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忘记》》 00那个雨日 2025.01 坐在他的机车後座,任由雨点落在身上,她只希望时间能够就此暂停。 脑中尽是多年前,那场相似的雨——当时她同样坐在他的机车後座,他刚考上驾照,说希望第一个载的人能够是她。那时候的两人就那样在雨中骑行,漫无目的,却真切地感到幸福。 而今,他载着她,返回她的租屋。她心里满溢初次公演圆满成功的喜悦,尽管情绪不曾在她脸上清晰显现。 回到家以後,他俩的头发和身子完全Sh透。为了不让他着凉,又或许还有其他的心思,她坚持要他上楼,借给他吹风机、让他暂时换下Sh衣服顺道冲个澡。 一切自然流畅地彷佛那六年她不曾遗失过他。 盥洗过後,她换上居家服,将浴室让给他。 毛巾覆上她的深红棕短发,她按压等待毛料x1取水分,这也才倏地意识到,自己忘记借条毛巾给他。 听闻浴室里的水声,她敲了敲门,告诉他浴巾搁在洗手台上。一切是那样自然,自然得使她心头一紧。 彷佛那些年的空白只是场太长太久的噩梦。 彷佛他们还住在那栋公寓的隔壁户、只要开个门按下门铃就能见到的距离。 彷佛他等等就会换上材质舒适的纯棉睡衣,撒娇地要她替他吹乾头发;或者,趁她捧着速写本窝在沙发上聚JiNg会神画图时,伸手圈住她的脖颈、在她颊边印下一记温暖;而她总是为他破例抛下手边事务仰头,将他更加拉近自己、强烈而不给予他换气机会地回吻他。接着,她会—— 摇头阻止自己向下想,她到玄关旁的柜子翻出了抛弃式雨衣,摆到他的钥匙串旁。 那一切只留存於过往,他们都已经不是再是当年的模样。 重新见着面是奇蹟,但也就只是将他们重新连结起来的一个机会、就只是让她明白,他们可以是配合得很好的工作夥伴,甚至,可以是朋友。 也仅只於此。 她m0了m0盖在烘衣架上他的衣物。乾得差不多了。 再度靠近浴室,她可以听见他拿了毛巾擦拭身T的轻柔声响。她正想敲门要还他衣服,门把却同时间被转动开来。 浴室地板和外头客厅有高低差,她被他突然开门的举动吓着,一时没有站稳,就这样戏剧化地扑进他的怀里。 浴室里水气氤氲,发散着她沐浴r的香味。 他用了她的沐浴r。本是标榜nVX专用甜蜜花香味的品项,却意外地适合他。同时,她不知怎地对於他身上沾染着她平时的味道,而感觉心跳加快、T内有一团温热和强烈的需索呼之yu出。 柔和的茉莉气息充斥她的鼻腔,掳获她的一切感官;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本来打算进浴室的原因。 「你的衣服——」 「那个、我的衣——」 两人同时出声、相望,呆愣半晌。 是他先爆出了笑声。 如此爽朗、如此熟悉,那个曾经在她的回忆与美梦里无限重播的、世界上最好听的声响。 便是在那个瞬间,她知道事情正在往逃脱她掌控的境地发展。 已经无法辨别,是谁先吻了谁。两人都不甘示弱,像是要把对方逝去的时间都弥补回来,狂烈地索求,在深吮与吐息之间确认彼此的意愿。 他随意裹住身T的浴巾随动作而滑落,她也管不得原本拿在手中的他的衣物掉到地板上。 他俩粗喘着气,额头轻靠额头。他的眼底有着彷佛不曾熄灭的、对於她的深刻的Ai。她瞥了眼他闪着润泽、些微胀红的唇瓣,嘴角g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拉住他的手,领着他出了浴室。 看着她坐ShAnG沿,近乎本能地,他面对着她跪坐下来,膝盖被地毯柔软的绒毛给保护着。他还清楚记得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她是那样坚定却柔和地要求他跪在她的面前,并且毫无保留地向他揭示她的所有。 此刻她主动解开居家服上衣的钮扣、褪下所有阻碍。 她什麽也不用说,他便像个虔诚的信徒那样瞻仰nV神般地崇拜她的身T——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起伏,他都无b珍惜。他从她的脚背缓缓地、轻轻地,吻上她的小腿、大腿、腹部、SHangRu,再回返向下,每一个碰触都使得她发颤。而後,他的嘴唇探上随着她的心跳鼓动的Sh润。 她的手指g住他的长发,在欢愉的浪cHa0袭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加了些力道。他没有抗拒,只是更加专注在她的感受,随着她的反应改变速度与吮吻她的方式。 她没有出声。在亲密的时刻她几乎不曾发出声音;然他可以从她越发热烫的身T,还有她下身的缩紧与蜷曲的脚趾,明白她是舒服的。 当他暂停动作,抬头想看看她的时候,她直接将他拉了起来。他吻了吻她的额前、身T覆上她的,温热y挺的那处轻擦过她的大腿侧。 她翻过身,将他压在身下,把他的双手向上箝制住,她长年作画捏陶的指间有着厚茧,轻搔着他的腕部。 即便是情动的时刻,她的脸上还是没什麽明显的表情。只是,他看得出他人难以察觉的,她的笑意。 她俯身啃咬他的耳朵,而他乖顺地任由她随意处置——始终如此。 以空出的另一只手轻抚他的面庞,她顺道将一缕因薄汗而黏在他颊边的发丝拢到他耳後;接着她的手指游移至他的下巴,再下移至锁骨、x前……当她的手探到他腿间并猛地握住,他倒cH0U了口气,喉间发出了他已许久没听过的声响。 在与她分开後,他曾有过一段感情,但从未有过与她的私密时刻那样的投入,甚至近似脆弱。 他几乎要开口恳求,请她多Ai他一些,并在她动作的时候忍不住叫出声来。 「嘘……」尽管她这麽说,笑容却越发绽放,奖励似地放开了他的手腕,让他得以抚上她的脸、她的背脊,和她的x前。他像是获得了恩赐,珍惜地触碰她,一点一点地。 两人像是初次共度夜晚那样,耐心地探索彼此,没有丝毫心急。 直到她点头应允,他才轻翻过身,把自己埋入她的内里,由浅至深地进出。 他的一切举止,都是为了让她感到快乐。 唯有看到她达到顶峰,他才有了释放的意义。 归於平静後,他们ch11u0着拥抱彼此,好久、好久,谁都不愿放手。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二十一岁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因为她对他的慾望而害臊,却又忍不住想要更加了解这一切。是她带领着他认识了自己情愿取悦她、凡事以她为重的那个面向——对於这般型态的亲密,两人未曾特别去定义,即便他们都知晓这和一般定义的男nV关系有些差距。 他并未去想什麽角sE对调或传统X别气质之类的事、也没有想要用任何词汇框限两人的互动平衡。他就是会从她的称赞与宠溺之中获得成就感,也从填满她的渴望并被她所使用的这点获得快感。 「再去冲个澡吧。」许久,她终於开口,下了床。 突然失去对方的T温,让他感觉有点空虚。 读心一般,她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一起进到浴室。她弯身替他拾起早先掉落的衣物,连同毛巾放回洗手台上。 她让他先去洗,自己则返回房间拿取居家服。 心脏猛烈地跳动。 多久没有像这样拥抱他、接纳他的给予了? 在和他提出分手以後,她不曾有过其他的人,连短暂寻欢的关系也没有过。她便是这样,日复一日地习惯孤独。对她而言那也不是什麽新鲜事,毕竟在遇到他以前,她也是这麽过的,一切只是回归她曾经的正常罢了。 然而现在…… 瞄了眼半掩着的浴室门,她不禁叹了口气,以双手食指轻按太yAnx。不晓得这回放任贪yu胜过理智,之後该如何面对他…… 在不确定是否已经跨越了往昔困境的前提下,她不会贸然给他承诺;但这也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个欢Ai过後就抛弃情人的坏人。 她可不要这样。 当初选择分离,为的便是不要伤害到他。但到头来他依然受了伤,而她也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多次後悔当时的决定。 她不愿再让他受伤。 为了他好,他们或许还是做回朋友就好。 而为此,她必须假装这个午後的靠近,未曾发生过。她知道只要她不提,他便什麽也不会说。 狡猾地利用他的温顺,是她唯一的应对方式。 01重逢那天 2024.02 带领学生进入演艺厅,里头彩排的乐音趁厚重的隔音门开启时偷溜出来。 苏智憓最後一个走入,一行人入座一楼靠近舞台的中间区块的第二和第三排。 这是她第一次带学生画舞者速写。这舞团是李勤熟识的,特别开放他们在下半场彩排的时候绘制。学生们对於初次的动态绘画都感到期待。 这次彩排的是舞团的年度公演,是新锐编舞家创作的原创现代舞剧。苏智憓本身对於舞蹈一窍不通,但偏Ai观察肌r0U线条、以眼与手捕捉人T的动态感。 然而,只要一想到舞蹈,她也同时会联想起,那个久未见面的他。 台上独舞的nV舞者伸长右臂,头也抬起,目光跟随右手食指指向的那个点,随後一个弯身,蜷缩成团,音乐戛然而止,灯光暗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团T舞者的练习,学生们各个聚JiNg会神,选定了一位想要画的对象,开始速写。 苏智憓从帆布袋里拿出简便的水彩用具和纸张,垫着一本坚y的JiNg装书也画了起来。 直到,她的视线不小心飘到一旁一个长发及肩、lU0着上半身的男舞者。 而他也看到了她。 那个瞬间,苏智憓呼x1停滞、耳里只剩下血Ye通过血管的咻咻噪音,台上多名舞者她却再也看不见其他。 她看得出,张宽宇使尽全力重新专注舞蹈上,可是他还是时不时会看向她这里,像个在台下观众当中试图找寻自己家长的幼稚园孩子。苏智憓也强迫自己专心绘制原本想画的那位nV舞者,却始终犹豫着无法下笔。 总算捱到彩排结束,学生们互相交流早先画好的成果。苏智憓迳自收拾好绘画用具,告知大家直接自由散会。 她悄悄离开演艺厅,想着快点离开,以免又再和结束彩排的他碰上面。 然而事与愿违,苏智憓才搭乘手扶梯回到地面层,准备离开场地,她的手腕便被轻轻抓住。 转头,她对上一双如常清澈的眼。 他上身已穿了件黑sET恤,外头套薄的浅灰针织衫,下身则还是方才彩排的黑sE棉质长K。 两人就那样,在寂静中站着,等待有人先开口。 「智憓姐……」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没了往昔的清亮,取而代之的是迟疑的嘶哑。 「我说过,不用加称谓。」苏智憓语毕,视线落在他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张宽宇连忙放开、把手放到背後。 「抱歉,」他难为情地向後顺了顺长发,「太久没有见到你,用以前的方式叫你,总觉得不太适合。」 看着他确实感到不好意思的神情,苏智憓轻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麽会一开口就说这种话。 难道就不能好好地和他打声招呼,客气相待?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随兴寒暄之後说声再见,为什麽她就是做不到? 她一向不习惯别人替她加上称谓。她叫人总是连名带姓,保持着一种克制与距离;而他,则总叫她「憓」,也只有他这麽唤她。只一个字,明明也是从她的名字捡出,却不晓得为什麽总让她感到亲密与安定。 但现在,苏智憓的确没有资格听他这样喊她了。 「你……都好吗?」勉强挤出问句,苏智憓移开目光,转而盯着他的眉心——这种方式总能够让别人认定她有好好看着他们的眼睛说话,对她却不若直视别人双眼那样地负担。 张宽宇呆愣片刻,似乎是讶异她会问这个。半晌,才回答她。 「我很好,」紧张时,他总会像这样连珠Pa0地自动输出,「之前和朋友开办的舞蹈教室很顺利,我负责教儿童团T班和个别课。总之这个演出我只是被朋友找来帮忙的,我不是舞团的成员。啊、但如果你想来看我们正式演出,我可以给你公关票。我、我是说……那个、你的手机号码还是同样的,对吗?如果我要给你票的话我可能会需要传简讯——」 看着他惊慌的模样,苏智憓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 张宽宇在她眼中,一直是一个热情欢快,如同h金猎犬一般的活泼存在。他总是yAn光、自信,鲜少有这种慌张的时刻。大概也只有她能够看到张宽宇这样的面向吧。 分别五年,所有曾经的美好都因为重逢的这一刻而全数回返,包括那些可能因为时间而酿得更为漂亮的记忆。 苏智憓鼻头一酸,眼泪却没有掉落。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或者,」片刻停顿,她才轻轻地说,「你要再加我的通讯软T或社群帐号,也可以。」 「啊,好、那我现在就加!」说着,张宽宇就从K子口袋拿出手机,在社群平台输入苏智憓的名字,点击传送好友邀请,再按开通讯软T打字,把萤幕秀给她看。 苏智憓点头,表示他找到的帐号是她的。 她感觉搁在外套口袋的手机震动了几声,但没有立刻查看。 尴尬的安静再度笼罩二人。苏智憓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她有太多想说的话、想问的事情,但早在主动提出结束彼此的关系的时候,就失去了能够询问的身分。 如今的他们…… 张宽宇的手机闹钟突地响了起来,他关闭提醒,歉然地看向苏智憓。 「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团长要大家聚集起来检讨刚刚的彩排。」张宽宇从左手手腕取下一条黑sE发圈,匆匆把头发绑起来,「那、我们保持联络?」 「嗯。」 -- 回程的捷运上,苏智憓不断地想起张宽宇。 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的样貌重叠——青春时期留着十分常见清爽、未染烫的短发的他,穿着街上一把抓的日系平价牌子,中规中矩的风格;而现在的他竟留长头发,还稍微染烫过,即便是低调的颜sE也使得他看起来更有型、更富有特sE。 苏智憓一直都晓得,张宽宇的外貌客观而言是很好看的,据说校内暗恋他的同学并不少。张宽宇曾带三五好友回租屋处作客,当时他的好友曾揶揄张宽宇的追求者那麽多、为何要选择和一个大自己十一岁的nV人在一起,不小心被她听见。尽管张宽宇的回答是一贯的窝心,但他的朋友的话语却在苏智憓心中默默地种下了怀疑,以及对他俩年龄差距的担忧。 而苏智憓,她对於自己的外表不怎麽有信心,也说不上在意。大学时期曾被关系较好的同学说过「长得不差,但素颜、面无表情的脸还有毫无起伏的声调,会让人不想亲近」,也被以前美术安亲班的nV同事半开玩笑地说过身材不怎麽好。这些话她听了也没有太大的负面感受,仅当作那些人在陈述事实。 她未曾想过有一天会和张宽宇重逢。这几年辗转透过社群网站上的演算法推荐,看到了他和朋友创建舞蹈中心的消息,那大概是去年的事了。 滑到那则贴文的时候,苏智憓才意识到,自己多麽努力地在回避看见有关他的事情——却因为一个推荐内容而失败了。 在那之後,苏智憓就没怎麽使用社群了,只留下平台附设的通讯软T,和其他b较常用的联络管道。 她还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张宽宇,是她三十岁的那个夏季尾声。明明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回想起来却彷佛昨天才刚发生。 那段日子苏智憓并不好受,她在美术安亲班的工作算不上繁琐;但不晓得从哪一天起,苏智憓开始觉得生命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无论是工作还是她这个人的存在,好像可有可无。她开始变得难以专注,却又在夜晚到来时惯X地失眠;她也总是不自觉地发起呆来,回到家换上居家服以後,就很难再从沙发上起身盥洗,越来越常就那样盯着天花板,什麽也做不了。 她时常感觉自己一到家,就彷佛褪下人皮那样地虚脱失语,在安亲班面对孩童家长而刻意戴上的笑容和试图提高的声调使得她嘴角cH0U痛嗓音乾哑。 在与心理师的长谈後,她得知了自己可能有一个叫做「亚斯伯格」的特质、说她这种类忧郁的情况来自於长期过度努力地想要装得跟别人一样,随後便被对方转介给一位JiNg神科医师。医师推荐了几本相关书籍要她稍微接触一下、说是会对她了解自己的状况更有帮助。 然对於苏智憓而言,那些内容对她毫无助益——她只知道,书里形容她是个「缺乏同理心」的人、是个「不懂得察言观sE」的人、是个「可能显得白目」的人、「说话过於直接而毫无滤镜」的人,同时,也宣告了她注定难以「妥当地维系人际关系」……医学的观察与诊断,充斥着令她难以自处的负面评价。尽管她没有显着的情绪起伏,内心却乱了阵脚。 不久後她辞去美术安亲班的工作。从安亲班回到小套房的路上,她木着脸、拖着脚步缓慢走回。直到出了电梯,她久久无法从皮包里翻找出钥匙,突发的焦躁感受使她无力地跌坐在自家门前,将整张脸埋进双手手心,想哭,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直到电梯门开启,塑胶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传入耳朵,苏智憓才稍微回神,但她没有任何抬起头给予反应的力气了。 刚走出电梯的那人注意到她,遂出声唤了几次「小姐」、问她「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苏智憓没有答话。她知道那样不礼貌,却什麽声响都发不出来。 少年索X蹲下身,从塑胶袋里不知拿出了什麽,轻轻放到了她的脚边。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刚搬到隔壁的大一新生,我叫张宽宇。这瓶水请你喝。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事情,都可以随时来按我的门铃。」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尝试要她解释任何事,就这样回到了他的那一户。 除了祖母以及弟弟,还有童年就熟识的李勤以外,从来没有人对她显现过耐心,要不觉得她Y沉,再不然就是咬定她目中无人、冷漠而满不在乎,只因为她做不出人们认为亲切、好相处的面部表情或是客套讨好。 即使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到隔壁邻居的样貌,却感谢他的不过度追问。那平凡无奇的矿泉水瓶子,至今她仍跟着那些与他的照片与纪念物,收藏在她房间床底下的收纳空间里。 她没有勇气拿出来看,却又舍不得丢弃。 而那便是苏智憓与张宽宇的初次接触。 02惯X 2019.10 在他拨到第三通时,电话总算被接起。 但另外那头完全没有声音。 轻叹了口气,他决定先开口,这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在家吗?吃过了没有?」另一头仍旧没回话,但他可以听见对方很轻、很轻的一声「嗯」,「没有」的那种。 轻拧眉心,他望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七分,出门外带个晚餐再开车到她那里,她最快也要七点半多才有东西吃。 「那吃你喜欢的那家义大利面,好吗?」 电话另一端又轻轻地「嗯」了声,这回是肯定的。 下一秒,不等他再继续说,她已经自顾自地挂断。 -- 李勤从餐厅服务生手中接过纸袋时,已是七点二十分。 双手捧着热腾腾的袋子,以防里头的浓汤撒出,他快步走向一旁设置的停车场,生怕让她等候。 苏智憓通常话少,也不Ai与人讲电话,他近日打给她多也是讨论正事;尤其自从她五年前交往了那个年轻小子以後,他也自觉不方便再如往常那样地为了一些闲话家常而找她。然而最近……不晓得什麽原因,李勤总觉得苏智憓很不对劲,大约每隔两三天就会打通电话过去问候。 前几次问她需不需要找人谈谈,或是乾脆约她出来吃顿饭,都被她拒绝;今天倒是愿意让李勤买点东西到她家吃。这让李勤感觉,她要不是非常需要陪伴,再不就是状况相较前些天好转一些。 不过……她那个年轻男友,这阵子没怎麽听到她提起。 自从二零一七年开始,她最期盼的便是举办年度个展,b他这个艺廊老板还要积极地查找可能的地点、思考主题,年末的事情她年初就准备好详尽的企划书缴交给他。今年却不同。明明已经十月了,苏智憓却连场地都没有想好、问她展出的主题,她也拖延许久说不清。 看样子今年的展出势必得延後了。 李勤一面思索着个展的事情,一面摁下苏智憓租屋处的门铃。 他等了等,没有人来应门。 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六分。 他再重试一次,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正想着去按隔壁的门铃,或许苏智憓在那个年轻人的家,一旁的门却冷不防地开启。一名矮小的中年妇人拿着两包垃圾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李勤转头叫住对方,「请问,住在那间的……」 「哦?张先生上周就搬走啦!我是这栋房东,今天就是来做最後的打扫、准备让下一个租客入住的!」 李勤皱眉,备感不解——搬走了?那…… 「那麽……」李勤望了眼苏智憓家的方向。 「苏小姐喔?这几天都没见她出门,连下楼倒垃圾都没有哩!」房东太太用手背搔了搔眉毛,满是歉意地补充,「歹势啦,垃圾车应该快来了,我要先下去处理。还是你改天再来找她?」 她脸上仍挂着不好意思的笑,转身快步下楼,李勤也重新移回注意力。 他尝试再打通电话,没有被接起。再按一次门铃,仍旧未果。这使得李勤焦急起来。不知为何,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勤还记得小时候,苏智憓总会在家门附近特地藏一支备用钥匙,说是给他用的。 他暂时搁下装有晚餐的纸袋,观察起苏智憓租屋处门口有没有可能藏匿钥匙的空间。 空盆栽底下没有,他便往地垫探,果真在下方发现了大门钥匙。 对於擅自开门有些过意不去,但眼下紧急,李勤还是这麽做了。 进到屋内,一切都是暗的,只有他刚刚打不通的电话导致苏智憓的手机萤幕亮起。李勤开了客厅的灯,把晚餐放到餐桌上。 苏智憓不在客厅。 「智憓?」屋内空间不大,卧室和客厅仅仅隔了一个拉门。拉门没有完全关上。李勤朝着苏智憓的房间一瞥,这才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她。 「智憓!苏智憓!」李勤赶紧蹲下查看她的状况,几次呼唤她都毫无反应、双眼紧闭。李勤连忙叫了救护车。看着医护人员确认苏智憓的状况,李勤固然着急,但他仍尽力稳定心神,打了通电话把苏智憓昏倒的事情告知她的弟弟。 -- 「李勤哥。」苏智惟抵达姊姊的租屋处时,李勤正蹲在苏智憓客厅的沙发旁照看着她。 李勤把盛有玉米浓汤的纸碗搁到茶几上,转身面向苏智惟。 「医护人员说,她应该是一两天没吃东西了,也没怎麽喝水,才导致低血糖和轻度脱水昏倒……确认她的状况稳定後,给了葡萄糖凝胶,并叮嘱接下来要密切观察她的状况。」李勤和苏智惟说明後,再度捧起纸碗,面向苏智憓,「智憓,再喝一点?」 沙发上的苏智憓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茶几上装有温开水的马克杯。李勤立刻明白意思,把杯子递给她。 「我可以知会员工一声明天不去书屋,留在这边陪姊。」苏智惟拿起手机,确认明天的轮班表,却被李勤制止。 「你们书店最近不是接连几天都有活动?」李勤摇摇头,「我明天没事,我待在这就好。你工作要紧,书店被关注的机会很难得,照顾好你阿嬷留下的书店,我陪你姊姊就行。有什麽事我一定会通知你。不过……」 李勤站起身来,拉着苏智惟到一旁、稍微离苏智憓远一些,才低声问他:「你知道你姊姊跟她男朋友分手的事情吗?刚刚巧遇房东,她说那个男生上周已经搬走了。」 苏智惟摇了摇头,手指探过眼镜,捏了捏鼻梁,「你也知道姊……她有心事也不会主动说。如果不是李勤哥定期联络她、来看她,我们大概什麽都不会知道……」 轻拍了拍苏智惟的肩,李勤了然地叹了口气,「我们越是关心她,她就躲得越远。今年她确实反常,连个展的事情好像都兴趣缺缺。」 「你觉得……姊是不是又回到之前那个状况了?」 瞥了眼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苏智憓,李勤点点头。 他对那个时候的她还有印象——大抵是七年前,那时苏智憓刚辞掉美术安亲班的工作,没有了生活重心後她变得足不出户、顿失生活自理的能力。若不是苏智惟时常来探望她、李勤自己也时不时和她传讯息说说话,再加上隔壁那个小男生的陪伴,她大概会像现在这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日子突然倒地不起。 思及此,李勤忍不住又想,苏智憓究竟是为何走到和那个男孩分手的境地。 他见过对方几次,虽然仅是匆匆照到面,却感觉得出对方对苏智憓深刻的Ai与关切。以他对苏智憓的认识,她主动提出分手的可能X,b被对方抛下更为高。 苏智惟显然和他在想同样的事情。 「哥,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联络宽宇。虽然我并不想打探他们的yingsi,但我们都知道姊她绝对不会跟我们解释,现在也不是适合的时机。」苏智惟更加压低声音,「我偶尔会跟宽宇小聊,关系其实不错。他对我而言就像个弟弟一样。而且坦白说,我也很担心他。」 「好。那你试着询问看看。智憓这边我会照顾好,你先回去休息。」 -- 2024.03 位於百货公司六楼的义式餐厅播放着轻快的巴萨诺瓦曲调,桌面的透明玻璃底下压着红白格子的乡村风桌巾。点好餐的苏智憓轻轻触碰面前铺好的餐垫纸,白sE波浪边和颗粒感的纸质全然掳获她的注意力。 李勤自洗手间回到位子,朝苏智憓笑了笑。她抬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自从几年前因为没照顾好自己而使得李勤在她住处忧心地待了两晚的事情後,李勤便养成了和她每周至少一起吃两次晚餐的习惯——偶尔,他会带着这家她最喜欢的义大利面和玉米浓汤去找她;当她状况较佳、可以出门时,便会直接到餐厅内用,吃饱喝足後两人会一起到其他楼层散步闲晃,李勤再载她回家。 今晚便是他们这周第二次共用晚餐,且难得是苏智憓主动约李勤出来。 「所以,你真的邀了张宽宇去当你跟你朋友合办儿童音乐剧坊的编舞老师?」李勤叉起一块刚上桌的烤马铃薯,试图截断牵丝的起司,并将马铃薯吹凉。 「嗯。」苏智憓小口小口地喝浓汤,对上李勤有些困惑的表情,「怎样?」 「没什麽。我只是在想,你们上个月意外重逢之後……应该没怎麽再连系吧。怎麽这麽突然邀他?」 「是没有。但我也就只知道他一个舞蹈老师,又不想再麻烦你帮我们跟舞团牵线。」苏智憓又咽下一口汤,烫得她皱了皱眉,「他舞跳得好、又擅长面对小孩,很适合这份工作。」 「那他回什麽?」 「没特别说什麽。他立刻就答应了。」彷佛听到会跟她一起共事,他几乎没问什麽细节,就同意了邀约。 李勤无语,嚼了嚼稍微凉了些的马铃薯,想着年轻人做事不免有些冲动。何况—— 那年透过苏智惟得知了张宽宇和苏智憓分手的原因,晓得是她单方面对於自身障碍感到乏力、深怕拖累到对方才提出分开。当时那小男生明显对她还有饱满的感情,如今也不晓得他对她是否留有旧情,这样爽快应下教学工作似乎也不那麽令人意外。 世上真的有那麽长情的人吗? 李勤啜了口服务生端来的黑咖啡,口腔被突发的冰凉给冷着,他打了个颤,自嘲地笑了笑。 他又怎麽能懂得,拥有Ai情是什麽样的感受? 苏智憓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默默埋首把浓汤喝完,转战一旁的青酱义大利面。 两人在饭桌上变回无声。他们早已习惯什麽也不说地陪伴在彼此身旁。 李勤也曾想过,或许那就是所谓的「Ai」——但每当这样的想法掠过他的脑海,他总是竭尽所能地把它抛去。 他可以很笃定地说,自己视苏家两姊弟为最重要的挚友,和他们有关的事情,李勤绝对努力到底;可关於浪漫感受,他却从未真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