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春天的不确切传闻》 你说谁喜欢谁! 世界上还有比“误以为朋友暗恋自己,所以通过自我攻略喜欢上了朋友,却发现他的暗恋对象另有其人”更悲伤的事吗? ——“从暗恋到‘失恋’。”祝今歌的乌龙爱情故事要从学期中旬说起。 她那天到校很早。 学校里还没什么人。她正准备从厕所隔间离开,忽然听见洗手台边两个女孩交谈的声音: “心理课老是坐在右边前排的那个棕发男生和羊毛卷女生你记得不?他们是情侣吧?” “谁?你是在说贺循和祝今歌吗?” 话题的主人公之一好像是自己。 祝今歌迟疑地松开了捏住门栓的手:现在走出去的话,场面似乎会变得尴尬。 她一时忘记:或许发出响动、提示这里有人是更好的解决方法。 类似的评价她听过没有几千也有几百遍了。 贺循和她是同一个社区的邻居,他们的后院毗邻。恰巧贺循和祝今歌是同龄儿童,所以很早认识、一起长大。 大概因为同时出现的频率很高,两人也相熟,从小到大,他们没少被起哄,一开始还会震惊、生气,到后来干脆摆烂……反正解释也没有用。 “是的。形影不离,他们是在交往没错吧?” 另一个女孩反驳:“为什么这样说?他们一点儿不像在约会的样子,我从没见过他们牵手。那样子一看就是好朋友,只是因为关系很亲才容易被误会。我觉得祝今歌对贺循一点想法都没有。” 被迫吃瓜的祝今歌在隔间内狠狠点头。 然而女孩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感觉,贺循其实有点喜欢祝今歌?” 祝今歌因为女孩的前半段话符合事实,而下意识地对她的判断充满信任,此时听了后半段话,仿佛被她拿锤子当头一砸,一时有些愣怔: 贺循什么谁? 谁喜欢祝今歌? 等等、怎么…… 然后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除了贺循和她,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相信纯友谊的存在了啊! 门外的声音自动压低,饱含猹见到瓜田的振奋:“啊?为什么?” “因为眼神啊眼神!你没见到贺循平时都不怎么直视别人但是看到祝今歌眼睛会发光吗?而且我有次到教室早,还看到他看着祝今歌的围巾发呆,然后露出那种……”她停下来,大概是模仿了一个表情,“……就这种笑你懂吗!我看他手想碰一下但是忽然又缩回去了,之后祝今歌回来之后他手都不知道摆哪儿。” “可是……这好像也不足以说明什么吧?” “信我,我第六感从来没出过错。暗恋不正是存在于细节中?还有,上次有个frat找祝今歌搭话的时候贺循直接站到他们俩之间了,贺循的眼神能把那人刀死!还有……” 她语速极快地罗列着一系列“证据”,当她洗完手时,她的同伴已经完全被说服,和她边热聊边离开了洗手间。 过了一会儿,祝今歌神情恍惚地走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对同班同学对她越界的细致观察感到不快。那女孩煞有其事的分析在她脑中立体声循环,她发觉她从来没有多想那些相处细节。 ——不可能的吧?贺循怎么会暗恋她?以他们两人的熟稔程度,贺循喜欢她和乱轮有什么区别? 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也、也没有任何问题呀,总不会、十年前贺循就已经在暗恋她了吧! 祝今歌试图推翻厕所里听到的言论,可是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在走廊上闲逛了一会儿,遇见她的朋友万瑜时才平静下来。 万瑜单肩背着包,拉下耳机往脖子上一挂,简短地“hey”了一声打过招呼:“怎么了,没睡好?” “睡得好。我……”她还没说完,忽然看到贺循从对面的储物柜边走过来。 在此之前她或许从来没有留意过贺循的眼睛,以至于贺循抬起头时,她像是观看电影慢镜头一般,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黑润的眼珠——像被太阳照着的刚洗净的葡萄一样——反射出她不敢直视的灼烫耀眼的光。 祝今歌眨了下眼,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也因此没有发现贺循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追着万瑜,他略显拘谨地说了“早”,在听到回应后睫毛颤了两下,逃也似的转而盯着祝今歌的头发,这才问她:“你今天走好早,没有坐校车。” “我不是发了消息嘛。本来要去健身房的……最后也没去成。”还不小心听到了震碎她世界观的对话。 “没去成,为什么?”贺循面露担忧。 他这时走到了她的旁边,手臂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肩膀。 往日里最寻常不过的身体接触。祝今歌却无法控制地往旁边一躲,倚到了万瑜身上,万瑜发出疑惑的鼻音。 贺循立即把她扶稳:“怎么了?” 被扶着的地方微微发麻。 她也想知道怎么了。 “……没站稳。”祝今歌借力站好。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两人与万瑜道别,走进教室。 一切与往常几乎一样。他们在惯去的位置坐下,第一节是固定班的自习课,然而尚未完全清醒的学生们大多在闲聊,老师体贴地把窗帘半掩,只余他办公桌前一盏橘灯亮着,助长了教室里昏昏欲睡的氛围,而他自己正倚着座椅靠背和前排的学生闲聊。 贺循从背包中掏出一本书——一本用来装模作样的摆设,往往只被翻上一页,两人便会用闲聊浪费掉早间的三十分钟。 祝今歌放下包就想说话,她在紧张时会多说点话,方才触碰到贺循时莫名出现的刺麻让她感到一丝茫然,鸡皮疙瘩估计还没消失。她转向贺循:“你知道吗,今早我……” 她忽然闭上了嘴。 贺循支着腮望着她,专注地倾听,好像眼中只盛得下她一人。一个念头在脑中颤悠悠地升起:那两个女生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那念头即刻如遭强风一吹,猛地一坠:怎么可能,自恋也要有个界限,就这样假定别人喜欢我,也太…… 然而空谷中似有幽微但不容忽视的回声:一定不可能吗? 她望着贺循发愣的同时,贺循并没有催促,只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算了,她想,就算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的可能性贺循真的喜欢她,如果像笑话一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会伤到他的心吧?哪怕可能性很小,她也不想伤害她最好的朋友。 “今早我连半盒酸奶都没吃完。快要饿死了。”一阵可疑的停顿之后,她改变了话题,“我现在能吃掉一整匹马。” 贺循习以为常地笑起来,从背包里伸出来的手中捏着两袋小面包。 祝今歌惊喜地接过,第一百次感叹:“天呐循总你是人间叮当猫!” 他已经对祝今歌的赞叹免疫,仍习惯性地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问:“还要吗?” 祝今歌嘴里鼓鼓囊囊,含糊道:“不了不了。” 她瞥过贺循装满了杂物的背包夹层。 贺循的背包里什么都有。她想起自己忘带东西时,只需用胳膊肘捣一捣贺循,他便总能奇迹般地拿出任何她需要的东西:面包、糖果、创口贴、订书机、雨伞,甚至她的皮筋和卫生巾。她习以为常,现在想来好像过于贴心,他会这样对其他人吗? 好像不会主动提起,但如果有人问起,也是会的。祝今歌陷入回忆,忽然心虚地意识到,那些物品时常是被她借给别人的。 熟识的高中男生背包大都干瘪,大块头教材和备用的运动服都扔到储物柜里,包里只躺着磨损严重的活页夹和可怜兮兮的断头铅笔。有时刚好倒霉、铅笔丢失,便只能找旁人借。如果找上祝今歌而她正忙着,她就向左边的人请求:“循循循!有多的铅笔吗?” 女生找祝今歌借皮筋时,她每回翻翻找找发现忘带,也全是凭借贺循的储备。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贺循问道:“今早怎么了?” 祝今歌一惊,随即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厕所的谈话:“没怎么,我自己开车来的,就……无聊闲逛了一会儿。” 一面说着,她的眼睛溜到了贺循的脸上:这是一张熟悉到让她无法分辨美丑的脸,若非说有什么最显眼,大概是他头顶的蓬松棕发,竟然像是仔细打理过的——微微卷曲,小心地在额头分开,有几绺垂下。 早晨听来的同学的推断又在脑中回放:“他那种类型的男生,如果忽然间对搭配、发型都有研究的话,显然是有开屏的对象哦。” “噢……”贺循一面听她讲话,一面捧场地应和,而她明目张胆的打量很难不被他觉察。他歪头,略感困惑,“怎、怎么了吗?” 没别的,她只是很想搞清楚一件事罢了,可是她不确定该不该挑破——或许应该先拖延住、等想到办法再说:“你换发型了?” “啊。”贺循露出“你也会发现这种事”的表情,“是啊。”略显紧张地问祝今歌,“还行吧?” 其实原本自然状态下蓬松柔软的头发更符合他的气质,顺手揉一揉的手感也很好——现在她反而不敢下手,怕弄塌发胶。不过,仔细一看的话,这似乎是时下流行的发型。贺循这些日子还闲下手研究了这个,她完全没发现。她说:“好看。” 祝今歌看见贺循显着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像真的有情况……但也有可能是虚假警报。她犹自推测。 “你今天怪怪的。”贺循说。祝今歌今日说的话少,反应也慢,不知是否是因为饥饿导致脑供血不足,贺循有些担心,又翻出几包零食。 祝今歌吃了一惊:“什、什么?没有吧!” 下课铃响起时,两人走去各自的下节课教室。尽管祝今歌努力不露破绽,但她想要跑远点的决心实在难以隐藏,何况是面对和她一起长大的贺循。 也许她有其他事要做。贺循在上课前陷入沉思,但他没有细究。他想,祝今歌大概很快会告诉他那是什么。而且…… 他其实也有一件,从未启齿的秘密。 香水味 虽然没有办法直接问出口,但找答案不一定非要正面出击,祝今歌认为,她完全可以靠观察推理、旁敲侧击来解决内心的疑惑。 比如,她可以先试着验证那两位同课同学提出的暗恋迹象。 下下之策是向本人当面询问。但是,祝今歌觉得以她的自制力坚持不了多久——如果一直不能满足好奇心,或许她就得找个办法看似自然地直接问贺循:“你有喜欢的人吗?” 贺循当然不会骗她。但那样的话……或许会让他们变得尴尬吗……? 贺循发现最近的祝今歌有点奇怪。 她已经偷偷看他好多次了,第一次他以为她有话要说,问她却得到慌乱的否认。贺循体贴地没有再问。 祝今歌好似松了一口气,然而并没有停止她的偷看行为,只是变得更低调了。 虽然她自以为很隐蔽的样子,但是对于被观察的对象来说这简直比黑暗中的手电筒还显眼。 贺循不由开始怀疑:他今天哪里看起来不对吗?祝今歌是有什么纠结的事情想告诉他吗?还是她只是要恶作剧,搞一下他的心态? 下午放学,贺循和祝今歌坐同一辆校车回家,等车来的时候,他们的其他朋友打闹着经过,其中一人笑嘻嘻道:“又要校车约会啦?我们先溜了,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说完,他便熟练地做出躲避的姿势。 说实话,贺循早就麻了,这种程度的调侃就像白噪音。初中时他和祝今歌还别扭地试图避嫌,在学校里装作不熟的样子,放学后再互相串门,然而或许因为转变过于突兀,这些嘴贱的损友们半点不买账,迅速改变话术:“哦~是在冷战吗?”逮到贺循和祝今歌校外仍然总在一起:“原来转地下了!” 反正无论如何也堵不住他们的嘴,干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破罐子破摔地说:“是啊,所以呢?”结果反而没有一个人相信。 果然他们只是太闲了想搞点事而已。 往常祝今歌会作势挥拳,然后也调侃对方的恋情——没错,自从升入10年级起,身边人陆陆续续谈起了恋爱,连似乎对人类不感兴趣的万瑜都有过不止一次hookups,像贺循和祝今歌这样的在他们的朋友圈中反而成了少数。然而这次祝今歌似乎呆愣了一瞬,期间那几人已经边告别边走远。 校车停在了门口。 “走吧。”贺循说。 走向校车的人有点多,上车时祝今歌被旁边的人不小心挤了一下,险些摔倒,贺循眼疾手快地挡住快要撞到她的人。身后传来推力,贺循被迫又往前靠了一些。在车门前,像三明治一样,贺循和祝今歌被迫紧紧贴在一起。 祝今歌被贺循揽在怀中,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你喷了香水。”祝今歌说。 “……什么?”贺循没听清,低下头,耳朵靠近她嘴唇。 现在他的侧颈就在她面前,那淡雅的香气变浓郁了。 很快,前面的人站稳,后面的人发现拥堵往旁边退开,贺循等祝今歌也站好,松开了手。 “你喷了香水!”刚落座,祝今歌就大声说道。贺循很不对劲。万年格子衬衫、顺毛棕发、对外表毫无要求的贺循不仅换了发型,戴了项链,还喷了香水? “嗯。还行吗?”贺循有点紧张地看向祝今歌,“会不会有点刺鼻?” 祝今歌回想起刚刚闻到的香气。她对香水并不了解,回忆时反而先想起贺循带着凉气的外套还有与之温差悬殊的他的颈窝。 但并不难闻。 “没有。”她回道,抓起贺循的胳膊闻了闻,又埋在他的肩上吸了一口,“好清新的味道。唔……你好香。” 贺循得到了认可,仿佛放下一桩心事,微笑道:“如果你也这么觉得,那我就放心了。” 祝今歌好像捕捉到一点信号。 “为什么忽然开始用香水了啊?” “这个……”贺循避开祝今歌的灼灼目光,“……有点好奇。而且,方绪同说这个味道很流行。” “啊……原来是他推荐的。”方绪同是他们之中最注重形象管理的人,原来贺循是受他教唆。 祝今歌看着贺循似乎有些羞赧的样子,一时难忍冲动,问道:“刘越刚才又乱说话,你不生气吗?”刘越就是方才校门口调侃他们的男生。 她紧张地等待贺循的回答。这句问话应当很自然、很委婉吧,应该不会被他发现自己的目的……吧? “你生气了吗?”贺循问。 “我?没有啊!听说他现在在见11年级的莉莉,等我下次看到他,把他这几年的嘴贱全还回去!Karma’sabitch。” 她们竟然等到了迟来的报仇机会,虽然早已经不太在意了。贺循递给她一块用以安慰的零食,带着一点疑惑与憧憬说:“不过,说起来,真正的约会是不是也只是像现在这样呢……”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祝今歌握着贺循递给她的杂粮棒,思绪不自觉地游移。他难道是在说,他把他们每天一起坐车回家的日常当作真正的约会吗? 她把视线投向贺循,惊讶地发现他的耳朵泛红,他像是陷入想象,却在幻想中仍轻轻皱着眉。 贺循的这句话在她的心中掀起层层涟漪,换作从前的她,必定会忽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然而几天前的厕所事件在她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逐渐发芽。 更可能是她想多了吧!祝今歌一时萌生出做鸵鸟的念头。反正,只要不细究,一切就依然能和从前一样。 但是…… 她望着贺循侧对着她、略显忧郁的脸,又觉得保持现状是对自己有益却损害贺循的自私做法。 但现在更重要的事是——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祝今歌没能想出合适的回应,到底还是退却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呃,约,会?对,对啊,约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还从没和任何人约会过呢。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走廊里见过不熟的情侣甜蜜地说着不那么有趣的笑话但笑得无比灿烂。熟悉一些的朋友们——比如刘越、方绪同他们——也曾讲述过自己的故事,或是在聚会时带上暧昧对象、约会对象或者男女朋友。 反正,起码会有牵手和亲吻吧? ……说起来,真的就只剩贺循和她自己毫无恋爱经历了啊。 贺循似乎和她想到了一起,他理解地说道:“感觉会是奇妙的体验,但是好像很难想象具体会是什么样,毕竟我们都从来没有和人约会过。” ——这是新的暗示吗?“试一试才能知道”什么的。 “是这样没错……”祝今歌说,感到紧张。 “方绪同应该会知道吧?还有……还有万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一个字,像是呢喃。 不过祝今歌不用他多说也理解他的意思,当即肯定道:“那当然了,老方现在的人气已经是另一个等级了。不愧是足球校队的运动员。但是瑜姐……不知道,她没太提过,好像没有什么长期的关系吧?她有和你说过吗?” “没有。” 祝今歌注意到贺循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这是他紧张时常有的动作。她想看看他当下的表情,却见他眼帘垂着,像是不敢与她对视。 她与贺循认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紧张害羞时的模样,她记得他刚学街舞那年参加比赛,临上场前睫毛颤动、视线飘忽的表情与如今一模一样。那时她看出贺循怯场,便在他面前自信地瞎跳一番,说道:“怕什么,你要是哪儿跳砸了,我就这样上去solo一次,你就有垫底了的。再糟也不会有这样糟。”祝今歌朝他眨眨眼,不擅长wink的她嘴自动张开一半,“我义气吧?” “我不怕。”话虽如此,贺循看起来更紧张了,“什么嘛,不会让你垫底的……但是,哎,别乱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