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时空探测档案#147:大地震》 来自十五年前的简讯 「面试结束了喔。」 当明豪反应过来,负责叫考生号码的阿姨已经把他推出门外。所以明豪不知道面试官是谁,也不晓得面试官问了什麽。 突然,明豪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他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搔搔头,向两位友人轻巧带过难以言说的经历:「可能太紧张了,所以没有印象了吧?」 「也是呢。」益言笑两声,他说:「就像我之前考全民英检初试,考完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麽。还好最後也是有过,不然就要延毕了。」 林宣「哼」一声,夹起她眼前已经冷掉的老皮nEnGr0U一口吃掉。她低声地说:「哪里像?两个难度差这麽多。」 「英文对我来说也很难好吗?」益言苦笑着自嘲,他挥挥手,说:「不管那个了,吃饭、吃饭。我看看,我们再点两轮菜好了。你们要吃什麽?今天我请客,明豪买单!」 「你们不要给我点到吃不完喔!」看到林宣和益言终於放松下来,明豪弯起嘴角,他笑着警告两人。 经过跌跌撞撞的开场,三人终於稍稍突破许久不见的陌生隔阂,开始交换各自的近况。等到他们顺带更新完以前社团成员的最新八卦,时间已近午夜。益言住得远,先坐计程车离开。林宣则一边言不及义地和明豪闲聊,一边跟着明豪去牵他的脚踏车。 直到明豪解开车锁,林宣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明豪站在原地,只见林宣挥挥手,示意他继续前进。明豪有点不明白现在是什麽情况,不过他m0m0鼻子,顺着林宣的意思牵脚踏车往租屋处走。 接下来的路上,林宣并没有说话。她踏着缓和的步伐,跟在明豪的他右边後面一点。两人隔着一台脚踏车——若即若离的距离——明豪看不到林宣的表情,他只能用眼角余光确认林宣的位置,藉此调整自己前进的速度。 到了一处路口,明豪停下来等红灯。终於,林宣走到他身边。明豪感觉林宣并没有望向自己,因此他也就没有转头看向林宣。两人一同看着对街的红sE数字闪烁倒数。在剩下十五秒的时候,林宣开口了。 「你为什麽要考调查局?」 「我……」 明豪想要回答,答案却梗在喉头。这一年来,他问过自己千万次原因、设想过千百种理由,默背了数十项藉口,如今却哑口无言。 「是因为嘉琪学姐吧?」 一句话,林宣仅仅一句话就将明豪b入绝境——明豪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无处可躲。眼前的红灯已经结束,绿灯开始倒数,但明豪并没有发现。他低头,过了一会儿,他点头应答:「嗯。」 「她现在不一定在调查局不是吗?」 「嗯。」 「社团的学长姐在毕业之後没有回来看过我们很正常吧?」 「嗯。」 「如果她只是对我们感到厌烦了才消失不见了呢?」 「也有可能。」 「你就没有想过,她现在就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过着幸福的生活,幸福到完全把我们抛在脑後?」 「那也很好。」 「才不好!」林宣扬起了音量,随即放轻。她的声音传过冬夜澄净的空气,在宁静的大路上隐隐回荡。林宣闭上眼睛调整呼x1。咬着牙,她说:「你甘愿赌上你的全部人生,就为了再看一眼瞧不起我们所有人的那个nV人?」 「她一开始不是那样,你不了解……」 「对!我不了解!就因为我晚你一个学期加入社团,所以我什麽都不了解!」林宣终於大吼出来,她的喉头下移,撕扯出粗犷的声音:「天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麽?那是我们大一的时候的事情。大一!现在我们都毕业多久了。你还在我不了解。」 「我没有那个意思。」明豪原本要继续辩驳,不过他想到他们上一次的对话。他知道谈论寻找学姐这件事的合理X并不是林宣的目的。他说:「不管你怎麽想,我都会继续找。」 「找、找、找,要找到什麽时候?我们就在这里!你不要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幻觉里。」 「那不是幻觉,我真的收到简讯了!」 「可是你说那是十五年前的简讯!」 在明豪和林宣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他们社团g部训练结束的那个晚上、全台大停电的前一个瞬间,缺席活动的嘉琪学姐传来一封标注时间为十五年前的讯息。 「来找我。」 从此之後,明豪再也联系不上嘉琪学姐。那时候嘉琪学姐刚大四毕业。不知哪来的传言,说她毕业之前已经在调查局实习,所以会直接转为正职。确实嘉琪学姐也曾经表示过,无法参加明豪他们的g部训练是因为工作关系。可是不管明豪如何打听,都没有查到调查局有学生实习的机会。於是,明豪下定决心在毕业之後考取调查局职位,一探究竟。 「你一直看着学姐的背影。你就不能花一点时间看看我们吗?就花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林宣停顿下来。她吞了吞口水,左手紧握着肩包的背带,右手捂向x前。她深x1一口气,紧咬牙根,睁眼直视明豪的双瞳,最後开口。 「花一点时间,看看我。」 明豪眼窝深陷,表情没有变化。他转过身面向林宣。左手扶着脚踏车龙头,右手扶着椅垫,他缓慢而坚定地说:「林宣,我说过了。这些年相处下来,我们就像家人一样。但除此之外……」 「你为什麽就不明白她不可能进调查局!她太矮了!」 就在明豪完成他的话语之前,林宣闭上眼睛,大喊打断他。林宣用力得甚至弯起了腰。 「我想她应该有一百五十公分。」 「我才不管她几公分!」 林宣愤怒地转身离开。明豪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让喝酒喝得晕晃晃的林宣自己一个人走夜路,但他的双脚被钉在原地似地,迟迟迈不开步伐。明豪直直地站着,直到林宣的身影从他的视野中完全消失。 後来明豪、林宣还有益言的群组回到先前的搁置状态。最後一条讯息停留在林宣说她再十分钟就到热炒店的晚间八点四十二分。那几天晚上,明豪躺在床上盯着手机萤幕,拇指长按那则讯息、选取,再轻点一旁的空白处取消选取;也有两天,他盯着房间的天花板,想着林宣颧骨外侧的那颗褐sE的痣。 就这样直到黎明。 一个多星期後,明豪展开他的新生活。预计为期一年的集中训练,不仅占满他的时间,也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明豪没有多余的心力继续分神关注林宣的事。再加上随着训练的内容逐步深入,明豪栽进了他从未听闻的知识T系——他看到了寻找嘉琪学姐的希望——完全将和林宣的冲突抛到脑後。 他录取的组别不是调查工作组,也不是化学监识组。 明豪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报到时,部门入口墙上镶着的那六个大字。 异时空探测组。 在炼狱游荡的魂魄 「异空间的危害,在於使人迷失其中,不得脱身。」 昏暗的室内、强劲的冷气,以及刺眼的投影幕让人昏昏yu睡。台下十几位学生,有人撑着头打盹,有人双眼放空望向横梁,也有人乾脆趴在桌上,发出低沉的鼾声。授课的讲师完全不管,持续地放送他如同背景静电声的平板语调。 明豪算是这门课最认真的学生了,不过他也感到意兴阑珊。明豪一开始以为他会得到关於嘉琪学姐失踪的线索,但这两、三个星期以来,他们除了部门建置的历史缘由、过往任务抄写下的符号解读,还有解释「异空间」存在机制的各种杂七杂八的假说,其他一概没碰。而且全部的授课内容都是空泛的叙述、猜测,以及推论。「无以名状的恐怖」、「避无可避的绝望」,以及「不可违逆的命运」这些词汇,明豪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看吧,现在又在提。 「进入异空间的人,会看到常人无法理解的事物。一旦JiNg神无法承受、理智开始崩解——嗯,也有人说是部分的魂魄脱离R0UT——人就会开始依照本能行动。最明显的特徵是出现偏执或重复的动作。如果完全失去理智,就会永远在异空间里无意识地游荡。」 「那样也不挺好的吗?」 无意识的游荡,总b有着意识、却被迫听没有意义的演讲要好——至少不会受苦。明豪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感慨脱口而出。突然空气静止下来。明豪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的元神归位,连打呼声都瞬间停止。每个人绷紧神经,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谁?刚刚谁在说话?」 不知道是因为愠怒还是单纯说了预期之外的话,讲师的语速b平时更慢,这让他平板的声音听来非常可怕。明豪不敢举手。 「如果没有人承认,等一下延十分钟下课。」 讲师说完,所有人一阵SaO动。明豪最恨这种为找出一人惩罚全员的情绪勒索!不过他还是没有举手。讲师继续提出各种威胁,明豪都忍着不动。最後讲师的一句话让他彻底崩溃。 「到下课还不知道是谁,我之後每堂课都先炫耀我外孙nV有多可Ai,再让你们看照片喔。」 「报告!是我讲的!」 明豪用力站起,右手握拳伸向天空。他紧闭眼睛,准备接受他不可违逆的命运。本以为他下课会被留下来,听讲师碎碎念两个小时,结果讲师开口,话题没头没尾。 「铭桂,就选他吧。你可以带走了。」 「蛤?」 明豪和另外一个人同时发出疑惑声。明豪睁眼看向声音的主人,但是对方站在讲师身後,刺眼的投影幕让明豪看不清身处暗处的人的面容。明豪只能听到那人说话。对方的声音是有点低沉,但共鸣丰厚饱满、平顺好听的nV声。 「不用看其他人吗?」 「听我的课超过一个小时,还能保有意识的人不多了。我感觉他很有资质。」 听完讲师呵呵笑着的谬论两秒——不知道是正在思考,还是单纯翻了个白眼——那人简短回答:「我知道了。你,跟我来。」 「是!」 跟着对方走出教室,明豪可以感觉到同侪们对他可以提早脱离无明炼狱的嫉妒眼神。他向後方躬身合掌,深表遗憾。 「叫什麽名字?」 「呃,李明豪。」 对方行动没有一丝迟疑,转眼间已经走了好一段距离。明豪小跑步跟上。他看那人的头顶大致和自己视线同高,左右摇动的马尾对b向前平移的头部衬托出对方稳健的步伐。明明穿着传统的宽版西装外套,外套下缘却向外扩展,看上去就像短板夹克——隐隐透露着藏在衣服底下发达的三角肌以及斜方肌。眼前的nV子从头顶到脚跟,全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g练的菁英气习。 「初次见面,我是异空间探测第二小队的队长郭铭桂。」 「是。学姐好。」 「不用怕。我年纪应该没你大,叫我铭桂就好。」 和极具魄力的第一印象相b,铭桂的语调相对温和。明豪有种感觉,如果铭桂加入他以前的社团,一定会被分到nV中音Alto的声部——和嘉琪学姐一样。 「今天晚上我们要出任务,可是人不太够,所以找你来帮忙。我们现在去领你的装备。之後你先回宿舍整备。七点半到第二会议室进行行前会议。在那之前可以小睡一下。」 「是。」 铭桂的声音好听,说话节奏却和她的步伐一样稳定——事情和事情、概念和概念之间没有分别与停顿。明豪听着顺畅,一时之间却反应不过来铭桂说了什麽。当他努力消化铭桂提供的资讯时,他们绕过一个又一个转角,最後停在一扇陈旧的白铁单开门前。铭桂在铁门前驻足半晌,突然低呼一声。 「啊!」 「怎麽了?」 「忘记借钥匙。你等我一下。」 铭桂小跑步离开,留明豪一个人待在原地。明豪一开始不敢乱动,面对着门立正站好。过了两分钟铭桂还是没有回来,他开始躁动。 明豪转头观察这里的空间格局。他背後是一整片刷白的空心隔板墙;右手边走廊底端放了半人高的盆栽。盆栽背後的墙壁没有开窗,微弱的环境光只能勉强造出盆栽的轮廓。明豪无法分辨盆栽是否已经枯萎,他也无法看出那是不是假花造景;左手边则是他们来的方向,走到底往右转会是一个向上的楼梯。和明豪的右手边一样,走道底端并没有窗户。 整层楼没有自然光,单纯仰赖昏暗的壁灯照明。明明他们从七楼出发,往下一层,现在应该在六楼才对,明豪却有种身处地窖的错觉。 突然之间,明豪感受到一道视线S到他身上。他快速地左右张望,却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来回确认三次,他叹一口气,摇头嗤笑自己大惊小怪。就在这时,明豪右边的眼角余光之中,盆栽的後方似乎多了一团黑sE的「东西」。 「铭桂学姐?」 明豪回正视线,他低声呼唤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人不在现场的铭桂当然没有回应。明豪面向铁门不敢转头,却也不敢假装没事。他缓慢转动眼珠,视野最右方的盆栽逐渐清晰。 而那团东西现在跑到了盆栽前面! 有点颠簸的起头 「明豪,很挤耶,你过去一点。」 「队长,背包是你自己要带的。请不要欺负新同学。」 此次任务的目的地距离明豪他们的总部大约三小时车程。一行四人搭上小越野公务车准备驱车前往。就算另外两位前辈极力劝阻,队长铭桂依旧坚持带上她那塞满零食的登山背包。 原本基於礼貌,明豪想要坐前座陪驾,结果被学长丢到後头。现在半人高的大背包挤在明豪和铭桂之间。铭桂还不停推挤背包,挤得明豪几乎不能呼x1。最後明豪受不了,直接把铭桂的背包抱到怀中。 「你叫明豪吧?」 刚刚负责报告的nV人握着方向盘,向明豪搭话。没等明豪回答,她迅猛地将方向盘右转到底,将所有人甩向左边。接着她一边鸣喇叭,一边咒骂在转弯的同时打方向灯的邻车。拍了几下仪表板泄完愤,她抬眼看着照後镜里的明豪若无其事地接续刚刚的话题。 「我叫妍希。现在是助理观测员。喔对,我是去年考上的,上个月才受完训。没想到这麽快就有後辈了。请多多指教喔。」 「是。学姐好。」 从背包後方望过去,明豪可以看见妍希绑了个垂在後颈的圆髻,她右耳挂着的水晶耳环随路况摇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豪看妍希戴着一副巨大的圆框眼镜,以为她是学霸型书呆子的人。现在想来,那镜框以大小来说,这副眼镜可能纯粹是造型的一部分。「原来是暴躁的时髦学姐。」明豪在心中悄悄地修正他对妍希的第一印象。 「仁杰前辈,你不跟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吗?」 「麻烦。」 坐在前座的男人哼一声,把双手交扣在後脑。明豪这才发现男人右手无名指缺了两段指节。那男人说:「时候到了就会认识。不认识,那也是缘分!」 「仁杰。」这时候铭桂倾身靠向前座,她说:「在探索异空间的时候,队员间的信任是很重要的。再说,我们越了解彼此,就越能互相照应。反正到目的地之前还有时间,聊一下不是很好吗?」 「是、是,要互相了解是吧?知道啦。明豪,初次见面,我是仁杰!宅心仁厚的仁,地灵人杰的杰。然後队长最怕的东西是蜘蛛!」 「喂!你自我介绍跟我有什麽关系?而且我不是怕蜘蛛。我只是觉得蜘蛛这种可怕的东西不应该存在在世界上。」 「这两道叙述有什麽区别?」 「反正我不怕!」 就这样,他们一路上打打闹闹,气氛融洽,小吉普车很快就开上的中台湾的山路。感觉即将抵达目的地,第一次参加任务的明豪开始有些不安,他趁着大家聊天聊到一个段落,转换话题:「是说,我们叫观测组,不过刚刚上车的时候,我也没有看到我们带了什麽测量仪器。实际上异空间要怎麽观测?」 「欸?颜严教官没教吗?」 铭桂又一次提出同样的问题。仁杰在一旁抱怨:「老大,这种问题问一百遍,答案也还是:No!说实话,你有什麽该知道的事情是从颜严那里听来的?」 「我上课都在睡觉,也不知道他教了什麽嘛。」 这样打闹下去,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回答明豪的疑惑。妍希叹一口气,她说:「我来解释吧。」 「一开始创建这个组的时候,人们对於异空间还不是很了解。因此着重在异空间的圈划以及封锁。随着我们对异空间的了解更为深入,我们有更多方法可以处理异空间。b如说这次这种会让人消失的异空间,我们需要找到接触形成异空间的核心——可能是一株植物、一座遗迹,或一具遗骸。一旦核心受到g扰,异空间很快就会消失。」 「g扰,你是说做法会之类的吗?」 「有时候我们也会请庙宇或道士帮忙。不过通常只要用脚踏一踏核心就行。所以不用担心,没有听上去的这麽危险。」 「喔?是这样吗?老大?」 仁杰发出坏笑,通常发表这种轻视异空间的言论会遭到铭桂训斥。不过这次铭桂只是点点头,并且补充附加条件。 「这种异空间范围虽然广,只要不深,就不会很危险。当然,你还是得跟紧一点。异空间之所以为异空间,就是因为会发生什麽是谁都说不准。」 「是。我知道了。」 明豪正想着要问下一个问题,突然一阵颠簸。仁杰紧紧拉着车窗上方的拉杆,大声叫道:「你确定前面有路吗?」 「反、正只、要下到、溪谷、就可以了、嘛!」 「不要讲话,会咬到舌头!哎呀,咬到了,好痛!」 妍希的回答随着车T弹跳的动作断句。铭桂则为了大夥舌头的安康壮烈牺牲。 明豪抱着背包,一下向左倾,一下往右晃,更不用说上下前後也乱摇一通。窗外没有路灯,车内也没开小灯,明豪眼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安全带勒得脖子生疼。 最後一下落地急停,明豪感觉自己的脖子差点被折断,脑袋也被震得隐隐闷痛。车子停稳之後,妍希用力踩了两次油门,车轮空转。再踩第三次,引擎直接熄火。妍希用力转动钥匙,车子发出几段沙哑的发动声後,四周回归一片宁静。 「好,我想就这样了。」 经过数秒尴尬的沉默。妍希放弃再次发动引擎,开始收拾驾驶坐旁的东西。她点亮自己的手机:凌晨ㄧ点四十七分。她说:「走吗?队长?」 铭桂没有回应妍希的请示,她只是不停地拉车门门把。妍希转头瞄了一眼,意会过来,她拉开车门的中控锁。铭桂跌出车外一阵狂吐。 本来明豪就很晕了,一听到铭桂的呕吐声开始反胃,最後也忍不住下车,扶着最近的一棵树开始排空胃里的晚餐。 吐了五分钟有余,明豪终於缓过来。他吐出唾沫,冲掉黏在软颚上的苦涩胆汁,用手袖擦嘴。面对四周黑影幢幢的树林,以及陌生的兽鸣,明豪心里顾不得害怕,也没有萌生退却之意,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车下次我来开!」 二十年前弃置的餐厅 「现在对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找到异空间的入口,所有人迅速收拾用具,带上装备。再次集合,铭桂和其他四个人交换眼神。确定所有人都已经做好准备,她说:「全员到齐,出发!」 队伍由铭桂带头,後面两两并成一列,跨过浅溪。相b於他们休息的地方,这里空气中弥漫着雾气。不仅能见度不佳,月亮也被遮蔽,他们的视野全靠手电筒照明。 明豪转动手电筒,记下光亮范围扫过的区域样貌,并在脑袋中将所有影像碎片黏合在一起,尝试拼凑出建物的轮廓:一层楼的铁皮屋。屋面等宽地间隔着半人高的长方形窗户。窗户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建物前的正门是一条简易铁桥,跨过其下的鱼塘,连接着位於外部的平面停车场。仔细观察,铺设水泥的停车场上裂着许多缝隙。缝隙间蹦出了枯h的杂草,让空无一人的场景更显荒凉。 「学弟,不要乱照。你等一下照到一个人站在窗户後面。」 仁杰咯咯坏笑。明豪因为仁杰驾唬人的话全身僵直,就在他内心出现画面之前,铭桂出声训斥。 「不要乱讲话。在异空间里,语言是观测的方法,也是创造的方式。即使是无心的感叹,也可能会成真。」 「有什麽关系?这个异空间这麽浅,又不会产生人或动物这种复杂的实T。」 「重要的是习惯。不该做的事就不要做。」 「是、是、是。」仁杰双手抱在脑後,敷衍地回应。 「是说。」明豪在仁杰和铭桂的拌嘴中,再次听到了他有印象的关键字。他打断两人,说:「异空间的深浅是什麽意思?」 「妍希?」铭桂转头向走在最後的妍希使了个眼神。 「仁杰前辈是说异空间的强度吧?刚刚前辈判定的时候,异空间抵抗的强度很低。从先前的观测来看,这个异空间的范围又还满大。所以力量很分散。异空间的力量小,就很难产生复杂的东西。我这样说对吗?」 仁杰m0m0他的下巴,难得认真地回应:「嘛,虽然深浅跟面积没什麽关系,大致上是这样。如果要说得更清楚,应该反过来说:异空间因为浅,所以力量小。有些强力的异空间会分好几层,随着人越深入其中,异空间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大,最後甚至可以完全凌驾现世的规则。」 虽然仁杰给予妍希肯定,不过他讲得内容和妍希完全不同。明豪感到有些混乱,可是也不好直接戳破。最後决定就当在上另一堂颜严教官的课——听了很多,却什麽都没有听明白——然後结束这个话题。倒是妍希话讲到兴头上,开始闲聊。 「不过我还满意外的。在溪谷里的异空间,原型居然是餐厅。」 「也没有什麽好意外的吧?这就是溪边的那种土J城啊。我以前到这种餐厅,出餐太慢,我们都笑说,老板是客人点餐之後才到溪里抓鱼。」 「仁杰,我说过了,不要乱讲话。」一行人走过长五公尺左右的小铁桥,桥面震动激起水面b0b0涟漪。铭桂一边指着自动门要仁杰打开,一边抱怨:「你这样讲,万一出现一个穿着泳K,手里抓着鱼的老板在餐厅里悠晃,不是很可怕吗?」 「老大,我觉得这样想的你b较可怕。」 「不管了,大家绷紧神经。」 铭桂等仁杰拉开没电的自动门,打头阵进入餐厅。明豪顺着他以前举办团T活动的习惯,让出空间让其他人过,准备殿後。仁杰、妍希……经过的人里面,走在妍希後边的人大概只有到明豪的x口高度。一GU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过明豪的注意力被身後水池上不自然的波纹x1引过去。他顺着连串的涟漪中心往前看,波纹漾到岸上接着零落的水渍,一路往餐厅後方延伸过去。 「明豪,跟紧一点。会走丢的。」 「是!」 明豪应答铭桂的呼唤。进入餐厅之前,他回头再看一眼。刚刚见到水渍的地方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只是错觉吧?明豪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放松下来,跟上已经进入餐厅探索的队员。 餐厅的用餐区没有隔间,原本还在营业的时候应该摆满十人坐的大圆桌。现在圆桌被收在一旁。地上散落着摊开的睡袋。睡袋三至五个聚在一起。睡袋之间还有随意放置的毛毯和衣物。 每一件东西上都积满着厚厚的灰。他们四处走动扬起尘灰,灰尘在空中如同雪片纷飞。 「这里曾经被当成避难所吗?」 妍希用手袖摀着口鼻,问话问到一半x1入灰尘,开始咳嗽。 「有点奇怪。」铭桂往後闪避妍希的动作,她说:「你们最近有听过类似的新闻吗?」 「最近没有,不过。」仁杰蹲到地上,他翻看盖在毛毯下的杂志:「1999年九月。二十年前。」 明豪想起几年前他收到的、来自过去的简讯。他说:「异空间也会扭曲时间吗?我是说,可以穿越时间之类的?」 仁杰耸耸肩丢下杂志。他挥舞手臂,搧开飘到眼前的碎屑。 「异空间里什麽都有可能发生。不过这里时间的流逝应该跟外面一样。你看这些灰尘。」 「先不说这个了。」铭桂打断两人不切实际的讨论。她说:「明豪,我们观测到的异空间是依照异空间里的人——我们——的潜意识建构的。这些东西说不定只是我们这几个人对溪边餐厅的印象,没有特别的意义。我们要找到的是应该是餐厅这个概念的核心。」 铭桂说明结束之後,转向众人寻求意见。 「说到餐厅,你们觉得餐厅最重要的要素是什麽?或说听到餐厅两个字,你们第一个会想到什麽?」 「日式料理的吧台。」妍希率先回答。 「高档西餐的两人约会。」仁杰提议。 「我是白饭吃到饱的川菜馆。不过应该都不是核心的位置,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在外场了。」铭桂总结三人的印象,她说:「明豪呢?」 「啊?忙碌的厨房?」 听到明豪的回答,其他三人互相对看。 「我们去厨房看看吧。」 铭桂举起右手,指向突然出现在明豪身後的双开门。 无人的厨房传来流水声 决定目的地之後,铭桂带着他们往看起来像内场的方向走。结果这间土J城构造b想像中复杂,或者说,某人想像的构造b起其他人更为复杂。他们绕了几圈转角,每个转角处的门都通向一间小包厢。到开启第五间包厢的门,经过第六个转角的时候,妍希已经受不了了。 「队长,这後面还没到底。认真吗……?」 「而且走廊长度b包厢宽度还要窄。」仁杰说出自己的观察:「这里的空间被扭曲了。老大,再这麽走下去不是办法。」 所有人都等着铭桂下达指示,铭桂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果决。铭桂咬着嘴唇。这个异空间看起来很浅,可是这里用餐区域再现的完整度、人为活动痕迹的复杂X,以及空间结构的高度规律,再再牵动铭桂的敏感神经。 如果这间餐厅只是整个异空间的最表层,那这异空间的规模b他们预想得要大、要深上太多。以他们现在的情况,不管从队员经验、装备,还是人数规模考量,都不足以探索这样的异空间。在铭桂准备发出撤退指令的时候,有个人说话了。那人的声音娇柔妩媚,蛊惑人心。 「判定吧。」 铭桂摇摇头:「这里不太对劲。越深入异空间就越危险。我们应该要在太过深入之前回、回……嗯?」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紧张,铭桂结巴了。她停下来组织语言。无声张口数次之後,铭桂似乎终於下定决心,她说:「嗯,我们进行观察判定。妍希,这次可以麻烦你吗?」 「我知道了。」 妍希关上包厢的门,从她的套装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圆柱形吊饰。吊饰的其中一端开了个长方形的小缝,应该是某种签筒。妍希说:「小凶。」 妍希摇了摇手中的迷你签筒。最後签筒吐出一片木条。木条的尾端可能做得b开口更大,因此木签并没有完全掉出来。妍希查看印在木条上的文字。 「小吉。那我开门喽。」 妍希慎重地握上门把。怕意识被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占满,她闭着眼睛开门。等在一旁的队员们也屏息以待。妍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她在看到门後的景象之後松一口气。 「成功了。」 门後是冰箱、快速炉,以及银sE的不锈钢流理台。 仁杰跟着铭桂走进厨房,经过门边的时候拍拍妍希的肩膀。妍希露出紧张的微笑回应。明豪看到这一幕,心里想着妍希学姐的实战经验可能和他差不多。不过这种认知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进入厨房之後,每个人都在四处翻找,只有明豪愣在原地。 「我们在找什麽?」 「我们要找异空间的核心——最根本的概念。」铭桂正在查看手里拿着的土豆面筋。她放下罐头,继续回答:「就像我们看到餐厅,要想餐厅最重要的要素是什麽。如果答案是厨房,那我们就要到厨房里找厨房最重要的要素。这样一步一步找下去,理论上会找到核心,因为那是一切概念发展的源头。核心通常是不言自明的,看到就知道了。一开始不要想太多。」 明豪点点头,拿着手电筒开始随意乱照。厨房和用餐区一样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不过东西收拾得整齐,看上去就不脏乱。突然,他看到地上有一连串的水渍,一路连到台桌後面。明豪跟着水渍前进,最後一滴滴的水渍停在桌子角落,集合成一摊水。好像曾经有全身淋Sh的人走到这里站了好一阵子。 随着明豪前进,一GUr0U腥味钻进鼻孔,沾上他的鼻腔黏膜。想到在门口看到的涟漪,明豪紧张起来。他将手电筒缓慢向上移动。映入眼帘的东西依序是桌脚、Y暗的夹层、桌面,和砧板。 砧板上面有一条刚刚杀好的鱼。 就在他意识到那条被剖开的鱼,内脏已经被清洗乾净的时候,他身旁的水龙头突然打开。水哗哗地流。他快速摆动手电筒,但周围没有任何人。在安静的空间中,开满的水声非常刺耳,明豪下意识地关水。 「怎麽了?」 水声和明豪乱飘的手电筒亮光引起铭桂的警戒。她快步走来。明豪右手缩在x前、弯着食指,指指向砧板上的鱼。 「穿着泳K抓鱼的餐厅老板……」 铭桂的第一个反应,为眼前的场景完美地添上了缺少的角sE。 明豪想起他们先前的对话,结论脱口而出:「话语成真了。」 「仁杰,你看看这个。」 仁杰被铭桂呼叫过来,看到砧板上的鱼,他沉下脸sE:「你现在要说这是我造成的吗?」 「现在提那个无济於事。我想说的是这个异空间已经超出我们的掌握,我们应该撤退。」 「那你就直接下令啊,队长。」 「在那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不同於平时打闹似的互相挖苦,现在铭桂和仁杰针锋相对。他们互相瞪视半晌,最後仁杰终於退让。他说:「我是觉得这没什麽大不了。很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异空间的力量不够,没办法依照我们的意识做出复杂的实T。我们才会看到活动的痕迹,却没有看到造成活动的人或其他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应该继续搜索核心吗?」 「反正没有损失。如果这里真的b用餐区跟靠近异空间的核心,那核心一定会在这里。除非有人认为冰箱後面还有路可以走。不过,我也同意不应该使用观察判定继续深入这个异空间。如果这个异空间真的这麽浅,不可能需要这麽多判定来找路。」 铭桂m0着下巴,她说:「我知道了。那我们搜索完这里就往外……」 「最讨厌厨房出现什麽?当然是蟑螂啊。」 铭桂决定下到一半,另一头传来妍希轻快的说话声,不晓得她正在和谁聊天。三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理解当前状况,就听到妍希高声尖叫。 组里的传说 「铭桂学姐,你JiNg神还好吗?要不要判定一下。」 「我JiNg神还可以,可是肚子不行了。你要吃吗?」 「谢谢,不用了。」 刚到这里的时候,明豪把晚餐吐得一乾二净,现在也感觉有点饿。不过刚刚全身爬满蟑螂,现在就算铭桂端出和牛咖哩饭,明豪也不会想吃。 铭桂认着地解读明豪脸上yu言又止的表情,手里的第二块泡面滑入锅中。她一阵手忙脚乱,最後放弃把已经泡水的面T捞出来。她耸耸肩:「反正我吃得完。」 拉开椅子坐下抱着头,明豪感觉上一次好好休息已经是许久之前。明明他们只是跨过小溪,再从餐厅门口走到厨房。他不晓得为什麽会这麽疲惫。明豪转动手腕,查看手表。不看还好,一看愣在原地——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学长,现在几点?」 「什麽几点?」仁杰整个人躺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摆摆手:「你不是有表吗?自己看一下啊。」 「我表上写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那怎麽样?」 「我们出发的时候对表,就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仁杰坐起身来。低头确认自己的表,他严肃地说:「老大,不好,时间停止了。」 「在异空间里,电子器材不管用很正常不是吗?」 「我的表是机械表。」 「我看看。」 听到这里,铭桂放下手中的筷子。她走到仁杰身边拉起仁杰的手腕。 铭桂打开手电筒。在强光底下,本该平滑前进的纤细指针确实平滑地前进,可是铭桂再定睛一瞧,指针依旧停在原处。动与不动两种冲突的知觉同时存在於铭桂的意识之中。她赶紧转开视线,再看下去要疯掉。 异空间的力量已经凌驾现世的规则。 「如果这是一个多层的异空间,我们还在第一层对吧?」 仁杰,m0着他下巴上的胡渣,说:「应该还在第一层。虽然我们用了两次判定,但核心概念没有转换。就算我们真的越走越深,也是在这个异空间的表层移动。」 「在表层力量就这麽强……」 「老大,我要修正我的建议。我们应该马上撤退,不应该心存侥幸继续搜索核心。」 「我知道了。」铭桂回到圆桌。她关掉登山炉,用筷子将泡面搅散。停顿一下之後,她开口问话:「妍希的签筒,除了判定,也能占卜吗?」 「嗯。」仁杰点头。 「很准?」 「很准。就算不在异空间里面,也几乎百发百中。」 铭桂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妍希,紧咬嘴唇,她说:「对不起,我居然不知道。」 「不是你的问题。」仁杰也拉开椅子坐了。拿了一个小碗,推到铭桂面前。他说:「她好像也是最近才发现。上星期她跑来找我商量,我还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 铭桂叹一口气,说:「从妍希的占卜看来,出去的路不会太好走。我们现在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明豪看着妍希呼x1平缓深沉,看似安宁,不过她的发髻已经散开,眼镜镜框也扭曲变形,整个人灰头土脸。明豪回想起妍希刚刚因为惊惧而扭曲的面容,他不禁开口询问。 「虽然这麽问不太好。不过蟑螂有这麽可怕吗?我只觉得很恶心而已。」 「妍希不是因为看到蟑螂所以害怕,是因为她害怕才会看到蟑螂。我们都说在异空间里想像会变成现实。不过还是有程度上的区别。一般来说印象越深刻、情感越强烈,想像变为现实的结果就会越立T清晰。我们从那些蟑螂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想像的人有多害怕。」 「从那些蜘蛛也可以看出来。」仁杰cHa嘴。 「这不用说出来。」铭桂嘟着嘴把盛满泡面的碗推到仁杰面前,要他闭嘴,乖乖吃泡面。 明豪想到那些蜘蛛脚上细致的毛,以及牠们头上灵动的八颗眼珠。他说:「学姐,刚刚不好意思。我心里只想着要救出研希学姐,没有考虑到你。」 「也还好啦,是有点不舒服,不过还没有到需要判定的程度。」铭桂撇撇嘴,发出思考的哼声。「其实我觉得那些蜘蛛会出现,是因为你想像我会想像出蜘蛛。不然我其实没有看过你说的影片。」 「是吗?」 「所以说,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乱做。我们连自己的意识都掌握不好了,C弄别人的意识会发生什麽事谁都说不准。」 「是。」 明豪低头,手里把弄他那颗十面骰。判定用的道具可以改变他人的认知和行为,甚至能改变现实。拥有判定骰,就跟拥有超能力没两样。可是这GU强大的力量却难以掌控。明豪轻易就可以想像出数十种使用者被反噬的情景。 「难怪没看过有人拿这些东西做坏事。」 「那只是因为上头管制得很严吧?」铭桂也帮自己盛一碗泡面。坐下喝一口汤,她说:「而且大部分的道具在异空间之外都没有作用。妍希的状况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不。」仁杰懒得拿筷子,直接就口x1食面条。几乎没嚼就吞下食物,仁杰继续说:「我听说之前上头曾经想把异空间保存下来,当作兵器使用。可是那一次任务,整个队伍——全部二十几个人——都没有回来,後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是什麽时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长官喝醉了就会说。你下班都不去聚餐,当然不知道。」 「下班跟长官吃饭不就是加班吗?又不能报加班费,我才不去。」 「该去还是要去啊。哎呦,老大你这个千禧年後的新人类不懂啦。」 「你才是旧大陆的猿猴!那些老番癫随口胡诌你也相信。要是真的有这麽多人失踪,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去?」 「不是没有传出去,是传出去了大家也不知道。嘿,你还记得五年前的全台大停电吗?他们说,那就是那次任务造成的。」 「五年前!」听到关键字,明豪惊叫出声。 铭桂被吓一跳。她说:「五年前怎麽了?」 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听见他追寻已久的消息,明豪的心脏蹦蹦狂跳。他说:「其实,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原来是餐厅老板 「清蒸还是红烧!」 半lU0的巨汉大吼出声,挥动他右手握着的鱼叉。铭桂没有愣在原地,她撞进大汉怀中,把大汉的手夹在腋下,迅猛转身,巨汉的鱼叉便飞了出去。巨汉吃痛,挥动他的左臂重击铭桂门面。虽然铭桂两手护头,还是重重地撞上後方的墙,整个人脱力倒下。 眼看巨汉还要追击铭桂,仁杰飞扑上去和巨汉扭打。不过两人T型相差甚远,仁杰三两下就被巨汉踹开。 明豪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从小到大没打过架,跟对战最接近的经验只有这两个星期集训上的技击课。而在那几堂课里,他连怎麽被摔都还没学会。 两位前辈接连被打倒,明豪其实没怎麽感到恐惧——他根本不知道和巨汉互殴代表什麽意思——他想做些什麽,又不晓得从何下手。明豪犹豫之间,巨汉已经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这时明豪才发现,巨汉的左手抓着一条吴郭鱼。 「清蒸还是红烧?」巨汉提问。 当前的情景极其荒谬,明豪一时之间愣在原地。过了两秒,巨汉又问了一次——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提问:「清蒸还是红烧?」在巨汉的坚持之下,明豪只得迟疑地开口。 「糖醋?」 「清蒸还是红烧!」 巨汉大吼,一把推倒明豪,跨坐到他身上。巨汉吼叫着,用右手拇指撬开明豪的嘴,把手里的鱼往明豪嘴里塞。 受到重压,明豪呼x1紧迫。嘴里除了巨汉手指的味道,还有鱼的腥味以及鱼皮的黏腻口感。嘴巴张到极限,明豪也只能吞下半条鱼。巨汉并没有放弃,继续施力。鱼r0U抵到咽喉,明豪开始因为呕吐反S而cH0U动。 最後巨汉失去耐心,双手抓着明豪的上下颚,用力扳开。明豪感觉他的嘴角被撕裂,鱼r0U落下堵住他的气管。 明豪的知觉在缺氧的麻木与R0UT被撕扯的剧痛之间反覆切换。他全身痉挛,眼前一片漆黑。 然後一声巨响轰炸耳膜。 明豪的头嗡嗡作痛。一瞬间他看不到、听不见,也无法呼x1。他只知道巨汉双手的力道消失了。明豪把巨汉的双手拔出嘴巴。他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想从巨汉身下cH0U身。後退到一半,明豪大口喘气,鼻腔一阵酸麻,随後视线逐渐清晰——眼前铭桂双手握持左轮手枪,急促地呼x1。明豪顺着铭桂枪口的指向低头察看。 巨汉的脑袋在明豪怀中半开。 明豪一阵反胃,转身往後匍匐爬行,然後更多黏糊的白sE组织和着深红颜sE沾上他的衬衫。浸润组织的YeT渗过布料,贴上他的腹部肌肤。 「——!」 明豪大声嚎叫,直接叫哑了。他一边撕扯着残破的声带,一边拉扯着衬衫。於是他的双手沾上更多黏Ye,更多YeT浸润他的肌肤。陷入无可脱离的处境,他开始哭——边哭边吐。胃里没有食物就吐胃酸,胃酸吐完吐胆汁。最後胆汁也不够吐,他就继续乾呕,呕到食道几乎就要往外脱。 「明豪,理智判定!」 铭桂的叫声吊起明豪仅存的JiNg神。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勉强将黏滑的右手伸入口袋。指尖m0到西装口袋滑腻的丝绸内衬,明豪又是一阵哭号。他失控地啜泣三次,才继续探m0,最後食指中指将骰子往外g。骰子掉出口袋,在他身旁滚动。 「九。」明豪挤出嘶哑的声音,揭示在意识底层漫动的数字。 「十,明豪,是十。」过了许久,明豪身後传来铭桂的声音。她的声音传达判定的结果、传递「道」的最後裁决。铭桂说着话,她的语气温柔安定:「没事了。你成功了。」 铭桂的话语舒缓明豪紧绷的情绪、安抚他的JiNg神。听到判定的结果,明豪全身放松,最终晕了过去。 眼前飘着淡淡薄雾,cHa0Sh的空气浸润皮肤沁凉。明豪睁开眼睛,登山炉在他身边摇曳着黯淡火光。明豪闻到一GU不大熟悉,却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翻身想再睡回去,就听到有点陌生,但令人心安的声音。 「明豪,你醒了吗?」 「学姐。」 明豪想起声音主人的身分、想起了他现在身在何方。明豪撑起上身。他发现自己半lU0着,赶紧抓起盖在身上的布遮挡,这才意识到那是铭桂的防风外套。铭桂就坐在身边,用还是不用这件外套,明豪都感到很不好意思。 然而,这份难为情随即转成一份感激。脱下外套的铭桂,露出外套底下的素sE短袖T-Sh1T。T-Sh1T的袖口服贴着她的手臂,在这阵雾中显得有些轻薄。确实穿着这件T-Sh1T的铭桂正抱着上臂,有点冷的样子。 「刚刚我们试着洗你的衬衫,不过洗不太乾净,所以仁杰去帮你找替换的衣物。你觉得怎麽样,身T还好吗?」 「还可以。这里是?」 明豪看着眼前一片宽广的水面,感到有些混乱。灰黑的水面平静无波,搭上静止的灰白sE雾气,宁静中透着诡异。明豪不知道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期间,他们又移动了多长的距离。 「这里就是餐厅门口。」 「嗯?」 铭桂用下巴指了指他们的身後。他们的身後是有着等间隔窗户的一层楼铁皮建物。建物中间、打开的玻璃自动门後,仁杰正拿着手电筒,在睡袋之间翻找。 「溪水暴涨了吗?」 明豪转头回来,希望能在眼前的景sE之中找到熟悉的要素。在他的印象中,餐厅前面是一座平面停车站,再过去才是小溪。他不明白眼前怎麽会是汪洋一片。 「我们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不过你看。」铭桂拍拍地板。地板是一连串横木条拼接而成的栈桥。她说:「原本的铁板已经不见了,门前的桥也完全没有留下痕迹。啊。」铭桂发现怪老板的鱼叉就摆在自己脚边,怕明豪想起恐怖回忆,赶紧将鱼叉藏到自己身後。 明豪很感谢铭桂的细心,他强自镇定,维持原来的话题:「那回去的路?」 「我们已经太过深入这个异空间了,在找到核心之前是出不去的。」铭桂抱膝盖舒一口气,她说:「这个异空间b预计大上很多,而且有多层结构。前面就是第二层的入口。」 「我们要渡水吗?」 「对,你看。」铭桂指着前方,y是在明豪的意识里塞进一艘能容纳四人的简陋竹筏。她说:「仁杰用观察判定发现的。结果我们都错了。有水池的土J城,主打的是活鱼三吃。所以最重要的要素是池子,很奇怪吧?」 「没有b不给点糖醋鱼的老板奇怪。」明豪按摩自己的下巴,下巴关节隐隐作痛。还好嘴角没有真的裂开。他抱怨一声:「到底是谁觉得土J城老板长那个样子?」 铭桂尴尬地笑两声。右手食指搔搔脸颊,铭桂说:「不好意思,小时候被怪老板吓过。你真的没事吼?确定没有怎麽样?」 「还好判定有成功。不然我现在就在陪妍希学姐了。」 「嘿,明豪,不要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明豪m0m0口袋,骰子还在。应该是铭桂他们在搬运他的时候帮他收起来的。他把骰子掏出来仔细观察——这颗骰子还是原本那颗普通的骰子。他说:「这真的很神奇。在听到判定的结果之後,我的脑袋就安静下来了。」 「你判定的时候有看到骰子吗?或者脑袋里有没有骰子在转动的画面?」 「没有,怎麽了?」 铭桂yu言又止,她为难地笑了一声,最後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没事,那样就好。」 浓雾中的黑影 前方茫茫白雾一片,没入水中、三人环抱的竹丛层层叠叠遮蔽光线。手电筒再怎麽照,也找不过周身十公尺。困在迷阵之中,他们分不清前後,也无从判别南北,只能顺着直觉往前滑,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陆地。 「仁杰,你有看到什麽吗?」 「没有,还是一堆竹子。老大等等,往右,我说往右,喂!」 铭桂现在她在竹筏的尾端控制方向,而仁杰站在最前面看路。铭桂第一次撑篙,方向抓不太准,刚刚竹筏撞上半截浸没在水里的竹丛,差点害仁杰跌入水中。 「老大,你是不是分不清楚哪边是左边,哪边是右边?」 「我分得清楚啦,刚刚只是一时情急,不小心猜错。」本来想要严正否认,不过差点害仁杰出事,还是有点过意不去。铭桂鼓着脸颊,轻声抱怨:「你下次早点说嘛。」 「是、是。」 仁杰边叹气边敷衍地应答,用力推眼前两只手臂粗细的孟宗竹,将竹筏推离竹丛。在仁杰施力的同时,铭桂倚着竹篙避免他们往後倒退。然後她听见右手边传来「噗通」一声。 全部人静止下来。 明豪举起鱼叉护在身前,停了半秒,他小小声地提问:「刚刚是水里跑出什麽东西?还是什麽东西掉到水里?」 「我不想抬头。」仁杰全身僵直,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恐惧。他说:「要看你自己看。」 明豪同时握着手电筒和鱼叉。他缓慢地移动鱼叉指向,视线一点一点往上。他看见孟宗竹越往末端越尖细,到达最顶,所有主g岔出细枝,细枝上的竹叶融成一片。片片竹叶反光之间是零碎的黑影。黑影随着雾气漫动变形。 对b被照得通亮的叶片,那些间隙中的黑影模糊不清。模糊得就算有个人型的怪物蹲在枝g上,睁着血红的眼睛瞪过来,也不会被发…… 「不要看。」在明豪的恐惧化为现实之前,铭桂打断明豪的思绪。她说:「我刚刚有看到,是水里的。」 明豪听到铭桂的指示,迅速撇开手电筒。他微微喘气,心脏猛烈跳动。 察觉明豪正在颤抖,铭桂悄声地问:「需要判定吗?」 「没关系,我还可以。」 明豪才刚说完,又是「噗通」一声。仁杰迅速摆动手电筒朝声音源头照去。本来以为一无所获,下一秒仁杰看到刚刚漾起的涟漪之下,一条手臂长的鱼影滑过。 「是草鱼。」仁杰松一口气。「我们想太多了,继续前进吧。」 「知道了。不过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铭桂再次将T重压上竹篙,缓缓地将竹筏往前推进。然後她感觉到竹篙接连传来碰撞的震动触感。 「等等,好像不太对。明豪。」 铭桂让明豪照向水面。水面之下,一只、两只、三只……游过的鱼越来越多。最後如同水池中抢食的锦鲤互相推挤,最上方的鱼被挤出水面,在空中挣扎。牠们全都朝船头的方向前进。 被游鱼碰撞,竹筏震得很厉害。明豪弯着膝盖保持平衡,他说:「牠们要去哪里?」 「牠们好像是在逃命……」 铭桂没有说出鱼群逃离的对象,却SiSi地盯着後方。明豪的手电筒顺着铭桂的视线照去,依旧只能照出一片雾气。 只是这次雾气後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竹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一声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於,眼前原本静止的景sE出现变化。 先是後方左边第三丛竹丛摇摆伴随波纹颤动,然後是右边第二丛竹丛倾倒回弹激起水花,接着是左边第二丛竹丛被往外推开发出「吱呀」声响…… 水里有什麽穿过竹丛的间隙迅速迫近。 铭桂用力撑篙往前加速。「仁杰,没有时间看路了,你想办法转弯!」 「等下翻船我可不管!」 仁杰大喊回去,奋力推开眼前的竹丛。竹筏转向的过程中,竹子不动如山。这里一根粗大的孟宗竹便能抵抗四人加竹筏往前的推力,难以想像光是经过就能撼动竹丛的怪物该是多大的存在。 铭桂使出她的全部力气,竹筏前进的速度依旧没有怪物b进速度的一半。随着巨大的动静越靠越近,明豪手里的鱼叉越抓越紧。竹筏上四个人,只有明豪手中有能应付水下怪物的武器。他感到紧张。汗水浸Sh手掌,原本就难以掌握的手电筒和鱼叉就更加抓不紧。明豪想放下手电筒,却没有地方可放,也不能放——看不见目标,鱼叉握得再牢也是毫无用处。 迟疑之间,一点黑斑在竹筏後方迅速放大。下一刻,圆滑、棕黑、附有黏Ye的形T破出水面,过程有如慢动作播放的动作电影。明豪受到庞然大物的存在震慑,忘了手中反抗的筹码。 於是如牛一般巨大的鲶鱼直接撞击竹筏。 明豪往後跌到仁杰身上。仁杰扶着竹丛才勉强维持平衡。明豪往旁边踩,想站得更稳,然後他因为竹筏宽广的空间冒出冷汗。 铭桂不见了! 身下传来紊乱的水声。铭桂边踢水,双手往前乱抓,好不容易右手拍上竹筏的末端,整个人又往下沉。她吃了一口水,咳了一声再吃一口。 情急之下明豪丢掉手中的鱼叉,奋力拉铭桂的背包提把。铭桂终於攀上竹筏边缘。明豪再次猛拉,结果铭桂的双手从背包的背带脱出,铭桂又滑回水中。明豪往前踏想要抓住铭桂。来回折腾,竹筏开始剧烈地摇晃。 「学弟,竹筏会翻的,你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水里有东西啊!」 突然水下传来巨大的「嗝」的吞水声,铭桂瞬间往下沉一节。明豪看着铭桂睁大眼睛停止动作,然後又是「嗝」一声。 铭桂没顶。 向先祖传达思念 「九二一,那是什麽?」 铭桂现在头晕晃晃的没办法思考,直接要明豪解释。 「在九月二一号凌晨,震撼全台的大地震。学长,你有印象吗?」 「我以为那只是几年前的事。」 相b明豪话说得轻松,仁杰听到这个代称,明显受到动摇。他的声音微微地颤抖。吞了一口唾沫,稍微冷静之後,他才继续说。 「还记得那天我为了吹冷气,在爸妈房间打地铺。被地震摇醒的时候,我看到巨大的实木衣柜在我眼前前後摇晃……」 「别说了。不要增加变数。」明明JiNg神已经非常疲惫,铭桂听着仁杰的故事,脑中还是浮出鲜明画面。她说:「过了二十年你印象还这麽深,确实可以解释为什麽这个异空间的力量这麽强。」 「而且范围遍及全台。」仁杰迟疑地说:「老大,我们真的出得去吗?」 「不行也得行,我们走吧。」 铭桂说着要走,下一秒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到明豪身上,拉得明豪踉跄一步。 明豪看铭桂暂时走不动了。他蹲下,徒手将荆棘的枯枝拨开,下面现出一条圆弧形、水泥灌的低矮横条,是矮板凳的高度。他便扶着铭桂坐下。 「学姐,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仁杰在一旁看两人动作,突然看到横条前的磁砖地面,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耸起肩膀。他想往右走,结果右边地面镶着磁砖;想往左走,那边也是一片磁砖地。最後仁杰踮着脚尖,口里叨念:「南无阿弥陀佛。」 「怎麽了?」 「我们踩在人家的祖坟上。」 铭桂将明豪手中的手电筒拉到面前,用脚尖拨开荆棘,下面的磁砖地板往外延伸,大概一公尺之外的角落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后土」两字,另外一边的植被底下,勉强可以辨认出篆刻祖先名讳的碑牌轮廓——她坐的水泥横条还绕一圈,圈划出墓埕的范围。 「我没扫过墓,这样很不好吗?」 「我不知道,就是感觉毛毛的。」 「学长,你家族的墓是不是自己占了一个很大的位置,旁边的邻居也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明豪没什麽顾忌,在铭桂观察完周遭之後拿着手电筒左右查看。他说:「你看,这里两边的墓已经叠在一起了。在这种地方,所有的空间都用来建墓,很少有走道的。走过人家的墓很正常。」 「你不会怕吗?」 明豪「嗯」了长长一声,他说:「我是不怎麽怕啦。因为每次清明节扫墓的时候都是到处走来走去。不要跑到人家身上——好像叫墓gUi的那部分——跳来跳去,应该都没事。」明豪觉得仁杰并没有被说服,他说:「我是想像,墓园里的祖先们一年只看到我们一次,我们在这里他们应该会很高兴才对。既然看到自己的後人这麽开心,祂怎麽会去对付邻居的後人呢?要是真的找人家麻烦,那不得发生械斗了吗?」 铭桂放松地笑出声,她说:「你印象中的墓地很有人气的感觉,一点都不Y森。」 「可能是因为每次去扫墓的时候有很多人在吧?还会放鞭Pa0什麽的。很热闹。学长放心啦。祖坟里的人都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又都有人祭拜,不会变成怨灵啦。」 仁杰抿抿嘴唇,说:「真的没事?」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是吗?」仁杰舒一口气,改变话题:「是说,你们觉得下一层入口会在哪里?会是我们哪个人家里的祖坟吗?」 仁杰觉得这个异空间深不见底,已经放弃直接寻找核心。现在他们能做的事,只有继续深入。 明豪环顾一周,眼前除了遍布的荆棘也弥漫着雾气。不要说探索,他们光是排成一行前进,两个人隔远一点都有可能走散。 明豪说:「在这里找到特定的人的祖坟应该很难。一般的墓园旁边都有庙,庙宇在发生天灾的时候也是重要的中心吧?我们先去看看怎麽样?」 「可以,那我们出发吧。呜……」 铭桂想要站起来,结果又是一阵晕眩。现在不只伤口和吗啡影响着铭桂,从刚刚开始,铭桂身上的Sh衣服x1取她身T的热量。她开始剧烈地颤抖。 「学姐,我们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先烘乾你的衣服,我是说,先在这里生火整备怎麽样?」 「不,这里不像码头,生火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先往前看看吧。如果真的能找到庙前广场,会b这里好得多。」 看着铭桂y要站起来,明豪上前搀扶。「既然如此,我来背你吧。」 「那怎麽行?你也会弄Sh的。」 「这里不是很冷,没关系的。」 明豪说着,把铭桂背到背上,腾两下调整重心,他说:「这样可以吗?」 铭桂点点头,於是他们继续前进。 结果铭桂是对的。明豪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每一步震动都让更多铭桂衣服里的水浸Sh到他身上,非常不舒服。不过现在也不好反悔,明豪只得忍着。这时,铭桂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没事,只是一段路。」 「不是,我是说仁杰的事。」铭桂压低了声音,不让仁杰听见:「如果你没有安慰他,他又不愿意进行理智判定,他就不行了。」 「这麽严重?」 明豪的音调扬起,被铭桂「嘘」一声压下。铭桂说:「他找竹筏的时候失败两次,判定基准是黑桃国王和皇后,他受到很大的伤害。你要好好注意他的状况。」 「我知道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人转头过来。明豪感受一GU怨怼的视线由下往上刺到自己身上。那人说:「说什麽悄悄话那麽亲昵?你不要傻傻被卖掉还帮人数钱!」 「嗯?」 铭桂发现明豪停下脚步,她问:「怎麽了?」 明豪想要开口说话,嘴巴却不听使唤。他结巴了两次之後,只说:「没事,刚刚一不小心恍神了。」 明豪继续前进,重新整理他目前知晓的一切资讯。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仁杰,看不出什麽异样。不过确实在明豪醒来之後,仁杰就没有他原先那GU写意的自信。明豪回想着这一路上仁杰和铭桂的表现,以及他们之间的互动变化,深深地感受到在异空间之中,若想要平安出去,任何一点细微的徵兆与线索都不能放过。 然後他越想越奇怪。 铭桂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判定过。她也一次都没有把判定骰拿出来。寻找餐厅的时候靠着明豪、寻找厨房的时候靠着妍希,寻找竹筏的时候则靠着仁杰。使用判定骰需要承担风险。身为队长,将所有判定都交给别人来做是合理的吗? 而且明豪还不晓得铭桂的判定骰是什麽。妍希的判定骰是日式迷你签筒,仁杰的判定骰是标准扑克牌,明豪自己的判定骰则是十面骰。那铭桂呢?她为什麽要藏着自己的判定骰? 她究竟在隐瞒什麽? 朝阳下的城市 突然,他们周身的雾气开始涌动。然後是一阵风吹来,越吹越强。地上、墓碑上的枯枝与藤蔓逐渐解离,化为尘埃随风飞散。白sE的雾气、黑sE的尘埃卷起一个个漩涡,接着漩涡一个个消散。漩涡迷乱的形T在空中卷动变形。 当空气回归透明无sE,原本的土壤、磁砖与墓碑已经换成柏油、水泥以及断垣残壁。 他们现在正站在整片房屋倒塌的城市之中。 原本充满汽机车废气的都市空气,多了一层砂石碎屑的味道,让明豪很不习惯。他抬头看向倾倒的楼房,清晨的yAn光洒在变形的yAn台之上,光洁的sE彩和扭曲外露的钢筋以及碎裂的玻璃窗形成强烈对b。 「真的是大地震。」明豪看了看自己的表,表上的时间还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说:「现在早上了吗?」 「应该是因为这里非常深入异空间。异空间连时间的概念——天sE——都开始建构了。」 判定成功之後仁杰冷静许多。他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说:「没时间观赏风景了。我们距离核心还有一层。我们得在止血带对老大造成永久伤害之前出去才行。」 明豪点点头,走到铭桂身边。看着躺在地上的铭桂,明豪想要将她抱起却有些害怕、害怕他会再次伤害她。 仁杰没有发现明豪正在迟疑,他背上铭桂的背包,拍拍明豪的肩膀,说:「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老大就交给你。」 「喔,嗯。」 明豪拍拍脸颊要自己不要多想。他在仁杰的帮助之下背起铭桂。背稳妥了,明豪转身准备出发,抬头就和一个刚从危楼走出来的老伯对视。 是人! 明豪紧张起来,猛力往後退後一步。因为餐厅老板的关系,明豪心里有Y影。 仁杰也往前站,警戒地遮掩後方的明豪和铭桂。 「怎麽都是血?那个妹妹受伤了系喔?」 老伯说着话,b向铭桂,意外地神志清醒。他手上抓着换洗衣物,看起来是逃难之後冒险回家拿东西的。仁杰左右盼顾,这才发现附近都有人在活动。 「对!」发现没有危险,明豪往前挤。因为着急,他的问句中间又夹了个问句:「阿伯,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急救站吗?」 「有,那边前面往左转,有一个C场,很多人在那里。不过不要靠近前面那栋楼喔,就危险欸!」 「好,谢谢!」 「学弟,等等!」 明豪头也不回地往大叔指的方向跑。仁杰叫不住明豪,不得以之下只好跟上。柏油路上都是对面大楼倾倒碎裂出的粉屑,不算好走。好在路上没有车辆通行,他们不需要顾虑交通情形。 跑过转角,明豪和仁杰就看到小学围墙之後满是忙乱的人群、零落的红漆木桌椅,以及用篮球架作支架、随意盖上帆布的遮盖——是临时搭设的急救站。 「喂!有人受伤了,可以帮帮忙吗?」 明豪朝着围墙後方大喊,随後有人过来指示他们绕道入口。接着两名医护人员将铭桂接过去。本来明豪想要跟上,可是看到急救站里挤满了人,不好意思再过去添乱。 这时候有人在围墙外面呼叫:「这边还有人吗?没事的过来一下!」 明豪的注意力被呼叫x1引过去,一转头身边出现一位义消装扮的青年。他用手背碰碰明豪的臂膀,说:「走,我们去看看。」 明豪还没有反应过来,想要叫住那名青年,视线中就出现意料之外的橘hsE块。明豪这才发现,他和仁杰身上都穿着义消制服。 明豪惊讶地看向仁杰。仁杰睁大着眼睛,摇头摆手,表示自己也完全不晓得现在是什麽状况。 青年发现明豪和仁杰没有跟上,转身回望。 明豪有些手足无措。明豪不能想像铭桂醒来之後,发现身边没有半个人究竟会感到多麽不安。可是他又受到同伴——他第一次见到,却理所当然地觉得义消青年是他的同伴——的催促。一时之间明豪进退两难。 「你们去吧,那nV人有我看着。」 这时和明豪同行的人说话了,不知为何她的语气有些尖酸刻薄。说完,那人的气息便进入急救站之中,消失不见。仁杰听见那人的话,没有了後顾之忧,便向明豪招手。 「学弟,走吧。我们跟他去看看。」 明豪还是有点迟疑,他拉住仁杰,说:「我们分散行动,还跟着异空间里的人乱走,没问题吗?」 仁杰叹一口气,他抓抓头:「你要怀疑,刚刚遇到老伯的时候就该怀疑了。而且这次感觉不太一样。我只有看过异空间利用人心底的渴望蛊惑人类,让他们异空间里打转的。我可没看过异空间叫人叫得这麽光明正大。」 「所以,这是什麽意思?」 仁杰放下他抓头的手,走到明豪身边,看着等得的有点不耐烦的青年,悄声向明豪说。 「这个异空间,有东西想给我们看。」 深黑的缝隙 「有东西要给我们看?你的意思是异空间有自己的意识吗?」 「异空间反映的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如果我们把异空间看做的主T,祂自然会有意识。你知道树公或是石头公吧?这和那种泛灵信仰是一个道理。」 明豪摀脸,按压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的脑袋又被莫名其妙的理论搅动。他说:「怎样都好,我不想再听到关於异空间的理论了。学长,我不是针对你,但是每个人讲起异空间都头头是道,结果没有一个是真的。」 「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理解你现在什麽都不相信。可是现实和理论出现偏差,只是因为我们不够了解异空间。理论遇到不能解释的现象,就必须进行修正。这不管到哪都是一样的。」 「既然不确定,那不说不就不会错了吗?不停讲假的事情到底有什麽用?」 「我们不是因为闲着没事,才提出一个又一个的假说来解释眼前的现象。」仁杰从鼻子叹一口气,他说:「那是因为未知非常可怕啊。如果我们能用简单的方式,阐述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就算这些理论不能用来预测未来,至少一切都在已知的范畴里面。你还记得颜严那家伙说我们在异空间里面会遇到什麽吗?」 明豪想了一下,他说出在颜严教官的课堂上不停重复出现的那组词汇:「无以名状的恐怖。」 「无以名状便不能理解,不能理解就会引发恐惧,所以颜严才会用恐怖代称我们看到的事物。这就是为什麽无以名状的恐怖这句话能成立。未知是我们在异空间里最大的敌人。知道了的话就不要把帮助你的人和事物往外推呀。」 仁杰话讲到这里,明豪意识到仁杰说的是铭桂隐瞒判定结果的决定。明豪低下头,说:「铭桂学姐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抱歉。」 「这话你当面跟她说。」仁杰拍拍明豪的肩膀,他说:「我们去看看吧。」 「嗯。」 「你们好了吗?」 仁杰向等得不耐烦的义消青年摆摆手,和明豪两人小跑步赶上青年。 他们绕了几个街角,最後来到一栋约莫十层楼、向左倒塌的楼房前面。他们爬上碎瓦砾堆,瓦砾堆顶端接着较完整的墙面。墙面的裂缝开出一个小洞,小洞再进去是看不透的黑暗。 刚刚呼叫帮手的大叔蹲在洞口,右手靠在墙上,抬头看向他们说明现在的状况。 「我们觉得下面还有人,可是怕继续挖会影响结构稳定。我需要你们进去把人拖出来。」 明豪用视线徵询仁杰的意见。仁杰说:「我不能判定了,你也不行。那就只能下去看看了。」 仁杰打开手电筒,探头进去。他闻到一GU淡淡的、细细的,黏腻的刺鼻味道。然後一GU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仁杰往後退,两手撑在地上作呕。 「喂,不行的话就到後面去!」 仁杰用手袖擦拭嘴角,说:「你确定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是活是Si都得救出来。而且两个小时前下面还传来呼救的声音。他们可能快不行了,你们动作要快。」 「我去吧。」 义消青年没有迟疑,拉着拖人的绑带便钻进墙缝之中。 大叔向明豪招手,说:「你去帮他。」於是明豪打开手电筒,回头看了一眼仁杰之後,转身跟上青年。 洞x非常狭窄,大约只b明豪的腰身宽一点。并且通道斜四十五度角向下直通,人在其中,根本站不起来。明豪只得趴着,顺着重力自然下行,期间还得争扎着用手电筒照亮前路,确定下一个落脚点。要是失足,後果不堪设想。 明豪脚尖撑着全身重量,没走几步小腿肚几乎就要cH0U筋。他应该躺着往下才对。不过现在後悔也太晚了。他只能祈祷在抵达底端之前,膝盖还支持得住。 除了颤抖的双脚,明豪感觉他每一次x1气,扩大的x腔直接挤满狭窄的通道。x1进肺中的空气充满细微沙尘,沙尘横冲直撞一番之後再从气管逃窜而出。明豪想咳嗽,但每咳一下,又得x1入更多沙尘。 更惨的是,明豪没有仁杰这麽敏感,他直到走到半途,才闻到让仁杰反胃的怪味。一开始明豪闻不出是香是臭,只觉得是一GU独特的、人的汗酸味,然後是奇异的发酵味道,接着强烈的Sh黏臭气和所有气味搅在一起,钻入鼻腔,浸润他的整个肺部。 是屍臭。 胃Ye直接涌上喉头,明豪摀着嘴巴,y是将胃Ye吞回去。忍住泪水,明豪继续往下。前方青年的手电筒光线横向移动,明豪所在的缝隙突然变暗,然後漫S的光线从侧边通道散出来,可以想见侧边的空间并不深。 终於,明豪踏上倾斜的地面。他一阵腿软。歇息一会儿之後,明豪转身,眼前青年正在前面的低矮空间中等他。 明豪弯着腰,蹲着往前钻,双脚又酸又麻。此时异味已经重得让空气呼x1起来黏稠如蜂蜜。在窒息的边缘,明豪已经分不出他的视线会被泪水模糊,到底是因为黏膜受到刺激,还是因为他对接下来将要见到的景sE产生了强烈的恐惧。 五年前留下的讯息 「快说,嘉琪在哪里?」 明豪全身重量压上青年。不过青年b明豪壮上数倍。除了一开始意料之外的冲击让青年往後倾倒,明豪并无法压制青年。青年伸手按住明豪锁骨末端的位置,然後流畅且稳健地往前移动重心,一个动作就将明豪摔翻在地。 「冷静一点。有什麽话慢慢说。」青年开口,语气平稳冷静:「嘉琪是什麽?人吗?」 「把她交出来,她刚刚还在这里讲话。明明人就在这里!」 明豪一时之间暴起的力量被止住,无以为继,全身脱力仰躺下来。他低声地嚅嗫,一边颤抖,一边簌簌地流泪。 青年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安心吧,你想找的人不在这里。刚刚那是电视的声音。」 「电视?」 明豪勉强抬头,想要起身。青年将一台智慧型手机交到明豪手上。明豪拿到手机,一时之间忘记了要怎麽C作。他就像抓周的孩子好奇地摆弄手机。青年叹一口气,从明豪的手中抢回手机,塞到明豪到x前口袋。他说:「让我们先把你送出去。」 青年让明豪的双手穿过绑带,将明豪的腋下卡紧了,青年向地面打信号。绑带便开始将明豪往上拉。经过十几分钟,明豪回到地面。 过程中,明豪脖子上挂着的手电筒左摇右摆,照出不规则的裂痕与水泥断面。复杂的线条地从眼前经过,视野忽明忽暗。明豪入神地看着,觉得非常有趣。 「学弟,你还好吗?」 明豪被一声响指惊醒。仁杰神sE忧虑地在他眼前挥手。 明豪环顾四周。他现在靠墙坐着。他进入的裂隙就在左边几公尺的地方。天上原本微亮的晨光已经被取代,昏h的暮sE晕染天际。在场协助搬运伤患和遗T的阿兵哥们已经收拾完毕,准备离开。 明豪这才想起他们来到这里的经过。 明豪捂脸,粗糙的棉布手套刮过面颊,然後是一阵刺痛。他说:「嘉琪不在这里。」 「这样啊。你走得动吗?」 仁杰拍拍明豪的肩膀表示安慰。他转身蹲下,将肩膀卡进明豪的腋下,协助明豪起身。 他们跟着眼前穿着迷彩服的阿兵哥前进。那阿兵哥拿着铲子,肌r0U线条棱角分明的手臂从卷成短袖的迷彩服伸出来,搭上粗犷的棉布手套,塑造出JiNg实可靠的形象。 仁杰说:「那里只有五个人,当时他们出任务可能是分小组行动的。」 「其他小组都不在……这表示只有那五个人走到这一层吗?」 知道嘉琪并没有Si那栋倒塌的楼房之後,明豪冷静不少。不过对於永无止境的追寻,明豪还是感到非常疲惫。 「是那五个人只走到这一层。」仁杰更正明豪的说法:「其他我们没看到的人是已经离开、还是没到这里,我们根本不知道。」 「你觉得我找得到她吗?」 明豪低着头,但仁杰知道他的意识已经巡游过广袤的异空间,然後回到原地,堕入深深的绝望——光是想像就可以明白,在这种意象层层交叠、互相包裹的异空间里不可能进行地毯式搜索。 仁杰思考着要如何激励明豪,他说:「像老大说的。我们现在应该着重在如何出去。这麽大的异空间,上头不可能置之不理。我们一定还有机会再进来,到时候人员、装备、经验都有了,再找也不迟。」 「嗯。」 明豪点点头,吃一口不锈钢餐盘上、从野战调理包倒出来的红烧牛腩。 仁杰刚刚说的话有铭桂在餐厅时T贴入微的影子。一时空调查组里有这样的前辈,一GU暖意在明豪心里冉冉上升。他似乎又得到了继续前进的勇气。 突然,明豪感到一丝异样。 「等等,我们不是义消吗?」 「什麽义消?」 「我们和铭桂她们分别之後,是跟着义消在行动的啊。」 仁杰听着明豪的话,睁大眼睛。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迷彩军服和折叠板凳,手里的餐盘差点打翻。他说:「什麽时候又变了?」 「我不知道,是你叫醒我的时候吗?」 明豪用力搓r0u脑袋,想要回想他们抵达这里的经过。可是一切发生得太过理所当然,刚刚他们的注意力又集中在对话上。如同铭桂所说,没有注意到便不存在,不存在的事情是怎麽想都不会想起来的。 最後明豪只得放弃。他观察周遭情况。现在一整个中队坐在公园的广场吃晚餐,折叠板凳整整齐齐地一个小队一个小队排成数行。广场边缘有发电机和聚光灯提供照明。广场周围是倒得乱七八糟的林木,再外面民房的建筑风格和先前他进入的坍塌楼房很像。他们距离铭桂所在的急救站应该不远。 「我们要溜回去吗?」明豪压低声音问。 「我觉得不要。义消还好说。现在我们穿着军服,到处走如果被当成逃兵就糟了。等一下先在这里蒐集情报。再决定下一步怎麽做。」 仁杰和明豪快速吃完晚餐,打算在下次队上集合之前尽量探索,寻找最後一层的入口。为了洗餐具,明豪想要脱下麻布手套,结果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浸润血Ye的麻布手套沾黏他的伤口,手掌、指尖……各个方向都黏得牢牢的,根本脱不下来。 仁杰只好带着明豪向长官报告。本来期望着他们能到国小到急救站进行治疗,顺理成章和铭桂会合。不过这次队上有军医随行,明豪被安排到队上的救护站进行紧急处置。 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凌迟,明豪的伤终於清理乾净。包紮完毕後,军医叮嘱明豪休养的注意事项,叮嘱到最後,他说:「你这手指要点烟也是折腾,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戒菸吧。」 「菸?」 明豪从来没有cH0U过菸,身上也没有谁的二手烟味,他不明白为什麽军医会提到这个话题。军医看到明豪的反应也一脸莫名奇妙。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背敲击明豪的左x口袋,发出撞击y物的「喀喀」声。 「这不是烟盒是什麽?难道是笔记本吗?」 明豪这才想起义消青年塞到他身上的那台智慧型手机。 两个铭桂 「老大?你说铭桂学姐吗?」 意料之外的问句将明豪拖出缠结的思绪。他爬起来,喘着气蹲到仁杰身边看他摆弄手机。 「我刚刚看影片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想说声音怎麽这麽耳熟。」 「你这麽一说……」在明豪脑中,nV人让晓东判定的呼喊和铭桂要明豪判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明豪按压太yAnx,努力区分两人的形象,避免记忆错乱。明豪突然意识到问题的症结点:「不对呀,铭桂学姐怎麽可能在队伍里面?她不是说她这两年才进探测组的吗?」 「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啊。可是你看这个人。哎呀,又跳过了!」 「等一下,我来试试看。」 仁杰用食指左右拖曳影片的进度条,始终没办法让影片停留在nV人出现的画面上。明豪用缠满绷带、笨拙的手指接过手机。他点开相簿应用程式的交互介面,在各个功能之间来回切换。 几秒之後,明豪喊了声:「有了!」他成功打开编辑功能,逐帧检查影片,最後把画面停在一个背对着镜头、穿着套装窄裙,转头露出侧脸,双手握在腰间戒备的nV人身上。 那个nV人给明豪的第一印象是安定与g练。影片中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弯腰着行动,只有那nV人挺直腰杆,光靠弯曲膝盖前进。明豪再仔细看,发现nV人手中似乎握持着银白sE金属制品。 「那把左轮手枪。是铭桂学姐!她对我们说谎吗?」 「不太像。老大刚进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小萝卜头,什麽都不懂。前几次任务还天兵天兵,差点害我们团灭——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变得这麽Si板——如果要隐瞒出身,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但是那把枪?」 「她说是颜严要她带着的,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这次任务之後回收了判定骰……」明豪搓r0u着下巴思考。他说:「学长,你b铭桂学姐早两年进来?」 「三年。我应该是他们在这里出事之後,第一届招考的成员。那时候组上除了一些行政职和颜严之外,基本上没人。」 「那时候连正在训练的人都派到这里了?」 调查局每年都会招人,训练为期一年,不管怎麽样,总部里总会有一批後备军。如果连那群人都不在,异时空探测组便真正意义上的「灭组」了。 「我不知道,至少我不认识。那时候什麽人都没有得问,只能拼命翻旧档案,吃了很多苦头。」仁杰看着画面中的nV人,他说:「还是这是老大的姐姐?你看这nV人看上去b老大成熟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亲姐姐消失在异空间里?天然呆也得有个限度!等等,学长,你说你b铭桂学姐早三年进来?」 「对,怎样?」 「我在想为什麽不是你当队长,是铭桂当队长。」 听到这里,仁杰变了脸sE。他说:「升职这种事就运气运气,有什麽问题吗?」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豪总算知道为什麽仁杰和铭桂两人之间时不时会出现紧张氛围。这是个敏感话题。他赶紧把自己的话说清楚:「我是说会不会,铭桂学姐的资历真的b你深,只是你不知道,铭桂学姐自己也不知道?」 「你在说什麽?」 明豪压低声音,他说:「我是说她可能失忆了。或者有人用什麽办法,藉由异空间的力量重新制造出一个假的铭桂学姐。可是因为想像不完整,所以记忆不完全。而且你看她这麽冒失,还时常恍神,作为没有灵魂的R0UT,不是很合理吗?」 「你电影看太多了!异空间最多就变出蟑螂、蜘蛛,还有那个餐厅老板,怎麽可能变出人?」 「但你也看到那个老伯、义消青年,还有刚刚帮我包紮的军医了。这麽复杂的行为,这麽细腻的反应,你真的觉得他们不是人吗?」 「那只是我们意识的投S……」 仁杰原本要说:「都是假的。」可是他想到现在明豪不只觉得判定骰是假的,他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虽然明豪嘴巴上说他理解铭桂捏造判定结果的用心良苦,说不定他内心还是怪罪铭桂说谎,现在才会咬着铭桂是假的这点不放。 仁杰把吐到嘴边的话语吞回去,改口说:「不管你怎麽说,也不会改变我们要和她一起出去的事实。难道因为你认为她是假的,你就要把她丢在这里吗?」 明豪抿着嘴唇,视线撇向一边,他说:「当然不是。」 「喂,你们两个在那边g嘛?现在要熄灯了!」 「是!马上来!」 他们的「班长」呼喊两人就寝。仁杰应答一声,直接抛下和明豪的对话离开。 当天晚上,明豪和仁杰躺在睡袋之中,仰望星空,各有各的心事。仁杰和铭桂之间的关系是学长学妹之间的关系、是队员队长之间的关系,是竞争也是合作的关系。经过这几年,他们之间已经有深厚的信任基础。仁杰理所当然地会对明豪的推论感到排斥。 除此之外,仁杰也认为异空间不可能复活人类。套一句铭桂的话,服膺於「道」的异空间不能违背天理。如果能藉由异空间复活,人人都长生不老,天下必然大乱。对仁杰来说,这是不可能,也不能发生的事。 另一方面,明豪完全没有打算质疑铭桂的存在。他不认识手机影片里那个以前的铭桂。他只认识做事一板一眼,偶尔冒失耍笨,但在危急绝对能托付信任的那个铭桂。她是人生父母养的,还是从恐龙蛋里生出来的,对明豪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明豪想的是另一件事。那时在热炒店,他无视林宣的求救──他为了寻找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完美无瑕的嘉琪学姐,而将几近崩溃的林宣抛在一旁自生自灭。现在,能让他弥补这项罪过的,只有一件事。 他要带林宣回去。 迷魂森林 「是对我们进行判定的人吗?」 仁杰站起就要往明豪凝视的方向冲过去。 明豪赶紧抓住仁杰的手臂。抿着嘴唇,明豪的目光中透露着藏不住的恐惧。他轻轻摇头,脖子为了忍住颤抖而暴出青筋。明豪拉紧喉咙,低声说道。 「是……不是人的东西。」 仁杰再次望向林木之间的间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次仁杰觉得有什麽浓重的存在静静地站在黑暗深处,朝他们望过来。 「我们先回去吧。」 这一折腾,仁杰觉得他心上长出一片霉菌似的绒绒细毛。细毛搔刮他的T壁,让他全身起了J皮疙瘩。他转身想要朝原路回去,眼前却出现出乎意料的情景。 仁杰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深邃的黑暗。 「什麽东西!」仁杰低声咒骂。 「我们刚刚站在树林边缘对吧?」 「不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仁杰环顾四周,领着明豪往感觉没有「脏东西」的方向走去。走了约莫十分钟,明豪再次拉住他。 「怎麽了?」 「学长,我们好像走过这里了。」 仁杰低头,看到地上的枯叶被踢开一圈——是他刚刚蹲下的地方。他说:「我们绕回来了吗?」 「不是,我跟在你後面,我确定我们走的是直线。而且,我们至少经过这里六次了。」 「六次?」 「在我意识到之後就有六次。」 如果他们真的穿过什麽时空裂隙,一遍又一遍地经过同一个地方。每走十分钟能经过同一个地方超过六次,表示他们每次行进的距离不会太远。仁杰说:「你有带手电筒吗?这麽近的话照一下就知道了。」 「没有,刚刚很亮,所以没有想到要带。」 「现在地震之後大停电,公园里的路灯都没开,队上熄灯之後怎麽会很亮?」 明豪感到无辜。他抬头,右手指向天空。天空乌云密布,星月无光。明豪说:「现在没有月亮,也是很亮啊。」 仁杰这才发现他的经验推论和感知记忆存在矛盾。仁杰左手扶上额头,感觉事情非常难办,他说:「那我们从一开始就遇上怪事了。你站在这里,我往前走,看会不会走到你後面。信不信由你,我看过惊悚写过类似的桥段。我大概知道怎麽做。」 「什麽惊悚?我们是人物吗?」明豪一点都不觉得仁杰的玩笑幽默。他激动起来,语速越来越快:「而且要是你走了就这样消失怎麽办?我们在这里走散,还用活吗?」 「学弟,冷静一点。我们一起走就是了。」明豪在地上捡了个顺手的石头,他说:「我们边走边做记号吧。」 然後他们就这样走了几个小时。 不对,这片树林里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现象——没有星月轮转、手表也不会跑——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明豪觉得自己的双脚绑着铅块,抬都抬不起来,仁杰的腰也开始隐隐发疼他绝对不承认是因为年纪到了站不久,最後他们只得停下来。 「我说,」仁杰撑着树g喘气,「就算把这个称做Si亡行军也跟军人完全没有关系啊。这是谁的想像吧?学弟,你知道些什麽吗?」 「没有,我没有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只是……」明豪视线飘忽,yu言又止。 仁杰已经没力气跟明豪cHa科打诨,他说:「只是什麽?」 「你问我想到军人会想到什麽的时候,我想到之前表哥说过的军中鬼故事。」 「喂,你想到就想到,不要讲出来。」 这趟任务进行到现在,他们已经因为队员们各自的童年回忆吃了不少苦头。仁杰第一个反应是阻止明豪讲出会让人胡思乱想的故事。但仁杰马上意识到,就算他不胡思乱想,明豪也会。仁杰改口:「不,我还是知道一下,心理有个准备b较好。你表哥跟你说了什麽?」 「军营里哨岗和寝室的树林。」明豪左右张望,悄声地说:「里面有盯着人看的眼睛。」 「所以刚刚的那些黑影是……啊!学弟,不要再想了!」 仁杰话讲到一半,他感觉到在视线的边缘、意识的角落,似乎有什麽东西鬼鬼祟祟地晃荡出来,躲在树g後偷偷地盯着他们瞧。 仁杰推着明豪,往反方向逃离。 走不到一百公尺,明豪甩开仁杰的手,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等等,我已经走不动了。等一下。学长,再走下去不是办法。你说你看的那个惊悚,他们是什麽情况?」 「那时候他们进入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唯一的出口连着一条走廊。在那条走廊里不管怎麽走,都会走回那个房间。」 「那跟我们的状况有点类似。他们是怎麽逃脱的?」 「他们做了很多测试,最後的结论是鬼遮眼。他们点燃一片犀牛角,然後就发现一只大头婴灵攀在主角的背上。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犀牛角……」 仁杰话越说越慢,因为明豪盯着他的後背猛瞧,眼睛越睁越大。 「学长,你不要动。」 「你看到什麽?」 仁杰後颈寒毛直竖起来,他缓慢——非常缓慢——地转头。就在他的视野准备要触及背後的区域之时,明豪大吼一声,丢出手中的石块。 「学长,跑啊!」 两人拔腿就跑,跑得昏天黑地。事实上也不能算是跑,明豪和仁杰拖着双脚前行,速度只b散步还要快一些。他们拼尽全力。然而树林之中的黑影越来越多,越挤越近,不久,明豪和仁杰无处可走。 两人背贴着背。眼前黑影伴随着黑暗侵占空间,四周的光线逐渐被侵蚀。仁杰能感觉黑影边缘如同细毛随风卷动,几乎就要拂上他的脸颊。 然後仁杰看到细毛之中藏着无数眼珠。 「不管了,我要判定!」 「学长,你不是只剩一次判定了吗?万一失败的话你怎麽办?」明豪弯身捡起脚边的石块,掂量着想投出去,却又害怕激怒这些怪物。他说:「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你不要管,仔细看着就是了!」 仁杰从他口袋里cH0U出扑克牌。扑克牌的盒子已经被他的汗水浸Sh。仁杰一边整理浸水发胀的扑克牌,一边平复呼x1。他闭上眼睛。 「我们要离开树林。大老二规则,方块六。」 说完,仁杰cH0U出一张牌,送到明豪眼前。 「……是红心十!」明豪看到数字,下意识地就念出牌面上的数字。 这时仁杰睁开眼睛,他看着眼前涌动的黑影,全身发毛。他举起手挡在身前,在黑影和自己之间,增加心理上的屏障。他转头问明豪:「判定成功了吗?」 「学长,你在说什麽?数字b方块六大不就成功了吗?」 「那我们怎麽没有离开?等等……等一下!」 判定结束之後,黑影继续b近,最终缠上仁杰的手指。黑影ShSh黏黏像是人类濡Sh的头发。仁杰在内心大叫,不假思索便将黑影往外推。然後他碰到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那头颅扭动挣扎。仁杰的手掌碰到眼睑触感的皱摺,皱摺上下张开,两颗黏腻的圆球贴着仁杰的手掌转动。 仁杰的饯行 明豪和铭桂双双起身关注。只听仁杰搓着手求饶。 「大哥不是。你就再借我一包泡面,等我赌赢了,我连同这次欠的加一倍还你。好不好?」 「好你妈!」大块头骂一声,他说:「你之前就借多少了。三箱泡面?五箱泡面?我泡面都不用吃,光借给你就饱啦!来,你说,现在利息是十五箱泡面,你什麽时候还?」 「大哥,我现在真的没有泡面,等我弄到泡面,我第一个就会还你。」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结果现在泡面呢?来来来。」 大块头招呼左右的人将仁杰压在地上。明豪惊讶地发现,随着大块头的声音越来愈大,那些人的迷彩军服越变越淡,最後化成满是皱摺的西装衬衫。衬衫底下透出他们肩膀上的刺龙刺凤。 大块头说:「你们说说谎的人要怎麽样?一只手指对吧?把他给我压住。」 「大哥,不要冲动,我真的会还泡面,我真的会!」 「那是我的泡面,你当然要还。现在问题不是那几包泡面。问题是你说谎,骗了老子。骗了老子还想还完完整整一块,你是瞧不起老子是吧?说,你要哪只指头?」 「大哥,求求你,不要。」 「哪只!」 大块头大吼,唾沫从他嘴里喷出。他俯身抓着仁杰的头抬到耳边,听仁杰不断碎念。 「无名指是吧?」 大块头从身後的人手上接过斧头。另一个人拿来一块木栈板,把仁杰的无名指单独放在砧板之上。 「仁杰!」 明豪和铭桂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块头大喝一声,把斧头甩到木栈板上,斧头陷入两、三公分。 明豪受到血腥画面刺激转身呕吐,他摀着耳朵还是能听见仁杰凄厉的叫声。铭桂往前冲,被站在外围的人拦住。 仁杰在地上挣扎。大块头身旁的小弟蹲下,扯开一块纱布,粗暴地綑住仁杰的无名指残肢止血。处理完毕,压着仁杰的人提着仁杰的脖子,把他按回板凳上。 「来,我们继续。」大块头若无其事地问:「你要借几包泡面?」 仁杰驼着背、披头散发,眼泪、鼻涕还有口水横流,全部混在一起。他颤抖着伸出食指,说:「一包、先一包。」 「仁杰,不要再赌了!」 听到铭桂的喊叫,仁杰没有回头看她。仁杰只是低着头,不停重复着类似:「阿雅对不起,我一定会把你给我念书的钱赢回来。一定会。」这样的话。似乎在他眼里,那些泡面就是一綑綑白花花的钞票。 铭桂愣了一下,意识到仁杰在她跟着明豪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濒临崩溃。那根本不是在打牌,而是异空间在抢夺他的判定骰!铭桂往前冲,几乎就要攀到拦住她的人身上。 「仁杰,进行理智判定!」 「学姐,现在还管理智判定做什麽?」明豪不会打架,不能冲进去救人。他在一旁急得忍不住抱怨:「他的无名指都被砍掉了啊!」 「你傻了,他本来就没有无名指!刚刚那是他的再现记忆!他以前在地下赌场欠了一PGU债,现在还没还完。」铭桂吼完明豪,转头继续朝仁杰大吼:「快点进行理智判定,再晚就来不及了!」 「理智判定?不行,得进行观察判定……」仁杰抱着头细细碎念。他抬头说:「大哥,我要玩二十一点。」 「赌注是什麽?」 「我的理智。」 大块头歪嘴微笑,作为庄家开始洗牌。第一局,仁杰加牌两次,六、七、四、Q四张牌共二十七点。超过二十一点,爆。 第二局,仁杰不加牌,八、J两张牌共十八点。庄家二十点,输。 第三局,仁杰加牌一次,三、K、Q三张牌共二十三点。爆。 到了第四局依旧失败。仁杰流着泪水,两手有五只指头cHa入嘴巴掏挖,其他四只指头抓破脸颊,留下血痕。仁杰嚅嗫着:「我要判定、进行判定。」 第五局。爆。 第六局。输。 第七局。爆。 铭桂看着仁杰眼窝深陷,双眼凸出,肢T蜷缩扭曲几乎不rEn形。眼泪从她眼角流下,她说:「仁杰,不要再继续了。」 可是仁杰继续判定。第八局。爆。 第九局,爆。 第十局,庄家明牌是九。仁杰此时手上三、四、A三张牌,只有十八点。大块头要收牌的时候,仁杰用力地抠抓自己的头皮,他说:「加牌。」 下一张,A。仁杰将两张A都算一点。四张牌共九点。仁杰说:「加牌。」 下一张,二。五张牌共十一点。仁杰说:「加牌。」 下一张,六。六张牌共十七点。仁杰双手用力痛击自己大腿,他说:「加牌!」 仁杰加越多次牌,就越可能爆牌。如今仁杰连加四次牌还不和庄家b牌,只有一种可能。 仁杰没有下一局了。 明豪和铭桂紧闭着呼x1,看大块头翻开牌堆最上面的那张牌。 是四。 成功了!七张牌共二十一点。大块头翻开他的暗牌——A——两张牌共二十点。虽然失败了许多次,但仁杰成功了。 铭桂因为放松,腿膝盖一软,差点倒地。她扶着拦着她的人的肩膀,向仁杰说:「太好了,我们走吧。」 仁杰一边笑着,一边留下泪水,他说:「老大,对不起。我只能到这里了。」 「为什麽?判定不是成功了吗?」 「对,判定成功了。」仁杰咯咯笑着,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後声带发出沙沙声:「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所以下一个概念是家园。这麽简单,原来就这麽简单。」 「你在说什麽?」 「老大,下一层异空间的位置在我的老家。地址是XX街二十三号。」 「仁杰,你这家伙,难道你?」 铭桂这才意识到,仁杰刚刚进行的不是理智判定,是观察判定。 「所以,我只能到这里了。老大,快去吧。」他憔悴的脸放松下来。他微笑着说:「你就让我在这里好好打牌,别烦我了。」 铭桂抿着嘴唇,紧握双拳,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最後她低头挤过人群。有人伸手想拦住她,可是被铭桂瞪视之後便往後退。最後铭桂把她的後背包放在仁杰身边。 「里面还有几包泡面,慢慢赌,等我回来。」 仁杰举手致意。他淡淡地说:「收到。」 就在这时,天上刮起一阵旋风。沙尘、落叶以及烟雾包围铭桂还有明豪,遮蔽他们的全部视线。两人摀着口鼻弯身躲过这阵风。等到四周回归平静,仁杰、大块头,和其他所有的人都已经消失无踪。 他们终於抵达异空间的最底层。 家 宁静。 这是明豪心里浮现的第一印象。 眼前五、六层高的平房串成一列一列,其间间隔柏油道路。道路路口不见交通号志。这里应该一个封闭式的私人小社区。 不像上一层,这里没有人,也没有断垣残壁。只有形制整齐的透天厝,还有闪亮洁白的磁砖墙面。 「这就是异空间的最深处吗?」 明豪第一次出任务,不知道是否所有异空间的底层都散发着眼前这种肃穆至极,以至於浮现出神圣意象的奇异感觉。 「这是透过仁杰的记忆投S出来的异空间。」铭桂低下头,擦擦眼角,眼神透露出不甘。她说:「走吧,不要让他等太久。」 「我们也在这里找核心吗?」 「对,XX街二十三号。」 「那麽,」一个让明豪感到既熟悉又害怕的声音cHa入他和铭桂的对话,「我们分头找吧。」 铭桂摇摇头,她从她的後腰拔出左轮手枪警戒四周。她说:「不要看这里这麽安静就觉得安全。刚刚一放松仁杰就被剁手指了。小心一点。等等,刚刚谁在说话?」 「哎呀,判定失败。」 那人发出轻铃笑声,她的声音在铭桂和明豪身旁晃荡,似乎正在信步而行。铭过感觉在她的意识与视线的边缘有动静闪过,但铭桂迅速转身几次,什麽人都没看见。 那人「嗯哼」地思考之後,说:「明豪,林宣在这里,你却不能带她出去,很焦急嘛。」 「你是……?」那人的声音和明豪记忆中憧憬的人的声音、手机影片中杀人魔怪的声音,还有厨房前对铭桂进行判定的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明豪想要说出那人的名字,那两个字却卡在他的喉头。 「你知道为什麽你旁边的那个狐狸JiNg不让你去找林宣吗?」那人的声音含笑,行踪飘忽不低,若隐若现,好像在迷雾中逗弄老鼠的猫咪。那人说:「因为她想要独占你啊。」 「胡说八道!」 铭桂叱喝,但那人并没有理会她。那人继续说:「你恨不得杀掉那个不让你找林宣的贱nV人吧?」 不管有没有人,铭桂转身朝声音来源开了一枪。巨大的枪响震醒明豪。刚刚那人的声音x1引明豪注意,那人的话题圈得明豪情乱情迷,他一半的魂魄都被牵去。明豪意识到这是影片中嘉琪对年轻男人使用的判定。仁杰从森林回来之後说的话语攀上明豪心头。明豪从口袋掏出十面骰,放声大喊。 「铭桂学姐,我要进行抵抗判定。七!」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数字,将十面骰抛到铭桂面前。骰子弹跳两下,在铭桂的注视之下,转到刻着数字九的那一面。 一阵沉默。 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明豪等得背脊发凉。关於判定,经过仁杰修正的理论是「只要有人相信,就能进行判定」。现在问题是到底铭桂相不相信他。 「可恶,你这只连主人都Ga0不清楚是谁的狗!」 最後那人愤恨地吼叫,接着是一连串远去的跑步声。铭桂甩开挂着左手的吊带追上去,她对明豪呼喊:「要是让她跑掉,下一次她再突击我们就惨了。明豪跟上!」 「是,马上来!嗯?学姐?」 明豪弯身去捡丢在地上的十面骰,一抬头,铭桂已经不见踪影。明豪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路口,倾身张望,转角後方左右两边都没有人。 「不是吧……?」 明豪手无缚J之力活的J是真的很可怕、不能用判定骰,唯一的依靠还丢下他跑去追隐形的杀人狂魔,这种情况下待在异空间的最底层——异空间力量最强的地方——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糟糕。 不用说已经疯掉的嘉琪学姐可能绕回来杀他,要是明豪不小心想像了「会用超能力让人爆炸的轮胎」,或者「会吃人的沙滩」那种B级片的电影桥段,都会让他Si无葬身之地。 「不对,明豪,不要乱想!」 明豪拍拍脸颊,让自己打起JiNg神。他想起铭桂的话。不管如何,出去都是最优先事项。那麽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明豪开始检查这附近的那门牌号码。过程中他经过一户人家,他们的庭院里放了一支金属晒衣杆。明豪徵用过来。虽然晒衣杆b不上鱼叉强力,明豪拿在手上,内心也安定不少。 走过两条街,明豪发现这里的门牌号码排列非常规律,顺着路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仁杰的老家。明豪开始紧张起来。妍希学姐说异空间的核心可能是一朵花、一栋废墟,或者一个人的遗骸。这个异空间这麽强大,核心究竟会是什麽样子? 「造成异空间的核心本质上是神灵。」铭桂这麽说过。 如果这个异空间的核心是神灵,会是什麽样的神? 在明豪的想像之中,主宰这个异空间的存在力量强大、YSh黏腻,占据着通往这个世界的尽头——即是神灵本身——的坑洞的最底部。 依照这样的意象,明豪第一个想到的形象是在海底洞x里,蠕动着触手的巨大八爪邪神。可是这样的怪物,要怎麽挤进仁杰的老家? 说到仁杰。虽然铭桂说这里是照着仁杰的记忆构筑出来的。可是这里的天空洒着晕h的温暖晨光,空气清新,气氛宁静恬淡,明豪怎麽想都无法把这里和印象中的仁杰联系起来。 不对,这层异空间的基调不是「宁静」。确实这里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鸟叫。但明豪走到这里,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没有在这里看见一个人、一条狗,或者一只猫。甚至路上的每户人家都戒备地用护栏封住自己家门前的庭院。这些迹象再再超出了「宁静」的范围。 是寂寞。 这个小社区的空间看上去,就像一个孩子做的袖珍模型──详尽地囊括了所有细节,细节里面却没有人。那个孩子将自己锁在一个没有其他人的世界。他就这样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等待、等待有谁会出现。 这层异空间给明豪的感觉逐渐变化,越发鲜明。回想仁杰一路上的行为,明豪似乎能从仁杰FaNGdANg不羁的言行之中,剥离出他内心细腻深沉的部分。 思索至此,明豪已经不再恐惧。 以仁杰的回忆作为基调延伸扩展的异空间,是不会有危险的。 因为他渴望着他人。 不一会儿,明豪抵达了最後的目的地。就算仁杰没有告诉他地址,明豪也能轻易认出来这就是仁杰的老家——这栋民房是附近唯一一户没有封住庭院的人家。 当明豪走到门前,伸手准备握上门把的时候,门锁开启,门就这样轻轻地滑开。那种感觉,就像是去拜访熟识已久的朋友,朋友开门後也没有寒暄,迳自入内继续准备茶点去了。 走进门,是一般人家的客厅——简单、舒适,还有种质朴的可Ai。面对独栋楼房复杂而宽广的空间,明豪没有任何迟疑。他感觉有一GU力量牵引他前进,让他直直地登上楼梯。明豪绕了两圈抵达三楼。推开轻掩的房门,门後漫出冷气,冷气冰凉舒适。 房间里,映入明豪眼帘的第一样物品是一张双人床。在双人床的对面,是他们在讨论九二一大地震时,仁杰提到的那个巨大木衣橱。 就是这里了。 骗人的骰子 「你是乡民吗?」明豪後背贴着树g,向铭桂吼回去:「不要因为嫉妒,就说别人没有妹妹!」 「那你自己说,在进入这一层异空间之前,你哪时候有过妹妹?」 「当然有,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林宣就像我的……」 明豪说着说着,後半句话在肺中膨胀,堵住他的气管末端,吐不出来。此时,他在大一下社团新生说明会第一次和林宣见面的场景;每周两次的社团活动;假日集训,以及时不时的聚会解散後,他们两人在星空之下,言不及义的交谈等等,数年来的所有回忆如同连串气泡,从明豪的记忆底层向上浮升。升上水面之後气泡爆裂、激起b0b0涟漪,和表层认知互相扞格。 一口气换不上来,明豪喘着嚅嗫:「林宣?就像?」 「喂,哥,你怎麽了?」 看明豪僵在原地,妹妹摇摇他的肩膀。透过妹妹的手,他和妹妹独自待在家里的画面再次传入明豪的意识。画面中暖hsE的意象,抚平明豪一切的迟疑与焦躁。 「别骗我了!你想用判定C纵我的脑袋吗?」明豪思绪一转,想到了嘉琪可能使出的Y谋诡计:「是嘉琪吗?是她让你对我进行判定?」 「我说过了,她没有对我进行判定。」 「那你用判定证明给我看!」 「明豪,判定从来就不是用来证明给别人看的。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可以进行观察判定。判定的结果会决定你看到什麽──会决定你相信什麽。那是别人没办法g预的,是属於你的判定。」 铭桂说:「在异空间里,眼前所见即是真实。现在你和林宣的过去是真实的;你的妹妹也是真实的。只有判定能让尘埃落定。」铭桂顿了一下,似乎正在抿嘴,最後她说:「判定吧,明豪。」 明豪一听到铭桂提起林宣,他的头就开始剧烈疼痛。他双手抱着x口,颤抖着说:「你明明知道我没办法进行判定,还说这种话。」 「什麽意思,刚到这一层的时候,你不是用了抵抗判定吗?」 「抵抗判定会成功,是因为你和嘉琪相信判定成功了。说到底。」明豪从口袋掏出那颗十面骰。m0着骰子,明豪能想起一路上他们遭遇的事。可是就像这颗骰子上的刮痕是工厂制造时特地做旧的,他根本不知道他想起的那些事当中,有什麽是真的,有什麽是假的。明豪说:「这是一颗骗人的骰子呀。如果骰子都会骗人,我该相信什麽?」 「等等,你在逃避吗?」 铭桂的一句问话让明豪睁大双眼。 「骰子本身只是中介。它既没有意识也没有力量。从头到尾,骰子都不能骗人,只有你自己才能骗自己。你不能进行判定不是因为骰子是假的,是因为你已经知道判定的结果,但是不愿意接受对吧?我再问一次,你在逃避吗?」 「什麽叫我在逃避?」明豪紧抓十面骰,替罪羔羊如今已经失去作用。他只能继续拖延时间。他说:「判定的画面没有出现就是没有出现。我也无能为力。」 铭桂却没有理会明豪的辩解。她说:「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说林宣就像妹妹一样。但她并不把你当哥哥看待吧?你自己也很明白,可是你却不想面对。什麽叫平时不会想到,想到了觉得没有联络也没有关系?」铭桂讲到这里越想越生气。她说:「你不想打电话,就说你不想打电话!不要自欺欺人!」 明豪没有回应。铭桂继续喊话:「你不用相信骰子没关系,你也不需要相信我。但你要接受你的过去;你要接受你和林宣之间的关系,你更要接受做出选择的自己,然後面对现实。」 「明豪,醒醒吧,你没有妹妹!」铭桂再一次呼喊。她说:「如果你心底知道,现在就把你的十面骰拿出来!」 「哥。」妹妹蹲在明豪身边,她说:「铭桂姐姐在讲什麽?听起来好严肃。」 明豪看着眼前的孩子。她看起来是那麽的真实,又那麽的熟悉。这样存在会是假的吗?可是明豪也不能否认他和林宣的过往,以及他和铭桂倾诉心事的那些时刻。 明豪颤抖着,他摊开手掌,手中的十面骰毫无反应,就是一颗骰子。 骰子是不会骗人的。 一直以来在骗他的人是他自己。 在餐厅的判定因为他想要相信而成真、在墓地的判定因为他不愿相信而没有成真,说到底都是他自己。 他必须面对他的情感,然後做出选择。 他不能逃避。 明豪紧握十面骰。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颤抖。此时,他的意识的底层闪烁出光亮,现出陈旧的旧胶卷电影画面。画面中涌动着一串数字。 十、十、九。 面对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严格标准,明豪却觉得他不需要害怕。 明豪展开手掌,第一次掷骰子的结果是十。 接着他紧握骰子,再次展开,第二次结果是十。 然後他再紧握骰子,再展开,第三次结果是十。 判定成功了。 明豪不害怕,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他打从心底不相信自己有个妹妹,之前他只是在逃避而已。 「快跑啊!」 明豪因为他接受了现实而松一口气,可是他耳边传来铭桂近乎尖叫的呼喊。明豪感到困惑,转头看向原本妹妹所在的位置。然後他的头越抬越高,眼睛越睁越大。 「哥哥,来玩吧。」 占满天空的庞然大物发出「妹妹」的声音,让明豪无b错乱。 铭桂的判定 黑影遮蔽光线。除了视觉上挤满明豪全部意识的庞大量T,最先震撼明豪感官的是一GU沁入肌肤的鱼腥臭气。这些散发着臭气的黏Ye,结成小轿车大小,一团一团地砸向地面,落到树上直接将枝g炸成碎片。而那些黏Ye的来源,是一支又一支蠕动着、长满x1盘的触手。缠绕的触手深处,有两颗散发红光的眼珠。 看着猩红sE的光点,明豪好像被x1入深渊、x1入无尽的虚空。在完全被红光吞没之前,他抬头看着由美丽而复杂的褐sE虹膜组成的深渊边缘。 是铭桂的眼睛。 「明豪,醒醒!」 明豪被铭桂搧了一巴掌,回过神来。刚刚他和铭桂口中「核心的守护者」对视仅仅半秒,灵魂就差点被完全吞噬。明豪将手臂挂在铭桂肩膀上才得以逃出树林。 「来玩吧。」 巨大的存在再次发声。妹妹原本高频的稚nEnG声音加上了庞大身躯造成的低音共鸣,震波传到地面引起剧烈震动。明豪的膝盖力量不够,踩在快速震动的地面上直接脚软,还好铭桂撑住两人重量,才没有双双倒地。 跑了一段距离,两人回头。眼前火红的夕日洒在漫动的触手上散出摇曳光芒。整个社区看上去就像笼罩在熊熊的烈焰之中。 一只触手挥过来,击中楼房,直接将楼房打成两截。铭桂和明豪向前扑倒,身後细碎的沙石弹上他们的小腿和脚踝。铭桂抱着头大声抱怨:「这是什麽?这根本跟地震没有关系啊!」 「学姐对不起,那是我对核心的想像。」 明豪自首。眼前的怪物,完全符合明豪的想像——蠕动着触手的巨大邪神。虽然铭桂要明豪接受过去的自己,可是过去的自己真是愚蠢。明豪恨不得揍他几拳。 「祂不是核心,是核心的守护者。」铭桂爬起来,在拉明豪起身的时候顺便更正明豪的观念:「核心应该是没有生命的物品。你第一次见到核心的守护者的时候,祂身旁有特别的东西吗?」 「特别的东西?」明豪回想他和「妹妹」见面的经过,除了嘉琪转交的水钻耳环之外,那个房间里有棉被、地毯、枕头,还有…… 「袋袋!」明豪惊呼出声,他说:「我叫醒祂的时候,祂抱着一只袋鼠造型的布娃娃!」 「还在仁杰老家吗?我们快过去!」 他们两人才决定方向,准备前进的时候,一只触手挥过来,直接扫平了仁杰老家附近那一带所有的楼房。电线交击短路炸出火光,供水管线破裂喷出水柱,现场一片混乱。两人呆楞在原地。 明豪看向铭桂,他说:「现在呢?」 「先跑在说!」 周围又是一阵天摇地动。明豪感觉就算他十秒能跑一百公尺,还是跑不过巨大邪神前进的速度。他们需要一辆交通工具。 突然,明豪的内心浮出旧胶卷电影画面,画面上闪烁着数字七。 明豪不管了,抓着骰子就是一骰——九。 明豪看向周围,发现有一辆机车停在路边。那辆机车的钥匙还cHa在钥匙孔上。明豪跑过去。 「学姐,上车!」 「安全帽呢?」 「只有这顶,给你。」 当铭桂戴好安全帽的时候,机车也顺利发动。明豪用力摧油门。加速逃过後方崩塌楼层喷出的玻璃破片和水泥碎块。 就在明豪还有铭桂将要冲出社区的时候,地面瞬间大幅横移。机车失控,两人喷飞出去。 铭桂在柏油路上滚了两圈,膝盖和双手手肘都擦破了皮。还好戴着安全帽,铭桂的头没有受伤。 安全帽? 「明豪!」 铭桂撑起上身大叫。她看到明豪就侧身倒在她的右前方。她双手双脚的伤口随着脉搏一波一波剧烈疼痛,不过都只是皮r0U伤,铭桂还可以动。她四肢并用爬起身来,跑向明豪。她用膝盖腾起明豪的上半身,两手从明豪身後环抱明豪,再互相紧扣,双臂上提便卡住明豪的腋下。接着铭桂向後倾身,利用全身的重量拖动明豪。 铭桂挣扎着往後,左手受到挤压,传来b擦伤更深层的疼痛——铭桂左手前臂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可是铭桂没有停下来。 「学姐,你自己先走吧,不要管我了。」 明豪恢复了意识,可是身T非常虚弱,他知道自己短时间之内站不起来了。 「这怎麽行?我们不是要一起出去吗?」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出不去。就算只有你也好……」 说到一半,明豪剧烈咳嗽。铭桂大喊。 「你不要说话!」 突然,空气中鱼腥味的浓度陡然上升。黏腻的气味钻入铭桂的鼻腔,深入肺部,将肺泡全部黏在一起,铭桂几乎就要窒息。她脚边的影子消失──光线暗淡下来。 铭桂放下明豪,忍住膝盖的颤抖站直。她全身僵y难以动作,不过她还是转身了。 眼前无数的触手攀在四周的楼房上。在那之上高悬着绝对的巨大──两颗猩红珠宝闪烁。 铭桂颤抖着、她全身不可控制地颤抖着看猩红珠宝向下降。眼前的怪物侧身挤入两排楼房之间。最後一颗瑜伽球大小的眼珠在铭桂面前三十公分处停下。 铭桂不敢看。她只是缩着肩膀站着。在这样的距离,铭桂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怪物T表散出的冰冷气息。 「来玩吧。」怪物这麽说。 铭桂紧咬牙关双拳紧握。撕扯着喉咙,她勉强开口。她说:「让我们离开。」 怪物的触手开始蠕动。祂将周围全部的房子推倒,绕过铭桂。铭桂意识到祂要做什麽,拔起几乎被恐惧钉在地上的僵y双脚。她向後退两步,双手平举,将明豪护在身後。 「来玩吧。」怪物看着铭桂身後的明豪。祂说:「永远在这里玩。」 明豪伏在地上,抬头看着铭桂的背影,他说:「学姐,就让我在这里……」 「不行!」铭桂打断明豪。她说:「我们要一起离开。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铭桂说完话,短促地呼x1,她的鼻头酸麻,几乎就要开始啜泣。她从腰後cH0U出左轮手枪,颤抖着手推出转轮式的轮瓜。轮瓜里有六个膛室,铭桂从口袋里拿出子弹,填满其中五个。 「学姐,你在做什麽?子弹不可能对祂有用。」 铭桂没有回应明豪的提问。她将轮瓜甩回原位、扣严实了,用拇指後扳击槌到底。手枪的转轮滚动,发出「咯哒」声。 明豪看着铭桂举起左轮手枪的动作,逐渐变了脸sE。他再度开口,这次语气掺杂着惊恐:「学姐,你要做什麽?」 「我要判定。」 「让我们离开。」铭桂用枪对准自己的太yAnx。两道眼泪流过脸颊,她说:「俄罗斯轮盘。太yAnx,填装五发子弹。」 明豪看着铭桂的右手食指逐渐弯曲,如同慢动作播放的电影片段。明豪伸手要阻止铭桂,可是在他叫出声之前,铭桂已经扣下扳机。 一片寂静。 铭桂喘着气站直,用手臂擦拭眼泪,她开口,语气回归平时的坚定不移。 「是我赢了。」 铭桂语音落下,天空开始扭曲变形,卷起狂风。四周的砖瓦碎片和怪物如烟尘随风飞散。狂风过去,天上现出明月之下的灰白云朵。接着是风声、树叶摩擦声还有潺潺水声传入耳中。明豪抬头,眼前小溪的边缘,小越野车还亮着它的远光灯。 明豪只觉得身下的卵石冰凉温润,在其他想法出现之前,他便晕了过去。 必须履行的承诺 「明豪。你今天还好吗?」 「学姐,我只是摔断腿而已,不用每天来看我啦。」 在他们离开异空间之後,铭桂用妍希放在小越野车上的手机拨打紧急电话求救。不到两个小时,救护车和搜救队就来了。明豪因为右脚胫骨骨折,被送往医院,没有参与後续搜救活动。 据铭桂所说,妍希留下了心理创伤,大概需要休养半年时间才能归队。仁杰学长看上去倒是没有大碍,在救护车上就已经能和救护员有说有笑,可是他因为判定的关系无法克制赌瘾有说有笑是为了要救护员跟他打牌,之後得挂博弈门诊接受心理治疗。 明豪自己则是前两天刚动完胫骨骨折手术,大概还要再休养两个星期才能出院。这两天,他用手机查找关於九二一大地震的讯息。网路上跳出的每张照片、每则故事都深深地震撼着明豪。明豪在异空间中看到的惨况不及其万一。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并没有知道太多,不然他们可能因为这些记忆,在异空间里遇上更凶险的情况。他心怀感念,并对当时所有的受灾户和罹难者致上最深切的哀悼。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虽然我很想说搜救队会继续找人,可是……」 铭桂在进行最後的判定的时候,她把那些迷失在异空间里的民众也当成「我们」的一员,搜救队後来在附近的山上陆陆续续找到他们。到今天为止,所有失踪的人一个都没有落下,唯独林宣没有出现。 「没关系。」明豪淡淡地说:「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 铭桂曾经对明豪保证,他们一定会回去找林宣。明豪知道铭桂一言九鼎,所以并不担心铭桂是否在敷衍他。他倒是担心铭桂急着实现她的诺言。明豪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实力能够安全地探索这个异空间。这次他们是靠仁杰学长奇蹟似的判定,才能抵达异空间深处。要是铭桂为了寻找林宣,勉强闯入异空间就不好了。 不过或许他不必担心。 经过这次的任务,明豪感觉铭桂b初次见面稳重许多,应该不会冲动行事。顺带一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妆容的关系,除了言行间的气质,明豪也觉得铭桂看起来更为成熟了。可惜的是自从铭桂意识到明豪会看她的额头,她对於她的额头便更为戒备,现在浏海盖得紮实,明豪几乎找不到破绽。 「喂!明豪,你又在看我的额头吗?」 发现铭桂目露凶光,明豪赶紧撇过头去:「没有,我只是在放空而已。」 「吼,你真的很奇怪。这种东西有什麽好看?」铭桂开始整理她的浏海,她说:「额头,就是没有头发的头皮嘛。头皮没有头发就是秃头,你喜欢秃头吗?」 明豪自知理亏,他没有回应铭桂的问话,只是低着头道歉:「对不起。」 「你都知道我不喜欢了还一直看。」 「对不起。」 明豪老实地道歉,铭桂也生不起气来,她说:「算啦,你有什麽想吃的吗?明天我帮你带过来。」 明豪听到这个提议喜出望外,兴奋地想请铭桂帮他买他馋得不得了的小吃。可是一抬头,明豪的视线又下意识地被铭桂圆润饱满的额头轮廓x1引过去。 「你还看!」 「对不起。」 就这样,大概又过了三天,明豪才吃到他心心念念的大肠面线。 悠哉地休养了两个星期之後,明豪出院,回到调查局总部继续他的集中训练。日子就在满满的课程和复健之间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他已经结训,正式开始进行异空间的探测与处理任务。虽然他被分到第二小队,大部分的时间都是P颠P颠地跟在铭桂和仁杰身後跑,在联合任务中,明豪也认识了很多人。探测组里每个人的脾X各不相同、使用着各式不同的判定骰,相处在一起,时常擦出有趣的火花。 有了和这些人的连结,明豪觉得他是异时空探测组的一份子,他也觉得自己渐渐走出过去的Y影——他不再受到嘉琪的控制。只是偶尔想起林宣的时候,明豪会感到寂寞。庆幸的是,至少益言还在,明豪时不时会传讯息和他聊垃圾话。 当明豪觉得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时间又过去一年。组上准备迎来新的成员。不只他们这些菜鸟对他们要变成学长姐这件事感到非常兴奋,其他的学长姐也期待着有新的生力军加入小队。 明豪他们在大会议室等新成员们完成结训典礼,兴奋的说话声嗡嗡地充满着整间会议室。每当有新人做完自我介绍,台下便发出一阵喝采。负责主持迎新活动的铭桂公布新人所属的队伍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几家欢乐几家愁的SaO动。 看一个又一个人自我介绍,明豪心情闲适地撑着头,想像每个人会拿到什麽样的判定骰,然而,下一个上台的人的样貌让明豪睁大眼睛。明豪放下双手,伸着脖子张望,他r0ur0u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颗右侧颧骨上的痣,他不可能看错的。 是林宣。 不知道为什麽,有着林宣样貌的nV子就站在台上。 是林宣从异空间回来然後考上调查局了吗?还是林宣有个失散二十四年的双胞胎妹妹? 各种不同的可能X在明豪的脑袋中炸开。而铭桂口中的介绍词让那些猜测全数落空。 「接下来这位,是李明萱。她本人要我告诉大家一件事。就是她是,呃、是、嗯……」铭桂引言说到一半突然结巴。她皱起眉头,好像对自己要发布的消息感到困惑。张阖几次嘴唇,铭桂最後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展开笑颜,说:「明萱是明豪的妹妹。她很感谢大家平时对哥哥的照顾,之後也请大家多多担待!」 铭桂说完,台下发出一阵羡慕的起哄声。整个会议室蒸腾着欢闹的气氛,明豪的背脊却冒出冷汗。 他哪来的妹妹? 然後明豪意识到铭桂结巴代表的意义——有人窜改了现实!明豪看着李明萱下台走向自己,他右手伸入口袋掏出十面骰,准备进行观察判定,让对方现出真身。 明豪的意识底层闪现他再熟悉不过的旧胶卷电影画面,画面中心闪烁着硕大的阿拉伯数字「八」。 就在明豪准备甩出骰子的时候,他的右手被明萱按住。 在那一刻,明豪心中的数字「八」向右横倒,转为「无限」符号。 明豪全身动弹不得。他只能任由弯着邪佞微笑的明萱在他耳边低语。明萱nV高音般的清亮音sE後面,隐隐掺着撼人心魄的震动声响。明豪想起他在异空间里和「妹妹」做过的约定。 「一起去找嘉琪要回被偷走的袋袋吧,哥哥。」 《异时空探测档案#147:大地震》完。 无人的面试 嘈杂的谈话声、嬉笑声,以及旁观划酒拳的人群发出的起哄声震得明豪的耳膜隆隆响。清脆的玻璃敲击声,偶尔从混杂的背景音蹦跳出来又旋即发散、消融於无形。杯觥交错撞出的音符在明豪的意识里,g起繁星下绽放的烟花大方地展现自己短暂而绚丽的一生的意象。 明豪望着隔壁桌的客人两指箝着透明酒杯,吆喝敬酒。其上晶莹的露珠沿着杯壁向下滚动,滴落桌面,衬着杯中的琥珀sE生啤越加沁凉。整间热炒店蒸腾的人气y是将一月底台北Sh寒刺骨的冷风隔绝在外,自成一个充满活力的喧闹世界。 「喂,阿明,你在看什麽?」 同桌友人的叫唤让明豪回过神来。明豪搔搔头,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说:「很久没有看到这麽多人了,感觉有点不太习惯。」 「欸?」另一位友人歪起坏笑,摇摇手中的半杯啤酒,挖苦明豪:「你不是考完就解脱了吗?跨年都没揪,我还以为你约了哪个妹妹去放飞自我了。说实话,上次我们帮你载的交友软T,你到底用了没有?」 「没有啦,就没有时间吼。」 明豪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地将自己的杯子移到一旁,生怕对方出奇不意地又喊一声乾杯。从刚刚开始,坐在明豪对面的两位大学挚友无视明豪杯子里装着苏打汽水的事实,开口闭口就要灌他饮料。明豪夹起客家小炒中藏在豆乾片间的芹菜段塞进嘴里,他说:「本来以为会落榜,再拼一年的决心都有了。」 「国考那种面试不是都只是走个流程吗?还会刷人?」 「因为是调查局嘛。而且我从以前只要遇到面试,就没有成功过。」 「呦!以前的事就别说了。你现在可以放松了哪。辛苦了。来,敬我们的阿明、敬我们未来的特务大大!」 灌别人酒饮料的代价是自己也醉得很快,刚刚叫唤明豪的友人举起眼前的酒杯吆喝一声,准备一口乾掉。另外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臂,说:「林宣,你不是骑车来的吗?不要再喝了喔。」 「没关系啦。这酒JiNg度数这麽低,一下就代谢掉了。」 明豪看着林宣耍赖挣扎,叹一口气。他cH0U走林宣的酒杯、放到自己的面前,再将自己的苏打汽水塞到林宣手上。 「交换。」明豪说完低头低头扒饭。 林宣放下苏打汽水,右手撑着头。她苹果肌晕红,微微低垂的上眼睑下、不完整的妆容後透出深深的黑眼圈。整张脸除了右边颧骨外侧的那颗褐sE的痣,她学生时代的傲气与活力已经全然消失。林宣看着明豪,眼神有些涣散。除此之外,她没有说一句话。 明豪瞄了瞄林宣,又用视线向另一个人求救。明豪说:「江益言,不要想了,我不会分酒钱喔。」 「欸?」益言收到信号,赶紧转换话题:「你不是说要请我们?」 「我是要请你们吃饭,没有要请你们喝酒。」 「这种事还能分开算?喂,你以後在调查局一个月多少?三万?五万?有差那一点钱吗?」 「我又还没领到。」 「喂,阿明。你觉得我去考,考得上吗?」 林宣天外飞来的问话再度让气氛降到冰点。三个人沉默相对,好似他们的尴尬将周围的热气推挤出去,重新引入屋外的霜冻。明豪抿抿嘴唇,他没有回答关於考试的话题,他只说:「上班很辛苦吗?」 「也没有。」 林宣cH0UcH0U鼻子,这才第一次动了筷子。她夹起一块浸润在咸香芡汁里的老皮nEnGr0U,放到眼前的盘子上。也没有吃,林宣只是用筷子尖端戳弄炸得金h又烹得柔软的豆腐表面。她说:「就是有点受不了。要不是你们约我出来,我现在还在公司里面。」 「嘛。现在大家都是这样。换个地方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明豪将啤酒一口乾了,继续埋头吃饭。 「大家等一等!」 益言终於反应过来,他PGU向後移,两掌一伸,做作地推向两人,像是怕别人看不出他在模仿迷因似的。他说:「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庆祝明豪考上国考。有什麽不顺心的事今天就不要想了。不对,我们应该要化悲愤为力量!明豪,调查局考试考哪几科?」 「啊?就看要考几等的。共同科目就国文、英文,和公文那些的啊。然後不同组别还有不同的考科……」 「有什麽书单吗?来,拿出来,让我们林大小姐闻香一下。」 「我是有买补习班的录影带啦,你可以先试听看看合不合适。我这组你可能不喜欢。」 益言b得急了,明豪也慌起来,开始用手机上网查下一次的考试简章要让林宣看。但是林宣不是很领情,她嘟着嘴巴,不耐烦地说:「你那时候面试主考官都问了什麽?」 听到这个问题,明豪突然静止下来。他盯着手机萤幕,许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蛤?」 林宣的问话给了话题切确的方向,不用再猜测林宣想要谈论的主题,本来让益言松一口气。结果明豪的回答,让益言再次陷入困惑与慌乱。 「你有去吧?」 「有。」 「那为什麽?」 「我不知道。」 明豪依旧盯着手机萤幕。他回想面试当天早上,他穿着肩线稍宽、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地坐在等候区等待。他低头看到自己腰上、生着锈的皮带扣,感到难以言表的悔恨。他应该放弃一个星期一次、躺在床上耍废整天的休息日,出门买一条正式的皮带才对! 现在他的衬衫太皱、西装外套太大、西装K太短、皮鞋太脏,就连皮带也是高中留下来,近十年都没有换过的学生皮带。放眼望去,其他考生衣着光鲜亮丽,妆发整洁T面。只有他、只有他是这副德X!明豪咬着拇指指甲,焦虑地抖脚。 明豪的心跳在开门进入面试间的瞬间加速到极点。不过在房间里,他并没有看到面试官。他只看到房间的正中间立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了一张泛h的纸。纸上扭曲的墨线画了一个以正三角形为基底,各种几何图形和线条放S状环绕其外的图样。其中正三角形内部有一个涂黑的圆。那个圆像一个洞、像深渊、像宇宙彼端无尽的虚空。 明豪看着圆圈、明豪不得不看。 不请自来的童玩 「哎呀!你g嘛?」 明豪转身往左边拔腿就跑,结果一头撞上小跑步赶回来的铭桂。明豪跌到地上,x口一阵闷痛。 「学姐,你去太久了吧?」 「哪有呀?器材管理室就在楼上,我拿到钥匙就跑回来了耶。」 明豪r0u着被铁头重击的x口,一边抱怨一边爬起来。铭桂看上去没什麽大碍,只是忙着整理剪得齐平的浏海,试图遮掩她那圆润宽广的额头。日光从她身後的窗户透进来,因此她一举一动都很显眼。 嗯?窗户? 明豪转头,另一边放着盆栽的走道底端,也在腰际的高度开了一扇窗。透过窗户,明豪可以看见对面办公大楼里的职员正抱着资料来来去去。和煦的午後日光洒入室内、洒在翠绿的盆栽上宁静安定,和刚刚YSh的黑暗截然不同。 铭桂发现明豪神情有异,她说:「你刚刚看到什麽了吗?」 「嘛。」明豪支支吾吾,不确定该如何描述刚刚的场景。他搔搔头,只说:「算是吧。」 「你真的有资质呢。」 铭桂确认明豪没事,拿起钥匙们叮叮当当互相敲击的钥匙串,转身开门。她说:「不用担心。这里会创造异空间的东西都不会改变现实世界,不是很危险。遇到了顶多就是在疗养院多待几个月。」 可怕。 铭桂对於他们可能遭遇的危险轻描淡写得可怕。 「还有能改变现实世界的东西吗?」 明豪看着铭桂开启第二个锁,正在找第三个锁的钥匙。两人之间沉默得尴尬,明豪就顺着铭桂毫无作用的安慰开启话题。 「只要祂们能宰制的异空间够大、够广就可以。一般民俗传说里的魔神子就是这样抓人的。来,这是我们组的道具室。」 铭桂倾身推开沉重的铁门,一GU称不上新鲜、带点刺激的乾燥空气涌出来——房间里传来低沉的嗡嗡声,里面应该有恒温恒Sh的空调——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明豪觉得那GU空气里掺杂着一缕黑烟。 走入房间,约六坪大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塑胶长桌,桌子的四个角落包着泡绵。其後三面墙上镶满整齐的银白sEcH0U屉,有点像明豪在电影里看过的、银行代存贵重物品的保险柜。 铭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照着上面的编号取出三样物品:一枚旧版五十元y币、一袋指节长的短木签,以及一颗不知道是哪组桌游附赠的十面骰。在拿取十面骰的时候,因为cH0U屉位置太高,铭桂双手往上伸到极限,西装外套下露出挂在她腰间的左轮手枪。 「这次我们出任务会佩枪吗?」 「枪?喔。这是我自己的。」铭桂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明豪指的是自己的配枪。她下拉西装外套的衣摆,把左轮手枪盖严实了。她说:「手枪是对人的。我们用的是这些。」铭桂在三样物品旁各点一下,一边指示:「选一个顺眼的吧。」 明豪看着玩具似的道具,丈二金刚m0不着头脑。他说:「这些是什麽?」 「颜严教官还没教到吗?像他说的,我们在异空间里会遇到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一旦认知和现实出现落差,就会产生——或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思觉失调。这种思觉失调严重到一定程度,人就无法维持自己的理智,最终将陷入癫狂。就像我们不能改变重力作用的法则,一般来说,待在异空间里,我们对於支配异空间的规则造成的伤害无能为力。」 「可是?」 「可是异空间也属於自然,必须受更大、跟基本的道的宰制。所以我们能够藉由和道产生连结,来与异空间对抗。或者至少,维持我们的理智。」 「等等。」铭桂给出的解释资讯零碎,逻辑跳跃,明豪一时之间消化不了。他尝试把话题导回原来的重点:「所以这跟这三样东西有什麽关系?」 「这三样东西就是我们用来和道产生连结的道具。藉由进行带有随机X的动作,道就能介入我们和异空间之间的关系。」铭桂看明豪还是一头雾水,她发出「嗯」地哼声,思考了一下之後说:「举例来说,假设我有一颗六面骰子,并且我认为自己JiNg神的韧X和掷出的数字有关。当我在异空间里JiNg神受到打击,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的时候,我就可以掷那颗骰子。只要掷出的数字大於我觉得受到的打击强度,我就有信心自己可以维持理智。」 铭桂的推论奠基於超自然的「道」,说明的例子却是关於心理学的自我暗示。明豪听着,头飒飒地痛。他说:「JiNg神和数字的关联,还有受到打击的程度,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想像,没问题吗?」 「没问题喔。因为我们的潜意识也服膺於道。总之,选一个吧。」 明豪叹一口气放弃挣扎,仔细检视桌上的物品。其中五十元y币只有正反两面;木签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刻意做旧的十面骰让明豪联想到骷髅,太过邪门。明豪咋咋舌头,他说:「有没有亲民一点的选项?像是筊杯之类的?」 「嗯?」铭桂歪头发出疑问的哼声,她问:「在你心中,筊杯是用来做什麽的?」 「求神问卜?」 「能造成异空间的东西本质上就是一种神灵。你想要向正在侵蚀你理智的神灵,祈求祂庇佑你的理智吗?」 「好吧,当我没说。」 明豪耸耸肩,心里想着既然如此,还是简单最好,伸手拿取五十元y币。看到明豪的选择,铭桂发出:「就是呢,我就知道你会选那个。感觉b较时髦。」这样的感慨。明豪感到莫名其妙,还在想y币和时髦之间的关联的时候,他低头查看手中的物品,全身起了J皮疙瘩。 是那颗十面骰。 明豪的背脊沁出冷汗,嘴唇微微发颤。看着铭桂一边收拾其他两样道具,一边轻快地哼声,明豪脑袋一片空白,就这样错过改变选择的机会。 走出道具室,铭桂重新锁上铁门。明豪看见铭桂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她露出和明豪刚刚遇到的诡异事件豪不相称的纯真笑容,和明豪挥挥手。 「那就这样,晚点见。」 熟悉的失踪人口 下午,明豪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仔细地观察自己手中的十面骰。透明的骰子是琥珀sE的,材质大概是树脂。骰面刻着数字,数字凹槽涂上白漆。骰子的几个角上有擦痕,不过明显是制造的时候刻意做旧。整颗骰子除了造型复杂,本身不是古物,也没有特别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明豪在道具室感受到的邪门印象不复存在,这就是一颗普通的骰子。 晚上吃完饭,明豪穿上他新买的、烫得整齐的西装衬衫,套上再次用旧布打亮的皮鞋。打好领带,夹上领带夹,在穿衣镜前确认一切万无一失,明豪抖擞JiNg神,前往他们组上的第二会议室参加他的第一次任务。 「你怎麽穿这样?我没跟你说我们要上山吗?」 在会议室门口铭桂迎面而来。铭桂穿着黑sE基底点缀桃红sE碎块的防风外套、直筒运动长K和布鞋。她头上套着毛帽,背後背着的背包快跟她人一样大。铭桂那两手抓着背带、像是准备挑战登雪山的兴奋大学生的动作,和她冷淡严肃的表情形成强烈对b。 「嗯,我不知道。而且我宿舍里也没有登山用的衣服……」 「没关系啦,出发之前至少把皮鞋换掉。组上应该借得到厚外套。」 铭桂从明豪面前挤进会议室,她的後背包把明豪推得踉跄一步。刚进会议室,明豪就听到有个男人大笑出声。 「老大,你是要去喜马拉雅山吗?」 那个男人年纪看上去b明豪要大,大约三十多岁。他留着一头褐sE长发,整个人大剌剌地靠坐在椅子上,将原本烫平的西装衬衫拗出错落折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次的异空间不是在山上吗?」 「是在山上。但那是在南投的九份二山,不是喜马拉雅山!」 男人边笑边拍手,站在会议室讲台後准备简报的nV人则说:「队长,我们这次要开小越野车,那个背包塞不进去。」 「欸?那背包里的零食怎麽瓣?」 「现在开一开,大家分着吃啦。」 男人向铭桂招手,铭桂乖乖地拉开背包拉链,各式洋芋片从背包里炸出来。男人随手挑了一包蚵仔煎口味的洋芋片,铭桂从背包底层挖出草莓夹心饼乾,明豪则从善如流,选了玉米片。讲台後的nV人耐心地等大家坐定,发完任务相关资料,才关灯开始报告。 「我们这次要调查的目标位於南投和台中的交界附近的一条野溪。」 nV人边说边切换投影片,新投影片里有一张卫星图。布满深绿sE植被的卫星图中心是一条灰黑条纹。条纹旁蜿蜒着粗细均等的公路。图上没有b例尺,也没有其他参照物。nV人大概只是随便附一张图,让大家听报告时有影像可看。 「过去半年,这附近陆续有失踪案件——各位手边的资料有每一个案子的详细资讯——从这些人最後的目击地点,可以圈划出一个圆。结合当地的地形,依据六三假说,我们可以推测出异空间的范围……」 nV人开始解释她如何推估异空间的位置与规模。这部分明豪没有受过训练,听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就开始翻看失踪案件的资料。前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和那些新闻时常呼吁协寻的人口差不多。第三个案件则是一位年轻nV人。档案中的照片是证件照,已经修得看不太出来原本的样貌。不过明豪还是觉得这位nV人有点眼熟。他被nV人颧骨外侧的痣g起好奇心,眯着视线,在黑暗的会议室里依靠着投影机的反光尽力辨识资料上的文字。而案件基本资料的失踪者姓名栏上的名字,让明豪瞪大双眼。 「林宣。」 为什麽林宣会在南投?为什麽林宣会进入野溪?为什麽林宣会和异空间扯上关系?各种问题在明豪脑袋中炸开。他贴着资料用力地看,希望能找出更多讯息。但没有,整份林宣的失踪档案中,只写着一行叙述:「探亲後失联。」 大叫、跺脚、来回绕圈;报警、联系益言、冲回林宣老家……各种冲动在明豪脑袋里大声喧哗、互相倾轧,试图取得主导地位。明豪的视线狭窄紧缩。他感觉自己被阻隔在世界之外——眼前一切都很清晰,却什麽都看不明白。 林宣失踪的日子,是明豪开始集训的那一天。他不知道两者有没有关联,但这让他感到更为慌乱。 「明豪,你还好吗?」 明豪被一声响指惊醒。铭桂无神的双眼在他面前眨呀眨。明豪环顾四周。会议室的灯已经打开,投影机被关上。在场的人似乎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出发。 「那个……」 再一次,明豪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这次让他语塞的不是无以言说的神秘感应,而是幽微无解的人世交际。要是他们知道他认识林宣——失踪的当事人——他们还会让他去吗?这样想着,明豪左手抓着档案,拇指按得发白。 就在这时,明豪的意识闪出灰白画面。画面如同陈旧的胶卷电影闪烁。和画面一同漫动的,是一个硕大的阿拉伯数字。 「八」。 接着明豪脑袋一片空白,他看着档案上林宣的照片说:「我认识这个人。」 承认他和林宣的关联的同时,明豪近乎本能地从口袋中抓出十面骰。骰子被掷到桌上滚动一圈,尘埃落定,现出无上的「道」做出的最後仲裁。 「九」。 明豪紧张地观察众人的反应。意料之外地,大家似乎不觉得他掷骰子有什麽奇怪,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发现他掷了骰子。 「她吗?什麽时候失踪的?啊,两个星期前……」 铭桂凑上前看明豪手上的档案。看完,她说:「认识失踪者会影响JiNg神状况。在异空间里最重要的就是JiNg神的稳定。明豪,我认为这次、我、我认为,这次……嗯?」铭桂话讲到一半突然结巴,像是忘记如何组织语言。她双眼放空停顿之下来,过了半秒钟,她再次开口,做出和先前论述方向完全不一样的结论:「虽然可能找不到人,你还是想去看看吗?」 现实被改变了!明豪受到庞然的震撼。他打从心底感到恐惧,但同时心里也生出一GU不可抵挡的决心与自信。他点点头,坚定地回答。 「是的。请让我加入!」 伫立在黑暗里的土j城 在心底咒骂完妍希之後,明豪又蹲回地上喘息。确认Za0F的胃已经没有本钱作乱,他才抬头观察四周。 在他身旁的是紧紧卡在林木之间的小越野车;越野车後方是几乎一人高的陡坡。坡上一片杂乱的擦痕布满着刚刚崩落的砂石。妍希字面意义上的「开下溪谷」。明豪觉得他们没有像轴心断裂的仓鼠滚轮滚下山头,真是老天保佑。 在小越野车的另一边,铭桂还在乾呕。妍希拍着铭桂的後背「嘣嘣」作响,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仁杰已经不在副驾驶座上。而小越野车刚好开到了丛林边缘,再向前几公尺就是河道。明豪没有多想,往河道的方向找人。 明豪踩在河床上,偶尔松动的卵石让他的脚步有些不稳。好在野溪切开了茂密的树冠,银白的月光从天空洒落,落脚点还算看得清楚。只是层层堆叠的卵石缝隙时常逃窜出不知名的虫子,好像那些缝隙连接着一整片YSh的黑暗世界。明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眼前仁杰就坐在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右手握着手电筒往水里照。明豪看到仁杰那只只剩一段指节的无名指,赶紧撇开视线。此时哗哗水声配上夜晚的虫鸣,塑造出不容打扰的宁静氛围。於是明豪没有开口叫唤,只是踉跄地走到仁杰身边。 「学弟。进入异空间第一条原则是带上手电筒。第二条原则是不要靠近曾经离开你视线的人和物品。」仁杰说着,依旧盯着溪水。然後他突然笑一声,转过头来和明豪说:「我可不敢保证你看到的是我啊。」 「是。」 明豪受到教训,尴尬地笑两声。不过一个人m0黑回到车上拿手电筒是再一次同时违背这两条原则。明豪索X继续和仁杰待在这里。他扶着膝盖,看向仁杰刚刚关注的地方。 「你在g什麽?」 「找虾子。」仁杰挥挥他手上的芦苇草,他说:「把这个打个结,等等抓几只来吃。」 「这里的虾子可以生吃吗?」 「谁会生吃溪虾啊?不过我也是说说。小时候我们都是抓一大盆回家让老妈炒。现在哪知道谁在哪里乱倒什麽?我是碰都不想碰。」 「所以学长刚刚在缅怀逝去的青春罗。」 「逝去你妈!老子还没三十!」 明豪口中说着:「是、是、是。」双手举到x前,遮挡仁杰乱挥的芦苇。这时妍希扶着铭桂走过来。她把铭桂在大石头上安置好了,从铭桂的大背包里翻出登山炉,开火煮水,泡了杯电解质饮料给铭桂。 大家在任务正式开始之前进行整休,明豪不觉得奇怪;补充电解质是怕铭桂剧烈呕吐之後电解质紊乱,明豪忍了;但是铭桂一口一口啜饮,期间还不时被烫到舌尖,天知道得喝到猴年马月。说不定再不久就会天亮。想到这次任务可能会白跑一趟,明豪就有点按耐不住。 「要找异空间,我们这麽悠哉可以吗?」 明豪看着铭桂问话,最先回答的却是仁杰。 「随缘随缘。想找到异空间,也得看异空间想不想让你找到。」仁杰看明豪还不服气。他说:「反正现在时间很多,不然你掷一下判定骰,看我们是不是就在异空间里面。」 「判定骰?」 「老大应该有给你判定用的道具吧?是骰子还是轮盘?拿出来玩一下呀。」 明豪扫视地面。他脚边千万道黑影,每道黑影都能将他的骰子x1进虚空,永远消失不见。他才不要在这里掷骰子。 「仁杰,你是前辈。给明豪示范一下观察判定。」铭桂说着,将手里的钢杯放到一旁。气sEb起刚刚下车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先说,我运气很差喔。」仁杰耸耸肩。他丢掉手中早已捏烂的芦苇枝条,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经典样式的扑克牌。打开盒子cH0U出牌组,切牌几次,整理整齐了,他两脚站定,收起叛逆浮躁的态度,他低声道:「大老二规则,方块三。嗯,应该还挺简单。」 「嗯?」 「嘘。」铭桂阻止明豪打断仁杰的注意力,她用气音解释:「因为有时候判定是成功还是失败,很难从外观区别——疯或不疯只是一线之隔——所以判定之前要让同伴知道标准,结果出来的时候其他人才能应对。」 「老大,你知道用气音讲话更恼人吗?」 仁杰在专注之中也不忘挖苦铭桂。他闭上眼睛,从牌堆里cH0U出一张牌。翻开看了,仁杰无奈地叹一口气。 「梅花三。」他两手一摊。「我什麽都不知道。」 「明豪,知道怎麽做了吧?试试看。」 明豪才刚想反问铭桂:「什麽怎麽做?」他的意识底层又闪出在会议室出现过的旧胶卷影像。 「多少?」 「六。」 明豪双眼放空。他低头,展开紧握十面骰的右手。十面骰在他手上翻了一步,停在「九」的那一面。掷骰子的动作对明豪来说既陌生又自然,就像他早已知晓,却不曾作过的动作。或许,最为适切的描述,是「本能」。 明豪掷了骰子,也成功了,不过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说:「然後呢?我会听到谁跟我说,我们在不在异空间……」 明豪问到一半,停下话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虚无。 「怎麽了?你看到什麽?」 听到铭桂的问话,明豪举起左手指向前方。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那里原本就有一间土J城吗?」 众人转头,一个庞然巨物凭空出现,占满他们的全部视野——一栋五十公尺宽的一层楼铁皮建物。 「对。」看到眼前的景象,铭桂回归第一次见到明豪时的淡漠神情。她说:「它原本就在那里。」 最可怕的东西(物理) 铭桂和仁杰推挤着往妍希的方向冲去,明豪跟在後头,然而闯入手电筒照明范围的无数黑影让明豪停下脚步。 是蟑螂。 半个手掌大、一波一波如同cHa0水的蟑螂从妍希打开的储藏柜中涌出。妍希被完全淹没。她蜷曲在地上挣扎蠕动,尖叫声越来越微弱。铭桂扑上前去,尽力拨开妍希身上的蟑螂,也不管四处乱窜的蟑螂如何爬上她的脸面、钻进她的衣裳。 明豪头皮发麻,用力踩踏地上的蟑螂。蟑螂的内脏YeT在他脚下爆开。隔着皮鞋,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肠胃蠕软黏腻的触感。他想起以前妈妈说过「外婆剖开蟑螂的肚子,拉出肠道嚼烂,混入炉灰当作创伤药」的故事。明豪刚想完,就看到妍希撑起上身,边嚎叫边呕吐。一团一团糊烂的米hsE蟑螂内脏喷溅到地上。光是想像妍希口里嚐到的味道,明豪就一阵反胃。 明豪摀着嘴巴。这里的蟑螂数量很多就算了,大小还b普通蟑螂大上一倍。不管是形T、气味,还是动作……硕大的T型放大了牠们引发的各种感官冲击。 「为什麽这里的蟑螂这麽大?」明豪忍不住开口。 「可能是因为妍希的恐惧放大了蟑螂的形象。」仁杰站在一旁,不要说帮忙了,他动也不敢动。「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你的想像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啊。」明豪心中一惊,对妍希学姐的遭遇感到万分抱歉。 「不要光是看,快想想办法!」 铭桂大喊,她自己也快被蟑螂淹没了。 明豪抱着头回想事情发生的经过:妍希先是提到蟑螂,然後打开柜子。她想像中的场景——蟑螂肆nVe——实现,并且蟑螂的身形藉由她的恐惧放大。 明豪内心有了蟑螂为何出现的理论。他决定要为他的理论赌一把。 「铭桂学姐。」明豪向铭桂缓慢而清晰地喊话,确定她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看过在澳洲拍的那部影片吗?那人回到家,发现家里天花板上爬满了蜘蛛——漆黑的、毛茸茸的蜘蛛!」 说完,明豪的意识底层摇曳着阿拉伯数字「八」的形象。他摇动骰子,结果是「十」。 「明豪,你想g什麽?」 铭桂停下动作,抬着头惊讶地望向明豪。只见明豪一边说着:「学姐,看那边。」一边将手电筒缓慢地往天花板照。手电筒的光照范围现出空白墙面、空白墙面,再上去一点还是空白墙面,更上去一点有斑驳的壁癌,然後继续上去一点…… 是密布的黑点。 无数黑点连着细长肢节——蜘蛛——攀附在墙上。牠们先是摆动前肢,接着一边往下移动,一边膨胀变形。到了踢脚板的高度,蜘蛛的T型已经有蟑螂的三倍大。蜘蛛们扑到蟑螂身上。 天敌出现,蟑螂开始逃窜。明豪趁机冲向前去,和铭桂一起扶起妍希,往厨房外撤。 一路上明豪可以感觉到无数蟑螂爬过他的後颈,钻入衬衫。他很想直接丢下妍希,甩动身T把衣服里的蟑螂赶出去。可是他想到铭桂的身姿,他也想到他害妍希吃了满口蟑螂内脏。他强迫自己继续忍耐。 经过两个转角,他们躲进小包厢。身上窜出的零星蟑螂不再追赶他们。明豪用脚踢几下,剩下的蟑螂就全部钻出门缝。 明豪回头,看到妍希窝在铭桂怀里哭泣,一下发出怒吼,一下发出怪笑。铭桂不停抚m0妍希的头发,并亲吻她的额头,发出「嘘」的声音安抚她。经过大概五分钟,妍希才安静下来。 「你可以了吗?你得进行理智判定才行。」 「好。」 妍希紧闭眼睛,又是两道泪水划下脸庞。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她的迷你签筒。用力握拳,挤出剩下的所有力气,她说:「末凶。」 妍希已经无法控制细部动作,她摇签筒的时候全身都在cH0U动。最後,一支木签滑出洞口——「小吉」。 「呜!」 妍希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她将拇指指根塞入嘴巴,用力嗫咬、咬出血来。铭桂赶紧抓来桌上折成元宝形状的餐巾,塞进妍希的嘴里。 看到妍希的惨况,明豪撇过头。他说:「小吉不是也不错吗?怎麽会这样?」 「理智判定跟其他判定不一样,结果的胜负是绝对的。依照妍希定下的规则,至少要cH0U到中吉才能维持理智。」铭桂说到一半,妍希开始挣扎,用力敲自己的头。铭桂抓着她的双手手腕,两个人扭在一起。铭桂说:「她不行了。仁杰!」 「是!」 收到指令,仁杰翻找铭桂的背包,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sE布袋。仁杰从里面拿出一支针,小心地调整剂量之後,打到妍希身上。过了两秒,妍希整个人摊软下来。 「那是什麽?」 「镇静剂。」仁杰喘着气回答。 铭桂跪在地上,握着妍希的手。她说:「妍希,你继续行动会有危险,所以我们必须把你留在这里。我们之後会一定会回来接你。好吗?」 妍希双眼已经不能对焦。她拖着瘫软的右手掏挖口中的毛巾。看到这幅样子,铭桂赶紧把毛巾cH0U出来。 「你想说什麽?」 妍希张阖嘴唇,声音非常微弱。铭桂耳朵贴到妍希嘴边,听了妍希的话,铭桂说:「你不能再进行判定了,会Si的!」 「不是……判定。」 铭桂不知所措。突然,仁杰上前捡起签筒,放到妍希手上。 「喂!」 「你看着!」 铭桂狠瞪仁杰。不过仁杰的态度也非常强y,他表情严肃地注视妍希。感受到仁杰不是盲目行动,铭桂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只见妍希cH0U动她的右手,大约四下之後,cH0U出一条木签。 大凶。 「你们……要小心。」说完话,妍希半阖眼睛,完全失去意识。 铭桂双手撑着上身,深呼x1,像是正在尝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仁杰向明豪呼一声:「来帮忙。」两人合力将妍希绑在椅子上,毛巾也塞回她嘴里,以免镇静剂的药效退去时候,妍希又乱跑乱动伤害自己。最後,仁杰设置好发信机,塞到妍希口袋,保证他们下次回来能找到她。 一切处理妥当,明豪和仁杰两人瘫坐在地上。这时空气中传来一GU香味,明豪这才发现小包厢里摇曳着不同於高强度手电筒的平散火光。他爬起来,就看到铭桂正在用登山炉煮泡面。炉火的光亮由下往上照,照得铭桂平淡的表情YY森森。 「咕噜——」 铭桂的肚子发出剧烈蠕动的声音。她抬头,像极了正在调魔药的巫婆。她说:「这很好吃的,吃一口再走吧。」 明豪看着铭桂不合时宜的行动,他因为心底浮现出的想法全身发毛:「铭桂也疯了!」 回程路上有人招待 「十五年前的简讯……」 明豪把他大一暑假的遭遇从头到尾说过一遍。铭桂眉头深锁,复述明豪故事的结尾,感觉不太能够接受。 明豪则为他的故事作结:「她叫做詹嘉琪,你们听过吗?」 铭桂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前两年才进来,所以不是很清楚。」 「我也是。我早老大一、两年录取,不过也没听过。」仁杰说:「我觉得我们部门的传承有断层。可能一整代中坚份子都葬送在那次任务里了。现在第一线人员除了早就疯掉的颜严之外,基本上没有人资历超过五年。」 「颜严教官已经疯掉了?」明豪感到有点惊讶。颜严言行前後一致,意识清晰,就是常常把人b得抓狂——那很多大学教授都做得到。明豪说:「他看起来正常啊。」 「他平常很正常。不过如果你星期六到视听教室,会看到他对着空气上课喔。」 「那是他的强迫动作。」铭桂吃完泡面,开始收拾。她说:「我们应该要T谅他。」 「我们T谅他,谁来T谅我们?被他讲课的魔音摧残,我们还没出任务就半疯了。」 「他有时候也会分享一些有用的经验啦。」铭桂发出哼声,想为颜严说话,不过听起来她也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论述。「算了,那不是重点。好啦,时间差不多了。专注、专注!对了,明豪。」 「是?」突然被铭桂点名,明豪感到有些诧异。 「我感觉,你正在探查的事情真的和异空间有关。所以,只要你还在组上,总有一天能找到线索。你那个失踪的朋友也是。现在我们先想着要怎麽出去。好吗?」 受到铭桂提点,明豪心里一惊。刚刚他沉浸在回忆里,同时仁杰口中的零碎资讯让他思绪翻飞。这些无意义的、半成形的念头在他内心出现、消失,然後如此重复,占满他的全部意识。明豪赶紧收敛心神,「是!」地一声回应铭桂的T贴入微。 铭桂背上背包,闭上眼睛凝定心神,再次张开眼睛,她的神情回归平静冷淡,如同明豪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铭桂拍拍手敦促众人准备。在铭桂的注视之下,仁杰和明豪起身站定。 铭桂依序看向队员,在心中习惯X地清点人数。确定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之後,她下达指令。 「第二异时空探测小队,一人脱队,剩余四人,进行撤离任务!」 铭桂转动门把,缓慢地开一条缝,避免发出声音。确认门外没有动静之後,铭桂指示仁杰为她照明。 小包厢外的走廊结构没有改变。早先追赶他们的蟑螂和蜘蛛已不见踪影。铭桂自己也打开手电筒,仔细地观察周遭。当手电筒照到地下的时候,铭桂停下动作。 「水渍……是餐厅老板。」 虽然铭桂已经表明,她不会追究让餐厅老板出现的责任,仁杰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他压抑自己的防御姿态,淡淡地说:「那怎麽办?」 「我们也只能继续前进了。这个异空间的力量是很强,但也不一定在第一层就能制造人的实T。像你说的,可能只有人活动的痕迹而没有人。不要太害怕,小心一点就好。」 铭桂完全推开门,再次确认前後安全,招招手让大家跟上。如果这里的空间没有变化,依照他们的位置,应该再走三个转角就能回到最外面的用餐区。 在狭窄的空间里,手电筒发出强力光束,光是漫S的光也能大致照出周遭情况。移动距离短,又没有容得下潜意识作乱的模糊空间,理论上这段路不会太过危险。不过依循着妍希最後的警告,他们非常缓慢地前进。 「是脚印。」 转过第一个转角,铭桂看到地上连串水滴形成的水渍加入了清晰的脚掌轮廓。越接近他们的脚印就越浅,好像留下脚印的人随着行进的距离越长,脚长越来越乾。 「他是往厨房的方向走。」铭桂做出结论。 明豪想到在砧板上杀好的鱼,他说:「那这些水渍是在我们进入厨房之前就有的吗?」 「我不确定,来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地板上有什麽东西。」 「我也没有印象我在走廊上看过这些痕迹。」明豪用力回想当时他们寻找餐厅的情景。他说:「所以这是後来才有的吧?」 脚印形成的时间是先是後,透露着老板目前的位置。对他们来说,老板在厨房还是在用餐区有着天壤之别。明豪在心中祈祷现在餐厅老板在正在内场忙活。 「不好说,在异空间里——尤其是力量这麽强的异空间里——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就不存在。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这件餐厅的时候吗?」 占地数百坪的土J城凭空出现。不像变脸的表演者还会用手袖作为缓冲、降低瞬间的变化对观众造成的冲击,硕大的建物就这样挤入明豪的意识。明豪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後怕。 「老大,嘘。」走在铭桂和明豪之间的仁杰突然用气音说话,他说:「你们有听到什麽声音吗?」 「声音?」 铭桂停下来仔细聆听。在他们的脚步声、衣物的摩擦声的回音消失之後,他们的呼x1声後面,似乎掩盖着低低的拍击声和模糊的SHeNY1N声。 「你们听得出声音是哪来的吗?」 铭桂转头看向明豪身後。因为铭桂视线的暗示,明豪全身寒毛直竖起来。他想远离身後的黑暗,不管走廊空间狭小就往前挤。挤到仁杰身上、三个人挤成一团。 「学弟!」 「安静一点,他好像在说什麽。」不管其他三人的混乱,铭桂闭上眼睛,双手摆在耳後,希望能听得清楚一些。她小小声地复诵听到的话语,希望能将零碎的音节组成完整的句子:「清……烧?」 突然,两滴水珠滴上她的手背。铭桂困惑地转头。随着视线移往左上方,铭桂的眼睛逐渐睁大。 「清蒸还是红烧?」 一个穿着泳K,戴着蛙镜的巨汉盯着她低声嚅嗫。 营养口粮甜甜的 铭桂的嘴唇埋在双脚之间,好像正在思考下一步行动。然後她想到什麽,打开背包,翻出一袋营养口粮。 「还是吃一些东西吧。我们不知道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明豪接过口粮,他眼中盯着铭桂包里的其他零食。铭桂把背包的拉链紧紧拉上。 「你现在不要想着这些垃圾食物,乖乖吃你的口粮!」 「你还知道那是垃圾食物。」 明豪在心里默默吐槽。撕开营养口粮的包装袋。明豪cH0U出一片口粮用门牙轻咬,逐渐施力,口粮「啪!」一声断裂。口粮如预想的那样刮嘴,不过随着口粮越嚼越细,明豪意外地嚐到了淡淡的香甜味道。 「欸,也给我一片。」 铭桂听着明豪吃得嘎吱嘎吱响,也忍不住想要嚐嚐。营养口粮b印象中好吃,但也吃不快。铭桂和明豪两个人,看着平静的湖面,默默地嚼着营养口粮。 「学姐,你觉得那些在异空间失踪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你在想你那两个朋友吗?」 「我只是在想我们如果没有出去会怎麽样。」 「不知道。我们有可能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也Si不掉;可能T力耗尽之後就饿Si在路边。也可能R0UT消灭,剩下JiNg神或是灵魂继续徘徊。我不知道。是说,知道你有朋友在这里失踪,我应该让你待在总部的。这样你就不会困在这里了。」 铭桂漫不经心地说着她听过的各种推论,然後,话题一转,她放下吃到一半的营养口粮,抱着双脚,脸颊贴上膝盖。她说:「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怎麽了。」 明豪看着铭桂,许久。在铭桂因为明豪的注视而感到不自在之前,明豪开口了。 「那时候,我判定了。」 「什麽意思?」 「你原本要我退出任务,可是在我掷出骰子之後,你就改口了,只问我要不要来。」 铭桂睁大双眼,看着明豪。她张阖嘴巴,不能言语,脸上满是疑惑。明豪以为自己表达不清楚,换了一个角度描述这件事。 「在你知道我朋友在这里失踪的时候,我进行过一次判定。」 「不是,那时候我们不在异空间,你怎麽进行判定的?」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也不晓得那是判定。」 「那真的是判定吗?」铭桂皱着眉头,好像正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我是说,是什麽让你觉得判定发挥作用了?」 「那时候你突然停下来,结巴了好几次,好像突然忘了该怎麽说话。停了一阵子之後,你讲出跟前一段话完全相反的结论。」 明豪回想起当时在会议室发生的事,然後他惊觉铭桂在走廊上也曾经突然改变心意,要妍希用观察判定寻找厨房。 那时候也有人对铭桂进行了判定! 「喂,学弟,我把整个用餐区都翻过来了,只找到这个,你凑合着穿吧。」 本来明豪要向铭桂提起她另一次反常行径,结果後脑勺盖上一件的短袖花衬衫——仁杰回来了。 「啊,谢谢。」 「仁杰,明豪说他在会议室也能进行判定!」 「会议室?他第一次判定不是在餐厅前面吗?」 「不是,是在我们出发之前。你怎麽看?判定骰在异空间外有作用,这有可能吗?」 仁杰听到消息,挑着眉看明豪,用眼神向他确认事情真伪。得到明豪的正面回应,仁杰想了一下,说:「怕是那时候,我们就已经在这个异空间里了。」 「怎麽可能,台北到这里有一百多公里!你说那时候我们待在另外一个异空间我还b较相信。」 「其实,我刚刚看到杂志之後就一直在想,1999年九月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让全台湾的人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铭桂转身看向仁杰,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她说:「你是说这是一个现象级的异空间?」 当重大的历史事件——b如天灾或兵祸——在众人心中留下深刻的集T记忆,就有可能产生力量强大且范围广阔的异空间。靠着代代相传的故事,甚至有异空间能维持数百年。这种牵连人数众多,且轻易就能改变现实规则的异空间,被颜严教官称为「现象级」异空间。 「我也不确定,要继续深入才能知道。总之跟先前的结论一样,没有找到核心,我们就出不去。怎麽样,要继续走吗?」 铭桂面sE忧虑地思考着。然後她闭上眼睛,深x1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紧皱的眉头已经展开,双眼现出不可动摇的意志。她说:「明豪,你可以了吗?」 「喔,是!」明豪入神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才回过神来。他赶紧转身,套上花衬衫。这时他又看见脚边的鱼叉。虽然心有余悸,不过衡量他们之後会遇到的危险,明豪最终还是捡起鱼叉。 另一方面,铭桂对仁杰下达出发指示。仁杰踩踏两下竹筏,确认之竹筏足够稳固才跳上去。他摇晃两下保持平衡。接着铭桂背上背包,撑着靠在码头上的篙登上竹筏。 竹筏承载两人已经很挤,下一个人没有足够的空间能够调整位置,必须直接在定点站定。仁杰说:「学弟,帮忙扶一下。」 「嗯?喔。」 明豪站到岸边,牵起一个人的手。那个人的手小巧柔软。透过那只手,他可以感觉到对方跨步时,转移到他身上的重量。完全站定之後,那人并没有放开,只低低地说:「谢谢。接着换你过来吧。」 听着对方温温的、不紧不慢的声音,明豪感到怀念的同时却也觉得陌生。两种冲突的知觉在明豪脑中互相纠缠。明豪理不清这个声音和自己的关联,只觉得非常好听。忍住内心的悸动,明豪牵着对方的手站上竹筏,在竹筏边缘晃荡两下,勉强维持住平衡。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出发罗。」 铭桂说完,将全身重量倚上竹篙。就这样,承载四人的破旧竹筏慢慢地滑进浓重的迷雾。 不会被遗忘的那一天 「学姐!」 明豪趴在竹筏边缘大喊,他剧烈喘气。仁杰抓住明豪的肩膀往後拉。 「不要太靠近,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可是……」 明豪的声音掺着哭腔,无助地照着漆黑的水面。水下是墨绿sE的,看不见任何动静。 「碰!」 一声闷响。接着一连串气泡窜出水面爆裂开来。全部结束之後,一缕黑红sEYeT冉冉上浮。 深深的绝望感。 到目前为止,明豪看见妍希崩溃的时候、明豪被攻击近乎Si亡的时候,他都没有感到如此绝望。因为他们还活着、还可以对抗那些危机,还能继续前进。 这次却不一样。 明豪从来没有想过人会就这样消失不见,如此简单,如此轻易地消失不见。不像平台跳跃游戏,落下深渊、踩中陷阱,下一秒还会神奇地回到原处,让你重复挑战千万次。 没有了,没入水中就没有了,铭桂就这样没有了。她消失的时候,连判定的机会都没有。 就连「道」都不介入,这是什麽样的世界!明豪双手用力捶打竹筏。 「学弟,等一下,有什麽来了。」 「无所谓,来就来吧。」 明豪心里是这样想的。 心中没有一丝恐惧,明豪因为仁杰的话睁开眼睛,只见水下又是一道黑影。黑影小小一圈,上浮迅速。 「噗哈!」 水面炸开,水花喷溅声中蹿出人的x1气声。铭桂右手抓着左轮手枪,攀上竹筏边缘,她说:「没事了。事情解决了。」 「学姐!」 明豪喜出望外,跟仁杰合力将铭桂拉上竹筏。明豪抓着铭桂,铭桂的手臂上,冰冷的水珠喷溅过来。突然,明豪感到一GU温热的YeT流过自己的手背。 是血。 明豪看到铭桂的左前臂开了一个洞,鲜红的YeT鼓动涌出。 「学姐,这是?」 「小失误。」 铭桂蜷缩在竹筏上,紧闭眼睛忍着疼痛。她咬着牙说话,话语不能成句。 「急救包。快一点。仁杰知道。」 明豪看向仁杰,期盼他可以像C作镇静剂一般地为铭桂进行紧急处置。哪里知道仁杰边翻背包,一边说:「我知道急救包在哪里,可是我不会用啊!」 「说明书呢?急救包总有说明书吧?」 「手电筒、手电筒。」 要在漆黑的情况下,医疗用品包装上芝麻大小的说明文字已经很不容易,他们还在狭小且不停摇晃的竹筏上折腾。仁杰和明豪两人挤成一团,弄半天也没找到说明书的开头。 「我来吧。你们太碍事了,都转过去别看。」 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他们的慌乱。仁杰想要回嘴,不过嘴巴张阖两次之後,呆呆地交出手中的急救包,然後乖乖地撇开视线。明豪也闭上眼睛,沉住气等待结果。 过了一阵子,那人说:「我还有吗啡,你要打吗?」 「吗啡?我没有带吗啡……呜!你不管怎样都要打,那问我g嘛?」铭桂抱怨到一半突然失声,只听她低声说:「明豪?」 「什麽?」 明豪听到铭桂的惊呼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支小注S针筒,针筒cHa进铭桂的上臂。明豪和铭桂相视许久,不能明白眼前的情况。最後铭桂开口。 「先拔出来吧。」 「喔,是。」 明豪连忙拔出皮下注S器。在一旁的仁杰终於转头回来,他说:「老大,你觉得怎麽样?」 「还好,只是头有点晕。」铭桂看着自己的前臂,不算後来微微渗出的鲜血,伤口包紮得乾净俐落,就连原本浸润鲜血的左手也大致清理乾净。铭桂说:「明豪,你学过紧急包紮吗?」 「没有,我完全不会。」 「那这个?」 「这种小事就别管了吧。」那个让明豪感到非常熟悉的声音再次发声,她说:「你状况不好,再拖下去会出不去。」 「我、我知道。」铭桂一阵晕眩,她结巴着。扶着头休息一会儿,铭桂强迫自己已经近乎停摆的大脑分析目前的情况:「到现在还没找到出口,你们觉得我们需要再进行一次观察判定吗?」 「先试试联想吧。」仁杰说:「我们现在没办法承受判定失败的後果。」还好经过刚刚一阵混乱,竹篙还在。仁杰让明豪接替铭桂的位置,自己继续导航。当竹筏开始前进,仁杰用力推开将要碰上竹筏的竹子,他引导众人寻找核心:「如果你们在山上看到一艘竹筏,你们会搭它去哪里?」 「旅游秘境?」铭桂的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腰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是。看这竹筏简陋的程度,应该是应急用的。而且我们是从避难所——餐厅——往山里走,这是大灾害发生一段时间之後的事。有什麽地方是你平常不会去,但在某一时间,你无论如何都必须抵达的地方?我猜祖厝。」 铭桂再次提出猜想:「类似祭坛之类的……」 「是祖坟。」 铭桂的声音尚未落下,明豪补上他的答案。他的语气坚定,没有迟疑。仁杰惊讶地转头,突然竹筏煞停,他就这样因为惯X往黑暗中飞去。 落到地上。 「没事吧?」 「我没事!」 竹筏上的人也撞成一团。仁杰可以看见铭桂左手攀在倒地的明豪背上,虚弱地伸着脖子张望,两只眼睛像红外线定点摄影机镜头里,被拍到的山羌闪着刺眼反光。铭桂完全不管明豪的手电筒直S她的眼睛,只想弄清楚队员们平安与否。仁杰赶紧回应要铭桂安心。藉着明豪乱挥的手电筒光束,仁杰能看见竹筏已经冲上浅滩。 仁杰艰难地起身,他拍拍自己的PGU和後背。从他身上落下的土壤碎屑非常特别,除了Sh润,还有一GU略微刺鼻的腐叶味道——是墓地的土壤。当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手电筒,队上的其他人已经陆续走下竹筏。 这时候波浪拍击岸边,发出规律水声。周围的气温似乎降了几度。仁杰在Sh冷的雾气之中扫视周围,地上满布已经乾枯的荆棘藤蔓,再後面黑影幢幢,看不清楚。 「为什麽是祖坟?」仁杰挥动手电筒,不敢再向前一步。 「我之前看过纪录片,不知道哪个地震发生之後又有大雨,因为走山,他们得靠竹筏才能抵达祖先的坟墓。」明豪扶着铭桂走过来,他说:「这也可以解释为什麽我们会遇到鲶鱼。小时候上社会课老师都说,以前的人认为地震是地牛或者鲶鱼翻身引起的。」 明豪皱着眉头,m0m0下巴。 「如果是九月的大地震,难不成是九二一?」 铭桂的谎言 对身後的人一无所知,明豪感到焦虑不安。就在他打算询问的时候,铭桂先开口了。 「在这里失踪的那个人——我记得,叫林宣来着?——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明豪愣了一下,谈到好友的话题让他更加混乱。他在纷乱如麻的心里构筑林宣的形象。 「也不算是。虽然我们在同一个社团待了快四年,不过除了偶尔会大家约出来吃个饭,平常没有什麽交集。我感觉她对我来说,是一个平常忙起来不会想到,可是想到的时候又会觉得不打电话也没关系吧?的人。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好了。怎麽说呢……」 明豪想起他和林宣在热炒店外面的对话,一GU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缠上心头,乱上加乱。他对热炒店那次冲突後,两人关系的变化闭口不谈。只把他平常挂在嘴边搪塞林宣的说词照搬出来。 「就是像家人一样。虽然我没有兄弟姐妹,不过我想如果我有妹妹,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说完明豪才意识到,他向第一次见面的人说了尴尬的话题。他赶紧说:「哎呀,想的时候没发现,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 「不会恶心。她是很重要的人呢。」铭桂在明豪背上瘫软下来,说:「有时候我也会想像有兄弟姊妹是什麽感觉。尤其是每次要去追垃圾车的时候,就会想,要是能有一个哥哥帮我倒垃圾就好了。」 自己的前辈——还是不知道隐瞒了什麽秘密的前辈——突然对自己撒娇,明豪一阵毛骨悚然。 「学姐,如果只是想找人使唤,你就让你爸妈再生一个弟弟就好了。」 「真不厚道。」铭桂叹一口气,说:「你知道吗?你真的跟他一模一样。」 「我吗?谁啊?」 「嗯……」 铭桂停顿了好一阵子,最後似乎决定对过往闭口不谈。她转移话题:「我一直知不知道为什麽看到你就会想到他。现在终於明白了,就是因为你这种毕恭毕敬,把人拒之於外的态度!」 铭桂挺起腰杆,举手要戳明豪的脸颊,结果因为强烈的晕眩,整个人向後倾倒。明豪慌乱地调整姿势。他踮两下,让铭桂升回到他腰际的位置。铭桂也乖乖把双手挂回明豪的肩上,避免滑落。她因为剧烈的晃动而头痛,发出SHeNY1N声。 「我们真的不先休息一下?」 「不行。我有一种感觉,这里没有这麽简单就能出去。现在我们身上只有一些零食和泡面,我怕我们再等下去,找到核心之前,可能就会断粮。而且我们还得回去接妍希……」 如果真的会困这麽久,那麽多休息几个小时根本没有区别。明豪真的很想知道铭桂选择赶路背後的动机。他顺着铭过的话题,说出违心之论。 「我相信你的判断。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太勉强你的身T了。」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和他一样消失。」 「他?你想起的那个人?」 「老实说,我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後,我为什麽要继续待在组里。」 明豪可以感觉到铭桂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想像着铭桂经历过的创伤,以及她可能隐瞒的事情,说:「我可以问你为什麽提起林宣吗?」 「我只是在想她是怎样的人,让你不惜使用判定,也要跟过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判定。」 「你不知道,但是道知道。」铭桂的声音放低,似乎欣慰中又掺着点苦楚与无奈:「判定骰是你意识的T现,骗不了人的。你惟有真心渴求并且相信,才能完成判定。」 「相信吗?」 听到关键字,明豪那些不请自来念头,再次在心里大声鼓噪。自从被瞪视之後,就有一GU渴望,驱策着明豪探究内心的疑惑。他想要闭上嘴巴,可是又不得不开口。最後他结巴两次,终於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 「学姐,你是不是有事情没有告诉我?我一直觉得事情有点奇怪,可是也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你发现了吗?」 「学姐?」 明豪听到铭桂的反问惊讶地全身一愣。他没有想过铭桂承认得如此乾脆。 说到底,明豪只是觉得自己太过多疑,也不觉得这些念头有多麽重要。他只需要一句玩笑,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就能摆脱内心的不安。 但没有,铭桂坦诚中的迟疑和明豪的顾忌完全不成b例。 铭桂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那时候你状况不好,之後我们又没有停下来,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而且,我也还在考虑,这件事能不能说。」 明豪突然察觉他们两人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他想打断铭桂,可是铭桂语句之间没有间隙。 「不管如何,出去之後我一定会告诉你。你现在可以先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啊。」 明豪一阵混乱。他想不出铭桂除了她的判定骰之外,还有什麽事是他该知道而尚未知晓的。她没有判定骰?队员只是判定用的消耗品?还是这次的任务内容从一开始就不是消灭异空间? 想来想去,明豪想不到任何一件事在当前的情况下还需要保密。明豪说:「可是我不懂,有什麽事情是你不能告诉我的?」 「你真的想知道?」 明豪站定,他转头,铭桂的紊乱粗浅的气息呼在脸上。此刻他们两人如此接近,明豪却感觉对方是另一种生物——完全无法理解。 明豪低声地说:「请告诉我吧。」 铭桂沉默下来。她抬起右手,绕过明豪的脖子,按上她左臂上的绷带,直至r0Un1E出血。似乎藉由伤口的疼痛才能舒缓她的焦虑。最後铭桂终於开口。 「走廊上的那次理智判定,你掷出的数字是三。」 相信着虚假的真相 「你说什麽?」 铭桂坦承的事和明豪的预想完全不同,明豪脑袋一时之间转不过来。铭桂以为明豪没有听清楚,於是她再重述一次。 「在走廊的时候,你掷出的骰子数字是三,不是十。」 「什麽意思,理智判定不是绝对的吗?」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明豪在厨房外的走廊上遭到b问活鱼三吃口味的老板攻击之後,因为JiNg神受到打击,进行了理智判定。明豪没有看到骰子落地时朝向哪一面,他是因为听到铭桂转述判定结果,才认为自己判定成功了。他相信铭桂。 「你为什麽要骗我?」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疯掉吗?就像你赌一把叫出蜘蛛,我那时候也只能赌一把呀!」 明豪闭上眼睛,深呼x1平缓情绪。自从他在会议室用十面骰改变了现实,他就对判定骰的力量深信不疑。结果现在判定的结果和判定骰骰出的数字全无关系。这不就表示一切从头到尾,全都是他自己的幻想吗? 在异空间里,想像会被赋予实T。谁能保证他感知到的一切——雾气、荆棘、在他耳边铭桂的气息,甚至是他自己的存在——不是他的幻梦?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台北的总部大楼里;说不定他现在还站在道具室的白铁门外;说不定真正的铭桂根本还没借到道具室的钥匙。 明豪想到浮在Y暗走廊上的那团黑雾,心中一阵寒颤。 「如果是这样,我究竟该相信什麽?连判定都是假的。」 「判定是真的,你现在站在这里就是明证。」 「不要再用似是而非的说法捣乱我的脑袋!」 明豪大喊着蹲下,双手抱着头,想要逃离一切。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餐厅老板带来的恐怖和不安并没有再次出现。 「学弟?」 刚刚走在前头的仁杰没有发现明豪和铭桂停下脚步,已经往前走了好一段距离。他听到动静,挥着手电筒往回找人。穿过雾气,眼前明豪蹲着,似乎已经崩溃;铭桂则在明豪身後匍匐,正奋力撑起上身。 「老大!」 铭桂左手手肘附近的绷带浸润着鲜血,血潺潺地往下流到她的手腕上。她m0索着站起来,结果还没挺直腰杆又往前倒。仁杰丢掉手中的背包上前揽住铭桂,让她坐回地上。 明豪因为仁杰的叫声才意识到自己直接将铭桂甩到地上。他回过神,站在一旁看着仁杰检查铭桂伤势,不敢靠近。他现在就像一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学生,胆战心惊、扭拧不安,脑袋空白地等着赶过来老师弄清楚状况,然後给予他不能承受的惩罚。 「发生什麽事了?」仁杰不安地询问。 铭桂闭着眼睛,因为不适微微皱眉,她口中除了「没事。」之外没有提供更多资讯。仁杰看着铭桂的伤口再度裂开——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彻底止血——握了两下拳头,忍住对於绷带下血r0U模糊的伤口的恐惧,按上纱布,最後他得到结论。 「可恶,血止不住!」 「拿止血带。」铭桂的声音细细的非常虚弱,但指示很清楚:「把我的上臂绑起来。」 「学弟,听到了吗?止血带还是绑带什麽都好,快拿过来!」 明豪赶紧抓起仁杰抛下的背包,翻找用剩的急救器材。两人七手八脚,终於把止血带固定在铭桂左手手肘上方一点的地方。这时铭桂摊在地上,已经意识模糊了。 「我们得快点找到出口。」解决铭桂失血过多的危机,仁杰没有放松下来。他焦虑地原地打转。「我记得用止血带不能用太久,组织会坏Si的。我们剩不到两个小时了。」 「那我们赶快离开。」 「离开?你也要知道往哪里走。对了,判定!学弟,你赶快用观察判定看下一层入口在哪里。」 明豪从口袋掏出十面骰,他闭上眼睛紧握骰子。可是黑白胶卷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他眼前一片漆黑。 「我……不行。」 仁杰着急了,他原先的自信与傲气至此消失殆尽,他说:「什麽叫你不行?丢出你那颗该Si的骰子就是了!有什麽问题?」 「问题是,这颗骰子,是假的啊。」 明豪说着话,声音里掺着哭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完成句子的。他只是把他混乱的意识中残破的意念碎片转化为声音,全部呕吐出来。 仁杰静止两秒,意会过来:「老大告诉你了。」他愤恨地低吼一声:「为什麽偏偏是现在!」仁杰紧握双拳,咬着牙,摇头两下接受现实,他说:「我来吧。」 「学弟,这个异空间太深了。我们继续探索下去必Si无疑。我要用其他的方式。虽然你现在觉得判定骰是假的,可是判定骰还有其他用法——把理智当筹码和异空间对赌。」 仁杰从口袋抓出他的扑克牌。他闭上眼睛,说出内心的愿望:「让我们出去。」 仁杰的声音平和,可是打开扑克牌组外边纸盒的过程中,他双手都在颤抖。也不洗牌了,他拿出扑克牌用左手抓着,右手食指中指按上扑克牌面。他低声咏念从意识深处浮出的判定标准。 「大老二规则,黑桃同花顺23456。」 「不可能!」仁杰叫出声来。他的目标定得太高,判定的标准高得不可能成功。可是开始的判定是不能任意终止的。仁杰颤抖着手,翻开牌堆最上面的十三张牌,迎接他注定的失败——不成组的杂牌。 「唔!」 仁杰咬着嘴唇,两颊的嚼肌胀大到极限。仁杰咬破嘴唇,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仁杰忍住痛苦,深呼x1几次,再次站定,他对自己的目标做出退让。 「让我们到最後一层。大老二规则,黑桃二。」 仁杰啜泣两声。他不拿到铁只以上的牌型不能成功。他翻开牌堆最上面的五张牌,面对他必然的失败——五葫芦。两道眼泪流下脸颊,仁杰坐倒下来,双手抱x,全身猛烈颤抖。 明豪在一旁看着,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感到焦急。他轻轻地拍仁杰的肩膀,想安抚他。可是仁杰将明豪的手一把甩开。仁杰用手袖擦掉泪水,继续判定。 「让我们到倒数第二层。大老二规则,红心二。」 到了这里,仁杰抬头看向明豪,他双眼深陷,眼神空洞,透出触目惊心的绝望。他说:「学弟,这不可能成功的。如果我不行了,你不要管我,直接背着老大离开,到Si之前都不能放弃,知道吗?」 「学长,不要说这种话。」 「不管如何,我想这就是我的最後了。来吧。」 仁杰将剩下的扑克牌放到地上,右手摀着牌侧向移动,因为颤抖,展开的牌组错落不齐。他从中cH0U出一张牌。 「啊、啊……」 仁杰张阖嘴巴不能言语,他拿着扑克牌的手微微抖动。他和明豪对视,对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不敢置信。 「成功了。」 他手里的牌是黑桃二。 在看不见尽头的隧道里匍匐前进 他用力闭上双眼,将眼泪挤出眼眶,再睁开眼睛,才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青年摇摇头对明豪说:「太惨了。」 低矮空间的末端,天花板的横梁往下落,和地面夹出一道缝隙。缝隙中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面朝下趴着,双手向外伸。他一半身T露在外面,一半身T还在卡在缝隙之中。看起来男人生前想往外爬,但最後力气用尽,停在这里。 「接下来怎麽办?」 「先把他吊出去吧。」青年用手背摀着口鼻,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他说:「这看起来超过两个小时了。发出求救的人可能不是他。把他拖出去之後,我们再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明豪和青年合力把男人往外拖。触碰到实物,明豪内心反而没有一丝波澜。似乎他的脑袋知道他无法承受,直接从意识底层屏蔽掉任何情感。意外的是男人并没有被倒塌的墙面压住。他们很轻易地就讲男人拖出缝隙。 青年将绑带挂上男人的两边腋下,和洞口外的人打信号,将男人往外拖。他让明豪护送男人出洞,自己往缝隙里面探。 经过大约二十分钟,明豪和洞口的大叔才合力将男人运出废墟。明豪趴在洞口大口喘气。仁杰远远站在一边不敢靠近。明豪并不怪他。仁杰已经因为判定受了很大的伤害,现在没有必要为了公平分配工作将仁杰b疯。 明豪和大叔准备将男人抬上担架,交给其他支援的人运往集中停屍的地方。就在这时,一个拇指指节大的东西从男人的西装外套口袋掉出来,滚到明豪脚边。 是一个木制的陀螺。 明豪将男人放上担架之後,捡起陀螺仔细查看。这个小陀螺是由一个细杆轴心穿过十二边形盘面组成的,是只要用食指拇指转动细杆,就会开始转动的类型。而十二边形的陀螺盘面上共刻了十二个涂着红漆的数字。 陀螺本身并不特别,不过陀螺与陀螺出现的环境之间,散发出的不协调感让明豪觉得似曾相识。什麽情况下,穿着西装的成年男子会在危险的地方把弄童玩似的物品? 异时空探测组的探员出任务。 明豪意识到事情不单纯。他跑向仁杰,将陀螺拿给仁杰看。仁杰原本因为明豪身上的味道皱起眉头,不过在看到那颗陀螺之後,他变了脸sE。 「你从哪里拿到的?」 「那个人身上。」明豪指着担架上男人的遗T。 听到这个消息,仁杰完全抛下对屍T的顾忌。他拦住准备将男人抬走的义消,左手摀住鼻子,右手掀开男人的左边西装外套。 调查局的x章就别在男人的x口。 「异时空调查组。」 明豪这时赶上仁杰,听到仁杰的结论,明豪说:「他们在地震发生当下就来调查了吗?」 「应该不是,我没有出过这种任务。我看看。有了!」 仁杰拍打男人的各个口袋,从男人西装K的左方口袋掏出皮夹。仁杰翻看皮夹里的卡片与证件,最後cH0U出一张手摇饮集点卡,卡片上盖着红印:「有效期限:即日起至2014/12/31。」 「五年前的那批人……」 明豪看着仁杰手中的集点卡,小声地念出自己的猜想。这时负责的大叔再次呼喊:「下面还有,快过来帮忙!」 仁杰想到明豪说的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封标记为十五年前的简讯,以及明豪正在寻找到那个人。屍T可不是好预兆。仁杰说:「你要继续吗?」 「都到这里了。」明豪想到的不只是今天走过的山路,他还想到这几年中他经历的一切。他说坚定地说:「我要继续。」 明豪无视自己全身酸麻的肌r0U,再度进入缝隙。他抬出的第二个人不是嘉琪;第三个不是嘉琪……到第五个人被抬出缝隙的时候,明豪往前趴倒,手肘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汗水和唾沫不停滴落。明豪呼x1太过用力,x口闷痛,喉头又是一阵紧缩,他开始乾呕。 「小子,如果不行了就换别人上!」 「我可以!」 明豪拒绝大叔的关心,他用手袖擦拭嘴角,再度进入缝隙。当明豪爬到半途的时候,他终於无法继续移动脚步。明豪咬着牙,嘴唇颤抖,眼角泪水奔涌。 很可怕。他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是嘉琪学姐吗?不是嘉琪学姐吗?不管是不是,对明豪来说都非常可怕。不是的话,他得在这条没有尽头的、YSh泥泞的道路上继续前进。如果是的话…… 他的世界就到头了。 明豪感觉自己JiNg神和T力都到了极限。他因为恸哭而全身颤抖。他知道自己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他记得铭桂那时候「理智判定!」的呼喊声。他右手伸入口袋。他紧握十面骰。 但是他不行。 明豪心底依旧没有出现黑白胶卷的画面。他无法进行判定。 明豪抬头。明明只要往上三公尺,就有仁杰和大叔;往下三公尺,就有青年。明明只需要说一句话、发出一声呼救,或用手电筒敲击墙面发出声响,明豪就能得到帮助。 可是他不行。 明豪动弹不得。他的四肢不听使唤。整个世界如此之大、如此拥挤,挤满了人群与生灵。可是对明豪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明豪现在孤身一人、他只有他自己、他就要这样独自迎来自己的终结。 「……你们这群家伙……」 就在这时,明豪身下传来一个nV人的说话声。那nV人的声音妖娆妩媚,煽惑人心,同时自信地不可万物。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明豪曾在内心反覆回忆千万遍;那声音又是如此陌生,明豪已经数年没有听闻。 是嘉琪学姐。 手电筒从明豪的手中滑落,撞击洞壁爆出碎粉。明豪弯身、蹲下,然後向下俯冲。他两手撑在水泥碎块之上,水泥碎块直接划破手套和肌肤。他不管双手渗血,头下脚上往下爬。 失去手电筒之後,昏暗的视线并没有拖慢明豪的动作。他根本不在意他的落手的位置:手掌刺入尖石就拔出来,双手按空就往下掉。当他到达洞x底部的时候,棉手套里的手指指甲已经全部翻开。 明豪双眼圆睁,如同野兽四肢并用往前狂奔。眼前的空间依旧什麽都没有,只有青年蹲在缝隙前面。明豪扑到青年身上,将他按上墙壁。明豪双手揪起青年的领子。止不住的泪水滑落双颊,明豪大声吼叫。 「嘉琪在哪里?」 包裹着彩衣的狰狞面目 明豪用眼神示意仁杰赶紧离开。两人谢过军医,走出医护帐篷之後找了一颗不显眼的树,蹲在树前假装cH0U烟。 「那是什麽?」 「在那栋大楼里捡到的手机。帮我拿一下。」 仁杰打开明豪的x前口袋,掏出厚重的智慧型手机。从萤幕的边框粗细和尺寸来看,应该是五、六年前流行的款式。仁杰左右翻看,找到侧边的「home键」,按下之後,手机的萤幕亮起,现出主画面——这只手机并没有设定萤幕锁。 「然後呢?」 「我那时候有听到声音,看看有没有影片或是录音。」 仁杰C作了一阵子,才找到手机内建的照片应用程式。他打开相簿。相簿里只有一个档案。档案的预览画面上有个指向右方的白sE三角形——是一部影片。 「异空间要让我们看的东西。」仁杰抬头看向明豪,他说:「学弟,你确定你要看吗?」 明豪闭上眼睛。他在倾倒的大楼里听过影片的其中个片段——他听到嘉琪的声音。明豪预期影片里会有嘉琪的身影。但她的身影会是什麽样子?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还是紧张焦虑、惶惑不安? 明豪能够接受嘉琪在他心中强大自信的形象破灭吗?明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追寻嘉琪本身,还是追寻一个他一厢情愿加诸在嘉琪身上的幻象。 可是不管如何,他还是得面对。 明豪吞了吞口水,说:「播吧。我想看看。」 仁杰点点头,谨慎地按下播放键,手机的喇叭响起刺耳的背景杂音。 画面黒糊。靠着偶尔闪过的手电筒光亮,明豪才勉强辨认出来影片里的人走在墙壁倾倒的走廊上。所有人都蹲着前进。粗浅的呼x1声此起彼落。 「这是第几层?」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开口询问。 「十九,还是二十?」一个画面外的nV人应答:「记不清楚。这个异空间实在太深了。」 「有深到能困住我们?」另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吐一口唾沫,他说:「要不是那个疯nV人,我们早就出去了。妈的,居然对人进行判定。」 「仲育和雅心都Si了。她到底为什麽要怎麽做?」 年轻男人讲着讲着,声音里掺着哭腔。年纪大的男人咒骂一声,抬脚将年轻男人踹倒:「不要在那边咿咿呀呀,看了就火大!那nV人从头到尾就是个神经病,理解她g什麽?下次我们绕到她背後,直接把她g了就是!」 「你们这些家伙,要g谁呀?」 突然一个从容nV声从拍摄者的後上方窜出。明豪心里一紧。那是嘉琪的声音!不管手上的伤,明豪用力r0Un1E自己的手臂。 拍摄者猛力转身,但画面并没有捕捉到嘉琪的身影。只听嘉琪继续说。 「你们偷偷聚在一起讲你们好同事的坏话,真的很让人伤心耶。」 嘉琪的声音在他们的上方,边讲话边越过他们。头顶落下的沙石也由远而近。好像嘉琪在倾斜的墙板上漫步似的。 「好你妈同事!」年纪大的男人大吼:「臭婆娘,不要躲躲藏藏,有种就跟老子正面单挑!」 「原来不只会在背後说别人坏话。在别人面前也口无遮拦呢。真没教养。」说到这里,嘉琪轻笑出声。她说着话,语调轻松写意:「霸凌者就该受到正义的铁拳制裁。对吧,晓东?」 「啊?喔。」 年轻男人疑惑地答话。一开始回应年轻男人的nV人大吼。 「是判定!晓东,进行抵抗判定!」 年轻男人听到指示,右手就往口袋里掏,结果掏到一半停下动作。他含着泪,口中叨念着:「不是、不是的。」然後他开始结巴。结巴几次之後,年轻男人再次开口说话,语调冷酷刺人。 「你们这群社会的渣滓。」 「晓东?」 年轻男人转头过来,两颗眼珠如同恶魔的双瞳反S光线、空洞无神。接着镜头上仰,翻转一圈朝下落到地上。漆黑的画面之中传来人们扭打的衣物摩擦声、威吓的低吼声,然後是拳头击打R0UT的巨响。一下、两下、三下…… 一声Pa0竹般的爆裂声击穿空气。 四周回归寂静,影片就断在这里。明豪睁着眼睛,感到无b混乱。和预想的一样,嘉琪学姐是五年前全军覆没的探勘队的一员。她也出现在影片当中。但明豪万万没想到,嘉琪学姐就是让探勘队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 仁杰看完影片,对嘉琪的印象只有三个字:杀人狂。他仔细观察明豪,小心地说:「学弟,你还好吗?」 「让我冷静一下。」 明豪抓着自己的脸颊往後坐倒,感觉整个世界颠倒过来。嘉琪学姐会这麽做,自有她的道理,明豪无法揣摩也不愿批评。但既然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由嘉琪学姐一手策划,为什麽她要向明豪送出求救信号? 明豪想着想着,影片中嘉琪的闲适语调攀上他的肌肤,刺痛麻痒如千万只蚁虫囓咬。他想起嘉琪俾倪众人的神态、他想起嘉琪不可一世的风姿,他想起嘉琪简讯中直白明确的用词。明豪在心中痛斥他长久以来的愚昧自大。 那三个字不是求救,是命令。 嘉琪要明豪冒Si进入这个异空间,为她提供服务。 明豪的灵魂受到震撼,打从心底发出冷颤。他不知道嘉琪要他做什麽,但依照嘉琪的行事作风,就算是要明豪献上生命,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嘉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明豪的牺牲,甚至不会感到一丝怜惜。 不是的,嘉琪学姐不是这种人。学姐美丽、大方、迅捷、自信,她是那麽的完美。她不会这麽残忍。 明豪焦虑地咬着拇指指甲,不停地在心中,用华丽布匹遮盖嘉琪露出的残酷面向。如果嘉琪不是好人,一路支持明豪走到这里的意志难免要分崩离析。 仁杰没有察觉明豪的心理变化,他在一旁摆弄手机,说:「等一下,事情有点奇怪。」 「这全部都很奇怪。」 「不是。」仁杰把手机摆到明豪眼前,重复播放其中一个片段。他指着画面中一闪而过的人物,说:「这个nV人,好像是老大。」 潜伏的凶手 「喂,学弟,醒醒!」 夜半,明豪睡到一半,突然被仁杰摇醒。他翻身想要睡回去,鼻子却捏住。明豪痛苦地挣扎。他掰开仁杰的手,大口x1气。 「学长你g嘛?」 「嘘!」仁杰摀住明豪的嘴巴,他说:「他要你睡你还真睡。这里是异空间,不是渡假村。你以为你睡着了醒来就是白天吗?看看你的表。」 明豪低头,按开手表的夜光功能: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明豪说:「那现在怎麽办?」 「我们之前怎麽办,现在就怎麽办。」仁杰看了看周围一边发出此起彼落的打呼声、一边散发着浓重气味的邻兵们。仁杰说:「我们先到没有人的地方。」 明豪和仁杰确认附近没有站哨的士兵,偷偷溜到公园的树林中。仁杰说:「我们现在没有判定了。来联想吧。你想到军人会想到什麽?」 「难吃的搭伙?」 「妈的,我们都吃完了你才在说。地点,给我一个地点!」 「你这样说我怎麽知道?全台湾都有军营啊。就算是军营里的地方,这里又不在军营里面,我们要上哪去找?」 仁杰「呜!」的低呼,十指cHa入头发搅动,搔抓头皮。他说:「如果我们能用观察判定,就不用这麽多事了!」 明豪看着懊恼的仁杰,不能理解为什麽仁杰如此倚重判定。仁杰开口闭口都是判定,可是明豪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判定是怎麽回事。 在道具室,铭桂说判定是强烈的自我暗示。在餐厅,判定像是一种无中生有的超能力。现在,如同影片之中纪录的,除了改变他人的认知,判定甚至能够违反别人的意愿,强迫他们犯下不可原谅的罪行。 「学长,判定到底是什麽?」 仁杰停止搔抓头皮。他蹲下捂脸,深深地叹一口气:「你不是说不想讨论假的东西吗?」 「可是……」 「我知道啦,开玩笑的。你在想影片的事情对吧?可以对别人进行判定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或许我这麽说你会不太高兴。不过我没有听过有人在异空间里待五年还活着的。你的学姐不是已经Si了,就是已经远走高飞。除了她之外,应该没有人会对别人进行判定。我想你不用太担心。」 仁杰说着安慰的话语,但明豪并没有被说服。因为他知道仁杰不晓得的情报。影片里叫做「晓东」的男人在嘉琪判定之後的前後变化,让明豪想起他曾经向铭桂提起,却被仁杰打断而搁置的话题。 「我觉得有人在对我们使用判定。」 仁杰听到这句话,他双手挂在大腿上,斜眼看向明豪:「真的假的?」 「你看到了吧?在影片里,那个人被判定之後先是结巴,然後X格大变,做出原本的他根本不可能做的事。」 「然後呢?」 「这件事在铭桂身上也发生过。我们在找厨房的时候,本来铭桂学姐想要撤退,可是她结巴之後让妍希学姐进行判定。要不是这样,我们现在已经在外面了。」 「结巴?我怎麽没有发现?而且如果有人对我们进行判定,他应该在现场吧?」仁杰平伸手掌b向四方,他说:「人呢?我们一路上就五个人。谁来判定?这样说起来,老大是被判定的人。妍希因为老大被判定才进行判定,不会是她。你是看到判定的人。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我用判定改变了老大的决定?凭我这个连cH0U卡大於方块三都会失败衰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学弟,我知道你在这里压力很大。我压力也很大。在这种状况下,我们都会想:为什麽我们在这里?我们都会想要找一个原因,找一个可以怪罪的人或东西。可是实际上,没有!这世上不会有一个特定的东西——特别是怀有恶意的人——整天跟在我们身边晃来晃去施行他的小聪明陷害我们。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会在这里。就认了,好吗?不要纠结在那些没有意义的枝微末节。」 「学长,那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铭桂像那个男人一样结巴了。」 「你一直说结巴。你怎麽确定那不是铭桂讲话吃螺丝?她上台报告都会这样。」 铭桂学姐平常到底多逊呀!明豪心中大吼。他说:「我知道不是。」 仁杰做了个「请」的手势,要明豪解释。明豪深呼x1抚平情绪,最後开口。 「因为我对铭桂学姐进行过判定。」 这时仁杰转向明豪,正脸望向他:「你的第一次判定?」 明豪点点头。 仁杰得到肯定的回应,低头m0着刚长出的胡渣。他说:「你确定不是我对铭桂进行判定吗?」 「什麽意思?」 仁杰的问句在明豪的耳里听来,不管在意义上还是意图上都完全无法理解。只听仁杰换个方式提问:「你确定我不是想害你们的人?」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麽告诉我?」 「我信任你。」 明豪的回答听来简洁,是因为他没有说出第二句话:「没有人会为了取得受害者的信任,进行难度为黑桃同花顺23456的判定。」 「好吧,我接受。」仁杰耸耸肩,不置可否。他继续正经话题:「如果真的有这麽一个人,为了某种目的对我们使用判定。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因为他要我们做的事情不是我们愿意做的事情——是会伤害我们的事情。」 「既然可以对别人进行判定,一定也有办法对别人的判定进行判定。」仁杰想了一下,讲出一串堪b绕口令的话。他说:「你记得影片里的铭桂大姐要那个男人进行抵抗判定对吧?那大概就是解方。现在问题是你不能进行判定,我下次判定失败大概就会崩溃。」 「那怎麽办?」 「我一直以为判定的结果,是由判定骰决定的。可是你在餐厅走廊上的事情证明这种想法不对。老大说过:只有你真心相信,才能进行判定。如果是这样……」仁杰「嘶」一声x1气。或许是顾虑明豪的JiNg神状况——认定猜测与推论都是谎言——仁杰并没有直接说出他的建议。他说:「我有一个想法。可能有用,也可能没有。你要听吗?」 「有想法就说呀,我那时候是因为……」 明豪话说到一半,突然感受到一GU视线刺到自己身上。他迅速转身,看向背後的虚无。 明豪退後一步,踩上枯叶发出脆裂声响。声响传入黑暗深处,似乎撞到某种物T又弹回来。明豪全身僵直,连带仁杰也吊起心胆。 仁杰问:「怎麽了?」 明豪上身静止不动,只有头缓慢转向仁杰,避免任何多余动作打草惊蛇。他低声说道。 「好像有什麽,在看我们。」 新的武器 「喝!」 仁杰大声x1一口气。他全身被冷汗浸Sh,眼前是淡蓝sE、染着晨光的天空。左右盼顾,他发现自己还躺在连队发的睡袋里面。身旁的明豪也睁着眼睛,惊讶地看过来。 「成功了。」仁杰从睡袋里坐起。他右手抓着下颔、左手捂脸,弯身颤抖:「真的成功了,这是可行的。」 明豪看着仁杰歇斯底里地碎念,想到铭桂叮嘱他要留意仁杰的JiNg神状况。明豪小声试探:「学长,你还好吗?可不可行是什麽意思?」 「学弟。你知道吗?」仁杰转头,透过指缝看向明豪,他的眼底透出光芒,他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刚刚判定的人不是我,是你啊!」 稍微冷静之後,仁杰详细地将他新发现的判定方法交给明豪。 不过下一次使用这个方法的前提条件是铭桂必须在场。仁杰和明豪必须想办法从军队里偷溜出去,越快和铭桂会合越好。 吃完早餐,分队长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仁杰举手发言。 「二兵宋仁杰报告,二兵李明豪双手受伤,无法参与救灾任务。」 「只有手受伤吗?」分队长问明豪:「身T呢?身T还好吗?」 「报告,身T很好。」 「好,那你等一下在附近站岗,如果发现什麽,或者看附近的民众有什麽事情要帮忙,再跟我报告。我下午再找人载你回营。」 「报告,是!」 就这样,仁杰被分配到挖掘坍方大楼进行救援的工作,明豪则有了向铭桂传递讯息的机会。两人分别之前,仁杰拍拍明豪的肩膀。 「老大就交给你了。如果她状况不好,不要告诉她影片的事。我们还要仰赖她带我们出去。」 「知道了。学长你也要保重。」 集会解散,连对里小队各自带开。明豪压低迷彩军帽的帽檐遮蔽刺眼的yAn光。明明是清晨,天上却有着如同正午ㄧ般的YAnyAn。yAn光照上他的双肩,透过军服暖洋洋的。明豪走着,在黑暗的树林里前行的疲倦已然消失。YSh粘腻的恐惧也如同前世的回忆一般,随着那场梦境结束,飞逝而去。 眼前所见是另一种怵目惊心。作为家园,应当给予人们安定感的大楼随意倒塌。路上的行人脸sE迷茫困惑。救难队、义消以及军人们挥汗如雨,忙进忙出。空气中除了不该出现在都市里的尘土味,还有一GU散不去的人的味道。明豪拉着帽檐低头,向一切致上哀悼之意。 绕了几圈,明豪才找到昨天那栋倒塌的大楼。他边走边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有印象的路标,走回急救站。突然明豪的x控受到钝器撞击,一阵闷痛。 「哎呀,抱歉!」 明豪先是听到熟悉的声音,然後许久不见的登山背包映入眼帘。背着背包的人左手被绷带挂在x前,仅存的右手又要遮掩额头、又要整理浏海,非常忙乱。 「铭桂学姐?」 「你是?」这时铭桂才抬头。她眨眨她那两颗无神的眼睛,最後挑起眉毛,说:「明豪!你怎麽会穿成这样?」 「回过神来就这样了。学姐你还好吗?」 明豪观察铭桂,她的气sE红润,看来得到了良好的照顾。 「好多了。他们很照顾我。帮忙的阿姨还找了衣服给我换。」铭桂说着,拉拉自己的衣摆。现在她穿着一件灰sE底、细白sE条纹短袖上衣和牛仔K,风格随X轻松,很有邻家nV孩的感觉。铭桂说:「你们没事吧?我从救护站走出来,就看到背包掉在门口。是说仁杰呢?」 「这说来话长。」明豪搔搔头,他说:「我们先找一个地方说话。」 「我再确认一次,这里是倒数第二层?」 明豪和铭桂到路边的树Y下交换情报。明豪将铭桂受伤之後,他们来到这里的经过大致交代一遍。 「嗯,全部有超过二十层。如果没有仁杰学长的判定,我想我们到不了这里。」 「我真的很抱歉,要不是我……等等,你怎麽知道有二十层?」 「其实。」明豪抿了抿嘴唇,他拿出义消青年给他的那部智慧型手机,说:「我们发现了一些事情。」 明豪播放影片,同时仔细地观察铭桂的神sE变化。当影片播到nV人大喊着要年轻男人抵抗判定的时候,明豪的心脏猛力跳动,紧张到极点。 看到最後,铭桂摀着嘴巴问:「这是什麽?」 「你对里面的人没有印象吗?」 「没有,怎麽了?」 明豪看着铭桂许久,确认铭桂的反应除了恶心之外没有任何异样。他说:「影片里的人是五年前失踪的那批队员。而对他们进行判定的那个nV人,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仁杰觉得她已经离开这个异空间了。」 「原来如此。你终於找到线索了呢。」铭桂勉强自己露出微笑。她不太知道该怎麽反应。对她来说,整部影片只是异常的残忍,跟她没什麽关系。突然她「喔!」一声,说:「我这边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铭桂打开背包,翻找一阵子之後,拿出一叠纸──看上去是他们行前会议发的补充资料。铭桂翻到失踪者名单、印有林宣照片的那一页。 「我觉得她还在这里。」 会合 「她还在这里,那是什麽意思?」 这句话对明豪来说实在太过含糊。林宣在这里,是她人在这里、是她的屍T在这里,还是她的灵魂在这里?铭桂曾经向明豪说过迷失在异空间里的可能结局。每一个下场,都能套入这一句话。 铭桂没有意识到自己表达不明确,她继续她的故事。铭桂将资料翻到失踪人口的第二个案例。 「这个人,就是帮我找换洗衣物的阿姨。她神志很清楚,也知道自己是谁,只是她觉得自己在这里生活理所当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同学可能也还在这里。」 听到这个消息,明豪非常激动。他连再「造出」一个林宣的决心都有了,在异空间里找个完整的人有什麽难的?突然铭桂举起她手中的资料,明豪的视线跟着资料往上移动,最後落到铭桂脸上。明豪看到铭桂的表情严肃里还参着点怜惜。 铭桂说:「你知道我想说什麽。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离开这个异空间。」 「学姐……」 「听我说。我感觉阿姨他们就是维持这个异空间机能的住民。异空间是不会让他们Si的。我们现在人数不够,状态也不好。妍希还在等我们,记得吗?我们现在不可能去找林宣。不过只要我们出去,向上头申请,我们就可以召集更多的人、用更安全的方式救出更多的人。不只是林宣、阿姨,」铭桂翻动她的资料,展示一个又一个的失踪者,「还有这几个阿伯都可以。」 「既然你没有打算现在救人,你为什麽要现在我这件事?」 「因为我要你抱持着出去的决心。你要知道我们出去,是为了再回来。出不去,一切都没得谈。跟你一直在找的人一样,如果你因为林宣的事情分心,我们最後都出不去。」 看着铭桂坚定的双眼,明豪最後低下头,他说:「我知道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之後一定会回来找她。」 「我答应你。」 铭桂的回答没有迟疑。 明豪点点头,他说:「我相信你。」 铭桂睁大双眼,不知为何,她双颊浮上一层红晕。她咳了两声咳走尴尬气氛。她说:「言归正传,仁杰现在在哪里?」 「他被长官派去救灾了。」 「长官?」 明豪拉拉自己的迷彩服。他说:「不知道为什麽,我们现在是军人。其实一开始我们带你到急救站的时候,你一被接走,我们两个就变成义消,被拉去救灾。所以就把背包落下了。抱歉。」 「没关系,在异空间里发生这种事也怪不了谁。我们赶快去找仁杰吧。」 明豪抬头看了看天sE。原本的万里晴空之中堆叠起层层云朵,遮挡斜yAn,散出满天橘红。明明遇到铭桂的时候一天才刚开始,现在已经是h昏了。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全无规则可循。他们动作再慢一点,说不定一天又要结束。 明豪背起铭桂的背包迈开步伐。两人并肩而行。看着铭桂的侧脸,明豪忍不住再度谈论影片的话题。 「学姐,在异空间里,想像会变成现实对吧?」 「嗯,基本上只要意念够明确,再加上判定就可以。」 「如果那个想像是关於一个人呢?」 「明豪,林宣还没Si!」 「我不是在说她的事情。」 明豪没有想到他们先前谈话的脉络会让铭桂误会。他其实是想问关於影片中的nV人的事情。可是在铭桂面前又不好直说他的猜想。他尽力引导话题:「我只是在想,这种事有没有可能发生。」 「我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可怜。我是说,会想要家人朋友回来是人之常情。可是用这种方法复活别人,就只是把自己想像中的那个人投S出来。就算真的成功了,也只是困在自己的幻想里面。」 「你不是说,只要存在,就是真的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可怜。重要的人被不一样的人取代,就这样永远消失,没有任何人——包括复活人的那个人自己——记得。我……」铭桂右手握在x前。她说:「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学姐。」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麽突然这样。」 看着这样的铭桂,明豪觉得眼前的她,就算是异空间造出的怪物也无所谓。他轻声地说:「学姐。」 「是?」 「我们一起出去吧。」 「嗯?嗯。」 铭桂被明豪突如其来的发言弄得一头雾水,只是点头应答。铭桂低着头走路,心里千头万绪相互纠缠。她内心乱得、就算後来的路途中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有发现。 「学长?你在g麻?」 当明豪和铭桂靠近连队驻紮的广场时,他们听到一群人的喧闹声。仔细一看,仁杰竟然混在一群士兵里打牌。仁杰翘着板凳,後仰和他们打招呼。 「大家压力都很大,打一下牌放松一下。嘿,K一支,我赢了!」 仁杰打出手中最後一张牌,四周的士兵一阵起哄。铭桂说:「仁杰,赶快收一收,我们要走了。」 「喂,别赢了就想跑啊。」和仁杰对赌的大块头士兵说:「我那包烟还压在你那里,你这样就走不够意思吧?」 仁杰双手一摊,他说:「老大抱歉,就是这样罗。」 「下一局是最後一局喔。」 「好好好。」仁杰摆摆手敷衍铭桂,头也不回地继续打牌。 铭桂叹一口气,转身走到後面的公园长椅坐下。她拍拍身旁的位置让明豪也坐下休息。铭桂说:「他就是这样。有时候兴致来了,谁也挡不住。我们在这里等一下吧。」 铭桂伸直双脚,双脚脚跟轮流轻点地面。她从没想过在异空间当中会有这麽宁静的时刻。这两年来,她对异空间的印象,除了漆黑,就是灰白。 这里不一样。这里有火红的夕照,也有青翠的树林。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能够G0u通的人——亲切的护士和热心的阿姨——这里不仅仅是充斥着怪物的奇异空间。 或许是因为心情放松了,各种思绪蓬B0发展,压也压不住。铭桂偷偷瞄着坐在她身边、双手前臂搁在大腿上的明豪。她很好奇,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如此凶险的异空间,明豪会不会想要辞职呢? 又或许身边的朋友和异空间的关联,对他打击更大也说不一定。苦苦追寻的社团前辈,和重要得如同家人一般的朋友都在这个异空间中相继消失。他会害怕这个异空间,或是憎恨这个异空间呢? 想到这里,铭桂又想到明豪给她看的影片。嘉琪的暴行让铭桂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人都说物以类聚,为什麽这麽老实的明豪身边会有这麽可怕的人?还是,嘉琪遇见了可怕的事,只好以残忍武装自己? 透过影片,铭桂对嘉琪有了初步认识。那林宣呢?她是怎麽样的一个人?明豪曾说,林宣是他「平常不会联络,但想到的时候觉得不联络也没关系」的朋友。 欸,那不就是完全不联络吗?完全不联络的朋友是什麽意思? 「明豪,你之前说……」 「你小子好样的,没有泡面也敢来赌!」 铭桂才想继续探问明豪和林宣的关系,突然跟仁杰打牌的大块头破口大骂。两名壮汉将仁杰压倒在地。 豢养人的怪物 走进房间,明豪看到衣橱与墙面之间夹出一条通道,再後面还有空间。看来几乎与天花板同高的衣橱在这里充当房间隔层。接近通道,明豪能听出冷气嗡嗡的低频震动下参杂着细细的呼x1声。 掀开遮掩通道的布帘,窗外和煦的光线透过窗帘照得室内蒙蒙亮亮。大块磁砖排列的地面上铺了厚毛毯,一个九岁还是十岁的孩子盖着凉被背对明豪沉浸在深沉的梦境之中。 「是小时候的仁杰学长吗?」 明豪心里这麽想着,蹲下来摇那孩子的肩膀。那孩子眨眨惺忪的睡眼,撑起上身。那孩子左手抱着一只袋鼠娃娃,右手r0u着眼睛,一脸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 「哥?」那孩子说。 这一声让明豪感到困惑。眼前的孩子虽然剪了一头短发,但是不管从装扮、身形还是声音看来,都是nV孩子。 孩子放下右手露出面容,一GU异样的熟悉涌上明豪心头。 那孩子右边颧骨外侧有一颗褐sE的痣。 「林宣?」明豪惊讶地叫出声来,他说:「你怎麽会在这里?」 「不知道,我就一直在这里。爸妈没有回来,哥也没有回来。」孩子样貌的林宣说着话,声音里渐渐地掺入了哭腔,她说:「外面都没有人,我不敢出去。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明豪听着林宣的话,脑袋中浮现出他从来没见过,但令他感到异常熟悉、甚至是怀念的情景:小时候,爸妈假日清晨便离家工作,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他和妹妹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到睡着,然後隔天醒来,爸妈又已经出门打拼。 他竟然把妹妹一个人丢在这里。 明豪说:「抱歉,哥哥突然有工作。才会这麽晚回来。」 「大骗子。哥哥每次说要工作,把我丢在家里,结果都跑出去跟nV生玩。」妹妹抱着膝盖,她脸埋在双腿之间。鼓着脸颊,她说:「我讨厌那个跟你混在一起的姊姊。」 「姊姊?你说铭桂学姐吗?」 「不是,她很好。我喜欢她。我说那个是那个很矮又很凶的家伙。不知道在嚣张几点的。」 「很矮又很凶?」明豪回想着他对妍希的印象。妍希是很凶没错,不过她穿着平底包头鞋,还是b铭桂高上一截,一点都不矮。他说:「没有啊,我们就五个人。哪来很矮又很凶的姊姊?」 「又在骗人了!明明直到刚刚都还跟你在一起!」 明豪没有怀疑为什麽一直待在家里的妹妹会知道他跟谁在一起,他整个脑子都在想怎麽安抚妹妹。明豪说:「真的啦。我们这一行人就我、铭桂、仁杰、妍希,还有……」 明豪折着手指把跟他同行的人一个人一个人数出来,然後他留下冷汗。 哪来的第五个人? 明豪仔细回想这趟任务的经过。在会议室他们是四个人;在车上他们是四个人;在前往餐厅的路上,他们有…… 明豪想起进入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站到一边,让其他四人先走;他想起他踏上竹筏时,他牵上的那只柔软细腻的手;他想起他背着铭桂的时候,突然刺来的尖锐视线。 他们是五个人没错。 而且剩下的那个人的声音,和影片中的声音,以及刚刚对他进行判定的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终於无法继续逃避现实。 杀人狂魔嘉琪一直待在他们身边。 「而且那个很凶的姊姊之前有来过,我很害怕。」 「她有来过?」明豪抓着妹妹的肩膀,说:「她有对你怎麽样吗?」 妹妹摇摇头,她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似乎对刚刚的经历余悸犹存:「她叫我拿这个给你。」 妹妹摊开右手,掌心上有一副浅蓝sE的水钻耳环。 接过耳环,明豪想起来了。 他想起大一参加社团博览会的那天他看到的、挂着那副耳环的小巧耳朵;他想起嘉琪弯身看资料时,她拨到耳後的淡褐sE的发鬓、鬓发下方後颈上的细毛,以及随後收到丝绸裙摆後方、白皙的手腕。手腕肌肤下浮出的纤细筋骨因为她说话时的摆动动作若隐若现。 他想起她的轻铃的笑声;他想起她轻笑时轻闭的眼睛、眼睛上的睫毛,和遮挡在她笑颜前纤细的手指。指尖上闪烁着淡淡粉sE的指甲油反光。 还有其後一切的一切──嘉琪的话语与一颦一笑如何让他越陷越深。 明豪想起那些曾经要淡忘的、痛苦与幸福交织的过往;他想起了那段被豢养的回忆。 他想起了嘉琪的真正面目。 以嘉琪的个X来说,如果她只身就能抵达异空间的最底层,那她大费周章将他们引到这里,一定有她的目的。 献祭。 血腥野蛮的字眼浮上明豪心头。明豪的背脊留下冷汗。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等到铭桂追丢嘉琪,嘉琪就要过来杀人了。 明豪压下自己的恐惧,他得想办法劝妹妹跟着他逃跑。他说:「不要生气了嘛,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好不好?今天我请客喔。」 「不要,」妹妹嘟着嘴,「你请客都很小气。上次说要买炸J给我们吃,结果去市场买那个皮都软掉的。」 「传统市场的炸J就是这样才是传统市场的炸J啊。哪里不好了?不然,我带你去吃汉堡还有薯条,你最喜欢的那家,好不好?」 「妈会生气。」 「嘘,我们不要给她知道。」 「真的喔?」 「真的。吃完我再买圣代给你。我们走啦。」 明豪牵起妹妹的手,急躁地拉她起来。在临走前,妹妹转身要拿掉在地上的袋鼠布偶。明豪一把将她抱起来。 「袋袋!」妹妹指着娃娃大叫。 「它会好好顾家的。我们晚一点再回来看它。」 转眼之间,明豪已经下到二楼,妹妹还在挣扎。 「不行,它会被那个可怕的姐姐偷走的。」 「如果她真的偷走的话。」明豪抵达一楼,他放下妹妹,躲在门後观察路上是否有人。他说:「我跟你一起找她要回来,好吗?」 「真的吗?」 「真的。」 明豪确认户外安全,转头准备要带妹妹逃跑的时候,他看到妹妹伸出右手小指,说:「打gg。」 「打gg。」 明豪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和妹妹g小指盖印章。现在只要能顺利带妹妹逃开嘉琪的魔爪,要明豪做什麽都可以。 明豪将妹妹背在背後冲出家门。他往他来时的方向跑,希望能遇到铭桂。当他终於看到铭桂的身影的时候,整个人放松下来。 「铭桂学姐!」 明豪边招呼铭桂,边往她的方向跑去。可是他越跑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铭桂双手握持左轮手枪,随着他靠近眼睛越睁越大。最後距离铭桂十公尺的时候,明豪被铭桂喝住。 铭桂咬着牙说话,语气清晰明确。可是明豪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明豪,放下那个怪物!」 异空间的真正力量 「胡说八道!我两年前才高中毕业,五年前怎麽可能跟你们在这里出任务?」 「好啊,那你说你哪一年高中毕业?」 「2008年又怎麽了?嗯?」 铭桂因为自己话语中的矛盾陷入混乱。嘉琪两手一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今年是几年来着,2019年?如果你真的两年前才高中毕业,那你爸妈呢?他们在哪里?你不知道对吧?人一旦Si去,他在社会上的位置就会消失。你当然找不到家人。」 铭桂紧抿的嘴唇在颤抖。她知道嘉琪说的话是真的。因为她每天回到租屋处,一间小套房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半大不小的衣橱。她知道那不可能是她从小到大的家。但除此之外,她不晓得有哪里可以回去。也想不到原本的家人去了哪里。 那时候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下的吊扇旋转,她会想念以前的同学。可是明明才刚毕业不久,她就已经完全与他们断绝联系。 她的人生确实是虚假的。 铭桂闭上眼睛。她现在不能被人生的无意义、以及自我存在的认同危机击倒。 她必须反抗。下定决心之後,铭桂张开眼睛,她握紧左轮手枪,说:「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Si而复生这种事。就算我记忆有些错乱,又怎麽样?」 「不靠判定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嘉琪惊呼一声。C纵铭桂失败,她向後退开,说:「不过逃避现实很不好喔。我就说说,你还记得五年前那次任务的真实目的吗?不,你听过吗?」 铭桂回想仁杰当时说的餐叙之间流传的八卦,她说:「回收异空间当作武器使用。」 「太笼统了。连自己人都有可能迷失在里面的东西要怎麽做武器?」嘉琪指着铭桂说:「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你呀。」 「我没有Si而复生。」铭桂挡下嘉琪另一波JiNg神攻击,她说:「也不要拿追求长生不老的俗套理由来做Y谋论!」 嘉琪再次为铭桂的表现拍手叫好。她说:「这理由很俗套吧?有些大官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他们真正要实现的是无限的士兵。前线的士兵Si了,只要有异空间,就能靠着士兵家人的想像,在异空间里重新把他们造出来。不用额外训练、也不用休养治疗,重生之後马上就能再次回归战场。」 「怎麽可以这麽做……太残忍了。」 「一点都不残忍。」嘉琪说:「是低俗。异空间如此强大、如此美丽、如此宏伟。居然想把祂用在这种低俗的事情上。不可原谅。」 「所以你就把他们都杀光吗?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制造无限的士兵,那麽你就算把第一线的人全部杀光,计画还是会继续下去。」 「但是他们十年内都不可能执行计画。」嘉琪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倒是很好奇,现在探测组里到底还有谁有能耐重新进入异空间,把你造出来?」 嘉琪说的是真的。据仁杰所说,他们组上的传承经过很大的断层。这几年虽然有所累积,但很多重要的知识都失传了。现在他们就连处理小规模的异空间,都时常发生意外。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铭桂不能一味防守。她必须想办法捣乱嘉琪的神智,进行反击。铭桂说:「那十年之後呢?十年之後他们重新建立起传统,还是会找到其他强力的异空间。你赔上了X命,最後也就拖延十年。值得吗?」 「不要小看人了。」嘉琪咬着牙,说:「你们这些见识浅薄的人,永远没办法理解远大的愿景。看不到全貌就在那边叽叽喳喳。」 「你想做什麽你要说出来呀。如果你不说,别人怎麽会知道?」 嘉琪原本抬着下巴,愠怒地瞪着铭桂。不过她发现铭桂没有讥讽她的意思。她放下抱在x前的双手,说:「你以为那十年我打算无所事事吗?只要给我十年,我再得到更多异空间的力量,我就能让世界回归神话时代!」 「神话时代?」 「在古代中国,有巫蛊之术、仙法和道术;希腊神话里的众神拥有超人的力量;北欧神话里有不受火焰和利刃伤害的狂战士;中世纪有nV巫、魔法和怪物……那些传说,都是人类利用异空间的纪录。」 嘉琪继续说:「现在的人类被困住了。被束缚在物理规则底下,只能不断地消耗物质资源,在可预见的未来就会走到尽头。不过就像飞鸟被拔去飞羽,仍旧保有飞翔的本能。只要我将强大的异空间间导向现世,大家就能够重新掌握想像的力量。」 嘉琪讲得越是激昂,铭桂的表情就越是悲伤。嘉琪忍不住说:「你是怎麽回事?」 「就算有再怎麽好的愿景,」铭桂没有对嘉琪幼稚的想法进行批判,她只是感到深深的惋惜,「现在都不可能达成了。」 听着铭桂的话语,嘉琪瞪大双眼。 「你就是用这种手法g引明豪的吗?」 重铸身 「什麽?」 「狐狸JiNg,我都看到了。你们一路上卿卿我我。」嘉琪双眼圆睁,几乎就要喷出火来。她说:「跟别人养的狗tia0q1ng,你怎麽敢?」 「你在说什麽?我们就是正常的同事关系。」铭桂不知道嘉琪一直都跟在他们身边,对嘉琪的指控感到一头雾水。她说:「而且我们才第一天见面,我g引他g什麽?」 「那为什麽他用那种眼神看你、为什麽他盯着你的额头一直看!」 「他看我的额头?」铭桂下意识地用左手压住自己的浏海,她最讨厌人家注意她的额头。铭桂抬眼确认浏海的位置,焦急地说:「露出来了你要告诉我呀!」 嘉琪看着铭桂无视现场气氛整理浏海,整个人冷静下来,她突然觉得发这种脾气非常不值得。嘉琪无奈地扶着自己的额头,为铭桂的情形下注解:「你没有发现。」 「发现什麽?」铭桂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受到牵引,她说:「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有跟我说你的目标已经没办法实现了,为什麽还要把我们引到这里?」 「第一件事,我还没有放弃。」嘉琪回归正经脸sE,她说:「第二件事,我不需要你们,我只需要明豪。你这种跌到水G0u里,还会有人专程坐高铁来救你的公主,不会明白我需要用多少手段才能达成目的。」 「你在说什麽?」 「我不像你,随便Si了还会有人把你救回来。我只能自己靠自己。」嘉琪在x前摊开手掌,手掌掌心摆着一个十元y币。她说:「这麽说,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因为你又沉着又冷静,还很温柔。跟那些组上那些粗鲁的傻蛋都不一样。」 「你要做什麽?放下你的判定骰!」 铭桂举起左轮手枪大喊。 「我是灵魂,记得吗?你的枪对我不管用。」手里拿着十元y币的嘉琪无视铭桂的吓阻,她再从口袋掏出另一枚y币,她说:「我也很讨厌那时候,你到最後一刻都不愿意对我进行判定,好像你在怜悯我一样。」 「我不需要。」嘉琪坚定地说:「我不需要你怜悯我。所以我要把那些你自顾自加在我身上的怜悯都还给你。这样我才能真的打从心底讨厌你。」 「你要做什麽?」 「你向明豪说过,透过想像造出来的人,受到想像本身的局限,所以不会完整。你也是这样。因为你不是在这个异空间被重新造出来的。但这没有关系,你的R0UT还有JiNg神被这个异空间消化x1收,情报都还在这里。只要向异空间祈问,就有机会全部拿回来。」 嘉琪讲两个十块钱y币合在掌心之间,轻轻拜了三拜,低声祈求:「请把郭铭桂的记忆还给她吧。」 嘉琪抛出y币。y币在地上弹跳滚动,各自绕了两圈之後倒下落定。 圣筊。 「就连异空间也眷顾你呢。真是让人讨厌。」 铭桂看着嘉琪捡起两枚y币。全身无法动弹。最先灌入脑袋的是她和嘉琪最後的对峙,然後是他们五年前全组总动员、浩浩荡荡进入异空间的经过,再来是她在调查局的生活;大学、高中以及国中时代。最後是她牵着外祖父宽厚的手掌,走在小学开学路上的回忆。 是颜严。 颜严就是把她重新再造出来的人。 铭桂因为一时之间得到过多的情报量感到晕眩,坐倒下来。她呆呆地望着嘉琪,不能动弹。 「啊,时间刚好。」 嘉琪举起左手,她的左耳下方现出闪光,然後她的耳朵、鬓发、後颈、手腕逐一发出如同散落的金粉一般的闪烁光亮。亮光消失之後,原本嘉琪如同湖面倒影、飘渺不定的身姿添上了饱满红润的血r0U。 嘉琪得到了r0U身。 嘉琪左右摆动身T确认自己能够活动自如。她的裙摆随着动作旋转飞扬,似乎让她感到很满意。嘉琪笑了出来。她说:「这就是我让明豪来到这里的目的。」 铭桂看到了,看到了嘉琪和她一样也有着饱满的天庭,可是她做不出反应。嘉琪轻跳两步到铭桂身边晃荡,左右观察她的面容。 「你的灵魂和R0UT看起来一样可Ai,真是让人生气。」嘉琪说着生气,语调却很平静。她说:「我有其他事情要办,先走了。」往外走了几步,回头偷瞄,嘉琪发现铭桂还愣在原处。她小跑步到铭桂身边蹲下,摇了摇铭桂的肩膀,说:「喂,不要再发呆了。明豪现在应该跟核心的守护者在一起。」 「核心的守护者?」铭桂回话了,可是意识还是有一点迷茫。 「这个异空间的力量太强了,原本装载核心的最後一层空间直接得到了主T意识,是实实在在的神灵。刚刚掷筊,我就是向祂祈求的。上次我只对祂进行了一次判定就被夺走了R0UT和JiNg神,差点连灵魂都被绞进去。你如果想带明豪出去,动作最好快一点。」说完,嘉琪起身离开。 铭桂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左轮手枪。心中晓东的脸和明豪的脸混在一起,铭桂记得自己已经参加过晓东的告别式,因此感到非常混乱。过了许久,铭桂才想起她这两年来独自一人的生活、她才想起妍希还有仁杰。最後她想起不久前才认识,但已经一同出生如Si的夥伴。 「我们一起出去吧。」明豪曾经这麽说过。 「明豪!」 铭桂这才惊觉自己把一只菜鸟独自丢在异空间的最深处。她抓起左轮手枪往他们来的方向狂奔。就在铭桂转圈转得以为自己已经迷路的时候,她看到了明豪挥手和她打招呼。但这并没有让铭桂放松下来。 因为现在明豪肩上,不成b例地扛着一团数层楼高、巨大的、无以名状的恐怖。 醒醒吧,你没有妹妹! 「明豪,我再説一次。把你背上背着的那东西放下来!」 「铭桂学姐,冷静一点。把枪收起来,不要让小孩子看到。」 「我说放下!」 明豪拼尽全力,在嘉琪抓到他们之前寻找他最信任的铭桂。他万万没想到,最後换来的是一把枪指着自己。正当明豪不知所措的时候,妹妹在他耳边说话。 「哥,为什麽铭桂姐姐的表情这麽可怕?你是不是瞒着她跟其他nV生出去玩被发现?」 明豪「嘘」一声要妹妹安静。他悄声说:「不要乱讲话,我们没有怎样。她只是工作上的前辈。」 妹妹捂嘴咯咯笑着:「这种反应,就是有的意思对吧?」 明豪现在急着要解决他和明贵之间的误会,又不能让妹妹知道他们正在逃命、让妹妹感到害怕。明豪强颜欢笑得表情全扭曲在一起,他说:「不要闹啦!」 明豪和妹妹两人交谈到一半,铭桂放下手枪,她的表情从恐惧转为惊愕。 「你们在……交谈?」 「啊,对了,铭桂学姐,之前没有见过吧?这是我的妹妹。」 明豪看到铭桂放松戒备,往前向铭桂介绍自己的妹妹。可是明豪还没走出两步,铭桂又举起手枪。 「不要过来!」 「学姐。刚刚发生了什麽事?」明豪突然想起她可能才刚和嘉琪对抗过,他说:「你有追到嘉琪吗?」 「她已经离开了,不用担心她。倒是你想带祂去哪里?」 「我们。」明豪早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先和铭桂约定好暗号,才不会弄得进退两难。他最後决定先以和妹妹的约定为主,之後再找机会和铭桂讨论後续的行动。铭桂会理解的。明豪这麽想着,他说:「我们要去吃汉堡。你要一起来吗?」 「吃汉堡,你要和这东西去吃汉堡?」 「她不是这东西,她是我妹妹。学姐,你从刚刚开始是怎麽回事?」铭桂一而再再而三的激动反应让明豪感到莫名其妙。他腾两下调整妹妹在他背上的位置。他说:「你还好吗?」 「我好的不得了。」铭桂随口敷衍。明豪说不听,她把左轮手枪的指向转到妹妹身上,说:「祢再不离开他,我就要开枪了。」 「学姐?」 明豪退後一步。同时爆裂的枪声穿透明豪,传到街道尽头再弹回来,整个社区都在隐隐震动。 「学姐!」 「我说离开!」 明豪至此确信铭桂已经陷入疯狂。他拔腿往侧边的巷子里跑。铭桂在他身後喊叫,飞快地追过来。明豪知道他背着妹妹,在直来直往的街道绝对跑不过铭桂。他们需要躲藏的地方。突然明豪看见身边的独栋房屋变成了充满茂密林木的公园。他赶紧钻进去。 明豪前脚刚踏进树林,铭桂後脚也踩上落叶。明豪蹲在树後面,摀着自己和妹妹的嘴巴,希望铭桂不会听见他们呼x1的声音。 「明豪,快出来。」 铭桂一步一步慢慢前进,先前稳健可靠的步伐,现在听来惊心动魄。明豪听着铭桂的脚步声只和他隔着两颗树,心脏蹦蹦狂跳。铭桂说:「不要被蛊惑了,那东西不是人。」 「我的妹妹怎麽会不是人?」就算很害怕,明豪还是忍不住反驳。他已经把妹妹自己独自一人丢在家里太久了。现在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补偿妹妹,明豪不希望妹妹有不好的回忆。他说:「你不要在她面前乱讲话,她以後有心理Y影怎麽办?」 说到一半,明豪听到铭桂朝自己跑来,赶紧拉着妹妹往反方向逃命。期间他踢散被清洁人员扫成堆的落叶。不久,铭桂又放慢脚步,从动静听来,她已经追丢了。明豪听到铭桂继续说话。 「嘉琪跟我说了,你身旁那个是核心的守护者,是支配这个异空间的神灵!」 「神灵?你在说什麽?」明豪本来回应之後就要逃跑,不过他发现铭桂只是不停转身,似乎无法听出他和妹妹的位置。明豪继续说:「告诉我,嘉琪到底对你做了什麽?她对你进行判定了吗?」 「她没有对我进行判定!」 「你怎麽知道没有?她之前对你进行判定你也没有发现。」 「那你要怎样才相信我?」 「我说过了,我相信你。」明豪小心翼翼地从树後探出头,看到铭桂就正对着他这个方向,赶紧躲回去。他说:「我不相信的是嘉琪。你们达成了什麽协议?为什麽她会放过你?」 「哪有什麽协议?她没对我动手只是因为我不会碍到她而已。」 「不会对你动手?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想杀你。」明豪想到那次判定,心惊r0U跳,他说:「我差点就杀了你!」 「那只是一点误会。」 「误会什麽?」 「……」 明豪感觉铭桂说了话。可是铭桂的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他又问了一次,铭桂才大声地回答。 「误会你喜欢我!」 「为什麽?」明豪惊呼出声。 「她说你一直盯着我的额头。我的额头有什麽好看,你g嘛这样?」 「我哪有盯着你的额头看?」明豪涨红着脸,极力反驳:「你额头遮得这麽严,我每次好不容易才能瞄到一点。我哪有办法一直盯着看?」 「那你就是一直盯着看了嘛!」 明豪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他可以感觉到妹妹在一旁窃笑。他见笑转生气,说:「不说这些五四三的。我就问你,如果嘉琪放过你,她要拿什麽献祭?我跟我妹吗?」 「献祭?什麽献祭?」 「不然她g嘛大费周章把我们带进来,她自己进来就好啦。」 「明豪,你还不知道吗?」铭桂放下激动的情绪。她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许不舍与忧伤。她说:「嘉琪,从头到尾只是想利用你的记忆复活而已啊。」 「复活?什麽叫复活?」明豪听到这句话,一时之间脑袋转不过来。他说:「如果她已经Si了,那一路上跟着我们的人是谁?」 「是她的灵魂。这就是为什麽我们一开始没有发现她的原因。你应该有察觉到异样吧?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她要我们各自行动,可能是为了让你单独跟核心的守护者接触。所以,我追上她的那一刻,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我想这就是为什麽她没有对我进行判定的原因。」 明豪从口袋拿出嘉琪留给他的那副水钻耳环。确实他看到这副耳环时,内心浮现的嘉琪形象清晰地不可思议。只是明豪想像中的「复活仪式」应该更为慎重、更为深刻、更有意义,而不是就这样轻易带过。生命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吗?明豪对此还是有些怀疑。他说:「那复活之後呢?她在哪里?」 「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後就离开了。」铭桂沉默了一会儿。明豪能从铭桂话语中的空白读出:「你对她已经没有用处了。」这句潜台词。最後铭桂振奋JiNg神,她意志坚定地说:「接下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明豪,你说过吧?我们要一起出去。」 明豪此刻内心百感交集。他一方面庆幸自己不用再面对嘉琪。一方面,他也对没有看到嘉琪最後一面感到惋惜。明豪想着铭桂的话。没错,现在只剩他们了。接下来就是他们的事情。这麽想着,明豪说:「对,我们——我、我妹还有你——要一起出去,所以把枪放下来。」 「你还不清醒!你不离开祂,你要怎麽出去?」 铭桂居然到现在还想着要拆散他和他的妹妹。明豪紧握拳头,说出他的底线:「我不会把我妹妹丢在这里!」 这时,铭桂大叫,她的声音在林木之间回荡,撼动明豪的耳膜。 「醒醒吧!你没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