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 杭艺之初一 忍了两天,捉起行曩往黑暝处奔走,越走越感到一道亮光从x腑里冲决而出。鲜活的空气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一道道气流从头顶灌入充塞四肢,孤鹰立在石顶展翅,我要飞…… 两天里没看她一眼,我不要她的模样落入记忆,丝毫波澜都不叫兴起。无一丝情感的牵扯,这是我所能给的,最大的Ai了。 红烛烧得火烫,她静静躺在红褥上,她是被C控的一只偶,她知道自己做什麽吗? 夜里我趴在桌上,整个躯T冷y如冰雕,心知,屋外许多人等着好戏看,「上了床,成了两口子,就什麽事都没了。」 如果注定要画上句点,就不能叫开了头。 她没有一点错,只是随人布置、C纵。 那是C纵者的罪吗?但谁是C纵者?我往这错综乱网的深处看去,只看见大大小小的偶,我自己、兄弟、父母、亲族长辈甚至列祖列宗,都在这个网络里被安排份位,被指定角sE,谁都说不得已,谁都说作不了主。 「你答应订下的婚约,走到眼前这当口,礼备齐了,帖子发了,你不肯结婚,我还能在这村里立足吗?」父亲僵着一张脸,说:「你要为父母想想。」 「当初要订婚,我就说等我毕业再说,你们就说先订在那儿没关系……这一趟我是回家过年,要知道成亲,我就不回来了。」 「父母为你打算,费了多少心思,抗战胜利了,眼看着,学校就迁回杭州去,除非不叫你毕业,否则也只得让你跟着去,你可知那有多远?」 「所以抓一个nV人来拴住我?」 冷着脸,父亲不肯再多看我一眼。 我冲出厅堂,在院落里又哭又闹,对着他狂吼:「这是要bSi我吗?」 父亲坐在高椅上,目光往母亲的脸上闪了闪,母亲摇了摇头。 长大了,不能再像孩童时抓过来狠揍一顿? 一群工人、老妈子守在檐下,有人蹲在墙边cH0U大烟。他们在庄里头看我长大,看多了这类场面,还不到他们出场的时候。 他们总是说我自幼就特别难养,喝N喝到快三岁还咬着母亲的N头不肯放,蛮X发作就闹、一叠叠碗盘往G0u里摔,睡到半夜醒来见黑就跑到院子里哭,一哭就不知道停下来,常常是父亲拿来h荆条子一顿好打。 打过了,老妈子才过来抹眼泪擦脸。 父亲打完拎着棍子往厅堂走,一跨过门槛就会念一句,「h荆条子棍,头上戴顶顶。」状元是打出来的,像是在念给堂上的祖宗牌位听,解释这一番好打的原因。 他不知道我吃软不吃y,越打越狂。 母亲是知道我的,也打,将我从大哥的背上扒下来,一顿痛打,打得四下窜逃。母亲一声不吭,我一头雾水与泪水齐飞。 只是那张从温柔变得冷酷的脸落在心版上,越刻越深。 再受不了这种对峙,我冲回屋里,抓起行曩就往外跑。 大哥追了出来,在幽暗的田埂上一前一後,走了好一阵,他的手从身後拉住了我的臂弯,拉上小山坡,梯田正沐在一片月光中。 「这些人顾的都是他们的面子,我就是Si了,也没人在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长大。 「别讲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都站在你这边。」 「大哥,我该怎麽办?」 「你要是这样走了,婚不结,你知道,你也没钱把书读完,再一年就毕业了,那多可惜?你的梦想呢?」 「没钱,我缴不了学费……」 「对,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大哥接过行李,一道走回家的路上,他问起:「新娘子是县银行行长的千金,你也见过她,也算相处过,你这会儿却不肯娶了,你跟哥说,是不是在学校有喜欢的人了?」 大哥修长的身影在地上晃动,他的话让我的心头也晃得厉害,是有一位裴小姐在交往,但自己也无法确定,是因为她吗? Si活不肯结这个婚,不是为了她,那又为了什麽? 此时要把裴拉进来,情况会更混乱,我开口就说:「我心上没人,我不愿意这时结婚,我不想被胁迫。」 「我在你这年纪,孩子都生了,虽然还没毕业,这毕竟也是人生必经的路。」 一听这话,我激动起来:「创作者要的不是伴侣,是孤独,古来圣贤皆寂寞,这李白说的,达文西也说,如果你是单独一个人,那你完整的属於自己,如果你和一个夥伴在一起,你只有一半属於自己……我现在只想要画出最好的画,再没有其他的念头……」 急促声中,大哥转头看着我,他信我。 打小他就站在我这边,总护我,他说过,家里的担子一个人扛就够了,他希望我,这个弟弟,Ai画就任X去画。 我看过家里的整片墙被画得花草缤纷云彩绚烂,哥哥没说,但我明白他想成全我,为他完成过早就夭折的梦。 两人一走回家,就听见母亲唤我进屋。母亲坐在床沿,伸出手来。 打小,就看不得母亲烦恼的脸,常趴在一边想法设法逗她开心,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想要抚平眉间拢起的皱褶。 看她做鞋缝被单,就在边上帮着穿针理线,剪纸画样。我画出来的花鸟,连邻里大婶都m0着我的头顶啧啧称奇,那时母亲的脸上就会浮出淡淡的笑纹,开出小花涡。 母亲伸出手来,我依着她坐着,听她说:「这个节骨眼上,你不答应,叫徐家小姐还要怎麽做人呢?」 「好儿子,你听妈的话,把婚给结了,将来,你要到哪里都行,去游洋也依你,需要多少钱我都答应你。只要你顾全大家,亲给结了……」 母亲的声音,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的,如海cHa0向我淹过来,她要我说好… 点个头,这个世界便回归风平浪静了…… 心一动,我便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我一直热Ai年节婚庆的红火热闹,那年大姊出嫁,家里请来的木匠到家里做桌柜床椅,请来裁缝师傅缝衣制裳,棉花匠来弹棉被,紮纸灯师傅做了许多纸灯笼,天天在廊下画莲菊八仙等,触目花团锦簇整日里叫我兴奋莫名。 等到自己成为新郎,才明白那些华丽的布景都跟主角无关,新郎与新娘不过是布景前的人偶,四肢被钉上丝线,任人摆布。 终於,走出村口,搭上船,打x腑吐出一口气。我跟自己说,不会再回来了。 杭艺之初二 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斜yAn照在白墙上,苍白的光,彷佛闻见绿芽伸展身躯的气味,空无的框里生出了绿意。 寒假的食堂不开伙,我从皮箱里m0出一块大饼。匆匆走出家门,走过厨房犹不忘m0黑进去塞了一块母亲手r0u的面饼。 烧了一壶热水,冲一杯热茶,边啃饼边翻看一本画册。 心内宁静极了,看来是做对了… 我不敢想像此刻若还留在家里,那是怎样的风暴场面? 父母到底不靠我,他们都有能力照管分内的小小家产,虽然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其实并不是要靠我维生,只是要我做个有用的人,能自谋生活,他们的心就安了。 想到底,人的本X何尝与鸟兽有别呢?当鸟养了小鸟之後,小鸟出了巢,牠们就各自寻自己的路,老鸟并不要求小鸟给牠报酬,老鸟唯一的乐趣就是他能产生自己的作品,显示在他的眼前,他就会感到愉快,感到满足,他并不希望他的作品一定要去换成钞票才觉得达到他的制作的目的——— 像我眼前的画作,每个画家都向着自己的天赋尽兴地飞翔。 艺术使人归向本X! 此生,要将本X活个彻底,才不负天地。 心血cHa0涌,我拿出日记本,在纸上刷刷写着: 「我将任意飘荡,我毫无所顾忌,家只是我产生的地方,父母,我只是藉他们走进世界里来,我将载着我的Ai,渡那生命的海洋,当我抵岸时,生命的Ai便都终结。」 放下笔,枕臂躺在床席上,窗外的一弯下弦月微微地在笑。 小时候父亲最喜欢抱起我坐在他的膝上,问我长大做啥?我回一声:做大官,他便呵呵地笑。 我无情吗? 若有人要骂我无情,这就是他们自己心地wUhuI。 扪心自问,自己与家的情感真是淡薄。父母对我的Ai不浓,或许他们Ai大哥跟幼弟都要多一些,而我自己对他们,也不太Ai。 也许是这样,父母跟儿nV之间的Ai是被关系注定的,这跟鸟兽一样,出於本能,父母生养子nV是应该的,这种Ai,是一种义务,不能称作Ai,更无所谓伟大,真的!我曾经热切的Ai过朋友,但我就生不出那样深的Ai去Ai父母。 我的这一番T会,见到元良之後,我要跟他讲。 哈,元良听了,又会皱着眉头搬出道理来劝诫我一番。 杭艺之初三 我Ai裴小姐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打转,像艘船困在漩涡里绕不出去。 两人走在一起,莫名地感到沮丧,闷着头不说话时,她会贴过来挽住我的手臂,那一刻,感觉到她Ai我更多一些,一感动整个人就软了,也想对她好。 开学後,在食堂里,她依着我坐,一双手忙着帮忙布好餐具,说起她回家过年的趣事,眼底多了几分之前没有发现过的俏丽。 我想告诉她,家里为了结婚的事闹得很厉害,差点都不想活了,但话始终没有说出口,我听见自己x膛间轰轰轰的飞瀑声,她弹跳的小嘴像是无声的水滴在眼前晃动。 有那麽一瞬间,脑里闪过红被褥上的新娘子,一闪即过,我没有办法想下去。 我们总在饭後约会散步。但开学後她常常有活动,除了我,我发现,还有好些人都跟她玩在一起。知道後心里不痛快,我问她,她竟笑得灿烂,「我同他们那一夥人耍得很熟呢!」 这话到我耳中,像根针刺向心头,一阵酷痛。 我的脸热得滚烫,闷着头往前走,她依过来要挽我的手臂,这回,我甩开她。 我想问她,要她给个坦白,但又觉得自己没有权利这样做。 她没有跟过来。 不如就此断绝,在无声无息中默默地分开。 闷着头直直走回男子宿舍时,我心里这样想。 躺在床上,最美的那一夜在脑海里回荡了起来。 去年冬天,我和元良到田间散步,那日的斜yAn难得的暖和。沿着斜坡往下俯瞰,眼前梯田一片nEnGh,路上的槐树叶快落尽了,从枝间看去,正衬着一条碧清的小溪,溪水闪着晖光,宛如玉带,溪边有两个身影正在浣衣。 元良指着说:「那不是裴小姐吗?」 我心一动,立即提议:「走,到她们那边玩玩。」 「好,反正无事。」元良也开心应我。 两人先到小店买了一包落花生,便跳下公路的小坡走到水边。 那日夜里,元良又陪我到nV生宿舍把裴叫出来。 她很是落落大方,两人走到松树桥吃了一些甜食,回程时,我握住她的小手,心内惊喜,像是上帝给准备好了Ai情的新鲜滋味,就等着我去品尝享受。 此刻,我却无法明白这滋味的消逝,怎麽这样急速? 为什麽人有填不满的慾望? 我在经历Ai情,分析、辨别,不明白为什麽吻她时感觉到自己像在吻一尊毫无灵魂的木偶。 为什麽在Ai情关系里,找不到Ai情? 自己有什麽资格去问她?要她坦白呢? 我躺在黑夜里扪心自问。 如果别人给她的快乐b我能给的更多,她当然有权利得到应得的幸福与满足。 杭艺之初四 隔日,在食堂,她一如往常,在身边落座,又忙着帮我夹菜,一切没事。 我心内很纷乱,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被抛到边缘上,进退不得。 也许一切都该顺其自然,我一边扒饭一边想,自己想得再多,到最後都要随着上帝用手一挥安排给你的那条路去行走。 饭後,两人如常往林中散步,她挽着我臂膀,默默地并行,我心里还在想,如果她先开口向我解释,我会宽恕她的。 只是,这一个夜晚,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就这样一路沉默,两人坐在常去的山漥上,我再也忍不住,一双眼投向她,直直地凝视,想要一眼就看到她的心底。 终於开口问她:「你看我变了没有?」 「没有—」她顿了一下,又说:「我觉得你这两天有点变。」 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爆炸了,我想把心中一切苦闷滔滔的倾泄出来。可是,有一道闸门卡在喉头,此刻的脑袋异常清楚,没有用的,对於她—没有灵魂的人倾吐是枉费的。 我听见她开口说:「你有什麽话想说,我在听。」 「已经用不着说了。」话一出口,我就感觉到四面无尽的黑暗落了下来。 这是两人最後的一夜了吧! 完了,一切都在这黑茫茫之夜消失了,是这个黑夜把我们融在一起,也是这个黑夜把两人分开。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T悟到,有着更浩大的、冥冥中的分不清是命运还是什麽,让人全然做不了主,能做的主,是顺着去走。 「我送你回宿舍吧!」我起身。 她仍坐着,抬起头望着我的脸,说:「不,你告诉我你要说的话。」 「已经用不着说了。」我直挺挺站立着。 「那麽你不说,我们就在此分别,你走吧!」她一双眼仍直直看着我。 我感到被什麽羞辱了,执拗起来:「我请求你,今夜我送你回寝室……」 豁得一声,她立起身子,转头就走,她急急行去的背影,我跟着。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转过身看向我。 我像是被她那对目光邀请,走向前去,聚光灯在照,我们像是走到一场戏剧的落幕时刻,我端立在她的面前,用最诚恳的心意,深深的一鞠躬。 行完礼,转身急走。 夜风中听见她的叫唤,我停下脚步,又回身走近她。 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无法再看一眼她的脸,微微点了头,使劲地奔回男生宿舍,整个人像是晕迷般沉荡在梦里。 杭艺之初五 我的生活没什麽改变,该上课就上课,该画画就画画,该泡茶馆一样有人找就去。 我Ai窝在茶馆里读书。 去年抗战胜利全国狂喜一阵,像烟花炸过後,又一遍暗寂。大家还是跟战时一样没钱,一样继续窝在茶馆里消磨时光,一壶茶一碟卤花生,围上一桌人,打桥牌、打混聊天。 我手上总一本书,在喧哗声中读起书来,特别带劲,书里的话宣讲似的在我脑门上一闪一亮。 元良从上海帮我买到傅雷翻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我Ai不释手,打小约翰出生起画片般在我眼前一幕幕搬演。 浑然忘我之际,一群学生走进茶馆,我听见有人指着我,「依着画墙看书的那一位,席德进,庞薰琹带进来的学生。」 我没抬头,感觉得到许多目光投S过来,亮晃晃的。 我小学没读毕业,就跑去成都读中学,初中读到三年级又没读到毕业。学校里闹学cHa0抗议校方处事不公,我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块大石头将一个人压得伸不起腰,学校要开除带头闹事的人,指我是其中之一,却引起更大的反弹,学校老师纷纷辞聘,校方只好把被开除的学生又接回学校,只有我不肯回去,自己用功半年,凭实力考上四川省立技艺专科学校。就是在这所学校里我遇见庞薰琹老师。 庞老师开了我的眼界,当时他从云南收集少数民族的服饰图案,从这些图案带我们进入绘画史,他教我们基础素描,却让我们扎扎实实地理解原来各种画法、流派的背後都有文化的因子。 他在法国巴黎学现代艺术,专攻毕卡索、马谛斯,回国後跟倪贻德、陈澄波等一批画家组成决澜社,我读到过决澜社的宣言,那句话像贴在我脑门似的,「我们要用新的技法来表现新兴的时代JiNg神」。 抗战时杭州艺专和北平艺专合并为国立艺术专校,从昆明迁校到重庆,庞老师受聘,辞去了技专的教职。 我当下就决定退学要跟着老师走,班上同学跟我一样想法的还有两位,我们从成都宿舍扛着行李沿着公路想走到重庆,卡车司机夜里看到我们三人,直呼太危险了,要我们搭他的车,但卡车的货塞得爆满,只剩下车顶可以坐人。谁知天还没亮车子就抛锚了,幸好事先我坚持要付车顶的租金给卡车司机,我知道路人的慈悲最不牢靠,他收了钱,只得想办法找来人力车送我们到码头搭船。 一到重庆我们三人直奔沙坪坝的磐溪,找到在艺专上课的庞老师。 庞老师让我们先拿着他的介绍信去找教务长傅抱石,我们被拒绝了。 老师不忍,亲自带我们去见陈之佛校长,希望能给我们旁听的机会,也被拒绝,走出来时他忧容满面,摇了摇头说:「陈校长是我多年好友,但办教育的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当时,我立即请老师放心,我说我会靠自己的本事进来。 隔年夏天,我就在五百名考生中,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国立艺术专科学校。 茶馆里的那一桌学生,他们只知道我是庞老师带进来的,哪里知道,我怎麽拼命练画,哪里知道那段时间我的手,醒来时,没放下过画笔。 元良以为我失恋了,一放假不肯让我待在宿舍里,拉着我出门散心。 我们两人到沙坪坝郊外去玩,回到磐溪时,一走进茶馆,元良突然转过身子挡在我面前说:「走,我们换一家。」 我往里头一探,一眼就看见裴,她同那一夥人坐在一起,她也瞥见我了,红着脸,低下头,刹那间,我感觉她已经是一个陌生的nV孩了。 三月三,这一整日在沙坪坝野绿花YAn,我整个人融在春光里,感到喜悦,感到生命要展开新页的舒畅,再看见她,就真的明白,两人三个多月的Ai情,消失无踪了,像一场梦。 「男子汉大丈夫,天涯何处无芳草。」元良拍了我的背,说道。 「不,没有真心的Ai情,倒不如没有。」 两人沿着山城小街行步,我嘴里忍不住滔滔不停发出感想:「人与人的结合,应该出於相互的内心发生共鸣。在极自然的条件之下融合在一起,真正的融合是以Ai作基石,作互相感情的交流,这种结合才能永久,尤其是异X,非要有心与心相感应,Ai与Ai能激起饱和的现象,才能成为永远伴侣,否则,相互的感情会感到不满足,虽然有R0UT的享受,但是这R0UT也是殭屍,也无快感,这样有何用?」 元良点了点头,却问我:「你认为,Ai有永恒X?」 我被问住了,想说是,但又觉得,Ai像是一朵飘动的影子,没有固定X,总是在追逐新鲜的快乐,总在追逐新奇的刺激。 我嘴里还是回答:「当然有永恒X…」,脑袋像是在找一根梯子要把这个高度架出来,「但这种永恒X并非凭Ai的本身来维系,它是依赖着理x1Ngsh1物来帮助它延长日子,帮助它的YeT变浓,单单只有Ai是不会有永恒X的吧……」 听见最後一句,元良脸上荡起笑纹,我也想笑,但嘴里仍高声嚷着:「没有Ai,没有那真正心灵的Ai,世界上的一切都失作用了。」 说完,屈身做了一个话剧谢幕的姿势,元良被这个戏剧X地动作逗得大笑不止。 杭艺之初六 没课我就往沙坪坝跑,随处一坐,抓起画笔、画纸,眼前的景象,是花草是人物,是男是nV,都叫我着迷,我好像看见物外之象,那个流动中的形,线条飞快的在纸上游走,总感到来不及。 回画室里,拿给林风眠看,见先生的手一张张仔细翻看,我一颗心噗噗在跳,却不敢抬头看先生脸上的神情,等待他阖上画本,听见他说:「线条上要再下功夫,力量还看不到。」 「力量还看不到」,这句话在脑海里转个不息,我知道先生指的不是线条的粗或细,也不是轻或重,力量怎麽使出来?却找不到答案。 听说林先生辞去校长职务後,独自住在嘉陵江南岸弹子石一处军火库中,潜心作画,已经七年。每周他坐渡船过嘉陵江,再走十多里山路,来到磐溪的黑院墙给我们上课。 第一次见到他,远远的,蹲在墙角和一群同学聊天。我听见他说:「…情感永远在燃烧,给出的Ai没有男nV之别……」 他的声音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道闪雷,打亮我的脑袋。 我猜想,他在说梵谷。 我们学校坐落在一幢三进的四合院里,学校办公室、国画教室和图书馆在前後左右厅房,西画及雕塑教室则修筑在後面的山坡上,是一幢幢的茅篁竹屋。林先生每每下课後,就沿着竹屋招呼,赵无极、李仲生、朱德群诸位先生总是笑着出来迎他,这一晚他们会一起喝茶赏画,品评作品。 後来,西画科的先生们提议创设画室制,分别由林风眠、李超士、方g民、吕霞光四位导师主持,我进入了林风眠的画室。 上课的时候,林先生从来不规定画什麽?怎麽画?他要我们去跟自然学习,我们自己画,他走走看看,随机指点。 整个画室,没有人画得b我好,林先生在别人那里有时点头,有时轻轻一笔,看见我的画,却大块大块涂改,改得我心烦意乱。 学校迁回杭州的日程定下来了,画室的同学相约,去林先生独居的仓库帮忙打包行李。搭船从嘉陵江南边上岸,一片荒寥,在高与人齐的杂草丛中,我们几人m0路前行,走了两三里路,才看到废弃的军火库。 听人说过,林先生的居所堪b苦行僧人。 我走进他生活七年的屋子,当下就明白,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是怎麽回事。 低矮的土墙,脚下h泥地,四坪左右大。简单的床席和炉灶,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前四根木柱架上长木板,就是先生的画桌了。 上百幅的画作靠墙堆着,我看到许多幅抗日宣传画,留意着画里头线条的走动,林老师要我们帮忙将画作分类,在长桌上展开,汉砖画、唐彩水墨还有印象派的风格,我发现先生在此潜心进行的研究,中国画的笔墨与西洋画的sE彩相结合,曾经在杂志上读过林先生创办杭州艺专时立了一块碑,碑上铭刻四句话:「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 「我们要走的路,既要学习西方画,也要学习中国画,还要把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画法融合起来,对吗?」 先生听见我这样问,微笑道:「这是中国现代绘画的道路,中国的和西方的融合,大势所趋,也不只是在绘画上。」 说完,他指了指墙边那一叠宣传画:「帮我拿到外头烧了吧!」 烧了?我们全傻了。 我猜其他人脑海里都出现一样的声音,却无人敢开口。默默地将画作搬到屋外,一张张展开在泥地上,都看呆了。 我心想,偷藏一幅带回家肯定不行。跟先生开口要,肯定挨骂。 我自己画过几幅宣传画,在大公报登载时,高兴坏了。 那是在报上看到徐悲鸿画的〈田横五百士〉,也跟着学画一幅巨画叫「全家动员」,画纸挂上院里的整面墙,我站在椅子上油彩,家人不时走过来观赏,都要夸上几句,只有父亲老绷着一张脸,嘴里嘀嘀咕咕:「整日画,画画有什麽好?」 终於气不过,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手里的画笔不及放下,对着父亲说:「你是想要我当官,当官有什麽好?一垮台就没有了,我若成了画家,无论是不会垮台的,别人也抢不去。」 那时,父亲被怼得无语,瞪着眼走开。 墙上那幅画里头,一家六口,全面总动员,一起抗战。 身穿马褂的商人,头戴博士帽,手里拿着算盘和名册,要去募款。桌子右边坐着老妈妈,手上针线忙着做军鞋。桌子左边坐着童子军,正埋头写功课。一身军装的哥哥,腰系子弹装,肩背步枪,正昂首挺x向前行。洗着衣的嫂嫂目送军人,脸上带着微笑。姐姐是大学生,左臂带着宣传臂章,右手高举着一叠宣传单。 我此刻想起来,全身燥热,走去炉灶里燃起一根木材,跑到屋外,将地上那一堆画点火烧得卷曲、发黑终成一地灰烬,痛快极了,也像是一把烧掉自己曾经画过的那些宣传画。 先生,叫我见识到,画家所从事的不是一个职业,是道业。 杭艺之初七 回杭州的路程有两条,走川陕公路的一车人,出剑门,经秦岭、宝J、潼关,再接郑州的陇海铁路,经信yAn、武汉、九江、南京到杭州,智革说这一路上算计好画山画水,也就无颠簸之苦了。 他们走了之後,只接到仁杰从宝J寄来的信,过了二十多天,我在饭厅的报栏上看到说西北的路又被内战阻断了,担心得一碗饭端在手上,一口也吃不下去。想到那一车的人,未林、元良、智革…我最亲密的、崇拜的、敬Ai的人,他们都在那里…… 我感到後悔了,因为想看三峡,选择水路,没有同他们去。 正在难过时,突然有人拍了背,一转头,一位同学问我:「记得雪帆吗?他在重庆的西南美专,叫你有空去玩。」 张雪帆也是中学时的同学,我立即写信过去,叫他来艺专玩。 信才寄出,就收到元良来信,他们已经到达东汉口了,我一颗心才放下来,自己总算没被忘却。 接着又收到大哥的信,他说新娘子已经回去徐家了,父母要我无论如何返家一趟。我立即去搭嘉陵江的船往上游走,家在县城郊外,多年来饱受军队、盗匪的抢劫,凶年兵危,边陲的小小农庄也无役不与。 一回家,父亲让我跪拜祖先,竟日里只有温言款语,许多叮咛。 这一路意外顺遂,我急得要赶回学校,担心错过船期。 大哥说去吧!家里有他,将钱塞入我的袋里。 母亲的手一路牵到庄口才松开,我走上山坡的梯田间,回望家门,一片水田,一片竹林,绿野间一片红瓦房…… 心头一震,恐怕这一回是真的告别了! 回到磐溪,一早张雪帆就跑到艺专,我们两人都开怀直爽,玩了一整天,雪帆说:「你的热情b我易於流露。我的理X超过热情,但遇见一个叫我喜悦的人,我也可以毫无保留。」 我乐得大叫:「你简直与我一样,我真奇怪,世界上真的有跟我的心相似的人。」 「我们有神经病。」雪帆应我。 「叫别人不了解,便说我们心理奇异的变态。」我开心极了。 入夜,雪帆背起包要走,这会儿宿舍里空得很,我要他留下来过夜,雪帆却说他不愿睡别人的被褥。说破了嘴,还是留不住。 实在舍不得,我背起自己的包,跟着他回重庆城里。 雪帆生得很完美,男X的健壮之美,青年的典型,躺在床席上,我望着天花板,像看见亚当伸出来的那只臂膀,这世界上我最Ai的典型,真bnV人的美还够味。 暗里,我闻见青春的、芳馨的气息,身T像躺在海cHa0里,cHa0水来回,这欢快,我从来未曾有过。 早饭过後,打算到江畔写生,雪帆说他得用功,临走他叫住我,叫我看看他的画,一看,我就知道他走偏了,跟他说:「有点样子,但路子不正,这样下去不是艺术的路。」 又对他说:「用功夫并不是每日不间断地画,这会叫你退步,不是进步。」 我要他随我一道出门去写生,他却说,还有功课没做完。 我一听,直言:「你这是坐井观天。」 他倒沉默不说话了。 独自走在山城的石街道,边走边想,雪帆这样好看,从脸上就见得到他有极美的灵魂,和善的心,纯真的情感,这已经完美了。 他的画好不好又有什麽关系呢?g嘛要在意?这跟感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两人没有更好,也没有坏,每日天一亮,我就背上画本往江边跑,街边买两个馒头,一整天都坐在嘉陵江畔。 我被船夫迷住了,年轻健壮的船夫,看起来还不到成年人的年纪,身T刚刚发育得完整,正是一朵花开在最适当的时候。 张开身T撑起长篙时,他们身上仅仅穿着短短的K子,没有一点掩饰,自然的显露出人本身的美,那种在大自然中玩跃的生命之感多麽强烈,这才知道画室中的模特儿毫无动感,摆出来的姿态,就像静止不动的音符,不能叫人的灵魂跟着跳动。 身T的红棕sE附着强健的R0UT,被江水的光亮衬托出来,美得惊人。 我手上拿着铅笔,常常大半天也画不了一道线条,眼睛被那光亮x1住,身T彷佛味尝着他们的身T,R0UT和汗味的芳香。我忍不住要阖上眼睛,用嘴呧吮他们身T的每一部分,瞬间一GU电流从深处震荡而出,我真切的感受到极度的快感,X的快感,传递到躯壳里的每一个细胞,几乎想疯狂地喊叫一声,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渴望,真想去拥抱那R0UT直到Si亡,想沉醉在那纯洁的、朴实的、天然的灵魂之中。 画纸上,他们就像白sE大水上舞跃的JiNg灵,我看见生命最好的存在样貌,ch11u0lU0的展露出身T的明亮、自在,他们的潇洒态度异常诚恳,他们的感情毫无虚饰,他们的生活,单纯而直率。 这就是力量,风眠老师说的,画要有力量,我激动得想大叫。 这才是人应当要有的样子! 我Ai这样的人,要与他们为友,同他们一起过活,在水中与碧波游戏。 回去的路上,带着自己被月光映出的身影,边走边在心中呐喊:「把我ch11u0地呈现在大自然之前,把我的W浊让江水冲白,像水花一样的白,抛弃那些使人类丑恶的智慧,那些装腔作势的感情。」 「带着我的Ai去,去同他们在天与水之间游戏,在yAn光之下作乐,唱那单纯的歌调。」我唱起歌来,没人听过的曲调,我也不在意有没有路人,对着夜里的雾气,我大声吼唱:「在夜晚的雾里,我沉入他们的梦中,我的主啊!带我到他们的世界里去吧!」 杭艺之初八 船夫嘿—呦—的声音,像送行的歌Y。 我x中没有离别的惆怅,反而充塞着高飞的欢快。 从嘉陵江上岸,停泊在朝天门码头的大轮船缓缓放下登梯,一上船,我没往舱内跑,和众人去抢床位,迳自走到甲板过道上,铺ShAnG席,听水流,看满天星辰,这是我早早就想好的福音,这趟船行要过三峡,怎能躲在舱里?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荡在江波上,脑海模画着杜甫看过的景象,睡了又醒,等我张开眼时,重庆已经淡成一片蓝灰sE的山城,在层层薄雾间,真像是渐渐远去的梦景。 江水流过一带山又一带山,白云在蓝sE的高空静止,秋yAn抚在起伏的山峦上,一整日下来,山水映叠的景象美不胜收,但看得也饱乏了,风吹着人昏昏yu睡,船迎风行驶,又感到前方有更浩大的幸福就要来临。 船上突然响起一阵嘈喧,舱内的船客纷纷往甲板上冲过来,甲板的起重机上下都站满了人,我早冲到船头,此刻,轮船缓缓开向一处彷佛无路的山下,江水像是流到此处就歇下来了,这就是夔门了,随着船只下沉像是要投入深x般,船上的人皆静默了,x口突突地跳跃。 一船人被山夹入水中,天缩成一隙,长江已成一道小溪,不禁要想,这样大的一艘船走得出去吗?出路都绝了呀! 还没想完,只见船头一转又是一重山耸立面前,船头上的人不觉间全往後退,彷佛山就要压在身上了。我定睛看去,崖是壁直的,h红sE的土层,苍老而健强。深褐的山,奇怪的起伏,这是上帝的杰作。 凉风一阵阵从舱底吹来,几乎叫人站不住,张大的眼睛不敢松懈一刻,想把眼前见到的景象刻印在心版上,再用画笔画在纸上,只是面前的庞大、雄伟与坚实,这感受怎能画得出来呢? 出了一个峡,又进入第二个峡,船行走入长篇的叙事诗,没有前方的壮大激烈,动人心魄,但大自然内在的美sE一无隐晦的展露出来,犹叫人目不暇给。 经过三峡,像是天地用景象演奏了一曲交响乐,好长一段时光,感到余音绕梁久久回荡。 从山中穿出来时,平原大地伸展四肢般坦露面前,天朗阔、水清明,一船人像出笼的鸟群,先前经历过的惊骇震荡全都消失无影,只感到一种轻盈欢快的调子从身T里跳跃出来。 斜yAnS江,映出一片红光,天连着水,万物都沐在和平安谧的氛围里,轮船静缓下来,在人群的谈笑声里,泊入宜昌的码头。 这个城市,去年才离开战火,迎来日常。 下了船,上千人住进新运服务站,等候前往杭州的船。 我一找到自己的床位,丢下行李,就走到yAn台,倚着栏杆俯瞰这座城市,朱赭sE的屋顶,水泥sE净朴的墙面上嵌着白sE的窗缘,墙垣依着深绿的树,笔直划出两道平行线延展而去,建筑的直线与弧线构出的和谐,说不出来的一种秩序X美感,这只有在佛拉芒克的街市画中见过,我立即从背包里取出画本,挥笔把眼前的街道景观画下来。 往远处眺望,一重重山峦堆在郁灰sE的雾里,长江的水像一条母亲的背带,环绕这座城,又投向远方天际。 张炳清走过来,看我画在纸上的风景,指给我看:「你瞧,我们这一路过来,像是从沉暗走到明亮,两种sE调划明了四川和湖北。」 经他一提醒,脑海里也真的浮出长江走过的图景。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进城里探访,外国人很早就来到宜昌,所以处处都是罗马式的洋式建筑,一见到教堂就进入参观,原本带着画册打算好好描摹这座城市的美,但走了半天,一张也画不出来。 赤赭sE的高墙耸立在蔚蓝的天空下,灰墙内却是满目疮痍,轰炸过的断垣残壁,仓皇逃难的弃物,堆积出一地残败,废墟中杂草已勇猛的生长,离走的人呢? 街道往来都是等船的过客,等船将这些人带走,整座城恐怕又沉入Si寂。 许多人还沉浸在抗战胜利的欢悦里,觉得整个国家即将要从东方振翅高飞。这一日归来,我更清楚的领悟到,经过这一场八年战争,已经伤痕累累的家园,复原之日难期,恐怕还有更大的灾难要来。 秋日午後,灰墙上映着苍白的光照,彷佛一首惆怅的曲调,我无心出游,独坐在yAn台上倚着栏杆边。手里的速写簿尚未打开,向街道俯看,想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或许有一张值得画的脸,忽然楼下方有张脸正抬头望向我,似曾相似,看去像是中国画里墨sE鲜润的倩影,她抬头又举起手收拾一下鬓边的发丝,转身低首又回望,我原本淡静的心被她这一连串娇俏的姿态撩动了,目光直送她消逝在人群中。 突然心内荡起涟漪,那个意外丢入的石头似乎g动了自己也不知道的一处潜流,我飞快下楼,追上前去,想再看一次,想看她清晰些,甚至想向她示Ai,在人群中遍街地跑,像失掉了什麽似的急於要找回来,又像是得到了什麽似的说不出来的一种惊喜,希望与失望交叠出莫名的渴望,在x腑间激荡着,就这样我一个人寻觅到深夜,街道上只剩稀疏的人影,才走回大楼。 我AinV人!这是第一次被nV人击动了情慾,荡人身心,这是上帝所给予的祝福,我整夜感到懊恼,想自己见到了最大的幸福却没及时伸手,幸福便溜走了,我恨自己反应为何这般迟钝? 天亮,大家提的行李上船,炳清突然问我,昨晚跑去哪里?他睡了都还不见我的人?我一笑,想把昨日的奇遇跟他说,却发现那nV孩的身影淡去了,溶入晨雾里只剩一片灰白,我无语地耸了耸肩。 大船就将我们一行师生载往南京,我们躺在甲板上看星辰,耳里除了江滔声,还有赵无极先生带到船上的留声机所流出来的贝多芬、萧邦,一路从汉口、九江、芜湖到达南京,离开四川越远,越感到一个新鲜的、想望的世界向我张开了臂膀,等我走进去。 杭艺之初九 车子开进杭州西湖畔的学校,一片灿亮,四下是金h的sE彩,光影的流动像浪涌,兴奋过後,我整个人安静下来,有人拍了拍我的背,问我是不是想家了?我摇了摇头。 我感到晕眩,像鹰站在山崖,yu振翅高飞,眼前的天宽地阔,让牠微微的颤抖。我听见T内想要伸展出来的一双翅膀。 走陆路的车子也到了,我立即奔去找朋友,见到智革,冲过去张开手臂,就是一个大拥抱。智革红了脸,拍了拍我的肩膀。 嘴里滔滔说起我们的船过三峡的壮丽,众人在食堂里,也纷纷说起路上见到的奇景,智革只静静在听,我坐在他的边上,问他:「我收到仁杰的信,元良的信,就是不见你有一信来?」 「没空,空闲的时候都在画。」 我想看看他画的路上风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感受到一阵冷淡的空气。 夜里辗转反侧,细细想来,想自己毕竟是个弱者,智革强健优美,值得更好的人。在他心中,自己也许还排不上他的朋友队伍里。 自己这一向是自作多情了,这声音袭上心头时,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Sh了枕席。 接下来的日子,智革在脑海里旋个不停,像旋转不去的龙卷风,风浪稍息时,两人在众人间相遇,眼光相触,一闪又同时避开,我的心神骤时乱了,痛苦一阵阵浮起来。 渴望打破这个僵局,郭智革却跟我一样顽固,一样固守着沉默的墙,不肯将门打开。 除非Si了,再无法解决这种痛苦。 我必须忍痛像割去身上的r0U一样割舍掉这个朋友,让自己重生,让所有一切依恋留在过去。 深秋的西湖,到处都在凋零,枯h的叶分分秒秒在坠落,常常一个人踩着遍地落叶,当旧的去了,新的还未曾产生之前,自己就像一片与树枝脱离的叶子漂浮空际,我想,只有等待,待它落到地时,才能安然地进入新的梦中。 艺专开课了,许多人抢着要进入林风眠的课堂,经过艰辛的抗战,重新复校的先生们,都有一GU抓紧时间要大展身手的昂扬,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选入林先生的画室,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也感到自己的心x就像被风GU荡起来的帆,我告诉自己,自此之後,人生里只有画画,别无他念。 早上的yAn光洒入画室,耳里听见他的声音,「好久没画人T了」。有人接口,「对啊,有大半年了。」 我站在画架前,拿起笔,心头一震,眼前的男T充满力量,我专注看「他」。北方人的T格,劳动者的身躯,肌r0U健壮饱满,彷佛可以闻见他身上油汗的、朴实的芳香,他的姿态笨拙,却传达出真实的力量。 灵魂深处被什麽撞击了,笔尖迅速地在纸上沙沙游走,一个钟头里沉浸在心与眼、笔与身的奔赴,我知道眼前强而有力的姿势被我的笔抓住了,线条游走间,我突然觉得,手上的笔该放下了,像侠士的剑该入匣一般,只待明日再画。 第二日意兴高昂,将昨日的画摆在板上,线条g勒出来的身T,原来不只是线条而已,人T上的线条各有不同的节奏,当中的微妙是此际才T会到了。 我的手跟昨日一样,却奇怪画不出来那GU感动,反反覆覆擦了又画想要笔下的线条能接近心中感受到的,不自觉中一个钟头过去了,风眠先生走到身边我都浑然不觉,先生说:「方向有了,微妙处还没表现出来。」 彷佛遥远处的那盏灯亮了,有方向了,我高兴极了,开始在线条上投影,分别出受光与背光的明暗,画没多久,就发现自己的手掉入惯X的技巧中了,画出来的身T又掉入以往的框套中,不是昨日被撞击到的那种新生的力量。 要画出来的不该是陈腐的东西,该是那强有力的生命,r0U的味道,肌r0U的节奏感,我发疯似的画了又擦,越想把感觉捉回来,却发现跑得越远,越着急,笔下呈现出来的躯T越像无生命的殭屍,汗流浃背追赶了两个钟头,越赶越是茫然,我颓丧地看着眼前的画,这不是我心中要说的话,不是心中见到的,眼前画的是什麽呢?我一把扯下画纸,撕了个粉碎。 许多人抬头看我,风眠先生投过来的目光,异常清冷。 走出画室後,我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不yu与人半句交谈,也茶饭无味。 脑袋里不停的在想:「错了,全错了!」 开始学画画的时候,都在学基础技巧,只顾要把技巧练准确,但要表现生命,就非得要舍去这种基础Si板的技巧不可。 以前是看不到,现在看到了,却又表现不出来。 躺在床席时,我努力要回想,那时灵魂被触动的,新鲜、强烈的感觉,它只在灵魂中停歇片刻就跳走了,如果脑中有一张底片,能够将一刹那的感觉固定,再慢慢放映出来,那该多好啊? 对,笔下要画的,就是这个东西,要恭顺地表现出来。 我跳起身子,立即将这番T会写在日记本里,感觉到新的自己正要诞生出来。 隔日醒来,翻看日记本上写下的「把我所看到的恭顺地表现出来」,我又抓起笔补上一段: 「假如这步能做到了,那时还得再进一步,不但把我与物的灵魂相融和,还要加上我,要将我的灵魂、思想,来强烈化加在物T的灵魂中,也使物T本身的灵魂强烈地显出。」 十二月二日,在西湖复校的艺专补行开学典礼。 先生们逐个上台说得沉痛,周轻鼎先生说:「你们来到这里专门学一种技艺,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问问自己做了什麽?如果没有作品,你这一周的时光白活了。」 他的话像面槌,敲扣着我,心锣轰轰作响。 雷圭元先生感慨时光稍纵即逝,人在时间上占得那样短,在空间上占得又多渺小,但世界上的一切伟大都是人创造出来的,人的创造力可以扩展空间、永恒时间……他的话还在耳畔回绕,我的脑袋里忙着计画,既然想给自己开出了一条路,就不能随兴去做,得要求自己,算算时间还有十七个月…… 我要画到三十幅油画,十张人T,二十张风景、静物、肖像,一个月画一张人T油画,一张人T素描,一张风景,一张静物,一张肖像,每周得画一张油画,一张水彩,十张速写,一张构图,这些都是画上的功课,此外还要读书,文学、艺术、诗……还要多写作,不管感想、评论、叙述、诗等等,从此刻开始抓紧时间,等毕业时,可以理直气壮,跟自己说:「你可以毕业了。」 杭艺之初十 「艺术是什麽?是要把我们心灵的音响记录下来,这才是艺术品,所谓音响是我的心与物的心发生了共鸣,我的心对於物的感受:这中间产生了一个意象,我们若将这个意象凝固成一种形象,那变成艺术品了。」 阖上笔记本,我将这话在脑海里默记一遍。 随即脑海里又响起另一个声音,虽然记录了许多大画家的绘画理论,但这些理论一点也帮不了你—画出一幅好画! 笔下描绘出来的每一张画,我都想一把撕碎,我不知道这像和尚敲木鱼般的一笔一画到底有何意义?曾经在心中闪现的新鲜的生命力,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画室里每个人都专注在铅笔擦过纸面的声音里,我却无法抑制住心内另一种厌弃自己的声音,越画越感到握住铅笔的手部肌r0U机械般的运转,脱离了灵魂。 我听见风眠先生在说话:「音乐是从无形到有形,画是从有形到无形,所以绘画不只表现物,还要有物外之物。」 「阿苏给我的信上说,月亮的美并非月亮本身,是我们从月亮可以想到周围的东西的美。」 老师走到我身旁,看了一眼画,说:「我希望你放,放大胆去画,表现你的理想,不要被眼前的对象束缚住了。」 转了身去,先生边走边说:「我能教给你们的,也只是指月的手,你们要自己用眼睛去看到月亮的美,不能盯着我的手指问,美在哪里?」 先生的话像bAng槌,一bAngbAng敲在我的脑门上,我恨自己,自己看物,只看到表面,即或手放了又有何意义?我看见自己缺乏对於自然深刻了解的心,缺乏对自然热烈的Ai,看到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尽是扯谎言浮夸罢了。 一连好几天我不敢拿起画笔,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四处游荡。 泽汉把我捉到他的寝室里,说他看不下去了,想好好训我一顿。 我跟泽汉说:「我画一张画,就增加我对自己的憎恨,我的画都在说谎,我没说过老实话。」 泽汉一听,明白我的心,语气和缓下来,拉我坐在他的身边,跟我分析起来,「你的苦,不是没有工作的动力,是因为没有达到你想要的好,所以痛苦,你觉得自己不老实,是你只看到自己,总在自己的想法里绕圈子,你若想把画画得像画,得要从生活中把做人的根本真的活出来才行。」 「多读书也许能让你从虚浮引到沉重,但你非得找到一个根本的办法不可,否则就虚度一生了……」 泽汉的话像暖流润泽了我乾枯的心,我十分感激他。 回到寝居,眶里涌出泪水,不知为何,心绪又激荡起来,智革居然如此眼睁睁看我堕落,不来救我,我真恨他! 这恨意又叫我害怕,我想Si,我害怕自己辜负了所有Ai我的人。 杭艺之初十一 十一 身边的人渐渐不跟我说话了,我读得见自己脸上写的沉寂两个字,沉寂如Si者的脸。每天画画吃饭行走上课,却是行屍走r0U,没有灵魂,灵魂到哪里去了? Ai离去了,生命也离R0UT而去,只感到自己无声无息地逐日腐化下去,却无计可施。 只有郭智革走近时,我感到一把锐利的刀向心上刺过来,我双眼垂下,面如Si灰,静默中像一个罪犯接受判决的刑法。他擦肩而过,他又走远了,我又感受到灵魂从r0U里撕扯而去的剧痛,我的x口在呐喊:杀Si我吧! 我不知道要如何跳出这个漩涡,为什麽我热烈Ai着的朋友以为我的Ai不洁,为什麽我付出的感情得不到对等的回报? 学期末,西湖下雪了,画室里风眠先生仔细看过一张张的画,却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的压力垄罩在每位同学的头顶上,连呼x1都静息了一般。 我感到无b羞愧,这阵子我空无一物,什麽也没有得到。 先生看完画,走到台前,对大家说:「这室里有二十个人,我望你们能诚恳地努力於艺术,把西画在中国定下根来,假如你们不努力,或出去便改了行,那我所教的时间和心血都白费了,我所培植的新生的芽不开花,不结果,我的气力都枉费了。」 说到此,先生转身离去,画室里有人收拾画具,有人继续作画,我想拿把刀将自己的脑袋切开,问一问自己,怎麽还不使自己长点r0U而开花结果呢? 先生的家,灰石墙的二楼一直亮着灯,他的身影走到窗口,一双眼睛S入林间,我知道先生看到我了,刹时感到整个身躯沐在光圈里,那个巨大的身影渐渐靠近。 先生无话,看了我一眼,缓步往孤山走去。我跟随着脚步,爬上小山坡,月光洒遍西湖,四下闪闪烁烁都是银sE的眸光。 两人迎着月光坐下来,先生的声音像幽咽的水声,我感觉到自己不是耳朵在听,似乎整个人沉浸在他轻柔的语音里。 先生说他七岁那年,太yAn下山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会爬上家里後边的小山山顶,看着远方有一道细细长流闪着金光,看它渐渐隐没成黑sE的光,与四周融成一片,他才m0黑爬回家。 他每天上山,看见的光,每天都不一样。 很奇怪,心头的痛苦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说,他在水边码头跟妈妈抱头痛哭,看见妈妈被绑着拉上船,船在那道细细的长流里渐渐隐没。 他妈妈被卖给人口贩子,在她要被卖走前三天,她身上被浇上油,那时他被关在屋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砸破房门,又吼又哭冲到厨房挥着一把菜刀冲到祠堂里要救妈妈,族里五六个男人抓住他,仍挡不住他疯狂的嘶叫,众人被他吓坏了,妈妈没被点上火烧Si掉,但终究被卖了。 妈妈本来跟着外地来的一个染工跑了,族人找了十多天,把人抓回来,没过三天…他从此没有再见到妈妈… 「我妈妈好美,歌唱得真好听,我从来没听过b她更好的歌声…」老师沉入回忆里,隔了好一会儿,他向着无尽的冥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我知道,妈妈一直活着。像那道细细长流一直闪着金光。」 听见老师说这话时,我的脑海里也出现了那道长河,异常的清晰明亮。 水上闪着金光,也闪在心头,那晚我回到床上,也不知夜有多深,只知一阖眼,再睁开眼睛时,天地明晃晃彷如新生。 是的,应该拿出本能来生活,怕什麽? 为什麽要把自己拘束在规矩道德里,左顾右盼使自己动都不动了,动是生命的现象,动是一切富有的泉源,要动才能味尝到生活的真味,想做什麽就做下去。天真诚恳地生活罢! 隔日,我忙着在清理宿舍转角处的小阁楼,背着行囊准备回家过年的同学见到,纷纷停下脚步问,忙什麽呢?我边打扫边回答,收拾一间练功房。 小阁楼空了出来,又接上一颗五烛光的电灯,灯泡上罩张锡纸,投出一圈温热的光,我整日画画,画面上变换不同的人像,来往的同学见了,会凑过来看两眼聊几句,我只顾自的画下去。 大年三十,天未亮,我又听见嘶裂的哭叫声。 「说,快说,以後不敢了,快说!」在梦中我彷佛听见母亲的声音。 「妈妈!妈妈!别打了,我快要痛Si了。」 妈妈手上的藤子挥得更狠了。 好几回,我腻在哥哥的怀里讨抱,一张脸凑近哥哥的嘴上,妈妈见状便一把将我拽下,Si命地打。 小时候以为自己是个坏孩子,才惹娘气疯了打,现在才明白,不是坏,我Ai男人,不是我的错… 这是本能,不是我的错,泪水流过颊边,心情却平静如石磐,我要忠於自己,去走人生的路,不是谁给指定的路。 天亮後,整个宿舍静悄悄的,我如常在小阁楼里画画,感到一GU力量从生命内层不断地涌现出来,我要的就是这种,创生之喜悦。 入夜後,鞭Pa0声渐渐腾昇起来,刘江从寝室里跑出来,叫我别画了,出去逛逛吧! 二十三年来第一回没在家里过年,走在湖边上,一眼就望见灵隐寺的灯火辉亮,人cHa0汹涌,该去凑凑热闹。 我们从湖畔的幽暗处往山门窜进去,一跨入大殿就淹没在人群中,烛光闪烁,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鲜果、香糕,我低声说跟刘江说:「供品太多,菩萨不能吃,和尚又吃不了,走,我们去帮忙吃些。」我走在前面,边走边伸手扫过供桌上的橘子、年糕,刘江跟着拿,两人兜着吃食踏出殿门,边吃边笑,饱餐一顿。 我听见自己的笑声,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杭艺之初十二 十二 原来西湖的春天,可以给人幸福。 几乎天一亮,我就跑到苏堤,还未拿起画笔,就感觉整个人沉入了画面之中,跳不出来了。 早晨空气明爽,身心像一道泉水在小石间流淌,一切的郁滞重压都发散了,nEnGh的垂柳娇柔如纱随风款摆,天空那麽蓝,那麽洁净,路是静的,湖水坦阔,山影倒在湖心,像一张正睡着做着甜梦的脸。秋天飞来的野鸭、水鸥,从山的那边飞来,缓缓悬下到水面,又扑扑地飞起昇上空中,向湖水那方投影而去。牠们还恋着这一片水,不肯飞去,像是从扰嚷中暂得一片乐土。 坐在湖边,桃花绿柳间,也不禁想起自己去年秋天来到西湖,冬天的雪和雾那些袭击都过去了,而聚在一起的人们,终将要随着这一群水鸟远去。 漂泊的生灵,注定是要分散四方…… 三月校庆来临,画室里的同学们一起筹画画展,希望能为林先生争面子。 我在自己的画作中翻来找去,勉强找出一张木炭画,又怕林先生失望,又找出一张水彩来。 到了展示教室,却发现许多同学都不肯拿画出来,空荡荡的墙面实在太不像话了。我拉着几个人跑到寝室收集,却遇见泽汉取来一张我的油画人像,我也跑去拿了一幅泽汉的油画,大家都对自己的画不满意,挂出来时,只有杨嘉监的几幅水彩让大家惊叹,郭智革见了失神的说:「这是里面最好的一个。」 一说完,立即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画,跑回寝室里。 我见他把自己看得那样低,忧凄万分,跑到寝室里,看到他靠在床边x1着菸,一把怒火烧上心头,我冲过去一巴掌将他嘴上的菸打掉,挥拳将他人击倒在床上,泪水脸上直流,我边哭边说道:「你这样低看自己,你以为谁的画都可以拿出来摆在墙上?不是为了林先生,我老早把我的画扯了。」 智革脸上似笑非笑,对我说:「我扯了,心中快活多了,那些画能见人吗?」我要他把画拿出来,他说:「全被我撕了。」 我呆了,也冲进教室里,将自己的画一幅幅扯了下来,画了一根火柴,将几幅画作烧个乾净,同学们抢救不及,七嘴八舌开骂起来,我对他们吼:「这些画没有生存的意义,没有生命的东西,滚!都滚开!」 智革也站在一旁,我跑过去拉他的手,说:「智革,感激你给我勇气,我觉得惭愧,刚才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自己太可笑了。」 智革让我拉着他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先生们进来参观画展,我被喊过去,林风眠与赵无极两位先生一顿痛骂,责问我为什麽要把画烧掉?我平静地说:「那些假的东西能拿出来见人吗?」 林先生闻言,一双眼睛盯住我,意味深长的说:「别以为烧掉就完了,你要 这样轻率对待自己的画作,以後,有得你烧!」 说完,转身离去。 我晚饭也没吃,倒在床上迷糊地睡着,忽然听见元良在骂我,眼睛紧紧闭着,但耳朵格外清醒,听见元良声音里的愤怒,他骂我没有胆量和志气,卑弱、小气……什麽事都不合作,好好的画展被我摧毁了,这样骄傲,有什麽好骄傲的,见郭智革扯画,也把画拿去烧,与其要烧画为什麽不多画一些? 元良气疯了,又责怪我做事不经脑子,从前在磐溪一进学校就打人还记两个大过,不是他去求情,早被学校开除了。 听到这里,我怒上心头,元良全在夸耀自己的好,把我说得一文不值,我想起身跟他大打一顿,但元良说的对,把我的毛病一一指出来,我的仇敌不是元良,是我自己。 我羞愧万分,要痛殴的不是元良,是自己。 我紧闭眼睛,看着身边的朋友,智革是能够去实践的榜样,抓住了机会,勇往直前,真的这种JiNg神鬼神都要为之而避;泽汉对事物敏锐,并且能够表现出他的感受与思想;元良对人对事都燃烧着一GU热切的情感,这些成为艺术家当具备的条件我都不够,我真恨自己。 别人像生来就懂得走路,他们看定了一个方向,自然地走着,真是一个自转的轮,而我,总是跟着外头的刺激在转动,没有自己的意志作主宰,别人东就东,别人西就西,看不到自己,这是愚蠢,这是缺乏生机的灵魂。 彷佛陷入魔咒一般,我画了一张画,就想烧一张,一天天感到失望。眼里所感受到的sE彩平庸而浅浮,一边画脑袋里往往一边打算,想到理论,想到别人的画,脱离了自然,笔下所产生的全是虚构而无生命的,我憎恶笔下的画,憎恶自己,感到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 画展过後,好长一段时日,林先生不到画室里来,都是赵无极帮他代课。 每每见到赵先生走进来,我耳边总喀擦一声,彷佛听见谁在说,林先生失望了,他是不值得把宝贵时间消耗在像我这种不会生芽的种子上。 端午後,夏日的光影从天井撒下,廊上出现林先生的身影,在光雾中似真似幻,直到他人走进教室里,我一颗心才安静下来,先生总算来了。 先生第一个就走到我的画前,看了一会儿,说道: 「你现在还是太重明暗,这种基础你不要去做了,应该自己作主,去表现对象的生命,抓住它,我要怎样就怎样,必须从mode中找出东西来。」 画前早围拢了一圈同学,先生顿了一下,看看大家,接着说:「我教你们是做大画家的路,你们对於物象一定要热烈地、疯狂地Ai它,从它里面才能发现东西,罗丹的方法虽然旧,但他对於自然的追求很深,他发现了粗糙与丑中的美,布德尔他在人中找到神X意味。印象派从自然找了sE彩,塞尚和雷诺瓦来把它们完成,野兽主义找到了本能,原始的直觉的表现,拉飞尔在自然中找到了温柔,毕卡索不知他究竟找什麽,他现在还正在找,你们为什麽不去找呢?你们只要努力去找,经三四十年的功夫,你们一定找得出……天资高的找到的多,天资低的找到的较少些……你们一定要多看书,使自己的愚蠢去掉一点。」 林先生难得说这样的话,今日他真语重心长,「一定要懂得法文或英文,我以前未懂外文,觉得没有书可读,当我懂得外文之後,那书多极了,那时才觉得自己什麽都不懂,自己太渺小,你们要把眼睛放远,看到世界及整个宇宙,人实在太渺小还不及一棵树,你们不要想得太多,要实践……」 末了,林先生转头对着我说:「要诚实,老老实实做人,诚诚恳恳画画。」 杭艺之初十三 十三 农历五月十五,二十四岁的生日这天,一睁开眼,先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了,独自活在人世间,立在天地间。 接着跃起身子,打开日记本,先写下:「老老实实做人,诚诚恳恳画画」,十二个字。 却不知从哪里涌出一GU巨浪,泪水无法抑止的冲决而出,我的笔不由自主的奔流:「席德进,我哭你,我用最沉痛的泪哭你,你这个躯壳冷血的丑货,丑恶卑贱的,没有灵魂的、没有感情的、没有Ai的,世界所有人的丑恶你都有,你去Si吧!去Si,你这胆怯鬼,你怎麽Si的勇气都没有啊?我哭你,活屍!」 泪水与笔墨齐飞,我狠狠的鞭苔自己的灵魂,痛责种种疑心、忌妒、卑怯冷漠、轻浮、虚矫…… 我看见自己,自以为超然脱俗,其实是卑怯的退避,自以为高尚纯洁,远离众人,其实是害怕人们看见我的内在,畏惧他们的眼反照出自己的丑恶,以为在孤独中,虚荣心可以不受到损害,可以自己骗自己。 手中的笔停在一句:「找一条你的去路吧!」 灵魂里的脏W随着泪水流泄而去,宁静了下来。我走到楼梯间的小阁楼,画笔动了起来,恍然有一片光渐渐笼罩下来,我沉浸在画里,忘了自己。 五烛光的小灯泡,将我的身影圈在温热的光里,浑然不觉得外头天幕已暗,突然间,一群人冲进楼间,有人大叫:「席德进快下来,别画了。」 郭智革冲到身畔,扯了我手上的笔,拉着我的手臂往楼下走,直奔至西湖边上的平湖秋月,元良、泽汉、已生一群朋友已经等在亭子里轰闹着要帮我庆生。这一晚,像是躺在幸福的海洋里,我整个人被摇晃得迷醉。 已生从北平回来,带了许多唱片,他们还去跟赵先生借来留声机,德布希的月光奏鸣曲就在元良的手中摇荡出来,酒一喝开,一帮兄弟也聊得畅怀。众人说起各自的报负,智革说自己能从自然中寻出东西来,元任也是。泽汉自信能走自己的路,不受任何限制。我百感交集地说:「看来我是最糟的一个,叫先生失望了。」 「不不不」智革看着我说道:「林先生说你有技巧,可以玩很多花样,只是容易受到拘束,逃出了一个形式又会受到另一个形式拘束。」 「我们这群人,真正的天才是阿苏。」智革说这话时,眼底闪烁着Ai慕的光采,我心头被撞了一下。 音乐声中聊至深夜,五月十五的月圆倒映水中,我也感到生命无以名状的深处,彷佛有着什麽,像新生的芽,缓缓地冒出绿意来。 回到寝室,躺在床席上,我久久不能入睡,酒JiNg似乎能叫我更为清醒,我感觉得到与智革之间,结束了、也开始了。 Ai情结束了,友情开始了,自己Ai恋他整整四个年头,这份Ai恋几乎使自己毁灭,曾经压抑着、毁灭着,以为这是不应该的情慾,但这压抑毁灭徒然损伤自我、损伤他人,让我变得冷酷,让别人误解我是毫无感情的人,让我困在Ai的泥潭里像个nV人猜疑、忌妒、小家子气。 智革给我的是友情,应当领受,只是,去除掉Ai慾,也感觉到自己与他,终究没有深刻的友谊,不像与元良、泽汉。 我Ai朋友,生命底层有一GU暴烈的情慾,见到心动的人恨不得倾尽所有,只是,朋友中无人可以回应这样的Ai。 泪水又布满脸颊,我忍不住在心中喊着:「上帝,你好像完全给我的是看得见而得不到的幸福啊!你叫我Ai的全是男人,美丽的男人,为什麽不给个nV人呢?你把我当成nV人了?却给我一个男身?真是作恶啊!」 杭艺之初十四 十四 学校一放暑假,反而热闹起来,我们这届已是最後的暑假了,谁也舍不得离开,全窝在宿舍里画画、谈天、游泳、绕着西湖写生。 这里是天堂,我们是被宠溺的孩子,我们不想战火到处烧灼,不想校园外的社会恐慌,隐隐的威胁b得我们发狠要尽兴,要捉住最後的青春乐园。 不久,上海美专一群人也跑到杭州来玩,b起艺专的学生更显得洋气,更能高谈阔论。食堂里有人搬来留声机放出贝多芬、萧邦的音乐,一群人更兴高彩烈常常混到深夜。 孙朴一身白球衫白短K白麂皮快靴,富家子弟的气派,幸好不多话,不惹人厌。不知哪里听说杭艺里画得最好的是席德进,就跑到小阁楼里看我画画,我不想理会,那阵子我在练人像的线条,头像、x像、半身、全身,心内琢磨着毕卡索的新古典希腊风,掺进马谛斯的野兽味。 但那一身的白,真的很碍眼。 见我在白纸上重复又重复地g勒一张nV脸,似乎忍不住了,他终於开口: 「这样画,有什麽好处?」 「心里要什麽线条,手上就能来!」我专注在画。 「从偶尔到必然?」 「对,要必然。」 「必然就好吗?」 「好!」我的手不停的画。 「我说偶然好。」 脑袋喀擦一下,我停笔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练?」 语气依然,淡淡地说:「不想。」 「把线条练好,林先生的功力就是这样深,想要什麽线什麽形,稳拿。」 我突然想深谈,谁想,他回了一句:「你画吧,不打扰。」 一身白影飞快奔下楼去。 偶然好? 林先生老说我被技巧拘住了,要我放开,他说,技巧是一个工程,伟大的建筑工程,艰苦的劳作,要用时间、用血汗来堆成。但技巧是附属於灵而生存的东西,绝对没有独存X。 我停下笔,将堆在一旁的画纸一张张翻看,看得全身的血Ye冰凉,额上冷汗直流,艺术的技巧是带着生命来的,但我的画像机械,每日在这里一笔一画再准确,也是不断重复而已… 我应该往玉泉的路上走,但心内胆怯起来。 食堂里的同学泡在喧哗的音浪里,叫唤不动,但我不能再延迟下去了。 霍地起身,我将满堂欢笑抛到身後,一个人起身走入夜sE中,走不久夜风里有人在叫唤,我挥手邀胡培生、泽生一道去。 风眠先生正在院里浇花,穿着睡衣,神情难得的松闲。他招呼大家坐在凉台上,问起培生从重庆回来的情形,谈话间才知校长要换人,学校没有聘书给林先生,先生说:「不能教大家了。」 神情静淡,先生是个情感丰沛的人,却十分内敛,他经历过太多的风暴起伏,没什麽能g扰他,画自己的画,做自己。 我特别想看先生的画,先生带我们走上二楼的画室,四壁立满图书唱片,画桌下一方小毡,图案是孔雀开屏,夜晚,四野素静,闻见风吹树枝的声响。 桌上堆了一些近来的画,先生说他近来想多画东方的趣味,画得淡些,一淡就轻了。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似地说:「很难。」 我也感到这些花卉画里没有真实的情趣,想也许先生在为学校的事烦心,笔墨间就涩滞了。 「也许该画画山水,溪流、瀑布、山峦,我的家乡在广东梅县,那地方风景非常好。」 先生沉入记忆中,说起他的家乡,他在一九一八年就离开家,到现在没有回去过,他们那地方四面环山,一村子人都姓林,男人都出外经商,nV人当家,建造的是洋屋子,每道河流都有座桥…… 林先生的话像是从心灵深处流淌出来的,我们全陶醉在他描述的画面里。 我耳里听着,眼里突然闪现一幅画,几椽平屋,一排冷杉,河上闪着金光,恬漠静淡中生意流荡,先生曾经说过,那一幅画是个意外,完成後自己也知道,那一瞬间的气韵再也画不出来了。 偶然好! 明白了。 天未亮,在小阁楼里画大卫像,恍然见到一种光影,是嘉陵江畔的船夫,又像张雪帆、像郭智革,那道光带着我的魂魄往上腾昇,似喜似悲,我全身的血Ye奔跃,x口饱胀,手上的画笔正往不可知处探入,拚尽一切血r0U,除了把此身殉给那道光,无他想。 那天近午,直S的yAn光中走过廊间,我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一片明亮里,感动得想哭,原来所有的技巧都在奔赴一道光,所有的努力都为了把它宣说出来,所有的线条都因此找到存在的位置…… 孙朴!窗里出现孙朴的脸。 两人目光接触,点了点头,谁也没开口,我直直走向寝室。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又浮出那张脸,脸上深潭似的一对眸子。 他的神情不同以往,露出谦逊,是谦逊吗?似乎不对,是顺服! 顺服於何?不是我,也不是信仰,似乎他心中有更高、更核心的事物。 是那一道光吗? 那顺服的面容,好美!明亮如镜! 杭艺之初十五 十五 消解了Ai慾的幻影,我发现到情感的世界别有生趣,就好像除去云雾的山容海sE,明朗欢快。 我左边是张雪帆,右边是郭智革,三人一道打算要环着西湖诚恳地走上一圈,没走一会儿就笑闹的竞走起来,智革已经不见身影。 我跟雪帆才刚走到桥头,正想感谢他的回信,治好了我的热病,突然智革跑回来挥手大叫:「在那里,在那里,船上的nV人,昨晚我跟你们形容的,美人!」 我们快步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心头一惊。惊为天人的nV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伫立水上,像一朵莲,清幽的散着芬芳,月白的衫子衬着夜sE,美得高贵,三人情不自禁的呼喝起来,又喊又跳,船上人的目光闻声投向我们这边,我见她看了一眼後低下头去,心头刹时激动起来,船远去时,嘴里不禁唱起来:「我若是一个水鸟,我要随她远去,用我的羽翼去掠动她的黑发……」 智革大笑,转头问我:「那个考生呢?入学考试时你偷偷跑进去帮她画画的那个nV孩,你又怎麽说?」 「她没考取,我打听到她的住址了,我写了信给她!」雪帆和智革听我这麽说,又欢呼起来。 信里我跟她说,学校的教育并不能造出一个艺术家,创造艺术需要高深学识,真正的心灵与r0U眼,问她如何打算?我愿意帮助她一切。 暑假快结束时,食堂越来越热闹,新生录取的nV学生一走进来,每每引来一阵SaO动。 突然有个nV孩红扑扑的一张脸,跑到我面前,见我没反应,她开口说道:「我是汪婉瑾。」 我蒙了,我帮的那个考生,叫汪婉瑾,但不是眼前这个nV孩。 眼前的nV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她笑声飞扬:「哈,我考上了,打算好好在学校学习,你要怎麽帮我?」 我竟然把人Ga0错了,打听错了名字也写错了信,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身边的同学见她开朗,不避着男生,纷纷围拢过来跟她说起话来,我见这nV孩浑身焕发出一GU敞亮的气息,言语可Ai,也不禁心生好感。 放假日我主动邀汪婉瑾和另一名新生出去逛逛,新生大颖说她答应要当学长的模特儿,不能出门,婉瑾迟疑了一下,随即绽开笑容,说:「好,我要出去逛逛。」 两人单独出游。 我跟nV孩走在一起第一回感到这样开怀自在,两人本来说着四川腔的普通话,说到後来,四川话哇哇流了出来,虽带着土腔,婉瑾也一听即解,两人话匣子一路没完。 走在玉泉的山路上,遇见路边小贩在卖铜制艺品,我动念想要买个nV孩的饰品送给她当见面礼,挑了半天,见到一对小观音铜像,别致小巧,买了下来,递给婉瑾当纪念礼物时,谁想她,又递了一尊到我手里,说:「这一对,我们一人一个。」 婉瑾Ai吃辣,没过多久,食堂里只要一听见她走进来时的喊声:「辣椒有没有哇—」 就有人会说:「席德进的情人来了。」 我听见了,脸上不自禁地想笑,彷佛在笑纳这个玩笑。 杭艺之初十六 十六 「大家都说你画得最好。」 在小阁楼里练功时,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男学生,我转头一看,身材高挑,脸上露着稚气,眼眸里闪着一抹忧郁,像是梦中男孩走了出来。 我抑制心头狂喜,问他:「你画得怎样?」 「我想跟你学?」怯怯的神情,像个小男孩。 翁祖亮在小阁楼里也架了画架,看他认真的模样,我决定兑现承诺,认真教他画。 晚饭後,我与婉瑾在西湖边上散步,就多了一个跟班。 我夸过翁祖亮是天才,「祖亮进步好快,原本我以为只有苦练出来的人才,看到他,才信真有天才。」 婉瑾似乎也不在意我们之间多了祖亮,三人在西湖的月sE里闲步,她像只身穿彩衣的蝴蝶,活泼欢快的在我与祖亮之间舞跃。 我想画祖亮,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画,却迟迟开不了口。 还没画他,却先画了刘式垣。 刘式垣坐在钢琴前弹莫札特土耳其进行曲,他头发蓬松,一脸俊气,身材朗壮无人可及。 一回见他打着赤膊在弹琴,脑里轰得一响,便飞出「大卫」二字,随即邀他来当我的模特儿。 刘式桓脱去上衣後,又退下长K,四角K里立即鼓出一座小丘,他抬起眼看了看我,见我站在画架前,一双眼睛盯着他,明晰笃定,他随即弯下腰抬起脚脱去内K,摆出大卫的姿态。 我的画笔在白纸上沙沙游走,感觉着自己的身T浮着,随着浪花、cHa0涌起伏,一阵又一阵,陶醉其间,无b的欢畅,画到後来,鬼使神差地走到他的面前,抚m0起他的身T,从下方不停的吻,吻到了他的唇,温Sh柔润,跟想像的一样,我张开手臂拥抱这叫人魂醉的身T,也感觉到,式桓的双手回抱…… 抱在一起的两人都激动起来,我又凑近他的唇间,将舌头伸进去,翻搅起来,他发出啊啊的声音……分开好一会儿,身T才静下来。 画还未完成,刘式桓开始闪躲,邀了几回,都被他搪塞过去,随即明白自己又走到同样一个坑里,但这一回,理解多过伤心,以往我会因为受伤用更冷酷的剑去断绝,伤人伤己。 式桓单纯柔善,我能感受到他的害怕与迟疑,我想应该让他先冷静地看到这情感的样貌。 我写了一封信给他。 「桓: 你是知道我同你是用的什麽感情了,你也知道我对於一切朋友交情的态度。你说得对,说我多情,说我对於交朋友像谈恋Ai一样,我怎麽能否认呢? 我是这样的,也许任何人都不原谅我的行为,我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谴责而改变我这种感情。我觉得这种感情并非不当,同X之间是有Ai的存在,这是自然的,天X的。 人不是注定了的只有nV人才是男人所需,nV人仅是较适於男人罢了。所以男nV之间的Ai,真是乏味的Ai,适合的需要的东西,那多在r0U的满足,而同X之间的Ai就非是注定的结果。 同X的相Ai,纯然是为着一个神秘的美感,和超於适用的需求而享受一种纯Ai,在我的眼里是男人的美最诱惑我,最使我神怡,我怎麽能反抗我的感觉而虚伪地生活呢?抑制我的感情叫它转变方向呢?即是可能把我的感情转变於异X,那我马上会麻木而Si去,除非我的天X转变,男人的美已再不激动我最高最深的慾念了,那时我才有可能不再同男X相Ai。 人应该自由地生活,那些昨天的道德、法律、习惯,是绝不能适合今天的,今天的同样不能在明天应用,人应该真诚地生活,不受压抑,不浮夸,靠着本X面对世界,这才能真实触到人的生活,最悲惨的是跟着一切人的脚步走。」 我又看了一遍自己的信,内心饱满喜悦,遇见对的人,他能叫醒你的灵魂,让你看见自己。 婉瑾邀我去浙大看表演,夜里走回西湖时,依然有月光在水波上,依然牵着她的手,却总感觉自己少了什麽,我心中响起剧烈的声音:「这才是Ai情,少了他,自己也就不完整了。」 看到了信,他究竟怎麽想? 我决定了,在Ai的路上当一名勇者。 隔日一起床,囫囵吞下两碗冷稀饭,我跑到刘式桓的床前,见他睡得安宁,悄悄拂开帐子,他醒了,两潭水漾着笑纹,我俯下身吻着他,闻见浓浓的孩子的r0U味,一GU温暖的气息向我的脸、鼻、嘴中渗透开来,叫我神魂迷醉,桓轻轻地说,我们不该这样,太亲密了。 我捧着他的脸,把他眼边的眼屎抹掉,又把他搂进怀里。 杭艺之初十七 十七 我花光了钱,拉着式桓去西服店量身订做西装,这是我们的新服,站在镜子前真像是一对新人。 全校美展这一天,两人都穿上新作的同款西装,一道手拉手走出寝室,颇引起同学的侧目。我欢喜不置看着式桓,真心说:「你太美了。」 「不美的。」他有点腼腆回答。 「你是天上的人啊!」我又说。 式桓脸上像被谁巴了一拳,憋曲着,好不容易才压低声音,说:「把我看为你弟弟,我们这样也太亲热了。」 正想反驳他,我岂只看你为弟弟呢? 突然听见郭智革叫我,我立即挥手走过去,也拉着智革,三人就这样一道四处去品画。 看展场上的各种中西画,我说最多的话是,装腔作势的构图,Si板的头像,一看就是那套画法,「一样千万人都服从的题材,描法固定了,这种形式,大家都学,没有思索,没有观察,就这样画下去,一点用也没有。」听见我的批评,式桓突然说:「你这是在骂我了。」目光一丝苦涩。 我想叫他开心,花光了身上的钱,又跑去跟人借了五万块,约出汪婉瑾,带上刘式桓,三人一道去爬山。一路上筹办吃食,背了一布囊,汪婉瑾要我再去买三根甘蔗,一人拿着一根,她笑称,就当是登山的手杖,口乾了,还能解渴。 婉瑾没有因为我带上桓,露出一丝不快,一路上我们两人逗着他,开怀地笑,往绿野处奔跑,桓倒像个小nV孩,在後头追,等三人气喘吁吁同时到达石山上,坐下来啃着甘蔗,一阵阵甜蜜滋味在嘴里渗开。 我跟式桓说:「你可知道了,我们的力量其实,远超过我们对自己的估计,不要以为自己不行,其实去做就行了。你瞧,你愿意往前跑时,不就超越我们了吗?」 我希望式桓听得出话里的玄音,婉瑾此时笑了,一句:「说得好!」随即倒卧,往绿草处一躺。 我送了一颗花生到桓的唇上,也送一颗到婉瑾的嘴哩,顺势拉着桓也躺了下来。婉瑾嘴里嚼着花生米,阖上了眼,一转头,我就吻起式桓的唇,我感觉到自己的Ai得到明白的回应,两人的舌上翻滚着ch11u0lU0的果仁。 天好蓝,温暖的风阵阵吹来,面前是一片碧静的湖水,两道堤划过湖的边缘直直隐没天边。 暮春时节,各种花到处盛开,茅草cH0U出nEnG绿的长叶,鼻里充满生的气息。三人在山丘上奔跑,跑到山花灿烂的绿野里,我摘一朵大h花cHa在婉瑾的发上,给桓一朵小蓝花,找到一种小紫花cHa在自己的耳边,随着婉瑾跳起舞来,三人又唱又笑,像三个春天的仙子。欢快是仙子们唯一的义务。 夕yAn的辉光映得四下柔亮,几个小孩在山坡上采野葱,三人也跑过去跟着采,我教婉瑾分辨野草与野葱的差异,又将自己手上拔的递给式桓,空下的手折了一大把紫丁香,拥在x前,下山时,我放开喉咙高声歌唱……紫丁香啊,那是一朵什麽样的花呀啊…… 下山到湖边上时,三人蹲下来将野葱清洗一番,婉瑾开心的说要回去和面做葱油饼来吃。 这一天夜里,月sE极美,我们手牵着手,走进月sE里,卧在小池边上,嘴一碰上,像永恒的接合,身T随即缠绕卷扭在一起,直到虾膜的叫声侵入耳里,桓问:「是蛇吗?」接着又说:「我怕。」 我紧紧抱着他,说:「别怕,有我在。」 杭艺之初十八 十八 我看着自己的泪水一滴两滴坠落,落在泥上,无声无息。 式桓要分开,这一回是真的了,他说灵r0U合一,於他只是一阵麻而已,他感觉不到我所说的极乐。 原以为桓跨不过世俗的藩篱,而畏怯着,事实却是,自然而纯洁的心灵所流露的Ai,於他,是丑恶。’ 刘式桓在礼堂里弹琴,我看到他跟同学们笑闹,有人挤在他身边跟他四手联弹,他的笑声欢悦。 他不伤心,也看不到我的伤心,原来,痛苦yuSi的人只有我一人,我甚至不能诉人。 陪伴我的,只有脚下这片黑泥,它们x1允我的哀伤,用无声来回应我。 最早是张雪帆,郭智革也叫我痛苦了好些年,雪帆不能接受我的感情,但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我,恳切的理解叫我的热病消退,像是坠落的心跌在温暖的棉上…… 但他两人都不能算是,不及式桓的深,那一GU深处震荡而昇的Ai,如此真确,怎麽会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怎麽会? 这一趟路重走一遍,我还是一样,除了真实自然的流露自己,别无他法,这就是活着啊,是极乐的,也是苦痛的。 黑泥上窜出新的绿芽来,石缝里长出红YAn的小花,岂不是大自然教我的功课?要为Ai活着,像拥抱极乐般的去拥抱痛苦。 晚饭後,汪婉瑾找翁祖亮过来,拉我一块去湖边散步,婉瑾要我们作陪,她想去夜访苏小小墓。一路上她跟祖亮轮流开玩笑,讲鬼故事,把我也逗乐了,春天的湖畔风清月明,我深呼x1一口气,身心迎着暖风轻飘了起来。 回来後躺在床上,感到自己的心x亮晃晃的,有光透出来。 我起身打开日记本,我要记得婉瑾与祖亮的友情给予的喜悦,他们的真纯良善,是艺术中最不可少的元素。 以往都觉得Ai情只有r0U慾,Ai的维持都要靠xa,一切的力量都因有xa而加强,今日方能T验到,更好的Ai,更愉悦的Ai,是越过xa转变为安宁、轻盈,没有痛苦、烦恼、忌妒、厌恨,那一刻,只觉到是人与人的关系,不是男同nV或男同男,纯粹是人与人之间,是心灵与心灵的注视,理想与理想的交流。那一刻也没有一方占有或一方付出,只有真诚的情意,自然的流动。 我为汪婉瑾画了一张素描,微侧的脸庞,一道额头到颈x的线条,像圆弧般流转,几乎是一笔就出来了,我随即用粗线条加黑,饱满圆润的气质更透了。 翁祖亮看见,久久移不开目光,直呼:「这是怎麽画出来的?这一道弧线,将人物的眉眼全衬出来了,你瞧,这双眼睫毛岂不像长了翅膀了,像是湖边饮水yu飞的鸟。」 祖亮是天才,我常跟人这样赞叹,他的直观能力特好,自己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能一语中的。 他专注看画的眼眸清亮有神,我心中一动,便跟他说:「我也来帮你画一张像吧。」 翁祖亮的这张像,从素描便一路发展,到後来成了一幅油画,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在五烛光的灯火里修这幅画,一路感觉自己在跟这幅画的灵魂交谈,画到後来,自己已分不清,画的是祖亮,还是因为祖亮而被召唤出来的自己? 画完成,祖亮看着,久久不语,我看着他,等他说话,他好不容易蹦出一句:「你把我画成nV人了。」 我一惊,随即大笑起来:「真是,真是,活脱脱一个林黛玉。」 我想起,小时候大家都说我长得漂亮,妈妈带着出门,也Ai把我打扮得鲜丽可Ai。外婆家的四合院里栽满了花,每个季节花香都不一样,春天的月季大红,我Ai摘花簪在耳边,跟姊姊们一样,也跑到镜子前照看自己,Ai极了。 二十五岁生日这天,宿舍里静悄悄的,学期快结束了,同窗好友都忙着打理未来的路,此刻,像是港口里拥挤的船帆正等着出航,我自己却没有头绪,只愣愣的站在岸边,在离别的缝隙里,依恋着青春的气息。 起床後,我跑去跟人借了些钱,一个人跑出去玩,从玉皇山、六和塔,又到虎跑,玩了一整天,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朦胧中听见翁祖亮唤我,又指了指桌上,睁眼一看,桌上摆满了饭菜、花、画,还有包装好的礼物,我霍地起身,泪水几乎落下。 打开桌上的礼物,祖亮送我一把口琴,婉瑾送的是一本日记,长这麽大,头一次在生日收到礼物,自己毕竟不是孤魂漂泊人间,看着两位好友,想留下来的心更强了。 学校成绩公布,我是全年级的第一名,接下来要去哪里工作?师长同学遇见总要这样问,我只回答得出来,不回四川老家了,但要去哪里呢?多数同学有亲戚朋友安排,都有了去处,自己没有人安排,要靠自己双手去打出一片江山,我的自信是有的,只是,时局纷乱,眼前国家陷入内战,我们这批从八年抗战走过来的年轻人,说起未来虽豪情万丈,志气满满,实则只是惶惶中勉力要稳住自己的脚步。 不回四川,我心里打算,如果在杭州找不到工作,上海、南京也行,只要还能住在学校宿舍,跟祖亮在一起。 杭艺之初十九 十九 翁祖亮被送到医院时,交给同学一张字条:「请通知席德进」。 汪婉瑾听说祖亮突然高烧不退,被紧急送往浙大医院,急冲冲跑过来。那时,我人坐在诊疗室外,我见到她泪水涌在眶里打转,赶紧跟她说:「祖亮大量肠出血,正在急救…」 她双手捧起身上的铜观音像,念起佛号来。 隔日一早,汪婉瑾又跑来约我到医院去,看见她手上提着食盒,心中一GU莫名火猛然升起。 到了医院,祖亮依然高烧不退,还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婉瑾愁容满面,我们在医院一直待到中午,祖亮的父母赶过来时,才离开。 回学校的路上,我跟婉瑾说:「听医师推测,虽没有明说,但我看是伤寒,不会有危险的。」 婉瑾似乎松了一口气,泪水又沿着眼、颊滚落。 我见了,感受到婉瑾对祖亮的Ai,超过了对我,也超过了我的。 我把眼睛望向车窗外,夏日yAn光亮烈,路上的树也在冒着烟。 婉瑾靠在耳边问:「明天我要上午过去,你去不?」 我知道婉瑾想单独去看祖亮,不希望我也在,便回答:「我不打算上午去。」 心头一阵阵酸涩,其实只要和祖亮认识交往,没有人不Ai他的,我自己也想单独跟祖亮在一起。 我整个人又苦又倦,思绪纷乱,突然听见婉瑾轻笑一声,说道:「对面有个小nV孩,说我们是姊妹。」 「我倒希望我们是姊妹就好了。」我想都没想就回答。 婉瑾愣了一下,眼眸一阵晶亮,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好,我们可以当姊妹。」 她的话,叫我的心情骤然变了,彷佛自己就坐在妹妹的身边一样,彷佛姊姊疼Ai自己妹妹的温暖情意流淌出来,这情意显然不是Ai情的、自私的、占有的,我突然感到,自己享有了最高的情意。 h昏的柔光映红整片西湖,水波微微摇荡,很奇妙,此刻的心宽和静美,婉瑾挽着我的臂弯,两人都无言语,我心中跟自己说:「我应该达到这个高贵的境地,不是去随W浊的心所跑的方向……我不愿失掉她的这份Ai,纯净的、明亮的Ai。」 婉瑾连着几天跑去医院帮忙,下午五点才回来,一回来就到我的寝室跟我报告祖亮的状况。 我听她说,语意里满满的Ai,我有时感到痛苦,但有时又快乐,也许这是牺牲的快感,带着光圈的,有点虚荣,但又不像是自己在骗自己。 这几日没到医院去,留在学校绘图,开诚为我找到一个工作,在海军部绘统计图表,我很兴奋,如果能接下这个工作就可以住在学校了。 开诚要我写一张美术字和图案画,我边画边想,这工作真是枯燥,希望自己做得下去,那生活费就有着落了,又可以跟朋友在一起。 有时又想起婉瑾跟祖亮好了,心中无法抑止的憎恨、妒意腾起,我b自己专注的画,努力驱赶这种如火焚身的痛楚。 绘图寄出去了。一个午後,趁着婉瑾人在学校,我独自跑去医院。 祖亮在睡,身旁一个人也没有,我掏出画本画了起来,才画到祖亮的脸,突然就画不下去了。他躺在床上,白被单下起伏的身躯颀长,这麽美丽的生命,当挥洒出悠长的人生路程……我的笔移到桌上的花。瓶里的蝴蝶兰一根j,绿白的j在末梢展放出两朵花,两朵并开的花一向东一向南,同时受着天地的光,花瓣的影微微晃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分离,也感受到生长,原来生命是这样的好…… 祖亮度过危险期,烧总算退了,慢慢复原的期间,我写好的一封信,等待着信送出去的时机。 「亮,我亲Ai的朋友啊,我多快活,快活得眼里含了泪,这里是个十字的路,我们将走上各自的方向了,为此,我们怎能不辛酸呢? 过去美丽的日子清晰地照着我们,而未来又紧紧把我们拖了去,我们的手不得不分开,像浪圈慢慢地消散在无边的空间里。上帝给我们的路是像一枝花,在我们要开展自己的花朵的时候,必须要分开枝儿生长了,为我们未来的花朵祝福吧。 不要为了怕受分枝的痛苦,丧失了未来的花朵,勇敢地,走上新的路,过去丰盛的Ai,给了未来的花朵鲜明的sE彩,我们绝不诅咒它是虚伪,是一个梦,我正怀着这Ai走向未来。 我们谁也不要感激谁,感激会W损了我们的Ai,我们没有失掉Ai,我们的Ai更深,更自由、更宽博,不是从前自私的、束缚的、狭小的Ai了。 我们将永远地分开,但依然永远在一起。」 杭艺之初二十 二十 祖亮康复得很快,不到七月底,他在病房里已经可以坐起身和大家谈话了。 祖亮的父亲感激我跟婉瑾的悉心照料,买了些家乡物产来给我们,又问起我找工作的状况,他说:「现今时局不好,要没找到事,就来我们县城教书,这我可以安排一下。」 婉瑾先开口帮我回答:「德进想留在学校,正计画接南京海军部的工作。」 我看了她一眼,接过来说:「南京的事,我画了一张细致的图表寄过去,但这事我真做不来。」顿了一下,又看了看祖亮,说道:「尚谷去了台湾,给了我两封信,要我也去……」 「台湾?老天,那多远?已经是海外了,你不会真的去吧?」婉瑾惊叫。 「叶文熹跟我谈过台南的情况,那里的海洋跟热带的风光,我真想去看一看,那里的自然景物一定非常别致动人……」 祖亮的眼眸闪动起来,冲口而出:「我也好想远方流浪去…」看见父亲,又接着说:「躺了这会子,特别想看看大海,闻一闻森林的气息…」 他父亲立即应他:「等好些,没问题的。」 婉瑾已经愁容满面,看着我说:「你说过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的,你不会真的到台湾去吧?」 我的心意已定,只是迟迟无法说出口,既是提起了,就不能再闪躲,我说:「我想,这孤山的小屋我是坐不住了。」 台湾的工作意外的顺利,我一回信,台湾那边立刻通知我的军中单位与船期,等我打包好行李准备前往上海登船时,祖亮还无法出院,汪婉瑾坚持要送行。 我心中倒没有多少离愁,有机会到台湾逛一逛,T会一下热带的、海岛的风情,也是人生难得,也许待个两三年也就回来了。 这一趟真正挥别的,我明白,是汪婉瑾与翁祖亮的Ai情,我一离去,他们两人就在一起了,两边的情,我都了了。 坐在杭州车站的候车室里,婉瑾百感交集,说起我们两人当初的相识起於一场误会,不可思议的缘分,这一辈子她就认定了,我这个兄长。 临上车时,我从口袋里掏出铜制的观音小像,放在婉瑾的手心里,跟她说:「送给祖亮,好好照顾他。」 她久久挥着手,车子走远时,我的心情激荡难息,莫名的一种牺牲的快感。第一次感受到,Ai的结局,得跟失,暧昧难以分明。 隐隐的,似乎看见远方一处,未明的亮光。 除了往那处直直走去,我无它路。 嘉义之见二十一 嘉义之见 二十一 婉瑾送的日记本,我打开首页,抄录一段《约翰克利斯朵夫》书里的话: 「假如真能得到一个朋友—一个懂得他而和他心心相印的朋友,那他真是什麽牺牲都愿忍受!他知道他这种心愿是人生最难实现的一种,而他亦不能希求b他前辈的艺术家更幸福—在这种榜样之前,谁还有抱怨的权利? 他们没有群众,没有前程,只为着他们自己和上帝而写作,今日所写的也许来日是就要毁灭,然而他们依旧写着,一些都不愁,他们对於生的要求不过是生存,不过是能够度日,把他们思想的倾注於艺术里面。」 倚着船舷,望向海天一际,我跟自己说,如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奥利维,茫茫人海不敢企求,但在绘画的路程上,要像个修道者,勇往直前,九Si不悔。 轮船停泊在基隆港口时,正下着雨,四下乌黑一遍,不知几点钟了,人夹在207师的士兵队伍里,跟着口令行动,整个人昏昏沉沉,像陷在浊浪里,载浮载沉。 火车上睡着了,醒过来时,四下依然漆黑。我闭着双眼,想跟婉瑾写信,知道她会一字一句念给祖亮听,我跟她诉说自己上了船之後,风浪颠簸几天几夜,整日鼻腔里闻的尽是呕吐的腥臭味,渴望一阵新鲜的风,明亮的天空…… 「快到站了,收拾一下。」一个少尉走过来用枪杆撞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车窗外一排树,树顶红YAnYAn的花,一朵朵像火焰,一直到火车停在站前,开了一路。 过了十多天,我才知道那一朵朵火焰般的花,一路开到营区里的树木,叫凤凰木。好几次我打开画本,想走到树下写生,总是被排长叫唤回来。 我觉得自己不归他管,当初应徵的是政工队的文宣工作,我也没有军籍,可管我的人却不这样想。 军营里的兵似乎一天到晚都在抢进,抢洗脸抢吃饭抢洗澡抢舖盖,锅碗瓢盆无一不抢,我不抢,排长的一双眼睛尽盯着我转,暗中揣想,莫不是担心我逃了?听过好几个逃兵的故事,逃跑被抓回来绑在树g上用刺刀一刀刀凌迟… 没过多久,就听说整个部队要调回东北支援战事,我一边动心思要逃跑,一边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众人抢起来,边抢边跟人打架,日子惶乱地过去。 有人舀汤却溅了我一身,我挥过去一拳,他反手就叫我鼻头重伤,我冲到水井边舀水洗去鼻间留下来的血水,排长走过来,两只手cHa着腰,冷冷地说:「你不是这块料,想法子快走吧!」 怎麽走?我写信给尚谷,不见他的回音。 我想先离开部队再做打算,吴学让竟找了过来。 吴学让一毕业就被学校推荐到嘉义中学当美术老师,他跑来冈山的部队里,一找到我,就说他学校还缺教员,要我跟他走。 我当下提交辞职,领了薪俸,提起行李跟着来到嘉义。 学校还在放暑假,教务处拨出T育器材室权当宿舍。 我火速整理出一个小屋间,搬来桌椅,吴学让送过来一张竹榻,我依着窗架上画架,摆上画纸,从皮箱里取出画笔、颜料,将皮箱里那一幅翁祖亮的油画挂上墙壁。 校园空旷安静,学让招呼了几天,我想开始想画画。 画到午后,一个人走到校旁的小市集里买来豆腐、r0U末、辣椒葱蒜,拎进隔墙的厨房里烧火架锅,煮了一盆麻婆豆腐,端进自己的房间,坐在桌边一口白饭,一口麻婆豆腐,吃得涕泪直流。 此时,觉得,在台湾的日子或许可以过下来了。 嘉义之见二十二 二十二 台湾出大太yAn,一早小屋间就烘得热炉一般。望向窗外,绿草地连着一排直挺挺的椰子树,绿得发亮,看得我心内灰成一片。 吃完稀饭,我开始练笔,艺专小阁楼上亮着一盏五烛光,相形之下,这小屋间真太亮了,我从箱里找出红衬衫挂在窗上遮光,但一开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又散得四下像罩了白雾,画画停停,一整日都在跟日光搏斗。 过了中元,西湖的秋都开始了,此地却如此酷热。 下午,早早吃过晚饭,出门散步,打算往郊野方向走得远些。 这学校,到处椰子树,C场边有排大榕树,俯瞰远处看得见红砖墙的农家。太yAn斜斜得映着长影,热炎的日光已经失去威力了,草上总算微微地摇摆起一阵阵清风。 往校外走,一丛丛林木夹道,不久就走到一片宽广的草场,草地上奔跳着许多孩子。我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一群小孩欢乐的奔跑、打闹,打着赤膊的瘦小身躯油润润地泛着褐黑的光,在地上翻滚吼叫,我听不懂台湾话,孩子嘴里吼出来的声音粗鲁有趣味,他们的表情笑怒夹缠。 几个孩子似乎因为我这个旁观者的关注,打得更起劲了,加入的人更多了,到最後七八个人全扭打成一团,哭笑声咒骂声不绝於耳。 暮sE渐渐笼照,大人的呼唤声传来,孩子们起身拍打K上的尘土,纷纷奔跑散去,眼前只有两个小孩还继续嬉闹,我取出画册,一枝铅笔开始在纸上游走起来,一人骑上另一人的小肚子,手拍着腿要马开步走,下头的人马上翻起来又滚转,四只臂膀交叉扭结,两人的腿用力推拨,两个小身躯扭成难分难舍的一T,爆发出原始的生命力,我快速地挥动线条想要这个形象停留下来。 两个孩子发现有人在画他们,似乎b他们自己的游戏更好玩,悄怯地靠近来,我冲着他们笑,把刚才画打架的两人给他们看,乌溜溜的男孩双目光发亮,傍着我坐下来翻阅起画册,嘴里连番发出呵堕的声音…… 孩子被母亲挥着竹条喝叫回家了,夜风吹起来了,我散步走回宿舍,心头欢快起来,虽然我听不懂台湾话而失去交谈的愉快,但我感受到了这里的人朴实的情感。这里的人要我画,我要好好地画。 不管走到哪里,总是有碧蓝蓝的天空,清亮地映着绿树红屋瓦。 开学前,天才微亮我就起床,趁着天气凉爽,背起画具随意走,遇见新鲜的景物,就坐下来画。 不经意就走入竹林小径,转个弯见到四合院的农家,农家也是天一亮就开始作务,树上绑着牛,墙边靠着牛车,屋前的埕,穿着黑衣K的农人将金h的稻谷一排排推开。 我打算坐下来画,戴着斗笠的中年人突然抬头向我,嘴里似乎在吼骂,一句也听不懂,我举起手中的画纸表明,他突然举起掌中的铁耙,作势要打人,我赶紧转身循着竹径走开,心头一片乌云越加浓厚。 学校里还有不少日籍教员,受日本教育的台籍教员,和我们这批从大陆来台的,三个圈子,彼此不犯,泾渭分明。 吴学让说,美术课没有规定的教法,大家各凭本事。 我记得林风眠先生的话,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花,有的是牡丹,有的是芍药,还有的是路边一朵小h花,问题不在於他是什麽花,而是他要开放,要尽其所能开开它。 第一堂课,几十双眼睛盯着我看,我绕着排间走了一趟,学生的桌上都摆着图画纸和水彩笔,心想,既然不是在培育美术专科,那就放手去画,我踏上讲台讲了几分钟的话,那几十双眼睛还是闪闪地盯着,我的四川口音似乎叫他们楞傻了。 我一把端起书桌搬到讲台上,桌上放一个瓷盘、几颗橘子,他们果然动起手,在白纸上刷刷地画起来。 我不去看他们画,自己坐在椅子上,画他们,小平头的青春男孩,像泥土里捏出来的,浑身散着一GU青草气味。 我的课堂松散欢快,学生渐渐地走动起来,或左或右找画画的位置,也有挤到身边看我画的,看到我素描本子里头画的他们,欢笑叫闹声不绝於耳,总是一眨眼就到下课时间。 嘉义之见二十三 二十三 我的课堂太过嘈杂? 教务处要我管理好秩序,暗示我多去观摩。 我走过林玉山的课堂,他是日本留学回来的美术老师,见他在黑板上示范梅花图,粉笔白字写着:「第一先画梅树枝g,先g後枝」,「毛笔先濡淡墨,笔尖沾浓墨」,「将枝g全画出其中留位,以便添花」……我看见黑板上粉笔括弧出:「老g墨浓,新枝墨轻」几个字,就知道,又是芥子园的规矩,还是老方法在教画,国画Si了,学生也画笨了,便迈着脚步速速走开。 画国画的人临古人的画,画西洋画的人画石膏像,是一样的,石膏也不是自然,这是给人一个美的观点,让人用这个观点去看自然,这便造成了传统的框框。 这不是创造,我边走边跟自己说,要先用自己的眼去看自然,再脱去旧的束缚,照自己本能和思想凝成一个新的形式,这才是创造。 学生又不是美术专业,他们为什麽要上美术课?难道不是为了创作?谁都可以享受创作的乐趣,人在创作中是自由的,像人在自然面前都是独一无二的一般。 宁愿学生直接用眼睛去发现自然,而不是装进框框里去仿造。 我把学生带到校园里写生,他们画最多的是树,大榕树、椰子树、雨豆树……每一棵树都顶着蓝天白云,画得坏,大多数把树画得直挺挺的,却有一两幅教人眼睛一亮,那直截挥出来的线条没有技巧可言,却生动极了,他们眼中看到的景物新鲜、真实,景象的背後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美术的专业教育,学国画的人受古画的束缚,学西画的人学太多形式的技巧,这都不能走上创作的道路。 我边翻看学生的画,边想,创造者首先要创造自己、更新自己,先从灵魂的深处出发,再由眼、然後到手……先由手而开始创造的人,永远创造不出什麽。 这些时日,拿起画笔,总陷入一个Si胡同里,我的手总是跑得b脑子快,我的手自己会去描写对象,我的画没有灵魂,我不断地跟自己说:「画画不是描写对象,是描写对象刺激我的一种幻象。」 写生课时,我跟学生说,自由去画,画房子、花草、麻雀、地上的蚂蚁都行,学生乐成一团,我听着他们的哄笑声,像音乐般美好,画画应该带来欢笑,像游戏的孩子在沙地上挥舞树枝的心情。 只有创造给人欢愉。 没有为什麽要画,没有管它能保留多久,画画唯一的心愿是发泄情感的乐趣,想想最早初民画出线条的心情。 多久没有从画里得到欢快? 回到宿舍,我将挂在墙上的画一张张取下来,关进皮箱里,我只要平易恬淡,不要它去感动人,不要伟大,也不拒绝人,自然地生存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像耳边响着田园交响曲一般,也成为音乐的一部分。 等放假。到处去写生,我在台湾这几年最好能将这座热带岛屿的风景画个遍。搭火车进入到阿里山,进入林雾之中,雾气像风,行过水面,行过林间,行过峰棱,行过天际的夕照,我像在做贼一样的紧张、战栗,x口在跳,心头狂喜,却一筹莫展。 从阿里山下来,一走进校园,远远就看见吴学让朝我挥手,着急地叫唤我的名字。我慌忙背着画架跑过去,听他说道:「你一上山,警察就来了……」 我提着心听他往下说:「警察赶着要办你的新身分证,又到处找不到你的人,就找我当代填人,我又不知道你父母大名,又无法跟你联系上,我怎麽想也想不起蛛丝马迹,只能编造,你赶紧跑一趟警察局,看能不能更正。」 我一听是这事,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笑着拍了拍老朋友的臂膀,说:「没关系,没关系,这不叫事儿。」 不久,新的身分证发下来了,我也始终没去更正,也没放在心上。 新身份,只有席德进的名字没变。 这段时间萦绕在我脑海里,教我日夜想个不停的,是如何画?画画这条路,该怎样往前走? 在杭艺时有先生走在前头,如今,要用自己的脚,开出一条新路来。 那时我已经把对象捉住了,因之生起的一种快感在使我战栗,很多画画的人只是在描写对象,真正的艺术家是把自然和艺术连接得非常紧,……眼前Sh郁繁茂、光影迷离,叫人悸动的山峦景象,如何下笔才好? 我应该要记得那瞬间即逝的现象,我要练习一种能力把那现象捉住放在纸上,速写是重要的,但,我看到自己的笔涂了又改,越改越看到自己的笨拙,看到自己的悲哀。 到台南写生,我坐在山顶俯瞰,在纸上画了几笔,就画不下手了,眼前的景象叫我把笔停下来,不愿被画出来的不是它们的真实面目。 我在画架前獃了半晌,将画笔画本收了起来,独自一人缓步慢行,边走边想,画不下来,那就先用文字写把眼前所见,记录下来。 一片热带的树木被风摇动,那远处的山肃静地排列着,云从山後缓缓地爬起来,蓝sE的天空愈是碧蓝。 在高处往下看,树梢儿都在我们足下,彷佛在飞翔在盘旋,在椰子林,椰子的长叶针如无数的手指在空中招摇,快成熟的椰子默默地垂在枝g间,它像丰满的rUfanG在诱惑孩子样地诱惑着我;山G0u里,长长的草在荫僻的地方流出一条泉水,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开,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波纹在颤动,像一章乐曲在进行它不同的情节。 我突然忆起杭艺的画室里,一名厨工的lu0T,他的躯T肌r0U上的线条,每一道线条都藏着他劳动数十年的纪录,我当时想把那蕴藏的力量画出来,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疯狂。 眼前的大自然蕴藏的力量,大至无边无际,细微到一点波纹颤动。 我深呼x1一口气,看见yAn光把叶片照得透明,叶片如一只伸出的求乞的手,领受赐予者的恩惠。风摇动那整片的树林,远处近处,都动得那麽厉害,天空的云也在不停的变幻,惟有那山坚强而沉重地静止着。 在台南等车回嘉义,心里在想,也许,我要先享受自然,尽情地,尽兴地,先忘掉画画这件事,……突然间,一身白西装、白靴子,像一道白光映入眼帘,我来不及想就扯开喉咙叫唤…… 「孙朴?」「孙朴!」 叫第二声时,几乎能够断定,眼前正埋头在杂货摊上挑唱片的人,就是去年在艺专相遇的,那个来自上海艺专的孙朴。 我跑过去,一把抓过他的臂肘,看孙朴那张脸从怒到惊到喜的变化,我也乐开了,笑道:「怎麽也想不到你竟也在岛上!」 孙朴说他在岛上写生,和一群同学住在麻豆糖厂子弟学校宿舍。 「听说上海在闹学cHa0。」 「对,我想避一避,就搭船过来了,你呢?」 「一毕业就过来了,现在嘉义中学当教员。你跟我走,到我那里住几天。」 孙朴从旧货摊里找到贝多芬的唱片,交响乐从一号到九号,他非要买下来带走不可,我帮他跟老板讨价还价,岂料他身上的钱不够,却见他从袋里掏出一枚金指环,老板一看喜上眉梢,收下金指环,立即帮忙打包,两人分提要走,老板跑出来又把我们唤住,从cH0U屉里数出一叠钞票找给孙朴。 一路等车搭车走路,嘴里的话没停过,自来到台湾,未曾遇见有人可以让我说话,说得这样畅快。 一回到学校的小屋间,我跑到办公室搬出另一只竹榻,靠着窗,给孙朴睡,行李刚摆下,又兴冲冲的拉着他往学校边上的小市场跑,h昏集上买了一块猪r0U、许多块豆g豆腐角,回到厨房里两人切葱捣蒜合作无间,夜里摆满一桌,端着酒杯,各据一方边吃边喝边聊,都不知何时才ShAnG睡着了。 嘉义之见二十四 二十四 白天我有课就去上,没课的时候,两人黏在一起,没日没夜的交谈,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每晚临睡前躺在床上,我会预告翌日的菜单,回锅r0U、连锅汤、麻婆豆腐、怪味J,两个人乐成一团,像又回到昔日杭艺的青春无忧。 下课走回宿舍时,我忍不住讶异,孙朴一个人竟抵得过整个杭艺。 孙朴自己一人时,只待屋间里,我画了好几张地图给他,让他自己出门游逛,但他说更喜欢窝在窗前阅书,他说不一样的方所看一样的书,又会读出别样的滋味,也没看见他画,真是怪人。 有一天我下课回来,见他躺在竹榻上睡着了,一本邓肯自传摆在枕边,突然感到小小屋间悠荡着一GU甜蜜的气味,我走到他身边,俯视他的脸。 彷佛罩着一种纯净的光,似乎又不对,像光的东西,从他的身T里透出来,五官倒模糊了,净到了极点…… 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突然觉得,可以尽情尽兴地展放自己,在他面前。 他真像一颗星子,一尘不染! 到了放寒假,两人更无间隙的相互应和,早起躺在竹榻上,也不起来,就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聊得忘天忘地,一尽兴更无边无际了,屋内吃饭睡觉,屋外游荡,走到草地上脱掉鞋子,跳起舞来,又叫又笑。 静悄悄的校园,有他一人就满了。 庭中一株雨豆树的枝g卷曲伸展如肆情舞动的身躯,我们在树下伸屈模拟,到後来踊动跳跃,浑然忘我之际,日落,夕yAn的金光洒满青青草原,直直舖在目前。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些景象的落实,是因为人的心心相印。 处处是明晃晃的蓝天,几抹白云,我们读的书、热Ai的人几乎一致,两人都陶醉在邓肯、纪德、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情怀里。 有一天夜里谈到林风眠先生在绘画上的追求,我从榻上跃起,拿出自己在阿里山的风景写生,孙朴看了不发一语。 我要他说说看,「怎麽样?」 「这哪里是阿里山。」听出他话里的评价yu言又止,我追问:「是什麽?」 「什麽也不是。」 「那也没关系。」我说。 孙朴接着说:「是没关系,塞尚的普罗旺斯也不是普罗旺斯。」 我点头称是:「只要是画!」 哪里晓得他竟说:「这还不是。」 我立即又从墙角搬出一大叠人像,有铅笔、钢笔,全是速写。 孙朴边翻看那一张张青春的、稚拙的脸,边问:「这些都是你的学生。」 「是!」我回答,听见孙朴又说:「是学生而已。」 我又从箱里取出一桢JiNg致的肖像,问:「这呢?」 这一幅约翰克利斯朵夫,我费了许多气力,我自认是我近来最好的作品。 孙朴接过肖像,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叫我兴奋起来。 「这个克利斯朵夫很漂亮,好来坞出身…」听见好莱坞三个字,又叫我难受起来,又听见他说:「像你自己…」 一阵惊喜,我问:「你说我像他?」 「像。」 「怎麽会像呢?」 「把不理想的都变为理想的了。」 一听这话,我想到写在日记的句子:「画画不是描写对象,是描写对象刺激我的一种幻象。我要把灵魂最好的一部份置於画中。」 但孙朴脸上的神情,似乎并不认为,这样的画是好画。 我也不明白为什麽,无法信服於他人的事,我都想坦露在他面前,像是坦露在一颗明亮的星辰面前。 年底时,突然有通电话打到嘉义中学的教务处,我跑去接听,才知道是孙朴在上海乌镇的家人催他速归,电话中也说不清楚是何事,孙朴匆匆跑回麻豆糖厂拿行李,直奔基隆。 他走後,我还留在这些时日两人朝夕相处的余韵中,回想两人的初遇,也算不打不相识,一身世家公子哥的派头叫我看不顺眼,直到他来看自己画画,才熟起来,两人从来不相约,三两回饭厅湖畔遇着了都聊得没完没了,朋友之间,唯有孙朴可以叫我说话说到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深处,这样的人,一生能遇见几回?能遇见,已是三生有幸。 嘉义之见二十五 二十五 没有想到,孙朴会在黎明时刻,出现在面前。 我一睁开眼,见到他,还以为在梦中,随即看到他的小包正搁在竹榻上。 原来不是梦,但听见孙朴说,因为华生轮要等到Y历年後才能启航,所以跑回来,话别! 梦醒的这般迅速,我心里一阵酸涩,眼泪随之落下。 我没有将他当作是自己的情感对象,总是我先对某人生出了渴慾,才陷入Ai情的求索中,往往求不得的苦与求得的极乐在我的身T里强烈撞击…… 也许是孙朴的出现,纯是偶然,什麽也来不及准备就发生了,我们没有碰撞,只各自任X,又这样尽兴,两人呼应出来的世界异常宽广,明亮,似乎这样的时刻,永远不会过去似的,当他匆匆要去搭船返家,我只是意外,如他意外的出现眼前一般。 然而,这会儿再聚,却生出了烦恼。两人无端地难分难舍了起来,整日话题多而琐碎,像藕丝黏腻缠绵,也许两人都觉得,不应就此离散,这样美好的状态…… 孙朴先提了,要我跟他回浙江,我愣了一会儿,说:「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画画,再想法子一起到巴黎。」 接下来六天,我好说歹说地劝孙朴,要他留下来,但他是家中独子,思母心切,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六天过去了,相持不下,孙朴对我说:「我走我的,你留你的,巴黎重见。」 这个约定,似乎是我们能想到,最好的了。 我看着他,面前这双星子般的眼睛,有一种深邃的光,我相信巴黎之约如盟誓,却又感到它的闪烁迷离,当下只能掀开自己…… 「汪婉瑾,记得吗?」 孙朴脸上一惊,停了一会才答:「很耀眼的,心地蛮善良。」 「你知道他Ai谁?」 「不是和翁祖亮在一起吗?」 「她Ai我,翁祖亮是後来的事,起先是Ai我。」 「为什麽?」 「我们一直很好,像兄妹,兄妹以上,就不成。我曾经吻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知道,我想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怎麽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最Ai的,真正Ai的是翁祖亮。」一字一句像刻刀往心版上下笔。 孙朴无应,我又说:「後来我决定走了,让他和汪婉瑾在一起,两边我都完了心愿。」 说完,我看着孙朴,看他脸上的变化,他藏得好深,难道他看不到我打心里伸出来的双手,手捧的一颗赤诚,他愿意吗? 他突然问:「张雪帆,记得吗?」 「你怎麽想起他来?」 「你写给他的信,他给我看了。他说你待他确实真心,很感激,但不可能做到你对他那样回报你,我拒阅你给他的信,张雪帆便把信的内容读了出来要我代他回覆。」他继续说下去,「我认为,他不值得,你徒然自己受苦,就给他拟了信稿,他连抄一遍都懒怠,就寄出去了,也若无其事了。」 原来这样,原来是你,「……我也要告诉你,当时,一是使我断念,振作起来。二是…那封信我一直留着…」我起身要去开箱,孙朴拉住我,说:「是你和他的事,过去了。」 「是你跟他的事!」 孙朴是用张雪帆的信在答覆我,那封信原来是他写的……我呆立在箱子前,像被妈妈痛打後呆立墙角的孩子,茫茫不知所措…… 孙朴也许不忍,他对我说:「你以後,以後你的一生,将充满痛苦。」 「我也不是不知道,但,你说,就没有人会Ai我?」 「有的,但是很难有人像你Ai他那样地Ai你。」 「你呢?」问了这句话,没等到回答,我立即又加上一句:「你的命运?」 孙朴说,我没有命运。 窗外似乎天黑了,隐约中听见Pa0竹声。 「你不谈自己,杭州认识,台南重逢,这次再见,你从来就只谈艺术,除了你的姓名,我还什麽都不知道。」 「都不知道」四字,像是回音,荡在两人间。 「我这个自己还不像自己,何必谈它。」 看着孙朴,像望着一颗星辰,忽近又忽远。 「你很奇怪,我也没有问,是我自私吗?」 「你是没有找到认为值得为之慷慨的人,你便自重自卫,有时自重自卫得过了份,别人就说是自私,而你对那种人就更看不起,他们就更觉得你傲慢吝啬。」 闻言,一颗心又被什麽稳稳地接纳着,孙朴说的是我,也在说他自己,即便出身差异,X情有殊,仍相知如己…… 突然门外响起跫音,和着喧笑声,我将门一开,七八个学生冲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邀我去他们家里吃年夜饭,忙乱中我穿起挂g上的一件西装。 孙朴依旧要独自留在小屋间,婉谢与我们同去。 深夜里,吃过好几家酒席之後,带着醉意回到小屋间,孙朴坐在桌前写字,我将身倒在竹榻上,吵着要听柴可夫斯基的圆舞曲,又闹他,走得太快,贝多芬的交响曲只听到第八号,听不到第九号,是此生之憾… 突然间,孙朴说了一句:「明天,明天晚上我走了。」 我脑袋一下子清醒,关掉留声机,望着他。 耳里静静听见他说:「上海我不会久住,杭州你有什麽事要我办的。」 杭州的事?很奇怪,此刻竟觉得本来叫自己魂牵难舍的事,都过去了,我跟他说:「翁祖亮他们,我也管不着,不忘记我就好,和汪婉瑾结婚,就结婚吧。我自己会写信的。」说到这里,觉得话没有说到,又说:「你代我关心关心他们,可能的话。」 「还有什麽,我可以做的?」 「安娜,卡列妮娜。」 「到上海就给你寄。」 又满满是孩子等着什麽的心情,问他:「会不会从此见不着了?」 「见是见得着的,你总要回四川,我也没有游过峨嵋。」 理当见得着的,这天夜里两人却都无法成眠,天亮了,我问孙朴想吃点什麽?「我来煮,给你饯行。」 孙朴说自己没什麽胃口,随便煮点米粉之类就可以。 我到厨房里,煮了两碗红油抄手,两人靠着小桌吃时,孙朴说:「为什麽你们四川叫它抄手,不过b馄饨好,浙江人总是混混沌沌。」 我要他说些杭州话给我听。 他说了一串街坊小贩的自问自答,把我逗笑了:「好像又在官巷口、延龄路上了。」 从来不能好好离别,也许是害怕,我总是将目光看向前方急急而走,刀一般落下,千丝万缕瞬间挥断。 但这会儿与孙朴话别,不知为何,融融漾漾的温情竟多於伤感,我确信他待我,远多於我感知到的,很奇妙,我第一回遇见这样的情感,好像你的手伸到哪里,都得到他的抚慰,但他又这样远…… h昏时,两人一道走去嘉义车站,怕他路上饿,我跑到路边小食摊买了一袋糕点塞在他的背包里,他突然从口袋里m0出一个指环,递给我说:「你留着,万一急需钱用,就把它变卖了。」 闻言先推辞:「不是平常了,你在路上,可能发生什麽事,好拿它对付。」 又感到,难得有人这般待我…… 一路上,我们谈着约翰克利斯朵夫与奥里维,聊得忘我,突然,孙朴叫住我:「我忘了东西,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回去拿。」 什麽东西?来不及问,他急轰轰地跑回去,不久,又跑回来。 「找到了?」 「找到了!」 幸好没有错过夜班火车,听见火车呜呜的气笛声,走远了,耳边仍呜呜地响了一路。 昨晚鞭Pa0声响彻夜空,此夜的校园里,静得无边无尽…… 独自走回小屋间,我一直没开灯,觉得天上的星子正从四面放着光,孙朴走了,但留下了什麽,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