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吟》 一、秋凉 细雨绵绵如丝,雨落纸伞轻响。御花园的景浸在秋雨里,朦朦胧胧的,似手里抓不牢的绮梦。轻轻抖落一伞水珠,筠雾一回身就见孟才人静立亭中,久久凝望雨景,画中人似的,仿若半分也惊动不得。筠雾於原地顺其目光而望,但见乱红落雨满地,又闻跳珠掷青檐,她暗叹今岁的秋雨来得太早,喜雨的人儿是喜静亦是易伤情的。果见那抹倩影无端接了一手寒意,筠雾忙上前递上方帕予她擦拭,「晨间秋雨太凉,等雨势稍缓,还是尽早回阁里罢。」 孟才人微微颔首,捏着擦过手的帕子,她仍旧在看亭外雨景。此亭临池而建,水面一碧万顷,映着对岸sE近象白的湖石,与高矮错落的绿植,春和景明波澜不惊时候,还可得见游鱼穿於漏透山石的水中倒影间,而今风雨弄皱水面,层层涟漪泛起,倒教人看不清池鱼。怔怔瞧着雨点汇成池水消失其中,孟才人倏然思及方才诸娘子在圣人处的谈话,她们聊戏文一般地说起若华阁那位於院中池里溺了水。 「这样冷的天儿,池水该凉得刺骨罢。」 亭边近处无人,雨落模糊人声,论道理无人会得知雨里亭中她们谈论了何事,可筠雾还是谨慎地於孟才人耳边放轻了声,「娘子难得对此类事情上心,莫不是您觉着宸妃娘子溺水这事儿不简单?」孟才人侧首将手中帕子还回,良久方缓缓笑起来,「事情本身自是简单的,不简单的是官家的心思。宸妃兴风作浪多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是寻常,这麽些年大家多少看得透——容宸妃,到底是不同的。禁足令已半年有余,如今大抵是要寻由头撤了。」 筠雾犹疑片刻,不解地蹙起眉头,「但自从宸妃被禁足於若华阁,三五两头总要生事的。为何偏偏这回她就要被放出来?」孟才人笑了下,却不再往下说了,而是问起旁的事情,「贵妃娘子大概何时出月子?」筠雾深知不该再问,遂道:「贵妃身子贵重,医官院和清辉阁无有不上心的,顺利的话估m0着还有十日左右。」孟才人抬头望着亭外的天儿,只见秋雨凝丝成网,整座四方g0ng城都困在里头。停云霭霭,八表同昏。今年的秋雨还是太仓促了。 孟才人轻叹,「回去罢。雨势怕是不会缓了。」 若华阁院里的落叶估计许久未有人扫了,於是入夜的秋风带了它们四处逃窜,窸窸窣窣的,却到底落不到这四方墙外。天边的月亮冷眼望着,两头银钩弯成薄凉模样,像从未寄托过任何思念。宸妃寝室的窗纸倒隐隐漏出几许光亮,烛光把五更的冷寂月华收起,转而铺开一室暖sE。容宁懒懒侧靠床头,正合眼r0u着发疼的额角,听着身旁人矮下身子的动静,她睁眼对上了眼前姑娘探究的目光。 惠然打量着这副略显憔悴而熟悉的面容,斟酌道:「娘子,您当真全然记不得了?」容宁怔然地望着面前的这张脸,费力思索亦始终徒劳无功,以至於她紧紧皱起了眉头。惠然瞧着,眼睛顿时就红了,情急之下她抬起手来,想着给身前人抚平忧愁,却见容宁往後退了些许,她只得收回手来,拾起几分散落的笑意,「娘子莫慌,若想知道什麽,随意问惠然便是。」容宁面sE稍霁,点头答应,後眸光轻移,末了落到一侧长方细腿桌上的铜镜上。 惠然遂依容宁意思,扶她於h铜镜前落座,又寻了件褙子给她披上,方与容宁细述其身份: 容宁,字取安宁静和之意。父为正二品参知政事容骐,兄弟皆在朝为官。生母为侧室杨氏,後意外溺毙,便由嫡母周氏抚养。周氏无nV,把容宁归於自己名下,待之亲厚,对外称嫡小姐。曦和元年奉诏入g0ng,册为若华阁宸妃,与清辉阁贵妃张氏、拢香阁淑妃梁氏并作三妃,时年十六,今岁二十有三。 铜镜里的人儿面容成熟,并无半点少nV稚nEnG之感。长发与眉毛胜似墨染,柳叶双眸眼角上挑,介於桃花眼与丹凤眼之间,脉脉含情而不失威严。不可谓之倾城容貌,但美在YAn丽,眉眼两处尤胜。容宁缓缓抚上镜中的那张脸,从眉眼到鼻唇,直到指尖温度彻底散去,始觉h铜冰凉才放开。她瞧不出自己有几分像从前,偏是听说就凭这样一副颜sE,宸妃总是为官家所偏Ai,恩宠自入g0ng便不曾断过。 宸妃的荣宠是有迹可循的,如寝室里那难得的海棠纸帐,顶罩、床头、床尾与背壁四面都以洁白细纸蒙护,秋冬里可挡风保暖。顶罩上是垂丝海棠的图案,朵朵粉红弯曲轻垂,美YAn且娇柔,不b寒梅傲雪凌霜,却不失别样风情;用以支撑纸帐的四角黑漆细柱上,各挂了锡制壁瓶一只,是为放入新折的花枝,现下虽空置着,然而风吹花香必是雅的。 惠然说:「本朝妃位原只贵淑贤德四位,娘子是特封的宸妃,在g0ng里自是不同寻常。」 容宁敛下眸,从桌上妆匣挑挑拣拣,拈起支金钗,见匣中多是金灿颜sE,她倏感无趣,便又随意将钗子扔回匣里。「因为家世显赫,因为官家看重。」自嘴边扯出一点弧度,容宁压下眼底的几分嘲弄,「那麽,我怎麽就落魄失忆了?」镜中的惠然低了眸,悄声道:「娘子曾有个儿子,单字岳,可岳哥儿两岁害了病去了,走的时候正是腊月。所以此後每逢腊月,娘子总是不痛快的,心里亦有怪责官家的意思,去年腊月您失手错伤了官家,官家震怒,才下的禁足令。失忆,想来则是溺水的缘故。」 「那——是场意外。」 惠然从镜子里看了眼容宁沉默的模样,局促地笑了下,又说:「惠然不通医术,说话做不得准的,娘子明天还是听听医官怎麽说的罢。」容宁觉着医官会来是件奇事,遂侧首问惠然:「你怎知医官明儿会来?」灯影憧憧,容宁的脸半藏在忽明忽昧间,竟让惠然恍然觉着容宁仍是当初模样,但到底是变了的,「日前娘子溺水昏迷,圣人遣了身边的芳苓到医官院传话,要他们务必派医官来诊治。娘子昏睡的十日里,医官天天来瞧,明天当也是如此。」 容宁微微颔首,重新对上镜中自己的脸,该最是熟悉却最是陌生。论及往事时她总是被剥离开的,她回身瞧不见来时路,於是一步步似踏在棉絮上,只得被迫从他人处听说自己,目光冷静、心底清明,都只因是我非我,都只因是一介看客罢了。而纵使出於无知她本能地感到忧惧,她清楚知晓来人间一趟不易,余生长远,再混沌未知也是喧嚣人间。她无疑是想好好活的,一无所有间她还有自己。 巳时,日近苍穹央处。 长煜殿内今上已褪了朝服珠冕,着一身玄sE常袍於桌前批阅奏疏。两名g0ng人前後垂首入内,前者捧了清茶上前;後者则至殿中角落的香几旁,於香炉里点上小四和香。当今身边的宦者修勉从g0ng人手里接过茶盏,转而将其轻轻搁到官家手边。恰逢赵维桢笑着放了奏疏,他顺手执起盏子缓缓饮了一口茶。「官家可是得了什麽喜事?」修勉自是懂得察言观sE的,赵维桢睨了修勉一眼,笑言:「确有一事。今年西边害了灾,秋收只怕不好,朝中商量着预备方案,最实在的还是先匀出食粮以备不时之需。」 修勉听着,说:「西边仓廪杯水车薪,若要调粮,南方水稻丰硕,最为适宜。但如此一来,上供京师的就要少了,而京中无法自足。」赵维桢颔首道:「正是这个理儿。京中食粮不足是首要,可也得考虑民生,加税使不得,就只能让京官随g0ng中一道儿节俭。本想着此事难办,倒是容骐替我开了口、起了头,其他人顺势附和,亦简单顺利许多。」修勉低眉顺眼地笑着,「容大人为君之臣,替上解忧,也是本分。官家舒心,臣看着亦高兴。」 赵维桢笑了下,抬手饮尽茶水搁下盏子,忽然又想起什麽来,问修勉:「容娘子那边情况如何?还是闹腾麽?」说及容家便不免要谈g0ng里的容宸妃,修勉猜度着官家的心思,面上不显半分情绪,「前段时日仍旧是闹着的,不过自打从院里的荷花池溺了水,娘子就一直昏睡。听说并无大碍,现如今已经醒了。」赵维桢有些诧异,「溺水?我记着她水X不好,故而畏池惧湖,临水处向来能避则避。她院里的荷花池深不及六尺罢?怎麽就失足遇溺了?」 修勉无奈一笑,「诸娘子在圣人跟前儿也是如此议论的,淑妃娘子说,容娘子是在耍X子罢了。」 「恃宠而骄,我是纵坏她了。」 1停云霭霭,八表同昏:出自陶渊明的《停云》。 2医官院:宋时主理g0ng廷医药诸事的机构。 3海棠纸帐:原型是宋时梅花纸帐。 ?圣人:宋时对皇后的称呼。 二、闲池 惠然於卯正端热水入内时,便见容宁已衣着妥当落座镜前,她上前抢过容宁手里的玉梳,仔细地为其梳理如瀑青丝。容宁望入镜中,见惠然眉眼似有倦sE,故问她:「你昨儿没休息好罢?」惠然闻言稍怔,继而莞尔,答是因着容宁终於醒转,过於高兴所致。说话间发髻已然梳毕,惠然记着容宁昨晚对金钗的兴致索然,便只挑了一白玉簪别於她发间。容宁扬起了笑,满意地起身至厅中由惠然侍候着进一碗淡粥,惟胃口不佳,用过几口就搁下了。 趁惠然去收拾碗筷的间隙,容宁径自从厅里踱步至隔间书室,木架上的书册不少,她随手翻阅几本,发觉都是《诗经》一类的浪漫诗词。低首笑叹着读上几句,她就无趣似的yu放回原位,却见书册中掉落一张宣纸。她捡来细看,瞧见上头所抄录的是一首闺怨词,起初字迹尚算工整,写至中段就开始歪斜,笔画时断时续,至末尾时已是看不出字来。容宁皱着眉努力辨认,「庭院深深深几许……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无计留春住……」 「娘子,您在看何物?」 容宁侧首就见惠然不知何时来到书室门前,她看了眼惠然鬓边散开些许的墨发,轻轻笑道:「在书册里找到一张抄写诗词的纸罢了,应是我以前写的,记不得了。」惠然行至容宁身侧,瞧见纸上内容後脸sE登然一变,她尚不及掩饰,容宁就已然察觉,「你可是知道我为何要抄写这词?」惠然沉默了半晌,方道:「这是娘子甫被下了禁足令那时写的,写的东西才多少暗含了对官家的怨。当时除这张以外还有很多,然而这不当传出去教官家知道。」 惠然稍顿,说:「所以我那会儿已经都给烧了,这张大概是漏了的。娘子觉着可要处理掉?」小心地把宣纸折好收进袖间,容宁朝惠然展颜一笑,「一张而已,不妨事的。予我留个念想罢。」容宁话已至此,惠然不宜再劝,她安静地垂下眸,又听容宁缓缓开口,「你陪我到院子里走走罢,屋里闷着也是无趣,正好我想看看我溺水的池是何模样。」 宸妃在g0ng里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按理来说娘子阁里的构造布置都是早早定好的,倘若有个别修整意向,也该禀明中g0ng,准许後由其下旨。宸妃甫入g0ng的那年盛夏,却偏要在若华阁的院里挖一荷花池,说要自个儿种千叶莲,先斩後奏地瞒了圣人,兀自从後省抓了人给她修建。官家得知後竟亦纵容默许了这般作为,甚至着人给若华阁送了满池的荷花,圣人自然也就不好追究什麽,权当不知情便罢。 起初宸妃自是Ai惜那池荷花的,还特地拨了身边的几个人专司荷花打理,五轮春更秋迭,亦不改莲花时节的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惜宸妃由去岁冰月起禁足阁中,就没了心思惦念那些荷花,加之阁中g0ng人与内侍大多被遣散,盛夏已过又无人打理,荷花熬得过深秋也撑不过凛冬,如今连枯荷也不见,怕是早已沉至池底为泥,到底是白白被糟蹋了。 容宁由惠然领至池边,见荷花池轮廓蜿蜒,池宽约两丈,而水深应不及六尺,顿觉失足溺水的说法未免有些牵强,「这池莫不是我故意跌下去的罢?」毕竟按容宁五尺的个头,池水不过堪堪没过头顶而已,若是不慎落水,所在之处离岸边必然不远,稍微扑腾几下就能及岸,再不济随意叫喊几声亦能引人来救,不至於到溺水以致失忆的地步——除非她故意为之,为的或是以自身X命去博官家的怜悯。 惠然惊疑道:「娘子您是想起什麽了吗?」 「猜测而已。」容宁笑着,「看来我猜得不差。」惠然许久才敛去眸底那不该让容宁见着的情绪,後平和道:「官家一直是宠着娘子的,便是犯下什麽错处,官家也从未罚过娘子。此次禁足是头一回,娘子才当真慌了,就想着如何让官家放自己出来。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却始终不见成效。後来便想起官家是知晓您不识水X的,才狠下心来做这麽一出溺水的戏,不曾想出了这样大的差错。」 容宁垂眼望着如镜般平静的水面默然着,心里莫名觉得从前的自己被囚於此地的那段日子里有蹊跷。半年有余的不闻不问,使宸妃荣光看似已成昨日不可追,偏她溺水那日是圣人贴身的芳苓亲去医官院寻的医官,以至於医官每日兢兢业业地来若华阁,像是容不得她有何不测。试问哪个罪妃能得这般关照?她入g0ng时妃位尚有空悬,可官家怎的就另封了她作宸妃?北极星所在,帝王代称,宸字太重。 许是自那时起,她便不得不特殊。 秋风渐起,池生波澜。容宁静静瞧着,忽然问道:「你说,官家当年赐下整片荷花时在想什麽?」 午後,容宁正於厅中坐榻上翻看闲书,惠然甫给她端上一盏温茶,内侍长信就入内来禀,说是医官院里来人给容宁看诊来了。听闻此人就是容宁溺水当日,圣人着人遣来的那位医官,难得的是惠然特意与她说,来的那成安郎楚衡是旧识,人是放心得过的。以至於楚衡拎着药箱由长信引入至她面前时,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见其头戴官帽,一袭青衣,虽始终低首垂眸,端的却是君子一派的不卑不亢。 简单的问安过後,楚衡上前隔着一方帕子搭上了容宁的脉,「娘子身子恢复得不错,基本上并无什麽大问题。鉴於昏睡日久,娘子这一两日若有头晕乏力的情况也属正常,仔细调养几日便好。於此娘子可有不明之处?」容宁淡淡笑了下,「倒是有旁的想请教成安郎:我自昨儿醒来後就不记得从前之事了,不知你能否告知成因,又是否有恢复之日?」楚衡将手帕收进药箱的动作稍顿,随後抬首望入人儿过於安静的双眸里,眼睛最是骗不得人。 她说的是真的。 楚衡记得从前宸妃的眼里时常带有轻薄与傲慢,这是在闺阁里多年娇生惯养而促,也是在g0ng里由今上多年盛宠溺Ai而成,宸妃的喜怒哀乐故而尽显於脸上眸中。然而如今的容宁是不同的,他想起方才进门後自己看到她的第一眼:发间白玉衬凝脂,低首垂眼翻书册,透窗纸过窗棂而入的碎光栖她指尖,听闻动静她将书册搁到案上,扭头与他遥遥相望,眸底是他自与她相识起从未见过的沉静,她的万般思绪像是全然被藏进了那深邃漆黑的眼里。 楚衡垂下眸,不动声sE地隐去了眼中的几分沉重,「依臣所见,娘子您当是得了离魂症。娘子脉象正常,那日落水亦并无外伤,忘却过往只怕是心病所致。此类病症,恕臣无能,无法明确治理方法,只得暂请娘子要好生将养身子,保持心绪平和。解铃还须系铃人,有朝一日或自会恢复也未可知。」容宁颔首应道:「我明白了,有劳成安郎。你若得闲不妨饮盏茶再走?就是我这儿怕是没什麽好茶。」 「娘子客气。只是臣答应了长煜殿里的陈修勉陈先生,去给他那病了好些时日的徒儿瞧病,恐怕要辜负娘子美意了。您这儿的好茶臣下回定会喝上。」 容宁抬眼对上楚衡微沉的眼睛,怔了怔,旋笑道:「那便下回。」 *出自欧yAn修《蝶恋花》 1成安郎:医官官阶,正八品。 三、雨露 赵维桢入若华阁时,特地免了g0ng人通传,便是陈修勉亦不过候在厅外廊下,还顺道拦下了正yu声张的惠然。早已是迟景时候,阁内却尚未掌灯,只一扇扇落地长窗大开,招了一室的柔软余晖。赵维桢是在书室寻到容宁的,她手里虚虚抱了本话本,软了身子窝在圈椅里静静睡着。落照轻染她颊边,竟平白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婉,恰逢秋风习习,几许秋sE凌风入内,那杏h忽而就沾了她身。他不觉弯了眼,上前放轻了动作俯身给她摘掉,但见人儿随之悠悠醒转,怀里的话本一个不留神就掉了地。 「官家?」 容宁轻轻喊了声,便忙起身微微俯首屈膝。赵维桢笑着点了点头,一壁捡了地上的书册一壁说:「听说你身子不大妥,所以得了空就想着来看看你。」他将那话本塞还给容宁,看她沉默不语的模样,眼里笑意不由得又深了些,「这是当真不记得我了?那怎的张口便唤我官家?」容宁抬眸对上赵维桢垂下的目光,才终於把年青帝王看得分明,那是温柔含情眼眸,君子似的温润如玉。「如今能随意入若华阁里的,臣妾再愚钝想也没有旁人了。」 容宁稍稍侧身腾开空间,想着让赵维桢坐到她原先的位置上,他看了眼却不着急坐下,而是向外喊了人给容宁搬张凳子进来,才与她一道儿落座。「离魂症一事,医官那边怎麽说?」容宁温言道:「成安郎和臣妾言明,许是心理原因,记忆恢复之事勉强不来,只得顺其自然了。」赵维桢笑起来,轻轻的,像叶子落在院里的声儿,「成安郎素来是你用得惯手的,你的情况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交由他来照看你的身子,我亦信得过,那你便好好养着。」 纵使赵维桢笑意盈盈,容宁听来却是心尖儿一颤。他显然是知晓楚衡与她关系非常的,这倒也罢了,有心思的总能打听到她往常惯用的医官,重点在於依着宸妃往日里的X子与行径,他人当真能够信了她亲近的医官之言,觉着她是害了离魂症而非假借托词翻身麽?她倏然想起今儿午後,楚衡临走前和她说要同陈修勉徒儿看诊的事情,楚衡必是借长煜殿中人之口将若华阁的事儿传到了赵维桢耳中,而赵维桢既深知楚衡是她亲信又岂会看不透这层? 但他还是踏着暮sE而来,容宁观其对她游刃有余,又不yu谈论从前的神sE态度,到底不像是在意离魂症之真假,也非有意追究她之前的所谓错处。至於她记得从前与否,记忆缺失可使她仍是当初容宁,於旁人看来皆是不大打紧的,亦绝非赵维桢今儿进若华阁之缘由——宸妃即是宸妃,不曾变过。 於是容宁便只顾低眉浅笑,不再言语,只听赵维桢缓缓说着中秋将至,要团团圆圆的才好。 「你可瞧仔细了?官家果真去了若华阁?」 清辉阁里梁淑妃正俯身轻晃摇床,新生堪及一月的孩儿半合着眼儿,本已是昏昏yu睡了,乍一听有人拔高了声儿说话,眼睛又是渐渐清明起来。张贵妃於一旁瞧了,忙是轻声与左右道:「将孩子抱下去睡罢,仔细着莫要吹风了。」梁淑妃後知後觉地噤了声直身而坐,继而甫一侧首便见张贵妃把案上一碟果子推至她手边,「你呀怎的总是在宸妃的事儿上沉不住气?吃块蜂糖糕,压压你的火气。」 梁淑妃却未看那碟点心一眼,而是越过红木案牵起张贵妃略显冰凉的纤手,「我知宸妃复位复宠是迟早的事儿,这倒不值当我动气,我心寒的是官家的这般作为。你这头刚出了月子,官家那头就去寻了宸妃,这用意大家深想一层就能够窥得一二。」m0着捂了一会儿T温仍旧稍低於自己的手,梁淑妃轻蹙着眉头对张贵妃身边人说:「挽香,给贵妃娘子添件披风,孩子冻不得做娘亲的也冻不得的。」 张贵妃含笑由着她们忙活,低头执了水sE杯盏浅抿一口茶,「我自打东g0ng时便跟在官家身边了,官家是何种X子我又岂会不知?温柔至极亦凉薄至极。何况天子无家事,官家拿前朝的权衡手段治後g0ng也无可厚非。这g0ng里怕是只有宸妃一个看不透,而咱们既看清了这一点,何苦为了这麽些事儿伤情。」梁淑妃捏了块蜂糖糕入口,思及所谓荷花池落水一事,哼笑一声,「宸妃自是个蠢的。」 挽香自内室取了披风回来,边给张贵妃披上边轻声道:「听说官家是因着宸妃娘子害了离魂症才去的若华阁。」梁淑妃抬手喝了口茶咽下糕点,「胡诌的罢了。医官院的成安郎素来亲近若华阁,离魂此类无根无据的病症,旁的医官瞧了也无从辩驳,可不就随他们心意乱编麽?」张贵妃静静思量半晌,却说:「再看看罢,万一她果真失了忆转了X,又万一她果真能佯装到底,那此事可就不好说了。」 惠然是在拂晓时候把容宁叫起身梳洗的。昨儿晚赵维桢并未留宿,不过藉着意yu中秋团圆的说辞,到底是当了容宁的面儿下旨要撤了禁足令放她出来,而她头一天自当先去拜见圣人。容宁头梳高髻,珠饰以配,内着绦紫抹x,下衬雪青百褶裙,外加丁香对襟长衫,观之不显张扬,内敛而贵重。至徽仪殿时江皇后身边的芳苓亲迎了容宁入殿,皇后一身藏青镶边对襟褙子,已落座央处的乌木坐塌上。 容宁於下首屈膝见过,便被引至一侧木凳安坐。g0ng人手捧盏托奉上茶来,江皇后笑着开口道:「这是特地给你备的顾渚紫笋。只是听说容娘子你害了离魂,不知如今口味可也随着变了?」容宁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轻笑了下,「有劳圣人记挂,徽仪殿的茶又怎会不好?」江皇后翦水的眸子弯了弯,听着从前容宸妃断说不出的话亦无任何意外之sE。 「官家着人与我说过,若华阁该修整添新一番。」江皇后和容宁闲话几句後忽道,「只是贵妃幺儿满月宴将至,後省上下近来大多忙於此事,相对之下怕是怠慢了容娘子。不若我先着他们拨几个得力的g0ng人、内侍给你使着,也好帮忙着打理若华阁。」容宁扣着杯沿,指腹来回摩挲,转而缓缓笑起来,「臣妾省得的,贵妃娘子弄璋之喜是g0ng中要事。」 江皇后笑叹,「你如今实在是明事理的。」顺势赐於容宁一盒顾渚紫笋、几样果子,再是提点劝慰了几句,江皇后就以换衣为由开口遣人送客了。 从圣人处回若华阁,必先行经一段长长的g0ng道,再转入一处幽静JiNg巧的园林,跨过一道月洞门才是若华阁。若放在往常容宸妃出行须得备辇,只是容宁一来觉着甫一复位不当如此高调,对江皇后显得不够敬重,二来亦是想着熟悉g0ng中路线。不想此种举动倒教旁人深感新奇,g0ng道两侧不时走过的几行g0ng人在伫立时多少隐晦地抬了下眼。容宁只当不知,一路目不斜视,惠然却道:「他们太不像话。」 「理他们做什麽?」容宁笑着轻言,「倒是待会儿後省挑了人来,得由你与长信好生调教,可莫要教他们生事,务实方最要紧。」惠然旋敛怒容而笑,「娘子宽心,惠然定尽心教导他们。只是长信可是个木讷老实的,逗起来有趣得紧,我反是忧心他让新人给欺负了去呢。」闻言容宁仔细想了会儿长信的模样,印象里他尽是沉默的、恭敬的,若不特地上心是断留意不到的,「这样的人用着才安心。」 容宁稍顿又说:「不过太老实总是不好。」 四、簇拥 长信於院里修剪绿植时,远远地就见着以一身蓝灰袍子宦者为首的两行g0ng人与内侍缓步而来。待走近了瞧发觉竟是後省李副都知,长信忙搁了剪子迎上问安。「我是奉圣人之命来给宸妃娘子送人的。你家娘子如今可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你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李副都知意味深长地笑着,长信却只低眉引着人至廊下道:「副都知谬赞,不过是本分办事罢了。我先去里头请示娘子,请您稍等片刻。」不消一会儿,长信便出来请了李副都知一众入内。 「宸妃娘子安,臣先贺娘子复位之喜。」 容宁承过李副都知的礼,客气地说:「多谢副都知了,还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李副都知笑了笑,恭敬地微躬着身,「娘子言重了,若华阁的事儿臣等怎敢不尽心尽力?臣此次在後省一共挑了八人,g0ng人、内侍各四,都是顶机灵的,娘子看看合不合意?」八人随之由厅中後侧行至容宁跟前儿跪下见礼,g0ng人分别唤青黛、连翘、秋石、辛夷,内侍则分别唤常义、云旗、怀川、乐康。容宁看着都是得T的,故笑言:「後省办差总是不错的。」 李副都知但笑不语,又问了容宁可有别的吩咐才拱手退下的。容宁这才转而望向新拨来的八人,「我对你们的要求不过安分守己四字,好好办事,我便也不会亏待於你们,可都清楚了?」八人垂首齐声应是,容宁方唤他们起身,「当差期间若有何处不懂的,问过惠然和长信才好动作。住处现在由惠然为你们安排,你们收拾妥当了再来伺候就好。」 惠然领着八人到後院,依着容宁不必他近身侍候的意思,长信也过去帮着看顾众人。见长信目光一路於新人间流转,惠然揶揄道:「可是觉着哪个新来的g0ng人生得娇俏?怎麽一直盯着她们看?」长信听罢耳根子当即就红了,「没有的事。我只是在想泠儿那些先前伺候过娘子的如今怎麽样了。」面上笑意渐渐敛去,惠然语气淡淡,「总不过是由後省重新分了职务,至於好与不好都是当日选择离开若华阁所需承担的後果,咱们又何必去C这个心?」 说话间已有g0ng人打理妥当,从房间行至惠然与长信二人所立的集合处,随後七人亦陆陆续续地来到,他们便不好再聊若华阁失势的曾经,而是开始简述若华阁诸事。倒是连翘趁前头惠然不留神,悄声同正好站在自己近处的长信说:「您可是要寻泠儿?我听说她被分去拢香阁淑妃娘子那儿当差去了。」 「娘子,各阁嫔御分别都送了东西来。」 青黛入内来禀时,容宁正於偏厅里的乌木方桌前拿剪子修剪花枝,她拿几支月季作主,配以木芙蓉、米兰与茉莉,凝眉端详良久後终是以为不妥,便将花枝都从瓷瓶里尽数cH0U出搁到一旁,「东西多麽?若是多的话,你让云旗、怀川他们帮着搬到库房里去。然後你清点一下,拟一张单子写上何人送的、何时送的。另外库房本来就有的东西,也额外拟一份单子出来,两张单子拟好之後呈来给我看看。」 青黛俯身一拜应了是,却是没随即离去,而是笑着同容宁说:「娘子可要看看江美人送来的一对红翡翠滴珠耳坠?我看着很衬娘子您。」容宁听罢不由得生疑,「江美人?可是圣人族妹?」青黛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圣人庶妹,亦是三公主的生母。」容宁颔首以示知晓,对那对耳坠则未表兴趣,只让青黛仔细收好就是了。这厢青黛甫从偏厅退出,那厢惠然又抱了卷画儿进来,说是徽仪殿送来的。 惠然将画儿一展,竟是幅《四季百花争YAn图》,中间是春景,以牡丹为主,往外便按时序层层递进,分别是夏、秋、冬三季。「送画儿来的那g0ng人说,此画构图极妙,画技JiNg湛,瞧着又花团锦簇的,圣人便想着娘子您会喜欢。」容宁笑着打量眼前的画儿,颔首道:「确实难得。画得虽满满当当的,可花与花之间有主有宾,互相衬托、相得益彰,若是喧宾夺主就不美了。好b这cHa花亦讲求长短互补、粗细相间,这才好看,想来圣人是最懂的。」 惠然g了g唇,「娘子当真只是在讲花吗?」容宁笑而不答,继而指挥惠然把画儿挂去隔间的架上。 末了容宁只cHa置了三株长短不一的木芙蓉入瓶中,配以零散的几簇茉莉及裁剪好的枝叶。她将花瓶摆在正厅角落里的玄sE高脚几上,後落座於榻喊了人去传早膳。常义同乐康搬来一张红木方桌进偏厅,秋石帮着连翘摆了几样吃食上桌,有一碗补血养气的枣汤、一碟sU琼叶,还有一小碗J丝面。然而还未等容宁起筷,外头就来人说是官家来了,人未至而先闻声,「远远地就闻见你这儿的香味了。」 赵维桢着一玄sE袍子跨门而入,探手将欠身请安的容宁扶起。「我方才到徽仪殿去见过皇后,听说了为着张娘子幺儿满月宴的事儿,她暂且只从後省拨了人给你,若华阁修缮之事得挪到日後再说。我就想着你呀大抵会有些不高兴,所以便来看看你。」容宁弯了弯眼睛,没说自己并没有不悦,而是顺着赵维桢的话道:「那官家可真是赶巧了。」 「惠然,你亲去小厨房,让他们再多上一份sU琼叶和J丝面,枣汤就不要了,换成桂花汤。」 惠然应声退下,而容宁则与赵维桢一道儿落座,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吃的便上齐了。「官家尝尝这碟sU琼叶,这是将炊饼切片儿,抹上油和蜜,再用火烤出来的,得趁热了吃方有sU脆的口感。」赵维桢一面执箸夹了块儿sU琼叶,一面轻轻笑着,「倒是难得看你早上吃得如此简单。」容宁听了不禁微微怔了下,尚未来得及反应,又见赵维桢夹起的sU琼叶并不曾送入自己口中,而是伸到了她的嘴边。 容宁怔愣地低头咬下,回过神来时发觉赵维桢正眼里含笑地望着自己,面上甚至有几分忍俊不禁。莫名地容宁总觉着他是在试探些什麽,且是从一进门便开始试探於她,却一时没想明白赵维桢希望在她这儿得到什麽,又或者说他希望容宸妃是何模样?佯装无事地侧过脸去时,容宁似乎听见了身旁那人极轻的笑声,到底就此各自用膳,偶有闲话不提。 g0ng人撤去桌上早点时,赵维桢和容宁从偏厅来到了正厅坐下,於角落里他瞧见了cHa置着鲜花的花瓶,「这花——cHa置得倒独特。」容宁循着赵维桢的目光望过去,见那正是自己刚刚的手笔,「那是臣妾今晨自圣人处回来後,因闲来无事随意摆弄的。」赵维桢时常带笑的眸中终是因而有一点意外之sE,「我竟不知你现在喜欢清疏的cHa花风格,这鸭卵青sE的盛器从前你可是一直搁在库房里积灰的。」 容宁低头浅笑,说:「Ai好哪有一成不变的呢?」她侧首对上赵维桢看过来的目光,笑着示意他去瞧瓶中白sE的木芙蓉,「官家觉着这花cHa置得独特,大抵是因着木芙蓉为白,几簇茉莉亦为白,颜sE太过寡淡了。不过木芙蓉的妙处就在於它晨间是白,渐渐的便成淡粉,过了午後又慢慢成深红。随着时间推移,这红白相间的映衬就出来了,臣妾想着一时一个样难道不新鲜些?官家觉着呢?」 赵维桢缓缓笑起来,眼中笑意却是隐隐的b方才要淡了些,「如此听来确实有趣,那我晚些时候可得来仔细看看究竟——瞧瞧人可是也一时一个样。」 五、万艳 赵维桢走後不久,青黛便呈上了容宁先前让她清点库房整理出来的单子。容宁瞧着除了梁淑妃并未送东西来,其他人都是做足了表面功夫,意思地送了些挑不出错儿的衣料首饰,虽样式各有不同,倒默契地往鲜亮华贵的方向送,好b江美人的那对红翡翠滴珠耳坠。无奈地搁下手中单子,容宁与身侧陪侍的惠然说:「你同我讲讲各阁的娘子罢。」 惠然轻轻应了声,徐徐开口道:「以官家的长煜殿为中心,最近的娘子阁当属西边张贵妃的清辉阁,贵妃原是太子侧妃,是皇长子的生母,月前又诞下了皇四子,地位尊崇。再往南些便是梁淑妃的拢香阁,淑妃是同娘子您同年入g0ng的,原有个nV儿排行长nV,只是早些年意外没了。淑妃认定了此事和娘子您脱不了g系,所以我们和拢香阁的关系素来不和。拢香阁临近的是林美人的落霞阁,林娘子也是东g0ng旧人,为皇三子生母,亲近於贵妃和淑妃。」 「至於东边的娘子阁,除了咱们若华阁,便是傅婕妤的菀青阁、江美人的玉锵阁,以及孟才人的绎心阁。傅婕妤文雅嫺静,去年诞有排行第四的公主。因着傅、江两位娘子与圣人关系亲密,她们的住处也离长煜殿正东的徽仪殿近些,分别坐落其斜北两侧。绎心阁倒是离我们这儿蛮近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孟才人是个好相与的,X子很是温和。」 容宁颔首以示了然,只是听着倒像极了东西两头各成一派,西边三位绑成一条麻绳,东边徽仪殿、菀青阁和玉锵阁三位又那样亲密,娘子里大概只有孟才人态度暧昧。至於容宁自己,她私心是想两边不沾的,偏她心里明白着,这非她一人所能左右。为何恰是在张贵妃出月子的时候放了自己出来?难道赵维桢没有半分想以宸妃平衡贵妃势头的心思?又说为贵妃幺儿的满月宴,要搁置若华阁的整修…… 忽地思及赵维桢看向她时,那韫着浓浓笑意而莫得一点Ai意的眼睛,容宁几不可闻地叹了下。细碎泛lAn的柔情怎堪陷落,那可是无情帝王家。 惠然依容宁意思出来去寻青黛交代事务时,正碰见手捧茶盏的连翘在与其於廊下闲聊。连翘兴致盎然地同不在场的青黛说起晨间赵维桢是如何眉眼带笑地亲手喂了容宁食琼叶sU,绘声绘sE地讲宸妃便是禁足半年再被放出,论官家宠Ai也仍然是g0ng里的头一位,未有半分冷淡疏远。见青黛面露犹疑,连翘甚至凑近了她,压低着声儿地说:「我看,即使是前段时间颇得圣心的贵妃娘子也b不过。」 这话正巧就落入了朝她们二人走近的惠然耳中,她蹙着眉,扬声打断了连翘愈发不得分寸的话,「官家和娘子可是你们能够私下议论的?」连翘与青黛侧首见着惠然俱是心下一惊,忙垂着眼喊人认错。「这话若传出去教旁人听了,不论是你们自己还是娘子皆免不了遭祸。以後不许再说诸如此类的话,亦不要在娘子跟前儿说这些阿谀奉承之言。」 听闻连翘及青黛齐声答应下来後,惠然严肃的语气方软了下来,「这回便罢了,再有下次就不是口头警告那麽简单了。」语毕惠然继而将手里单子递给青黛,温言道:「娘子方才看过你拟的单子了,夸你条理清晰、一丝不苟。你回头把这些单子收好编成册,往後库房便归你打理。倘若人手不够,娘子说了你可自行挑一两人帮衬,秋石与云旗心细,都是好的。」青黛听了随即欣喜地颔首应下。 「惠然姑娘。」 惠然把容宁的话言明後正yu离去,却冷不防被连翘喊住。「官家今晚不是有意来娘子这留宿麽?我们可要先备下些什麽?」惠然回身瞧着连翘暗含微光的眼,淡淡笑了下,「有心思是好事,不过这心思也得用对地方。我们只管伺候好娘子就行,其他的如娘子需要,自会嘱了我们底下人去办。有些时候啊,我们以为对的心思到头来偏是害了别人。」说及此处惠然倏忽怔楞了下,後似察觉自己失言般,她急着打发了连翘和青黛各司其职。 那举措颇有yu盖弥彰之意味,以至於连翘捧着茶一步三回头,眼瞧着惠然的身影渐远,心里却是越想越觉着怪异,因而悄声喊了尚未走远的青黛近身。「你觉不觉得惠然姑娘最後那番话有点奇怪,我总感觉——她不大喜欢官家。」闻言青黛吓得掩住了连翘的口,没说认同与否,只说:「有些事情我们不必深想,也轮不到我们深想。可别乱说了。」 如今虽已入孟秋,午间却仍见几分季夏的燥热。置於厅堂央处的青铜香炉焚着舶来的沉香,惠然执了团扇为斜倚凭几的容宁纳凉,闻着随风捎来的阵阵香气,偏是越发犯起困来。容宁隐约听哪个g0ng人说起,天儿连着几日都这般闷热,过几日定要落雨,只是将落未落的这段时日最是难熬,人恹恹的总是不能爽利。索X搁下手里正读着的书册,容宁一面r0u着太yAnx,一面合着眼与侍立的惠然说:「这香的味道重了些,闻久了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惠然轻声提议,「那我让人换木樨香?」 一侧得了首肯的秋石依言取来香夹,把炉中银叶上的香丸换成了木犀香的。却见容宁还是疲乏无力的样子,惠然遂矮下身子悄声道:「娘子若实在是累了,我扶您到里间小睡片刻罢。方才长煜殿那边传了话儿,官家要用了晚膳才过来,估计怎麽也得到酉时那会儿。」容宁闻言颔首,任惠然把自己扶进内室,拆了珠钗耳坠又褪了长衫,这才躺下安睡。许是木樨香柔柔淡淡的沁人心脾,容宁难得睡得极沉,惠然喊她起身时,不觉已过了一个半时辰。 先是吩咐了传膳,再是沐浴更衣,如此身上便不沾油味。容宁内着木槿紫抹x,下配石榴红百褶裙,外加一件粉红对襟直袖长衫,上头绣着垂丝海棠。懒梳髻间别一珊瑚花鸟簪便罢,後画柳叶眉,於双颊处略施朱sE,妆容瞧着靓丽而近浑然天成,极衬容宁娇美容颜。「我们娘子当真极美。」连翘望着镜中的容宁,对自己的手笔甚觉满意,对此容宁仅是浅浅笑着,倒是一旁的辛夷看得红了脸。 连翘见状不免要调笑辛夷几句,容宁默默无言地容她们玩闹,又在h铜镜一角瞥见入内的惠然。惠然见着容宁的模样时,看了一眼在一侧玩笑的连翘,到底是不作他言,只是上前和容宁说:「娘子,您说的鲜花团子和h柑酒都备下了。」连翘二人在惠然近身後便噤了声,容宁轻轻点头,起身随惠然自内室而出,刚好外头怀川来禀,说是官家到了。 赵维桢一身月白常袍徐步而入,一眼就看见灯下人儿风姿绰约,柔顺地垂下眼来更是赏心悦目。探手将人扶起,赵维桢牵着容宁分坐榻间红木案两侧,而案上摆着的正是由鸭卵青sE瓷器盛着的深红木芙蓉,与容宁方才命人备下的一碟鲜花团子及一盏h柑酒。「官家尝尝这h柑酒,臣妾闻其甜中带酸,芳香四溢,是十分难得的好酒。」身边的惠然随之上前为赵维桢和容宁斟酒,二人执盏相碰而饮。 果酒sE泽鲜YAn,似盛了一抹秋sE入盏中。赵维桢瞧着对面容宁微红的双颊,倒觉着身在秋中而心在春时,正是桃花灼灼,之子於归的好时候。他难得想起了容宁初入g0ng中的模样,算来有近七年了,七轮春更秋迭,她的容颜几乎分毫未改,但如今他仔细打量,眼前这张脸却似乎无法再与记忆中的重叠贴合了——她眼里仿佛藏了山岚,他竟一眼看不穿。 「h柑酒虽好可後劲大,宁儿莫再饮了。」 闲话间容宁yu再自斟第四盏的动作教赵维桢拦下,她轻垂着眼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倒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显然已是醉意上头。於是赵维桢一松手,容宁便手上不稳地打翻了酒壶,淌了满案秋sE。 六、红豆 薄如蝉翼的轻纱被放下,纸帐里只剩耳边的吐息。除去的簪子引下青丝如瀑,赵维桢吻在容宁淡红的眼角处,意yu去探她眼底的氤氲朦胧。木樨香幽幽染了满室,她躺在一池秋水里,抬眼轻数因秋风摇颤而落的金h,然而风起水漫而淌,险些溺Si其中的她只得靠攀附与亲吻被打捞起,便更数不清越落越多的桂花究竟几何,直到良久之後终於风歇。耳边轻缓的话恍如呓语,容宁枕着未消的残酒而眠。 暖帐轻笼槐安梦,绮户闭合夜未央。 翌日清晨时容宁是在卯正才与赵维桢一道儿起的。今儿恰逢莫得早朝的日子,外头陈修勉故而送了一套常袍过来,由秋石捧进内室递到容宁手上。未及让人替自己绾青丝,容宁墨发披肩,随其低头为赵维桢穿衣系带的动作,几缕发丝柔柔地滑落身前。赵维桢垂眸瞧着,忽温声问道:「宁儿可还记得昨夜我和你说过的话麽?」容宁怔了下,并未想起赵维桢同她说过什麽要紧的,偏他浅笑着无意再谈。 赵维桢由尚服局的董司饰梳发,容宁则由连翘为其盘髻,别上珠花钗簪。两人穿戴妥当後一同从内室而出,此时惠然正捧了茶具入内。将两只茶盏各放於赵维桢和容宁手边,惠然执茶瓶替二人倒上沉香熟水。「之前晨起可不见你有饮熟水的习惯。」容宁捏起茶盏饮了一口,面上挂上几许笑意,「官家说的是我以前喜饮凉水的事麽?惠然也与我讲过,只是我大病初愈,这丫头说什麽都不许我贪凉。」 闻言赵维桢特地看了惠然一眼,笑言:「惠然向来是你身边难得的贴心人,如今瞧着亦是越发持重,不知可是随了你现在事事小心的模样?」手上茶盏稍稍倾斜,容宁饶有兴味地望着盏中晃动的水纹,缓缓笑起来,「那听官家的意思,是更喜欢我从前任X妄为的样子了?」说罢抬眼撞入一片难探的深潭,她看见其中似有暗cHa0涌动。赵维桢默然饮尽熟水,末了只答:「我倒是不介意你是何模样。」 容宁笑着敛下眸,遮去不见任何喜意的眼睛,而後又语气平常地询问赵维桢是否要一起用早膳。「早膳便不必了,长煜殿里还有政务要忙,我就先回去了。」赵维桢说着便站起身来,容宁也随之起来相送,却见他走了几步後,又笑着退回来和自己说:「若非要说我更喜欢你什麽样子,我思来想去亦只有你昨夜不胜酒力的样子了。」见容宁因而发愣,赵维桢轻r0u她脑後笑道:「得空时我再来看你。」 御花园东北一角的秋sE怡人,青湖疏影小飞虹,云淡风静辰光慢。碎光从树荫间渗漏下来,连h叶落进水里都是悄悄的。廊桥的美人靠上傅婕妤正手捧一卷书册读书,陪侍在侧的晚叙仔细着周遭动静,遽然开口道:「娘子您瞧,那不是官家身边的高秋麽?」傅婕妤听声儿抬眼望去,果见一身浅绿衣袍的高秋正远远地从另一端缓步走来。高秋近身见着廊桥上的傅婕妤,亦特地停下来拱手问安。 傅婕妤浅笑着承过礼,又见高秋手里拿着一个纹饰JiNg美的锦盒,故笑问:「你这是要到哪儿去为官家送礼呢?」高秋低首笑了下,「娘子好眼力。官家昨儿晚歇在了容娘子处,今晨回殿里後於百忙间倏地想起库房里有一支花鸟衔珠金簪,想来极衬容娘子颜sE,就吩咐了小的寻来送去若华阁。」 了然地微微颔首,傅婕妤唇边带起笑,「宸妃娘子的确适合金灿华贵的头饰,官家着实有心了。」高秋点头道是,扬着笑说:「小的听闻这支簪子是极具巧思的,鸟儿嘴里衔的珠乃是红豆,sEYAn似珊瑚不说,那相思的意头可不就藏了官家的心意。」长煜殿里个个儿都人JiNg似的,不该不晓得言多必失的道理,而今听着高秋有意无意的话,傅婕妤眼明心亮地但笑不语,再一番闲言碎语便任他离去了。 「半年冷落过去,官家对若华阁那位b之从前竟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是奇了。」一侧侍立的晚叙眼瞧着高秋身影渐远,悄悄与傅婕妤如此说道。 傅婕妤闻言却笑叹了声,「傻姑娘,你这是没看透罢了。这座廊桥哪是往若华阁去的必经之路?可知便是你我二人今儿并未碰见高秋,之後也未必不会听说那支花鸟衔珠金簪的巧思。」晚叙当即一怔,又闻自家娘子徐徐开口道:「再说那红豆,虽有入骨相思的浪漫之意,可谁又知古人诗词里指的并非同为红豆品种却别名相思子,沾染一点就足以致命的剧毒?惹人YAn羡的美好背後或许形如鸩酒。」 晚叙心上一惊,「那官家待容娘子的好岂非……」四处静得可怕,她到底是没往下说了。 恰逢秋风倏然猎猎而起,书页被翻得哗啦作响,傅婕妤轻抬素手以指腹缓缓碾平,指尖恰好压在诗词集里的《蝶恋花》一题上。 江皇后入长煜殿时,高秋刚好回完赵维桢的话退身出去。偏厅里只陈修勉一人随侍,而赵维桢正立於窗边的桌前低头练字,等她缓缓站到他面前微微福身,他才浅笑着抬起头来望了望她,「皇后来了,过来瞧瞧我这字。」依言绕过红木长桌来到赵维桢身边,江皇后垂眸端详了好一会儿後笑道:「官家的字写得越发有大家风范了。」赵维桢搁下笔笑了笑,「术业有专攻,我是b不上书法大家的。」 江皇后笑着不作声,静静听着赵维桢命一侧的陈修勉将他写的字裱起来收好,陈修勉过来把宣纸取走那时,她留意到桌子角落放着一碟栗子糕。「这碟栗子糕瞧着像是宸妃那的。」赵维桢随之看了眼那碟果子,轻轻笑言:「就是她让人捎来的。早些时候我叫高秋将库房里的一只簪子给她送去,这不,这是她以表谢意的法子。」赵维桢稍稍顿了顿,又意味不明地开口说:「她如今倒学会了妥帖。」 有来有回,得T却疏离。 闻言思量半刻,江皇后见赵维桢捏起一块儿栗子糕吃下,「昨儿我见着宸妃,与她说为了张娘子幺儿的满月宴要委屈她一阵子时,她瞧着是半分不悦也无,事後亦未见她因此去寻清辉阁的麻烦。较之从前,这份大方沉稳的气度绝非一朝一夕能扮成的,想来她害离魂症是真,因此改了娇纵X子也是真。官家昨夜在若华阁可有看出些什麽别的来?」 赵维桢咽下糕点,一面端起桌边的茶盏润了下口,一面摆了摆手示意江皇后坐下讲话,「昨夜趁她醉酒三分,我问及以前岳哥儿之事,她面上不曾有半点端倪,今早甚至不记得我问过她何事。」江皇后细细观察他神sE,宽慰道:「想来亦无妨。官家布局了这麽些年,拿捏宸妃总归只是打压容家的一小环。何况容相公年岁渐高,她兄弟之能又远不及其父,容家早就不是当年鼎盛显赫的高门大族了。」 「即便是有了意外——」江皇后的目光於桌上的栗子糕一扫而过,淡淡g了唇角,「可是大厦将倾,一人微薄之力岂能力挽狂澜?」赵维桢於是也笑,手掌随之轻轻落她肩头,「有皇后在侧襄助,我一向是安心的。几日後的贵妃幺儿满月宴一事,也有劳你费心C办了,权作安抚一番。」江皇后听着低首浅笑了下,「臣妾乃帝王之妻,自当如此。」 七、满月 张贵妃幺儿赵琮的满月宴之所,挑在了h昏时候的玉华堂。庭院央处栽植的木樨树亭亭如盖,错落的夕照衬得翠绿间的金h越发灿烂,内侍早已将长窗拆卸,仅於檐下挂竹帘分隔里外,於是晚风一起,十里飘香。帝后坐中央,两侧各二列俱座无虚席,王公宗亲在左,诰命妃嫔於右。正席上官家抬了抬手,丝竹管弦便慢慢起了,乐伎轻踩着鼓点而舞,g0ng人依序捧了吃食穿过廊间,席上一片言笑晏晏。 後省安排座次是极讲究的,右边第一列的头一个位置坐的是张贵妃,再往右数过去是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梁淑妃坐於第一列最末,容宁则在第二列首位。宸妃作为特封的位份,即便压不过贵妃,却能与淑妃平起平坐,依照圣意偶尔也有越过去的可能,加之合g0ng上下皆知若华阁和拢香阁多年不和,两位娘子谁先谁後须得仔细斟酌。如今容宁虽落了第二列,但离正席是更近的,算是个折中的法子。 傅婕妤因而按位次坐於容宁右边,念及g0ng中有传关於其落水离魂一事,推杯换盏间傅婕妤不时悄悄侧首,好生打量着久别再见的容宸妃。今儿的容宁内着丁香sE抹x,下衬黛蓝百褶裙,深蓝褙子叠穿在月白对襟窄袖长衫上。脸上以珍珠花钿为妆,头戴镂金花鸟冠,耳上一对紫sE流苏耳坠,发间却未见当日在御花园撞见高秋送去的那支花鸟衔珠金簪。 席间容宁气定神闲,一直专心欣赏着台上舞乐,只江皇后和她讲话,她方侧身说了几句,仿佛丝毫不在意赵维桢不时转头,越过皇后与张贵妃就幼儿之事谈笑风生之举。对其傅婕妤心中隐约生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猜测,遂执盏yu与之敬酒攀谈。但见容宁抬手去拿杯盏时,皓腕间滑落一不知名的白玉镯子,傅婕妤想了下,竟似乎从未见她戴过。「宸妃娘子身子可还有恙?我瞧娘子您好像兴致不高?」 不高不低的声音惹前列几人微微侧目,容宁对上人儿探究的眼神笑道:「我身子无恙,只是惦记着新得的桂花该如何入馔,一时怔神罢了。回头若做成了,我着人送去菀青阁给你尝尝?」傅婕妤浅笑着颔首,「我自是愿意的。满堂桂香教人神往,连我都多饮了几盏桂花酿,娘子记挂桂花撰亦是难免,为了琮哥儿的满月宴後省当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是因琮哥儿乃是赵维桢多年後再得的第四子,莫说张贵妃,便是赵维桢与江皇后也对此事上了心。容宁心中清明回以一笑,转而将目光移往眼前的nV乐歌舞。妃sE飘带随伎舞动而飞扬,酒盏满了几回,繁华落了几场。g0ng灯渐渐亮了,而於一片迷离徜恍间,尘世喧嚣轻划过容宁眸底,匆匆即逝不曾残存半分,仅有外头自枝叶间散下的一小簇桂花入眼,安安静静地落尘为泥无人知晓。她淡淡垂了眼睛。 大抵正如傅婕妤所言,满堂桂香牵动人心,容宁偏是个酒量微小的,几盏下去脸上便已一片酡红,她强撑着几分清醒和身边人交代过才离了席。陪侍的惠然扶着容宁至偏房歇息,引路的g0ng人见容宁面sE难看,恭敬道:「厨房那边早备妥了二陈汤,於伤酒有化解之用,我让人立马热一碗。宸妃娘子先饮一盏淡茶罢,能感觉好一些。」容宁恹恹颔首,不过须臾那g0ng人就把热茶端了上来,复又退了出去。 淡茶尚且滚烫难以入口,故而被容宁晾在一边。惠然一壁观察着容宁神sE,一壁迟疑地开口,「其实娘子不必在意傅娘子所言,她是存了些心思的。」容宁微仰着头看惠然,久久沉默,尔後倏然淡淡说道:「我只是觉着,我不是容宁。容宁究竟是谁,又是何种模样,实则也不在我,而在你们之口。」惠然听了不由浑身一凛,却在望见容宁漂移不定的眼神後,暗自稳下心神,思忖着那应是多饮之故。 「娘子多思了,您只是同从前不一样了而已。」 容宁轻蹙着眉,「如何不一样?」惠然静了半晌,旋即扯开唇角一笑,「总是b以前更好的,何况逝去的到底已然逝去,娘子不消在意费神。」说罢也不顾容宁疑心模样,而是温言提醒她要趁热饮茶,自己则去催促尚未端上来的二陈汤。容宁望着惠然离去的身影良久,方侧身捧起手边的茶盏,她低头吹开浮於边沿的氤氲,茶至唇边偏忽地止了动作。 不断攀升的白烟趁机漫至眼前,而隐匿其中的眸子倏然有了一刹清明。缓缓将一盏茶饮尽,惠然捧着二陈汤回来时,已无法从醉意渐消的容宁脸上瞧出什麽来,一碗二陈汤下去人就愈发地清醒了,淡然神sE与寻常时候一般无二。可惠然心头压抑着的不安与惶恐却是越发强烈,时常分神忧虑着那是风浪前夕诡异般的平静,偏是不能亦不敢在容宁面前展露半分,以至於离去时不曾察觉到廊下的梁淑妃。 容宁自害离魂症以来未曾见过梁淑妃,今日宴席之上远远一望也不见得能够识得清。待惠然回过神附耳提醒容宁时,她们已至梁淑妃近处,避之不及,凭栏而立的淑妃主仆也已闻声望过来,一时间彼此竟皆默然不语。然而容宁仍是清楚看见,眼前着蓝绿sE褙子的淑妃,眼神於转瞬间便冷了下来。 到底是容宁走上前去给梁淑妃施了个平礼,後者虽微微一怔却亦淡淡回礼道:「半年不见宸妃,宸妃瞧着陌生了许多。」当年赵维桢即位之初,就在常规采选之外诏了容、梁两氏nV入g0ng为妃,其目的自是为了嘉奖与安抚同样有着从龙之功的两家。彼时容宁骄横跋扈,淑妃清冷高傲,X子上虽不相近,终究皆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世家小姐,淑妃又不过才年长容宁两岁,起初她们算不得要好倒也和睦。 只是两人间的隔阂矛盾莫名竟越来越多,个中缘由即便是梁淑妃大抵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却总归是助长了两家於朝堂上水火不容的势头。後来淑妃长nV早夭之事,更是让二人的关系再难修复。「梁娘子莫怪,那是我身染离魂症之故。今日算是我与娘子初见。」梁淑妃的眸sE沉静而冷冽,像她耳上的碧玉耳坠。几不可闻地笑了下,她望着容宁g起的笑容,咀嚼着初见二字近了她身,甚至未曾避一旁的惠然,「容宁,你该知道自己抛不开过去。」 「不论你是否真的害了离魂,我不会原谅你,也不想轻易地放过你。」轻而缓的话仿佛消融的雪水,再温柔也是冷的。惠然上前将容宁拉开几步,强压着怒意与梁淑妃说:「淑妃娘子您醉了,再说下去可就要在官家和娘娘面前起龃龉了。不若让静嘉扶了娘子到偏房稍作歇息,再饮一盏二陈汤?」随侍的静嘉亦觉着自家娘子的话过了些,到底还要顾全张贵妃的面子,忙趁机唤了梁淑妃一声以作劝诫。 梁淑妃深深看了会儿惠然,末了不发一言地离去。「娘子,您无妨罢?」惠然关切地打量容宁神情,却见远处的宴席方是她久久凝望之处,想着容宁大概并未听见她的话,然而正当惠然打算开口再问,容宁已是敛下眸轻轻回道:「无妨。咱回去罢。」说罢容宁就径自往前走了,不曾给予惠然一点探究的机会,亦不打算和惠然说起,方才她分明瞧见赵维桢朝这儿望了一眼,最终偏又状作若无其事。 容宁再与惠然回到宴席中时已临近宴毕。 赵维桢见了容宁回来只就酒量一事打趣了她几句,虽不过是寻常事,但是席间众人的脸sE都微微变了几变,终是自惊诧中透出几分意料之中。以至於到散宴时,尽管得见赵维桢领着容宁先行离开,大家面上已无异sE。倒是夜间容宁睡在赵维桢边上总觉得心中膈应,躺了许久亦生不出半分困意,恐辗转反侧会弄醒赵维桢,容宁放轻了动作走出内室。 守夜的秋石听见动静醒来吓了一跳,「娘子您怎的起了?」容宁没答,只是疑道:「今儿不是惠然值夜麽?怎麽换了你来?」秋石残存的睡意褪得乾乾净净,她隐约察觉到了什麽,忐忑而迟疑地看了看容宁,「惠然姑娘说……娘子酒後不适,她到医官院去寻成安郎给您抓药了。」但见容宁神sE平静,仅仅是沉默了下,「知道了。今夜之事你不必告诉惠然,亦不要与第三人说起。莫教我错信。」 秋石心里明白,福身答应下来。 八、旧谈 将将熹微时候仍是由惠然入内依着上朝时间提前叫醒了二人,又侍候了容宁盥洗更衣。容宁不禁心底思忖着若非昨夜自己恰好起了身,而今怕是不知惠然找人替她守了夜,只为悄悄去医官院寻楚衡。这倒让容宁思及她甫从昏迷中醒来那会儿,惠然与她说医官院遣来给她看诊的医官楚衡乃是旧识的这回事。可这旧识之称的背後来由,容宁後来却因劳神思虑的人和事过多而未曾探究到底,如今想想,不论是惠然还是楚衡,对她从前之事总是态度有异。 「娘子,怎麽了?」 惠然见容宁望着自己怔神,不由开口问了句。容宁闻声回过神来却微微笑言:「我瞧你眼下乌青,大抵是思虑太多以至於夜里少眠。你是我身边贴身之人,有些事情大可交由旁人去做,以前亦是如此的不是麽?莫要太累了。」惠然为容宁梳头的动作稍顿,轻垂的睫毛颤了颤,良久方低低答应了一声。正踌躇着应否多说几句,好让自己的话显得不那般敷衍,偏容宁似已不甚在意地从梳妆台前起身。 容宁陪赵维桢用过早点,目送其上朝後,自己亦拾掇着准备到徽仪殿去给江皇后请安。论理妃嫔须得每日随皇后到未央殿朝太后晨昏定省,也须得每日至皇后处请安,惟太后X子恬淡,除特别日子以外一律不许众人往她跟前儿凑,江皇后则念及每日晨起奔波着实辛苦,定下若无必要,逢五逢十的日子才来请安的规矩。今儿是八月初五,容宁以令其多歇息为由把惠然留在若华阁,而挑了秋石作陪侍。 秋石到底聪慧,清楚这是为着昨夜之事,故而当容宁吩咐她待会儿伺机与其他娘子身边的g0ng人攀谈,好打听若华阁的旧人往事时,面上也并无多少惊诧之sE,入徽仪殿後便悄悄地离了容宁身边。殿中诸娘子陪着江皇后闲聊,谈及晨起梧桐秋叶上的点点细雨,又讲起数日後的中秋g0ng宴将至,cHa0水似的语句漫至容宁耳畔,却终是消退而未能留下微澜。她只偶尔与对面的孟才人对上眼神,相视一笑间仿佛读懂了彼此眼底的百无聊赖及对周遭的淡淡疏离。 江皇后坐於上首轻轻笑着,把底下人的细微表情和举止皆收进眸底——她是当惯了皇后的。 众人从徽仪殿散去时,江皇后留下了傅婕妤及江美人说T己话。期间g0ng人摇春於一侧悄悄入内,同皇后身侧的芳苓耳语了几句复又退出,皇后睨了眼芳苓,後者就心领神会地凑近了身,低声地把话复述了一遍。这倒让坐於一旁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继而疑惑地望向江皇后,见状皇后笑着与她们二人解释道:「我得了个有趣的消息,咱们的宸妃趁着我们方才一起谈话,私下着人打听自己的往事呢。」 「容娘子今天带着的是後省新拨去的人罢。只是惠然不是打小便跟在她身边麽?哪还用得着另寻旁人去打听呢?」江美人问到了关键处,惠然和长信这两位旧人尚在若华阁中,容宁yu知往事直接问他们二人即可,可她既寻了秋石再去打听,显然便是不愿听信身旁人的片面之词。而秋石也实是机灵的,寻了个由头拉了两个g0ng人同她出去讲话,一个正是徽仪殿里的摇春,另一个则是梁淑妃身边的兰因。 因着两阁娘子微妙的关系,兰因自是不大会因为顾忌容宁而刻意避重就轻,若是言辞失了偏颇,作为皇后殿里的人,摇春亦能纠正过来,那麽整T而言她们的回答,或许甚至b惠然口中的要可信得多。至於相较下来的结果——傅婕妤吃了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起初我们怀疑她的离魂症事有蹊跷,不信医官院所谓的诊断,而今她倒也开始怀疑自己所谓的曾经了,就是不知她终能触及几分真实?」 江皇后侧首望着角落里自青瓷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似怔了神,却又悠悠地接上了傅婕妤的话,「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儿。」回头瞧着眼前稍晚几年入g0ng的两位娘子,皇后徐徐地开口道:「当年官家看中了容氏nVyu立她为妃时,我便派人打听过她,宸妃的生母是溺毙的。具T缘由不得而知,或说是後宅之争,或说是忧郁自戕,终以意外二字盖棺定论。特别的是彼时才五六岁的宸妃目睹了生母溺亡的全过程,被人发现时不哭不闹的,而後重病了月余。」 「她生母杨氏是个软X子,後来的养母兼嫡母周氏乃是名门培养出来的闺秀,个X亦中规中矩,而宸妃偏是长成了我们所熟知的骄横模样。这其中固然有她作为容相公膝下唯一一个nV儿,因而被娇宠的原因,可有时我也会想,大抵她仍然为彼时其生母的Si所困,她前段时候的溺水便是一证。」 说罢三人竟皆默然,江美人轻叹了声,「如此忘了倒是好事了,说到底活得清醒才是最痛苦的。」 惠然与容宁在厅内谈话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守在厅外的秋石听着内里隐约传来的cH0U泣声,默默地敛下眸。自打她刚才在回若华阁的途中,同容宁讲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後,秋石就感觉自家娘子的情绪不大对了。纵然容宁看上去始终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彷佛和平常时候一般无二,然而秋石冷眼瞧着,这不过是容宁所竭力维持的表象罢了。从甫一坐下便以询问杂事为由喊了长信来见,再到後来单独见惠然,容宁显然在意身边人的刻意欺瞒。 木门倏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时,秋石惊觉树底下的落叶又多了些。抬首瞥见惠然微红的眼眶後,秋石就不敢再瞧了,只待惠然迈开飞快的步子离去,她才敢看了会儿惠然渐行渐远的背影。其後对上了近处辛夷询问的眼神,秋石轻轻摇头以示其不该探听。而厅里似静了良久,教她不禁谨慎地探头望进去,只见凭窗而坐的人儿正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张宣纸,且好像对门口处的张望有所察觉般,她不冷不淡地吩咐道:「秋石,去医官院请成安郎过来一趟。」 秋石并未把楚衡引入厅里,而是依着辛夷的转述,照容宁之意将人带至其如今所在的临水小亭。楚衡随秋石走过长廊,轻踩日中落地的yAn光,在转角处他远远瞧见了傍荷花池而建的亭子。青檐下的几道白sE纱幔轻飘,容宁正於其中倚着美人靠,支颐低首地看着不见一朵荷的闲池,不知在想何事。楚衡心上一跳,眉头几不可见蹙了下,又见前头的秋石倏地停下,回身示意他独个儿上前,他颔首谢过。 「不知娘子身子何处有恙?」 楚衡立於容宁身後,试探地问了句。容宁闻声回头看他,见他依然是自己昏睡醒来後初见的样子,官帽与青衣,周正地静立她面前。微微扯开一抹笑,容宁没有答楚衡,反是缓缓地说:「今日在这荷花池前,我想,你该给我一个解释。」楚衡抬眸望入容宁略冷的眼底,面sE丝毫未变,「娘子的话,臣不大明白。」容宁终於侧过脸去笑了出来,耳上那对玉石耳坠一晃一晃的,她起身向他走近了几步。 容宁笑问:「楚平琰,你莫非真当我是个蠢的?」楚衡听见自己的表字时怔愣了半晌,又沉默地看了容宁许久,方带了点笑极轻地反问:「你为何执意寻求一个答案呢?或者说你真的得到答案了麽?」此刻他终究褪去了恭顺的伪装,藏於笑意里的讥讽亦不止因着眼前的她,更是为着她已然忘却的曾经——他正经由她的眼睛在看以前的容宁。一时亭间尽默,而纯白轻纱扬至身边,偶尔轻擦过他手腕。 他们便这般隔纱静静相望,直到容宁先移开了眼,「你该清楚我是真的记不得了,所以你须知从前的一切即便我之前多麽看重,而今都不再打紧了。」她抬手捉住不断於二人间扬起的轻纱,转而一面透过朦胧的纱幔朝他展颜,一面轻飘飘地把话续了下去,「包括,我已经Si过一回的这件事。」她放开手,在轻纱飘落之间,重新与对面的人对上了眼。模糊的面容於眼前逐渐清晰,楚衡的眼神变了变。 他後知後觉地发现,风起了。 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哇! 抱歉这一个月在忙期末,所以都没时间更文,之後会好一些的!然後大家也可以猜猜我铺垫的到底是什麽哈哈 九、非我 楚衡因与容家长子有旧,故答应其以翰林医官之职在g0ng中为容家照看宸妃一二,说到底他和容宁始终交情浅薄,所谓旧识实际上也算不上有多少了解。然而楚衡冷眼於侧看得久了,宸妃究竟是何类人自是能渐渐瞧明白的——囿於情网,陷於虚妄,不知身在槐安梦,以至於最终登高而跌,粉身碎骨。g0ng中人皆道从前的容宸妃是个蠢的,正是在於识不清帝王鲜有真情交付者,一切种种莫高於社稷皇权。 当今陛下纳容氏nV本就为一场政治联姻,对宸妃入g0ng後一次次的僭越不表惩处反是纵容,亦只是一时的忍让和怀柔,毕竟容家出了容骐这一两朝元老,树大根深,赵维桢还指望着以宸妃作为掌控容家的筹码。宸妃进g0ng乃是容家势力巅峰,同时也是由盛转衰的变数所在,待到时机成熟之际,数罪齐发,斩草除根,方为帝王惯用的手段。可宸妃却是无知无觉,且为官家所示於外的温柔和偏宠忘乎所以。 宸妃获罪被囚於阁中那时,即是赵维桢首次公然以宸妃在g0ng中太过骄横为名,顺着谏官对容相公的弹劾,於朝堂上斥责了容家。此为震慑也是敲打,隐含着今上对容家已然开始失去耐心,於是宸妃禁足期间,容家在朝中可谓是小心翼翼。不过虽说容家衰落乃是趋势,但终究不宜C之过急,权力骤然失衡亦是不容乐见的,所以赵维桢仍旧得护着宸妃,不能让她当真出事,医官每日看护的缘由便在此。 荷花池溺水一事发生的当日,楚衡一如既往地至若华阁为宸妃诊脉,那会儿她身边的人仅剩惠然和长信。惠然被叫来引路,长信在後院忙於杂事,而应身在厅内的宸妃不见身影,在寻遍周遭依然不见人後,惠然真切地感觉到不安。宸妃在楚衡眼里向来是娇生惯养的贵nV,直到他从荷花池中捞起Sh透昏迷的人儿,又观惠然惊慌失措,显然事先毫不知情的神sE,才倏然意识到原来容宁内里是个决绝的。 溺水一事并非众人所以为的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而是宸妃欺瞒上下,切切实实的自戕之途。 然而g0ng妃自尽是不被允许的,依着赵维桢对容家的态度,难保其不会破罐子破摔,以此为由彻底对容家发难。楚衡念及兄弟情谊,从而决定和惠然一同瞒下事情的真相,本yu等容宁醒来後再多加劝慰,没曾想她竟因此害了离魂症。那就索X将错就错,令她相信这一切源於自己的胡闹任X,也免得她去追溯过往的错Ai,进而生出什麽旁的心思来。可惜终是抵不过如今容宁的多疑与刨根究底,亦不曾想过从始至终她就从未把他人之言语信以为真。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容宁呢喃出声,思及方才被自己撕去的那张写满了情思的宣纸。以前的她对赵维桢当真不曾觉察出什麽不对劲的地方吗?还是刻意地回避,再一遍遍地以他泛lAn的柔情为情真的实据替之辩驳。可大梦终醒,於是过往被压下的一切端倪倏然翻涌而来,将她吞没,将她拖拽至万劫不复之地。「或许她的确不够聪明,但他人到底亦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容宁忽而淡淡地说道。楚衡望了望她,不置可否。 自把事情都交代明白後,楚衡便不再开口,他心底大概是不愿她知道这许多的,对宸妃过去的所作所为也有成见,偏偏惠然早已将她所知的一切告知容宁,再去询问楚衡不过是出於一种确认。容宁坐在靠椅上仰着脸看了他一阵,後轻声道:「你放心就是,尽管我已然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然而现在的我终究不是她。於我而言,往事如天边星月,可观不可触,我怨憎任何人皆毫无意义,为之做出什麽来更是全无必要。你所担忧之事并不会发生。」 「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想要一个答案麽?我知你是思虑到我未必能够承得起这背後的份量。」楚衡怔了怔,沉默地将目光落至容宁微笑着的面上。「但离魂症把我从以前中剥离开来,我与过去的容宁便只剩一副皮囊足以相连。过往的空白是我最大的惶恐所在,我yu知答案,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心。」语间又见风起,亭边白纱飞扬,楚衡垂着眼看她,终於明白眼前人常给他一种莫名的疏离从何而来。 珠翠堆砌的浮华终归化为虚无,纷纷扬扬的过往只是一地枯h,而她站在繁华尽处,清醒而迷离。 垂首时鬓边白玉落入日光,流转间透出几分清冷,楚衡凝望着不觉恍了下神,良久方郑重道:「此事是我蓄意隐瞒,对不住你。」容宁听罢旋笑,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我知你并非出於恶意。」她抬起头来,颜sE依旧而眉眼陌生,楚衡眼中偏渗漏出几许笑意——她即是她,不仅仅是容宸妃。然这抹淡淡的笑意尚未被察觉,便已被他悄悄压下,「官家心思深沉,又有圣人辅佐在侧,g0ng中事几乎瞒不过他。你可有想过你此番打听,或已入他耳中?」 容宁笑了笑,「纵然他已然知晓我试图自戕,此事於他却已不再重要。因为我醒来了,木已成舟。」 霁月光如练,入窗棂透纱幔,照彻前尘梦。 其滚烫近乎足以灼伤掌心,又恍惚凝作利刃刺入x膛,剖出血淋淋的物什。身边无数人和她同守着这小小摇床,七嘴八舌、喧嚣不绝,而她抬起的眸中仍旧浸透了慌乱与无措。冷水再次被捧了进来,她不及待人将过多的水沥去,便抢了过来擦拭小儿的身子。腊月的天儿已是极寒,为了让自己孩儿的高热降下,内室连火盆也彻下,她因手触冰凉而不由地颤抖,里衣却因背脊上未乾的冷汗熨帖着上身。 惠然忽而满面焦急地出现在她面前,说是没从医官院请来医官,本应留守的值夜医官临时被遣去g0ng外梁宅就诊去了。她怒问梁淑妃何来这般大的脸子,竟喊得动专司g0ng廷的翰林医官院为本家看诊,惠然低了眼,说是因淑妃求到了官家面前。手中帕子猛地被摔回铜盆里,溢出的冰水因而溅Sh了持盆的g0ng人,那人一惊,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叫唤。对此她并不关心,只是问官家如今何在,随後亦顾不得自个儿身上衣物可够,惠然於後头劝都劝不住。 她被拦在了拢香阁外。 半夜叩门yu见官家,守门的g0ng人难免思及自家娘子与其不和之事,认定她就是来找茬的,拉扯良久也不曾退步放她入内,仅是推脱说官家早已同淑妃歇下。於是她难以自控地扬手打了人,一下尚不能解心头之恨,正yu再发作,却被哭喊而来的惠然抱住——惠然说,岳哥儿不太好了。听罢她忽然便静了下来,沉默地快步往回走。雪落了,毫无预兆地。 她渐渐跑起来,纯白沾Sh眼眸,g0ng道似在瞬间变得很长很长,以至於她跑了许久也没能跑到尽头,遽然她停了下来,又在无边的素尘中倒了下去。身後的惠然忙上前去将她护在怀里,附近当值的宦者与g0ng人亦被惊动,或上前询问情况或奔走告知,这才发觉她不过是昏倒在离拢香阁不足一里之处。g0ng人跪坐在雪地里为她打伞,而朦胧间她艰难地抬眼望了出去,望见远处g0ng灯淋着雪,四下暗沉沉的。 目之所及,混沌人间。 容宁於辗转间骤然惊醒,加重的喘息声惹得特意守於帐边的秋石掀了轻纱查看,「娘子,怎麽了?」耳畔人语恍若隔世,眼前似又见漫天飞雪,自己卧在雪中,遍T生寒。容宁合眼定了定神复又睁开,这才发觉原是南柯梦罢,从而缓缓对上秋石关切的眼神,淡笑着抚慰道:「无事,魇梦罢了。」 霁月光如练:引自白居易的〈酬梦得暮秋晴夜对月相忆〉 迟了很久的新年快乐!一月都要过了啧啧 那就再提前祝大家农历新年快乐,毕竟能不能在新年的时候再更一篇是个谜′?`? 十、霏雨 寒凉秋雨自昨儿後半夜起至今未歇,容宁惦念着那场魇梦起了个大早,望见外头一片昏沉时还疑心时辰未到,直至辛夷报了莲花漏的时间与她听,容宁才恍然得知已是卯时一刻。乌云将天儿压得很低,容宁无心装扮,只叫人为她盘了个懒梳髻便罢,早饭过後却忽而起了心思点茶。容宁就着红木案研磨着茶末,身边的惠然则替她把盛了水的砂瓶架上炭火,静待白水烧开之际,惠然踌躇地回头看了看容宁,到底是开口问道:「娘子是何时起疑的?」 容宁知惠然所问为何,手上动作未停,她一壁拿小勺将研作细粉状的茶末收进茶盒里以备日後再用,一壁浅笑着瞧了她一眼,「琮哥儿的满月宴上,你破绽太多,大抵是因我忽然问起从前的我是否全凭他人一张嘴,教你慌了神罢。」惠然垂首默认,她存了心思欺瞒容宁落水真相,确是靠离魂之症使其不明实情,一切可由自己随意编排。然而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cH0U丝剥茧下来总是能察觉出有异的。 长信同旁人皆道惠然因宸妃落水一事而X情大变是一件儿,惠然对宸妃和赵维桢的过去三缄其口是一件儿,更莫说惠然还瞒了她悄悄与楚衡见面。那麽他们间的关联在哪呢?原是宸妃落水事发时,仅惠然和楚衡在场。这般细想下来,惠然面对容宁时yu盖弥彰处着实太多,便也不能不让容宁怀疑,落水一事存在猫腻。容宁以此b问惠然实情,而惠然愿意就此朝容宁坦言亦实在是要紧难得的,毕竟若她咬牙不认,楚衡难以松口,容宁就注定不得真相。 惠然是出於一颗忠实之心,不愿她痛苦又不忍她受欺。容宁既不怨怼楚衡,自然也不会责怪惠然。 答案之於莫得记忆的容宁太过重要,尽管如此她仍会不由得去想楚衡的话,他问她何以确信她追问的那个答案就是真的。或许她实则亦不能确信,世上终归多是无解之题,b如宸妃自戕究竟是因看穿了官家的冷情,抑或是为了摆脱自己作为帝王筹码的命运。yu探求过多或太深是执,而容宁不过是为了得个自己相信的答案,从而对自己有所交代而已。 远处细雨淅沥,耳畔白水翻滚。容宁先从茶盒中取一勺茶末入温盏中,加了些沸水以竹筅将茶末调成膏状,再让惠然少量多次地环茶盏边沿注水,期间她不断用竹筅击拂直至茶汤浮起洁白茶沫。黑sE的建盏映衬着r白的茶汤,容宁满意地端起茶托,却是递给了惠然,後者慌了下神忙称不敢,偏是敌不过容宁的温和而不容抗拒。「疑心於你非我本愿,我只是遽然发觉自己很是依赖你,固然我愿意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为真,可万一、万一你骗了我呢?」 惠然登时搁下茶盏,眼角发红地跪至容宁身前。容宁本无意斥责於她,伸手yu拦却被惠然按住动作,「我知娘子不曾怨怪过我,但不管出於何种原因,我始终是对您有所欺瞒的。惠然为此自责,亦答应娘子从今往後不论如何,不会再对您有所隐瞒。」低头望见惠然眼底的诚恳,容宁不禁怔愣半晌,缓缓抚上惠然的发间时,她的声音竟隐隐有些发涩,「好。」惠然这才展颜,顺势轻伏於容宁膝间。 长信收伞入内香药库时,立马便有人接过他Sh漉漉的纸伞,他颔首谢过,抬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沾上的雨珠。「这Y雨天中贵人怎的来了?」内香药库监闻声而出,长信拱手行了一礼後方道:「小的是若华阁宸妃娘子阁中人,娘子近来有些神思不定,故而遣小的来领些沉香。」库监点头以示了解,从架子上翻了翻记录又问,「前些天长煜殿那边已命库里提了些番舶沉香至若华阁,应能用月余,可是那香料出了何差错儿?如此我们也好留意一番。」 内香药库掌贮藏各类香药,以备g0ng廷自用与赏赐,而这香药皆源於外香药库,其掌外国商人所贡市舶香药、宝石,系内外香药贸易,自是马虎不得的。长信因而忙笑着摇了摇头,「那香料并无问题,而是番舶沉香的味道过於浓烈,固然是上好的贡品,可我们娘子大病初愈却是闻不得。」库监这才心下了然,他暗自记下此事,好教内香药库日後办起差事时更熨帖些,稍稍思索了下,又建议长信为宸妃娘子带去海南沉香,b之番舶沉香它应好闻一些。 长信收好沉香就打伞离去了,外头绵绵细雨依旧,垂眸见伞上雨水凝作一处滴下,他抬伞伫立望了望东边的重楼叠檐。忽而捏紧了伞柄,长信心一横地回身绕路西边,於御花园西南一角,他终於如愿见着了一袭青衣的泠儿正撑伞徐徐而来。被风雨浸Sh的一小簇桂花倏忽从旁边散落在她足边,泠儿停了停,特地绕路而行,长信不觉眼中染笑,後猝不及防地在下一瞬对上她抬起的眼睛。泠儿霎时嫣然一笑,等不及似的朝他快步走来,还险些摔了一跤。 下意识探出的手在她堪堪站稳後默默收了回去,长信与泠儿互相打量着彼此,一时间竟各自沉默,末了还是泠儿轻轻开了口,「不久前听闻官家撤了若华阁的禁令,我就在想你应是无恙的。」长信望着她柔和的神sE悄声问道:「那麽你呢?淑妃娘子她可有为难过你?」梁淑妃与容宁关系紧张,泠儿又曾经在若华阁待过,长信有此一问也是难免,甚至当他得知她Y差yAn错地被调至拢香阁时,他还想着当初是否不该劝说泠儿随其他人一起离开若华阁。 可泠儿微笑着摇了摇头,「淑妃娘子虽因我侍候过宸妃娘子而心生膈应,不过是从不让我近身伺候碍了她眼罢了,倒不至於刻意为难我一小小g0ng人。」长信听了这话方稍稍放心,正想再问泠儿些别的,她却说阁中还有差事不能耽搁了。於是长信只得和泠儿约定下一回相见的日子,目送着她转身离去。泠儿往前走了些路,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那人仍然撑伞驻足原地,雨珠滴落地,她为之心尖一颤,扬了扬手示意他回去,才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远去。 乐康见长信捧着装了沉香的锡盒回来,不免讶异於其凡事勤勉的态度,「往後跑腿这等辛苦差事您喊我们底下人去办就好,您这几日一直忙里忙外的,我们见了实在是惶恐。」长信讪讪地笑了笑,无意多与他解释时常出门的用意,提起袍子拾阶而上想着去见容宁回禀沉香之事,却又被乐康拦下,「先生这是去寻娘子吗?官家方才来了,娘子正同官家在里间说话呢。」长信抬头看了看正从里面退出来的惠然,点头与乐康道谢,这才去办别的差事儿。 若华阁右侧偏厅往外对着的便是院中的小池木亭,闲时容宁总Ai命人将落地长窗拆卸,又置一躺椅供其在上头翻翻书、品品茶。近来虽时有风雨,容宁却仍旧喜於在那处待着静听檐下雨,着实别有一番恬静惬意。此刻赵维桢正坐於那张躺椅上,而容宁则坐在後来由人搬来的绣墩上,一侧的红木几上还放着一碟果子与被匆匆扣在上面的书册。赵维桢望了望不远处泛起层层涟漪的池面,似想起了何事,他侧首把目光挪到了身侧淡淡垂眸的人儿身上。 眼前忽而伸来一只手,容宁抬眼愣了愣,到底是将手递到赵维桢手中,任他把自己拉到同一张躺椅坐下。容宁压着眼里的疑惑瞧向身边人,但见他笑叹着说了句,「你如今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赵维桢顿了顿,转而却又温柔地轻声续道:「不过沉稳些也好,如此前朝那些老头子便不会再责我对你娇宠太过,想来你的离魂症也有我的一份。」容宁扯了扯唇角,「官家岂会有错,从前自是我不好。」 赵维桢默然半晌,眸底搅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檐外的雨似乎於刹那间落得急了些,随之他抬起一只手来托住容宁的後脑,将其缓缓往自己压来。低头向前凑了凑,赵维桢却倏然看清了身前人淡然顺从的眼神,他停了下来,然後直起身子改而吻在了她额间。「我的宸妃,而今少了些娇纵,少了些野心,b之从前你看似无yu无求,可是平平淡淡亦是求,何况你本就生来不凡呢?」耳边的话轻柔而残忍。 容宁眼里时时维系的平静终究是被人打碎了,她下意识地不去看他近乎洞穿自己的眼睛,偏又让赵维桢给重新扳正了脸。当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唇瓣和脖颈上时,容宁终於明白一味地遗世,於她而言并非正道,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她本为世俗红尘客,囿於名利权力场,这座孤城里多是身不由己的人,她也无法幸免於难,不该识不清的。雨水不断砸落在地,身上渐渐覆了一层寒,仅在耳鬓厮磨与指尖g缠间方生出些许暖意,她伏於他肩头喘息。 十一、曲宴 秋雨初霁时候梁淑妃便带着静嘉出了拢香阁散心,她最是受不得久久闷在阁里,而於御花园的惊鹊轩边,梁淑妃二人恰好碰上了江美人领着三两g0ng人,正与令仪、端瑜两位公主於树下游戏。惟端瑜年纪尚幼,此时被生母江美人仔细抱在怀里轻声逗弄,梁淑妃在不远处停步伫立了会儿,未想上前打扰,江美人却在她准备离去时抬眸看见了她。「请淑妃娘子安,今儿竟恰巧见着娘子。」江美人抱着赵思婉走来福了福身,又侧身去喊玩得忘我的赵懿和。 四岁的令仪已被江皇后教得十分得T,闻声她立时停下玩乐在原地端正地朝梁淑妃行了一礼,梁淑妃笑着应了声就让她继续玩她的。得了许可後赵懿和於刹那间绽笑,提着悬丝傀儡一步步走远,头上梳着的双丫髻上缀着小珍珠,摇摇晃晃的步子显得尤为可Ai,到底还是个孩子。梁淑妃的目光追着令仪的身影瞧了一阵,旁边的江美人望着淑妃怔神的模样,心中很快便有了计较,「孩子总是长得快。」 梁淑妃被江美人的话拉回思绪,又听她微微笑道:「方才我抱着思婉去见圣人,圣人忙於g0ng务,可念着今日难得的yAn光,就嘱了我带令仪出来走动。」梁淑妃颔首附和了句,「孩子的确该多晒太yAn。」一岁的端瑜听不懂大人谈话,水灵灵的眼睛只不住地在二人中间流转,树荫间倾洒下来的日光落到江美人颊边,耳上坠着的银玉兔捣药耳环於颤动时流光闪烁,端瑜终於寻得些乐趣,伸手够了下。江美人冷不防被扯得低下头,无奈笑叹,「这孩子。」 耐心地拨开r0U乎乎的小手,江美人把耳上那只耳环摘下放进赵思婉手里,由她笑嘻嘻地把玩。「思婉惯Ai亮晶晶的物什,倒是像──」江美人微妙地止了话头,但她心里确信梁淑妃已起了对已故之nV赵清越的怀思,若不曾有那场意外,赵清越如今还要b令仪再大一些。不过大抵在淑妃看来,那未必是一场意外,而是容宸妃为丧子一事的迁怒与报复,否则好端端地为何要强行支开看顾公主的g0ng人,以至於教其在水榭玩乐时失足跌落湖中而无人可救。 事後的宸妃显然也是被吓着了,在拢香阁前待罪跪了一个时辰,任梁淑妃打骂亦不还手,却是咬口不认自己刻意残害公主,双方为此僵持不已。彼时的赵维桢只得以意外作结,一面斥宸妃於阁中思过一月,一面偿淑妃与梁家以权利。思及往事梁淑妃果然冷下脸sE,偏是冷笑地望着江美人道:「江娘子不愧是皇后身边的人,暗地里的挑拨离间竟学了七八分。可是为着官家指了宸妃筹办中秋曲宴一事?打算借我的手打压宸妃,这手段倒是用得熟练。」 江美人脸sE微变,遮掩的话尚未说出口,又被梁淑妃挡了回去,「这是皇后指使的你,还是你自己为了个同出后族的理由想的主意?」淑妃嗤笑一声,望着远处的令仪冷然开口,「你何不瞧瞧自个儿与那悬丝傀儡有几分像?」说罢便不再看身侧之人,梁淑妃带着静嘉回首便走。江美人静静地垂眸,似在专心地端详怀中的孩子,而身边的妍姿却隐隐觉察到不对,後瞥见自家娘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那应是端瑜手中的银耳环映入她眼而已,应是。 今儿晨起之後容宁就一直忙於筹办数日後的中秋g0ng宴,她先是与後省的後苑g当官敲定了宴会之所,後与众位nV官细谈宴上之安排,将尚g0ng、尚仪、尚食等nV官送离若华阁时,暮光已然顺着青檐落满一地。「娘子,请过目。」青黛掌阁中库房,容宁因而特地喊了她在旁帮衬,青黛把记满宴会要点的单子递给容宁,後者低头凝眸看了片刻,笑着点头赞赏道:「清晰扼要。辛苦你了,快下去歇息罢。」青黛谢过後缓缓退出,与入内的辛夷擦身而过。 辛夷捧了温茶给容宁润口,又将一碟玫瑰sU饼搁在案上,「娘子终日忙於宴会之事,连午饭都没吃几口,而今先吃些sU饼垫一垫罢。」容宁方才不觉腹中饥饿,现下见着玫瑰sU饼倒忽觉饿得厉害,吃下一块还不够,把三块sU饼全数吃下方作罢。身侧的惠然一壁递出手帕供容宁擦拭嘴角,一壁微微蹙着眉疑道:「往年这中秋宴大多由圣人筹办,偶尔也会指了贵妃娘子主办,让娘子办理实是头一回。」 容宁端起茶盏饮了口茶而後放下,着辛夷上前来将空的碟子彻去,她暗叹着望了望手边的册子,「一场中秋曲宴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从前是仅堪当个花瓶子宠妃,如今我若不愿再被随意摆弄,便须得告之旁人自己有这份底气,所以既是官家看重,我好好地办也就是了。」倏忽想起昨日h昏霏雨,赵维桢看向她时那对沉沉的眸子,他自是明白她已非从前人,也隐隐猜到眼前害离魂之症的她是因自戕未果──致命关键往往藏在未尽之言、言外之意。 赵维桢需要能够站在他这边且为他所用之人。以前由於那飞蛾扑火的情Ai,宸妃心甘情愿留在赵维桢身侧,无意识於心悦之人的C纵,而现下的容宁是只能选择赵维桢为她指的路,她虽但求一生平淡,可她确实是因家世与身份而无从选择。不论过去与现在,容宸妃在赵维桢看来都是一样的,皇后同贵妃之外的第三者,三者互为制衡b二者间此消彼长更为妥帖,仅是换了种制衡方法罢了,过去以宠,现在以权。然而若办不成事,容宁却再回不了头。 她无法再如从前一般当一个听话的宠妃,因为赵维桢清楚她无法再被轻易掌控。与其以後总是思虑这颗棋子会否生出旁的心思,不若索X图穷匕见,试探她究竟有无手段舍去宠妃身份而当个权妃,如此各取所需也不失为一件美事。这是容宁往後意yu平稳一生的筹码,否则便是将主动权尽数交於赵维桢手中,将漫漫余生仅仅系於载浮载沉的容家上下,她自然容不得亦不乐意别人手握自己的命脉。 只是当权妃恐怕b当宠妃要难,尽管g0ng中妃嫔仰仗官家宠Ai,但毕竟君恩似流水,宠妃当得了一时也当不了一世,而权妃却不同,握在手里的权柄,饶是官家亦不能说收回就收回。容宁现在正由宠妃改作权妃,然而後g0ng当权者未必愿意她分这一杯羹,江皇后、张贵妃……她大抵已经挡了谁的路了罢。 御花园里梁淑妃与江美人那点不愉快,悄悄地落入了林美人眼中,於是当林美人到访清辉阁与张贵妃对弈消闲时,顺道同贵妃说起了这件事儿。张贵妃执黑子支颐略微思索了半晌,方徐徐地落下一子,「江美人……不论圣人是否授意,想必挑拨淑妃和宸妃之举是合她心意的,而淑妃看着X子急,心里却清明得很,不会甘作旁人手里刀。」林美人抬眸瞧了眼神sE自若的贵妃,迟疑了会儿终问道:「那麽对容娘子筹办中秋宴一事,娘子您不着急吗?」 张贵妃望着林美人挑眉一笑,「我有何着急的?在官家眼里我和宸妃又有何不同?实则这场曲宴不论是由我还是宸妃筹备,分的可都是圣人的权。因而总有人b我更在意,白子先行,我执黑子在後。」林美人闻言心下一跳,想来宸妃娘子为着这场宴会多少是要吃些苦头的,她敛眸不再深想,把心思重新放回棋盘时,却倏然发觉白子早已经无处可下。「是我技不如人了。」林美人放下棋子微笑叹道。 张贵妃扬着笑歪了下头,「如此,我便等着林美人的墨宝了,正好我老是觉着书室有些空。」林美人怔了怔,而後好笑道:「娘子原是打的这主意。」 笑眯眯地目送答应回去绘画的林美人离去後,张贵妃边将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罐里边与身侧的挽香说:「我记得清越是两年前的八月走的,而宸妃筹办的恰好又是中秋宴,这刀T0Ng得真是够狠的。」说话间贵妃眼底已不复见半点笑意,挽香望着其皱起的眉头默了默,「娘子可是要去瞧瞧淑妃娘子?」张贵妃缓缓点了点头,「吩咐小厨房备一些蜂糖糕,她素日里最Ai吃这个。她现在恐怕正不高兴着呢。」 十二、簪花 转眼便是丹桂飘香的十五中秋夜,若华阁中早早已布置妥当,廊下张灯结彩,院里言笑晏晏。辛夷引楚衡入内时,笑着与他说宸妃娘子许了他们玩月放灯,又赐下小宴以酬佳节至晓。正厅木榻上只见容宁内着淡粉sE抹x,下衬黛紫百褶裙,外加紫藤罗镶花边大袖,现由连翘於其冠上饰以g0ng花。案上妆奁大开,珠钗琳琅,惠然执镜供容宁端详,镜中人却抬首朝他莞尔而笑,「你今儿怎的过来了?」 容宁面上的珍珠妆衬得她贵气且JiNg致,而楚衡看过一眼後便恭敬地低下眸道:「臣想起已有数日不曾为娘子请脉,方才又听同僚讲起前头琼芳殿的大宴上,官家大赞娘子长兄所赋之诗,於是便想着顺道来给娘子报喜。」中秋御宴乃是g0ng制,六品以上京官皆在邀请之列,酉正开宴至戌正毕,席间赏月赋诗、对饮簪花,君臣同乐。容宁所筹办的曲宴则属家宴,待赵维桢从琼芳殿过来於亥时开宴。只是中秋御宴开始不过半个时辰,楚衡未免太消息灵通。 惠然应g0ng中庆典规制,身穿一件深蓝sE圆领袍,头戴一年景花冠。听罢楚衡所说之话,她侧首不动声sE地和容宁对了下眼神,转而同随侍的连翘轻道:「来将娘子案上的东西收回去罢。」只待连翘退开後,楚衡方提着药箱上前,他隔着帕子搭上容宁的脉时,她稍稍地凑近向他低声开了口,「可是父兄那头有何交代?」楚衡顿了顿笑着移开手,把帕子收回箱子後,又从里头拿出一包由纸裹着的东西。 「城南的樱桃雪花糕。浅舟惦记着娘子Ai吃,特妥了我给您带。旁的倒没什麽要紧的,他只说让娘子珍重自身,无需惦记家中,盼您皆安。」容宁作为容家唯一的姑娘,父兄打小便娇宠着她,纵是後来入了g0ng,长兄容浅舟容渊不时亦会想法子给容宁送些g0ng中没有的东西进来。换做从前她必然会高兴,而今的容宁却明显为此怔愣着,甚至於眸底隐隐透出几许迷茫。楚衡瞧了眼侍立一侧的惠然,後者忙笑着为容宁收起那包果子,「大公子着实有心。」 容宁於是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笑,「有劳你了。」楚衡已把药箱物什收拾好,端正地退回容宁身前一尺处,闻言他仅是浅笑道:「无妨。今日中秋,本就应来拜见娘子的。」容宁笑着问了句,「既是中秋,怎的不见你归家去?」赵维桢与江皇后对下宽仁,今夜医官院只留一位医官值守以备不测,容宁记着今儿不该是楚衡当值,却见他笑意淡淡地低了低头,「医官院总要留人,归家与否无伤大雅。」 容宁这才思及惠然曾讲起楚衡是家里行二,长兄外派为官,幼弟於朝中亦有一官半职,而楚衡入翰林医官院算是不遵父命,自舍殿试之机。可他之所以能和容渊交好,也正是因容渊看重他这一身傲骨。未曾追问下去,容宁想了想唤来室中连翘,「去取一朵像生花来给成安郎簪上,应一应今日佳节。」连翘应声取来一朵为楚衡簪戴,玄sE的展角幞头边缀着粉sE的芍药,压下了楚衡眉眼间的冷冽之sE。 「这花十分衬成安郎呢。」 连翘眉眼带笑,容宁瞧着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一面示意惠然拿镜与楚衡一观,一面望着他柔和下来的面容笑言:「连翘在打扮上乃是个中翘楚,她的眼光从来是不错的。」楚衡拱手谢过容宁赐花,二人闲话几句间容宁又着人给楚衡备下几样果子,好让他值守间隙进一些吃食。外头的秋石适时进来提醒容宁时辰差不多了,容宁颔首自木榻上起身,惠然与连翘继而上前来为容宁整理衣冠。楚衡见状忙退至一旁告辞,容宁於是叫来门外辛夷提灯相送。 惟楚衡鬓边的那朵芍药貌似簪得不够端正,他垂首朝她行礼时,容宁下意识地抬手扶正了那花,楚衡微微怔了下,蓦然对望间容宁方倏忽收回手。几息之间二人皆已神情如常,容宁低眼以余光看着楚衡出门,檐下泠泠风铃响,才察晚风骤起,h叶簌簌而落。容宁似乎听见了落叶被踩踏时轻微的叹息,亦窥见一叶乘风落入逐渐平静的池,再起微澜。 容宁乘步辇至清风明月堂时时候尚早,但内省和後省的人已着手准备宴饮之事,而容宁也本意亲自督办。g0ng人依序捧花穿廊而入,宦者细心挪正了帝后的座椅,後省杨都知留意到门外落辇的容宁,恭敬地迎上来与容宁细说筹备之事。杨都知为容宁撩起檐下珠帘,引其进众人席位之间,容宁环顾四下,点头浅笑道:「办得很好。记得记下此次帮办曲宴之人,待宴会结束,从我阁中领些赏赐分下去。」 杨都知欣喜地笑着答应下来,随之说了好些恭维的话,容宁浅笑着没说什麽却问了句,「可都问过了太后、圣人同诸位娘子今晚的服sE?」闻言杨都知当即褪了奉承的神sE,低下身认真地说:「早已着人问过了,也照娘子意思备下了与之相称的花卉,稍後便会摆放在相应的席位後。」容宁应了声,思量半晌後又嘱咐了仔细着薛太后的菜式,太后口味清淡,宴会菜肴却大多油腻,热茶需随时备好。再者每上一道菜,桌边摆设的花卉亦需随之更换。 这些杨都知都一一应承下来,随侍的秋石被容宁遣去帮衬着杨都知检查剩余诸事,惠然则陪伴容宁身侧细心地瞧着底下人布置。夜深月移,万事俱已妥当,惠然最後替容宁理了理云鬓,便同秋石一道儿引着容宁於席间落座,顷刻又见孟才人一身碧sE由g0ng人领着入门。孟才人来得早,见了容宁却不显惊异,款款而来与容宁见礼後方由g0ng人领着入座。X子恬淡而波澜不惊,容宁对孟才人印象不错,目光一路追着她的身影,对上其望来的眼时又是一笑。 陆陆续续地众娘子亦已来到,徐步流苏颤,裙曳香满袖,彼此见礼寒暄後各自落座。江皇后同赵维桢是前後脚到的,皇后携嫔御盈盈一拜,而一身公服的赵维桢先是来到容宁身前探手将她扶起,夸了一句筹备有心,才转身着其余人免礼入座。梁淑妃为此冷冷扫了容宁一眼,到底是克制着不发一言。亥时开宴时分,薛太后终於至堂前落辇,「来得晚了些,教你们苦等了。」赵维桢立於桌前躬身作揖,「既是家宴岂能少了大娘娘,又何来苦等一说?」 薛太后浅笑着径自落座向南东侧,秋香sE抹x配沉香褐百褶裙,外穿一件栀子h镶花边大袖,和身後高几上cHa置的菊花花卉相得益彰。太后抬手轻声叫起,众人缓缓落座,丝竹乐舞方渐渐起了。月下花前,酒过几盏,g0ng人宦者依序由身後上前,一面撤去桌上冷肴旧花,一面端上一盅蟹酿橙并一碟盐、一碟醋。橙顶被掀开之时,蟹鲜酒香,橙h同中秋与新菊相衬。起筷将蟹r0U及盐醋相拌,入口後又有橙香,太后笑着赞了句,「南杭名菜果然不俗。」 「难得入大娘娘眼,宸妃定是费了心思。」 张贵妃於薛太后左侧笑着开口,又与端坐江皇后右边的容宁对了下眼,太后顺势望过去,却只淡淡笑着并未表态,反倒是回首对贵妃温和道:「前些日子我因头疾错过了琮哥儿的满月,今儿正好亲自补了满月礼给你。」说罢边朝身边人递了个眼神,示意漱玉捧着锦盒上前,边把话续了下去,「青白sE蟠虺纹玉玦,玉质上佳。」张贵妃起身屈膝一拜,亲自接下了礼,「臣妾替琮哥儿谢过大娘娘。」 就在张贵妃身旁位置的梁淑妃冷眼瞧着,忽然便思及开宴之时赵维桢说的那句家宴。眼底慢慢浮出一抹讥sE,淑妃越过眼前几人看向故作低眉顺眼的容宁,而後敛下眸举盏饮下一口淡酒,心中难耐偏是无半分消减。先前大办满月宴是因宸妃复宠冷了甫出月子的贵妃,而今放权宸妃又恐其势大而公然於宴上抬举贵妃。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世事变幻,大抵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场平衡游戏,故此不论过去与现在,容宁在梁淑妃眼中始终是可怜的。 十三、浮灯 各阁内侍g0ng人得了自家娘子首肯,提灯聚於疏影榭四周放灯祈福,盏盏灯火如永夜星光凝成银河,盛着满满当当的痴愿或妄念浮於玄湖之上。泠儿只身捧着花灯踱至灯火阑珊处,与三两成群的宦者g0ng人隔得开,手上的芙蓉灯似被遗落的一颗星子。长信走近时正瞧见泠儿垂首合眼,双手JiAoHe虔诚祈愿,他并未出言打搅,只待她睁眼瞧见他方轻轻笑问:「怎的一个人躲在此处祈福?不同他们一道儿?」泠儿遥望对岸喧嚣淡淡一笑,「这边清净一些。」 长信抿唇默了默,却觉泠儿受拢香阁人刻意排挤。泠儿回首望见他蹙眉,便知他心中担忧和愧疚,不由得无奈笑言:「你总露出这副表情。莫非你之所以不时来见我,就是为了当初劝我走的那份後悔同愧意吗?」长信听了当即一急,「自然不是的,我想见你是因为──因为你我同乡,彼此照应是应该的……」浓重夜sE为他红透了的耳尖作掩,风过浮灯远,波光粼粼,他所愿无从说起亦不可言说。 泠儿垂眸笑了笑,似是明白了长信的未尽之言,又似是接受了他这般说辞,许久之後她才终於开口教他安心。拢香阁其余g0ng人内侍确是不亲近於泠儿,毕竟梁淑妃不喜宸妃是明晃晃的事儿,而泠儿又是若华阁出来的人,自是任谁都不敢去触这霉头。然而泠儿到拢香阁当差已半年有多,总归是一同共事的人,不至於半点交情也无。何况泠儿心细,办起事儿来自始至终都是妥当的,便是淑妃身边的静嘉亦夸过她是难得妥帖之人,旁人又何必刻意为难。 不亲近不刁难,各自安好就是。否则若真因故意排挤而生出什麽事来,不过也是白白惹淑妃生厌。 只是理是这个理,泠儿在拢香阁到底称不上好过,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想个法子,让你回若华阁罢。」长信思量半晌如此说道,泠儿心下一惊,她未及出言拒绝,却是被远处一串灯火x1引。但见宦者於前提灯开路,往後仔细一瞧,原是赵维桢虚扶着薛太后,携江皇后与众娘子缓缓朝疏影榭而来。登时心尖一颤,泠儿於刹那间所生的念头就是不应教人看见自己和长信在一处,并非惧怕梁淑妃知情後会训斥於她,仅是不愿长信受牵连而已。 未曾权衡利弊,不够深思熟虑,泠儿拽住长信的手腕,带他藏於背後竹林间然後一同逃走。隔岸喧闹声骤然而止,月光则悄悄尾随见证这一出私奔。相依的影子,相交的双臂,停下的泠儿终是後知後觉地放开手退後两步。「抱歉,我、我……」长信看着泠儿张皇失措的模样浅笑道:「我知道,事急从权。」泠儿望入长信满是笑意的眼睛,怔然片刻後慌乱的心倏然便定了下来,她朝他缓缓笑起来。 想来心中所愿永远会是水里载浮载沉的花灯,可每望他一眼,就莫名觉着离岸边似又近了一分。 疏影榭依浮香湖而建,晚冬梅花绽开时最美,应了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h昏。而今虽未有冷梅,但岸边竹林静默,水灯浮游湖面,其中又映着沉底的白月盘,亦是高雅的赏月之所。帝王同贵人来得始料未及,g0ng人内侍慌忙俯身见礼,赵维桢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凭栏傍水远望,江皇后瞧着湖中漂荡的浮灯,含笑侧首提议,「难得官家和大娘娘有此临水赏月之雅兴,不若吩咐人取来笔墨,一道儿放灯祈福,与民同乐罢?」 赵维桢颔首微笑,「倒是个好主意。大娘娘觉着如何?」薛太后赞同道:「中秋放灯既是祈福也是悼念,自是好的。」於是宦者搬来几张长桌入水榭,又捧来或圆或方,抑或是花鸟鱼虫造型的水灯以供挑选。容宁择了一盏普通的方灯,而後接过惠然手中已然蘸好墨水的毛笔,於砑花笺纸上写上祝愿,再折叠妥当放入灯中。嫔御写好祝语後俱各自领着身边人至水边放灯,容宁同惠然稍稍走得远了些,容宁方把灯递给惠然,由其走近湖边蹲身放灯。 「宸妃还是如从前那般畏水麽?」 容宁闻声侧首看去,只见梁淑妃身着墨蓝镶花边大袖,内衬天青sE抹x,下搭群青百褶裙,正带着静嘉款款而至。低了低头和梁淑妃见礼,容宁g唇轻笑地说:「而今倒算不得畏水,不过是身上服饰繁重,不好弯腰罢了。」淑妃望着容宁不置可否,却亦转身将手中花灯交於静嘉,让她把灯放入水中。两厢沉默良久,梁淑妃忽而贴近容宁幽幽开了口,「我倒从未问过你,溺於冰冷的秋水滋味如何?」 容宁微皱着眉不曾回答,纵然如此梁淑妃仍旧於容宁耳边轻叹了口气,兀自慢悠悠而轻飘飘地把话续了下去,「其实我情愿你Si在那荷花池里,否则你的存在,总教我不得不恨你,自己也始终得不到解脱。你该知道,清越是在初秋八月没的。」说着淑妃悄声地将手抵在容宁腰後。心头倏然狠狠一颤,容宁时常波澜不惊的眸底终是为之搅起风云,她扭头望进对方笑意盈盈的眼眸,珍珠耳坠晃晃荡荡。 梁淑妃显然是乐了,她轻声笑着缓缓收回手来,继而饶有兴味地抬指轻g容宁右耳上的珍珠,「怕什麽?我哪能是如此莽撞之人?」她笑眯眯地退开两步,「何况──我如今倒更愿意瞧你继续在这四方城中挣扎,和我一道儿。」默然侧首去望水中早已飘远的两盏方灯,容宁渐渐怔神,不禁思量淑妃写下的祝愿为何,眸中仅余两个模糊的光点。梁淑妃不见容宁回应却亦不恼,只是方才唇边扬起的笑褪得乾净,眼底那点微微的笑意透着湖水般的冰冷。 筠雾提灯陪着孟才人伫於桥头,低头瞧着数盏花灯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偶有几盏被晚风推去相撞,因而烛火摇曳,灯身摇颤。悄声细数飘过的浮灯,筠雾莫名思虑着河神读完所有愿望的可能,至於尽数实现总是不能够的,不然世上何以遗憾万千。然而众人仍旧会在每年中秋放灯,今岁便是官家和太后亦起了兴致,筠雾刚刚问过孟才人,後者笑着说作为渺渺众生有太多力所不能及之事,可是於这红尘中挣扎须得有些盼头,所以就只能诉诸神明了。 放灯那会儿筠雾问孟才人是否也是为了个盼头,孟才人g唇笑了笑说大抵是的,而今桥头上但见一盏荷花灯搁浅依竹水边,筠雾念着那句世人皆须盼头过活,得了自家娘子应承去把那灯重新推入水中,回来时却见她神情微妙。筠雾凑近孟才人身边耳语了几句,而後又蹙着眉低声问,「这事该让……那两位知晓吗?」孟才人沉Y了一阵子,慢慢摇了摇头,「不能由我们去T0Ng破。」心中似有旁的顾虑,筠雾正要开口,偏闻拱桥左侧有人踩着石阶而上。 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待看清来人後方暗自松了口气。「这麽晚了,成安郎怎麽在此?」楚衡垂首朝孟才人作揖一拜道:「不久前林美人阁中来人说三皇子像是受了凉,臣甫从落霞阁出来,如今便要回医官院了。」孟才人颔首浅笑,「翊哥儿无事就好。」楚衡低眸道是,本以为这不过是碰巧聊上一两句,但孟才人却莫名说桥下有好几盏花灯於竹林边搁浅,又顺道拦下过路的g0ng人,为他要来一盏方灯。「今儿中秋,成安郎也去放灯祈福罢。」 孟才人好说话是g0ng中人尽皆知之事,而这般好X子的人现下却看似柔和却不容置疑地要他去放灯,楚衡沉默半晌,终究是答应下来。只是竹林沉沉,流水淙淙,楚衡隐约觉着孟才rEnyU他察觉之事早已落空──孟才人是想借他向容宁传递些什麽。打定主意明日将此事告知容宁,楚衡望着手中方灯,决定顺势放灯便罢。矮身甫把点上烛火的方灯推进湖,楚衡就见另一盏一模一样的正顺流来到他身前。 及岸时火苗哀恸,灯中纸笺翻开,火光在楚衡眼中闪烁。鬼使神差地,他将那砑花笺纸捏在了手里,然後与他不久前从鬓边摘下的那朵芍药一并收好。 十四、风起 纵是昨夜中秋宴折腾至夜半,临近贵妃起身之时,底下人仍旧打起了JiNg神,将早食与盥洗等一应物什早早备好。彻下残烛转而微开轩窗,g0ng人自两侧撩起床帐的纱幔,挽香走近床边轻声喊了贵妃起身。半梦半醒地由挽香扶起来,张贵妃於帐子一侧的梳妆台前落座,文YAn适时递上浸了温水的帕子供贵妃擦拭,锦言则为其挽高椎髻,描长眉,画薄妆。端详着镜中人儿,挽香一壁挑了对白玉石耳坠为贵妃戴上,一壁沉声道:「娘子,外头出事儿了。」 张贵妃揽镜整理鬓边的动作一顿,却又不甚意外地懒懒开口,「若华阁?」宸妃近来风头过盛,依着那位的X子手段,中秋曲宴已过,也该借点事情敲打一二了。挽香闻言默了默,「是若华阁,只是淑妃娘子亦牵扯其中。说是若华阁一内侍同拢香阁的g0ng人亲近,而今已传得沸沸扬扬了。」语间张贵妃已然梳洗妥当,文YAn於侧福了福身,便通透地领着他人离去,余下空间给贵妃和挽香。挽香这才悄声问道:「咱们可要按事先说好的添上一把火?」 早知宸妃必教人算计,张贵妃本意顺水推舟磋磨她一番,不曾想梁淑妃被莫名拉入此局──又或许该说淑妃从来都是对付宸妃的磨刀石,始终逃不过。 张贵妃合眼暗自一叹,「罢了。你待会儿亲自跑趟拢香阁,告诉淑妃此事多半乃是江美人所为,她这些天小动作颇多。」挽香颔首应是,暗忖着贵妃终究是不愿自身谋求算计累及梁淑妃,宁可就此放弃对容宸妃的打压。而思及贵妃与宸妃的关系,挽香一直难以忘怀当年贵妃望向宸妃时那悲凉的眼神,彼时正是宸妃入g0ng的头一年,盛宠加身YAn压群芳。张贵妃说尽管官家身边妻妾成群,却无一真正倾心於他,争来争去的不过是为了那落於人後的不甘。 然而宸妃不同,因为心悦官家,她视其余人为敌,也因而成了众矢之的。贵妃和宸妃从无Ai恨情仇,仅仅是作为宠妃,宸妃挡了她争权夺利的路而已。毕竟既为一人之下的贵妃,如何能容特立於四妃之外的宸妃呢?挽香敛眸不再深想,默然跟随张贵妃到正厅用早膳。但见厅中落地长窗大开,外头宦者正在收昨日挂於檐下的花灯。喧闹已昨,圆月缺,繁华落尽。「佳节之後的第一个清晨总是冷清。」挽香望向淡淡开口的贵妃,发觉她在看风卷落叶。 傅婕妤至玉锵阁寻江美人闲话时,只见她以带子束起宽袖,正坐於乌木方桌前做染指甲的蔻丹。见着傅婕妤进来,江美人笑着邀请道:「你来得倒巧,与我一道儿涂蔻丹如何?」於内侍搬来的绣墩上落座,傅婕妤轻轻摇头,「涂了蔻丹的指尖需由丝绵包住,好几个时辰之後方能拆下。我待会儿回去还想着练字帖呢,不方便。」江美人听了只得叹息着作罢,探手取手边篮中已然洗净的凤仙花入小钵,她边加入明矾一并捣之边开口,「你有事问我?」 稍稍一怔後莞尔,傅婕妤颔首问:「若华阁的事儿是你命人传出去的?」将凤仙花捣至出汁,江美人默默停下动作,侍立在侧的g0ng人当即捧上一盆清水给江美人净手。拿帕子擦乾手上的水珠,江美人才缓缓应声,「昨儿在疏影榭放灯,我阁中有人瞧见若华阁那长信和淑妃身边的泠儿一同祈福,听闻我们来时,又双双隐於竹林间,举止亲密。於是我就着人把此事於g0ng中传开,三人成虎,无所谓真假,如此容娘子和梁娘子都得担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江美人说着伸出一手给妍姿,由其将被花汁浸透的碎瓣以木条铺在指尖上。傅婕妤笑眯眯地瞧着江美人,支颐徐徐道:「宸妃倒也罢了,怎生将淑妃亦算计进去了?」抬眼望了下傅婕妤那洞悉人心的眸子,江美人笑叹一声,「真是瞒不过你。不是什麽要紧的事,我就是想出口气而已。何况若华阁与拢香阁相争的戏码,难道不是官家同圣人所乐见其成的麽?不然圣人何以把事情交由她们自行处置。」 这话说得大胆,厅内众人皆为此静默下来。伸手去接妍姿手中的木条,傅婕妤示意她和其余人退去,而後方执起江美人的纤手,一壁为她涂上蔻丹,一壁柔声嗔怪了句,「如今你是越发厉害了,什麽话都敢说。」实则傅婕妤倒能够明白江美人对梁淑妃的恶意,悬丝傀儡──她自是听不得这个词,因着江美人入g0ng为的就是当江家和皇后的悬丝傀儡。宸妃同淑妃一进g0ng便是妃位,又相继有孕生育,於是江美人成为后族予赵维桢的提醒、皇后的筹码。 正所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君臣博弈之间,牵扯其中者俱为牺牲品。出身后族江美人没得选,却不忿只当一傀儡,总要有Ai恶,活得鲜活一些罢。至於傅婕妤自己,她忽地想起她们入g0ng的头一天,那会儿还是江才人又甫及笄的姑娘,哭着跑来她阁中揽着她喃喃地问:「我们都是一样的,对吗?」 傅婕妤耐心地为江美人的十指尽数涂上蔻丹,又取来丝绵将其细细包好,而抬首瞧着不似从前般软弱的人儿,她眼底到底是有几分欣慰的。江美人对上她染了笑意的眉眼,凑去擦掉傅婕妤手背上误落的一滴凤仙花汁,上头却仍旧留了一抹隐约的YAnsE。「花期终至,凌风怒放,护花人应当高兴不是?」傅婕妤无奈浅笑,刮了下江美人的鼻尖以示回应。确实她们都是一样的,可即便身作枝上花,风催雨折,亦要凭心意枯荣,自当花簇锦攒、轰轰烈烈。 「给官家请安。」 傅婕妤是被长煜殿的人拦在玉锵阁门外的,说是赵维桢得了幅书法名作邀她前去一观。入殿後但见赵维桢尚在翻阅奏疏,傅婕妤悄悄看了眼便於下首行礼问安,赵维桢却是未曾抬首,而是淡淡应了声转而与左右道:「去取那幅字给傅娘子瞧瞧。」高秋於是捧来卷轴,引着傅婕妤到一侧的长桌前把字帖展开,四字赫然入目:玉汝於成。心尖骤然一颤,傅婕妤下意识地去看赵维桢,继而陷入那带着浅薄笑意的眼睛,「傅娘子觉着这幅字写得如何?」 低头轻轻眨了眨眼睛,傅婕妤依着方才那匆匆一瞥缓缓道:「力透纸背,颇有个X。」赵维桢笑着合上手中的奏疏,抬手朝傅婕妤招了招,她故而顺从地款款行至赵维桢身边。「你既喜欢,那幅字帖就送你了。」傅婕妤g唇屈膝道谢,垂眸凝着足尖,她仍在揣度着那四字背後的深意,又听赵维桢倏忽问起宸妃同淑妃的事儿来,「听说淑妃阁中的那g0ng人曾是宸妃阁中的,你若是淑妃,你会如何处置此事?」傅婕妤默然半晌,笑了下,「臣妾愚钝。」 赵维桢好笑地望着傅婕妤,「你哪里愚钝,你是不敢说罢了。最是简单的法子,便是将一切种种尽数推到宸妃头上,左右那两人都出自若华阁,也不算诬蔑了她。」重新思量着玉汝於成四字,傅婕妤忽然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容宸妃是他捧起来制衡中g0ng和张贵妃的人,或许b起打压此事更像是磨炼,好教宸妃更好地做他的手中刃。犹如玉汝於成的前提是贫贱忧戚,艰难困苦之後方得大器。以至於除了宸妃和淑妃两方,赵维桢不许任何人cHa手g预。 因着她同江美人交好,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了玉锵阁,他怕是忧虑她为了保江美人,於宸妃和淑妃间斡旋,这才着人将她带来长煜殿,旁敲侧击一番。 傅婕妤徐徐呼出一口气,随後朝赵维桢扬起了笑,「多谢官家赐教,臣妾懂得。」满意地点了点头,赵维桢吩咐高秋再从库房给她寻来几幅字帖带走,傅婕妤循礼谢过,就由g0ng人送出殿中。候在殿外的晚叙捧着几个锦盒跟在傅婕妤身边,只见自家娘子心事重重地从殿内出来,一直到走在g0ng道上她才稍稍轻松了些,可还是悄声叹了叹。「娘子,发生什麽事了麽?」傅婕妤迎着落日晚风淡笑着摇了头,「无事。只是中秋过了,这风也跟着凉了好些。」 细听晚风过绿瓦,簌簌桂落,瑟瑟叶下。 十五、澜生 长煜殿与徽仪殿的意思容宁清楚,从前常被牵引着和若华阁相争的梁淑妃更清楚,不过是刻意生出事端,好以她们二人的不和,维持後g0ng恰当好处的平衡。白瓷铜镜有瑕,再好的手艺亦不能使其完好如初,若是多加摆弄敲打,便只能落得个支离破碎的下场。容宁同梁淑妃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既生了嫌隙又得有心人C纵,即便淑妃深知自己为人棋子,但始终不会对容宁重拿轻纵,毕竟多年水火是真。梁淑妃本如赵维桢所预想那般,将种种过错推脱。 可容宁却在梁淑妃至若华阁先发制人前,带了那长信来拢香阁请罪,又观她今儿着铜绿sE抹x,以青白对襟直袖长衫,衬竹青百褶裙。服sE沉静低调,云鬓玉饰,示好之意教梁淑妃暂且咽下诘责之言。於是先听长信把中秋当夜私会泠儿之事细细道来,较之後者所言大差不离,淑妃捏了捏眉心摆手令其退至一侧,转而侧首朝容宁试探道:「不知宸妃心中是否已有决断?」容宁望了眼垂首跪着的长信,「长信素来沉实,无意起风波,我想尚有转圜。」 梁淑妃冷冷g唇,不以为然,「虽说无心,始终惹来非议,若不加以惩处,恐不能以正视听。如此我想圣人不会轻易答应,宸妃你也会担上包庇之名。说起来泠儿亦是从你若华阁出来的人罢。」语中显然有尽数怪责於她之意,而容宁仍沉稳地缓缓道:「御下不严我必是引咎自责,然而想来你也明白,於长信泠儿二人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我知晓你最好的法子是将一切推至我身上,只是我们何以非要走旁人算计好的路,再让无辜之人因你我牺牲?」 风铃忽响,秋风吹落寒雨阵阵,打在栏杆木廊上。外头宦者忙着放下竹帘隔风挡雨,厅内梁淑妃静静瞧着容宁,周遭甚至连呼x1亦不可闻。淑妃许久未曾打量过容宁了,以至於她仔细地看了容宁良久,才慢慢确切地意识到眼前人当真不再是她所熟知、厌恶的模样了。「你想如何?」梁淑妃轻声地问。容宁为之呼出一口气,紧绷的面容终是柔和了些,「把他们二人逐出g0ng去,我们则各退一步就是。」 梁淑妃微微笑了笑,「这样自是最好。双双逐出g0ng去也算是一种成全,这般好事可惜瞒不过他人,不够妥帖。依我之见,我可与你同在圣人面前认下管教不严的错处,至於他们怕是要一走一留。」容宁隐约觉察出了什麽,轻皱着眉未及开口,那厢跪倒在地的长信偏已叩首谢恩,表示自己愿意留下而换泠儿出g0ng。淑妃随之淡淡颔首道:「你与泠儿都是懂事的。」说着望向沉着脸的容宁揶揄一笑,「方才倒是说错了你,你们若华阁的人还是可以的。」 见容宁沉默着不理人,梁淑妃亦不恼,只是命人告知被看管在房中的泠儿收拾好行囊,待她和宸妃亲自到徽仪殿回过圣人,泠儿即可离去。本想着再留容宁烹茶等雨停,俩人方一同去江皇后处,怎奈热茶冷透,客人未曾饮一口不说,便是秋雨也不见半分减弱之势。身边人报了时漏的时间与淑妃听,已是巳时正,悄悄一叹,她们终究是打着伞去了。 随着容宸妃同梁淑妃出入徽仪殿,殿中便传出两阁娘子各罚俸一月以作惩戒,拢香阁g0ng人泠儿逐出g0ng城,永不录用;若华阁内侍长信脊杖三十,以儆效尤。两相b较之下众人或道若华阁受责更重,必是长信逾越在先,或道郎情妾意本无先後,应是二人皆自若华阁而出之故,或道若华阁与拢香阁缠斗多时,不过又是另一个争斗场,可怜卑贱无名躯……而这些姑且并未为容宁所知,她正急着去寻长信。 「你去了又有何用?」 梁淑妃夺过静嘉手里的伞拦在容宁身前。如今雨下得并不大,却是急雨连绵令人烦躁,俩人於狭长的g0ng道上执伞相望,淑妃看着容宁眼底藏着的悲痛,终是难得放缓了语气,「你也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何必亲眼去瞧,徒增伤悲。」容宁握伞的力道重了重,终归慢慢卸了力,她自是清楚明白的,继而又听淑妃添上一句:莫做徒劳无功的糊涂事。容宁低眸说着客套得T的漂亮话谢过梁淑妃後,就淡淡牵起笑告辞,领着侍立在侧的惠然回若华阁。 於雨中伫立遥望人儿身影,梁淑妃忽而悄声地问静嘉:「你说若是早些年她也这般通透,会不会……罢了,事已至此。」会否不困於情?会否令身边人得到更好的归宿?抑或是她们会否不至於走到现在这般地步?静嘉不敢问,仅是恭顺地静静陪侍,却暗忖秋雨寒凉入骨,冷意自足尖骤然蔓至全身,她冷不防颤了一下,伞面上的雨珠随之撒下几颗。 圣人的懿旨这头甫落到拢香阁,那头若华阁的秋石便已然依着容宁的意思,打着伞在阁外候着即将离g0ng的泠儿。「娘子说她到底有愧於你,这个钱袋你好生收着,内有白银几两、铜钱几贯,留作盘缠或积蓄都是好的。」泠儿慌乱地推开,忙道不敢妄收宸妃娘子的东西,秋石叹了叹,一面郑重地把钱袋递到人手里,一面语重心长地说:「收着罢。里头一半出自娘子,另一半实是长信留给你的积蓄。」听罢泠儿这才红着眼将手中的钱袋子仔细收好。 秋石得了容宁授意,要亲自送泠儿至g0ng门,以防有人刻意刁难泠儿。但是二人没走几步,泠儿就说想去若华阁拜别容娘子,秋石抵不过她的诚心哀求,因而带着她一同回到阁中求见正在歇息的容宁。许久之後,惠然方从厅里出来,朝泠儿轻轻点头。 因着外面的天儿YY沉沉的,正厅里又遵娘子之意烛火不盛,容宁并未看清於央处跪拜的泠儿容sE如何,却独独瞧清了那一双乾净而悲伤的杏眸。这是容宁自害了离魂症後头一回见泠儿,也将会是最後一次。容宁上前去扶泠儿起身时,m0到的是一把瘦骨,惊诧之余她倏然思及长信稍早时候,言及自己当时唯恐泠儿继续留在被禁足的宸妃身边,会让本就纤弱的泠儿越发清减,何况宸妃起初甚至躁狂易怒,动辄打骂身边人,这才劝说泠儿另寻良主。 泠儿惊诧地被容宁扶起,蓦然瞥见其微蹙的眉头,心里想着宸妃确与g0ng中人所传那般,离魂改了X,而今望见容宁同样难受的模样,泠儿不禁宽慰道:「我与……长信得您和淑妃娘子垂怜已然是万幸,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望娘子莫要伤心负疚。」容宁Ai怜地笑起来,尽管眉间愁绪未曾消减半分,她仍尽可能地语气和缓,「不论如何得以出g0ng是好事,但愿你从此平安顺遂,这亦是长信的期许。」 泪水忽然盈满眼眶掉落,泠儿诚恳地问:「娘子,若有可能,可否替我告知他一件事?」得了容宁首肯,她方轻声笑着将话续了下去,「初初入g0ng时,後省曾问我们可有名姓,或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往,或是本名耻於说出口,大多都是说没有,让人重新取的。我最初亦没有名字,泠儿二字仅是旁人随口取的,可是我现在想给自己改一个名字──林泠。他本家姓林,如此我就不会忘记他和我们了。」 以泠字记g0ng中所经一切,这样才是我。冠以他姓,既是不愿遗忘,也是以表纵然不能同归,或在g0ng墙中相依相守,我亦要活成我们,如同妻子冠夫姓。 容宁听得动容,神情认真地答应下来,而後不免又不放心地多交代了几句,方唤来秋石照原意送林泠至g0ng门。眼瞧着林泠渐渐远去,容宁立马就对身侧的惠然吩咐道:「你寻人将泠儿的话带给长信,务必要教他知道。」惠然心里明白容宁话中深意,方才又在一侧旁听了容宁和林泠的谈话,不由得也红了眼睛,偏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亲自去罢,到底相识一场。」容宁没说什麽,只是淡淡应声。惠然是撑着伞跑出去的,险些还撞上了进门的常义。 过了好一阵子,秋石同惠然才先後回来,带来已顺利送林泠出g0ng,以及长信没熬过脊杖的消息。容宁怔愣了半晌才静默地点点头,没问惠然是否来得及把话送到,大抵是送到了罢,应该是送到了的。 十六、c落 细nEnG新草无声溺Si,风声哀恸,花叶同悲。若华阁被连绵Y雨困於其中,但闻寒雨叩窗,人声悄悄。容宁点灯把自己关在书室里头,不许任何人近身打扰,她从书柜上翻来一本《道德经》,继而研墨落笔抄录。菀青阁婕妤傅氏好书法,通五T而最擅行楷,容宁不过闲时随意临帖,不能与之媲美,平日里却亦偏Ai行楷,Ai其方正又潇洒,循规而灵巧。而今容宁心中压着一口气,运笔写来倒更像行草。 忽而摇颤的烛火落入她眸中,门口默默伫着一人,而容宁仅是笔势一顿缓道:「我无需人陪着,若无要事便不必来禀了。」来人偏恍若未闻,仍旧徐步来到容宁身边,她眼底划过一丝不耐与烦躁,搁笔望去却发觉原是赵维桢来了。忙敛去情绪从玫瑰椅上起身,容宁对上赵维桢含笑的眉眼,被其轻柔地按了回去。「致虚极,守静笃。」身旁人绕至容宁背後,俯身将她和椅子圈入怀中的同时,他轻念出纸上的语句。容宁瞧着白纸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团墨渍,倏地觉着这矛盾得好笑,自己到底不达清静。 赵维桢仿佛也因而笑了笑,而後拉起容宁垂在身侧的白皙腕子,以指腹抹去被无意染上的墨水,可惜没能擦乾净,反倒教俩人都脏了手。「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宁儿可看清这世间的道了?」容宁垂眼看着那两句,笑中带着嘲意,「官家惯会取笑我,未达境界,如何能够窥破?」赵维桢抚上人儿露出的一小节颈子,转而温柔地捧过容宁的脸,他近来喜於撕破她故作沉着的假面,故而慢悠悠又意有所指地说:「你自是聪慧的。」 「能够让淑妃退让妥协,何尝不是明其道?」 若是能明道而顺其自然,自可达逍遥。然而她依然囿於苦痛,那麽究竟是她未能看清,抑或是他口中所谓的道本就不能使人逍遥呢?眼前人看着他眉头紧蹙,眼波流转间安静地掉下泪来,赵维桢叹息着拭去容宁的泪水,凑过去她唇边落下安抚的轻吻,「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你做得很好。」容宁心中的郁结却并未随之消解,反而被莫名地压抑得更深,急需一个豁口把所有委屈同歉疚宣泄。於是容宁顺从地由着赵维桢将自己轻轻地抱至书室的长桌上。 发间唯一用以绾青丝的玉簪被卸去,赵维桢抬手替容宁把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後,「皇后前些日子与我说,端瑜刚过周岁,下月徽安也要过周岁了,应该给两位公主的生母,傅、江二位娘子晋位。」他的语气认真得不合时宜,容宁便也仔细地思量了好一会,方正sE得似是不掺半分私念地回道:「两位娘子孕育公主有功,晋位自是应当的,圣人考虑的是。只是孕育子嗣的嫔御尚有旁人,林娘子孕育翊哥儿亦是有功的。另外孟娘子也入g0ng多时了。」 赵维桢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更满意於容宁终是如他所愿,彻底踏入波诡云谲的权利场中。青白sE长衫蹭上纸面尚未乾透的墨,身下的y木硌得背脊有些疼,可她并不是很在乎,而是对如今清醒痛苦的堕落生出了隐秘欢愉。思绪散乱间容宁咬向撑在她身侧的手臂,不知是因难耐还是心里始终怨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须得承认自己此番有些过火了。难得的是赵维桢竟也纵容着,不过是停下来再次亲吻容宁被泪珠沾Sh的眼睛,亲密无间地扣住她的手。 灯影憧憧,木樨香冷透,满纸荒唐。 长煜殿宦者至各阁宣读晋封的旨意时,容宁尚在海棠纸帐里安歇,只待暮时细雨初霁,方悠悠从乱梦中醒来。她梦见了被禁足的那段日子,长信和林泠在侧,仅仅是零零碎碎的几瞬,却像耗尽了一生。实则她记不得过往,梦中所见不过是旁人所描述的那般,再佐以想象。容宁纵使身在梦里亦清楚自己乃梦中客,梦醒之後更是怅然若失。惠然在外间听见响动进来察看,关切地询问她的情况,笑着宽慰了惠然几句,容宁问起了早已不知所踪的赵维桢。 惠然於是将她所知尽数慢慢告知,「官家日昳时便回长煜殿了,而後殿里就传出婕妤傅氏进充仪、美人江氏与林氏进婕妤,才人孟氏进美人的旨意。林娘子同孟娘子得闻是娘子您向官家提议她们晋位,方才都送了谢礼过来。」内命妇升迁制与朝廷官吏晋升制本就异曲同工,前朝设立妃嫔品级即以官衔品阶作b。若无使人汲汲营营走往高台的路,则人心涣散、不思进取,反之方可正身以修德,官员为国政,嫔妃为nV德。此於帝王治下自是无异的。 後g0ng看似大封,但娘子间的品秩高低终究没变,并无谁因此越了谁去。而赵维桢借容宁之口施恩,除了昭显宸妃声威,使其能够积攒威望,也是为了进一步促成分立之势。毕竟江皇后原意提拔自家人,经容宁cHa手进言,竟成了宸妃笼络人心之途,不论容宁是否心怀结党之心,在他人眼中已成事实。她便不得不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难有回头之可能了。 对於惠然所言容宁故而仅是颔首,「让青黛从库房里挑些合宜的礼物给晋位的娘子作贺礼罢。」思虑间倏忽想起楚衡昨儿捎来的消息,言及中秋当晚孟美人曾有意提醒她长信和林泠之事,就又嘱咐惠然一句,「记着将绎心阁孟娘子那份封得厚一点。」惠然点头答应下来,打量着容宁依旧略显颓唐的神sE,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成安郎过来请脉了,娘子可要一见?」容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准备出言拒绝,但话儿到了嘴边,偏是y生生成了一个好字。 惠然且简单地为容宁簪发,又取来外衫让其穿上,才去引了等候多时的楚衡入内。楚衡着青sE公服提药箱朝容宁见礼,转而循规上前搭上她的脉,透薄帕而来的暖意栖於腕间良久,他抬眸望了望容宁,「娘子这两日忧思过重,恐易伤身。」容宁轻轻笑言:「不知道的还道成安郎是专程来劝我的呢。」楚衡收回手躬身退了两步,容宁正为此怅然,却看他缓缓直起身子,认真地开口,「作为医官臣自当劝慰娘子,可其中亦存了我作为楚平琰的私心。」 容宁闻言稍怔,又见楚衡从袖间取出一张字条,待他探手将其递至她眼前时,她才错愕地认出这是中秋放灯那会儿她亲手写下祝愿的砑花笺纸,随後熟悉的五字便赫然入目──但愿常清静。心尖不由得狠狠一颤,容宁不安於被人剥衣一般的揭露本心,况且显而易见的,她未能做到自己所愿那样,在人前这更是羞愧难当。伸手扯过笺纸未果,容宁仰来的目光暗含局促与哀求,楚衡轻叹着放柔了眉眼,「你并非不达清静,而是过於清静,反落俗尘。」 楚衡说着撤去手上力道,任容宁捏着那砑花笺纸。「你看似怨江婕妤,怪梁淑妃,甚至恨官家,责自身,但偏偏最是清楚明白这出悲剧之过不在一人。或许只是由於人心难测,又或许是──皇权至上,如此思来想去,终究使你的百感交集无处安放。」砑花笺纸被容宁捏出压痕,而她却瞧着楚衡微微笑弯了眼,「楚平琰,其实我不大喜欢被人看穿。」收起手里笺纸,她轻敛着眸,「但你是头一个。」 鬓边垂青丝,她轻声软语,眉目柔和。檐下风铃提醒他挪去凝望的眸光,後知後觉,他心乱如麻。 许久之後楚衡方稳了心神浅笑道:「能得娘子引为知己,臣荣幸之至。」容宁嫣然一笑,继而诧异地问回自己那砑花笺纸是如何被他拾去了的。但听楚衡重新讲起当晚他同孟娘子的意外相遇,後被其要求到湖边放灯祈福,才凑巧碰见容宁搁浅的花灯。至於具T为何要在望见内容後把笺纸带走,他只胡乱搪塞说大抵心有所感,知晓它迟早会派上用场,容宁再次被他逗乐了。「如此,娘子可好些了?」 容宁闻言敛去几分张扬的笑意,可仍旧轻轻点头,「多谢你,平琰。」楚衡对此怔愣了半晌,暗地里将容宁对自己的称呼细嚼慢咽,他压下眼中近乎泛lAn的笑意缓道:「这是我应当做的,不必言谢。」 十七、疏星 容宁烦乱难平的思绪终在与楚衡的谈话中被悄悄抚慰,晚间用膳时甚至多吃了碗豆腐羹,惠然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她如今的娘子不似从前,即便不虞,总要小心翼翼地压在心底,再装出个云淡风轻的模样。惠然有时还盼着容宁能同过去一般,和身边人甩甩脸子、摔个东西,到底b闷出毛病来要好。可是惠然又隐隐明白,容宁实则把凡事都看得通透,包括自己那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她何尝不清楚悲剧无解,多思无益呢?她仅仅是觉着本不该如此。 右侧偏厅的落地长窗被拆卸,容宁坐在躺椅上静望头顶明月缺,夜sE如水。「旁人皆道那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就连泠儿也是这样宽慰我的。惠然,这才是我最意难平之处。」容宁并未看沉默地陪侍在侧的惠然,而是径自把深埋的不甘缓缓吐出,一时仿佛终究力竭,她筑起的坚韧坍塌,泪珠轻轻淌下。惠然冷不防被刺痛了下,却不知应如何劝慰容宁,只得徒劳地凑上前拿帕子去擦人儿脸上的泪水。 由着惠然为她擦拭了几下,容宁便笑着拉下惠然的手轻道:「别担心。事已至此,就不该再被过去所困了不是?」惠然垂眸,顷刻又听容宁问起阁中事务,「是了,长信的差事现下是由谁人顶替着?」江皇后稍早的时候遣人来问她,若华阁是否需要一个新人来顶长信的缺,容宁念着阁中人手不少,而且自己喜静就婉拒了,不过阁中事务依然是要重新分配的。「是怀川。他X子机敏,素来办事妥帖,长信之前很是看重他。娘子觉着他可堪大用麽?」 容宁记得怀川,b云旗与常义机灵些,亦b乐康稳重些,想着长信看中的人也总归是不错的,容宁故而点点头说:「便让他领着这差事罢。明儿早你喊他到我跟前儿,我再交代他几句。」惠然笑着答应下来,「说起来娘子正歇息时,淑妃娘子派人送了礼来。」这倒是教容宁有些惊奇,惠然便去把先前收起来的小木盒取来给她看,打开来竟是一对赤金缠珍珠耳坠,「来人说这是淑妃娘子新得的耳坠,但她并不喜戴珍珠,便想着娘子您戴珍珠好看。」 刀子嘴豆腐心,容宁听了不由得莞尔,忍不住抬指m0了m0上头的珍珠。惠然扬起笑来道:「当真是好看,淑妃娘子目光如炬。」仔细地将耳坠放回盒子里,容宁眉眼带笑,「过两日到徽仪殿请安时就戴这对罢。」其实她们皆明白从前的事儿是俩人间永远不可跨过的G0u壑,但梁淑妃对容宸妃偶然的示好已是不易,惠然暗暗称奇之余也为容宁高兴。往後不论如何终归有一时的情谊能念,如此便足够了。 大抵因着午後小睡过,容宁时至亥时仍不见困意,索X让惠然取来半壶h柑酒小酌。容宁有意多饮以教自己好睡,但她本就酒量不佳,三杯两盏已是神思迷离,末了还是惠然喊了辛夷一道儿方把容宁从躺椅挪回床上。容宁平日里鲜少饮酒,辛夷担忧自家娘子仍惦念着长信的事情伤情,不禁向惠然问起容宁如何。惠然暗暗一叹,「娘子亦是R0UT凡胎,怎会不难过?不过,娘子是明白人儿。」思及容宁淡然的X子,辛夷颔首,翌日果见容宁已是寻常。 尽管从未释怀,到底是要往前走罢。 净面的帕子被一侧的秋石接过,容宁端坐铜镜前,正轻垂着眼由辛夷为她盘发。辛夷近来常跟在连翘身边学盘髻,於是她一壁以木梳为容宁梳头,一壁朝其轻声提议道:「娘子,今儿外头晨光正好,我给您盘一个双蟠髻如何?」容宁知晓辛夷是为了逗她开心,便笑着遂了她的意,任其给自己梳发髻,再以珠花为饰,别上几支银制钗簪。瞧着镜中姿容婉丽的人儿,惠然笑言仅有出门赏秋方不以为负。 恰好外头有禀孟美人寻人来请容宁至等风亭共进早点,容宁犹豫了下还是颔首应许了,辛夷便去张罗着将小厨房备好的蟹r0U馒头、菊花饼装入食盒中。趁此间隙容宁依昨晚所言把怀川喊来,问及阁中琐碎事务,怀川俱一一细答,不见纰漏,容宁闻言心下满意。着其往後仍旧专心办差,容宁连带吩咐了惠然莫让底下人私下议论长信之事,仔细着他们到别处与旁人提起,必要时敲打一二以免再生事端。而後容宁才命秋石提着食盒随她赴孟美人的约。 等风亭离若华阁与绎心阁皆不大远,就在两阁临近的沉璧湖上,所以容宁并不曾传步辇,而是同秋石徐徐而行。至湖边时容宁发觉孟美人早已在亭中等候,彼此问安之後各自落座,身边人从而摆了吃食上桌。湖上生风,故而立花鸟屏风於侧,又有小火炉煮水品茗。孟美人亲自为容宁调茶膏点茶,当茶汤被递来时,容宁却没急着接,而是笑YY地望着孟美人,「娘子看上去可不像是会虚与委蛇的。」 笑意凝在唇边,孟美人将茶盏轻轻搁下。 孟美人和傅充仪、江婕妤是同年入g0ng的,而与出身鼎盛之家的傅、江两位娘子不同,孟美人但凭新科状元之姊的身份挤入赵维桢眼中。本朝到底不如前朝重家族门第,所倚重的更多是科举名第,但如今开国不久,朝中大多依旧是扎根深厚的前代勋贵,正如容宁同傅充仪家中父辈。因此孟美人离家前就被嘱咐,在g0ng中不宜介入任何祸端,安安静静守着一隅之地,不争便是最好,她也一直是这般过的。 「宸妃娘子,在长信一事上我有愧,实在担不起您的谢礼。」陪侍孟美人身侧的筠雾随之将一木匣搁到桌上,容宁认出那是她昨日命人为孟美人额外挑的礼物,思量半晌後她大抵明白了孟美人的顾虑。孟美人本yu借楚衡之口告知容宁长信和泠儿私会之事,未必是为了卖一个人情,而是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二人必然沦为二妃之争的牺牲品。既是恰巧碰见,何不顺手一帮,以全自己的恻隐之心。思来想去唯有离魂改X的宸妃有保全长信与泠儿的可能。 可是孟美人终究要承认自己的那份恻隐之心,并不足以令她打破隔岸观火的处事圭臬,否则缘何需要他人为她传达提醒呢?何况她的作为亦未曾改变事情结尾。容宁却将此不纯之心视作人情,甚至因而给予她本不应得的谢礼,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孟美人难以不为之惶惶不安。「好,我明白了。」容宁朝对面人儿笑道:「不过我并无他意,仅仅是因心里承了娘子的情,毕竟生此善念已是弥足珍贵。」 容宁侧首示意秋石将桌上的木匣收起,却仍旧伸手把孟美人方才搁下的茶盏拿起,低首抿了口茶汤,而後扬起笑来称赞其茶艺JiNg湛。孟美人於是终於缓了神情,专心地与容宁一同用餐,不时谈笑几句。「其实我一直有意与娘子单独一叙。」容宁望着孟美人莞尔一笑的模样忽道,「可惜总是被琐碎之事绊住,等着等着倒是幸好等来了娘子你的邀约。」思及自己此番邀约的目的,孟美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娘子折煞我了,本就该是我来拜见您的。」 眼尾处的笑意适时深了些,孟美人见容宁再次执起盏子饮茶,眼神略略飘向了亭外,心神显然并不拘於此,许是随天边的薄云去往不知名之处,总是不够似尘中客,更像夕岚里的冷梅、平湖中的浸月。孟美人看得入了神,心下微动,「我从前与娘子并不相熟,但琮哥儿满月宴上遥遥一望,我便信了娘子当真害了离魂改了心X。」容宁闻言缓缓回眸,犹如宴上於喧嚣中贪看落桂的那一眼,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她却只闲看一场繁华梦,灯火终阑珊。 「我便知晓我与娘子是合得来的。」 容宁真切地笑起来,眉眼都带了笑意,此时她才像是可观亦可触的。孟美人稍稍别过脸去掩了掩几乎兜不住的笑,而後将手边茶盏递到容宁眼前轻道:「那麽不知钦柔可有幸能饮娘子您亲自点的茶?」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以利往,一盏茶即可。以至於容宁轻笑着接下了孟美人的盏子,「钦柔往後私下里喊我阿宁罢。」孟美人弯了弯眼睛,答应下来。 Ps.章名摘自《延福g0ng曲宴记》中形容茶汤「白r浮盏面,如疏星淡月」,当然也有别的解读! 十八、垂帘 容宁到底没能如愿於徽仪殿请安时戴上那对赤金颤珍珠耳坠,是因昨儿夜里薛太后头疾复发,为此御药院灯火彻夜未熄,甚至惊动官家继而急令熟悉太后病症的医官夜入大内。衣着於是不宜YAn丽招摇,连翘给容宁挑了件蟹壳青的宽袖长褙子,内衬淡蓝对襟直袖长衫,又取一对白玉耳坠为其戴上便罢。至徽仪殿时梁淑妃已然落座,见容宁进来淑妃略微一颔首,她回以一笑方至淑妃对面的玫瑰椅坐下。 诸娘子随後陆续入内,各有问候闲聊不提,待江皇后仪容端正地落座上首时,却仍未见张贵妃身影。「贵妃身边的文YAn前不久来禀,道是琮哥儿今晨身上有些不好,贵妃便留在清辉阁照料了。」说罢江皇后又对众人提醒道:「如今这天儿是越发凉了,大家都要仔细着,照顾皇嗣的更要当心。」众娘子点了点头应是,而後由江美人起头问及薛太后的情况。江皇后乃是太后的亲外甥nV,b之在座的其他娘子总要更亲近些,听了这话不由得轻叹一声。 「太后的头疾是老毛病了──当年官家御极时不过十岁,太后奉遗诏权取军国事,垂帘听政十载。nV主理政非祖宗之法,又逢多事之秋,朝中上下吵着要变法。太后费了好些力气才压下朝堂异动,终究积劳成疾,落下了病根。」事涉长辈又兼论朝政,满殿嫔御莫敢轻易开口,江皇后捧起手边茶盏本yu就此揭过,偏忽闻素来静默的宸妃开口笑道:「太后之於我大郯功绩难掩,千秋万代後必然不朽。」 江皇后怔愣半晌才微微笑起来,「是了,就连咱们几个百年以後都能一道儿躺在后妃传里呢。」梁淑妃闻言作势哀叹,後望着容宁意有所指地玩笑道:「这可怎麽好啊,我们几个Si生皆要相见,怕是要厌烦坏了。」遥遥对上那人戏谑的眼神,容宁无奈地挪开目光不理。旁人没敢看二人神sE也不敢接梁淑妃的话,只兴致B0B0地谈起后妃评传,倒是孟美人在淑妃边上瞧见了容宁眉眼间浅浅的笑意,又观淑妃不似恶意出言,才顺着热闹的氛围笑了笑。 可容宁眸中那点淡淡的笑意仍是悄悄地消散了,她倏然想起了所谓后妃传中,也不过以寥寥数语草草带过一生。某氏nV、子嗣谁人、累进位分为何,或许有人评说功绩,但大多是没有的──薛太后想来该有。至於容宁自己……容宸妃,徽州人。父骐,参知政事。曦和元年,立为宸妃。生英王岳……容宁蹙起了眉头。她倒无所谓身後之名,仅仅是莫名觉得割裂,如观水月镜花,亦真亦假,不容细看。 也许会有人在断章残句里,拼凑她们的一生罢。 闲话毕江皇后便提起要为薛太后侍疾之事,张贵妃需得守着琮哥儿姑且不论,於是定下由皇后带头,继而按顺位以容宁为先,接着再是梁淑妃等娘子。这般序位教人玩味,余光里身边的傅充仪默默低了头,容宁却抬眸朝淑妃望去,只是这一回淑妃并未看她,而是将目光抛於不知名处,挂着嘲弄的笑。赵维桢始终棋高一着,宸妃这个位分的殊荣在於不常设,但也正因不常设,所以品佚高低可做文章。 於是这就成了始终扎在心头的细针,时不时的刺痛无伤大雅,却不断提醒着彼此玉璧有瑕,更何况容宁与梁淑妃之间本就隔了仇怨──骨r0U之Si如何能轻易放下,纵使离魂的容宁无意追究过去,但淑妃终归无法真正原宥容宁。容宁故而明白与淑妃交好显然是天方夜谭,本也不奢望长信之事能使她们的关系长久和缓,不曾想江皇后轻飘飘一句话,便又这般容易将二人置於对立的两边。容宁暗自叹息。 在C纵人心、玩弄权术上,帝与后是那样相似。 诸娘子对江皇后的安排均无异议,皇后对此满意地点点头,从而起身领着众人去给薛太后问安。至未央殿时但见薛太后身边的漱玉出来相迎,「给圣人与诸位娘子请安。医官刚给太后问过诊,太后正醒着呢,只是太后头疾受不得风,而今恐怕不便见各位娘子。」江皇后因而侧首低声与容宁道:「宸妃你同淑妃她们候在帘外即可,我独自进去看看大娘娘。」容宁默然颔首,目送皇后掀了珠帘入内。 绦sE与天青sE相间的珠串撞出一片泠泠,其後是一幅苏绣山水屏风入眼,而榻上的身影隐隐约约的,似藏在沉默且巍峨的江山背後。江皇后执薛太后手柔声细语,太后不时的回应低哑模糊,她在问烨哥儿安在。江皇后怔了下方轻声解释,却闻太后倏忽扶额哀叫,漱玉忙越过皇后,近身细细宽慰。 珠帘晃,母后垂帘与幼帝同坐殿前,权倾朝野;珠帘动,太后掷劄子在地,少帝侧目,文武沉默;珠帘颤,年轻帝王身姿颀长,作揖相送,太后归政。 耳畔珠串晃动声缓缓止,哀叹也随之渐渐低下去。 良久之後漱玉才从屏风绕出,代薛太后向众位娘子致意,着大家各自回去,江皇后一人在便已妥当。容宁遂同其余嫔御朝卧榻方向微微屈膝,方静静退了出去,至殿前梁淑妃和容宁对了下眼神,就径自乘了步辇离开。侧首示意傅充仪等随意散去,容宁却是命人撤去自个儿的步辇,带着惠然徐徐而行。日光落到红墙绿瓦上,可容宁依然无端觉着身上发寒,大抵是因听见了老g0ng人悄悄议论的那句话。 「太后是糊涂了,烨哥儿不是早就故去了吗?」 赵维桢同薛太后的关系并不如表面融洽,惠然是这样与容宁说的,毕竟赵维桢并非太后亲子,不过是嗣位後按礼法尊先帝皇后为太后罢了。至於其生母庄淑太后早在先帝崩逝不久,就突发疾病过世,g0ng中秘闻有言庄淑太后之Si实与薛太后相关。赵维桢是否视之为捕风捉影姑且不论,但薛太后亲子理王赵烨在赵维桢亲政那年,偏是药石无医离奇病逝,便令人不得不将二者联系起来,揣测其中仇怨了。 何况赵维桢志在社稷,却被薛太后压制十年之久,心中大抵时有怨忿,不过最紧要的还是政见不和。当年执政的薛太后依赖先帝旧臣,压下了朝中新党对於变法的主张,而赵维桢亲政改元後,又开始慢慢倚重这批变法派大臣,政局显然与从前大相径庭了。秋sE深处枯叶打着旋儿地落入容宁掌心,平静下的波涛暗涌,她暗自一叹,放手任其缓缓委泥,「惠然,当年变法之辩,你可知容家持何立场?」 惠然拧眉摇了摇头,「我和娘子一般大,当时约m0也才五岁,不晓得这些。不过娘子入g0ng那年,亦正是官家亲政之初,老爷曾和大公子就革新一事起过龃龉,好像就是老爷不赞同大公子的革新之见。为此,那段日子里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愿触霉头,倒是印象深刻。」容宁心上一跳,将要琢磨出些事情来,但琐碎的想法终究差了点什麽,无法清晰地连成线。忽的她同惠然悄声吩咐,「听说官家近来总挑灯至子时不歇,你帮我打听打听其中缘故。」 容宁二人立在树荫里遮yAn,过路的g0ng人和宦者唯恐扰了宸妃清静,无不特意远远绕开。惠然应下容宁的话後仍有些怔愣,她以前自是常替她的容娘子留心官家的,然而自打其在禁足间一点点沉寂之後,曾那般Ai重官家的容宸妃再听不得有关他的半句。如今当然已是今非昔b,即便她未能完全猜透容宁的心思,惠然也清楚容宁现在的所作所为和自个儿的心意没有半分g系,作为g0ng妃容宁似本应如此。 过去Ai上帝王才是歧路一条。 惠然仅仅是觉着恍惚,宠妃背後固然是权谋,是本家可倚仗的禁中势力,容家登云梯已攀,不免有登高跌重之险,所以容宁也理应为容家铺陈平稳的去路。可是当容宁那样冷静地谋算时,而今种种在惠然看来却莫名有些不对劲,她尝试想了想,到底难以想通,只得宽慰自己多思而已。足下树影婆娑,容宁在风里轻轻敛眸,她唤了声惠然,後者方缓缓回过神,听清了容宁的低语,「我想见见平琰。」 十九、窥日 未正日向西,柔光斜落,沉香隐约悄染袂。楚衡应召到若华阁为容宁把脉,颔首道她b前几日要好许多。容宁笑言这是他的功劳,思及心中挂念着的疑问,她不免又敛去几分笑意才开口,「其实我寻你来是想问容家在朝中之事。你与兄长交好,家中父辈兄弟亦在朝为官,想来了解颇深。」若华阁从来对朝政事知之甚少,惠然知晓容宁必有此一问,早吩咐了毋需他人侍候,故此时厅内不过他们三人。 楚衡闻言稍怔,显然不料容宁如今竟有意於此,却仍正了sE将自己所知尽数相告。从前朝勋贵至本朝重臣,容家根系之深,莫不叫人倚重而忌惮。「官家励JiNg图治,所谋深远,近来朝中有风声传出,说官家yu重提新法。」有些事不宜尽言,楚衡点到为止,容宁倒依旧听懂了那些波诡云谲,不由紧蹙着眉头重重一叹,「容家是当年的旧党之首,这才是官家的逆鳞。」至於立新法的念头,大抵早在薛太后尚垂帘时已有,此後种种细想之下皆有迹可循。 难为赵维桢於七年前亲政之始,便谋算了那麽多,宸妃之宸、多年盛宠,乃至於她近来的权重,或许都是他JiNg心为容家铺下的无声屠戮。容宁无意识地缓缓拨弄着腕间的白玉镯,垂着眸不发一语,惠然见了遂担忧地上前半步,启唇却终究哑言,反教容宁觉察後冲她笑着摇摇头以作安抚。回首忽见一包糕点被递至眼前,容宁怔愣地抬眼,见那人笑意盈盈的,「这回是玫瑰sU饼,红豆馅的。」她只道又是容渊托他带的,无奈说自己并非小姑娘,到底还是收下了东西。「听说娘子极喜上次的雪花糕。」 略带嗔怪地瞧了眼惠然,容宁抿唇讪讪一笑,「这小妮子倒是什麽都乐意同你讲。」而前者仅是佯装无辜地朝她眨眨眼。严肃之sE从容宁面上淡去,她却蓦然撞入另一种郑重,「娘子,容氏之命不该由您一人背负。」楚衡向她凝眸轻语道:「倘若大厦将倾,还望娘子先护自个儿。」虽则容宁早将自己与容宸妃绑在一处,也从未觉着时局能许她从中剥离,可她仍不禁良久怔忡於他眼底的深沉与关切。 「医人不在身而在心,平琰总能看透人心,所谓医者想必莫过於此了。」楚衡却是敛了眸浅笑叹息,「不敢轻言洞悉人心,恰好有过相似的窘境而已,娘子谬赞了。」楚衡极少同容宁谈起自己的从前,她原也无意探究太多的,留心举止言谈,知晓其为人便罢。但他是窥破她所设迷雾之人,看清了连她自己都尚未发觉而陷落其中的迷妄,末了轻叹着道相知,明她共生的清醒和迷离,又如何作寻常事? 於是她难得意yu窥伺,窥伺他不为人知的过往和心思,以此丈量彼此於只言片语中深埋的距离。「那是怎样的窘境呢?」容宁问得极轻,望向楚衡的眼神偏是那般认真,生怕跌碎了他的不堪重负。以至於他在抬眸间沉溺,但心中赘言到了嘴边,终是无奈地笑叹,「琐碎家事,还是不惹娘子烦心了。」容宁知晓他心有顾虑,也明白有些事难以在一时半刻便说清道明。或许曾经之於他们都是不重要的,更要紧的是,此刻他们得以赶在暮sE四合前相望。 自薛太后卧病以来,江皇后已连着三日侍疾,按先前定下的序位,第四日起该由容宁至未央殿陪侍。晨起後容宁简单吃过早点就过去了,到未央殿时被告知薛太后尚未梳洗,略略在外头等了等才得进。甫入内便见太后斜倚床上,漱玉坐其身侧喂着河祗粥,此粥以乾鱼和胡椒熬成,驱寒暖身,於头风有治疗之效,想来太后这几日多以此疗养,JiNg神头瞧上去不错。容宁今儿着一身藕荷sE,恰当好处的鲜亮异常顺眼,薛太后见了,平和地招了人儿近身。 漱玉起来让位,教容宁在下人搬来的绣墩落座,又将手里的粥移交给她。容宁坐下後一壁细声问薛太后的身子,一壁舀了勺粥伸至太后嘴边,太后低头缓缓抿了口,才望着容宁微笑道:「头疾复发不过是前几日受了凉罢了,这些天皇后同医官细心照料着便无大碍。」容宁闻言颔首应承,继而专注於一点点地把河祗粥给薛太后喂下,毕竟照中秋g0ng宴所感,太后对她未见多少喜Ai,还是沉默恭顺的好。 「听说前些天你在徽仪殿当着众妃的面,谈及後妃传的评说?」薛太后在容宁垂眼舀粥时忽而开口。瓷制的勺子磕响了釉碗,容宁定了定神才低声道:「是臣妾妄言了。」太后听了偏生笑了下,「其实我更好奇你何以说得出不朽二字。君子立德,Si而不朽,至於nV子,你当真觉得也能不朽麽?」龙脑香特有的清凉意将容宁拢入,天蓝sE釉碗被她捧在膝间,她无由来地发觉室中竟也侵染了秋意。容宁良久沉默,太后却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她。 「圣人所言之德本无区别。既有德,便不朽,不论男nV长幼。臣妾斗胆,深信後人若论官家,必谈太后之德。」容宁终究徐徐答之,而抬起的眸子里不见讨好甚至莫得诚恳,仅仅是一片平静,似乎事实本就如此。实则当日从徽仪殿出来,孟美人曾悄悄与容宁道,或许她不应对薛太后之事表态,是因这番话落入旁人耳中,或阿谀奉承或僭越犯上,总是不好的。容宁尽管自认造次,事後到底未有悔意。 薛太后眯了眯眼,面上无喜无怒,「你如今的模样倒没辜负了容家世代书香的名头。可我若说宸妃你日後在史官笔下,只会是那娇纵无德的宠妃呢?」容宁不禁为之心颤,尚未来得及从散乱的思绪中挑词拣句,便见太后已意味深长地笑着移开目光。她明白自己无需多言,太后也不会再谈,是因孰是孰非从来难断,千秋万代之於如今,亦不过是捉不住的微风一缕。至於薛太后自己的想法,大抵就在那句反问里头罢。「粥冷了。宸妃自去歇一歇罢。」 薛太后虽打发了容宁到外间歇息,她却是不敢当真无所事事的,便又细问了漱玉太后的情况,以免自己大意疏忽。所闻与她所知大致不差,容宁才略略放下心来,末了故作不经意地悄问:「官家可来过麽?」漱玉不禁微蹙了下眉,「头一天夜里太后发作时来过,後来道是政事繁忙,倒也日日遣了身边的陈修勉来探望。」容宁默默颔首不予置评,转而说起太后如今不宜走动,而殿中沉闷不免厌烦,不若着人送些花卉置於室中。漱玉笑着称容宁T贴。 容宁於是着陪侍的秋石与未央殿的安昭同去,少顷後省就来人搬了十数盆JiNg挑细选的花卉至庭中,并择了几株花草以供贵人随心意cHa置,事情办得是十分妥帖了。g0ng人依容宁意思放轻了动作,把花卉摆到殿中各处,容宁则捧了花枝入内室询问薛太后的cHa花兴致。太后靠在床上翻书,无意於cHa置花瓶,但许是见着了生气心下欢喜,她仍神sE柔和地唤了人将库房里收着的青瓷琮式瓶取来给容宁cHa花。 最终一瓶秋sE被摆到了榻间的木案上,容宁坐床边为假寐的薛太后轻声念书,却见安昭从外头缓缓走来偏偏yu言又止。容宁不由稍顿片刻,转而扭首对上太后已然睁开的眼睛。「宸妃替我到书室里另寻一本书读罢。」容宁心中了然,起身回避。秋石陪着容宁於书室中待了一阵,後自请去打听太后那边的状况,容宁坐在玫瑰椅上捧卷想了下点头答应。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沦为常谈总是无趣,容宁读了一半便搁下了,随之细看木架上的书,只见入目皆是政史舆志、儒墨道法,nV德一类反倒被收在一隅。 忽地思及惠然说赵维桢这几日忙於重立新法,而今朝中已是众说纷纭,不知太后对此又持何立场? 不等容宁深想,秋石就回来说薛太后那边有请,容宁只得拿上手边的两本书出来。而再度行至太后内室门前时,四下无人,连刚刚在廊下叽喳的雏鸟亦不得见。容宁迟疑地缓了步子站定,便闻里头传来太后压抑的声音,「晏哥儿,自你登位,许多事纵使开头艰难可到最後不都遂了你的意麽?便是烨哥儿──」容宁提起心退了退,她清楚自己不该听,不想正要回身离开,偏闻身後人喊了一声宸妃娘子安──是赵维桢身边的修勉。里间已无半点声响。 容宁暗叹着合了合眼,随後进去顶着两道目光跪下来,「不知官家在此,是臣妾唐突了,还望官家同太后恕罪。」这般僵持沉默半晌,赵维桢终是抬了下手许容宁起身,「不过是寻常闲谈而已,何须惊慌?」他把话说得平和甚至带了些许笑意,却教容宁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眼前人喜怒不形於sE的可怕之处,一个不留神或许早已万劫不复。尽管如此容宁仍旧顺着笑了笑,赵维桢眉眼弯弯地瞧着她,又问了几句未央殿的事,她俱小心作答。末了也不顾太后从未开口,赵维桢便扯了由头领着容宁出去。 漱玉在二人离去後赶忙从外头来到薛太后身边,担忧地问其身子,太后摇头不答,仅是紧皱着眉攥住漱玉的手臂道:「这麽多年,他们皆以为我野心太重,cHa手朝政,图谋江山……但他们错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郯。当初我既扶持晏哥儿,只要於社稷有益,他不论做些什麽,我从来都是不g涉的……」漱玉望着太后眼中的苍凉哽咽出声,自入g0ng为后到垂帘听政,她是一直陪在太后身边的,走来的一切酸楚苦痛她看得最是清楚。赵维桢和朝臣从来无从得知也不会明白,後人又凭何论断评说? 「罢了。漱玉,我很累了。」 二十、争渡 御前的人皆修了颗七窍玲珑心,只消淡淡一瞥陈修勉便明白赵维桢的心思,忙递了个眼sE示意秋石与他一同离去,好为官家和宸妃腾出地方。秋石临去前踌躇地望了眼容宁,被修勉细心瞧见,以至於到外头後他不禁低声警告道:「底下人最忌关心本不该关心的人和事,我以为你是清楚的。」秋石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到底是没作声,仅是站在修勉身边共守门外。未央殿上下皆知官家在此,莫敢轻易上前打扰,唯有雀鸟於枝上歪头,又忽的展翅飞去。 惊雀掠过窗前,余下一道残影,容宁低着眼却见那Y影渐渐近了,大片地盖过了倾落地板的日光,她被迫仰起了脸。「在大娘娘处听说什麽了?」误触逆鳞後连带深情皮囊亦被剥落,赵维桢平日里的温和此时褪得乾净,显露的冷漠心狠才是他的本真。可一切都太蹊跷了,无意探听偏被撞见,而赵维桢的怒意又是这样真切。容宁只得镇定地对上他的眼试问,「可曾闻见、听得多少,难道不全凭官家心意吗?」但理王赵烨之事她大抵当真不应知道的。 赵维桢故而眯着眼笑了下,似是惋惜地轻道:「惯Ai耍些小聪明。宁儿,若你还如从前那般,这一切都会简单许多。」轻纵、收权、秋後算账,容宁若是同以前一样跋扈嚣张,收权便能收得轻易,可惜梦里人醒过来了,由此生出许多意外。思及於此,手上力道便不由重了几分,容宁微微蹙眉,赵维桢却是不以为意地径自将话续了下去,「可叹越是清醒越是深陷,我倒怜Ai你如今这份聪颖与挣扎。」 七年流光从未虚掷,帝王最擅谋算人心,怎会不知她所执与悲苦?同谋不同道而已。容宁扭首挣开桎梏,沉默地退了半步,赵维桢的目光黏在她下颚的红印子半晌,又重新将人儿拉近。这回他只是温柔地抚上她的面,而後叹息着揽容宁入怀,容宁靠在赵维桢身前,唯觉惊涛骇浪般的悲凉朝她淹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不得不谋其政,或许所谓运筹帷幄的执棋者,也不过天地珍珑中的一子。以至於谈不上Ai恨,无关风月,同悲挣扎无果罢了。轻颤的吻因而误落唇边,重夺却也不过转瞬之间。 「容家若是安分自然安然无恙。」赵维桢临了T贴地为容宁理了理衣襟,顺势轻弄她耳边白玉,静观其DaNYAn而颤动,他的目光却是冷的,「但若是生了旁的心思,不论是你或是别的什麽人,我都是一视同仁的。」容宁深知这算不得允诺,毕竟朝政事瞬息万变,难以一言蔽之,何况新政推行在即,容家既作旧党之首,又何以安然、从何无恙。不过她到底掩去了眸底的怀疑,低首拜谢教诲,继而被赵维桢虚扶起,由此他们重新当回琴瑟和鸣的帝与妃。 至於那些暴露的偏执和Y谋,早被焚烧尽了,连同沉痾已久的不甘与怨恨,埋在了铜炉的香灰底下。 赵维桢在未央殿一待便是整日,凡太后起居无不事必躬亲,甚至意yu留下为大娘娘守夜,似乎要将前些天漏掉的尽数补回来。而薛太后仿佛同样舐犊情深,为养子衣不解带而动容──好一对天家母子。容宁所撞破的暗cHa0犹如海市蜃楼,眼下在人前也只得一壁佯装不知不晓无知无觉,一壁提心吊胆地生怕真累着了赵维桢,有负自己侍疾之责。纵是夜里赵维桢伏案理政,容宁亦挑灯伴於身侧不敢懈怠,为其注水研墨之余,便翻几页文人闲谈打发时候。 重云蔽月落叶声,烛芯乍响,惊醒梦中人。 容宁眯了眯眼抬眸望去,只见一片昏h里赵维桢仍在执笔朱批,她迷糊地支起身子,又对从肩上滑落的氅衣愣了神。「吵着你了?」他笔尖稍顿舍了她一眼,容宁的目光却落到朱书细字上,微微摇了摇头,「不该睡的。官家实在勤政。」她说得不重,没有逢迎之嫌,更没有讥讽之意,反而轻得近似叹息。赵维桢良久不答,待搁了笔合上奏疏方笑道:「宁儿,心要狠些。你是恨我的不是麽?」他立於穷山之高、千秋之际,无所谓Ai憎自也无需怜悯。 低眼盯住手边氅衣上由金线绣成的暗纹,容宁无奈扯出一笑,认下了那不够彻底的恨意,「臣妾只为争得一席之地而已。」赵维桢不置可否,「众生皆求一席之地。」容宁默然地瞧着他,到底点点头,他们总能读懂彼此的,此番却是最为心近的一回。以至於便是木案相隔,他也想为人儿理一理云鬓,案边明灯偏是倏地无端灭去一盏。眼里暖sE散落,赵维桢伸手过来的动作略停,改而拉住正要重新点灯的容宁。「不必续了,外头的天儿将将亮了。」 不多时果然天光乍现,雏鸟鸣晨。尚服局的人候在殿外,修勉则入内请示赵维桢,未料他竟说连日因朝政事忽略有恙在身的太后实是怠慢,故特此罢朝一日。本yu就变法一事继续在赵维桢面前争论的朝臣扑了空,从传话的修勉处闻得官家与宸妃同在未央殿照料太后後,两派大臣更是面面相觑。末了深明临时罢朝是为敲打,旧党在内g0ng已无人可依,变法势在必行,但仍得圣心的宸妃可证帝王之怀柔。於是不得不退让妥协,多年前埋下的因终究得果。 早已批示妥当的奏疏被适时送还中书门下执行,当日即擢张博凌为参知政事,另任傅彦为枢密副使,共主变法事务。波诡云谲搅乱一池秋水,一时间罢朝与变法之事皆不胫而走。消息传到菀青阁时,傅充仪正临窗修剪瓶中冗余枝叶,身边的沐朝为傅家升迁事与之道贺,却惊诧於自家娘子笑着剪下了开得最YAn的花枝。傅充仪倒满意地望着余下的花蕾笑叹,「这麽些年过去,而今也算是走上正道了。」 太后临朝本为朝臣不得已的退让,随着帝王岁长亲政,垂帘制自然失其作用。尽管如此太后执政十年余威尚在,故新党不为太后所用,仍是旧党用以反对新法之理。於是薛太后既与朝臣同谋十载,赵维桢便也耗了近七年的时日重整朝纲,为革新保驾护航。如今母子连心的戏码昭示着太后不yu再cHa手朝政,到底是全了赵维桢谋算多年的变法之心,也应了太后似怨还叹的那句,「他总能得偿所愿的。」而这般心X那般手腕,为君赵维桢确是当之无愧。 新贵的奏对请求喊走了赵维桢,罢朝不过是不再给旧党辩驳的机会,他终究抛不开政务,为着借题发挥惹下的不痛快,薛太后也无意留他。容宁倒是陪着太后至薄暮,才依其意思回若华阁,毕竟太后已无大碍,自是不必她再侍候了。拜别时太后温言嘱咐了容宁几句,趁着秋石随安昭去取东西,又忽地正sE与容宁道:「你是个机灵的,对身边的人要更留意些,在官家跟前儿如何自处,心里亦该有个计较。」容宁不料太后竟对她说这些,不禁怔然。 心思转了几圈,容宁终归笑了笑,「多谢大娘娘指点,我明白的。」或许她早该怀疑秋石是长煜殿的人,而非待到昨日被牵引着撞破g0ng闱秘辛,方顿悟赵维桢对她了若指掌的缘由。是监视抑或C控?可知与不知似乎都无济於事。编织多时的网早已层层叠叠,从前的宸妃在破茧前窒息而Si,现下的她仍需自认无法窥破其中曲折,走一步算一步也仅是步步沦陷。容宁向太后低首俯身一拜,仰头却为透窗而入的那抹昏h愣了神。争渡、争渡,迟暮将近。 求天地一席,求晚风、清梦、我。 漱玉代薛太后把容宁送到门口,秋石捧了赐下的几卷书画和白茶侍立在侧,容宁谢过漱玉後,於门前乘步辇离去。夜里惠然细细地同容宁讲了前朝的变动,新任的参知政事是张贵妃父亲,算上容宁和梁淑妃的生父,参知政事便是三位,枢密副使则为傅充仪长兄。容宁听了轻哂,不甚意外,又对惠然提了秋石的事情。惠然忍不住蹙眉,「那往後可得防着她点,或者我寻个由头将人撵走?」容宁摇了摇头,「官家的人怎好轻易动?心里知道就是了。」 案边颤动的火舌落入容宁眼中,阅过的家书在烛火间焚烧至尽,「何况,我对官家本就毫无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