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尚闵和他的铱闪光》 一、机器囚鸟 我像是被猎杀似地逃,亟yu逃出自己一手打造的噩梦,仓惶躲进附近的洗手间。我位在一座儿童游乐区,外头倾盆大雨,雨滴落在摇摇马上,彷佛牠被一层薄纱罩着。空气中充斥霉味,水珠沿着漆了海洋公园里常见的那种水蓝sE的墙壁下滑,每遇到一颗漆粒就停一下。这儿宁静得令人作呕。我感觉自己心跳好快,脉搏在皮下鼓动,没有跫音、没有嬉闹声,惟闻雨撞击磁砖的回音响彻整个不安的空间,我贴在Sh冷的墙上喘着。不知道是什麽在找我,但我一点也不想被抓到。我一边休息,继续拟定逃脱计划,搜索枯肠地想着......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开始的?从何开始? 山里太冷,绝望加深。雨没有停,鞋Sh透了,我蜷缩在乾燥角落,像罗宾汉坐在孤岛的沙滩上,想的事情是一样的。我不Ai回家的,却不愿承认我现在很希望自己就坐在书桌前,枕着左臂,睡到瘫麻,口水浸Sh泛h的纸页,油墨不知不觉毛细进入唇上零点几毫米宽的gUi裂缝隙。在这里时间可能是Si水,空间也许无关几何学,白尾八哥大概会说中文。 忽然我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传来——鞋底与地面铿锵有力的撞击愈渐清晰,沿着墙外此处到彼方,就要到光线投sHEj1N来的之所在。那悚然的节拍像世界末日的钟摆玩弄似地倒数,每一秒都在挑战恐惧极限。我扭动身T张目四望,他会出现在洗手间唯一的出口,而我会无处可躲。 一道黑影挡住了灰白sE的光,是人的形状,伫立在洗手间出入口,没有利牙,没有黑洞,没有前进,只是用眼睛在审判着我,但背光让我看不清楚。 「抓到你了。」我猛然瞪大双眼并倒cH0U一口气,因为这句话从我耳边不到一寸的地方传来。 心跳就停在梦里了。 「不要抓我。」我只发得出微小的气音。 「你睡着啦?唔,奕呈问你要不要加入的时候你看起来明明蛮累的。」我睁开疲惫的双眼,沉默地望着佑廷。 这里不是山,天空没有雨,我坐在枯叶堆上,背倚灌木丛,在一片金风玉露中惊醒过来,白头翁练习肺活量。我依旧沉默地望着佑廷,脸上露出不悦。 「你还要继续玩吗?」他露齿微笑地说。 我摇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刚才的梦确实影响到我的情绪了。佑廷脸颊上有一颗青春痘,看起来冒出不久。接着他向我伸出手,想拉我一把。 「对不起,扫兴了。」我眼神漂向别处,没有放上自己的手。 「高中生玩捉迷藏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阿。」他收回那只因晒不黑而永久白皙的手,还瞅了一眼,大概是想确认手上有没有任何脏东西吧。然後佑廷把手cHa进口袋。 他踩着落叶走来,在我身边坐下,整个过程伴随着窸窣声。 「怎麽了?」他打开手机,一些矫r0u造作的自拍照被点了又关,一想到人们NG几十次的照片到最後只会被一眼掠过,咻地从萤幕上滑掉,我就噘起嘴。 结果我们没有回去上下一节课,就这麽无意义地共度了一个秋天的午后,在我挑选地上完好无瑕的叶子时,佑廷不断问我萤幕上的nV生正不正。 「就像一朵花不能选择它的颜sE,我们也不为自己必须成为什麽样的人负责。只有当你意识到这点,你就自由了。」 ——《慾谋》 所以我们都是囚鸟吧,冲破一个笼子还有更大的,以为那就是真正的自由了。是谁在我们的中枢系统下了这道指令码?我们都是机器囚鸟,看得到蓝天却终其一生不曾展翅拥抱。 「嘛,要从哪里开始呢?」小玟的语调就像她小时候玩躲猫猫当鬼。我不敢直视在我脸上游移最後停在左眼旁的九零手枪枪管,冷冰冰的金属抵在我的肌肤上,沾到一些汗。大约一分锺前原本坐得好好的小玟从饭桌下掏出她的半自动手枪疯狂开火,毙了整桌的人,当时我在院子里的吊床上漫不经心地翻阅日记,听见厨房里的枪声便赶紧冲进屋内,只见餐桌上趴着一具屍T,另外三只屍T的其中一个呈现超人姿态向门口卧倒,电视机上,新闻主播正若无其事地报导昨日邻镇发生的酒驾事件,完全不晓得电视机另一头发生了什麽事。小玟不在厨房,我猜她上楼去找我的猫了,解决掉德布西之後,她才会再走下楼处理这栋房子里的最後一位幸存者,她的亲哥哥。 就在我用b平时讲话快两倍的速度跟警察报上地址然後解释整个来龙去脉,我听见小玟她那特定T重与实木地板形成的她特有的脚步声自楼梯上方传来,而且小玟正用她乾净透明的嗓子诠释她巴萨诺瓦风格的火星人布鲁诺的〈RunawayBaby〉: "Run,run,runaway,runaway,babybeforeIputmyspellonyou.Youbetterget,get,getaway,getaway,darlingcauseeverythingyouheardistrue." 「是的。然後她刚刚上楼去找我的猫了,过不久她就要......」此刻小玟熟练地把玩她那支九零,似跳非跳地从玄关对面b近,对於我正在报警一点也不在乎,反正一切早就来不及了。 手机咚地落在地毯上。 「嘛,要从哪里开始呢?」小玟的语调就像她小时候玩躲猫猫当鬼。她抵住我时太用力,脸颊上的r0U凹陷了进去。 「小玟,......」我隐藏不住声音中的颤抖,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我老妹。我妹妹活泼开朗、聪慧,还会帮忙做家事,小学是班上的模范生,演讲b赛拿过全市冠军。她很喜欢我的三sE猫,可是今天她不但把德布西给杀了,甚至要在我的脑袋上打洞。我一想到自己的脑浆会喷溅在NN最心Ai的家传地毯上,还有小玟亲手毁了她的人生,泪水就像水龙头扭开一般溃堤夺眶,我整颗头都Sh透了。有一派科学家认为宇宙从霹雳大爆炸到Si亡早就注定好了,因为霹雳大爆炸的瞬间,所有粒子皆以固定方向S出,包括现在小玟的疯狂行径都是可预测的,我一想到这个,又啜泣得更厉害,我们真是可悲到了极点不是吗?天知道她扣下扳机时我会有多痛? 「你在哭吗,尚闵?」小玟把脸凑了过来,盯着我的眼眸不放,表情中带有一丝戏谑。我闻到她的发香,花果的气味从她一头长发的发隙间流泄而出;小玟有一双斗大圆润的眼珠子,戴眼镜就可惜了;她的眉形有男孩子气,鼻子英挺,唇sE相当淡,是一种柔中带刚的容貌,乍看之下爸妈的优良基因都遗传给她了。 小玟靠得越近,我就越眯起眼睛,别过头去,我的锁骨感觉到一阵鼻息。忽然她後退了几步,我以为她就要朝我身T开枪,没想到她立刻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右太yAnx。 「不要!」我立马伸手向前。 「砰。」 「砰。」 天花板白得差点能让我跌入另一个梦境。我缓缓转过头,以逆时针九十度来欣赏早晨的世界,原本趴在书桌上的德布西在我眼里是直挺的,牠调皮地再推下第二本霸占牠床位的春上村树的书,家猫不Ai这种沉郁的,令我伤心。 「砰。」《挪威的森林》重重落在地板的窗影上,我平静地目睹它们发生,担心窗影会破。於是我提早按了闹钟,并在家人们的沉睡中出门,临走前不忘驻足在小玟房间门口,将耳朵轻靠门扉,她不会打呼,当然我什麽也没听见,但随後还是出门了,她在里头睡得很安稳,我就是知道。 我出门了,忽然好想佑廷,也想云甯。 「像你这样过於理智的人,我觉得有点困难。」 「有那麽多事情可做,我却总是感到空虚。而且......」 「等等,他来了。」 佑廷餐盘上的食物堆得像山一样高,义大利r0U酱的香味掺杂一GU汗臭扑鼻而来。「不好意思久等啦,隔壁班那个篮球队是开外挂吧?你们决定好了没?」 「天哪,臭Si了!还没。」张云甯露出痛苦的神情。 「把衣服穿上。妨害风化,还会感冒。」我的目光刻意避开他,咬一口卤蛋。 「小闵又心情不好啦?」佑廷在云甯耳边以悄悄话的手势大声地问,我不知除了用力翻白眼还能怎样回应。 「你自己去问他,跟小闵从小就那麽要好,难道还m0不透人家内心?」 「你g嘛?」我把嘴里的饭吐了出来。简佑廷这Si变态上半身什麽也不穿,Sh答答便往我背後贴上来,然後把鼻子凑进我的短发猛力一x1。「嗯......怎麽了......」 「g!」我起了一阵J皮疙瘩,且不知怎地,感到一丝愠怒。 「好啦好啦,不闹你了。去新开幕的夜市怎麽样?」 「我应该溜得出门,小闵?」云甯听起来迫不及待了。 「没意见。到时候去接你吧,云甯。」我则语气平静,好像在她身上泼了盆冰水。 「Nice!给你!」於是我的餐盘里又多了一颗卤蛋。 瞬间我与云甯相视,不得不承认她总是b别人抢先一步猜到我在想什麽,我不禁笑了,用眼神给她一个拥抱。简佑廷狼吞虎咽的声音有够吵,而且他仍然不穿上衣服。 「时间到了吗?」我问。 「十点五十八分。」佑廷瞥了一眼他的G-SHOCK,轻快地说。 一楼玄关忽然亮起昏h灯光,几秒後又黯了下来,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云甯身穿吉他社服搭配运动服短K,绑了马尾,从屋檐Y影中走出来,曝露在明月之下。 「回程我可以载你,小闵。」她一边跨上我的捷安特一边对我进行日常甜蜜调侃。 「穿这样不会冷吗?」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关系,云甯身上那件淡蓝绿sET恤显得特别单薄。 「别骑太快就好。走吧,佑廷,带路!」我感觉一双手直接拂过腰际,在腹部交叉紧扣,我从来没被这样子抱过,起初有点痒,不太自在;随即习惯了,变得没什麽感觉。佑廷双脚离地,开始往前骑,朝着玉盘方向。 三更街道上没半辆车,该休息的人大概各自进入梦乡了,这种时候佑廷喜欢骑在双h线上,因为没人能阻挠他;而我只是跟着做他正在做的事,无论什麽时候。他没有把衬衫钮扣扣好,从背後看就像是打开一双苏格兰红的翅膀,沿着柏油路低空滑翔。愈往市区深入,街景愈发明亮,变得车水马龙,不想睡觉的人都往这里来了。 夜市入口挨着一座妈祖庙,我们在庙前将车锁好,我花了些力气Ga0定,抬起头来,云甯站在门槛处等着。於是我们尾随她步入庙宇,寺内弥漫着乌沉香,莲花灯安放在各处角落,没有人交谈。在这里,我感受到一GU祥和静谧,扰惑人心的思绪都被隔绝在槛外,铜磬震碎、抖落衣上的尘埃,心灵获得洗涤净化。 在神明跟前,我合十,虔诚地祈求:不枉少年。 参拜时我习惯闭上眼睛,彷佛从现实切换到另一个我和神明独处的空间,进行最私密的祝祷。祈求完毕时,我睁开眼睛,云甯仍然双手合十,站在我和佑廷前方,也许,有太多话想告诉默娘。我就在原地环顾四下,好奇起这座寺庙的历史,同时被它宏伟的建筑构造震慑万分,视线扫绕内部一圈,最後我竟然与佑廷对望,他神态自若,我倒是不知道自己看来如何? 带有一些别扭,我向他浅浅一笑,他则微微扬起嘴角。烛光映在他侧脸,闪烁着,如梦似幻。我们彷若两芥初逢的旅人,在这神圣殿所因参拜而相识,恰好以最诚朴之姿邂逅了彼此,没有心防,毫无杂念,当下纯粹。 「给。小心烫。」 佑廷接过我给他的炸牛NbAng,把整块咬进嘴里,我想是我自己太怕烫了。 「好好吃......但我不知道......嗯,是N油红豆饼的馅吗?」 「睁开眼睛吧,这是炸牛N。」我洋洋得意地说。炸牛N从未让我失望。 「炸牛N?头一次听到,不过还蛮好吃的。」 「我的私心最Ai,你喜欢就好。」我露齿而笑。 「Myturn.眼睛闭起来。」然後佑廷从背後拎出冒着白sE水气的惊喜。 「我怕烫。」我边说边闭上眼睛。 「我先帮你吹凉,呼......嘴巴张开。」 有一阵香气,他喂我吃的小小一块,亦是炸物,很脆。 「......盐sU虾吗?」 「不是,是我的私心最Ai喔!」他特别加重「私心最Ai」四个字的语气。 「所以是什麽?」我急着睁开眼睛,观察了好一会才看出那是什麽。「噢我的噢,这是炸蟋蟀?」 「Bingo,好吃吧?」佑廷自己马上嗑了一口。 「想不到还不错,不过要是给云甯吃这个......」 「放心吧!我帮她准备的题目是......这个。」我注意到原来他拎着炸蟋蟀和另一袋食物,冰火菠萝。 二、月光提神 「这是我的,我的地方。已经睡着的城市,只有你还醒着。」 ——柯泯薰〈这是我的地方〉 穿着夹脚拖和海滩K的nV人不停从吊嘎系着霹雳腰包的男子手上的脸盆拿出圈圈来扔,她锁定林立奖品中的一瓶红酒,它们在夕yAn般的h灯下回旋,要嘛扑向柔软草皮,要嘛在酒瓶颈口转一圈再弹跳出来,就像夜市舞伶。我们三人在嘻笑叫卖声和烤鱿鱼的nVe香中穿梭而行,在这令人目不暇给的地方,可发现廉价的牛排、服饰和孔雀鱼,云甯边走边把冰火菠萝撕成片喂我吃,自己也嚼出声音。 佑廷的脚步忽然加快,我和云甯反SX跟着小跑步起来,但随即就知道他被什麽x1引。我隐约听到一种乾净的嗓音,具有一丝距离感的回音穿透熙攘人海,让它不太真实。我熟练地牵着云甯闪躲漫步的人群,紧追佑廷不放,绕过了臭豆腐摊和弹珠台,从塔罗牌和凤梨冰店中间的窄路窜出,天使就在灯火阑珊处。她很年轻,有着略胖的身形,凳子旁的手写立牌说明了她戴墨镜的先天X原因。於是我们抢到摇滚区的位子,慢慢也就不喘了,逐渐有人靠拢。 吉他与人声合而为一,她的樱桃小口在麦克风前游泳:「我永远怀念你,温柔的情;怀念你,热红的心;怀念你,甜蜜的吻......」与其说她在引吭高歌,我觉得她更像在对一个不在场的男子告白。她一定和我们大家一样,也被Ai过吧?nV士对这首经典老歌的诠释彷佛心上人在今宵离她而去,我猜不到那背後究竟藏怎样的原因、怎样的心事,伸手m0m0口袋里的零钱,把今晚找来的五块十块钱一把抓出来。 「哪,帮我投一下。我不想被大家看。」我点点佑廷的肩,把零钱交到他手上。 「哦,没问题!」他对我笑,缓缓走上前去,从皮夹里cH0U出一张百元纸钞,小心翼翼地放进打赏箱。因为天使看不到,当然也没办法道谢谢,佑廷走回原处,她仍然倾唱着,众人的心融化着,滴在草地上的是眼泪,生命中的毒素。我们待她唱完老歌一贯拉长的尾音,才在雷动的掌声中步出人群,待鼓掌稍静,她用天使般的声音说:「谢谢大家。」好似天籁自熠熠星空的下凡。 一阵清新无味的秋风袭来,远离了簇拥的听众,此刻竟意识到现实是微寒。我们循原路往回走,这次炭烤J排的味道没那麽诱人了。 「就像从按摩店走出来一样,你们不觉得吗?」佑廷先打破许久的沉默。 「我现在觉得平常洗澡自己都在制造噪音W染。」但我认为云甯不输天使,校园民歌大赛最佳人气奖的她唱的风格不同罢了。 「去小学吧,我好像醉了,需要吹风。」这几个字像是用吐的,我的脑中还残留方才那酒JiNg浓度40%的旋律。 佑廷和云甯的个X是能够互补嵌合的,我很庆幸当了佑廷九年同学,然後在高二分班时依旧和云甯同窗,就像电影《男朋友?nV朋友》或《壁花男孩》,主角最要好的两位莫逆之交,他们都是我Ai的,一手牵一个。 「简佑廷,骑慢点!」我喊道。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高速驰骋在落华之径,只是怕云甯着凉,她的吉他社服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她正坐在後方紧搂着,两人都暖。 「我已经放慢很多了!」他嘴上这麽讲,却还是降了点速,感觉离他稍微变近。 我们一度驶经落羽松林,月光透过枝叶间隙投S在黑底白线的柏油路,令人想起古书上所写的「藻荇交横」,但这不是水草或竹子,路面上泛起月光图腾,在此神圣之夜萤光辉映,指引我们前往秘密基地的道路。 「落羽松在冬天会转红,满地都是。」我告诉云甯。 「学测完的寒假,我们再一起骑来这里,好不好?」 「那有什麽问题?」 「对了,小闵。这是学测前最後一次溜出来玩了吧?以後都要留晚自习了吧。」 「我想也是。但我们三个还是可以一起冲刺吧!」我想,学测前的生活有佑廷、云甯,以及规律的作息,应该就够理想了吧?就这麽准备吧! 从夜市出发,我们骑了约莫半小时,这里没有人了,喧嚣被虫鸣取而代之,蟋蟀制造清脆如铃的声响,点缀我们的青春,我立誓人生只吃这麽一次炸蟋蟀。佑廷带我们翻过小学外墙,对於小学时期就开始爬这道墙的我和他,此刻竟莫名兴奋,好像相遇旧识。云甯是最後一个跨过来的,她要跳下来的时候佑廷主动接住她,以免她踉跄,但她的身手看来不太需人搀扶。这头是小学C场,我们恐怕是没有力气跑步了,於是在C场躺下来,一人占一个跑道,尽可能地贴近熟识的地表,期着待能听见什麽。小时候不晓得这里是如此完美的观星地点,因为上学时间是白昼时分,只见得到独霸一方的太yAn。记得梵谷说过:「凝视星星,让我作梦。」此时此刻他们又在想什麽?我想到生命中一些已逝的人事,早就b眼前的星子更加遥不可及了。 这样默契地沉思持续了一会儿,也算是聊天。渐渐地,佑廷的鼾声大得划破我和云甯的天马行空,让我们一下子重返地球,只得无奈地笑了。我转过头看他,佑廷双手枕在後脑勺,嘴唇微开,刚吃饱的肚子随呼x1起伏,如此安定。 「你和佑廷是怎麽认识的?」云甯用气音说。 三、只是普通人 「太yAn也许不知道自己多麽重要,或许,他只是个胆小鬼,如同你我一样。」 ——陈绮贞《太yAn》 这要从最不想多提的小学时代说起,看似光鲜亮丽,掀开了充斥灰烬。在剧团选拔上第一次遇到佑廷,尽管忘了自己cH0U到的题目,我永远忘不了他如何大胆、浮夸地诠释「沼泽」这道魔王题,那种肢T动作与表情变化在他平常根本不会出现。那时,我们四年级,准备就要迎接叛逆的青春期,他压根没现在那般高壮,我们差不多矮差不多胖,一拍即合,我们简直是段小楼与程蝶衣。 然而那时我不是个好人。我是,自大狂杨尚闵。我发现学校就是社会的缩影,成绩几乎是决定了一个人的地位,虽然小学首要重视的该是品德教育,但事实就是如此。在学校名列前茅,老师都喜欢我,但...... 说到这我顿了一下,挤出一抹苦涩笑容,云甯温柔地看着我。 「我很自大,我欺负弱小,也欺负成绩不好的後段生,而且,都是趁着大家看不见的时候。还有很多垃圾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为什麽要这样?」她依旧温柔地说,好像我的忏悔终将被原谅。 「也许因为卸下防卫我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吧。也许卸下了自大,我一无所有,只有他还愿意陪着我。」 树立那麽多敌人的日子并不快乐,表面上我假装不在意,私底下,别人看不到的悲伤,我只给他看。我过得很压抑,青春期是我最惨澹的童年,却让佑廷全程参与。整理剧团演出的照片,手指在光面相纸上m0索,找到那个小胖子,感到陌生......对於以前的自己,是空白的、不认识,可是小胖子身旁脸同样圆滚滚、嘴巴笑起来b我还开的,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位男孩子,却知悉我过去所有事情。 「很难想像吧?我过去和现在如此截然不同,我过去大概是所谓的八加九,只不过是胆小如鼠的那种八加九。」 「人是会蜕变的,至少你现在不是。」云甯说,我们的手不经意地牵在一起了。「至少你现在不是。」这句话在我脑海中萦绕许久,挥之不去。 「後来呢?」她认真地问,我只好又要回想一次。 「国中时我们分隔两地——佑廷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和她搬到台北。」 在这通讯科技发达的年代,我们刚分开时原本保持联络,可再怎麽日新月异的科技也不敌我们终究拓展出自己的朋友圈,到最後我们知道彼此安好活着,仅此而已。我会想,在脸书尚未问世的年代,也许我们就写信,手迹牵起的情谊能否有更强大的生命力,不被距离杀Si?脸书真的是好东西吗?九零年代以前的人怎麽活? 然而佑廷在我不经意的某个时刻一声不响地回来了,带着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往,和截然不同的X格。他年迈的祖母需要有人照顾,因此他和母亲搬回来,但是佑廷变了。 不知是好是坏,我不知所措。 他变得很有主见、很有想法,他对我的依赖不如以往。台北的生活确实让他了,我应该感到高兴不是吗?那为什麽我觉得难过、遗憾、甚至一丝嫉妒,莫非过去我都自认高人一等吗?就连对他也是? 「我觉得是因为他保有你的过去,你不希望自己的过去变质,就好像我们珍藏老照片,小心保护,它们的价值不在实用,它们是过去某个时刻的冷冻切片。」云甯说。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无法接受在他出现那刻,所有回到过去相处模式的可能X都没了,重逢的想像都被抹杀,一个我不再熟悉的简佑廷就这麽忽然现身。在他眼里,我是怎麽样的一个存在?」 「你可以问他问个清楚。」 「我不要。」 那天当我们各自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正如云甯说的,是时候抛下所有玩乐来冲刺,距离学测大约还有一百天,不过,事实上我们从暑假就开始往自习室跑了。 虽然我们学校的自习室很大,不怕客满,但由於我的固执——我在自习室有地域X,坐不到靠窗、长桌最外侧那位子,无论如何也读不下书——每当放学钟声一响,脚程最快的佑廷总要和觊觎我们的地盘的肖想之徒赛跑。但他从来都能保住那三个位子,三个位子因此是我们专属,他一定跑得很卖力吧? 「睡美人,起床罗!」佑廷轻晃对坐桌子另一侧的云甯。我坐在他的左边,他是倒数第二个位子,我是最後一个。「十五分钟到了,现在是七点四十五。」 她抬起埋在交叠双臂中的头,额头泛红,坐直了身子发愣。 「去洗把脸吧。」我轻轻地说,尽可能温柔自己的声音。 「好。」她眯着眼笑,露出甜美满足的笑容,大概是表示有睡饱。 今天自习室里学生相对较少,她离席前往洗手间时我才注意到她身後那张空虚的长桌只并肩坐了一对男nV。男生戴着普通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T育服、拥有普通的身高、塑胶手环也是;nV生没有近视,因为她没戴眼镜,感觉起来也不是会戴隐形眼镜的人,普通的身高、普通的制服、普通的电子表......俩人看起来都挺朴素的。她拔出其中一边耳机,认真专注地听男生讲解桌上那张被包围在一本本教科书中央的考卷,我猜是数学考卷。 「你认识吗?」我有点被吓到,深x1了一口气,微笑着别过头去。 「那个男生,是管乐社长。」我继续看书,在历史复习讲义上找到方才用蜡笔画到一半的重点。「没有很熟,只是一面之交。」 「那nV生呢?」佑廷紧接着又问。 「不认识,他nV朋友吧。」我瞥向窗子,由於光线角度问题,只能看见自己的镜像:我看起来气sE不赖。 推开自习室笨重的厚门,呼x1到显然不同的空气,闷燠转而凉爽,汗臭味变成桂花香,仰首观月,原本朝校门口公车站牌走去的双脚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终至停驻。醒了,我的一天开始於此刻。 四、入海 "Sowe''''''''lltryandtry.Evenifitstsanhour." ——YoLaTengo,〈OurWaytoFall〉 我发现超过一年又一点点,那天是九月二十三日,早上六点的天sE是鲸鱼蓝,我在管乐社办门口等他,他很准时。他到的时候,我正凝视远空。 「早安,你等很久了吗?」管乐社长边说边从侧背包里拿出一串钥匙。 「还好,没有很久。我第一次这麽早到学校,天空还灰蒙蒙的......」我说话音量很小,他转动钥匙串的叮铃声几乎把它掩盖,不确定他是否听得见语末那些字。 「在门口等就好。」他太亲切地说,我怀疑他对每个人都如此亲切吗?然後他进去把黑金刚搬出来,走到门口时,笑得很吃力。 「感觉很重......」我苦笑,因为自己的力气肯定更小。 「是啊......」他抬到我脚边轻放,呼x1声稍大。 「我会小心不弄坏你们的音响,活动结束立刻还你们。」 「你也要小心一点阿,它真的很重。」他率X拉了一下背带。「我先走罗!」 「嗯,谢谢你们哦!」我站在原地不动。 「不会,祝你们活动顺利!」说完他又转过身,已经要消失在长廊尽头。而我无动於衷,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景象,始终不想抬黑金刚。 而此刻我就像九月二十三日一样站在原地不动,不想回家,倒想被风吹走,来趟目的地未知的冒险。但我还是察看了手表,再打开手机里的应用程式「台中等公车」。 「g!」我拉紧书包以跑百米的速度往校门口狂奔而去,彷佛飞机拔高前的助跑,但没有离开地球表面。 屋里传来两种频率高低不一的人声咆哮着,我手停在冰冷的门把上,人影和黑鸦鸦的家门融为一T。已经不感到意外了,却未尝习惯,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蛮变态的,喜欢听她们吵架的内容,总好奇妈妈和小玟的争执最後会导向何种地步?无意也无力去g涉她们,除非有人主动摔起玻璃杯或瓷盘之类的物品。 「什麽叫做我不知道?今天被记的是小过不是警告欸!你之前的警告消掉了吗?」 「我只是坐在人行道的椅子上休息啊!」她们俩用尽丹田之力怒吼对方。 「你上课时间爬墙出去g嘛?有没有Ga0错,要休息的话在教室里就好啦!」我感觉妈妈快要崩溃了,为了她莫名其妙的理由和理直气壮的口气。 「我就是不想上课可以吗!」小玟有病。 「你上次因为不带课本不交作业还跟老师顶嘴,已经被记多少支违规?自己算算看。要怎样你才甘愿好好上国文课?你想被退学吗?」她大专时真不愧是合唱团nV高音首席。 「退就退啊!」然後灌进耳膜的是无缝接轨的打蚊子那种声响、掌心拍打肌肤那种,理智线被扯断的声响。 四周倏忽沉寂......我站多久了?引来蚊蚋群聚在小腿附近嗡嗡地盘旋,我立刻打Si一只停在脚踝上的,接着又有另一只降落在膝盖内侧,於是乾脆蹲下来和牠们打拉锯战。许久不闻嘶吼,只有花丛中虫鸣不绝於耳,以及打蚊子的啪啪作响;上衣被风撩了起来。 如果夜风是一个人,他必定擅於拥抱。今天大概就是这样了,我故作镇定望着星斗高挂,这是今天最後一次的星星。我的今天,就在此刻结束了。 「有可能是菸瘾发作。」我想。虽然目前家里只有我知道小玟有cH0U菸的习惯,它瞒不了多久的。 「德布西,你觉得......小玟会不会认识了一些会x1毒不良少年呢?」午餐时间学校电视常常播放质感yAn春粗糙的反毒宣导,它说「拉K一时,尿布一世」。 我背靠卧室墙角,之间垫了枕头,边喃喃自语边爬梳牠的毛,一句话说完的停顿之间,牠会呼噜呼噜地叫,像是礼貌X回答。「她究竟做过多少连我都不知情的事呢?」这句话我说在心底。德布西睡着了,室内仅存昏暝的金hsE台灯灯光使我逐渐瘫软,更像瘫痪,就瘫痪下去吧!懒得关窗,让晚风恣意捎来好坏消息。 我能够用意念左右飞行的方向与海拔,浑身出力便加速。这就是麻雀的视界吗?屡试不爽。凌空飞越家、落雨松林、学校C场、傍晚开始陆续摆摊,变成夜市的那亩空地、妈祖庙、......然後我毫不退缩地飞进林中雾,雾中可见度极差,一路侥幸没有撞上任何高大的树,雾里我笑栖息巢中的鸲和画眉无法超越,牠们猛然惊开沉睡的双眼,却已不见打扰者。森林另一头是我一向认为深邃不可测又充满致命的美丽大海。 当我冲向海洋上空,直抵云霄,再回头顾盼的时候,已经没有森林。我身处汪洋中心,未知经纬;抬头一瞧,厚密的乌云填满苍穹,不见太yAn,所以连时间也遗失,我忽然心头颤动,油然而生一种少年Pi的孤独,次秒立即下坠。 不怕自己会Si,因为下方是海洋而非岩块,真正让我惧怕、失望、甚至悲泣的是飞行能力的丧失。我不认为自己会如同别人所说在坠海瞬间四分五裂,但相信多少仍有点痛吧?下坠速度b我想像的来得快。 并没有撕裂的痛感,我陷进去了,温热柔软的海水,Si在里头也没关系,孤独都走了。 「嘿......」我睁开双眼,一滴温热的眼泪顺势滑落,才看清楚眼前的制服。这个时候总是茫然,跟喝醉很像。我又阖上,左手轻轻握住抚贴在我一边脸颊上的手的腕部,越来越紧,它却似乎没有想要cH0U离的意思。 「不是说学测前再也不要踏进社办了吗?杨同学?」我讨厌佑廷叫我杨同学。 「我只是......呃,好吧,我想不到理由来骗你了......」话断断续续,听起来很昏沉、无JiNg打采。 「你骗不了我的,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杨同学。」是吗?连我都不了解自己了,佑廷怎麽去了解我?但或许他真的b我更了解我自己吧?得了,他要是真了解我,就该停止称呼我「杨同学」。 灰白光线再透过一层社办的淡青sE窗帷已变得虚暗,灯也没有打开。闻到cHa0Sh的霉味,我确定外头一定下雨了。时钟指着三点五分,表示我睡掉整整两节课。我站起来小心地伸了个懒腰,不去碰到桌上的盖赛格林反S式望远镜。久坐麻痹的右脚一动就发痒,我只得暂时借靠在身後的书柜,看着他抱一大叠书本走向自己的置物格,却还是心知肚明地问了:「那你怎麽会来这里?」不像之前,这次声音正常了些,清醒了些。 「我来叫你起床呀!」他蹲下去,一本接一本放入右上角名牌上写着「社长佑廷」的方格,错过我的面无表情。「你不用上课吗?我发现你不在班上,就知道你在这儿了。」说完他才站起身往我这边走来。 「生物老师又从来不点名;另一节是T育课,你知道我不打篮球。」我翻了翻白眼,虽然知道那是非常糟糕的习惯,可是一想到篮球......我就是忍不住。 「g嘛不来找我?我可以陪你打。」此时他近到我可以看见他脸颊上痘痘刚好的粉红sE块。他仍然不断贴近,而他愈近,我脑中光景示现的速度就愈快,就像火车拉动胶卷,播送一张又一张令人无法呼x1的画面。时间流逝得好慢好慢,举手投足扑朔迷离。最後,他停止弯腰的时候,我眼前只看得到两片如玫瑰花瓣的嘴唇。运动服短K被我的手抓得皱摺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自然消失。 「佑廷。」我用气音问道。再度缓缓闭起眼睛。 「怎麽了?」他亦用气音回答。 「大蒜面包?」简佑廷顿了一下,忽然朝我吐气:「哈!」 「g!」我打他。 他和我一样都笑了,走向天文社办轻掩的门扉,彷佛什麽都没发生过。「走吧。」於是我跟着走出那扇门,看了一眼社办原封不动的摆设,再悄悄扣上。 「下雨了。倾盆大雨。」我自言自语,像是梦呓。 「有带伞吗?」他大概听见了。 「啊......没有......」我想到中午还热到让人发疯,当然没带雨具来。 「走吧。」他打开伞,转身等待我走到伞下他为我留的位置。不知怎地,他的笑让我感觉回到从前,我们仍又矮又胖的那时候。 「谢啦。」 「谢P哦?你的K子怎麽皱巴巴的?」走着走着他说。 「你好好看路。」我又打他。 五、李奕呈吹法国号 我和镜中的自己对望,讶异於头发又长了,不才剪过而已吗?瞪大着双眼贴近,细看那双逐渐生分的眼眸:人的虹瞳是美得不可思议的艺术品,藏一个宇宙在里头。这段在一成不变之下却又充实、震荡的日子里,我的宇宙里也许有不知其数的星T孕育、自毁......眼前这位,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用食指碰触镜中人的,在起雾的镜面上一笔划下,毕竟无法握手。然後走出浴室。 睡前我都读床头那本现代诗集,一天一首。今天我念给德布西听,与其说我假装他听得懂,不如说我相信他听得懂;与其说我相信他听得懂,不如说,我怎麽知道他听不听得懂?诗里有一句我不太懂,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还来不及写自己的。 没错,这段期间理应是要一成不变的,越规律越好——云甯把吉他的弦拆掉了、佑廷把脸书帐号停掉了、我也决意不再回去社办,就算破例回去,也仅只於放书,我必定离那些小巧、g引人的各式望远镜或天T模型远远的......世界彷佛正慢慢萎缩,彷佛是我们自愿让它萎缩的,它愈来愈小,变得和我们三人一样大,他们俩就是我的世界。 我安於如此风平浪静。我们放学就去吃自助餐,吃完就走回自习室,一直念书到九点十点,再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看看天空、看看彼此、看看静默美好的一面。当一切都沉淀下来,心就相对变得澄澈,b较不会胡思乱想,我想我可能是夜行动物。 如果就这麽Si於安乐,也没有任何遗憾吧。 「一起去吧。」我说。 「你确定?」佑廷把今天上课用过的参考书都塞进书包。 「不然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学校吗?」 「好吧,那你在校门口等,我去牵车。」 「嗯,待会见。」於是我们在走廊上分开了,我望大楼靠近校门那侧的楼梯口走去。放学的人cHa0拥挤,尤其在这个楼梯口,人龙就像制服蓝的胶状瀑布自台阶上方缓缓流泻,穿便服的学生在其中点缀着不同的颜sE。正当我要走进这座蓝sE胶状瀑布时,身穿素sE黑踢恤的管乐社长攫住我的目光,他和身边的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我的楼层走下来。通常我们遇见对方都会打照面,但今天不知怎地我不太想,只是下意识地快步加入人群,避免被他瞧见。「他应该没看见我吧?」我心想。楼梯人这麽多,我的後脑勺也和大家一样,有什麽好辨认的?然後我只是配合大家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动脚走着,脑子里也不继续去想任何事情了。 忽然有人点了一下我的肩头。有什麽惊动了我河清海晏的内心世界。那一点,就像一粒小石咚地掉进平静的灰sE湖面,以它为中心泛起涟漪,它向下沉落,直攻湖底。也许这一粒小石子有那麽点特别,也许它是陨石,厌倦了太空旅行。今天并不想费口舌、时间与任何人寒暄问暖,但我仍然挤出一丝善意笑容转过头去,看见管乐社长在我身後,他举起一只手,挥手说嗨。在湖彼岸,遥远山巅处,日出破晓。 「嗨。」我复制一次他的动作。他挤到我身边来,和我并肩而行,我心想:刚才和他有说有笑的那些同学去哪了? 「你剪头发了。」我观察一下他俐落的短发,接着笑笑地注视他,这次的笑容没有假装。他的木框眼镜有点脏。 「昨天剪的。」他拨弄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有点笨拙,却十分讨喜。 「我也打算要去剪,头发长了。」於是我把话题用光了。於是,yAn光把湖面照成一片金h。 我们沉默一些秒,互不交谈,就只是走着,他似乎也在酝酿话题。校门已不知不觉映入眼帘,我想着该和他说再见时,他却先开口:「你想考什麽系?」此时伴随齿轮声,佑廷牵着他的脚踏车从後方跟上我们,我被夹在俩人之间。 「走那麽快g嘛啦?」他一跟上便说,然後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好奇地看了管乐社长一眼,然後那个问题就像是被丢进垃圾桶一样。 「我想考台大兽医系。」我说。 「好特别啊。」 「你呢?」 h柏宇顿了一下,不知在支支吾吾些什麽,等他说出口,我拼凑了一下才厘清那几个模糊的字是:「台大经济。」 「会很难考吗?我不太清楚一类的科系......」 「分数挺高的,是我们类组的前几志愿。」他无奈地回答。 「加油。」这是我想得到唯一的话。 「你也是。」佑廷在一旁默默走着,我发现三个人已经走出校门一小段路,悠哉地走着,一点也不像应届考生水深火热的样子。 「你待会要去哪里?」我问,盯着自己的鞋子一左一右走动。 「吃晚餐,然後去补习。」 「唔,那不是反方向吗......?」 「想说和你聊聊......就陪你走这段路吧。再见。」 「再见。」目送他往回走,我当下有些讶异,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来如何?其实事後也未曾想起来过,而我希望没有表达得太多。我只记得:管乐社长退出同学的圈子,跑来和我聊天,陪我走了一小段路。这实在难以预料不是?最後,还有一件事:他的第一志愿是台大经济系。 云甯病得很重,从她的苍白面sE、眼神涣散和被卫生纸磨到红肿的人中就看得出来,她要我们别靠她太近。 「这是今天的笔记。你这样子有办法念书吗?」佑廷满是担忧。 「不然我念不完啊......」说完,她的眼眶泛lAn。 「嘿......不要哭。多喝开水、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康复的,我们就又能继续留晚自习了,好不好?」我边说边翻找书包里的面纸,递给她。有时候,我们就是需要别人像哄小孩子那样哄我们,有时候,那真的是唯一有效的法子了。 「还有,累了就不要勉强念下去,也不要熬夜。这些笔记你要借几天都没关系,我需要的时候可以跟小闵借。你早点休息就是,不哭了,不哭......」 「好......谢谢你们,你们真的对我很好......我会赶快好起来。」我觉得我们说的这些话只会让她哭得更惨,但不一样在於,那是喜极而泣。 「我们等你。」我r0u一r0u她的手,舍不得放。 「那......我们要回家了,你要保重喔!」佑廷说完,抿嘴、无助地望向我,我知道他不会催促的;云甯只是点点头,她还是在哭,Sh掉的脸颊上黏附几缕发丝。直到她呼x1平复下来,我才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在那之前我们又告别一次。 佑廷说他顺便载我回家,一路上我们没说什麽话,云甯卧病在床,因此我们的心情都糟透了,我头靠在他的背上,感到无力,乌云迅速遮蔽了湖上的yAn光。 「我会想像以後,上大学,我们搬出去住,合租一间小套房,一起挤在沙发上,电视上播的是我们在录影带出租店JiNg挑细选的作品,可能是一部用八毫米摄影机拍成的B级黑白片。」 「还没考学测就想到那麽远去了?」 「我们已经念了一整天的书,难得出来慢跑,也要继续烦恼学测?」 「你模拟考的范围念完了吗?」 「念得完才有鬼咧,你念完了?」 「大部分都快念完了,历地公我随便翻一翻还是可以考得很好啊;倒是英文根本烂得跟屎没两样......你到底为什麽英文会这麽好?」 「我不知道......我觉得只是刚好自己喜欢英文罢了,你读过英文版的《小王子》吗?」 「没有,现在也来不及了。不过你放心,学测前我一定可以把英文救起来的,勤能补拙是吧?」 「是是是,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你不觉得......跑在云甯旁边的nV生很可Ai吗?」 「你说乔予?」 「你说她的名字叫什麽?」 「何、乔、予,她们吉他社的公关。」 「你的人脉很广嘛!认识这麽多nV生!」佑廷轻轻撞我,他肌r0U发达,我正好相反,差点失去平衡摔跤。 「对不起,对不起。」眼看我踉跄,他说,不过那邪恶的灿笑使我感受不到任何歉意。 云甯和乔予恰好跑在我们对面的跑道,我们相连起来,就是所谓椭圆的短轴。自从她病瘥就提议每天放学先跑十圈再去吃晚餐,她说只有T育课的运动量是不足的,而且运动可以让人头脑「开机」,念书更有效率。很快地,放学慢跑成了我们的习惯,除非下雨,我们每天都去C场报到;何乔予会和云甯跑在一起,我当然是和佑廷,云甯说乔予开学就开始每天跑步了,我们算是加入了她的行列。 虽然现在一天没跑步就浑身不对劲,但有时候跑完,晚自习就忍不住打起瞌睡了。云甯总是把我丢人现眼的睡相记录在手机里,才肯让佑廷把我叫醒,她为这一系列的照片建立了一本相簿,还不准我偷看。 我蛮享受这种日子的,其实。只有书及两个小情人相伴,生活需要担心什麽?也许等到我们长大之後才会发现b国英数自社顾人怨的东西太多。但我除了历史以外都算喜欢,事实上,我喜欢晚自习的感觉,喜欢念书前在C场被秋风吹拂,喜欢念完自己预设进度的甜蜜的骄傲感,喜欢走出自习室,抬头欣赏校园的夜空,我太喜欢这一切了。高中三年级是如此单纯、可贵且迷人。 管乐社长再也没有坐过那个位子,但偶尔还是会出现在自习室。他大概也有地域X吧,固定坐在很远很远的对角线窗边位子,我们之间被一条水泥柱挡住,只有走动去装水或如厕,或晚自习结束要离开的时候才看得到他——总是戴着耳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不像我老望着外头放空。有时候看到他用功的模样,就觉得他是离理想很近的那种人,而我b较像是......除了作梦其他什麽都不会的人。 今天升旗,管乐队吹到国歌「一心一德」的时候,高音又不准了,接着不知为何《国旗歌》听起来摇摇yu坠、濒临解T,听得我礼拜二都替管乐队捏把冷汗。 「奕呈,你没有把学弟教好喔!」 「你看他们都不会吹。」一回到教室,那群男生开始揶揄他。 「哼,小号音准了,你们就拍手说不错;音不准或烙赛,就说人家素质低落,都给小号solo就饱啦,反正你们这些没文化素养的猩猩只听得到小号。我以前吹的是法国号好吗,小号吹爆g我P事阿?妈的,整天只会在那边讲什麽吹喇叭的秀下限。」他这次似乎真的生气了,没有人回嘴。奕呈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早修发下来的「7000单随堂测验第29回」开始埋头狂写,我瞟一眼那群黑猩猩,其中一只黑猩猩打了另一只的头,被打的正是出言惹毛李奕呈的黑猩猩。几个男生短暂议论了一番,纷纷坐回位子写考卷。 「听说小号很难。」我拍拍他,他立刻转过来,脸臭得像是不认得我,超像黑猩猩的。但只维持了一秒钟吧,臭脸马上就缓和了下来,他吞一口口水,接着慢条斯理地说:「是啊......虽然有人说法国号才是铜管里面最难学的,可是小号也不简单,声音又特别凸出。拜托,我们学弟大部分都是初学者欸,那些人就只会出一张嘴,那麽厉害的话他去吹。」 「有些话你得学会过滤啦,你生闷气惩罚自己,他们又不痛不痒。管乐队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帮他五十肩按压,他只嗯了一声就提笔写起考卷了。 「小闵,嗯......你再这样按下去,我没办法专心念书......」过了一会他说。倒是我双手边按,脑子边背古文三十篇,背得出神,都忘了手没闲着。 「对了,我问你。」 「怎麽?」 「h柏宇......以前吹什麽乐器?为什麽我都没在台上看过他?」 「你怎麽会认识我们社长?」 「就,高二向你们借音响的时候是他和我接洽的。」 「他是打击,所以都站在乐队最後面,然後你知道的,他个子不是很高,哈哈哈!」 「那......他是不是有nV朋友?」 「啧,杨尚闵,g嘛?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李奕呈不仅转过身子,还笑了。 「没有,随口问问。」我阖起古文三十篇,拿出考卷,却发现我早就写完了,於是从书包cH0U出数学模拟试题,从选择题第一题开始做起。眼角余光瞥见奕呈仍然看着我。 「小闵?」 「g嘛?」我没有抬头,可是第一题的算式栏还是空白的。 「换你在生气罗?」 「我没有。你考卷写完了吗?我看是还没。」我重读题目第四次。 「你怎麽会觉得他有nV朋友?」 「我在自习室看到他们坐在一起。」 「短头发、没戴眼镜、标准乖乖牌的样子?」 「应该是吧。」我跳过,直接进入填充题。 「那是h柏宇他表妹,你这阿呆。」他戳一下我的脸颊就擎着空水壶站起身,顺便一把抓走我桌上那瓶轻飘飘的保温杯,动作很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