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师的晚安清单》 试用期的第一支止痛棒 第一章试用期的第一支止痛bAng 【值班目标】 第一天在安宁病房跟班,至少不要让病人「更痛」。 早上七点半,安宁病房的走廊还带一点洗过地的消毒水味。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淡淡的h,照在墙上的病房牌号,看起来b一般病房安静很多。 胡佑维站在护理站後面,紧抓着口袋里那本小小的笔记本。制服是新的,衣角还有没拆乾净的线头,肩膀却已经有一种被压住的酸。 「来,今天跟我。」 周念庭学姐把点名表往桌上一放,回头冲她笑一下。学姐绑着高马尾,口罩下面的语气很俐落,x牌上写着「资深护理师?周念庭」,旁边多了一个红sE贴纸:带教。 「佑维,第一天先不要怕问。」 「好……」佑维点头,声音小了一点,又赶快补一句:「学姐,我会记。」 交班完,白板上一格一格写满了今天各床的重点:谁要换药、谁的家属会来谈、谁的呼x1最近不太稳。周念庭拿起板笔,把其中一格圈起来。 「先看这一床,今天重点人物。」 佑维跟在後面,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听得到。 张伯伯住在靠窗那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人服,鼻前挂着氧气导管。 他应该是个很Ai笑的人——嘴角有两条明显的笑纹,可是现在皱在一起,像被线拉紧。 「张伯伯,早安,我是念庭,今天白班。」 周念庭先打招呼,顺手把床头的窗帘拉开一点。 光线洒进来,照到张伯伯的脸。佑维站在脚边,低头看着他握着床栏的手——指节白白的。 「这位是新来的胡护理师,之後也会常常看到她。」 「早……早安。」佑维忙不迭鞠了一下躬。 张伯伯看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客气的笑:「新来的喔?」 「对,第一天。」佑维有点不好意思。 周念庭转头看她一眼,朝病人示意:「等一下痛分给你问。」 佑维心里「咚」一下。她昨晚背了好几遍NRS的问法,可真站在床边时,喉咙还是先乾掉。 她把自己往前移半步,努力让视线跟伯伯在同一个高度。 「张伯伯,嗯……如果零分是完全不痛,十分是你能想像最痛的那种痛——」她停了一下,怕自己的手势太夸张,乾脆抓住笔记板不动,「你现在,大概是几分呢?」 张伯伯想了一下,眉头皱着没松开。 「七分吧。」他说完又笑笑,「还好啦,我忍得住。」 站在一旁的nV儿忙说:「爸爸很能忍啦,小感冒他都不吃药。」 口气里有一点骄傲,又有一点逞强。 佑维看着那双握床栏的手,心里蹦出一句话——「这样算还好吗?」 但她什麽也没说,只是照流程量血压、量脉搏,然後退到周念庭旁边。 走出病房,门板轻轻关上。 周念庭一边在电脑前打字,一边问:「你觉得他痛不痛?」 佑维愣住:「他说七分,可是又说还好……」 学姐抬眼瞄她一下:「在安宁,七分不叫还好。我们不是在b谁b较能忍。」 佑维「嗯」了一声,耳朵有点热。 十点多,医师巡房。 钟以腾一身白袍,口袋cHa着两支笔,走路的速度不快,每一床都听完护理师报告才开口问。 轮到张伯伯时,他先看了一眼病历,又看病人。 「伯伯,今天觉得怎麽样?」 「差不多啦。」张伯伯照惯例笑笑。 周念庭看向佑维,给了一个眼神——换你。 佑维只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把刚刚写在小纸条上的重点默念一遍,然後对医师说: 「早上评估张伯伯主观痛分七分,静止的时候会一直皱眉,翻身的时候会抓床栏,呼x1有一点快……」 说到这里,她偷瞄了一眼病人,怕自己说得太直白。 钟以腾点点头:「有跟他讨论过止痛要不要再调整吗?」 周念庭没有cHa嘴,只是盯着佑维。 佑维深x1一口气,还是照着学姐教的问法说出口: 「我们有跟伯伯说,如果有药可以让他舒服一点,看他愿不愿意试试看。他说可以。」 张伯伯在床上「咦」了一下,接着又笑:「既然你们都说了,那就听专业的。」 医师笑了笑,在医嘱单上写了一行字:「止痛药剂量调整+术前预备PRN」。 「等一下照这个给药。」钟以腾转向佑维,「第一次调整止痛吗?」 「是。」她老实回答。 「跟学姐一起做,有什麽不确定就再问。」 钟以腾走出房间时,语气跟平常一样平淡,却让佑维的肩膀松了一点。 回到护理站,周念庭拿出药物,边核对边说:「流程你昨天实习有做过吧?」 「有,但那时候都有人在旁边盯。」 「现在也是啊。」学姐挑挑眉,「只是这次要换成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去看。」 给药的步骤不难,她熟得像背考题:对病人、对药、对剂量,确认过敏史,核对时间。 真正让她紧张的,是踏回张伯伯病房的那几步。 她在床边说明:「等一下会先帮你打一点止痛,可能会b较放松,有不舒服要跟我说。」 张伯伯点头,伸出手臂。 针尖进去的那一刻,佑维有意识地放慢自己的呼x1。 她提醒自己:现在这一小针,会在之後好几个小时陪着他。 午餐时间过後,yAn光有点晃眼。 佑维照学姐的提醒,在施打止痛的三十分钟後回房评估。 张伯伯半坐在床上,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不少,视线没有像早上那麽飘。 「伯伯,现在觉得怎麽样?」她轻声问。 「嗯……」张伯伯想了一下,「大概三、四分吧,会痛,但不会一直抓。」 他抬起手给她看,手掌是放开的。 nV儿坐在旁边,一脸惊讶:「真的b较好喔?早知道就早点跟你们说了。」 佑维笑了一下:「下次只要觉得不舒服,都可以跟我们讲,不用撑。」 说完,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撑太久,其实是大家一起累。 下午交班前,护理站一度变得很吵,电话、点滴机、列印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周念庭用最快的速度把纪录键完,转身看佑维:「第一次白班还活着吗?」 「还……还可以。」佑维捏着笔记本,有点虚脱地笑。 学姐伸手把她的笔记本拿走,翻开最後一页。 「我早上看到你在画表格,那是什麽?」 佑维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我自己记的啦。怕忘记回去看病人。」 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框,被她取名叫「晚安清单v0.1」: ?床号/名字 ?早上痛分 ?给药时间 ?回房评估时间 ?给家属说的重点 上面已经写了一行: 06床张○○痛分7→310:20给药,10:50回房评估,有效。 提醒nV儿:有痛要讲,不是「忍一下就好」。 周念庭看了一下,笑出声:「不错欸,自己的小口袋卡。」 她用笔在角落画了一个小gg:「以後可以慢慢加东西上去,变成你自己的风格。」 佑维把笔记本拿回来,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今天这麽多手忙脚乱的时刻里,终於有一件事情,是她可以抓住的。 谁先签字 第二章谁先签字 【值班目标】 在家属对「要不要签DNR」吵成一团时,先学会站在现场,不要消失。 早上交班结束,佑维在白板前看了一眼。 06床的名字被画了两条红线,上面多了一行字: 「今天可能与家属讨论DNR/病主法。」 她心里微微一紧。昨天才刚熟悉痛分,今天就要遇到这种级别的话题。 周念庭把板笔盖上,回头对她说:「等一下医师会先跟家属谈,你跟着在场听就好。」 佑维:「要……要说什麽吗?」 学姐摇头:「不用急着说话。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不要突然人不见。」 佑维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句话有多重要,就被学姐拉去准备巡房。 上午九点多,06床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 张伯伯半坐在床上,氧气导管还在,气sEb昨天好一些,但呼x1仍然偏快。 床边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见过的nV儿,穿着上班用的衬衫; 另一个是年纪看起来b她大一点的儿子,戴着眼镜,手里一直转着车钥匙。 「爸爸,等一下医师会来,你有什麽想问赶快问。」 nV儿一边替爸爸拉整被子,一边碎念。 张伯伯笑笑:「你们问就好,我听。」 佑维站在门边,先帮他量血压,贴上新的名条。 耳机里是血压计的「嘟——」,耳边则是家属压低的对话声。 「哥,我昨天看那个单子,写得很可怕欸。」 「医院的用语本来就这样,听医师怎麽说。」 佑维假装专心看数字,其实每一句都听得进去。 等到钟以腾走进来,房间的空气变得更安静。 「张先生,早安。」 「医师早。」张伯伯点点头。 钟以腾简单问了食慾、呼x1、疼痛,再看了一眼床旁的呼x1器监测数据。 确认完日常状况後,他才看向家属。 「昨天我们有稍微提过病情的走向。」他语气平稳,「今天想多花一点时间,和你们谈谈後续的医疗决定。可以吗?」 nV儿立刻点头:「我觉得可以。」 儿子则是沉默了几秒,才说:「好。」 佑维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板夹,心里默念:SPIKES……环境、探索、资讯…… 这是学校教过的一组英文字,但当真正的家属站在眼前时,她只觉得那些字离自己有点远。 钟以腾把重点说得很白: 病情已经走到无法「根治」的阶段了, 再进一步治疗多半是负担,大於好处。 将来如果走到心跳停止、呼x1停止,要不要做急救?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 中间每停一下,家属的呼x1声就变得很明显。 「那如果做了急救,他有可能好起来吗?」nV儿问。 「在他现在的身T状况下,」钟以腾看着她,「机会非常非常小,而且过程会很辛苦。」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只有输Ye帮浦的滴答声在角落响。 「我……我不想放弃。」nV儿突然开口,眼眶红红的,「如果签了那个,是不是就代表我们不救他?」 儿子皱眉:「小妹……」 「不然咧?」她声音一下子拉高,「我们就这样看着他走掉吗?」 气氛开始往上攀。 佑维下意识往後退半步,背快碰到墙。 就在她脑袋开始冒出「要不要先出去」时,周念庭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学姐小小地摇头,眼神像在说:留在这里。 钟以腾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先看向张伯伯。 「张先生,你自己怎麽想?」 张伯伯沉默了一会,视线落在天花板某一点。 「我如果撑不住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就不要再折磨我了。」 nV儿猛然看向他:「你怎麽可以这样讲!你不是说要看到我生小孩吗?」 张伯伯笑了一下:「就算不急救,也不代表我不Ai你啊。」 这句话一说完,房间里好像连空气都跟着刺了一下。 情绪拉满,却什麽也还没决定。 钟以腾开口:「今天先不用签任何文件。」 他转向家属:「回去可以好好想想,也可以列出你们的问题,下次一起谈。」 nV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儿子只是低声说:「好。」 走到门口时,钟以腾对佑维交代:「记录上写已初步讨论DNR/病主法,家属立场仍不一致,需再协谈。」 「是。」佑维忙点头。 等人都出去了,病房只剩下她和张伯伯。 张伯伯靠在枕头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小胡啊。」 「嗯?」 「你们每天在这里,看那麽多人签不签,有没有觉得很烦?」 佑维愣了一下,摇头。 「还在学。」她说,「只是……觉得大家都很不容易。」 张伯伯笑了笑,眼神有点温柔:「你也是。」 中午,护理站电话突然响起。 佑维接起来:「安宁病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有点急的nV声:「你好,我是06床张○○的nV儿,不好意思,刚刚在医院太紧张,有些话没讲清楚……」 是早上的那位nV儿。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b刚才平静一点,却多了一种很靠近崩溃的疲惫。 「我刚刚有点激动,对不起。」 「没关系。」佑维赶快回,「那个场合很难不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我爸可能真的好不起来了。」nV儿说,「可是我光是想到要在纸上写不要急救,就觉得很像是我亲手把他推开。」 佑维捏着话筒 「你是不是很怕,将来有人会说,是你决定不救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对。」nV儿的声音变得很小,「我怕我哥、我妈以後都会怪我。」 「我觉得,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佑维慢慢说,「你愿意来医院听医师说,代表你有在替他想,不是要放弃他。」 她顿了一下,诚实补了一句:「我也是新人,还在学怎麽陪你们谈这些,但如果之後你有问题,打来,我可以帮你转社工或医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那……我今天先回公司上班。」nV儿说,「等你们下次约谈,我再请假。」 「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後,佑维才发现自己手心满是汗。 周念庭从旁边走过来,把一杯温开水放在她桌上。 「刚刚是谁?」 「06床的nV儿。」佑维喝了一口水,「她说……怕以後会被怪,是她决定不救爸爸。」 学姐「嗯」了一声:「很常听到这句。」 「那我们可以做什麽?」 「有时候不能帮他们做决定,只能提醒——」 周念庭看了她一眼,「那张纸上写的是病人的意愿,不是谁的罪名。」 下午稍晚,张伯伯的太太也赶到病房。 一家四口围在床边说话,声音忽高忽低。 佑维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画面。 她听不清楚每一句,但看得出来,一个家庭正在慢慢把话说开。 她在护理纪录里写下: 「家属已初步了解病情与预後,仍有明显内疚与担心做错决定之情绪。 计画後续安排社工进一步会谈。」 写完,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今天没有任何人签字,但好像还是有往前一步。 吃不下的药vs.吞得下的话 第三章吃不下的药vs.吞得下的话 【值班目标】 面对「吞不下药」的病人,试着一起找出代替方案,也听见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一早巡房时,06床的床头柜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nV儿从外面带来的小袋水果,一个是昨天没吃完的药杯。 药杯里乾乾的药粉,还黏在杯壁上,像是被谁悄悄推到一边。 佑维站在床尾,看着那个杯子,心里浮出一句话: ——有些东西真的不是「愿不愿意」,是「做不做得到」。 张伯伯今天看起来b昨天虚一点,靠在枕头上,嘴唇有点乾。 周念庭先上前,例行问候。 「张伯伯,早安,昨晚睡得还可以吗?」 张伯伯挤出一个笑:「翻来翻去啦。」 佑维走近,把听诊器轻轻放在他x口,听着那个有点粗的呼x1声。 她本来想先问痛分,但眼角瞄到床旁桌上的药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胡。」学姐拍拍她手臂,「痛分,问看看。」 「啊,对。」 佑维往前一步,让自己的影子不要刚好遮住病人的脸。 「张伯伯,如果零分是完全不痛,十分是你能想像最痛的那种,」 她语气尽量放慢,「你现在,大概几分呢?」 张伯伯想了几秒:「五、六分吧,没有昨天那麽紧。」 「那……药还好吃吗?」她忍不住补问。 张伯伯眼神飘向药杯,笑得有点心虚。 「有点难吞啦。」 一旁的太太赶快接话,语气里满是歉意。 「不好意思,早上叫他吃,他一口吞不下去,就一直咳。是我们照顾不好。」 佑维摇头:「不会,是药本来就不好吞。」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才发现其实是在替大家一起找台阶下。 等到走出病房,关上门那一瞬间,佑维心里有种「卡住」感。 她边走回护理站,边想: 「如果药吞不下去,那些要讲的话呢? 会不会也卡在喉咙,看起来像是在撑,其实是在求救?」 她不敢把这种想法说出来,怕听起来太煽情。 但那个画面——张伯伯盯着药杯、太太一直说「不好意思」——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十点多,钟以腾来巡房。 在医师站,周念庭先简短报告:「张伯伯昨天止痛调整後,痛分大概维持在三、四分;不过今天早上口服药吞不太下去,有呛咳。」 钟以腾点点头,视线落在佑维身上。 「你有看到他吃药的样子吗?」 「有一点。」佑维回想刚才,「他会把药含在嘴里很久,然後皱眉,一直咳,好像很怕噎到。」 「那你觉得,是药太多?还是他的吞咽能力变差?」 被这样问的瞬间,她心里有点慌。 以前实习时,这一题都有标准答案。 但现在站在这里,答案好像突然变成要自己负责。 她深x1一口气,把看到的细节慢慢说出来: 「我觉得b较像是吞咽变得b较费力,水也要喝很久才能吞下去。 他说药太苦,但看起来更像是……每吞一下都很费工。」 钟以腾「嗯」了一声,在病历上多写了几个字。 「等一下进去的时候,我会重新评估吞咽,」他说,「如果真的不适合口服,我们可以换给药方式。」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也要顺便问问,他心里到底在担心什麽。」 那一刻,佑维突然觉得—— 原来「换药型」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也包含了「你还想怎麽活」这种很深的东西。 三个人一起走进06床时,病房里开着电视,画面是早上的综艺节目,声音小小的。 张伯伯看到医师来,手忙脚乱想把遥控器按静音。 太太在旁边帮他调整坐姿。 「张先生,早。」钟以腾开口,「听说你最近吃药吃得很辛苦?」 张伯伯像被抓包的小孩,m0m0後脑勺。 「年纪大了嘛,吞一颗药要吞半天。」 「我可以看你喝口水的样子吗?」钟以腾说。 太太赶快倒了一杯水。 张伯伯喝得很慢,喉咙上下移动得很吃力,中间还小咳两声。 佑维站在侧边,喉咙也跟着紧了一下。 每次他停顿,她的心跳就跟着停半拍。 钟以腾收回视线:「看起来是吞咽能力退步了。」 他转向张伯伯:「我们有几种选择,可以试试看: 一种是换成贴在皮肤上的止痛贴片; 另一种是用针剂,从静脉或皮下给药。 优点是不用吞,缺点是还是有一些副作用要注意。」 张伯伯听完,眉头微微皱着。 太太握紧他的手:「你觉得呢?」 佑维注意到,那个「你觉得呢」里,有一种小心翼翼。 好像太太也很怕,自己说了什麽,就变成「在替他做决定」。 张伯伯沈默了一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病房里的电视画面反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 佑维突然很想伸手帮他把电视关掉,让画面不要g扰他的想法。 终於,他开口了。 「我喔……其实不是怕痛药,是怕有一天吞一吞,就再也喘不过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笑得有点苦:「这种Si法太难看了。」 那一瞬间,佑维的喉头也跟着紧起来。 她第一次这麽真实地想像「噎住」这件事——不是cH0U象的医学名词,而是一个人坐在床上,拼命想x1那口气却x1不到。 钟以腾没有急着cHa话,只是点点头:「我懂。」 「那我们就不要勉强你吞药。」他说,「我们可以帮你换成贴片,让药慢慢从皮肤x1收。 如果哪天觉得还不够,再考虑针剂。」 张伯伯抬头看他:「这样会不会……很贵?或是让我走得b较快?」 「费用部分社工可以跟你们一起评估,」钟以腾语气平稳,「至於会不会b较快走—— 止痛药本身不是用来让人早点走,而是让你在该走的时候,走得b较不那麽辛苦。」 病房里安静了两拍。 佑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揪住笔。 这种答案,不是什麽漂亮的承诺,但很诚实。 她突然有点佩服,也有点害怕——如果换成自己,要怎麽说得出来? 「那……贴贴片好了。」张伯伯最後说,「至少不用每天被太太盯着吞药。」 太太忍不住瞪他一眼:「我是在关心你啦。」 说完眼眶有点红。 从病房走出来後,周念庭去准备贴片和相关文件。 佑维站在医师站,一边整理刚刚的纪录,一边还在回味张伯伯那句—— 「这种Si法太难看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想像Si亡,多半停留在很远的画面: 白布、心电图变成一条线、家属在外面哭。 真正待在病房里,Si亡突然有了很多「细节」: 吃不下的药、提不上力的手、太太说「不好意思」时那种眼神。 原来人是在一堆小事里慢慢走向终点的。 而每一件小事,都可能让一个人觉得「T面」或「很难看」。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下午,贴片贴上去後,张伯伯看起来放松了些。 佑维照例在30分钟後回去评估。 病人靠在枕头上,视线b较稳定,呼x1也没有刚才那麽急。 「伯伯,现在觉得怎麽样?」 张伯伯眨眨眼,像是在感受身T。 「有b较不那麽紧。」他说,「嘴巴里也没那麽多苦味。」 太太在旁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佑维看着他们,突然鼓起一点勇气,试着问了一个她自己也很在意的问题: 「伯伯,你刚刚说怕走得难看,那……有没有什麽,是你觉得这样走b较像你自己的?」 问完的瞬间,她有点紧张。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绕了一整天,却不知道会不会太直接。 张伯伯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 「我喔?」他望向窗外的yAn光,「如果可以,就不要在一堆管子里面挣扎。 可以喘得过气,可以跟家人说得清楚, 到最後那几天,大家不要只记得我皱眉头。」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佑维感觉x口被什麽轻轻推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把这段话完整写下来, 不是因为医疗纪录需要,而是觉得这是某种「交代」—— 一个人想怎麽被记住。 「好。」她点点头,「我会帮你记下来。」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却是真心的。 交班前,护理站又忙成一团。 佑维把今天的纪录打完,在小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新的表格—— 「晚安清单v0.3」。 她一笔一笔写: 06床张○○ ?今日痛分:5→贴片後3–4 ?吞咽困难:口服药改贴片 ?病人心愿: 不想「噎到喘不过气」、不想被一堆管线缠住; 希望家人记得的是笑,不是皱眉。 写到最後一行,她停了一下。 笔尖停在纸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些愿望,有些医疗做得到,有些做不到。 但至少,在她有值班的那些班,她可以尽量让他离那个画面近一点。 想到这里,她在角落悄悄加了一行小小的自我提醒: 「明天巡房时,再问问太太:她心里觉得怎样的最後算是可以接受的。」 她知道,那会是一个很难开口的问题。 但她也慢慢发现——安宁病房里,很多话本来就不好说。 能不能吞得下去,有时候也要有人陪着慢慢嚼。 在你疼之前 第四章在你疼之前 【值班目标】 帮病人准备一个会痛的处置,学会在「痛来之前」先站过去。 早上交班时,白板上的06床又多了一行红字。 明天上午:预计x腔穿刺cH0U积水右侧。 建议事前讨论预先止痛/镇静。 佑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遍。 「x腔穿刺」四个字像针一样,先扎到她自己。 她大概知道那是什麽—— 实习时看过一次: 病人坐在床边,身T被枕头撑着,医师在背後找定位,针打进去,透明管里慢慢流出hsE的水。 那次她只在後面站着看,光是听见病人cH0U气的声音,手心就冒汗。 这次,病人是张伯伯。 「佑维,06床今天你多去陪一下。」 交班後,护理长在护理站边把她叫住。 林婉怡护理长永远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口气,却让人不自觉打起JiNg神。 「他明天要做穿刺,今天最好先谈谈他的担心。」 「好。」佑维用力点头。 护理长补了一句:「记得也看家属的脸。」 这句话像小小的标签,贴在她心里。 巡房前,铃声先响了一片。 「08床按铃!」 「02床换点滴罗!」 病房里像一个突然被叫醒的教室。 周念庭一手拿板夹、一手拿点滴袋,边走边分配:「佑维,先去06床看一下,08床我去。等一下回来再一起去02床。」 「好。」 佑维从护理站快步走向06床,经过08床时,瞄到里面的阿姨正抓着床栏,眼神慌慌的。 周念庭已经在里面,一边安抚:「先慢慢呼x1,我在。」 那画面在她脑袋停留一下,然後被06床门牌拉回来。 一对多。 她第一次有那种: 「我好像一直在分身,可是每个人都想要一个完整的我。」 06床里,窗帘拉开了一半。 张伯伯坐在床边,穿着条纹病人服,手里翻着一叠不知道看过几遍的检查单。 太太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住,刀子卡在果r0U中间。 「伯伯,早安。」 「早。」张伯伯抬起头,笑得有点用力,「今天有b较不那麽喘。」 佑维先照例问痛分,量血压,确认贴片位置。 一切都还算稳定。 只是空气里有一种「大家都知道明天要g嘛,但先装没事」的紧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伯伯,今天护理长有提到,明天早上医师会帮你做x腔穿刺,把右边的积水放一些出来,应该可以更好呼x1。」 张伯伯「喔」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检查单。 太太在旁边帮忙接话:「医师刚才有来说一遍,他只说有一点痛。」 她说到「一点」的时候,眼皮抖了一下。 一点,到底是多少? 是像cH0U血那样? 还是像昨天说的「七分」? 佑维在心里替自己问。 她不敢直接对伯伯问「你怕不怕痛」,觉得那样太ch11u0。 她换了一个方式。 「伯伯,你之前有做过类似的处置吗?」 张伯伯想了一下,道:「之前在别家医院有cH0U过一次。」 太太皱眉:「那次做完,他整个人脸sE发白,我看了快晕倒。」 「那时候b较急。」张伯伯安抚太太,「这次应该b较好吧?」 那句「应该」在空气里晃了一下,晃到佑维心里。 她突然很想说: 「我们可以让这次,b上次好一点。」 但她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保证。 快十点时,钟以腾来到护理站。 「06床明天要做穿刺,」他看着病历,「今天要先跟他们谈预先止痛。」 「我刚才有稍微带到。」佑维说。 她把刚才的对话快速整理成重点报告。 「他以前做过一次,印象不好,太太也很害怕。」 钟以腾点头:「等一下一起去。」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等一下你先跟他们说明我们的选择,我再补充。」 「我?」佑维指指自己,有点慌。 「对。」 钟以腾淡淡地说:「这种话,护理师以後常常要说。」 那瞬间,她觉得自己像被推上前一小步。 不是推到悬崖,而是推到舞台前缘。 进房前,佑维在门外深呼x1。 先说选项,再问意愿。 她在心里默念。 「张先生,早。」钟以腾先打招呼。 确认一下基本状况後,他把话题交给佑维。 佑维走到床边,刻意把视线放在伯伯脸上,而不是检查单。 「伯伯,明天的穿刺,主要是要让你右边肺那边b较松一点,呼x1可以好一点。」 她用最白话的方式说,边说边在心里检查自己的用词。 「过程中,会有一段是b较痛的,」她老实讲,「但我们可以在你开始觉得很不舒服之前,先帮你打止痛,或加一点让你b较放松的药。」 太太抓着床单:「那个药会不会很凶?会不会一打下去就……」 她没有把後半句讲完。 佑维知道那句话是什麽。 「会不会就醒不过来。」 她摇摇头:「不是那种一次就让人睡掉的药。」 她停了一下,想了一个更贴近的b喻。 「b较像是……帮你把身T紧绷的地方松开, 让你不要又痛、又喘、又紧张。」 钟以腾接着补充:「我们会用少量,先看效果,再视情况调整,不会为了不痛,让你完全失去意识。」 张伯伯听完,眉头没有像刚刚那麽皱。 「那打完之後,我还可以讲话吗?」 「可以。」佑维说,「但可能会b较想睡。」 太太问得更直接:「这样会不会b较快走?」 钟以腾看着她:「目前的研究显示,适当的止痛与安宁处置,不会缩短存活时间。 我们的目标是让他在原本就要走的这段路上,少一点折磨。」 这句话很平淡,却像是把一个很大的石头,从「加速」那边搬回「陪伴」这边。 佑维感觉得到,太太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垮下来,像是把某种一直撑着的东西放了一点下来。 「那……我希望他不要那麽痛。」太太说。 她看着先生,眼眶发红:「上次cH0U水我在外面,听他一直叫,叫到我都不敢进去。」 张伯伯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啦,这次你可以在门口骂医师。」 他刻意讲得轻松,大家都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但空气松了许多。 等医师说明完细节,确认明天的时间後,大家一个个走出病房。 走廊上,还有另一床家属在讲电话,说着「今天医生怎麽说」。 远一点的地方,志工在帮一位阿嬷梳头,梳子从白发里慢慢滑过。 佑维站在06床门口,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一整条走廊,其实都是「在你疼之前」。 每一间房,都在预备某一种疼。 只是疼的形式不一样: 有人是针扎,有人是道别,有人是看着自己Ai的人慢慢走。 她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没说出口。 钟以腾在护理站交代:「明天穿刺前半小时,先给预先止痛。 如果当下他还是很紧张,可以酌量再加。」 「了解。」佑维点头。 周念庭提醒:「记得跟伯伯说,明天穿刺前要先上厕所,衣服怎麽穿b较方便,这些小事也要讲。」 佑维在心里默默帮这句话画底线。 中午前,08床又按铃。 那位喘不过气的阿姨紧抓着床栏,一脸惊恐:「我会不会跟隔壁一样,要被cH0U水?」 佑维一边调整氧气、一边安抚:「先慢慢呼x1,我们有在看你的检查。」 她突然意识到—— 06床跟08床,其实在看彼此。 有人怕变成「那一床」, 有人怕自己让旁边的人看见太多痛苦。 等到阿姨呼x1稳一点,她再赶往06床,提醒明天处置的小细节。 「伯伯,明天处置前,会请你先坐好,衣服上半身穿宽松一点,方便动作。」 张伯伯听完,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问:「那我明天早上可以先听一点歌吗?心情会好一点。」 「可以啊。」佑维笑出来,「你有没有特别想听的?」 「以前都听费玉清。」张伯伯说,「现在就……随便啦。」 太太在旁边白他一眼:「嘴巴说随便,等一下又嫌歌难听。」 佑维被他们逗笑,心里有一小块柔软的地方被点亮。 原来准备一个会痛的处置, 不只是打预先止痛而已, 还可以包括一首歌、一件好穿脱的衣服、一个有人握住的手。 下午交班前,走廊稍微安静一点。 yAn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打在病房门牌上。 佑维在护理站打完纪录,翻出小笔记本。 今天的「晚安清单」写得b前几天少一点,字却更用力。 06床张○○ ?明日上午x腔穿刺:已与病人及太太说明程序与预先止痛选择 ?病人愿意接受预先止痛希望过程中能「喘得过气」 ?太太主要担心:「药会不会让他走更快」→已由医师说明 ?病人小小要求:穿刺前想听歌,不想只听机器声 写到这里,她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她忽然想到—— 如果哪一天,轮到她自己要面对一个很痛的东西, 她会想在「之前」g嘛? 她脑中跳出一些画面: 跟朋友去机车练习场绕几圈、 吃一盘全是鲑鱼的寿司、 在夜市乱买没必要的玩具。 想到这些,她自己也笑了一下。 她在清单最後,悄悄加了一行: 「预先止痛不只是药,也是让他在痛到之前,先抓到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她没有打在正式纪录里,只写在自己的笔记本。 有些话,是给病人的, 有些话,是给正在学着陪别人「在他疼之前」的自己。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