便是王寺正,同时亦负责着人誊抄副本给御史台以及刑部方面。 文无叙如往常的那般习惯,将验尸格目,现场记录,证人供词,疑凶口供,一一摆在了案几上,随后再让王寺正补上了今日调查的文书报告,见到压在一摞册子上的红木匣子时,问:“那是何物?” “这个?”王寺正拿过红木匣子掂了掂,“应是拿来摆压文书的镇木,无甚用处。” 文无叙点点头,旋即接过他递过来的几页资料,放在了案几上的空白处,而后默默巡视一遍后,慢慢将文书一份份收了起来,边收边问:“听闻,你们诏狱死了三名证人,可有此事?” “哎,是那歹人不知因何事纠纷,怕是畏罪的意思,未等上堂,便先乱了阵脚。”王寺正道。 文无叙点头,将案情卷宗摞好,捧着带将出去,那苏尚书的亲信亦匆匆离去。 眼看日暮降临,散值的时辰将到。 大理寺诸人纷纷散去。 王寺正亦伸了伸懒腰,看院里诸人散去,将那红木匣子一把抓起揣在了怀里,却未出门,而是朝诏狱走了过去。 快要走到诏狱入口时,他看到关亦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王寺正!” 王寺正一愣,不知为何,后退了几步,便转身朝正院走了回去,却见在正院门口,那白寺卿亦跟几名吏郎等着他:“王寺正要往哪儿去?” 王寺正冷汗涔涔,再朝向大理寺门口逃去,却见那李狱丞亦带着人朝自己走来。 “王寺正!” 看着步步逼近的众人,王寺正身子一软,摔倒在地,那怀里的红木匣子摔将出来,里面的银镯子掉了出来,在暮色中银光闪闪。 大理寺内部,替宋二郎君传话的细作,找着了! “便是王寺正?” “便是王寺正!” 据王寺正供认,他经查此案时,便跟宋二郎君勾当上了,虽明面上不敢动手,却替宋二郎君收买狱卒恐吓许若云,并监视许若云在狱中的动静,随时将她的情况汇报与宋二郎君。 在文无叙复审此案的第一日,他便将这情况暗地里告知了宋沐城,得知关月聆带着包括了他的人像画去吴府找吴四娘认人,宋沐城察觉事态要糟,才想抢先下手,买凶杀掉知情的关月聆,却不料中途失手,待三司会审日子定下后,又是他收买狱卒以家人性命威胁三名地痞,那三名地痞最终假装内讧自戕身亡。 而得知关月聆找到了吴三娘的最后一件首饰后,又想不动声色将那证物带给宋二郎君亦确定是否为关键证物,若是,便毁掉,若否,便物归原位。 “如何?你有什么发现?” 关月聆不吭声,将自己发现的那张纸笺递给了自家三哥。 关亦笙看着那信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怎么了?” “这,这案子,我记得不是已经逮着凶手了么?”关亦笙震惊,“却原来是错判?” 第2案 “我认罪!” 关亦笙道是错判的案子,是一起蓄意杀人案。 并非京师刑讼,却是异地案件。 三日后,文无叙与关亦笙,以及刑部的员外郎丁骧带一行皂吏,驱马来到了恩平县,直接找到了县令,拿出御史台与大理石的文书,要求复核四年前的一起命案。 三年前,恩平县的一位良民被袭去世,此人姓汪,曾是宋府的管事。 据说是返乡途中,露财遭歹人觊觎,回到恩平县当夜就被害了,而便是在遇害现场,凶手欲毁尸灭迹时被散值衙役发现,因此缉拿归案。 杀害汪管事的凶徒名为杨协庆,据衙役称,翌日沐休,当日散值后几名衙役便结伴而行,打算到隔壁县过夜享乐,便是在途中,接到杨协庆拿着铁器,手上拖着一具尸体,不由大惊,于是马上将其逮捕起来。 杨协庆在案子侦破过程中,一度声称自己不是凶手,但对于被发现时为何拖着汪管事地尸体语焉不详,而从他身上搜出了属于汪管事的路引,盘缠等金银物品,再加上他当时的行为举止,种种迹象便是在埋尸隐瞒罪行,官府推断是杨协庆偶遇汪管事,心生恶意,劫财后把汪管事杀害,欲埋尸恰好被衙差发现,才暴露了行径。 用刑后,杨协庆认罪,画押入狱,其罪行上报刑部后,判为斩监候,次年执行,然在次年,宫中帝位更迭,刑前三复奏一度中断,当时的恩平知县是个循规蹈矩得很的人,于是便一直没有处刑,那恩平县死刑囚牢里至今还有多位未能执刑的死囚徒。 杨协庆被带到文无叙等人跟前时,面黄肌瘦,听他们说明来意,神情茫然。 “汪管事当真是你杀的?” 杨协庆愣怔了许久,才一下扑倒在地。 “大人明鉴,我不认识甚么汪管事,我是冤枉的。”杨协庆嚎啕大哭起来。 据杨协庆供认,当日暮时,他急于赶路回恩平县,途中入林,却见一尸首横于草上,先是吓了一跳,再看那人再无气息,又见他着装不凡,那包袱亦被甩在一旁,于是起了歹心,将那包袱捡起,并将死者身上的财物全部掳下占为己有,才打算找个地将尸首埋起来,却碰见了路人,而合该他倒霉的是这几位路人却恰是衙役,于是他被拘回衙中,百口莫辩之下,屈打成招,认罪画押。 “大人,小人不该贪婪劫财,可杀人,是万万不敢的,求大人救小人一命。”杨协庆哭道。 关亦笙与文无叙对视了一眼。 汪管事的确不是杨协庆杀的。 关月聆从元潇潇处拿到的那张信笺,却是真凶杀害了汪管事后,邀功求赏的信函,同时,也隐隐含了拿此事威胁宋沐城的意思。 与宋沐城买凶威胁许平一般的手段。 亦与宋沐城买凶欲杀关月聆一般的手段。 不同的是,欲杀关月聆的凶徒不幸事败,被大理寺逮捕后,却又被宋沐城灭口了。 而杀害汪管事的凶徒,不仅没被灭口,却还反过来以此事要挟宋家二郎君。 并且,这信笺还不幸落到了吴三娘子手中,为她引来了杀身之祸。 问题来了,为何宋沐城要杀害汪管事? 关亦笙与文无叙走访了在恩平县的汪管事一家。 汪管事遇害时年逾四十,家中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均已各自成家,而汪管事的娘子李氏则与长子一家过,亦年逾三十,却已经是膝下有六个子孙的祖太太。 听官家来人打探遇害夫君一事,那李氏脸色茫然,等提到京中宋贤,脸上竟甚感激:“那宋大人,对夫君是极好的,对我们,也很好,很好。” 却是因为汪管事在宋府从小僮做起,供养家中子女的银资均为宋府当差的俸银,成为管事后,那寄回家的银两亦渐多,李氏便是依仗宋府渐渐富足,那之后亦循此将小儿子送进了宋府当差。 三年前,汪管事沐休返乡途中遇害,宋府因此亦派人到了恩平汪家看望,还给了李氏一笔安家费,并又带了李氏最小的女儿进宋府当差。 问及汪管事在宋府当差的情形,李氏及其长子却均不甚了解,只是将汪管事偶尔寄到家中的信函均奉出来与他们。 “怎地又忽然问起这等事来?”汪管事的长子看出蹊跷,问:“是杀我阿爹的凶手,要砍头了么?” 杀害父亲的凶手当场被抓此事,是恩平县人均知道的,汪家上下都等着杀害一家之主凶手人头落地,新帝上任后所实施的死刑复核,那汪管事的家人因此亦略知一二,故而此时以为是为杨协庆的斩前复核。 关亦笙等人将实情道出时,汪管事一家均目瞪口呆。 那被拘的凶手并非凶手,而为他们一直感恩不已的宋府人,却是幕后真凶,怕是换了旁的任何人,亦要震惊。 文无叙看完了汪管事寄到家中的所有信函,并无任何线索,再见在汪家问不出更多信息,于是便带着杨协庆以及案宗又返回了京城。 关月聆早早地等着自家的三哥回京,给自己讲查出来的宋府汪管事被害一案的详情,听到最后,也不禁蹙眉。 “所以,三哥你跟如瑾哥哥还是没有找到宋沐城杀害汪管事的动机?” 关亦笙摇头。 如今查明的只是汪管事被杀,为宋沐城买凶所为,但被宋沐城指使的凶徒是谁,却还未能查实。 而从凶徒寄给宋沐城的信函上看,那凶徒亦没有留下真实姓名,只有一个图徽。 八只蛇纹绕成一圆,中间却是个草书的“天”字。 这是起至民间一股流匪的标记:天字第一盗。 这些盗贼,是一些落草为寇的地痞所聚集而成的团伙,一开始还零散犯案,后来不知怎么地成了气候,专干些收买人命的事,一度成为官府棘手的匪盗,但在新帝上位后,已由各地官衙组织人手将其巢窝一一捣毁,故这种组织如今已然溃败不存于世。 如今冒出的这起天字第一盗尚存时的旧案,杀害汪管事的凶徒,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但信函上的图徽却是做不得假的。 这是天字第一盗作奸犯科后留下的铁证。 宋沐城□□证据确凿,此案只余一个疑问:宋沐城为何要杀汪管事? 是汪管事因何事惹恼了宋沐城吗? 大理寺刑狱。 宋贤父子相对无言。 他们已经知晓王寺正被抓,原本落在吴三娘手上的罪证,也为大理寺所掌握,而今日,那杨协庆一被带进京,便有人通告了宋贤。 于是,宋贤这夜便进诏狱探监来了。 “沐城啊!”宋贤长长地叹了口气,“为父,这些日子替你上下奔波,一定要刑部苏尚书联名上奏圣上要求三司会审,为的,便是保住你的性命。” 宋沐城眨了眨眼,不语。 “可如今,为父已然,束手无策了!”宋贤幽幽说着,看着自家的二郎君,见他依然毫无反应,又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便不替为父着想,也要替你长兄着想,替你娘子跟家中的两位小郎君着想,若宋府一门全倒了,二媳妇跟两位孙儿,亦只会遭难……” 宋贤说着,观察着宋沐城的脸色:“可沐城你,是有法子,保下我们宋府的。保下了我们宋府,那二媳跟你那两位郎君,亦能在宋府庇护下安生过日,但若你……” 宋沐城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动。 “沐城!”宋贤语气里满是哀求。 “我想见她,还有涛儿跟适儿。” “没问题,他们便候在外头,我马上着人带他们进来见你。”宋贤看宋沐城语气缓了下来,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让人叫人让二郎的娘子跟两位稚儿进来会面。 宋沐城看着自己跟前三张惶恐的面孔,脸上掠过一丝愧疚,而后便看向了自家的父亲:“我想,单独跟他们说说话。” 宋贤点头,与狱卒一起,走出了诏狱。 天气正热,夜朗星稀,宋贤仰头,凝望夜空,多日来炙烧焦灼的心情才算稍微松弛下来。 他今日来的目的,便是止损。 这起案子,只能到宋沐城为止,到汪管事为止。 为了不让宋府一门覆灭着想,只能委屈宋沐城揽下所有罪证。 而他带着二媳与两位孙儿,图的,亦是这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二媳带着两位孙儿出得诏狱,低低唤了他一句:“阿爹!” 宋贤回头,勉强笑笑:“既见完面了,先到马车那头候着,为父再去见见沐城。” 宋贤疾步进了关押二儿子的监牢,一眼看到了宋沐城脸上的坚毅。 “我认罪!” 宋沐城看着父亲,缓缓点头。 翌日,未及三司开审,关亦笙等大理寺诸吏便获得了宋沐城认罪的供词,一时觑然,而后欣喜。 而宋沐城供词上所言,当年杀害汪管事,却是因为汪管事知晓宋沐城挪用府上钱资赌博,欠资上万两,汪管事察觉后欲告知宋贤,却被宋沐城所阻,称会改过自新,并到父亲面前负荆请罪,却在取得汪管事深信后,趁其返乡之际,买通天字第一盗的贼匪取其性命。 不料在盗匪抛尸之后,为杨协庆撞破,阴差阳错下杨协庆成为杀害汪管事的真凶,事情传到宋沐城耳中,喜以为是天赐良机。 然当其时,天字第一盗的盗匪却来信函告之,那杨协庆实为他们所杀,杨协庆不过是替罪羊,要宋沐城勿要误会,并追其缴付余款。 吴玉蝶恰受家中父辈所托,与宋沐城相看交好,本以为能成一桩姻缘,却在她入书房见宋沐城时,无意中见到此封书信,贪图心起的吴玉蝶于是拿走此信,要挟宋沐城给付银两以掩口不说,为日后自身惹来杀机埋下祸端。 第2案(完结) “承蒙错爱,令妹很好,惜文某不配!” 受吴玉蝶要挟,初时,宋沐城受其所制,不得不从,无奈吴玉蝶胃口却越来越大,宋沐城不胜其扰,在那日游园会,宋沐城亦伺机与吴玉蝶见面。 两人见面后一言不合,宋沐城以性命相胁,怎料那吴玉蝶却不松口,只讥笑她将罪证藏于首饰中,即便杀了她亦不会好找。 口角中,宋沐城激愤下当真用房中的瓷器几度击伤吴玉蝶直至其气息近无,回过神来后,马上设计为小贼侵掠,亦为找到罪证,将房中的所有首饰洗劫一空藏于袖中,而后将房中摆弄为失窃现场,并匆匆先一步离开了吴府,如此,在案发时,便没有人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宋沐城的见机一步,果然逃过一劫。 吴玉蝶被杀一案久久不见进展,成为了悬案。 在他以为吴玉蝶闺杀一案会成为疑案,被大理寺束之高阁时,却在两年后,被追查到了属于吴玉蝶的首饰,一个玉镯子,落到了一个叫许若云的手里。 宋沐城虽然带回了包括吴玉蝶荷包在内的首饰,却始终没能找到那封来自天字第一盗的信函,此时知许若云手中有吴玉蝶的首饰,自是怀疑藏有自己□□罪证的信函,被吴玉蝶交给了许若云,于是先买通地痞威逼许平,同时买通王寺正,逼问许若云。 那许若云却一边认下罪行,一边以掌握了他要的首饰相威胁,如此,对峙一年多,眼看她即将行刑,却不知怎地又跳出给她翻案的关四娘,并从王寺正口里打听到,吴四娘当年曾经见过自己与吴玉蝶会面,关四娘绘出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参加游园会的郎君人像画,到吴府给吴四娘认人。 宋沐城慌了,于是重施故计,想买凶杀害关四娘,不料关四娘却被人救了下来,地痞被拘,甚至从画像上认出了自己。 事情,便是从这时起,失去了控制。 父亲不相信自己做下了这等勾当,为自己奔走,而他为了活命,再度收买王寺正,让他毒杀了诏狱里的三个幸存下来的地痞泼皮。 但在王寺正偷盗证据失败后,他就隐隐察觉,自己已经穷途末路,直到他们从恩平县带回了杨协庆,揭破了汪管事的真正死因,确认那信函,已然落到了大理寺关少卿手中,人证物证俱在,于是放弃了负隅抵抗,认罪伏法。 此案真相一出,朝中哗然。 宋贤连连垂泪,悔称家中孽子,并向圣上告罪,自请严惩宋沐城。 诸臣同情有之,讥嘲有之。 吴太尉更是在朝中当即对宋贤动怒,恨不能手撕宋家二郎。 那大理寺结案后将此案移交刑部,并着御史台再度复核,终判宋沐城死刑,秋后问斩。 元相府。 兰园。 听关月聆亲口述说案情前因后果,那元氏姐妹听得惊心动魄。 “看不出来,那宋二郎君相貌堂堂,竟是如此丧尽天良。”元洛洛叹。 “可是……”元潇潇犹豫了片刻,面色疑惑,瞥了妹妹一眼,却还是按下不说了,手里拿着关月聆还过来的碧玺镯子沉默不语。 “便是了,我等却是都被他蒙骗了。”关月聆看着元潇潇,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动,奇怪:“当初幸而元姐姐提出了许家娘子的不在场证明,不然,许若云怕是要一直蒙冤至死。” 虽死罪已免,活罪却是难逃。 许若云知情不报,甚至要挟吴玉蝶勒索钱银,亦是劣迹斑斑,但入狱一年多,再加上此次襄助破案,两相抵过,那许若云便被放出狱中。 前些日子元潇潇亦去探望过她,赠与了一笔银两,助其安身过日,至于将来如何,还看许氏父女两人如何筹谋了。 “许娘子沉冤得雪,亦是关四娘你肯在少卿大人跟前进言的缘故。”元潇潇看出了关月聆听自己神色的知晓,不动声色地将一个红匣子推到了关月聆跟前:“为了查案,甚至一度将你陷入险局,甚至受伤不浅,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这是一点谢礼,还请四娘不要见外。” 关月聆心中一喜,当即打开了红匣子,见里头是一支的翡翠雕花长簪,碧色通透,该是上品。 “元姐姐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看关月聆笑颜如花,元洛洛揽着她的胳膊推了一把,“姐姐难得遇见像四娘你这么聪慧的娘子,心中甚喜呢!” “哪里,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嗯,我也甚喜你的雕虫小技,以后若没事,可要多来我们府上走动。”元洛洛笑道,“对了,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了,那日夜里,不若四娘跟我们一起去放河灯吧?” 关月聆原本想拒绝。 因为她最怕的便是人多的地儿,尤其是中元节,祭祀先人,追悼逝者,这种情绪影响下的她所感受到的氛围,全然是寒天大雪或阴寒深渊,是她极力避免出行的。 可白白放过这个跟元相府上两位女郎交好的机会,她又觉得可惜,最终她看着匣子里那支翡翠雕花长簪道:“我因为体弱,一直便不太出门,若中元节出行,我要先看看三哥的意思。” 元洛洛脑海里浮现出了毗卢寺见到的那位少卿大人的模样,笑了:“那是自然的,我便等你消息好了!” 关月聆回到府上的时候,还没走到扶风榭,便听得前院亭中传来话语声,听起来甚是熟悉,于是便轻轻走了过去,恰好见到了与自家三哥对饮的文无叙,窃喜,才要走过去,听得关亦笙说了一句“你觉得我家聆儿如何?”心中一紧,又慢下了脚步,隐身到花木一角,怦怦等着文无叙的回答。 亭子中,原本与关亦笙说着案情细节的文无叙不料他突兀问此一句,亦是有些愕然。 “此次案件,聆儿如此热心,甚至差点死于贼人之手,为的是什么?” 文无叙想起了关月聆那张俏脸,默然不语。 “便是为了协助你复审这案子,如瑾你可别说不知?” 文无叙一怔,放下手中茶盏,面色无波。 关亦笙看文无叙不表态,心中苦笑。 “你亦知我这四妹,从小病弱,家父与家兄都甚溺爱,她的终身大事迟迟不定,亦是不舍她出阁嫁到别家会受委屈,这事一拖,便拖到现下。”关亦笙看了一眼文无叙,提壶为其斟茶,“但眼见她日日长大,这婚事不能再拖,亦不能敷衍了事,我身为她兄长,只想替她觅得良人,护她周全。” “此念,甚好。” “所以她夫君,必须是她心中倾慕之人,而我观……” 因与关亦笙是好友之故,文无叙与关家来往频繁,每次文无叙到家中来,自家四妹的表现,他均看在眼里,自是知道,四妹对文无叙颇有好感。 “如瑾,我观你亦洁身自好,翩翩君子,若我四妹能觅得如你般佳婿,不仅家父家兄放心,我亦能将聆儿放心交与你。” 这话,算是相当直白了,等于是说,文无叙若对关月聆有一丝情谊,那两家便当可结一这桩姻缘。 文无叙却依然沉默不语。 听得三哥如同剖白自己心迹的话语,偷听的关月聆小脸羞红。 三哥这不是,变相替自己跟如瑾哥哥提亲么? 如瑾哥哥怎么不答呢? 应下来的话,我一定愿意嫁的! 关月聆咬着樱唇,心中战战兢兢地怕听见错误的回复,又怕听不到正确的回复。 久久听不到文无叙的声音,急了,探出个头,去看亭子里坐着的郎君。 “承蒙错爱,令妹很好,惜文某不配!” 关月聆看着文无叙身边的气息,依然绿湖无波,平和温熙,但自己却犹如喝了一大杯冰水,从头冷到了脚。 如瑾哥哥,原来不欢喜自己吗? 关月聆的脸色登时黯淡下来,回到扶风榭时,还恹恹的沉默不语。 “四娘子回来了!” 关月聆不吭声,一下将手里的红匣子丢到了梳妆台上,身子瘫了下去。 “海棠!” “女郎怎么了?”与关月聆一道回来,进门后先一步回扶风榭的海棠这个时候端了净手的水盆进来,不明白为何才分开不久,原本兴致勃勃的女郎便萎靡无神。 “是又发病了么?” 女郎总是时不时便受冻或出点什么小毛病,她都习以为常了。 “没有。” 她还宁愿发病呢,宁愿文无叙拒绝三哥提议的时候,是口是心非,那样就算受九寒天的大雪,她也熬得住。 可惜,当时他说的是实话。 对的,原本自己便是个病娘子,阿爹跟嫂嫂都说,可惜了她这幅好皮相,若不是身子骨弱,日后恐怕子嗣艰难,婚事早定下来了。 也是,自己不过是个经常生病的娘子,谁家愿意娶个病秧子回家呢? 如瑾哥哥一定也是这般想的吧? 像如瑾哥哥那般出色的郎君,肯定也是想要健康的新嫁娘的。 关月聆叹气。 她也想自己体魄正常,可谁让她体质特殊呢? 若是没了这般天赋异禀便好了! 关月聆起身,净手时,听海棠还在说:“玉姨说啊,今日,那大奶奶又帮您找郎君了。” 关月聆一下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跟嫂嫂说了,不要替我张罗婚事么?” “您是这么说,可您不多出去交际,认识不到别的郎君,大奶奶身为女郎的长辈,操心您的终身大事,应该的。”海棠看着自家女郎,也愁:“女郎您也该上点心了,要喜欢那位御史大人,您要不让三郎去探探口风?” 关月聆心中哀嚎,差点跺起脚来。 探过了,今日刚探过了,如瑾哥哥说不欢喜,她也没办法! “万一,女郎您当真嫁不出去,真要三郎养您一辈子么?” “要真嫁不出去,大不了我绞了发做姑子去。”关月聆赌气道,擦干了手,一下坐在了梳妆台前,看着那木匣子,又忍不住打开来,拿起了那支翡翠簪子,爱不释手。 做姑子是不可能的。 绞了发,就不能戴这么漂亮的簪子了。 真让三哥养一辈子也是不可能的。 要是万一哪天三哥忘了现在放心尖儿上的娘子,娶妻生子,自己怕也会惹三哥一家嫌厌。 就譬如现在,嫂嫂一心盼着把自己嫁出去,不就因为家中银资窘迫,想减少一人口粮么? 何况是自己这般病体,最费药石汤水,少她一人,便相当于少了两张嘴,能省下很多银两。 关月聆叹气,又拿起了那块椭圆形水银镜,看着里面那张赛雪如玉的俏脸。 明明从小到大,见着自己的人都说她美,说的亦都是实话,为何如瑾哥哥就不喜欢她呢? 他真的也是顾忌自己是个病娘子么? 关月聆委屈。 若不做姑子,又嫁不了如瑾哥哥的话,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关月聆将簪子放下时,看到放到一旁的放着的黑漆长匣,打开,看到了不久前才存到钱庄的那一百两,眼睛一亮。 因为天赋异禀的关系才害自己病弱的,那么,用天赋异禀来赚点银两是不是也可以呢? 自己能赚银两的话,先赚点本金,再盘做点什么营生给自己添妆,要嫁妆多了,是不是如瑾哥哥就不会嫌弃自己是个病娘子了? 最起码日后要是嫁不出去,也能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呀 第3案 中元节医馆走水 中元日这夜。 关月聆还是答应了元氏姐妹的邀请,在那一日一起参加庙会。 海棠也说得没错,要是不出去交际的话,是认识不到更多郎君的。 而且,元氏姐妹是元相府上的女郎,人脉诸多,她日后要靠天赋异禀赚银两的话,或许,要元氏姐妹多多帮衬提携才是。 所以,抱着小心机的关月聆硬着头皮便出门了,当然,少不了海棠陪着,手里预备着随时能披上御寒的外袍。 “若一会儿觉得不舒服,聆儿你可要及时说!”不放心四妹一人出门的关亦笙,看关聆月下了马车,关切道。 关月聆点点头,笑了笑。 在中元日这天夜里伺机出来逛夜市的娘子亦很多,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见得多的年轻女郎娘子们大部分都选择不戴帷帽,便少了白日里的拘谨,气氛轻松甚多。 关月聆这日有三哥相伴,亦没有遮面,露着一张莹白如玉的脸,一汪似水的盈盈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妩媚娇美,令人一见尤怜,从下马车那刻起便吸引了诸多关注地视线。 而关亦笙这日亦着月白色银纹华服,长身玉立,明神爽俊,乍看,便不知是哪家的一双璧人出行,幸那关月聆边行边看,低低唤几声“三哥”,才让人知是一双颜色出众的兄妹,却招惹来了几位胆子大的郎君,在他们身后远远尾随着,不敢上前贸然搭话,直到他们行至城中柳桥,有几位穿着琅玕书院青色院服的少年郎结伴而行,其中一位年轻郎君见着他们二人,面色一喜,将衣尾一撂便跑到了他们跟前:“是关少卿大人!还有关四娘子!” 与关亦笙跟着人群慢慢而行的关月聆听得这人咋呼,抬眸看去,见这喜笑颜开的郎君甚是面熟,而后马上想起了这人是谁。 是当日寄居于毗卢寺中的泽州学子,吴灏。 “吴郎君!”关亦笙亦认出了来人,对这人不请自来的自来熟蹙眉,“你不是该在毗卢寺中么?” “这事说来巧了,家父写信与我,我才知原来我这一系跟京中吴府却是沾亲带故的,那吴家三娘,我还勉强能称呼一句堂姐,所以近日搬进了城中吴太尉府上了。”吴灏目不转睛地看着关月聆,关月聆想往关亦笙身后躲时,那关亦笙早一个食指按在吴灏双眉之间,将他弹开了。 “离我四妹远一点儿!” “哎,关少卿您别误会,我就是想谢谢关四娘替我家三堂姐找到了真凶!”吴灏捂着被弹红的额头,哎呦一声后赶紧声明,“听说关四娘因为查案还差点遭人刺杀,我便是想关切一句。” “谁需要你关切了?”关亦笙给了吴灏一个眼刀,再看关月聆时,见她早羞得低下头去,“你是何居心我还看不出来么?” 吴灏嘿嘿笑了笑,还欲说什么,那关亦笙早伸手拦下了他,先走了一步。 “吴郎,你认识那位郎君?” “那位娘子是谁?” 跟吴灏一起出行的几位同砚围了上来,纷纷询问。 “你们不知道么?那位娘子便是关四娘啊!”吴灏神气道。 “哟,是你话本子里的关四娘啊!还真美得……”这位同砚的话还未说完,吴灏便使劲揪着他到一边竖起中指嘘嘘起来,看看前面的人有无听入耳中,羞恼,低声警告,“不是说了,不许将我便是执笔人一事说出来的么?” “对对,我一时失言了。” “可得给我保密了啊,不然,等吴三娘闺杀案为原型的话本出来,我便不与你看了。”吴灏神气。 “这案子,你当真知晓内情?” “那是当然,吴三娘便是我三堂姐啊,如今我还就住在吴府,等我问清楚了案情曲折,马上落墨。” “那成。” 吴灏松了口气,再看前头关氏兄妹快没影儿了,赶紧跟了上去。 吴灏原本家贫,租不起京中房子,这才暂住在毗卢寺的,经历了威王府世子爷灭门一案,迫于生计,于是便将那毗卢寺一案编撰为话本放到书肆卖钱,恰京中人士对此案热衷,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走俏,赚得钵满瓢满,吴灏以为自己开发了一条营生之技,凑巧发现自己是吴府远房,又得吴府邀入府内居住,刚好吴府发生了吴玉蝶被害一案凶犯临刑复审曲折,于是便打算再接再厉,继续编撰话本子赚钱营生。 今夜见着了话本子的原型,怎不兴奋呢? 过了柳桥,来到城中河道边,却见那岸边柳树上均张灯结彩,远远地甚至望得见数丈高的灯篙,在河边附身放河灯的人亦不少。 弯弯曲曲的河流里,盏盏莲灯缓缓流动,照亮了整个河面。 “关四娘子!” 那关月聆尚在人群里找元氏姐妹的身影,便见元洛洛的贴身婢子娟儿走了过来,“我家女郎让我过来接您,请这边走。” 跟着娟儿,关氏兄妹走到了上游处,却见元氏姐妹并非两人相伴,那元府的其他郎君娘子似也倾巢而出。 “四娘!”元洛洛一把将关月聆的胳膊揽住了,笑着看向关亦笙:“少卿大人也来了?” 关亦笙微微颔首,又与元府的其他郎君相见。 元相除了嫡出的两位女郎,另外还有庶出的一位郎君,一位娘子,而嫡出的最小郎君仅有五岁,亦在奶娘与侍卫的看护下出来了,此时正蹲在河边捧着一盏河灯,伸出胖胖的小手放进河里,兴奋地大喊大叫。 而元潇潇的未婚夫婿景承公世子辛陌南亦来了,景承公府家世深厚,财富渊源,辛世子只待日后承袭,并无官职在身,见着关亦笙,知其士族背景,亦只淡淡寒暄两句,并无意深交,见过关月聆时,才面色稍缓。 倒是元洛洛过分热情,拉着关月聆的手便去了河边,拿过早准备好的莲灯,递到了她手上:“四娘,你是为谁放这盏灯呢?” “自是我阿娘了!”关月聆接过了莲灯,再接了娟儿递给自己的毛笔,在灯缘写上了娘亲的名讳,闭眼念念有词一番后,蹲下去,素手一托,将那莲灯放进了河中,看它浮在水面一点一点飘远了。 元洛洛不做声,亦放了两盏莲灯下去,而后起身道:“姐姐,我们租的画舫在何处?”却原来是安排了敬佛游河。 那元潇潇与辛世子在前头,元洛洛却伴着关氏兄妹在最后,手里还牵着最小的嫡子。 说笑着,关月聆却是不由得抚了抚手臂。 虽然是中元,因追悼先人哀思情绪所形成的气候大寒,但同时亦有对死者祈祷对来日向往的期盼,两相抵消,那关月聆倒是觉得并不难受,尤其身边的小郎君,并无哀思,只是好奇跟欣喜,嬉闹间氛围甚好,只是夜风一至,将别处的阴寒吹了过来,让她受了些许冷意。 “女郎!”一直陪在身边的海棠便走近几步,想要为她披上外袍,关月聆明白她的意思,转身轻轻摇头时,却见到放莲灯的人群里,惊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沉香! 服侍玄夜的那位婢女。 关月聆一个咯噔,看了看还蹲在河边的沉香,又看了看身边的关亦笙,低声问:“三哥,若是我能提供玄夜的线索,大理寺能赏我多少钱银?” 关亦笙一下愣了。 他知道玄夜不久前曾救过自己四妹,当时他追问过她关于玄夜的线索,但见她含糊不清,亦没强迫,现在听四妹要主动提供线索,还欲想要赏银,哭笑不得:“缉拿玄夜可是大理寺人职责所在。” “我又不是大理寺的正式衙吏,不过平日帮衬着三哥你破案而已。”关月聆这时翻脸不认自己手握大理寺令牌带来的好处,道,“我记得缉拿玄夜的赏金有上万两银子,我提供线索,怕也能获得不少银子吧?” “若你提供的线索当真有用,那是自然。” “若我供出玄夜身边的婢子,能获多少?”关月聆看沉香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转身欲行,慌忙讨价还价,“三两,成不成?” “成。” 关亦笙一出口,那关月聆便掉头往回走。 “聆儿,你去哪儿?”关亦笙怔住了。 “三哥,我去找线索。”关月聆看沉香挤进了人群,急了,跩着裙裾小跑起来。 “聆儿!”关亦笙自是不放心妹妹的,慌忙让海棠跟出门带着的一名护院跟上去,快速跟元洛洛别过,便也追了上去。 聆儿是看到了玄夜身边的婢女了? 哪一位? 关亦笙疾步离开时,那元洛洛亦回头看着一前一后的兄妹俩。 真是奇怪,明明好端端的,怎么便又离开了? “二姐姐,坐船船,游湖,游湖!”她牵着的弟弟嚷。 “好,坐船船,游湖。” 元洛洛才刚要转身,却见到关氏兄妹前行地方向,忽然惊起一阵凄厉的尖叫,而后,火光冒起,一处民宅却是烧了起来,熊熊火焰瞬间漫天,引来了诸多惊呼。 发生何事了? 元洛洛心中一紧,那前头行走着的元潇潇等人亦停了下来。 “洛洛,我们不游湖了,先带弟弟妹妹们回府。”元潇潇怕遭池鱼之殃,马上做了决定。 “也好。”元洛洛将弟弟交到了奶娘手中,那护卫围上来时,还不忘往火起之处瞄两眼。 关四娘跟那位少卿大人便是往那头去的,他们没事吧? 第3案 “所以你今夜是见着沉香?” 关月聆原本是想要追上沉香的,怎料见沉香在前边不徐不缓地走着,她跟在后头,却被簇拥的人群隔断,怎么也近不了身。 近不了身也就罢了,反正她亦是想尾随沉香看看跟着她能不能找到去过的那个宅子,却见沉香越走越快,她想快走几步却不得,心里正急,忽闻一阵尖叫,伴随着噼啪乍响,而后便是轰的一声,便在自己几丈外,一间民居倏然烧了起来,身边的人均尖叫起来。 那骇火的情绪猛然变动带来的炙热地狱,仿若在顷刻间在眼前燃起,关月聆感觉到滚烫的热气,额头冒出了豆粒般的大汗。 再听轰一声,火光更甚。 人群纷纷后退,被人群推挤着的关月聆差点摔倒在地,而身前身后,有孩儿的啼哭声响了起来。 “聆儿,你没事罢?” 追上来的关亦笙一把将她扯了过去,在人浪中退出去,寻到了河边的柳树下停了下来。 而因为遇火显得慌张的人群亦在闻讯赶过来的护城司皂吏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下来。 “女郎,你……”海棠看出自家主子脸色难看,才要将外袍递过去,关月聆使劲摇头,“热,热死了,我一点儿也不冷。” 海棠无奈,关亦笙早叫护卫去看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那护城司亦早驱散了人群,辟开了一条通道,组织一队皂吏找来盆桶到河边汲水扑灭火宅。 半个时辰后,在皂吏的努力下,火势终于得到控制,京兆尹亦赶了过来查问实情。 方知起火之处竟是间医馆,名唤素问,是京中一知名医官致仕后与其弟子所开的,走水时虽闭馆,但医官的孙子尚歇在馆中,避走不及,竟是活活烧死在馆中。 那初时凄厉的尖叫,怕就是医官的孙儿被烧时发出的。 当那烧焦的尸首从医馆内被抬出,原本围观的人群登时发出哀叹,亦有不忍当场呕之者,恐此情形的围观者散去了不少。 关亦笙看此事已有京兆府的人着手调查,趁宵禁之前,带关月聆返回家中。 “在外头没事别乱跑!” “不是乱跑,我见到了玄夜身边的一位婢女,叫沉香的。”关月聆可惜自己能赚到手地十两银子没了。 “对了,说到玄夜,我还没问过你关于上次你被掳的事。” 因为当时关月聆回府后并无异样,且忙于查案,关亦笙一时没顾得及追问四妹是如何被玄夜救下的,那一夜是宿在了何处。 玄夜是大理寺一直想要缉捕归案的疑凶,虽因了他处事规矩,那寺中皆以为这玄夜该是江湖义侠,对追捕他一事不甚热衷,但亦有朝中恨之入骨者,希望能尽快将其捉拿归案,而关亦笙却是处于两种看法之间。 那玄夜或是斩凶灭恶,但却行事乖张,朝中既有规矩法文,那世间之人便需循规蹈矩,才成方圆。关亦笙身为执守法则者,自要维护法则众人,无论玄夜如何诡辩,亦是该将其拘捕归案的,至于惩罚与否,亦该凭三司审核后,经圣人裁决,才能断定是放是捕。 玄夜做案多起,却未有熟知此人身份的目击者,如今四妹近距离接触过玄夜,他自是不会放过些微的蛛丝马迹。 关亦笙逼关月聆道出了当日玄夜如何救下她的,又如何进了宅子,为沉香如何疗伤,次日如何被送回府,关月聆一一道出,却略下了自蒙双眼此一细节,只含糊说是沉香所为。 “所以你今夜是见着沉香?” 关月聆点头。 关亦笙相信四妹并未错看。 像他等涉及刑侦之人,均有非凡的记忆力,否则却是做不来这少卿的,而与四妹一并破了几件案子后,关亦笙亦信赖关月聆的眼力跟观察力。 关亦笙想了想,问明了在最后四妹看到沉香是往哪个方向走的,打算明日循路线去问问,看看有没有收获。 “玄夜住的宅子,当真没有任何特殊的标志?”关亦笙离开扶风榭时,不死心地问。 关月聆摇头。 若不是今夜见到沉香,警醒了自己曾经遇见过玄夜,她也差点将此事抛诸脑后。 可是…… 关月聆回想当日为玄夜所救的情形,想起来,那一日,玄夜似乎并未犯案。 她原以为遭刺杀时,是受惊的马车恰好误入了玄夜的做案现场,所以玄夜才救下自己的,但自己遇袭后几日,大理寺均没有收到玄夜在那一夜或后来在那一带犯案的线报。 那日夜里,她们只是如此凑巧地出现在玄夜出没的地点吗? 若玄夜不是为了作案,他那一夜,在那附近是为了什么呢? 关月聆不解。 “聆儿!”关亦笙去而又返,“你将那名唤沉香的婢子的人像画下来。” “那,我画了,也算是同时提供了线索吧?”关月聆脑子灵活,一转小算盘,便问。 关亦笙哑然失笑:“算。” “那三哥你代表大理寺打算给多少酬银我呢?” “二两银子?” “成交!” 烛光随夜风晃动,吹得墙上的影子摇曳。 文无叙笔直地端坐在书案前,看着前面一份份摆放整齐的文书。 是结案后的吴玉蝶闺杀一案的所有资料。 文无叙的视线在一份份文书上掠过时,脑海里便浮现出相对应的资料。 遇害现场记录,验尸格目,府上相关涉案者口供,许若云口供,宋沐城口供,杨协庆口供,失窃首饰名册…… 最终,文无叙的视线停在了宋沐城画押后的口供上面,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份供状拈了起来,展开,逐行逐行又看了一遍。 “青竹!”文无叙似是想到了什么,唤了一声。 “郎君有何吩咐?” “你可熟京中宋府郎君之事?” “是光禄大夫宋贤的那个宋府?” “京中还有哪个宋府么?” “自是有的,光禄大夫宋贤的那一门宋府,府上有四房,七位郎君。”青竹想了想,数着手指一一道来,“宋大郎早已经成亲,膝下有一位嫡出郎君,宋二郎君,便是我家郎君先前经手案子的凶犯,膝下有两位郎君,一嫡一庶,宋三郎君跟宋四郎君年纪尚幼,均在琅玕书院求学。” “宋家二郎君,嗜赌么?” “小奴倒是不曾听说。”青竹想了想,摇头,“不过,或许宋二郎君嗜赌一事被宋府瞒了下来。” “他一去赌坊,那赌坊的人便认得了,尤其是挪用家中如此多银两去赌的高门郎君。”文无叙觉得这点尤为奇怪,“在京中有名有姓的郎君,若是有何等嗜好,均会有流言一二,譬如我便知道太常寺卿家的大郎君好赌,京中四公子之首的辛郎君好琴,翰林院李侍郎家中的三郎君好色,等等诸如此类,为何我却从来不曾听人提过,宋二郎君在赌坊出没呢?” 青竹一怔。 既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宋二郎君好赌,为何他还会因好赌一事挪用家中商铺钱银亏空被汪管事知晓呢? “或许,便是为了隐瞒自己好赌,装成翩翩公子,所以宋二郎君嗜赌一事才被他掩藏了下来呢?”青竹尝试解疑。 “他嗜赌便会到赌坊一试身手,怎能隐瞒下来?”文无叙放下了宋沐城的状供。 “郎君,这赌也不一定就偏要到赌坊去,除了摇骰子,另外还可以赌斗鸡,赌蟋蟀,赌马,赌雀啊!” “即便如此,为何无人说起呢?”文无叙对于宋郎君开口声称因为挪用巨额银两做赌资被汪管事察觉而起杀机一事觉得毫无凭据。 “那,要不郎君你亲自去问问宋二郎,或者干脆问宋府的人?” 文无叙微微摇头。 若是亲自去问宋沐城,他自是会扯谎,而宋府的人,怕是也会为他圆谎。 正如他到宋府求证时,那宋贤表现得悔恨难当,亦承认了宋沐城好赌跟挪用商铺盈利的事实。 等等,为何,宋沐城要扯谎声称自己嗜赌呢? 既然他应下了这等罪行,证据确凿的话,还有必要诳语说自己嗜赌么? 文无叙不解。 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无人知晓宋沐城嗜赌,所以一旦被汪管事所察知,所以宋沐城为瞒下自己的这个恶习以及挪用钱银的勾当,才要杀死汪管事的? 如此看来,却是宋沐城杀害汪管事的动机更充足了。 文无叙放下心头疑惑,将那卷宗一份份收了起来。 关月聆知道自家三哥拿着自己绘下的沉香的人像画到昨夜走水的医馆去寻人了,自己却掂了掂画像得来的二两银子。 “海棠!” “女郎?” “我曾经说过,要带你到醉月楼吃他们最新出的佳肴的,对吧?” 忆起了那日的事,想到海棠当时也差点丢了性命,关月聆心中愧疚,将荷包里另外二两银子也拿了出来,看着海棠笑:“我们今日去尝尝?” 海棠看着那银票也笑了,使劲点头。 醉月楼是京城里的一大酒楼,在京里素有南醉月,北御风之称。意即皇都的两大最知名的酒楼,一是醉月,一是御风。 一言以蔽之,想在城里吃到最上乘的菜品,选择唯二,或到醉月楼,或到御风楼。 醉月楼与御风楼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御风楼讲究的是百年传承,菜式固定,但却依靠独家秘方让出品菜式上乘独特,令人念念不忘,而醉月楼广纳百川,融汇四大大菜系,取其精华,故而每每有新品面世,令人惊艳。 两家酒楼各有千秋。 但醉月楼每每有新品上市,吸引到酒楼尝鲜的饕鬄客则趋之若鹜。 这不是,关月聆带着海棠到了醉月楼下,才知那雅座早已订满,只剩下大堂之位。 关月聆与海棠均是十四五岁的妙龄娘子,若是在大堂进食,抛头露面,似为不雅,为难之际,来醉月楼用膳的一位娘子施然步入后,停在了关月聆身旁:“关四娘?” 关月聆听声音熟悉,一怔,等那娘子掀开帷帽,才认出来:“你是,吴四娘?” 第3案 美食与委托 真是巧了,那吴太尉家的吴四娘子吴玉蝉亦来用膳,且是早早订下了雅座的。 吴玉蝉听说关月聆主仆两人没订到雅座,盛情邀请她到自己的雅间一起用膳。 “这,不太好意思吧?”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正好有事找你!”吴玉蝉要说什么时,看自己两位娘子差不多吸引了楼间大堂的诸多目光,赶紧拉着关月聆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四娘你不知道,自从我跟阿娘还有老祖宗说了你帮忙查探二姐姐的案子,老祖宗说要亲自见您!我今日才将帖子递到你府上。”吴玉蝉道,“不若,等用完膳,跟我一起回府见我家祖宗吧!” 关月聆想想今日亦没别的事,于是便点头称好。 吴玉蝉这才笑了,“这顿我请,一是谢谢四娘为我二姐姐的案子出力,二是庆贺我们有幸结识。” 却是关月聆后来递给吴玉蝉辨认的诸位郎君的人像画栩栩如生,那一手丹青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听关月聆在离开吴府后险些遇害身亡,听闻后吴府曾送了些丹参补品到关家,吴玉蝉从此却对关家四娘充满了好奇,亦想亲近一二。 关月聆亦笑了,“哪里,是我有幸结识了四娘你才是!” 听吴玉蝉问自己的画技如何练就的,师从何人,关月聆一下羞赧了:“其实是幼时病弱,于是便随便涂抹的,后来三哥入学,见着他的画册子,学着慢慢临摹,后来求真,便自己摸索着如此这般能画了。” 吴玉蝉一下笑了:“那四娘你是天资聪颖,无师自通,能称得上是自创门派了!” “四娘你……” 两人四娘来四娘去,彼此对视一笑,吴玉蝉便道:“我们都在家中排行第四,要不,你不要唤我四娘,我也不唤你四娘,我叫你聆妹妹可好。” 如此称呼,是吴玉蝉年方十七,关月聆年方十五之故。 关月聆点头,“那我唤你玉蝉姐姐吧!” 吴玉蝉点头。 很快,便有小厮将菜一一送进了雅间,因为两人都各自带了婢女,无外人,于是便招呼彼此的婢女一起上桌用膳。 原本关月聆便是想尝尝醉月楼的三道新菜,今日算是得偿所愿。 西施望月是以新鲜河豚肉做的一道鲜菜。 天下至美风味当属河豚肉,而河豚又以腹膏最美,雅名西施乳,而西施望月则是用去毒后的鱼片稍炙,半生半鲜,而后调入甘甜白嫩的腹膏,佐以半瓣金色膏黄,便为西施望月。 铃飘银波,却是一道用十种蔬菜熬制的清汤,根据药膳习性相宜后挑选出的十种果蔬,熬制一天一夜所制成,出品时盛在特制的瓷罐中,那汤水清澈如泉,敲击瓷罐便恰似泉面涟漪。 栀花雨露却是一道凉菜,以青葱勾芡后加入栀子花所制,据说亦调入了醉月楼大师傅的秘制羹汁,吃起来清香嫩滑,却又能除热凉血,更是应季的小菜。 其余案上的菜肴,琳琳种种,不一一而谈,只说关月聆吃得甚为开胃,甚至不受情绪引起的境况欣然小酌了几杯,等下楼,乘坐吴玉蝉的马车到吴府时,一路却是带着醉意惺忪入睡,等进了吴府,这才清醒过来。 这已是关月聆第三次到访吴府了,那管家亦是认住了这位娇美的小娘子,一进府便赶紧上来招呼,听吴玉蝉说是老太君要见关月聆,自是很快将她们迎进了老太君住的园子里。 只见屋正中的黄花梨木长椅上坐了一个老妇人,面容慈祥,或是因为才过隅中,正是休憩之时,嗜睡之容上双眼半眯,但那疏拢起来的银发却不乱纹丝,用一个暗紫色的昭君套箍了起来,发卷中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身上穿的亦是荼白色提花交领绸裳,简雅却又雍容。 看老太君似是小憩,一行人进去后又悄悄地退了出去,才转身欲往朝夕阁去,却听一声喟叹,那原本在屋内的四个奴婢以及两个妈妈便走上前去:“老祖宗,您是醒了么?” “醒了,醒了!” 早有粗使婢妇端水盆帕子进来,给老太君漱口洗脸净手。 关月聆跟着吴玉蝉侯在门口一旁,看那些婢妇端着一盆盆水出来了,才复又进了门去:“老祖宗,蝉儿来看您了。” “唷呵,怎么这日如此得闲啊!”老太君脸上挤出个笑容,亦见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陌生娘子,“那是,哪房的娘子?怎么地我没见过?” “老祖宗,她便是你念叨着要见的那关家四娘啊,我今日出门,凑巧地遇见了她,就赶紧把她领回来了。”吴玉蝉说着,将关月聆推到了老太君跟前。 “老祖宗好。” “啊,你就是,是那大理寺左少卿家的四娘子?”老太君脸色讶异,在两位妈妈的搀扶下起身,凑上前仔细瞧了瞧关月聆。 “是的,晚辈是关家的四娘子,唤关月聆。” “啊,聆丫头。”老太君看眼前小娘子杏眼黛眉,樱唇雪颊,心中暗叹一声,便笑了:“在京中这么久,却不知你这丫头长得如此娇俏。” 关月聆羞得一下低下头去,心里却乐滋滋的。 看吧,每个说她美的人都没打诳语。 所以她长得是真的美! “黄妈妈,还不快去张罗瓜果糖点招呼这位聆丫头。”老太君握着关月聆的手,走到案几旁坐了下去,“听说你来过府上几次了,都不曾来拜访过我呢!” “那是公务在身,老太君别见怪。”关月聆慌忙解释。 “知道你这丫头是个有本事的,上次还听元相家的姐妹说起你的事呢!” 元洛洛跟元潇潇是跟这位老太太说啥了?关月聆不由得意外。 不然,除了办那吴玉蝶的案子,她跟这吴太尉家的老太太,似乎也没甚么交际,她为何会突然想见自己呢? 老太君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关聆月,抬头,看陪伺在自己身边的一位妈妈,“哎,我记得,上次大爷不是送了一批头面到我院子里来么,我看有几件首饰,我老人家戴着不合适,你去把那几件颜色过艳的拿过来。” 那妈妈闻言便退下了。 吴玉蝉亦坐到了老太君一旁:“老祖宗,您要赏赐的话,蝉儿也要。” “行,都给你们。”老太军拍了拍关月聆的手,笑着,“难得聆丫头上门,唤我一句祖宗,总得给个见面礼吧?” “谢谢老祖宗!”关月聆心中更惊讶了。 这老太君对自己如此好,怕是别有所图吧? 果然,那老太君坐下之后,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起了吴太尉,便是吴家大爷的发家史。 吴府其实发迹却不久,并非如元相一脉那般的显赫世家,却是在先帝时期,吴太尉投身兵营,于抗击外族的战役中,从一介小兵,慢慢立功,成为当时镇国公最信赖的副将,而后荣懿大将军,后因旧患回京养伤,得先帝信任,很快被提升为太尉,成为九卿之一,便是在新帝登基后,同曾投身兵戎的经历令新帝信服,故而亦继续充任太尉一职。 而吴太尉家中郎君亦因此尚武,多出武将,并在军中小有名气,成气候者来日可期。只是跟那祖上人才辈出的镇国公府,以及奉宁侯府已然有爵位的武将比起来,吴太尉一系却是后起寒门,底蕴稍嫌不够丰厚。但如今身为九卿之一,又掌京中军方最高职权,吴府权势亦不容小觑。 “而我家的儿郎啊,那功勋,地位,真真是靠血汗换来的。不料却出了那蝶儿那品行不良的娘子……”老太君叹气。 虽则吴玉蝶是受害者,原本以为无辜,但真相一出,却同时亦是加害人,若非贪婪,将宋二郎君所作所为公诸于世,那她亦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为军者重节气,是以吴玉蝶所作所为为吴府不耻。 吴玉蝶是吴太尉府上二房所出,二房除了她与吴玉蝉,目前暂无男嗣。 此时老太君却说到了大房的郎君。那曾在宫中为先帝妃子的吴二娘子,便是大房的嫡女,除此之外,大房还有三位郎君,一位娘子。那三位郎君跟父亲叔侄如今均远在边防军营谋差,老太太要说的,便是这三位郎君。 据说,边防战事吃紧时,那大房嫡出的三位郎君与父亲上阵杀敌,险胜回营后,其中的一位郎君却是身负重伤,幸亏当时有为随军医官妙手回春,才将这位郎君救护下来,对这位医术高明的医官,吴府上下对其感激不尽。 之后,那位医官因年迈返回京中,一边开馆救人,一边传授医术。 “可惜,便是昨日,这位柳医官开的医馆,不仅被烧了,他最小的孙儿,亦遭殃死去。”老太太说着,双眼泛红。 关月聆听老太君说了如此之久,大概明了这位老太君欲与自己结交的意图。 怕不是,与这位柳医官有关? 果然,老太君说到此处,才叹息一声,“其实啊,这柳医官,跟我亦是有些渊源的。” “我知道,老祖宗,那柳医官是您娘家的远亲。”吴玉蝉插话到。 关月聆这时才明白,原来素问医馆的那位柳医官,是老太君娘家二房一位娘子夫家的叔公,虽然是远房,却尚在五服之内。 “聆丫头,你看,能不能替我看看,那落儿,是不是当真死于走水意外?” 疏儿便是老医官被烧死的孙儿,柳疏落。 关月聆却愣了。 “老祖宗,您怎么会怀疑,那柳疏落并非死于走水意外呢?” “那落儿是老柳头儿最小的孙子,为了让他继承衣钵,打小便严厉管教,性子谨慎细致,我是不信他若住在医馆,又在中元这种香钱火烛最易引起意外的时辰,他该是更加格外小心的,怎么会酿成大祸?” “那查案的官吏怎么说?” 老太君摇头,“我是派人去打听了,却还是没透露半点消息,也不知查得如何了。”说着便又看着关月聆,“我听说,你当下是给大理寺办差?” 恐怕,是自己上门时曾拿大理寺特许通行的令牌跟吴府的管事狐假虎威,让老太太产生误会了。 “我是替大理寺办差,但奈何,这案子该是归京兆府负责的……”关月聆只好解释,“恐怕还轮不到大理寺出面处理。” 京兆府负责的是都城核心地区的一般案件,而大理寺负责的是高级吏郎以及涉及刑狱的重大案件,即便京兆府移交案件,正常情况下也是先交由刑部审查。 “我听元氏姐妹说,聆丫头你查案亦有心得?”老太君似亦明白她的处境,直截了当问,“若是你去查,能行么?” 第3案 追查素问医馆走水事件 她去查素问医馆的走水一案? 关月聆愣了。 “你是大理寺的人么?听说,还在御史台有人脉?”老太君不知道打哪儿打听来的情报,循循善诱,“京兆府那头办案我却是不太放心,若聆丫头你能从旁协助,提点提点,会不会办这案子更快呢?” 关月聆苦笑。 她不过是偶尔帮自家三哥一点儿小忙而已,哪来那么大的能耐,去提点京兆尹办案? 不过要是能用到自己的异禀,或许真能帮上点什么,但问题是,大理寺的人信她,京兆府的人会信她么? 况且,老太君怎么会对自己的能力如此信赖呢? “老祖宗,别的不说,我便是能替我家三哥办案帮点小忙而已,按理说,我也是大理寺的编外人员罢了……” 老太君摇头,打断了关月聆的话,“聆丫头你可太谦虚了,就不说您两次来府上找蝉儿查案,那能力便是不同寻常……” “我说谎还瞒不过她,聆妹妹还画得一手好丹青。”吴玉蝉在一旁点头附和。 “还有那毗卢寺的断案,那话本儿里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么?”老太太看着关月聆,越看越欢喜,“说是你敏慧过人,足智多谋。” “那是以讹传讹了。”关月聆没想到话本子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不是以讹传讹,我都亲见了。”吴玉蝉道,“那说书郎的故事也没差,我们府上都有目击证人了。” “目击证人?”关月聆哭笑不得,问:“谁?” “我家的一个远房堂弟,叫吴灏的。” 吴灏? 关月聆一怔,而后马上反应过来了。 是吴灏! 难怪那话本子里对毗卢寺中威王府世子爷灭门案的细节描绘如此之多,一定是案发时便身在庵中的吴灏说出来的。 不,他本便是奔着考功名来的,文笔该是不差,怕不是他亲自写出来的。 关月聆一时哭笑不得。 拜他所赐,自己关四娘的名号连老太君这种大人物都信以为真了。 “其实我便是想知道这案子的实情,想有个人随时跟我通报一声,好给柳医官一个交代。”老太君叹息道,“聆丫头,你便行个方便,帮我查查这个案子?” 关月聆心念转了两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那去取头面首饰的妈妈回来了,将两个匣子放到了老太君跟前,老太太将两个匣子都打开了,关月聆与吴玉蝉都不由自主地凑上前一看:一个匣子里装的是一串珊瑚手镯,一个匣子里装的是赤金衔珠小凤钗,均做工精细,似非凡物。 “来,聆丫头,看看,这两件,你喜欢哪一件?挑过了,另一件就给蝉儿。” “老祖宗偏心。”吴玉蝉嘟着嘴假意道,而后对关月聆笑笑,“聆妹妹别客气,你挑吧?” 关月聆自是不客气的,选了那支小凤钗,“谢谢老祖宗赏赐。” 老太君笑眯眯地,看着吴玉蝉当下就将那珊瑚手镯戴到了手腕上,再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微微点头。 那妈妈便又将一个长匣子递给了关月聆:“聆丫头啊,你就帮祖宗一个忙,啊!” 关月聆猜到了匣子里的该是银子,迟疑一下,才道:“老祖宗,我尽量帮您,回头再跟我三哥打个招呼,但具体能不能查,我也不能担保。” “行,只要你帮忙查,那我便放心了。” 看老太君对自己人品极度信任的模样,关月聆觉得日后她要找元洛洛问问,她们到底在老太君跟前怎么评价自己的。 婉言谢绝了老太君留她在吴府用膳的建议,吃过甜品后,趁着天色还早,关月聆便打道回府了。 有了上一次在府外遇险的经历,那吴府亦不甚放心,安排马车送她回府时,还捎带了两个护卫,直到安全回到了关府门口。 回到扶风榭后,那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关月聆让海棠掌灯备水,自己则忙不迭地将那后来收到的长匣子打了开来,惊呼一声:那里面是两张面值百元的银票。 吴府的人怎地如此大方呀! 二百两银子,若是普通百姓,怕都够吃十年了。 能让她吃一辈子么? 关月聆数了数手指,犹豫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想到了自己先前从元相府大娘子收到的一百两,嗯,居然一下子便有三百两的私己了,或许比三哥还富有了。 还是存到钱庄吗? 或者,已经够本做盘生意下来了? 京城里的商铺,三百两,能买一个下来吗?怕是不能吧! 但如果像这般下去,恐怕自己很快能挣个五百两的,那肯定能盘下个好商铺了。 明天开始就去问问玉姨,让她去问问城里商铺的价位,到时候便可以放租等月月进息了。 觉得自己可以瞬间暴富的关月聆幻想了一会儿,决定干正事去。 既然收了老太太的钱,总得替她走动一番。 关家书房里,关亦笙正埋案看着玄夜历年所犯案子的卷宗,看门外人影晃过,戒备心甚高的他便抬起了头来。 “三哥!” 关月聆提着食盒进了书房,笑:“这么晚了还在忙么?” 关亦笙将那案子卷宗掩了起来,对四妹笑了笑:“都是些陈年旧案。” 今日他便拿着关月聆所说的婢女的人像画,到了昨日出事的医馆附近寻人,却无果,反而勾起了他誓要缉拿玄夜归案的决心,于是便又拿了玄夜案子的卷宗揣摩,一揣摩便到了眼下。 虽然还不知从何查起,但起码有了这沉香婢女的人像画,有了这画像,便好办了。 明日他便将这画像发放到各个官衙,让所有皂吏一起全城围捕,就不怕找不着,拘住了这沉香,便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玄夜姓甚名谁,事情便容易多了。 “我叫厨房煮了点夜宵,三哥你尝尝。” 看关月聆勤快地将点心拿出来,关亦笙摇头。 每次她表现得殷勤时,便是对自己有所求时。 “说吧,你想让我帮你做甚么?” “三哥真聪明,我只要动动眉毛,你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关月聆笑,一下挽住了关亦笙的手,“其实,我是想打听昨天夜里,被烧毁的那家医馆的情况。” 今日去寻这位沉香,关亦笙亦有经过那间医馆。 医馆主人,柳医官——本已致仕,无了官职,但因为叫顺口了,依然这般叫了下去。 素问医馆是他毕生心血,此时见医官内所有医书跟药材均被烧毁,自己最宠爱的孙儿亦死于医馆中,悲恸之下,万念俱灰,打算案子了结后便离京回乡,不再行医。 “那,关于烧死的那位柳郎君呢?”关月聆追问,“京兆府查证死因了么?” 关亦笙心中一动,“怎么会忽然问那位柳郎君的死因?你认识他么?” 关月聆摇摇头,“三哥,我若是也想查这个走水事故,该找谁了解案情呢?” “便是去找京兆府的捕快啊!” “我要直接去找京兆府的捕快,报三哥你的名头,他们会让我跟进案情么?” “你跟我说说看,什么原因让你想参与调查这个案子,还要报我的名号?”关亦笙笑了笑,问。 关月聆想隐瞒下自己从吴府老太太手上收了二百两银子的事,转了转眼珠子,“便是,发现了这案子的疑点,所以想跟办案的官吏参详参详。” 关亦笙沉吟了半晌,似在掂量四妹这话的真假,“那,也罢,我明日带你去京兆府一趟。” “三哥对我真好!”关月聆甜甜道,将带来的糕点往关亦笙跟前一送,“吃宵夜吧!” 皇城京畿的治安分了三大区管辖,分别是以王宫为核心地区的京辅辖区京兆府,以及京辅辖区外分界的左辅辖区跟右辅辖区,三大辖区隶属于执金吾,统归在护城司之下。 那素问医馆地处京辅辖区,其走水事件便为京兆府所负责,当夜事发时京兆尹亦在现场。 听关亦笙说明来意,京兆尹面现不善之色。 因为此事故他从案发时便已经派属下的李少尹接手,如今大理寺来人,却似横插一手,便是对其京兆府办案能力的不信任,再看这深受新帝信任,如火中天的左少卿不过及冠,年轻有为,深有一种这关少卿是来越界挑战京兆府职责权力的。 看出京兆尹的误解,关亦笙徐徐说明,只因走水事件发生时,他们亦在现场,不过想询问一二,绝无干涉之意,那京兆尹面色才缓和下来,再看他身边的女郎,戏谑:“想必这位娘子便是最近京中说书郎口中的关四娘子了?不知能否让本官见识一下尔等身怀绝学的风貌?” “京兆尹大人过誉了,那不过是坊间传闻,做不得真。”关月聆无奈道。 京兆尹只得将关氏兄妹迎入了京兆府,并着负责的李少尹招待,李少尹不情不愿地将已经填好的验尸格目以及卷宗递与他们相看。 根据验尸报告,那柳疏落的尸体在灭火后于内室中所发现,并已然断气,致死原因自是窒息烧伤,面部,躯干,四肢均被严重烧毁。 而走水事件发生起因,却是医馆内焚烧香烟纸钱,不慎引燃了后院柴火,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乍看并无疑问,该是一起意外事故。 关氏兄妹离开京兆府后,重返现场,看那烧焦的医馆剩下破败焦砖,闻到尚未消散殆尽的一股药草味。 第3案 柳疏落在走水时便已经死亡,自杀?他杀? 幸而这医馆独成一体,与左右两间商铺隔着距离,又发现及时,火灾很快被灭,因此两邻并未受损,但小巷间还是为塌落的檐瓦所堵塞,两家商铺均在清理灾后遗落的砖瓦。 案发现场记录中,燃火处是在后院。 踩着瓦砾,关氏兄妹走到了后院,见到庭院中堆放柴火的地方,距离焚烧香纸的火盆不过咫尺,确实可能蔓延起火。 沿着烧起的火线,关氏兄妹转了一圈,而后生出了疑惑。 柴火被点燃后,蔓延到晒在墙上的药材,继而从药材又燃到依靠后院的内室,便是柳疏落的尸体发现的处所。 若说内院起火时,因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民居,未有及时发现火势,导致火势蔓延,亦是有可能,但柳疏落宿在内室,首先,起火时夜色并不深,医馆外便是内城河,如此多人在放河灯,喧嚣嘈杂,兼天气炙热,柳疏落能安然入眠么? 假设柳疏落确实入眠了,但内室因着夏日炙热,并未关闭窗牖,那火势烧到内室时,若柳疏落因炙热闷醒,却还是有可能逃生的,再加上,歇息的床榻竹枕朝内,便是靠窗牖这一头,若火蔓延到此处,首先烧着的却该是柳疏落的头部,那头部炙烧定然惊醒,势必马上寻找生路,而不会坐以待毙,可为何,那柳疏落竟是会被活活烧死呢? “三哥,你还记得中元节那天夜里,走水时,那火起时的趋势么?” 关月聆问。 她记得清楚,她是先听得医馆内有人惨叫,而后那火势在未察觉之前就已经汹汹盛焰,而后燃着了房中的甚么易燃物,噼啪作响,随即便是砖瓦倒塌的轰隆声。 “惨叫。” “对,有惨叫,那证明,当火势最猛时,柳疏落才醒过来的。”关月聆看着起火线,不解:“可是,从后院再烧到前院,即便燃烧到医馆前,我们这些放河灯的游客都见着火势时,那柳疏落才幡然醒过来,那是不是未免太迟了?” 柳疏落当真在大火蔓延到前院时,还睡得如此深沉么? “或许,有两个原因。”关亦笙稍一思忖,便脱口道。 关月聆亦想到了两个原因。 一是柳疏落被人下药,昏睡得连身边床榻起火也不自知,到醒来后却为时已晚,只能活活烧死。 二是火势汹猛时,柳疏落便已经没了呼吸,那道惨叫,是他们错听了,属于旁的什么人。 要证实第一个原因颇有困难。 因为尸身上无法鉴定用药的痕迹。 要证实第二个原因却很简单。 所以,关氏兄妹马上回到了京兆府府,要求李少尹进一步剖尸审验。 “剖尸?有必要么?”李少尹怀疑。 在此时,解剖尸身,损坏死者□□还是难以被一般平民接受的大不敬行为。看关氏兄妹坚持,办案多年的李少尹似也直觉这大理寺的来人该是察觉到什么疑点,亦不坚持:“你们去问苦主,若苦主同意,本官亦不会不从。” 于是,关氏兄妹只得先去见了柳医官。 柳医官已经年过五十,白发苍苍,面色憔悴。 素问医馆是其毕生心血,如今付之一炬,心中悲痛,但对于儿孙之死,概是行医之人见惯了生死,从乍不能接受儿郎死讯,到此时已然恢复了冷静。 听关氏兄妹希望同意解剖儿郎的尸首,并无顾忌,很快答应了。 其实要证实起火时,柳疏落是否活着很简单。 在火势中,若人还活着,便会呼吸,那一吸一呐之间,便会将周围焚烧的烟尘跟热气呼入咽鼻,故此只要解剖咽鼻后,观看鼻腔内有无吸入烟灰,咽喉处有无吸入高温热气所导致的烫伤即可。 而在仵作割开鼻腔咽喉后,果然没有发现吸呐进鼻腔内的烟尘跟烫伤痕迹。 柳疏落在走水时便已经死亡,这一认知让李少尹脸色一变。 他从一开始便以为是起意外走水事故,若柳疏落在大火燃起时已经死亡,那便涉嫌毁尸灭迹了。 柳疏落的真实死因是什么? 自杀?他杀? 原因为何?凶手是谁? 在等待最终剖尸结果时,大理寺来人,关亦笙因公务不得不回大理寺,临行前,不放心地叮嘱关月聆:“你只能旁观,最多也不过是从旁协助,有李少尹主案,你不许生事。” 却是怕关月聆再遇上□□那等危险。 “三哥,您放心吧,有海棠还有您给我的两个护卫,没事啦!”关月聆撒娇道。 李少尹瞥了关月聆一眼,嘴角抽抽,没吭声。 关亦笙一走,关月聆便跟着李少尹等捕吏,再度找到了柳医官。 得知孙儿许是他杀,那医馆走水是掩人耳目的毁尸灭迹,柳医官面色一沉。 “此事当真?” “自是真的,这疑点还是大理寺的关少卿大人发现的。”李少尹亦是识时务之人,原先以为意外走水事件并不曾用心,如今既是知此事有他杀嫌疑,便想寻得真凶,无论如何也是功劳一件。 便问柳疏落平时与何人来往,曾与谁人结仇,案发前医馆内有无可疑人士出现。 柳医官一一作答时,关月聆亦在一旁听着。 素问医馆是柳医官的一生心血,他年轻时学医若渴,甚至亲赴战场,作为随军医官治理过上千将士的伤患,直到年迈体力不支,这才带着孙儿跟徒儿返回京都,开了这家医馆,一开便是五年有余。 这五年里,素问医馆问诊治病,不仅在百姓中略有名气,便是在高门士族中亦颇受欢迎,是为太医少府医官外的不二人选。 而除了柳疏落,柳医官名下收了三名弟子,医术均学有所成,都为素问医馆的驻馆医师,协助柳医官看诊,出诊,且三名弟子如今都宿在柳家,四人间平日经常切磋医术,相处融洽,并无龌蹉,看不出谁人会憎恨甚至杀害柳疏落。 与病患之间亦关系良好,素问医馆向来乐善好施,为一些家贫无法支付药石费用的患者甚至减免药材资费,亦不曾与左邻右舍发生冲突。 一番问话下来,却是毫无线索。 待问及那三名弟子时,那说法却与柳医官的略有不同,其中叫贺信之的大弟子,犹豫了一下,待柳医官体力不支回房休憩后,才开口说了另一番实情。 “柳师傅最近年事已高,便是看诊在医馆亦不过每日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在收集整理过往案例,准备拟撰医书,再加上我等为了不让师傅心忧,对医馆发生的事情多有隐瞒,爱在师傅跟前报喜不报忧,所以师傅以为医馆经营良好,别的事却都不知。” “医馆发生了何事?” “原本救死扶伤,便是有救得了或救不成的案例,那患者偶有来医馆哭诉,亦算是平常,但不知为何最近三个月以来,来医馆闹事的患者却是多了,闹得沸沸扬扬,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我们素问医馆的医师不济,对我等的医术产生怀疑,那上门看诊的病患却是一日日地少下去,亦无抓药的顾客帮衬,营生却是潦倒了。” “那些闹事的患者有问题?” 贺信之点点头。 在最初的一个月,见那等无事生非的患者偏要在素问医馆门口大骂庸医,说柳医官医术不精,看病无效,那柳疏落气极,拿出医籍记录与闹事的患者对质,但几位患者不依不饶,只一味诋毁素问医馆的名声,当时他们便觉得事出蹊跷,暗地里查了一下这些患者的病历,发现都是些小病,甚至无需用药便可医治的,怎会偏骂素问医馆呢? 待再寻到两名患者家中,才知原本清贫的两名病患,近日出手阔绰,似有横财,等再探其他到医馆闹事的病患时,皆是短时间内不是忽然置办新衣,便是出入酒肆,均似不劳而获得了意外银资的模样。 “是说,有人买通了这些病患,故意到素问医馆闹事的?” 贺信之再度点头。 “那你们查出来背后是谁人在使坏吗?” “我们怀疑是如意堂的人干的。” 如意堂是一年前新开的一家医馆,医馆坐堂的医师据说是少府出身,师从少府中知名的杜太医,甚至便有流言,这如意堂便是杜太医出资兴办的,只等退出宫后接管如意堂。 虽打着杜太医的头衔,但素问医馆毕竟在京城中已有五年行医历史,有多年看诊经历,京中百姓亦对素问医馆信赖有加,一贯由素问医馆的医师看诊,亦不愿中途更换医师,如意堂开诊以来,问诊者寥寥,短时间内难有起色。 若说,因为经营惨淡,见素问医馆生意红火,便出此毒计,收买患者闹事,败坏素问医馆名声,继而将病患引流到如意堂,却亦有可能。 毕竟,在京畿地区,素问是最大的医馆,亦是如意堂最大的竞争对手。 李少尹一时无语。 牵涉到宫里的太医,尤其是这位听闻深受圣宠的杜太医,京中有许多重臣都与之交好,此事要谨慎商议。 素问医馆内的几位弟子亦是如此想的,所以在怀疑是如意堂使坏后,敢怒不敢言,唯有柳疏落气愤不过,曾到如意堂大骂过一顿,才让两家的纷争扯开了口子。 第3案 柳疏落生前与之有联系的人,便是沉香,玄夜身边的人。 “如意堂承认是他们耍了手段么?” “自是不承认的,当着京城百姓的面,若是承认了,哪还有如意堂的立足之地?”贺信之叹气,“说来也是柳郎冲动了,如此闹开后,那到素问闹事的患者更多了,柳郎不在馆中时,我们便想着息事宁人,打发了事,但若柳郎在,却是非跟患者辨出个对错,如此,到素问医馆的病患烦不胜烦,便渐渐来得少了。” 闹开后还肆无忌惮地派人继续闹事,若此事当真是如意堂干的,这做法似乎是非要置素问医馆于死地了。 因为柳医官甚少过问医馆的事,所以医馆的大小事务其实是柳疏落在主管的,遇上这等糟心事,又见医馆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柳疏落虽然年轻,但也算经历过风波,还曾经作为柳医官的助手上过战场,于是便打算去找找返京后做了京官的将士,看看他们能不能出面,压下如意堂这桩子事。 只是,没等到他找到人,自己却先死在了走水事件中。 柳疏落生前,也找上了吴太尉府么?所以吴府的老太太才想寻自己出面查证此事的? 因此,若说跟柳疏落有仇,甚至于取其性命的,便是那如意堂的人了。 “既是如此,你还记得最近到医馆闹过事的患者么?” 李少尹有了主意。 要动如意堂的人,自然要从闹事的医患口中得到证言,如意堂当真派过人到素问医馆闹事。 “有的,我将记得的病患姓名都写与大人你知。” 李少尹拿着病患名字,分派皂吏去找人了,关月聆原本想跟上的,想想又停住了脚步。 素问医馆走水时,是中元夜,中元日那一天原本该是祭祀先祖的节庆日,夜里闭馆才是正常,为何当天夜里柳疏落却偏偏出现在医馆呢? “这事我亦知道,那日午后柳郎说要去见他六姐姐,所以便出去了!”贺信之道,“师傅亦是同意了的,只是他出去到夜间亦未归,师傅还道他是跟故人相聚,怕是要宿在外头了,便不甚在意,谁料到……” 谁料到后来柳疏落却是死在了医馆,且死因不明。 “柳郎的六妹,是谁?我能拜访一下么?” 若真是如此,那柳疏落生前与之有联系的人,且有迹可循的,便是这位六娘子了。 “关四娘若是要见,倒是不麻烦。”贺信之说这话的时候,望向了院内的抄手游廊,那廊中正有一位娘子施施而来。 “听闻柳郎死讯后,柳六娘子便到府上拜会了师傅,今日亦来了。”贺信之冲那位娘子颔首微笑,关月聆却看直了眼。 这位柳六娘子,可不就是她曾经落墨作画的那位沉香么? 玄夜身边的奴婢之一。 御史台。 文无叙看着关亦笙拿过来的画像,淡淡地问:“这是谁?” “据说是叫沉香的娘子,玄夜身边的人。” 关亦笙对照着关月聆绘下来的人像画描摹了三份,分发给大理寺诸位吏郎,同时也给文无叙带了一份,而后解释了这位娘子的背景。 听说是与玄夜有所牵连的相关人士,文无叙眉头一蹙。 “当真?” “自是真的。”关亦笙将中元夜那一日关月聆见到沉香的事说了一遍,“可惜当时素问医馆出事了,我们才没当场抓到她,不然一定可以从她口里知道多少玄夜的事。” 文无叙将那人像画放到案上,“你不是说四娘曾接触过玄夜么?为何不从她身上打听?” “聆儿说那玄夜戴着银色面具,真分辨不出来是谁,否则以她的画工,定能将玄夜的面貌画下来。”关亦笙惋惜道,“还有玄夜的老窝,她亦一点印象都没有,那玄夜当真谨慎得不透露行踪分毫!” 文无叙抿了抿双唇,拿起了案上的一份卷宗:“这是,我欲复审的另一起案件,劳烦梓山兄一起参详?” “如瑾叫到,自是乐意奉陪。” 文无叙再看了一眼沉香的画像,将其放置到了案头一边。 “你是,柳六娘,柳沉香?” 柳府,关月聆看着柳沉香,脸色震惊。 对了,沉香曾经说过,她祖父跟阿爹都是医官,原来,柳医官便是她祖父了? 沉香亦没料到会在柳府见到关月聆,吃惊不小,等贺信之道明她的来意,却是松了口气:“原来女郎便是传闻中的关四娘,那十三弟的案子由你来查,我便放心了!” “不……”关月聆一时结巴。 她跟三哥还在四处找这人呢,现在整个大活人便就在自己跟前了,她是要继续查案,还是该先告诉三哥,这沉香就在柳医官府上? “关于十三弟的事,你想了解什么?”沉香直接问。 沉香却不是跟柳疏落同宗的一支,她祖父是柳医官的四弟,两兄弟因趣味相投,均投身学医,只是柳沉香的祖父隐于民间,而柳医官则出世为朝廷效力,因志向不同,栖身之所亦南辕北辙,两脉后人亦不多接触。 后来沉香因变故为奴,被人带到京城,这些年来亦未知素问医馆便是叔祖所开,直到近日,获悉柳疏落便是叔祖后人,起了相认之心,便约了中元那日相见。 “我们便是在神光寺见的面。” 神光寺是就坐落于京城中的一座寺庙。 与柳疏落见面后,沉香与其一起为柳家逝者上香,寒暄了近况,并道了柳府地址,约了改日见面,离开的时辰,约莫是申时。 中元夜,素问医馆被烧时,沉香亦在现场,当时她听得那柳疏落亦被烧死在医馆,甚是震惊。 不过才相见的亲人,顷刻便丢了性命,换了是别的谁人,都会悲愤不已。 “那日,你与柳郎相见,他是否有表露出什么不寻常之处?” 沉香想了想,摇头:“他看起来甚是高兴,便是道日后要与我多联系,并且希望我马上去见叔祖,但我因另有要事,便拒绝了。” 另有要事?与玄夜有关么? “他临行前,倒是在神光寺见着了一位故人,一时亦是吃惊。”沉香回想,“我离开神光寺时,便见他与那位故友走在了一起。” 这么说,沉香并非是最后与柳疏落接触的人。 “他有跟你说,那位故人是谁么?” 沉香摇头。 关月聆看沉香述说时,并为冒出黑雾,知她说的属实。 “那,你还记得那位故人的模样么?”关月聆说着,一边让海棠问贺信之要笔墨去了。 “我若是说了,难不成你还能画下来?”沉香好奇。 “我尽量。” 沉香边回忆边述说,关月聆边听边描绘,浪费了四五张宣纸后,总算得出了那位见过柳疏落的故人的模样。 关月聆递给沉香看,沉香吃惊:“看不出女郎倒是真画出来了。” 人像画是属于一位中年郎君的,国字宽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看起来也是样貌端正的一位郎君。 辞别沉香后,关月聆让其中一个护卫守在了柳府外头,然后直接到大理寺找关亦笙,却不料扑了个空,于是便马上将这事告诉了寺丞,让他们到柳府拿人。 只是他们到柳府的时候,那沉香早离开了,问柳医官跟贺信之,他们也不知道沉香家住何方,只得作罢。 关亦笙得知此事时甚为遗憾。 “这事,你不早说?” “我当时在查案啊,要是被她知道我偷偷派人过去抓她,那就什么都问不到了,再说,我有去大理寺了,你又不在!”关月聆委屈,“我也让寺正丞派人去拘人了,谁知道那沉香也机灵得很,会逃呢?” 关亦笙无奈。 “明日我再派人到柳府,看能不能蹲守到人。” 烛光依然摇曳。 那张栩栩如生的画像,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拈了起来,递到了沉香面前。 沉香看着那与自己不差分毫的人像画,心中一惊,抬眸,看着自家主子。 “这人像画,是出自关家四娘之手?” “你亦知晓她有这般才能?”玄夜手一扬,将那人像画凑近烛火,嗤地一声,那纸帛一角便焚烧起来。 沉香将今日在柳府遇见关月聆一事如实道出。 玄夜沉吟。 没料到,那关四娘身上,除了那个他未曾参透的秘密,竟还有如此这般的一手绝活。 能将自己所见之人画得犹如活人,还能凭借旁人描绘描摹出真人容貌,大理寺关少卿当真得了个不得了的宝贝。 难怪也能让白寺卿刮目相看。 “既然你见着了那关四娘,想必你与柳府的关系已被关少卿知晓,明日起,你便不要在京城里抛头露面了!”玄夜道,“柳府那头,我帮你看着。” “属下尊令。”沉香领命,感激。 翌日,当关亦笙带着皂吏到柳府守株待兔时,关月聆亦再度来到了京兆府,找李少尹询问查找那到素问医馆滋事者的结果。 那滋事者最初确实是如意堂偷偷收买后到素问医馆闹事的,柳疏落大闹如意堂后,为免旁人看出如意堂心虚,亦一直有指使患者到素问医馆争吵,但人数却少了很多,而不是如贺信之说的那般,愈演愈烈。 “可当时,贺信之没撒谎啊!” 贺信之说这番话的时候,关月聆在一旁看得真切,并不见黑雾升腾。 “贺信之确实没有说假话,因为后期,除了如意堂的人到素问医馆闹事,还有别的人指使了病患去抹黑素问医馆的名声。” 李少尹昨日按照贺信之给的名单,分派了皂吏去找这些滋事生非的人,才发现除了如意堂,另外还有一名陌生汉子,在偷偷浑水摸鱼,想将事情闹大。 “被这幕后黑手指使的人,约莫有十人,都是街头痞子,利用素问医馆的善心,假意请其看病,而后再声称无效,病重,到医馆□□。”李少尹道,“如今都被我逮起来了。” “他们有说,那指使他们的是什么人么?” 李少尹摇头,“只知道大概的模样,却不知姓甚名谁,净是一帮只收钱办事的泼皮。” “能让我听他们说说那人的容貌么?” 或许,她能将那幕后主谋揪出来。 “跟你说了就有用么?”李少尹不快地看着关月聆。 “我能画下来。” 李少尹嗤笑一声,“约莫七尺,中年郎君,宽脸,五官端正,下巴这处还长了颗黑痣,你能画么?” 关月聆听说了这人的特征,心中一动,将昨日听了沉香的描述后绘下的人像画拿出来,递给李少尹:“你让他们辨认一下,是不是这人?” 李少尹看着那貌若活人的人像画,愣了愣,看看画像,又看看关月聆,最终站了起来:“稍后片刻。” 半柱香后,李少尹抓着那画像匆匆出来,脸上喜意盈盈:“关四娘子,那些泼皮说,便是这人指使他们去闹事的。” 这人,那沉香不是说是柳疏落的故人么? 怎地柳疏落的故人却会去抹黑柳家的素问医馆呢? 第3案 “正好我在相看铺子,不知您想卖多少银两?” 此时,那仵作最终的剖尸结果亦出来了。 虽然柳疏落的尸身皮肉已然被烧伤,但从内部肌理以及内脏状态推断,柳疏落却是中毒而亡,那服用的毒物便是寻常所见的□□。 是有人令柳疏落中毒后,再在素问医馆制造走水事件,以此掩盖真相么? 这人,会不会就是这位曾经见过柳疏落的故人? 关月聆与李少尹再去了柳府,想要再进一步问问沉香,或者是柳医官关于这位故人的事情,碰见了守在柳府内的关亦笙诸人。 “三哥?” 关月聆才询问了一句,关亦笙便摇头。 听柳医官说,昨日关月聆一辞行,沉香见过柳医官后便从后门匆匆离去,怕是有了警觉,再不会露面了。 于是,李少尹与关月聆将那故人的人像画展示给了柳府上的人观看,那柳医官看了许久,却是认出来了。 “这,这人,你们说,他,他与我们家落儿的死有关?” 李少尹于是将最终的验尸结果说与柳医官听。 柳医官脸色暗明交错,再听得素问医馆在被火烧之前,还曾被这人收买泼皮耍赖闹事,沉默半晌,才愤然道:“这厮,竟是如此恶毒,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柳医官,这人,您认识?”李少尹问。 “自是认识的。” 听柳医官道来,这位故人,却是几年前他做随军医官时所救的一位军士,名曰马良山,在与外族战事连年那些日子,马良山是军营中的一名军中牌子头,作战英勇,每次受伤,均是柳医官负责救他的,而当时,柳疏落作为柳医官的助手,亦有从旁协助。 “既是如此,那你对这马良山是有救命之恩,他为何要唆使外人毁素问医馆清誉?” 柳医官的脸登时拉了下来:“便是因为当年,我未有救下他的兄弟,对我怀恨在心吧!” 关氏兄妹与李少尹均愣了。 原来,马良山的弟弟马良水亦在军中为兵,并就在马良山麾下,某次与外族抗争激烈,新魏大军损失惨重,战事未完,便派军医匆匆上场,以及时救治受伤的兵士。 而那次在战场中,柳疏落亦在救助军士时受了重伤,危在旦夕,在马良山背着负伤的马良水急急回到战场后方,求柳医官救治时,那柳医官却忙于救活柳疏落,只能对马良山的哀求视而不救,后来,柳疏落救回来了,但同样身负致命伤的马良水却因为没得到及时医治,当场去世,那日以后,马良山便再也没让柳医官医治过,要求百户换了军医。 “怕是那时期,马良山便恨了我们爷孙。”柳医官摇头。 既有了柳医官交代的姓名,以及参军时的部队,便能很容易根据牌号查找军籍,由此找到马良山在京中的落脚点了。 李少尹转头便去抓马良山了,关亦笙亦先一步回大理寺了,关月聆接过海棠递给她的外袍披上准备离开时,听得柳医官吩咐贺信之处理医馆后事,心里一动。 听他们所言,是说那医馆既然已经被毁,无心在京中继续从业,询问贺信之是否有将那医馆地皮兑出,但贺信之却想继续重建素问医馆。 “师傅,我们素问在京城开业如此多年,积累了如此多的名声,怎能轻易放弃?”贺信之道,“那些信任我们的病患,我们走了,他们上哪儿看病?” “不是还有其他医馆,还有如意堂么?” 柳医官执意不听。 孙儿的死打击太大,那医馆就算重建,一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就是冤死在那处,怕是免不了日日触物伤神,既是如此,自己还不如返回扬州,安享晚年。 柳医官心意已决。 “若,若是如此,师傅你能不能将那医馆送与我?”贺信之忍不住问,“由弟子我继续将素问医馆经营下去,可好?” “你?” “对,我。”贺信之比柳疏落更早跟在柳医官身边求医,若说除柳疏落之外,有谁更能继承柳医馆的衣钵,非贺信之莫属。 柳医官想了想,却是摇头。 “师傅?您便如此不信任我么?” “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我跟家兄约定过,这素问医馆只能由我们柳家的大夫坐堂,如今柳家我这一支的男嗣甚少从医,原本我是想让落儿继续经营的,但如今他已逝,我年老不济,莫说单凭你的医术,便是加上你的其他两位师弟,要撑起一个医馆,亦是还欠火候。”柳医官道,“若是那医馆未被烧,还能买卖药材,但如今所有医籍药草都被烧毁了,便是你要重建医馆,那重建费,安置费还有药草采购,你能一力承担么?” “这……”贺信之想了想,自己确实囊中羞涩,若师傅不资助,自己无力重建,无奈,“师傅之言,弟子牢记在心。” “柳医官!”关月聆赶紧搂着外袍,凑到了柳医官跟前,“你那医馆的地儿,打算卖么?” 柳医官点头。 “正好我在相看铺子,不知您想卖多少银两?” 柳医官看着这个大热天裹外袍的娘子,心里奇怪,略一思忖,“那医馆如今烧没了,也就剩块地儿,关四娘子你若是诚心想要,我看,三百两与你,如何?” “烧没的铺子还如此贵?”关月聆咋舌。 “那是自然,那可是老夫相中的铺面,面积算是不小,地段亦好。” 关月聆到过现场,自是知道的,所以才起了要买的心思。 她着玉姨打听过城里商铺的价位,那城里寸金寸土,一般地段好的商铺没有上千两拿不下来,地段稍次一点的,也要五百两。 她那三百两在京畿地区却是连个像样的商铺也置办不起。 不过若是不计较地段,城郊地段的话,那三百两底价的铺子倒是挺多的,但顾客跟盈利方面,自是跟京畿地区没得比了。 “可现在……”关月聆想说那商铺如今死过人,不吉利,以此压低价格,又想想那死去的人便是柳医官的孙儿,不忍心,说到一半便不说了。 原以为自己有三百两很富有了,却原来还是只够买个烧败的铺子。 关月聆有点灰心。 “要不要?不要我便卖与他人了!”柳医官却是一点不通融,追问。 “要,要,柳医官麻烦您稍等,我马上叫人回去拿。”关月聆掂量了一番,推了推海棠,“快啦,海棠,你回府给我取那银票过来,顺便走一趟钱庄。” “女郎,您当真要买那铺子?” 海棠见过烧毁前的素问医馆,若是完好无缺,那医馆估计没有千两拿不下,但如今剩下残砖败瓦,却不知道自家女郎买下来有何用途? 一出手便花掉了三百两,女郎不心疼,她亦肉痛。 但既是主子做声了,她做奴婢的只能依言行事,一个半时辰后,海棠拿着三百两的银票递给了柳医官,柳医官则将那医馆铺面出兑的房契交到了关月聆手上。 拿着那张双方签名的房契,关月聆乐滋滋的。 真好,虽然是间烧毁的铺子,也总算是有属于自己的房产了,迈出了自力更生的第一步。 “女郎,那种烧毁的铺子,买来干嘛呢?”又不能做生意,也不能租出去,还得重建继续花银子,海棠是无论如何理解不了的。 三百两,是三郎差不多一年的俸禄了,能供关家这么多口子吃一年,若只是扶风榭的人,也够花好几年了。 “目睫之论。”关月聆道。 只要握着那地儿,等过段时日,是自己重建还是租出去,以后可以慢慢计量,反正自己现在还不愁吃喝,三百两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干脆就买点自己的心头好。 比起吴玉蝶每个月花五十两银子打造头面,倒是好多了! 等关月聆回到家后,马上让关亦笙拎进了书房。 “三哥,你这是为何?” “你今日在柳府干了些什么?”关亦笙问。 “干什么?我没干什么呀!”关月聆想起自己跟海棠说过,自己买下那医馆铺面的事要保密的,海棠嘴巴牢靠,应该不会走漏风声。 “没干什么?”关亦笙看着这个颇有心机的四妹,觉得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给你两个护卫用是干什么的?” “哦,他们居然敢打听我的私事?”关月聆这才想起来那两个护卫是三哥的人。 “说吧,哪来的?” “什么哪来的?”关月聆装傻。 “你买柳医官那烧坏的医馆,用的三百两哪儿来的?” 关月聆一下不吭声了。 “你一下子忽然多了那么大笔钱,是贪的还是贿的,亦或是……”关亦笙看着自家四妹,满脸担忧,“不会是,以色那个啥了?” “你才以色那个啥了!三哥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么?”关月聆哭笑不得。 “那你老实跟我交代。”关亦笙双手交臂而放,一副审犯人的模样。 关月聆不得不将从元潇潇与吴府老太太那里拿到的银两的事跟关亦笙道了出来,而后赶紧撇清自己:“可是,我收了她们的银子,真的有替她们办事的?对吧,三哥,你也知道,我还差点儿被那个宋家二郎派人杀了,我赚的真的是辛苦钱来着。” 难怪她查那吴三娘的案子是如此热心。关亦笙反应过来了。 “可你却是利用大理寺跟御史台的人脉才将案子查清的。”关亦笙道,“并且,你能到京兆府跟进素问医馆这案子,也是利用了我的人脉。” “三哥,少卿大人,我不收都收了,花也花掉了,你想怎么样嘛?”关月聆握住了关亦笙的手,哀求,“我也是想开源给家里增加点银两么?” “那你拿到手的银两有给嫂嫂么?” 第3案(完结) “一张嫌疑人画像一两银子!” 听三哥问自己是否有将挣来的银两与嫂嫂,关月聆嘟起了檀口,而后小心翼翼辩驳:“我最近熬药的资费都是自己出的,没找嫂嫂要银子,那算不算也是变相给了银两给嫂嫂呢?” 关亦笙看着四妹,忽而叹了口气。 明明像她这般年纪的娘子,该是无忧无虑的,特别是像她如此这般绝色,换了别家,该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了,无奈,四妹自小性子古怪,还身子孱弱,子嗣艰难这点便注定让她难以找到好婆家,家中境况亦不算富足,倒是让该惦记胭脂水粉、珠钗银饰的娘子,卷入残酷血腥的刑狱案件中,甚而暗地里为自己偷偷筹谋,他该怜惜她懂得为自身打算,还是该悔恨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不能让她安心依仗? “三哥,你生气么?那我以后不做这种事了,行吗?” “不是。”关亦笙摇头,打开桌案的屉子,将两个匣子递到了她跟前,“并不是说三哥不让你做这等事,毕竟与人命相关的刑案,人心叵测,我是怕你再遇着凶险。” 看关亦笙没责怪自己的意思,关月聆松了口气,“没事的,三哥你现在不是给了两个护卫我么?有他们在,不会有人轻易伤害到我的,三哥你放心啦!” “但你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等请求,不能隐瞒我。” 如此,他才可在知情下,护她周全。 “好的,我答应三哥,以后要再赚到银两,也分三哥一点。” “一点?一点是多少?” 关月聆想了想,竖起了四个手指:“四成?” 关亦笙笑了,“你以为三哥当真把你那点银子放眼里了?” 关月聆瞪眼,看着关亦笙将拿出来的两个匣子打开推到自己跟前:“看看,送你的!” 一个匣子里是两锭金灿灿的元宝金子,保守估计每锭该有五两,至少值一百两银子,而另一个匣子里的是一个青玉镯子,种水清翠,润泽光滑。 “三哥?”关月聆眼睛如星星般璀璨起来。 “是我办差得当,宫里赏的。”关亦笙道,“这些都送你。” “不用给嫂嫂么?” “要给嫂嫂的已经给了,再说,她还有大哥呢,你担心她干嘛?”关亦笙笑,“你就收下吧,用这些银子置办多几套衣裙,订造点首饰,小娘子便该装扮美一点儿!” “我不用打扮也很美了。”关月聆骄傲。 “那就变更美一点儿!” “那三哥你不怕我变得更美,以色那个啥么?”关月聆将两个匣子一并手了捧进怀里,歪着头斜眼看着关亦笙坏笑。 “你敢以色那个啥,早将自家夫君勾到手了。”关亦笙也歪着头乜斜着眼看着她,一副瞧不起她的模样。 “哼!” 其实是她早有倾慕的郎君了,可惜他不心悦我就是了。 关月聆看了一眼三哥哥身边散发出来的向日花田清朗的气息,轻哼一声掉头便走了。 关亦笙看着四妹妹窈窕的身影,忍不住摇摇头,又笑了起来。 为了那二百两银子的人情,关月聆又跑了一趟京兆府,这一次,她的出现受到了李少尹的殷情招待。 “关四娘子来了?”李少尹笑眯眯的。 “李少尹,那位马良山抓到了么?” 原本因为关月聆是位娇娇娘子,李少尹的态度便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下来,如今对着身怀绝技的美娘子求才若渴,更是温和得不得了。 “逮着了逮着了,多亏四娘子你那一笔好丹青,给我们省了许多事!” 因为有关月聆的人像画,所以很快确定了嫌疑人的容貌,根据容貌,又很快找到了知情人,从知情人口里,获得了嫌疑人身份情报,再顺藤摸瓜,那案子破得尤其容易,不像旁的案子,光是确定嫌疑人模样,便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 若是别的案子,也有关四娘这般帮忙,那敢情很好。 难怪堂堂大理寺会允许这娘子当兼差! 若他们京兆府亦有这等人才便好了! 察觉到李少尹怪怪的眼神,关月聆吓了一跳,幸而看他散发出的气息并无恶意,才让她松了口气。 听李少尹说,那马良山果然是因为当年柳医官没有及时医治自己的兄弟而怀恨在心,最近离开军营回到京城后,眼见素问医馆名声良好,柳医官与柳疏落爷孙受人敬仰,愈发眼红,恰好又逢如意堂派人打击诋毁素问医馆,于是便浑水摸鱼,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借此毁掉素问跟柳医官。 但在中元那日,一直躲在幕后的马良山却被柳疏落无意中发现了,柳疏落对当年一事亦有些许愧疚,与他一同祭祀马良水时,马良山觉得柳疏落惺惺作态,心中杀机暗起,觉得既然当年柳医官枉顾职责选择不救治马良水,让他陷于悲痛,那今日他便要杀了柳疏落,烧了素问医馆,让柳医官也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 因此,他趁柳疏落请其用膳时,用砒*霜混入汤水里,柳疏落毒发身亡后,再将其带回素问医馆,在后院燃烧烟火纸钱,制造走水事件,欲掩盖真相! “你说,这马良山真是丧心病狂!”李少尹说着,摇头,“我听说,当年柳疏落受伤,亦是医治伤员时被敌军所伤,那柳医官选择先救自己亲近的人,亦无过错,只是天意,让马良山最疼爱的兄弟亦在那个时候负伤濒死,能有什么办法?” 关月聆不语。 “人都有亲疏之分,那柳医官有私心,旁人也没法子指责他,毕竟,总不能让他真高风亮节到不救治快死的孙儿,而去救治并非亲族的外人吧?”李少尹叹息。 关月聆亦心有触动,等再问过一些细节后,才要告辞,那李少尹却又叫住了她,讪讪然:“关四娘子,你看,你有无兴趣,偶尔到京兆府帮我们查案?” 看关月聆不解,赶紧说明:“便如今日这个案子般,你从旁协助,替我们绘一绘嫌疑人的画像?” 关月聆清楚李少尹的意思了,眼珠子转了转:“李少尹,我在大理寺协助办案,也要绘下嫌疑人画像,但是,他们会给银子酬劳我的哟。” “唉哟,关四娘子要是愿意,那银子的事自然好说。”李少尹看关月聆并未直接推辞,笑了,虽然很想挖角,但目前看不行,他们竞争不过那位左少卿,毕竟人家是关四娘的亲哥。 “我们京兆尹说了,大理寺给您多少银子,我们京兆府便给多少银子!” 那个不给她跟三哥好脸色的京兆尹,真的吗? 关月聆不太相信,决定狮子大开口试试:“一张嫌疑人画像一两银子,若提供了额外的线索,另外也能得一两?” “没问题。”李少尹满口答应,“那,若我等有需求时?” “你到我们关家府上递帖子找我好了。”关月聆心中暗喜。 “好。”李少尹爽快地应着,马上叫人给了十两银子给关月聆,“我跟关娘子算是合作过一次了,这十两就算是京兆府能跟你达成合作的一点心意。” “那我便谢过李少尹了。”关月聆心中暗喜。 等揣着银子出得京兆府,关月聆拉着海棠的手不住地轻跳:“海棠,看,我真了不起,连京兆府的人都找我帮忙破案了。” 海棠也笑了,笑过一阵后,又担心:“女郎,那岂不是你以后都得跟涉案的凶徒打交道?很危险的好不好!” 明明是个娇娇娘子,怎么净干这等凶险的事? “没关系啦,我现在不是有三哥给的护卫么?要我到京兆府办差的话,护城司里那么多金吾卫,总不会连我一个弱娘子也保护不了吧?”关月聆笑。 既然自己本事的用途都在府衙办案上,那利用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再说,结识京兆府的少尹,日后也能多点人脉,真有什么事也能找他们帮忙,一举两得。 毕竟,日后自己恐怕是要自力更生孤身终老的人,不趁着年轻多开办点业务赚多点银子,可就没法子安度晚年了。 顺便在京兆府给自己那张商铺的房契盖了个章后,关月聆接着便去了原来素问医馆那处。 那医馆左右两条巷子都清理干净了,唯有烧败的残砖,还是原来那般模样。 虽是买下来了,但究竟怎么办,她还是拿不定主意,等走近时,才发现那败屋里还有另一个人,弯腰不知道在瓦砾里找着什么。 等他直起身子,关月聆才认出,这人却是柳医官的弟子,贺信之。 “贺郎君。” 关月聆好奇地看着他。 “你在这干嘛?” “看看还有没有没烧毁的药草药丸。”贺信之不韪地说明自己的意图,“原本素问医馆里有许多调配好的药剂配方,都没了。” 看着贺信之对这残垣塌壁恋恋不舍,关月聆计上心来。 “柳医官说,他要回扬州,你会陪他走么?” 贺信之摇头。 “那日后你怎么打算?” “去寻个医馆,继续做医师。”贺信之道,“别看我这样,我倒是自认自己的医术其实比柳郎君要精湛,只是师傅不放心,我亦没法子。” 关月聆想了想,道:“其实,你是想重振素问医馆,对吧?” “算不得重振,那日你亦听说了,素问是柳家的招牌,外人是不能用的。”贺信之苦笑。 “那如果是别家的招牌,你愿意受雇做医师么?” 贺信之愣了,直直地看着关月聆。 即便是戴着帷帽,关月聆亦感受到了他那道难以置信的目光。 “关四娘,什么意思?” “若是,我雇你在这里重建医馆,你可乐意?”关月聆道。 她想过了,那日贺信之说的也不无道理,素问医馆在京城里向来有名气,就因为柳家的人不愿意继续做下去,这些年来积累的名声跟病患资源都会白白浪费掉。 虽说素问医馆是烧了,素问是柳家的招牌不能用,但只要在这旧址上新开医馆,熟悉这个地方有素问医馆的病患,或许也会基于习惯到此处求诊,看医,买药。 新医馆里的医师便是原来素问医馆的人,那对于新医馆来说,也不需要从零开始积攒名气与顾客,很快便能上轨道营生,却是件绝妙的事。 而自己因为体弱经常用药,自己开个医馆,拿药请医工也方便多了。 又能赚银子,又能治病,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就是,重建方面,她有点束手无策,不知道要花多少银两。 毕竟她不懂医术,而且也从来没做过这等营生,若不是因为查案的时候,知道京中铺子难求,也不会花重金买下烧毁只剩废墟的地皮,也正因为是知道这贺信之有重建医馆的意思,并且身为柳医官的弟子,估计医术不错,所以才有了这个念头。 重建之后的雇用医工,采购药草方面,开销亦不知大不大,她心里没底,但眼前不是有个贺信之么?他在素问医馆那么多年,对这些方面的事情应该了解吧? 看他言行举止,彬彬有礼,谦和十分,是个正人君子,跟他合作,放心。 贺信之在觉得难以置信后,笑了。 “关四娘,你不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出银子,你负责重建,等修葺好了,这医馆你来经营,我只要七成的盈利便好了,另外三成归你。”关月聆想了想,犹豫,“但是,重建费用,你觉得预算需要多少呢?” 贺信之看关月聆似乎是来真的,脸涨得通红,“重建,我们不走花俏奢华的路子,只要建得朴实简单一些,大概一百两银子左右,医馆就能盖起来了。” 关月聆眼神一亮。 “至于其他医馆必需设置,可以等重建后再商榷。” 一百两银子,她倒是出得起。 昨日三哥才给了一百两给她呢! 至于重建之后的费用,她还可以继续努力挣的。 贺信之说着,兴奋地在瓦砾中走得左歪右拐,后来几乎是半爬着走到了关月聆身旁,喘着气道:“虽然我没多少积蓄,但若关四娘你银子不够,我也可以添一些,毕竟,你打算给我三成的盈利,那我也算是医馆的二东家了?” 关月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吧!” 第4案 书院惊现玄夜凶杀现场! 琅玕书院。 穿着青衫的学子们脚步匆匆地均往同一个地方涌去。 “快快!” “去迟了便见不着了!” 数十双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一处庭院里。 这处是琅玕书院的听风阁,是书院学子们读书习字切磋之处,但此时,便在主院中,有一身着桃红色缭绫裙子的娘子躺于斑斑血污中,那血污处还有龙飞凤舞的“玄夜”二字。 “这娘子,竟是被这玄夜所杀的么?” “琅玕书院是何种地方?玄夜竟然也敢造次!” “玄夜是谁?” 围着尸身议论纷纷的学子,脸色或惊惶,或焦虑,亦有好奇,伸长脖子张望的,但都被书院的护卫与夫子们挡着不得靠近,直到山长大喝令其速速回堂,才在夫子们的劝解下散去。 一柱香后,关亦笙带着一队皂吏出现在了听风阁,那张仵作跟录事首先便做初步验尸跟现场记录,关亦笙亦勘验着现场。 那娘子年约十五六岁,正是豆蔻年华,虽已死去,双眼阖闭,脸色却不失红润,看得出生前相当娟美姣好。 其发髻有凌乱散开迹象,珠钗金饰遗落一旁,似是挣扎所致,但那身上衣裙虽凌乱,却无毁损松落,或能排除凌*辱可能性。 初看并无多处伤口,唯有咽喉处为利刃所割,此处该为致命伤。 从咽喉处流下的血液飞溅到四周,导致衣裙上亦血迹斑斑,便是在一滩血迹旁,如同他见过的玄夜做案现场那般留下的标记,蘸以鲜血,写下了“玄夜”两字。 关亦笙在血字旁蹲了下来,那两个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跟四妹一般年纪,这般娇艳的小娘子,犯了何事,竟导致玄夜如此狠心痛下杀手? 御史台。 有人急匆匆寻到了台院,“中丞大人,大理寺那边接案说,那个玄夜在琅玕书院做案,杀了一名女学子。” 台院中众人哗然,而正端正坐于案前的文无叙听闻此言,手一滞,方要落墨的笔尖顿下,雪白的纸帛上便滴下一墨晕染开来。 “这玄夜的案子,历来是哪位御史……” 御史中丞的话未说完,文无叙便放下手中之笔站了起来:“中丞大人,是文某。” “那好,便麻烦文御史跟进这一案子了。” 文无叙朝中丞大人稍一鞠躬,不紧不慢地步出了台院。 约莫半个时辰后,文无叙与青竹便来到了琅玕学院门外。 等他们入得院去时,那关亦笙早已经叫人排查琅玕书院内包括八十多名学子在内的所有人的行踪。 但鉴于受害人身份特殊——关亦笙已让人查明,这娘子是与琅玕书院一墙之隔的怜秀书院的女学子,名唤肖知雯,却不知为何竟身现琅玕书院,还被玄夜所杀。 “少卿大人,若要询问这死者情况,怕是要到怜秀书院问问那些女学子才是。” 而在带人进怜秀书院时,关亦笙则对自己的长随说了一句什么,而后朝文无叙颔首示意后,这才离开。 文无叙看着现场的斑斑血迹,绕了一圈,站到“玄夜”两个字旁边,停顿好一会儿后,才迈进了用来做验尸处的小厢房,看到张仵作正填写着验尸格目。 “御史大人!”张仵作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因为这一次的受害人是女郎,大理寺带人过来时还叫了一个稳婆,因此,这次的尸检,稳婆主检,而张仵作负责完成验尸格目。 文无叙走到了停放的女尸旁边,凑近看了看咽喉上的伤口,若有所思。 “这娘子,可惜了。”张仵作摇头。 女尸无被侵犯迹象,亦无厮打抗争留下的伤痕,浑身上下便仅有咽喉处一个致命伤,正吻合玄夜犯案的手段,一剑毙命。 因为已有论断,张仵作与稳婆均未再对尸体做进一步解剖检验,静待苦主。 肖知雯遇害,为玄夜所杀的事早有好事者传到了怜秀书院。 肖知雯却是京中肖家的三房的嫡女,与肖家长房的肖知棋一同到怜秀书院求学,听闻肖知绮为玄夜所杀,肖知棋震惊莫名。 “不可能!” 随后等她不顾礼节跑到琅玕书院,见着妹妹尸首时,当即昏阙过去,被送回怜秀书院寝房,醒过来后便一直哭泣不已。 原来今日之前,肖知雯与肖知棋均宿在家中,昨夜才回得书院,怎料一回书院便发生了这等事,问及肖知雯言行是否有异,肖知棋只摇头声称不知。 “我跟知雯妹妹并不是一起返回书院的。”肖知棋道,“我因家中主母临时吩咐,多停留了一个时辰,所以比知雯妹妹晚回来,我回寝房后,亦没见着知雯妹妹,听她隔壁寝房的刘三娘说,她回来后便去了藏书阁寻书去了。” 等关亦笙见了刘三娘,才知这刘三娘却正是刘侍郎家中的娘子,曾在毗卢寺有一面之缘的刘惜婷。 “少卿大人。”刘惜婷亦认出了关亦笙,施然行礼。 与有百年历史的琅玕书院不同,这怜秀女学却是后兴起的。 琅玕书院教习郎君读书认字,其院中夫子皆有名气,便也欲让家中女郎同学,怜秀书院应运而生,故怜秀书院几乎入学了京中大部分求知的贵女。 据刘惜婷所称,大概是没来一段时日,昨日那肖知雯回了书院后,兴致颇高,拉着她游览了怜秀书院的几处景致,并跟她打听了旁边琅玕书院以及一些郎君的事儿,只是因为她亦不甚了解,所以语之不详。 “她都跟你打听了琅玕书院的一些什么事?” 琅玕书院却是新魏最知名的书院之一,且因地处京都,除国子监外为朝中最重视的人材储备之地,一般人家的郎君为求知入学,均费尽心思想要取得书院学额,譬如此时查案的关亦笙与文无叙,也曾在琅玕书院求学。 琅玕书院出过许多名人,亦留下无数墨宝珍迹与典故,据称,琅玕书院的聚华楼堪比宫中的藏书阁,诸多大儒名士的珍墨手稿,甚至是古籍孤本,都可在聚华楼中寻到,因此,有诸多不愿为官负累的名流大儒,不去国子监,却争着来琅玕书院做学问,切磋学术,继而让琅玕书院成为了有学之士的名胜之地。 “便是课业,以及书院的寻常之事。” “那,打听的郎君呢?” 刘惜婷迟疑了一下,说了几个学子的名字。 吕景然,谢涛,唐舒同。 “我看她,似是很想亲到琅玕书院似的。”刘惜婷道。 说来,那初时建议修办女学的士族,除了让女郎们求学认知,其实还存了另外一门心思,这琅玕书院的郎君皆人才辈出,若在娘子们求学期间,能觅得如意郎君,也不乏为一桩好事。所以琅玕学院的郎君若是与怜秀书院的女郎若有走得近的佳眷,也并不是令人意外之事。 而问过住在女学寝房后头通铺的肖知雯的奴婢,却说在晚膳后,那肖知雯说不须她伺候便让她歇下了,所以后来肖知雯做过什么,去了琅玕书院,她均一概不知。 是肖知雯真到了琅玕书院,而后遇见玄夜,最终被杀了么? 这肖知雯是犯下了何种罪孽,让玄夜大开杀戒呢? 关亦笙记下了这三位郎君的名字,回到琅玕书院时,恰见关月聆亦抵达了书院门口。 “三哥!” “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要吩咐你去办的。” 因之受害者是女学子,又与怜秀书院有关,让吏郎去找那些女学子问话是为不妥,那些女郎因忌讳或也不欲与吏郎多言,但若是同为娘子的关月聆去问话,便容易多了。 得知三哥的用意后,关月聆欣然应下,先跟关亦笙到琅玕书院初步了解案情,等走过长长的回廊,去到听风阁,看到文无叙便站在院中,关月聆不自觉的心中羞赧,把头垂了下去。 自从那日听文无叙婉拒了三哥的提亲后,她便有段日子不曾见过他了,其中也有她在故意避着他的缘故。 一是心情受伤,二是尴尬。 虽然他跟三哥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了那日的事,可一颗芳心受挫,面对这位如瑾哥哥时,还是很堵心的。 反正他也不欢喜自己的,自己何必上赶着去见他呢? 反正他对自己也如此冷淡,自己何必贴什么热脸呢? 所以现在见到了文无叙,她一改之前见面便欢欢喜喜的模样,将情绪都收拢了起来,故作冷漠。 哼,自己也未必非他不可的。 只要自己能独立赚银子谋生了,不要夫君,也不是不可以。 当下,听了张仵作的验尸报告跟录事的现场记录后,关月聆便准备到隔壁的怜秀书院去了。 叫上海棠时,关月聆看着那满地血迹的院子,再看看那“玄夜”二字,摇摇头。 她倒是不知道,那位风流倜傥的红衣公子,竟然对如此娇弱的娘子竟也下得去狠手。 幸亏那日被他救下时,他对自己没起杀心,不然,自己这条小命早没了! 有大理寺出面,那怜秀书院的山长马上便为关月聆安排了一个熟悉书院的赵夫子。 据赵夫子介绍,这怜秀书院共有四十多名娘子,均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名门女郎,那死去的肖知雯,便是朝中书省肖郎中府上的娘子,入学已有两年,才艺中等,善书画,不喜棋琴。性子向来淑静,与其交好的女学子,便是与她同一府的肖知棋跟刘惜婷等人。 关月聆亦认出了刘惜婷,觉得世事凑巧。 当夜,关月聆便宿在了刘惜婷隔壁刚好空下来的寝房。 梳洗后,穿了赵夫子给她的怜秀书院的女学子的院服,一身淡紫色的纱裙,对铜镜看了看,却是有模有样。 “女郎你若是也来怜秀书院便好了!”海棠笑。 “哪能呢!” 且不说关月聆身子体弱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勋贵世家的女郎,却都不愿送来怜秀书院的,一来,那世家女郎均在家中有专属的夫子教学,二来,有权势凭仗的娘子们婚事早早地便定下了,不欲送到书院这等自由之地节外生枝。 就如同京中真正勋贵人家的子弟,多半无需入学书院而后考取功名,有的也是一些庶出子弟,承爵无望,亦分不到多少家产,只能自谋前程。 更别说,新魏在新改年号之前,并无科举这等事,书院亦只单纯做名士大儒联络之地,收徒亦只为了彰显自身渊博的学识,而求入大儒名下的弟子,无需科举,便能由大儒引荐步入仕途。 以前琅玕书院汇集的便是这等诸多高才,只是新帝登基,求才若渴,这才开始采纳科举之道,希望从寒门中提拔有才之士,辅助朝纲。 这琅玕书院便成为了寒门弟子跳龙门的必择之道,成为学子们的大热之选。 水涨船高,那琅玕书院的学子名额更是千金难求。 第4案 莫非,玄夜,便是这三人中的其中之一? 关月聆推开了肖知雯寝房的门,走了进去,海棠用火折子点起了房中的烛火。 怜秀书院女学子寝房,基本上是一人一间。 寝房不大,应是照顾出身世家的女郎们的习惯,布置得精致素雅,除了木床跟桌案外,靠墙一侧有能纳下叠放四只双层箱笼与搁架的空间,中间还容得下一张美人榻。 她今夜住的寝房也是如此布局。 据赵夫子说,知晓肖知雯在琅玕书院遇害后,遵从关少卿的吩咐,除大理寺来人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便是说,这寝房还保持着肖知雯生前用过的原样。 寝房内带着一股淡淡的气息,像是杜衡香,关月聆环顾了一周,而后将那箱笼打开,发现里面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一个箱笼装着书籍笔墨,一个箱笼装着平日常用的杂物,两个箱笼装的是服饰衣裙,色泽淡雅,纹案素净,那刘惜婷说肖知雯是回府一段时间再回来书院的,这些东西怕是她回来后,还不曾动过。 虽然怜秀书院有正常授业时间,但来此处求学的娘子,即不需考取功名,亦不需靠此谋生,多是修身养性,打发时间兼增进各家联系罢了,故而每个女郎的入学时间均很自由,不愿待在书院时,跟夫子说一声便可回府,待愿意返学时,随时回院,当然,每个娘子的高昂的束脩却是不减分毫的。 关月聆看到美人榻上放着一个解开口子的包袱,估计是这次肖知雯回院带回来的,于是走过去打开了包袱,见着里面放着的是一些带过来的首饰珠钗,粉黛胭脂,另有三套衣裙,该是新做的,每件衣裙均样式考究,明艳华丽。 关月聆看了看,又将那包袱收拢起来,坐到了案桌旁。 书案上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书册,看名目,多是名家书法画册,还有便是《女诫》之类的女学范本。 便从寝房看,这肖知雯却真是个干净文雅的娘子,怎会成为玄夜的刺杀对象呢? 关月聆出了肖知雯的寝房,才合上门,却见月光下,有一角红色的衣尾飘然而过,便见着了半片桃杏飘香。 是玄夜! 关月聆跟着那衣尾飘过的方向追了上去,同时大呼:“玄夜!” 呼声惊动了书院就寝的娘子们,有倏然将房内烛火吹灭的,亦有大着胆子探出头来观望的,还有书院的护卫,怕书院女郎再出事,追着关月聆过来了。 但追到寝房西厢后,那玄夜却不见了踪影。 关月聆心中失望,同时吃惊。 那玄夜,杀人后竟然不走,莫非,这书院里,还有他下一个刺杀目标? 玄夜出现在怜秀书院的动静很快传到了琅玕书院这一头。 听闻禀告后,关亦笙亦脸色讶异,案子都已过了一日,玄夜做案后还停留在现场? 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 “给我在琅玕以及怜秀书院戒严,若再见玄夜,马上拘捕。” 关亦笙出了寝房,才要亲去怜秀书院一趟,却见琅玕书院的曾夫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师傅!” 关亦笙脸色一松,笑了起来。 “关三郎,瞧你,如今竟是朝中有名的大理寺少卿了。” “先生莫要笑话我了!” “啊,便在京中,离书院如此近,你也不来看看为师!”曾夫子走到了关亦笙跟前,关亦笙当即将他迎入了书院提供给他的办公厢房,“你也如此,文四郎也如此。” “官职在身,身不由己,师傅莫要见怪!” 关亦笙与文无叙均拜在曾夫子名下,曾夫子不仅是琅玕书院内的名士之一,其名声在朝中亦颇为显赫,是与文府郎君不遑上下的大儒。 关亦笙是没落士族,想如朝为官,靠的便是名师提携之道,故而当初才想办法入了琅玕学院,成为曾夫子的弟子。 两人寒暄时,互问近景,话题自然而然提及今日的凶案。 “那女学书院的女郎我却是不熟的,三郎你便是问我,我亦不知。” “那,师傅能跟我说说琅玕书院这几位郎君的事么?” 对琅玕书院里每个人的行踪,一日下来,均排查了一次,却暂未发现异常,但若肖知雯身为女学子,却出现在琅玕这郎君所属书院,怕是跟她在意的学子有关。 而据曾夫子所说,这吕景然与唐舒同均是品学兼优之才,谢涛稍逊,只是观平日来往,那吕景然跟唐舒同却是劲敌,故而稍显疏远,这谢涛跟唐舒同却是相处融洽。 “至于其他的,为师便不清楚了。” 肖知雯为何会对这三人如此在意呢? 关亦笙不解。 送曾夫子离开时,关亦笙道:“师傅,我带你去见见如瑾吧!” 曾夫子摇头,笑:“公务要紧,方才我去过他房中,说是不知去哪儿了!” “怕是又去了聚华楼!”关亦笙道。 当初文无叙拜入曾夫子师门时,关亦笙其实很吃惊,因为文府从来便是大儒世家,其父亲,叔伯均是国内名士,便不拜师,凭借文家族荫,这文无叙亦能学有所有,甚至朝中官职三品以上官职任挑均可。 但文无叙却另辟蹊径,偏要拜族人之外的大儒为师。 那曾夫子却也不拒绝,反而对能收下显赫的文家幺郎为徒欣喜不已,更未曾追问其中原因,倒是关亦笙问过文无叙,当时他却答,家中藏书,未有琅玕书院的聚华楼好。 感情他拜曾夫子为师入琅玕书院是为了聚华楼内的书册子。 但,如此这般的文四郎,最终却未能如文府其他三位郎君一般,成为风流名士,而是选择了官途,却亦无意重臣,只做了一名小小的六品侍御史,专注于刑狱案件。 此事一直是关亦笙的心中不解谜团。 关亦笙待要坐下好好揣摩今日这个案子时,那厢房门却被敲响了。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 关亦笙听着这声音耳熟,打开门,却见吴灏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少卿大人还未曾歇息啊?” “有事?” 他差点忘了,这吴灏也是琅玕学院的学子。 “没事。” 关亦笙便要把门关了,那吴灏赶紧用手拦着:“哎,少卿大人,我没事,但却能跟您提供情报呀?我好歹也是琅玕书院的人,比您更熟琅玕书院的事,您说是不是?” 关亦笙想想,有道理,于是便将吴灏迎进了门去。 “你既然熟悉琅玕书院,那你可知书院里的这三位学子?” 听到吕景然,唐舒同与谢涛三个人的名字,吴灏露出了你问对人的神情。 正如曾夫子所说,吕景然与唐舒同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却也互相较劲,彼此不服,甚至起过几次冲突,而谢涛跟唐舒同却是世交,所以关系要好,从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唐舒同是蜀地唐氏三房的嫡子,唐氏在蜀地是名门望族,亦有一脉在京官至中书令,谢涛则是大鸿胪卿家的二郎君,至于吕景然,却是其中一位异姓王府上唯一的子嗣。 “但说是唯一的子嗣,但却非福王的亲族血脉。据说这福王成亲后一直未生子嗣,且在福王妃去世后一直未娶,后来便认了同族中的吕景然为义子,也便是福王府的世子了。”吴灏如数家珍。 看不出来,这吴灏却是对朝中世家渊源如此了然在心。 “说点我不知道的。” “嗯!”吴灏想了想,道:“那个,唐舒同别看他一表人才,文章做得亦似乎蛮不错的样子,其实有人怀疑都是找人代笔的,这人就是附庸风雅之辈,只想名声不想学才,那谢涛呢,一向亦追求风流不羁,所以才跟这虚有其名的唐舒同合得来,至于吕景然么,嘿嘿!” 关亦笙皱眉。 “嗯咳,那吕世子么,听说他跟怜秀书院的某位娘子走得很近。” “哪位娘子?” “说出来吓少卿大人您一跳,便是今日死在书院的肖知雯……” 关亦笙脸色一变。 吴灏再把后半句说了出来:“……肖家的嫡女。” 关亦笙瞪了吴灏一眼,“谁?” “肖知棋。” 关亦笙沉吟片刻,考虑着这其中的可能性。 会不会,是肖知雯来琅玕书院找吕景然时出的事? 但问题是,玄夜为何要来琅玕书院? 杀肖知雯的动机是什么? “那对于死者肖知雯,你知道点什么?” “嗯咳,肖知雯,容貌俏丽,琴棋书画,唯画尤为突出,其笔下所绘牡丹是为书院一绝,性子娴静,与世无争,大概,没了!” “就这么点儿?” “不是说了,这肖知雯与世无争么?一直乖乖巧巧的,不出众,也不出格,在书院生活如此寡淡,有什么好说的?” “没跟肖知棋一般,有跟哪位郎君走得很近?” “没没,便是安守本分的小娘子,未曾听说有什么好亦或是不好的传闻。”吴灏摇头。 “行,还有什么线索要与我说的么?” 吴灏想了想,而后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册子,用手指沾了唾沫翻了翻。 关亦笙再度蹙眉。 这小子,随身带着册子都记了些啥? “姑且,就这么多。” “行,那你且回去歇下吧。” “好,那少卿大人,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来找我?”吴灏笑,“我就住西边松山境寝屋。” 关亦笙点头。 那吴灏一出房门,便拿出方才的小册子唰唰写了起来。 唐舒同,谢涛,吕景然。 为何关少卿偏偏提到这三人的名字? 不是玄夜做案么? 莫非,玄夜,便是这三人中的其中之一? 吴灏的眼神亮晶晶的,昏夜中能当宫灯照明。 第4案 那肖知雯,应该并非玄夜所杀。 次日,因发生命案的缘故,进驻在书院的大理寺皂吏扰乱了书院的平静氛围,而琅玕书院的郎君亦均无心听堂,纷纷扰扰地想打听案情进度。 怜秀书院更是如此,听闻玄夜在书院出没,有几位娘子当即便想离院回府,却被劝着留了下来。 关月聆一大早起身,便是看到书院中人心惶惶的景象。 “关娘子!”刘惜婷亦是一脸堪忧,“这玄夜,能逮着么?” 玄夜犯案亦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么些年都没逮着人,这次犯案还徘徊在案发现场,按说比以往有机会逮捕到人的,可惜昨夜不过一瞥,连正脸都没见着,后来大理寺皂吏还按玄夜的去向搜捕了一番,无果。 本来确定是玄夜犯案,今日大理寺的人便要将受害人尸身带回大理寺,解除凶案现场戒备的,但夜里玄夜这么一闹,亦不知还要不要在书院继续蹲守。 关月聆回到琅玕书院时,便见关亦笙跟文无叙皆站在昨日的案发现场,看着地上的干涸的血迹。 “三哥!”关月聆走了过去。 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下信息,那文无叙却道出了录事在盘问书院中人时,发现的一个情报。 “关少卿,不觉得与往日的玄夜凶案现场相比,这现场,过于血腥了么?”文无叙问。 关月聆却是第一次见着玄夜的凶案现场,所以不明白文无叙的意思。 而关亦笙听文无叙如此一提,再细看那现场,果然如此。 往常的玄夜犯案现场,断没有留下如此大量的血污。 “昨夜用膳时,你们可曾听到膳食堂厨子的抱怨?”文无叙又问。 “抱怨何事?” “膳食堂伺养的一条家犬,包括四只鸡,均不见了。” “被人偷了?”关亦笙亦不解,“什么时候被偷的?” “便是案发当晚。” “又偷家犬又偷鸡的,哪个小贼如此猖狂?”关月聆亦迷惑。 “失窃事件发生的时机过于微妙,所以我便着人去查了查,而后,在书院竹林处,发现了那鸡跟家犬都死了!” “哎?” 文无叙说着,着人将找到的犬尸跟鸡尸都搬了过来,关月聆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你昨夜便是寻它们的下落去了?”关亦笙道。 文无叙微微点头。 “有何发现?” 文无叙不语,直接叫张仵作过来:“看看这些尸身,有何古怪?” 张仵作俯身,翻了翻犬身,再看看鸡尸。 “回大人,这犬只的喉咙被人割破了,鸡只的喉咙亦是如此。” 与肖知雯的死因相同? “这,奇怪么?”关亦笙问,“何处奇怪?” “剖尸。”文无叙授意。 于是,张仵作与稳婆,于现场将那犬只鸡身逐个剖了开来。 “有何发现?” “回大人,这犬只身上的血,似乎被放净了,那鸡身亦是如此。” “虐犬杀鸡,还讲求将血放干净么?这是为何?”话才出,关亦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着那凶案现场斑斑的血污,“如瑾,你是怀疑?” “对。” 文无叙一见现场,便觉得狐疑。 按照现场的血斑,割喉的出血量,也未免太多了。 关亦笙蹲下去,拈了一点凝固的血污,嗅了嗅,迟疑着,舔了一口。 “这,不是人血?” 都是鸡犬的血液?玄夜,是杀了鸡犬的血,洒在案发现场? 不,玄夜没必要这么做! 关亦笙眼里精光乍现。 这是用鸡犬之血制造出的现场? 那凶徒为何不直接用肖知雯的血,而要大费周章的杀害膳食堂的鸡犬呢? “除非凶徒没办法让肖知雯流血制造玄夜杀人的现场。” 是凶徒是在肖知雯死后才另外盗用膳食堂的鸡犬,杀害后取血伪造的案发现场。 那肖知雯的死因,便不是割断咽喉而死了? 众人于是回到了停放尸首的厢房,重新审视肖知雯的死因。 然而,跟初次尸检一般,除了咽喉处,那肖知雯浑身上下均无伤口。 “不是利刃所伤,莫非是,中毒?” 关亦笙看着那尸身过于漂亮的肤色,推测。 关月聆亦是第一次见到死后皮肤还比活人滑润的皮肤,连带素手食指均红如樱瓣,关月聆稍带羡慕地抚了抚玉手,才感觉指腹带着薄茧,掌心亦有细微伤痕,虎口处亦有茧痕,怕是平日勤习所致。 于是,稳婆用银针探入死者口中,稍倾后拿出,那银针却没有变色。 “不是中毒么?”关亦笙奇怪,“或许那毒被隐藏在了体内,只能熏一熏了。” “张仵作,麻烦你到膳食堂借点糟醋温热拿过来。”文无叙吩咐。 所谓糟醋,便是酒过滤后的沉淀物。 等张仵作拿过来后,文无叙让他先将银针放入口中合上,然后用糟醋覆盖尸身,从脚腕到腹部,放置片刻后,再将银针取出。 依然没有变色。 于是调转方向,将银针插入洁净俯,从咽喉到凶部跟腹部,用糟醋覆盖,亦将体内之毒蒸发出来。 但那银针丝毫没有变黑的迹象。 众人看着那明晃晃的银针,一时失言。 银针并不能探试出所有毒物,一般能被银针试探出的毒,都为矿石类,而若凶徒使用的是植物类毒物,便无法用银针检测出了。 “怎么办?”关月聆率先问出口。 “张仵作,麻烦再到膳食堂拿点米饭过来。”文无叙不慌不忙道,“另外,膳食堂还有两只家鸡,也让他们一并拎过来。” 很快,那膳食堂的人便将米饭跟鸡抬了过来。 “如瑾……”关月聆才说出口,又改口,“御史大人是想干什么?” 文无叙瞥了她一眼,并不回话,先取了些许米饭,捏成小团,而后便将米团放置进了尸身的嘴巴中,合上,起身:“半个时辰后再做打算。” 关月聆不解,关亦笙却明白了。 喝令皂吏各司其职,这一次,却是重点调查案发当晚,怜秀书院跟琅玕书院曾经见过肖知雯的人,以及与肖知雯曾经结怨的人。 关月聆不知道文无叙正在干什么,却知道自家三哥此时要干什么。 那肖知雯,应该并非玄夜所杀。 玄夜所犯命案现场,从来不用旁的生物之血布置现场。 杀害肖知雯的,另有其人。 关氏兄妹分别去找刘惜婷以及肖知雯的父亲。 昨日知悉死者身份后,便派了皂吏到肖府通传噩耗,那肖父单身前来,昨夜便宿在了琅玕书院,听闻自家女儿为玄夜所害,却是不信,百般辩解,如今再闻杀害女儿的另有其人,竟是无语。 那陪着自家三叔的肖知棋亦是吃惊。 “我便说了,文文从小性子良善,并未做过什么罪孽之事,怎么会惹上玄夜这等魔头呢?” 文文是肖知雯的乳名。 “但令媛为人所害却是事实,若她并不曾做过什么恶心,那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呢?”关亦笙说着这话,视线却落在肖知棋身上。 肖知雯是在书院遇害的,杀害她的,定是在书院中与其有过节的人,而肖知棋身为肖知雯的姐姐,据说两人关系亦很亲近,该是对这等事最清楚了。 那肖父明白其中关节,亦看着肖知棋,“知棋,你说,知雯在学院里,是不是惹了什么不得了的灾祸?还是招惹了不得了的人?” “三叔,并没有。”肖知棋摇头,“你也说了,知雯她性子温和,一向很少跟人争执。” “当真没有?”关亦笙追问。 肖知棋看了一眼关亦笙,咬了咬牙,脸色犹豫起来。 “知棋,你到底是知道什么,快说啊?” “三叔!”肖知棋无奈地看了一眼肖父,而后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关亦笙,“其实,我不知道这与案情有无干系。” “有知情的事,肖娘子你尽管说,有无干系我能判断。” “便是,琅玕学院的那位,大鸿胪卿家的二郎君,似乎对知雯妹妹有些情谊,可,可知雯妹妹,并未领情。” 大鸿胪卿家的二郎君,是谢涛? 关亦笙转头寻到谢涛时,他还正跟唐舒同一起在书院的一处阁榭处饮酒做诗,看少卿大人亲自找上来,再听说少卿大人征询自己对肖知雯求而不得是否属实,气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胡说,谁喜那肖娘子了?” 关亦笙用眼神一瞪,他便乖乖坐了下来,顺便觑了一眼身旁的唐舒同,讷讷然。 “没错,那肖娘子是长得不错,可也不算绝色,我谢涛何等人也,怎么会瞧上她呢?流言,都是流言,便是看我平日跟吕景然斗嘴,捎带上说了几句,旁人便误会了。” “你捎带说了什么?” “啊!”谢涛搔搔脑袋,又看了看一语不发的唐舒同,“就是,那吕景然跟肖知棋,不是那啥?而后肖知雯便是肖知棋妹妹么?所以,可能,嘴贱的时候也骂了她几句,行了吧?” 关亦笙决定稍后再核实,“案发当晚,便是前天夜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啊,那天夜里我跟同砚喝酒去了,喝多了,是醉着回来的。”谢涛嚷嚷:“我什么也没干,不信的话,你问舒同兄,或是学院跟我喝酒的其他同砚。” 等谢涛给了几个同砚名字后,关亦笙问唐舒同:“你呢?你跟吕景然斗嘴的时候,是否也捎带着说了肖知雯几句?” 唐舒同摇头。 “那你对肖知雯有印象么?” 唐舒同再度摇头。 若肖知雯到琅玕书院,最大的可能,应是来找吕景然的。 毕竟,若吕景然与肖知棋亲近,那肖知雯打听吕景然,顺便打听跟他关系恶劣的谢涛与唐舒同,却亦属正常。 该找吕景然问问了。 第4案 那天夜里的娘子,是不是肖知雯?” 吕景然虽穿着书院的青色长裳,却头戴青玉冠,腰系同色玉带,生生在一片青衫学子中显出一派倜傥来,再加上书卷味浓厚,平添了些许儒雅气度,无怪乎那福王会在同族后辈中相中了他成为世子。 而对于关亦笙的话,吕景然亦有问必答,谦和有礼,几个寻常问题过后,关亦笙便直奔主题。 “那案发当晚,肖知雯是否来琅玕书院找过你。” “不曾。”吕景然摇头,“虽说书院与女学那边常有来往,学子们亦常在一起筹谋活动,但我并未有跟肖三娘单独会面过,瓜田李下。” “那平日,亦无跟肖三娘接触过么?” “偶尔,我与知棋邀约的时候,那肖三娘会在场,但都是跟几位同砚一起相处得多。”吕景然却是丝毫不隐瞒他与肖知棋的关系。 怕是这两人的事,在书院里人尽皆知,他也无须隐瞒。 “我明白了!” 关月聆在怜秀书院再找了刘惜婷以及其他几位女郎,务必让她们对肖知雯的事说得更详细一点儿。 “要说这肖三娘,其实我听说在肖府,那三房并无多少势力,平日里那肖大娘子对她虽好,但总透着一股怜悯。” “便是便是。肖三娘那性子,放谁家后院看,都是受欺凌的份儿!” “说什么呢,虽然肖大娘子是有些傲气,但对三娘还是蛮好的,也没见她吼过三娘啊!” “我也觉得,肖大娘子跟肖三娘子的关系挺好的。”刘惜婷道,“不然便不会每次肖大娘子跟吕世子见面,她都会行方便了。” “对肖大娘子与吕世子的事,肖三娘子接受了?”关月聆奇怪。 “自是接受的。”刘惜婷道,“若是肖大娘子当真嫁给吕世子,那便是世子妃了,将来继承爵位,那吕世子是福王,肖大娘子岂不就是福王妃么?”其中一位娘子解释。 “对啊,自家大女郎是王妃,那肖家娘子的地位也会提高,能相看的婆家也会好挑的,对肖三娘子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她为何不接受呢?”刘惜婷亦是这个意思。 嗯,婆家。 关月聆心里一跳,想起了自己那至今无着落的婆家。 可惜自家二姐是低嫁,还是远嫁,若她当初能高嫁的话,是不是今日她的境况亦会好一点儿? 关月聆甩甩头,看其他娘子好奇地看着她:“关四娘,怎地都没见你出来交际过?” “对呢,为何你不到怜秀书院来呢?” 关月聆尴尬地笑笑,转移话题:“那,案发当晚,你们有谁注意到肖三娘到琅玕书院去了?” 那些娘子纷纷摇头,而后看着刘惜婷。 “我,并没有注意到。”刘惜婷摇头,“我陪她在怜秀书院逛了一圈儿后,跟她一起用完晚膳,便让我奴婢备水沐浴了,等沐浴回来,她寝房已经是关着了,里面并没烛火,所以便以为她或是又去了怜秀书院的什么地方。” 毫无线索。 于是关月聆再找了肖知雯的奴婢。 奴婢依然坚持先前的说法,自称自己是肖知雯的其中一名贴身奴婢,平日里并不到书院跟侍女郎,只是这一次自家女郎行事匆匆,恰另一名女婢因事出府,她才临时跟着女郎来了书院。 等听闻肖知雯的父亲亦来了书院,脸上露出悲恸之色:“我答应过老爷,一定会好好伺候女郎的,现在出了这等事,奴婢心里一点也不好受。” 关月聆看那奴婢亦说的便是实话,也未有多问,少顷,便又回到了琅玕书院。 此时,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正碰见文无叙从尸体口中取出了饭团,而后掰成了两半,分别喂食与那拿来的两只笼中鸡。 “御史大人,你究竟是在干嘛呢?” 其实,这是中毒而死的其中一种验尸方法。 取一团米饭放入死者口腔内,以纸覆盖,半至一个时辰后将其取出,喂与鸡食之。若口中有毒,那毒气便会沾染至饭团,吃了饭团的鸡便会中毒而亡1。 而刚刚被喂食了饭团的两只鸡,被放出笼中,一开始还精神奕奕,拍翅四处走动,渐渐地,脚步不稳,爪子颤抖,很快便倒地而亡。 那饭团有毒。 肖知雯的真实死因,果然是中毒。 此刻,关月聆看着文无叙,眼睛放光,脱口而出:“如瑾哥哥,你好厉害!” 果然,如瑾哥哥是最聪明的! 啊啊,他怎么可以这么能干呢? 听得关月聆的赞誉,文无叙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他回头瞥了她一眼,而后一扬长袖便又进了存放尸首的厢房。 察觉到文无叙的冷漠,关月聆咬咬唇。 失态了失态了! 不行不行,说好了不要再跟他亲近的,以后一定要改口。 关月聆在文无叙后头跟了进去:“御史大人,那既然正是肖知雯是中毒而死的,那这起案件便不是玄夜所为,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自是揪出真凶!” 琅玕书院里的谁,如此大胆,毒杀肖知雯后,还想将此事栽赃到玄夜身上? “聆儿?” 关月聆看着关亦笙匆匆而至,“三哥,有发现么?” 关亦笙摇头,他是听皂吏说尸体检验出了中毒反应折返回来的,看着那两只死去的家鸡,证实确实不差,心中不知怎么竟是松了口气。 当下将他询琅玕学院郎君的情况说了一遍,得知关月聆在怜秀书院亦没甚收获后,便一起去找其他学子佐证,证实了吕景然所言不虚,而谢涛在案发当晚与同砚喝酒喝得大醉,亦确有其事。 “那谢郎君喝得可狠了!” “对,那夜唐郎君不在,所以谢涛便放肆起来了!” …… 似是有了关月聆在旁,关亦笙在温书的求知堂取证时,那些少年郎们为了博得美娇娘好感,纷纷表现。 “可不是!” 那负责洒扫庭院的黄老翁听他们说得兴起,亦摇头,“那谢家小郎春风得意,还跟谁家娘子搂搂抱抱的,真是孟浪!” “你说他当夜跟谁搂搂抱抱?”关亦笙一下愣了,下意识地便想到肖知雯。 那些少年郎们似乎亦是第一次听说,吃惊地看着黄老翁。 “我们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谢涛喝得烂醉,是我跟你一起把他送进寝屋的,对吧?” “对,那谢涛还发酒疯,一进寝屋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众人齐齐看着黄老翁:“……” 黄老翁一时亦懵了。 他是说错话了? “黄老,你可没记错?是哪一夜的事?”文无叙问。 “是,就是前一夜,就,啊,就那膳食堂的黎大娘跟我说,那家鸡家狗被人偷了那夜的事。”黄老翁有点慌了,话便结巴起来,“我当时跟她唠叨,说这书院的郎君,就就爱喝花酒!” 黄老翁年纪上来了,平常夜里便容易惊醒,案发那夜亦醒了过来,于是起来出恭。 杂役的寝房便在郎君们的寝屋后面,那茅房在两者之间,黄老翁出来的时候,便见到谢涛笑嘻嘻的没个正形,怀里却抱着个娘子,在回廊里跌跌撞撞地走着。 “!” “那黄老,你可看得清楚谢涛抱在怀里的娘子模样么?” 黄老翁摇头:“我人老眼花,又是远远隔着见着的,怎么能看清楚娘子的模样?” “哎,你当时怎么不问问呢?”郎君们彷如听了个惊天情报。 “嗨,你们这等郎君的事,平日见着了我便是远远避开的,怎还会多管闲事?”黄老翁道。 “那娘子到底是谁?” “不会是那位肖三娘吧?” 少年郎中,亦有人偷偷揣测是不是遇害的肖知雯了。 “既是如此,那我们亲去问问谢涛本人便是了!” 谢涛与唐舒同正从外院要踏进求知堂,看到关亦笙与文无叙,刚想转身掉头,便被关亦笙喊住了:“谢涛,你想上哪儿?” 谢涛笑着转过身,尴尬:“不想去哪儿?看这求知堂太多人,想换个地儿用功罢了!” “谢郎君,我看你不是想换个地儿用功,而是想换个地儿跟娘子卿卿吧?” 学子们中不知谁嘲讽的一句话,让谢涛羞愧不已。 早有两个皂吏上前,将谢涛抓了起来。 “哎,别,少卿大人,御史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谢涛慌了。 “干什么?”关亦笙问,“你说,案发那日,你喝醉酒了?” 谢涛点头,看着郎君中的同砚,指出了几位少年郎:“他,他,他都可以给我做证!” “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谢涛装傻。 “便是你被他们送进寝室之后,你又干了些什么?” 谢涛一下愣住了。 “我,我没干啥啊!” 不用关月聆看,那些郎君们便齐齐发出了不满:“你干了!” “那你们说我干了啥呀?”谢涛委屈。 “你佳人有约!” “你跟娘子搂搂抱抱!” “别不承认,黄老都看到了!” 黄老翁看着谢涛,点点头:“没错,我都看到了!” “谢涛,你还不从实招来?那娘子是谁?” “我,我那日喝醉酒了,真的醉得很糊涂,自己做过什么,我都不记得了。”谢涛辩解,“什么娘子?我没见过什么娘子啊!” 那夜谢涛醉酒的事倒是真的,意识不清也是同砚可以证实的。 真是谢涛醉得厉害,连自己干过什么都不知道吗? 众人一下静了下来,不知道谢涛是不是真不记得了。 便是在这时,关月聆看到了谢涛身上冒出的黑雾。 哼,想对她撒谎? 关月聆拉了拉关亦笙的衣袖,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三哥,他骗我们的,他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也见过那位娘子!” 关亦笙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关亦笙微微点头。 “你直接问他,那天夜里的娘子,是不是肖知雯?” 在关氏兄妹后头站着的文无叙,看着关月聆的小动作,眉头一蹙。 “谢涛,你老实说,那夜醉酒后,黄老亲眼见着你抱了一位娘子在回廊里行走,那娘子,可是肖知雯?” 谢涛浑身一颤,讷讷不语。 “不说是吧?要逼我用刑吗?” “啊,别别,少卿大人!”谢涛急了,“我我那夜……” “谢涛!”关亦笙猛喝一声,谢涛便急忙吼了出来:“是,是,那夜那位娘子,是肖知雯,可,可我没害她,是,是玄夜杀的。” “胡说,我们已经验明了,肖知雯并非玄夜所杀,而是被人下毒毒死的。”关亦笙道,“是不是你求爱不成,因爱生恨?” “不可能,我,我没对肖知雯下毒,是,是有人把她送到我寝屋来的!”谢涛吼了起来,“我见着她的时候已经死了。” 众人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