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寂寞的精灵》 【本书阅读说明】 大家好,这篇文章主要是说明一下关於这本书的资讯。 《最寂寞的JiNg灵》最早写於2015年,当时背景设置在高中校园,描述老师罗天莳与学生何晶翎之间nVe心黑暗的师生Ai情故事。 这个初版故事目前於POPO仍能看到,连结在本书简介可找到。 但因为出版个人志,保障购书读者的权益,线上是有收费的喔! 2017年左右,镜文学邀请我在该平家连载作品,当时签了我几本旧作,其中包括《最寂寞的JiNg灵》。 2018年左右,我开始重新撰写《最寂寞的JiNg灵》,在镜文学上连载。 我将《最寂寞的JiNg灵》大幅改写,不仅将背景改到大学校园,还让男主角罗天莳拥有了类似於读心术的能力。 故事已经大幅修改,基本上可当作不同的故事来看待,但nVe心黑暗的基调仍没改变<__> 几年後,本书版权已经回归,2025年的此刻,我决定将全文移动到这里。 由於时间有限,我不会重新修润这个故事,它仍维持着2018那一版的样子。 需要事先提醒的是,故事部分情节涉及X暴力,请斟酌观看。 2018年时我年纪尚轻、阅历尚浅,当时对X相关议题处理不甚成熟,尚祈见谅。 若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务必停止!>< 沾零2025.01.05 01那个古怪的男人 一间偌大的教室,yAn光洒进来,将整间教室染得明亮。 讲台上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男人背对台下坐无虚席的盛况,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所有的学生都殷切地跟着他的动作转动眼珠子。 直到他终於转过身,所有学生不约而同地挺直背脊。 这堂课的教授有着深邃的五官和两道浓眉,外表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然而他眼神里的清冷和淡漠,使他的脸庞染上寒霜,透出一丝不符外表的世故。 「你们选课时应该就晓得我叫什麽,所以我就不介绍了。」罗天莳的声音也同样冷冽,彷佛随时能冻结窗棂洒落的yAn光。 底下学生连呼x1都不敢发出声音,本就安静的教室,此刻变得更加沉闷。 「而想必大家会选择这堂课,大概也有事先听说一些……关於我课程的规矩。」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微弱的窸窣声,学生们脸上终於出现微笑,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了」的欣喜。 「第一点,在我这门课程上,只有学期的第一堂课——也就是今天会点名。」罗天莳清冷的声音传来,「另外,只要你们在期中和期末考都有出席,哪怕是交白卷,我都会让你们及格。」 底下的吵闹更甚,大家的笑容也变得更灿烂,兴奋地交头接耳。 「第二点,下雨天的时候,请大家就不必来了。」 他说完,台下的声音停了一瞬,才又再度吵杂起来。 有人疑惑地向旁边的学生问道:「为什麽?这是什麽奇怪的规定?」 「不知道耶,不过我学长有提前告诉我这件事。不管是什麽原因,下雨不用来上课不是超bAng的吗?」 还没等大家讨论完,罗天莳就迳自开口了:「最後一点……」 他扫视过整间教室的一张张面孔,像是要将所有学生的脸刻进眼底。他缓缓说道:「除非必要,否则不要与我搭话。」 台下又突然陷入一阵静默,这次持续得很久。这时候有人举手了,罗天莳对上那位同学的目光。 那位同学以为自己获得准许,立刻张开嘴巴准备说话,罗天莳却立刻打断他:「特别提醒大家,若上课时对课程内容有任何疑虑,请自己去翻书找答案,不需要举手了,因为我也不会回答你。重申一次,除非必要,不要与我搭话。」他在「必要」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位同学愣愣地放下手,一脸不敢置信。教室里有些学生的表情与他如出一辙,但也有部分早已耳闻此事的人,露出平静却有点不自在的神情。 罗天莳默默等待大家消化这个讯息,并再一次扫视全部学生的脸。 忽然,他的目光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坐了一个nV孩。她不像其他学生摆出迷茫或漠然的表情,反而直gg地盯着罗天莳。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忽然间,罗天莳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像是x口处突然往下凹陷。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去,不再看那nV孩的眼睛。 他清了清喉咙,说道:「现在,我们就开始第一次、也是这学期最後一次的点名。」 他开始逐一念过名单上的名字,学生一个个乖巧地举手。 而当罗天莳念到「何晶翎」时,第一排第一个位置举起了一只手——那就是刚才那个直直盯着自己看的nV孩。 罗天莳若无其事地继续点名,脑袋却开始嗡嗡作响,他的脑袋好像突然变沉了。 他知道何晶翎还在看他。 因为他的肌肤在她的注视下,泛起细痒的触感。 何晶翎……何晶翎……何晶翎——这个名字彷佛随着自己的声音,一点一点缓缓渗入他的脑海里。 罗天莳立刻甩开这个念头,不再去想。 罗天莳开始上课後,紧绷的气氛似乎减缓了不少,原先脸上挂着惊愕表情的同学们也都已坦然接受这些规定,开始与旁边的人聊天。 而大家谈话的内容,似乎全都聚焦在这门课上——大家开始讨论起这门课有多难抢、自己又是多克难才选上这门课。 罗天莳的授课风格早在他进入这所大学任教的第一年,就已在学生之间蔚为话题,直到现在迈入第五年,仍是所有人的焦点——学长姊告诉学弟妹、学弟妹再告诉自己的学弟妹……就这样一直流传下去,於是成为历届学生之间公认最难抢到的课。 每到选课的时节,所有人蓄势待发坐在电脑前,第一个下手抢的就是这门课,大概b抢演唱会门票还刺激紧张。 而它如此热门的理由,并不是因为罗天莳的课程有趣充实,而是因为他刚才宣布的那些注意事项——不点名,只要出席考试就能及格,甚至下雨天还可以自动放假。如此轻松、几乎不用耗费任何心力就能拿到分数的课程,大家当然抢破头也要选到。 所以,即使罗天莳第三点的注意事项如此古怪,大家也很快就抛诸脑後了。似乎完全没有人好奇其中缘由。 但即使有人好奇,罗天莳那句冷漠的「不要与我搭话」,可没有人敢忘记。 下课钟声敲响,罗天莳也不管自己说到一半,就直接宣布下课。 当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时,罗天莳的动作b所有人还要快,他拿起课本,大步迈向门口,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闷Si在这里似地。 当他准备踏出教室的前一刻,他又与何晶翎对上视线。 那一瞬,罗天莳似乎看到她皱起眉头、张嘴要和他说些什麽。 罗天莳反SX地回避目光,大步离开教室。然而他满脑子都是何晶翎yu言又止的模样。 蓦然,罗天莳差点撞上前面的人,他立刻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男学生。 那个学生紧张地全身发抖,手里拿着一枝笔和一张纸,看着罗天莳,嗫嚅道:「罗教、教授……」 虽然不晓得对方想做什麽,但罗天莳完全没兴趣知道,他绕开学生,提起脚步想继续往前走。 不料,他又被那学生叫住:「教授,我抢课时没抢到这门课,所以想请您让我加选!」他一鼓作气地喊出来,有一种视Si如归的气势。 罗天莳停下脚步。 教室里面的学生听见SaO动,纷纷探头出来观望。 「教授,我……我高中时看过您一篇关於《诗经》的研究论文,那篇研究见解独到,我真的非常崇敬您、真的很想修这门课——请您让我加选,可以吗?」男学生的整张脸涨成紫红sE,声音听起来很慌张。 罗天莳转过身,瞟了他一眼,脸上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他紧抿着唇,唇sE渐渐泛白,眉头更是皱出一条深深的纹路,他看起来怒意高涨,彷佛随时都会爆发。 男学生吓得低下头来,紧张地掐住手中的「课程加选单」,全身抖得更厉害。只要罗天莳签下这张单子,他就能成为这门课的学生了——想到这一点,男学生重新鼓起勇气,抬头望向罗天莳。 罗天莳冷漠地盯着他,眼神彷佛透着一GU锐利的怒意。他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不可以。」 对方还来不及反应,罗天莳就立刻转身离开。男学生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罗天莳加快步伐往前走,同时听见身後有人在安慰那个男学生:「学弟,你不要太难过。是你太不了解罗老师了……他的课是不给人加选的,而且他个X古怪得很,你没事不要去招惹他,他……」 接下来的话,罗天莳已经听不见了。 罗天莳搭上电梯,一路来到这栋教学大楼的最高层楼。 这里是中文系的楼层,中文系办公室以及教授们的个人研究室都在这里。 他维持一样仓促的步伐,笔直且毫无停顿地在走廊上疾走,直到走廊尽头的最後一间研究室映入眼帘,他才停下脚步,拿出钥匙开门。 他一走进自己的研究室,立刻用力把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接着他就把门锁上,将背抵着门板,闭起双眼做了一次深呼x1。 心中的紧绷感直到这时才逐渐消退。 02噩梦的烙印 虽然有些学生会尊称罗天莳为「教授」,但其实他的年资尚浅,并不是正式教授。 正因为身分上的区别,罗天莳分配到的研究室b较简陋,连一扇窗户也没有,整个房间里就只有一张书桌、一个大书架和一张老旧的小沙发,而光这些就已然塞满了整个房间,唯一能够移动脚步的空间,只剩下门口到书桌那不到三步的距离。 一本又一本异常厚重的书凌乱地布满整间研究室,书桌上堆满了无数资料和工具书,书架上更是摆着琳琅满目的论文着作,不但让人眼花撩乱,也使这个房间看起来更拥挤了。 但罗天莳却非常喜欢这个空间。 他坐到小沙发上,闭上眼睛嗅闻研究室里那种书籍的气味,所有残存的压力和厌恶的情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才刚享受不到几分钟的静谧,他的脑海就立刻迸出一个nV孩的脸。 她有着一双像小鹿的圆眼睛,那双眼睛带着一GU灵气,而她浑身更是散发着一GU清秀纯净的气质。她正看着自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可是却在最後一瞬放弃了。 罗天莳睁开眼睛,额上沁出汗珠,并再次感受到一GU接近窒息的压迫感,彷佛x口往下烧出了一个洞。 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气恼地站起身,完全不懂自己为什麽会突然想起何晶翎。 忽然,一个词就这麽跳进脑海:好奇。 罗天莳既惊愕又困惑。好奇?难道他真的在好奇刚才那个nV孩想对他说什麽吗? 这是他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情绪。就连刚才那个男学生叫住他时,哪怕只是一瞬间,罗天莳也没有任何冲动想探知对方要说些什麽。 罗天莳说服自己不再去想,毕竟「好奇」这种情绪,实在太危险了…… ※※※ 罗天莳踏出研究室时,太yAn已然西沉。待在研究室里总是分不出白天黑夜,所以他并没有太惊讶,只是提着自己的公事包缓慢前行。 他经过中文系办公室,正准备走向电梯口,此时一个年轻nV人恰好走了出来。 nV人一看见罗天莳,脸上表情立刻亮了起来,她笑着喊住他:「教授!原来您在这里!您整个下午都跑哪里去了?」她的语气转为困惑,「难道是去研究室吗?可是今天也不是您表定的研究时间啊……」 这个年轻nV人叫做杨恬柔,是硕士班的学生,也是另一位教授刚聘请不久的助理,才刚来两个星期而已。而这位助理似乎格外热心,知道罗天莳没有助教帮忙打杂以後,就一直想要帮他做些什麽、对他的事情也格外上心。 这让罗天莳感到排斥。於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着锐不可挡的寒意。 杨恬柔缩了缩肩膀、垂下眼睑,轻声解释道:「……罗教授,不好意思。我只是要提醒您,明天要开全校X的校务会议。别的会议可以缺席,这个恐怕不行——」她的声音非常轻柔,还带着一丝蜜意。 罗天莳皱着眉,不悦地抿起嘴唇,这让他JiNg致的脸庞看起来更加清瘦。他接着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藉故缺席了很多活动,暑假有很多场研讨会议都被他推辞掉了。 而明天是开学後第一次会议——那势必会是最严谨的一次校务会议,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教授?」杨恬柔试探X地出声,见罗天莳不回答,又迳自说道:「明天开会没有供餐,而办公室里的教授们都确定会出席,所以我会统一替大家准备午餐——总之,我是想问,罗教授您要不要顺便……?」她抬起眼,等待他的回答。 罗天莳望向她,收敛了眼底的冷意,陷入短暂的沉思。 杨恬柔就这样迎着他沉思的目光,脸颊开始莫名发烫,她尴尬地低下头,将耳边散落的发丝塞到耳後。 罗天莳似乎没有意识到什麽,淡淡地说:「那就麻烦你了……谢谢。」说完,他就迈开步伐,直接朝电梯继续前进,留下因为那句「谢谢」而一脸错愕、呆在原地的杨恬柔。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忍不住伸手去碰触自己的双颊,感觉烫得厉害,连心跳都有些急促。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那里听到「谢谢」。 罗天莳回到家後,连晚餐也没吃,就只是埋首於论文研究。直到接近午夜,他才放下手边工作,随手拿了一条浴巾,踏入浴室。 浴室内一片氤氲朦胧,温热的水流不断拍打在他的肌肤上——罗天莳的脸上布满水珠,点点滚落,他眯起双眼。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背部传来一GU熟悉的刺痛感——他拧起眉头,脸上浮现冷意。他索X关掉莲蓬头,围起浴巾便踏出淋浴间。 他端详镜中的自己,眼神里盈满冷漠和压抑的情绪,而他背部传来的刺痛变得更为剧烈。 他稍稍倾身,看着镜中倒映出自己的背部——他的背上,烙着一个天使,然而这个天使的模样却极为恐怖狰狞。 这个刺青已陪罗天莳度过许多年岁,看得出它已有些模糊变形。 罗天莳的表情流露出愤怒和悲痛,他的心脏不断震动晃荡,血Ye彷佛即将沸腾、浑身所有的细胞都在咆哮,随时有什麽东西要从T内迸发出来。 他狠狠瞪着镜中的刺青,眼神狂乱,一瞬是悲伤的,下一瞬却又是气愤的—— 他强忍自己满溢的情绪,缓缓闭上双眼,做了一次深呼x1。 然後,他走出浴室,用力关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穿上浴袍後,罗天莳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窗外。他将身T靠在椅背上,再度闭上眼睛,感觉全身渐渐放松……眼前就像一片没有星子的夜空,漆黑无光。 忽然,一双翦水眼眸在脑海浮现。 罗天莳感觉自己正在缓慢下沉,彷佛随时会坠落。本来SaO动高涨的情绪,也跟着逐渐下坠,埋藏於T内深处、陷入那双水灵眼眸的倒影里…… 梦境里,罗天莳再度重回那段记忆。一GU恐惧感用力抓住他。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於是奋力挣扎,内心深处感到绝望和惊恐,他想要逃,可是却无法动弹,他只能从嘴里喊出不成音调的尖叫——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绷紧全身的肌r0U,近乎痉挛,可是母亲的力气却出奇地大,她彷佛用了所有力气在抵抗年幼的自己,手劲像是随时可以把他纤瘦的手臂捏碎。耳边是她格外温柔、甜蜜,却掺杂着一丝痛苦的嗓音…… 「天莳……我的小天莳……我曾以为你们是我的天使,可是……」 母亲的声音愈发悲痛,她哽咽颤抖着,力气却丝毫没有减弱,罗天莳的手臂已被她掐出红痕。 「他怎麽能这样对我?怎麽可以!」 她忽然大吼了一声,罗天莳感觉自己的耳膜被撞击得轰然作响。母亲满脸泪水地望着罗天莳。 「你们才不是天使……你们是恶魔,你们都是恶魔——你们是剥夺我人生的恶魔……」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孱弱,像是附在耳畔低语。 下一瞬,母亲突然开始大笑,她近乎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罗天莳的耳边。 他惶恐地望着母亲,因为恐惧而浑身无力—— 唯一的感知,只剩下背部肌肤传来的刺痛和灼热感……最後,他坠入了一片Si寂的黑暗深渊。 03可不可以问 惊醒。 罗天莳额上沁出汗水,他瞪大眼睛,全身紧绷颤抖。 眼里的泪水缓缓从眼角滚落,他发出无声的尖叫,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掐住,「……妈……」他终於发出声音,却是破碎的音节。 「妈——」他崩溃地摀住自己的脸,再次喊出声音。泪水不断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一片朦胧中,他感觉到眼前是一片刺眼的光芒——罗天莳大口喘气、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才辨认出自己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是一片落地窗。 罗天莳松了一口气,但却感觉力气全被cH0U乾了。他瘫软下来,倚靠在沙发椅背上,用手遮着眼睛,心跳仍然很快。 明明知道是梦……明明每一次都知道是梦,为什麽他总是…… 罗天莳用力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对自己感到无奈和厌恶。 这时,房间传来一阵宏亮的铃声。那是他的闹铃。 他缓缓起身,感觉自己脑袋沉甸甸的。尤其坐在沙发上睡了一晚,全身的肌r0U都泛起阵阵疼痛。他拖着步伐,慢吞吞地走进房间,将闹钟按掉。 罗天莳坐在床沿,情绪仍停留在那场梦里。他现在心情极差,什麽事也不想做。 等他抵达学校时,学生的第一堂课刚好开始。他大步迈入教室。 今天他要上的是一堂枯燥的必修课,现代文学概论,内容既艰涩又无趣,全是Si板的理论,大家都不喜欢这门课。 然而放眼望去,全班几乎坐满,没有任何一个空位——这是因为课堂上的学生早已不是新生了,清楚知晓罗天莳每学期第一堂课会点名。 但罗天莳今天实在没心思做这种事。他缓缓踱上台,大家都还来不及拿出课本,他便已开始讲课。大家不约而同露出疑惑的神情,却没人敢出声质疑他。 罗天莳今天的气场格外慑人。他的眼神b平时更加冰冷,尤其盯着学生的时候带着一GU锐利,彷佛和他对视太久就会被割伤似地。学生全都不敢吭声,噤若寒蝉地乖乖上课。 直到中间下课时间,有些人才终於按捺不住,背着书包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但罗天莳根本不想理会他们。他恨不得所有人都走光。 等到这堂课终於结束,他b任何人都要快走出教室。 罗天莳想要立刻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学校里只剩下那一处是清净且安心的地方,其他地方他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然而,他却在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蓦然停下脚步。 昨晚不断在眼前晃荡的眼眸,此刻正殷切地望着他。那双翦水般的双眸,眨呀眨地,像一泓清澈的湖水,映出他的倒影。 「教授,我……」她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柔和,何晶翎喊了一声便咬住嘴唇,垂下眼睑,有些忐忑的模样。 罗天莳想要迈步离开,一如他往常的率X随意。 可是他现在却停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困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无法动弹。 「你……」他感觉声音不像自己的,「你有什麽事吗?」问出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何晶翎像是受到鼓舞,重新抬起头来,她露出一抹明朗的微笑,浅浅的笑纹映在她的脸上,「……教授,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四周都是学生,大家赶着去学生餐厅吃午饭,但在经过他们两人时,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匆匆瞥上一眼——他们全都很惊讶,这个nV孩子怎麽有勇气主动向那个X情古怪的罗教授攀谈? 罗天莳望着何晶翎的笑颜,心中漾开一GU奇异的感受。 不晓得为什麽,他觉得这nV孩的笑容和其他学生有些不同…… 「教授,我知道你不喜欢学生问你问题。」何晶翎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沮丧。 她垂下头,轻轻踮了踮脚,姿态轻盈得彷佛随时会跳起舞来。 罗天莳沉默地盯着她,试着探究出她的笑容究竟有什麽特别之处。 「但我要问的问题,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缓缓消失在走廊上学生一片的欢声笑语中。 这瞬间,罗天莳眼角cH0U动了一下。他花了点力气才回过神来,回答道:「不可以。」 说完後,他却又不自觉皱起眉头。 ——差点,就只差一点。「抱歉」两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罗天莳自己都不禁感到惊诧。 何晶翎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她眼里漾开一丝茫然,但很快就消散了。 她忽然又笑了起来,眼眸里闪着光芒,「没关系。教授,我晚点还会来找你的!」她的语气蓦然变得高亢爽朗,像一束穿过乌云的灿烂yAn光。 罗天莳盯着她,不晓得该说些什麽。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她笑盈盈地说,「但希望你很快就会接受我的提问。现在就先这样吧,教授再见!」说完,她立刻转身,只留给罗天莳一个爽朗的笑容,和一抹翩然离去的身影…… 她离开的时候,真的就像在跳舞一样。脚步轻俏、带着轻快的节奏。 罗天莳困惑地看着她离去的模样,心里有一GU说不出的闷慌,更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离开得太突然,彷佛刚才她与他之间的对话,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的想像—— 他的x口再度传来一GU下坠感,这次b昨天更加强烈——这次,他很清楚知道这是什麽情绪。 好奇。 他好奇她想问些什麽。 他没有察觉自己在走廊上愣了许久,直到走廊上人cHa0明显散去,他才稍稍回过神来。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来,他缓缓掏出手机,接起陌生的来电。 「呃……教授。」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晓得为什麽似乎有些忐忑,「我是杨恬柔。」 罗天莳没有回应。 「教授,您有听见吗?」她问,「……我是想说,您开会的时间快到了,午餐也已经准备好了,不晓得您现在人在哪里?可以先过来办公室用餐。」杨恬柔的音调b平时还要高亢,带了一丝矜持。 但罗天莳丝毫没有察觉,他只是应了一声,接着随口问了一句:「你为什麽有我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杨恬柔有些急促的呼x1声透过电话传来,「我、我——」 罗天莳发现自己根本不好奇这件事,反正原因是什麽都无所谓。於是,他直接挂断电话,没把杨恬柔说的话听完。 他整路都在想着何晶翎的事,完全没有发觉外头天空已渐渐染上郁sE,彷佛随时会下起雨来…… ※※※ 罗天莳一踏入办公室,杨恬柔就匆忙走过来,频频向他道歉。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慌张,但罗天莳却完全Ga0不清楚状况。他不懂她为什麽要道歉,他来办公室可不是来听她道歉的。叫他来吃午餐的人不就是她吗?那她现在挡在这里做什麽? 罗天莳虽然一头雾水,但完全没打算问她原因。 他绕过她身旁,迳自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桌上已摆了一份便当。 然而杨恬柔却还跟在他身边,不断出声道歉。 罗天莳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停下脚步,眼神冷冽地盯着她,直到她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并试图开始解释些什麽,他终於忍不住打断:「你够了没?」 杨恬柔脸sE苍白,看起来似乎吓了一跳。 办公室的教授纷纷抬起头,饶富兴味地看着这个画面。 罗天莳直接坐下来,拆开便当的包装,开始用餐。 04罗天莳的秘密 杨恬柔的神情既害怕又担忧,她还想要出声说些什麽,可是想到的却只有道歉。她未经许可就取得罗教授的手机号码,他肯定很生气,而且他现在连她的道歉都不想听了。 杨恬柔手足无措地往後退了几步,眼神黯淡。 这时,一位老教授把她拉到一旁,好奇地问:「哦?恬柔,你跟罗老师怎麽了?」他刻意放低了声音,似乎是不想让罗天莳听见。 这个人正是聘请杨恬柔担任助理的教授,他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他是一位非常资深的老教授了,在这所学校已任教多年。 杨恬柔吞吞吐吐地回答,努力压低声音、将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然而教授听完後,却忍不住大笑了几声。杨恬柔惊讶地看着教授。 「恬柔,你不用想太多!有些年轻人啊,总是神秘兮兮的,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麽,个X孤僻又古怪,不只学生不喜欢他,连我们这些见多识广的老人家也不想接近他——你不必自责,因为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底线在哪。这种人最麻烦了。」 「教授,您怎麽——」杨恬柔瞪大眼睛。 难道现在他是在批评罗天莳吗?是,她当然听得出来,只是她完全不敢相信……和蔼可亲的老教授怎麽会说出这种话? 「这种人年轻气盛、自以为才华洋溢。大家都看他不顺眼,只是没说出口罢了。我相信他自己也很清楚吧……」教授笑眯眯地说,轻轻瞄向罗天莳的位置。这次,他没再压低声音,彷佛自己说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罗天莳感受到了视线,轻轻抬眼。 四周还有好几位教授,偷偷躲在饭盒後面,面带微笑地观察他的反应,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罗天莳继续埋头吃饭,心中平静如水。 他当然很清楚。他知道这所学校没人喜欢自己。 学生们对他枯燥无趣的教学不抱有任何兴趣,只是为了轻松拿学分才抢着选他的课;虽然,偶尔还是会有几个学养丰富的学生崇敬他的研究,却都在见识到他的冷漠後打退堂鼓。 同事们则觉得他自命清高,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尤其是几位资深的正式教授,认为他的态度轻浮,根本连毛都还没长齐、只不过是写了几篇论文就沾沾自喜。 很多人恨不得他离开这所学校。但他的研究成果丰硕,替学校争得许多好处——对一名大学老师而言,研究永远是摆在教学之前的。这是众人无法否认的事实。 杨恬柔完全呆住了,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罗天莳。 这时,她面前的老教授唤了她一声:「恬柔,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开会了。我昨天请你帮我弄的资料,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她回过神来,尴尬地点点头,「嗯,是,当然。」 「那我们走吧?」教授笑得很灿烂,好像刚才根本没说过谁的坏话。 杨恬柔一边慌忙地替教授拿起水杯,一边继续偷偷盯着罗天莳。 只见罗天莳坐在位置上,桌上便当已空了三分之二。他面sE如平时那样冷漠疏离,没人能看出他的情绪。 杨恬柔说服自己回过头,她跟在老教授身後,匆匆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见的是罗天莳坐在窗边、整个人笼罩在Y郁天sE下的身影。 ——他真的没事吗?杨恬柔在心里想着,不禁为他感到担忧。 ※※※ 不久後,其他教授也纷纷起身离开,只留下罗天莳一个人。 罗天莳等到大家都走了以後才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办公室。 蓦然,他感觉自己的背部传来一GU刺痛感,而眼前忽然闪现几个黑点,但很快又凭空消失——罗天莳那张始终冷淡平静的俊颜,在此时浮现了一丝惊惶。 他睁大双眼,抬头望向窗外——只见整座校园笼罩在灰蒙的天sE里,而天空已然飘起细雨。 「……该Si。」他懊恼地低语。 杨恬柔就站在门口,她轻轻打开一点门缝,往办公室里头瞄了一眼。 她也不晓得自己回来做什麽,只是她真的很担心罗教授,很想在会议开始前再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到那些话的影响…… 於是,她鼓起勇气,开口唤道:「……罗教授?」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忐忑。 站在窗边的罗天莳,被杨恬柔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不自觉抬起眼,直直望入躲在门缝後、那双带点不安的眼眸—— 这瞬间他就後悔了。他知道自己不该看的。 罗天莳立刻摀住自己的脸、紧紧闭上双眼,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又Sh又冷,像在滂沱大雨中站了一整个寒夜,他的胃开始升起疼痛,一种深刻的绝望感从T内迸发出来,一举攫住了他——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在旋转晃荡,他看见无数黑点涌到自己面前,汇聚成一抹浓郁的残影。 在那浓郁的残影深处,罗天莳看见了一个画面。 是杨恬柔。杨恬柔呆滞地站在画面中央,而站在她身旁的人,是刚才奚落罗天莳的老教授。老教授正拉着她的手,喋喋不休地说些什麽—— 接下来,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钻入罗天莳的脑海,那声音忽大忽小,震得他眼冒金星,整个人瘫软下来,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不……他怎麽可以那样说罗教授!罗教授是个好人啊,绝对是的!」 杨恬柔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可是她几乎是在咆哮。罗天莳的脑袋传来一GU即将被撕裂的痛楚。 「可是,他对我那麽冷漠……噢,我不可以这样想,他只是面恶心善而已!他昨天对我说了谢谢——」 她的声音突然转弱,像是随时会消失在未知的远方。 「好吧,我知道……大家都说他是个古怪可怕的人,我也受够他的冷言冷语了,只要一想到他平时对我的态度……我想我根本就在热脸贴冷PGU——不对不对,那绝对是他的伪装,他肯定有什麽苦衷……他的眼神总是那麽悲伤。」 杨恬柔开始哽咽,声音不断颤抖,罗天莳感觉眼前的残影随着她的声音震动摇晃。 「但如果,如果他能再对我好一点就好了……一个微笑?一句关心?我不知道!我想要的会不会太多?我是不是不该有这样的妄想?可是,他这麽年轻,虽然他是教授,可是我难道不能……我是说,我真的不能吗?」 她的语气极为悲痛,他感觉到她的情绪——悲伤、失望、矛盾、纠结……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罗天莳抱住自己的头,紧紧闭着眼睛,眼前却仍有黑影在闪烁。 「教授!教授?」 杨恬柔惊恐的声音传来,这次她的声音不再渺远,反而近在咫尺。 罗天莳再度睁开眼睛,杨恬柔就跪坐在他旁边,她的表情既震惊又恐惧,「教授,您没事吧?您怎麽了——」 罗天莳立刻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把她推到一旁。杨恬柔整个人吓傻了,瘫坐在地板上。 罗天莳紧紧拧着眉头,脸sE苍白,额上冒出汗珠。 他抓住桌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就像正在走一段永无止尽的Y森道路,又累又冷,连牙齿都在打颤。 「教、教授……」杨恬柔慌张地站起来,「您到底怎麽了?」 「走开!」罗天莳从齿缝挤出这句话,「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他愤怒地大吼了一声,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痛苦塞得满满的,像一块海绵x1收庞大的水份,稍稍挪动一下,就有许多情绪争先恐後地满溢出来。 杨恬柔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罗天莳再也不去看她。他打开cH0U屉拿出一副黑sE墨镜、接着拿好外套,迅速地走出办公室。 他真的快疯了。 罗天莳的脚步踏得很重,每一步彷佛都盛满他的怒气。 看见他人的负面情绪……这近乎残忍的能力,究竟什麽时候才是尽头? ——他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 05他什麽也看不见 罗天莳漫步在雨中,没有撑伞,而是穿着一件稍大的外套,掩盖住自己的脸庞。令人感到突兀的是,他在这灰蒙的天sE下,竟戴着一副黑sE墨镜。 一路上,他感受许多人投S而来的目光。有些学生认出他,忍不住窃窃私语地讨论着:「那不是罗教授吗……」甚至还有学生向他喊了一声「教授好」,但罗天莳恍若未闻,维持相同的步伐继续前进。 他拐了一个弯,走入两栋教学大楼间的小径,小径通向一个人烟罕至的角落。这里终年Y暗cHa0Sh,几乎没有人会进来。 罗天莳猜想,杨恬柔接下来肯定会到研究室找他,所以只好来这里。除了研究室以外,整座校园里最令他安心的地方就是这个角落了。 他感觉自己还是非常虚弱,又冷又想吐。脑袋被杨恬柔刚才那些负面情绪塞得满满的,那些繁琐的心事与思绪彷佛在他的血Ye里游走徘徊。 实在太痛苦了。明明那些情绪不属於他,他却每次都得跟着煎熬难受……罗天莳心中的怒气已然平息,现在袭上心头的则是一GU沉重的无力感。 记不清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或许从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了吧? ——每到下雨的日子,他就能透过眼睛窥见他人负面的记忆与情绪。 或许听起来并没那麽可怕,但只有罗天莳自己晓得,它所产生的後果,任谁也无法承担。一再承受不属於自己的黯淡心事,他就像一块海绵,x1收所有对方的负面情绪。 经历过无数次的折磨,他好像再也想不起开心的事了,生命里只剩下那些烦恼和惆怅,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所以,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学着封闭自己。 他开始学会不好奇、开始学会冷漠疏离,只为了将所有人推得远远的,好让自己不必再受到那些折磨,就只是行屍走r0U地活着。 罗天莳在大雨中停下脚步,拿掉帽子,轻轻闭上双眼。雨水在发梢间滑落,全身像是浸在冷水里面。 「今天只是一场意外。」他告诉自己,不自觉攥紧了手心。 「如果我昨天记得看天气预报,今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一边轻喃,一边缓缓睁开眼睛。 因为戴着墨镜,他眼前是一片灰暗,以及雨滴落下时的水痕。 「如果我那时候没看她,就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罗天莳对自己这麽说,却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漾开悲伤的情绪。 ——自己为什麽要活得这麽辛苦呢? 如果任何美好的情绪和记忆他都无法拥有、如果他只能窥见那些痛苦不堪的事……那他活着到底有什麽意义呢?他想要止住这个念头,心却渐渐下沉…… 「罗教授?」蓦然,一道银铃般的nV声从身後传来。她的语气掺了一丝惊喜。 罗天莳僵在原地,差点就要转过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转身——即使戴着墨镜,也绝不能掉以轻心。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可怕的感觉。 不过……她为什麽会在这里? 「教授?你是罗天莳教授吧?」何晶翎的声音很轻快,罗天莳甚至想像得出她说话时轻轻踮着脚的样子。「我刚在後面一直叫你,你都没听见!」 罗天莳有些惊讶。难道她是一路跟着他走过来的吗?他脑海登时出现一抹娇小身影,吃力地跟在他身後。他心中微微一动。 他就这样背对着何晶翎,接着才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停在原地。罗天莳迈开脚步,急忙想要离开这里,却不得已再次停下来。 罗天莳惊愕地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视线往下挪,看向自己的衣角——只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何晶翎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多了几分雀跃:「真的是罗教授!我果然没看错!」她笑了几声。 罗天莳完全不晓得该做何反应,他直直盯着自己的衣角。她的手已经放开了,他却仍愣在原地。 直到何晶翎凑近自己、刻意与他的视线保持水平,用那双小鹿一般的圆眼盯着自己,他才蓦然回神。 他瞪大眼睛,下意识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隔绝她的目光。 幸好他刚才没有完全直视着她的眼睛,否则就糟了。罗天莳不自觉後退了几步。 「教授,你怎麽了?」何晶翎问。她撑着一把伞,露出疑惑的神情。 罗天莳咬住下唇,将目光藏在帽沿底下。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罗天莳感觉到雨滴的重量打在外套上,磅礡的雨声回荡在耳边。 忽然,雨像是停了一样,但雨声依旧。罗天莳瞄了一眼,只见何晶翎就站在他身旁,吃力地抬起手,想让两个人都进到雨伞里面。 「教授,别感冒啦。」她笑嘻嘻地说。 罗天莳感觉她离自己很近很近,一GU淡淡的花香味围绕着他。 他的呼x1一滞,伸手拉紧帽子。 「不过,罗教授,你真的没事吧?」何晶翎又问了一次,「为什麽戴着墨镜,眼睛不舒服吗?」 他没有答话,感觉她正望着自己。 这瞬间,罗天莳心中那GU沉痛的感受又再度浮现。他紧拧起眉头,抿住唇,不发一语。 怎麽会没事呢?他想着。 何晶翎也不再说话了。有好一段时间,他们俩就这样肩并肩地站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他不明白她为什麽安静下来,却也犹豫自己该不该开口。但他发现自己没再想要转身离开。 过了许久,何晶翎才打破沉默:「啊,雨好像变小了。」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跟着她的话抬眼,雨势真的小了许多。 忽然,「……教授。」 这一声,何晶翎喊得格外不同,除了尊敬以外,似乎还带着一种寄托的意味。刚才那句「雨变小了」,似乎只是一句尴尬的开场白。 「还记得我说过,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吗?」何晶翎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笑,可是声音却带着一丝苦涩。 罗天莳动弹不得,只是直直盯着天空。这次连一句「不可以」都说不出来。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说。也许你会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但我真的……不知道该问谁才好。」 何晶翎的语气,不单纯只是慌张而已。她的声音充满苦涩与不安——这让罗天莳感到惊讶。 他忽然有一GU冲动。 他想要直视她的眼睛。 他想知道,让何晶翎这麽难以启齿的事,究竟是什麽…… 「教授。」她又唤着他。 罗天莳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後他听见她深x1一口气—— 「纯白sE是象徵纯洁的颜sE……对吗?」她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就像淹没在雨声之中。 他再也按捺不住。罗天莳轻轻松开抓住帽沿的手,缓缓转过头,直接望入她那双翦水一般的眼眸里。 然後,他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什麽也没有。 没有恼人的心声、没有摇晃的画面、没有可怕的黑影。 她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只是……撑着一把纯白sE的伞、眨着美丽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何晶翎这个人,他什麽也看不见。 06有没有中文系罗教授是个怪胎的 罗天莳伸出手,将脸上的墨镜拿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正在颤抖。 视野里,何晶翎那张JiNg致的脸庞变得更加鲜明,像是倏然被染上sE彩。 何晶翎眨着眼睫,安静地盯着他,显得格外乖顺温婉——她还在等待他的答案。 「你,为什麽……」罗天莳看着她,实在无法相信……怎麽会……这瞬间,他有一种游走在梦境间的恍惚感。 何晶翎微微偏头,「……什麽?」她看起来有些不安。接着,她表情浮现一丝沮丧。她垂下眼睑,「啊,我的问题……很奇怪,对吧?」 然後何晶翎g起一抹苦涩的微笑,用力点点头,「没事的,我明白。」 「不、不是,我——」罗天莳的视线胡乱打转着,他连手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手中的墨镜已经掉了,他颤抖着手,焦躁地r0u了一下头发,「怎麽会这样?我从来……」 何晶翎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她有些惊讶地盯着他,轻声问道:「……教授?」 罗天莳没有回答,只是慌乱地看着她,然後往後退了几步。 ——大雨仍在持续着。何晶翎右手紧握着伞柄,往罗天莳的方向迈了一步,她惊讶地唤道:「教授,你淋到雨了。」 「别过来!」罗天莳打断了她的话。 何晶翎睁圆了眼,愣在原地。她发现,罗天莳的眼神里掺杂着惊慌。 罗天莳又焦躁地r0u了r0u头发。他完全Ga0不清楚现在发生了什麽事——为什麽会这样?他该怎麽办?这是真的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麽可能…… 这一刻,他甚至感受到一GU未知的恐惧,像是驶着一台失控的车,完全不晓得将撞上什麽,随时会摔得粉身碎骨。 何晶翎再度迈开一步,想要靠近罗天莳。 那种未知的恐惧完全攫住了罗天莳,他再一次出声:「别过来。」这次,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语气却极为冷漠,带着警告的意味。 於是何晶翎不再说话,也不再前进了。 然而,除了疑惑以外,她没有露出丝毫受伤或恼怒的模样,就只是站在原地,轻轻蹙起眉头。 罗天莳继续往後退,然後转过身,近乎仓皇地往外走——离开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何晶翎。 何晶翎依旧站在那里。她今天穿着一袭白sE的洋装裙,连手里拿的都是纯白sE的伞。而她正站在伞下,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飘散的一缕轻烟。 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带着茫然,但她却似乎完全不介意他刚才那些惊惶的举动。 她迎上罗天莳的目光,轻轻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像是在道别。 罗天莳彷佛被那抹笑容扎了一下,心里空荡荡的,又凭空浮现一丝慌乱。於是,他立刻转回头,仓促地离开。 ※※※ 雨天时,只要直视别人的眼睛,罗天莳就能窥见对方悲伤或烦恼的心事。有时候是影像、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则两者皆然。 这项能力唯一的限制似乎就只有一个——他看不见动物和小孩子的心事。 但除了动物和小孩子之外,他从来不曾遇过像何晶翎这样的人……怎麽会呢?这到底是为什麽?他蜷缩在书房的沙发里,双眼茫然地盯着外头。 大雨一直到傍晚才停歇。外头天sE已经完全染上墨sE,罗天莳却依旧窝在沙发里,室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外头建筑物的灯光提供些许光线。 罗天莳忽然感到很失落。他在这种天赋下所度过的人生,是寂寞而痛苦的,他也曾乐观地想着,也许有一天,自己真能遇见一个让自己无法窥见情绪的人。 然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却感到害怕——为什麽是何晶翎?又为什麽只有何晶翎? 而看不见她的心事,是否又代表着什麽?是偶然,还是危险…… 啪答。 清脆的一声,书房的灯突然开了,眼前变得一片明亮。难以适应的光线让罗天莳眯起眼睛。 他转头,惊讶地望向门口。 「你果然又窝在书房。」对方露出爽朗的微笑,接着问道:「耍什麽忧郁?连灯都不开。」说话的男人一手握着书房的门把,一手则提着超市的塑胶袋。 这个男人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但身形和罗天莳一样高挑纤瘦。他脸上戴着一副圆框大眼镜,头发则梳理得一丝不苟,颇有文艺青年的气息。 「……原来是你。」罗天莳莫名松了口气。 「当然是我。难道还有别人有你家的钥匙?」许纬文说,「我刚打电话要你下来帮忙提东西,你不接就是不接,我还以为你又在哪里昏倒了。」 「怎麽可能?我才没那麽脆弱。」罗天莳抿住唇,有些不甘示弱,最後才解释道:「抱歉,我手机关机了。」他今天直接翘掉校务会议,他可不想接到任何「关心」的电话。 许纬文只是觉得好笑,却没再说什麽。「不说这个了,快出来吧。」他抬了抬下巴,「你一定还没吃饭。」 「嗯。」罗天莳应了一声,跟在许纬文身後走出书房 许纬文走进厨房,把超市的塑胶袋放到桌上,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接着又打开冰箱,探头进去翻找。罗天莳则倚靠着流理台,静静看许纬文忙碌。 「你今天又擅自停课了?」许纬文问道。 但还没等到罗天莳的回答,许纬文就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酱油,板起脸孔,瞪着罗天莳,「你到底在Ga0什麽……你这瓶酱油都快过期一年了!我上个月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才提醒你要丢掉吗?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呀?」 虽然外表看似温文儒雅,但其实许纬文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妈子。 罗天莳恍若未闻,只是接过那瓶酱油,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框啷一声。 许纬文无奈地看着他,「那瓶子得回收,难道你不知道吗?」 罗天莳依旧没回应,静静地看着他。 「算了算了。」许纬文投降似地转身,继续在冰箱东翻西找,「我得把你这些过期的东西都清掉才行。你看看,这哪里像个大学教授的冰箱?」 「你真的很Ai碎碎念。」罗天莳不耐烦地说。 「要是那些怕你怕得要Si的学生知道你是这副德X,肯定又要在网路上发文笑你了。让我想想……之前你们大学论坛是怎麽说的?有没有中文系罗教授是个怪胎的卦?我看完那篇简直大开眼界!三大规定是什麽东西啊?你倒是在那里混得很好嘛,连传奇事蹟都有了,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适合教书呢。」 罗天莳耸耸肩,「你真的很吵。」 许纬文装作没听见,继续说道:「所以呢,今天又停课了吗?我记得第二条规定是下雨自动停课嘛。」 「我今天本来就没课。」 「那你都待在家里?」许纬文问。 罗天莳顿了一下,才如实回答:「……早上先去了学校一趟。」 许纬文从冰箱门後探出头来,直直盯着罗天莳,像是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些什麽。 「别那样看我。」罗天莳有些不自在地说,「今天是中午才开始下雨的……」他脑海再度浮现何晶翎站在雨中的模样,心中莫名一沉。 「不,你一定发生什麽事了吧?」许纬文的眼睛在那副圆眼镜下,闪过敏锐的光芒。 07这真的不是他想要的 「……没什麽。」罗天莳低头回避了目光,假装对桌上的冷冻牛排很有兴趣。 「要是没发生什麽,你怎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耍孤僻?」 罗天莳抬起头来,有点想说自己本来就很孤僻,但只要一碰触到许纬文那种担忧的目光,他就忍不住退缩。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向许纬文隐瞒何晶翎的事。 对罗天莳而言,许纬文是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国小一年级的时候,父亲外遇,母亲则人间蒸发——当时还在念大学的许纬文,身为罗天莳的舅舅,哪怕连自己都快照顾不好了,却仍一肩扛起照顾罗天莳的责任,从此成为他最信任的亲人。 对罗天莳而言,许纬文不只是舅舅,更是他生命中第一个实质上的朋友。 许纬文也是唯一知道罗天莳拥有这种天赋的人。每到下雨的日子,他就会打通电话、或是直接跑来罗天莳家里看看。虽然总是像个老妈子一样碎碎念,但罗天莳知道这是他关心自己的方式。 如果罗天莳听见了什麽让自己无法承受的心声,他也会向许纬文倾诉,一起分担那些沉重的秘密。 然而现在,他却完全不想对许纬文提起何晶翎的事。也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还没理出头绪来吧?反正等之後再告诉许纬文也不迟。罗天莳这麽告诉自己。 许纬文发现自己得不到答案,也就不再追问。他悻悻然地继续埋头翻动冰箱,这时冰箱开始发出响亮的哔哔声,他只好作罢,关上冰箱门後说:「看来待会才能继续整理了……」 「先弄点东西给我吃吧。」罗天莳发觉自己真的饿得发慌。他今天就只吃了中午那份便当而已。 「你还知道人要吃饭才不会饿呀。」许纬文实在按捺不住,又开始对他罗嗦,「不要再糟蹋你的胃了,会出毛病的。」 「已经有个很严重的毛病了,也不差这一个。」 许纬文心里很清楚罗天莳指的是什麽。他望着罗天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气氛在这声叹息後,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都已经坚持这麽久了……你千万不要再做傻事,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许纬文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 罗天莳呼x1一滞,接着神情Y郁地抿住唇。 ——青春时代,罗天莳曾有过严重的自杀倾向。 这引来辅导老师的强烈关心,但那些关心对他只是更重的压力和负担。 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拥有这种近乎荒谬的天赋,因此所有的心理辅导都只会是徒劳无功 所以他转学,开始学着封闭自己,不对任何事感到好奇、不主动接触他人、努力疏远自己所有的师长和同学,让自己成为只是一个有点孤僻的正常学生。 虽然也曾感到寂寞,但他知道这是自己远离痛苦的唯一途径。多麽讽刺。 罗天莳回过神来,发现许纬文正担心地望着自己,似乎是想得到一点实质X的承诺。 於是他露出苦笑,对许纬文说道:「我知道……我不是小孩了,我承受得起。」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虽然封闭自己了、也的确b过去坚强多了,但他直到现在,仍无法承受那些绝望的情绪。 再这样下去,随时都会崩溃。 许纬文也不晓得有没有相信,只是轻轻点头,说道:「好啦,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了,出去等我。」 罗天莳脸上漾起一抹罕见的微笑。 离开厨房後,罗天莳走到自家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拿了一本厚重的书搁在腿上,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後,开始专心。 不过半晌,厨房就传来开火和炒菜的声音,阵阵香味也随之飘来。罗天莳感觉肚子里那种饥饿的感觉再次卷了上来,胃甚至开始泛起疼痛。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本上了。书仍搁在腿上,但罗天莳却忍不住频频抬头看向厨房。 不久後,炒菜声停了,厨房顿时安静下来。这让罗天莳空荡荡的胃又开始SaO动起来。 最後,他乾脆直接把书放下,站起身子,想要到厨房瞧一眼。 当他朝厨房走了几步後,许纬文端着菜的身影也恰好在此时出现。 他们俩对上了眼。 这瞬间,罗天莳的胃像是陷到了T内最深处,一GU熟悉的冷意包围住他——他惊觉不对,立刻撇过头去,紧紧拧起眉头,浑身开始发抖。 许纬文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他慌乱地挪开视线,急匆匆地把菜放到桌子上,跑到窗边,一把将窗帘拉开。 只见外头的夜sE,此刻又开始飘起了细雨。 罗天莳瘫软在沙发椅旁。尽管刚才目光闪避得很快,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眼前开始爬上无数黑点,黑点开始震颤、扭曲,最後汇集成一片漆黑的残影。 残影深处,一个男孩和一个蓄着短发的nV孩,他们俩都穿着制服,正并肩站在天台上,静静盯着万里无云的蓝天。 nV孩忽然开口,她说:「如果我要离开,你会等我吗?」 男孩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GU深刻的懊悔紧紧揪住罗天莳,他几乎不能呼x1,扶着自己的脖子发出无声的呜咽。 下一瞬,画面变换。罗天莳感觉自己全身的肌r0U都在痉挛。 画面里的主角同样是那个男孩,但看起来长高了许多,身形却似乎更加消瘦。而他身边,完全没有那nV孩的身影。 男孩站在一个Y暗的街角,双眼一直盯着街口,似乎在等待着谁…… 担忧和绝望的情绪在发酵,罗天莳屏住气,那种痛苦煎熬的感觉在浑身蔓延…… 「天莳,你还好吧?」许纬文站在窗边,紧皱着眉头,可是却始终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想走近罗天莳——事实上,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许纬文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手心,眼神透露出的除了担忧,还有一丝别扭。 过了一阵子,罗天莳才终於甩掉那些残影。他扶着沙发扶手,开始大口喘气。 许纬文的隐密心事和杨恬柔那种轻微的烦恼相b,後遗症更加强烈。杨恬柔的心声像是忽然一阵痛楚,而许纬文的则是一种慢X折磨,凌迟着罗天莳的每寸肌肤和心神…… 许纬文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水,弯下身递给罗天莳,但一双眼睛始终盯着电视机,好像里头正播着什麽有趣的电影。 罗天莳接过那杯水,轻啜了几口,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 「饭还在煮,还要一阵子才能吃。」许纬文站起身,轻声说道:「饭好了你就早点吃,别再饿肚子了。」 「……嗯。」罗天莳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许纬文轻叹了一口气。罗天莳听出他这声叹息里的无奈。 罗天莳双手抱膝,将额头抵在膝盖上,直到许纬文关上门的声音传来,他才抬起头。 他望着自家大门,心中漾开一GU深深的歉疚感。任谁都不希望自己心中最隐密的记忆被人这麽轻易地窥见,即使那个人是最了解他的许纬文。 罗天莳知道,他刚才看见的那个nV孩,肯定是许纬文这一生中最深刻的遗憾和伤痛。 因为这麽多年来,许纬文的心事从来没有改变过,一直都是同样的画面和台词。而这是一道隐密的、他人完全无法触碰的伤口。 许纬文对这件事总是避而不谈,甚至常常装作什麽事也没发生、匆匆离开罗天莳的视线范围。 因此罗天莳心里很清楚,许纬文虽然心疼他拥有这样的能力,但却仍无法接受让他知道自己的过去。 即使是最亲密的家人,也还是有一层无法突破的隔阂。 罗天莳完全能够理解,但每当许纬文这样匆忙离去时,他总忍不住对许纬文感到愧疚。 「……对不起。」罗天莳维持抱膝的姿势,对着空气轻喃,「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慢慢涌上泪水。T内那种绝望痛苦的滋味还在沸腾,此刻悲伤更加肆nVe。罗天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浸染在伤痛之中,失去对人生所有的希望和动力。 对不起。 但这真的不是他想要的。 08坠落凡尘的精灵 接下来几天,天气又恢复晴朗,但罗天莳的心情依旧恶劣,没有任何好转。 他一直挂念着前几天那场大雨。包括那个谜样而危险的nV孩,还有仓皇离去的许纬文。 大家早已察觉罗教授心情不佳,谁也不敢贸然招惹他,乾脆就不去上课。於是,罗天莳每次踏进教室,整间教室几乎是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有几个神经大条的学生跑来上课,也都因为无法承受这种「一对一教学」的压力而中途离开。 罗天莳不以为意,准时在上课时带着课本走进教室,面对空无一人的教室开始讲课。 他的声音在教室内响起回音,表情却很淡然。外头有人经过时,总会诧异地盯着教室内的光景,直到罗天时扫来一抹冷冽的目光才匆匆离开。 就这样度过了几天对着空教室授课的日子,迎来了新的一周。 星期一,罗天莳一如往常地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等钟敲响就开始对着空气讲课。途中,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 他猜想大概又是经过的人惊讶地看着自己。 不料,那道视线持续了很久很久。罗天莳终於停下翻书的动作,循向余光方向看去。 他不禁愣了一下,本来正在讲述的课程内容也忽然停下。教室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何晶翎就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侧背包,静静看着自己。 罗天莳感觉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脖子,将视线摆向教室最前方的座位,继续讲课。 何晶翎这时打断了他:「教授,我迟到了。」 罗天莳静默了半晌,垂下眼睑,没有回应她。 「教授,我可以进来吗?」何晶翎问,但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胆怯。 这让罗天莳更加慌张。那天大雨中,何晶翎对自己露出的那个微笑仍历历在目,他心中五味杂陈,对她有害怕、有抗拒,却也有一丝好奇。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直直盯着自己手上的课本,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然後,罗天莳听见她的脚步声、经过桌椅时发出的碰撞声,还有卸下背包时,布料摩擦塑胶椅发出的细碎声响。 何晶翎就坐在讲桌前的位置,仰头盯着罗天莳。 罗天莳表面上装作无动於衷,翻开课本下一页,正要继续讲课。 「教授。」何晶翎忽然开口。 罗天莳轻轻蹙起眉头,装作没听见似地继续念课文——他的课堂是不准学生发问的,这就列在三大规定里头,何晶翎应该很清楚。 当初订下这个规定,实是为了确保自己和学生之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对话、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交集、更不会有任何惹上麻烦的机会。 而现在,因为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何晶翎,所以罗天莳认为自己更该坚守这个原则。 「所以说,提出这个论点的学者应是……」 「教授。」何晶翎又出声唤了一次。 罗天莳扬高了音量:「结合刚才所提到的两种观点……」「教授!」这次,何晶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罗天莳听见这一声,不自觉顿了一下,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教授,」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後问:「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挪开视线前的书本,诧异地看向何晶翎。她正殷切地望着自己,双眼依旧那麽清澈水灵。 两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因为我问了那个问题吗?」何晶翎垂下眼睑。 ……问题? 「纯白sE是象徵纯洁的颜sE……对吗?」下大雨的那一天,何晶翎这麽问。 罗天莳微瞠双眸,脑袋好像有一处开始发热……当下,他因为发现自己看不见她的心事而感到错愕,根本没有仔细把她的问题放在心上。 一GU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罗天莳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不喜欢这样的情绪,这总令他想起许纬文心中那GU深刻的悔恨。他厌恶这种时时被负面情绪绑架的感受。 「觉得我很奇怪也没关系的。」何晶翎站了起来,面sE苍白地盯着罗天莳,「只要……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拜托。」她紧紧抿着唇,连唇sE也开始泛白。 罗天莳惊讶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何晶翎对他而言就像一枚未爆弹,她的个X捉m0不定、笑容总是令他心慌、最重要的是他看不见她的心事……她这枚未爆弹潜藏着未知而巨大的危险,随时可能会炸得他粉身碎骨。 但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何晶翎,看起来却如此脆弱,也更加……人X化。好像从知道她这个人以来,第一次发觉她不再缥缈虚无,而终於是一抹能够抓在手里的温度。 ——就像坠落凡尘的JiNg灵。罗天莳脑海中莫名闪过这样的念头。 09我只相信你 「上次听完我的问题,你似乎很错愕……所以我没有急着知道答案……」何晶翎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只是,现在呢?不,只要你愿意给我答案,等再久也可以的……只要、只要你愿意回答我。」 罗天莳没有回答,他澈底陷入沉思。直到何晶翎颓丧地垂下头,他才回过神来。 ——纯白sE是象徵纯洁的颜sE吗? 他终於开始正视她的问题。他立刻感到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是怎麽一回事。 何晶翎没再说话,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默默盯着桌面。 罗天莳很想追问她、想知道她那个问题是什麽意思,可是光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他就问不出口。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时机,一个能够赢得她信任的某种时机。 隐约地,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弄懂这个nV孩。好像自己多年来的学养知识在她面前都成了泡影、而这个世界也不再以常理运行,他的逻辑思维根本无法应付她任何一个表情动作。 何晶翎重新抬起头,静静看着他,接着忽然露出一抹微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又来了。罗天莳眼角cH0U了一下。 她突如其来的笑容,总会让他x口升起一GU微妙的感觉。这是他从没在别人眼中感受到的,所以他猜想这大概不算是负面的情绪。但这仍让他感到慌张。 「没关系,教授……算了吧。」何晶翎一边苦笑,一边用她自己的右手轻捏自己的左手。 听到「算了」两个字,罗天莳的心脏彷佛直直下坠——有个声音在喉咙里猛力往外冲,他不知道是什麽,也许只是一个音节、也许是一句怒骂……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听到她那种失望的语气令他难以忍受,急着要说些什麽来挽救颓势。 幸好罗天莳及时打住了,可是心里那种冲动却丝毫没有消散。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感觉,似乎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钟声在此刻响起,何晶翎抓起自己的背包,从座位上站起身。她抿着唇,看了一眼罗天莳,然後缓缓开口:「教授,我只相信你。」 罗天莳面不改sE,心中却猛然一震。 「所以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我相信你会的。」她又扬起一抹笑,这次不再苦涩,而是一如往常的优雅从容。 罗天莳没有答话,冷冽的眼神里却起了一丝涟漪。他不明白,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何晶翎,而她只是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她为什麽会说这种话?只相信他……怎麽可能? 「教授,你会吗?」何晶翎眨着眼睛,问道。她的脸sE不再苍白,教室那近乎惨白的灯光投S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却仍是红润健康的样子。 罗天莳攥紧了手心,他感觉课本扉页在自己手心里泛起皱褶。 何晶翎伸出自己的小指,微笑地望着罗天莳,「那我们来打gg吧?」 罗天莳愣了一下,他感觉自己抓着课本的手指微微一动。 但紧接着,罗天莳发现何晶翎的表情里竟带着一点期待和玩笑的意味——何晶翎是开玩笑的,他却差点当真。他的脸热了起来,扭过头,冷冷地说:「下课。」 说完,他拿起课本和讲桌上的公事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离开前,他看了一眼何晶翎,她露出灿烂的微笑看着他,似乎是被他刚才的反应逗笑了。 这让他不禁皱起眉头,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既难堪又幼稚。 可是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恐惧。 心中那GU余存的冲动还在悄声沸腾。於是,他退出教室前,开口对她说道—— 「我会。」 何晶翎的笑容更深了,她举起手,向他挥别。 罗天莳关上门。一转身,他发现走廊上挤满了学生。学生们很有默契地站成一排,等着进教室上下一堂课。 大家一看到罗天莳走出来,都不自觉惊讶地瞄了他一眼,然後立刻挺直背脊、避开视线。 无论这些学生有没有修过他的课,大家都一样怕他。走廊上的气氛因此变得格外沉重。 「老师好。」有人怯生生地打了招呼。 罗天莳当作没听见,迳自走了过去。大家似乎因此松了口气,继续交头接耳地聊天。 「好尴尬喔,刚才罗天莳的课好像只有一个人出席,我看教室里就只有一个nV生。」 「那个nV生心脏也是很大颗呢!有办法一个人在教室里跟罗教授待这麽久?他的一对一教学肯定很可怕,光是对上视线就会被冷Si的感觉。」 「谁知道呢?不过说实话罗教授真的满帅的啊,要是他再温柔一点,肯定一票nV同学抢着修他的课,管他无不无聊。」 「你小心被他听见……」 罗天莳的确听见了。 但他满脑子都在想,如果所有学生都这麽怕自己,那何晶翎为什麽不?她甚至还对他开玩笑。 他觉得自己简直被她玩弄在手掌心。 10帮我找一个人 罗天莳离开教室後,便搭着电梯,准备回到自己的研究室。经过系办公室时,杨恬柔正好抱着一叠公文走出来。罗天莳瞟了她一眼,杨恬柔张大眼睛,惊慌地退到一旁,回避了视线。 罗天莳没多想,头也不回地提步离开。 杨恬柔站在原地,低着头,连目送他背影的勇气也没有。她总是想起罗天莳那天对自己说的话。那时他说,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杨恬柔的心中传来一GU刺痛。悲伤涌上心头,她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氤氲。 罗天莳走进自己的研究室,坐在自己熟悉的破旧沙发上。他正想脱下外套,却赫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刚才那节课的课本。 他翻开课本,扉页不知道什麽时候全被自己捏皱了。罗天莳蹙起眉头,想起了刚才与何晶翎的对话。 她真的是个很古怪的nV孩。 「古怪」这个词,很多人拿来形容他,而他也从不在意。但这一刻,他却觉得b起自己,这个词反而更适合何晶翎。 她的情绪总是变换得很快。上一秒露出脆弱哀怜的模样,下一秒却又露出灿烂的微笑。 是不是nV生都这麽复杂?他不知道。他很少跟nV生有什麽交集。 而不知道为什麽,何晶翎的笑容在他的脑海里总是特别清晰…… 没关系,教授……算了吧。当何晶翎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时,他心中那种不甘和冲动此时仍在心头DaNYAn着——随着这GU躁动,他发现自己对何晶翎的感觉似乎起了一丝变化…… 他好像,不再对她感到恐惧了。 虽然她依旧难以捉m0、依旧让他一头雾水,但罗天莳发现,b起害怕,现在似乎……是好奇多一点。他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什麽样的人?即使他觉得这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但愈是艰钜的事,就愈让人感到跃跃yu试,不是吗? 罗天莳不禁被自己这荒谬的想法逗笑了。 也许,他真的快要疯了吧?他扬起浅笑,翻阅手中的课本,脑海里全是何晶翎生动多变的表情。 突然间,罗天莳意识到一件事。他微瞠双眸,停下手中的动作,愣然地盯着前方。 过去,他学着压抑自己的好奇、学着疏远人群,不就是因为害怕看见亲近之人的黑暗心事吗? 那麽,现在…… 好奇一点也无所谓的,不是吗? 他看不见何晶翎的心事。在她那双翦水双眸里,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他可以这麽想吗?他真的……可以对她感到好奇吗?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Ye悄然沸腾,一GU习惯成X的压抑却逐渐发酵,重新抓住那GU即将奔腾的贪yu。 罗天莳的胃又开始冷得发疼。他皱起眉头,靠在沙发椅背上,额上沁出冷汗。 这时,他K子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接起了电话。 「罗天莳,我现在在你们学校,我好像有点迷路了。快来接我!」 ※※※ 鼻子里是沉重W浊的油烟味、耳边是嘈杂不休的学生嘻笑声,罗天莳双手cHa在口袋里,面sE冰冷地盯着许纬文低着头大口吃面的样子。 他们面对面坐着,却谁也不说话。许纬文是因为忙着吃面,罗天莳则是因为无奈。 他们俩就坐在学生餐厅的正中央,四周是拥挤不已的学生人cHa0。大家经过他们的时候总是张大嘴巴,很震惊的样子——从来没有人在学生餐厅里看过罗教授。 罗天莳终於忍不住,在许纬文面前敲了几下桌子,不满地问:「你就一定要在这吃饭?不是说要问我什麽吗?」 「学生餐厅的东西b外面便宜多了,月底了,要省吃俭用哪!」许纬文x1了一口汤面,汤汁差点喷到罗天莳,罗天莳不悦地拧起眉头。 许纬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有什麽话等吃完再说嘛。你呢?真的不吃吗?你待会肯定又把自己关在研究室。」 罗天莳耸耸肩,「我不饿。」许纬文又抬起头,正要念叨他的胃,罗天莳立刻伸手阻止:「你吃快点,别再说那些陈腔lAn调。否则我可不让你问了。」 许纬文瞪了他一眼,「你真的很难相处耶。」虽然嘴上这麽说,但许纬文明显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罗天莳静静地看着他吃面,心里开始猜测许纬文为什麽会跑到这里来。 他在电话里说是有事要问,但究竟是什麽事需要许纬文如此大费周章?许纬文以前从没像这样突然跑到他上班的地方。 终於,许纬文吃完面了。他一边用纸巾擦拭嘴角,一边把空碗推到一旁。 罗天莳把cHa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在桌面上轻敲着,「好了,可以说了吧?」 许纬文本来还笑嘻嘻的,这一刻却突然多了几分严肃。 罗天莳感觉到气氛里的变化。接着许纬文沉默了好一阵子。罗天莳忍不住想,他该不会是想找自己商量那一晚的事吧?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许纬文每次总是当作从没发生过——或者说,他总是希望没发生过,所以绝不可能主动提起。 终於,许纬文开口了:「我……想拜托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麽?」罗天莳有些讶异。 11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许纬文好像有点不知所措,眨了眨眼睛,又迟了许久才回答:「是一个nV孩。她就念夏桐这里,我猜现在应该是一年级。」 罗天莳接着问:「什麽系的?」 「我……我不知道。」 罗天莳又问:「名字呢?」 许纬文摇摇头,低声补了一句:「我全都不知道。」 「只知道X别和年纪?」罗天莳更诧异了,「你要我在全校所有大一nV学生里面替你找出这个人?」 许纬文心虚地点点头,「我知道很困难,但正因为困难,才会想找你帮忙……」 「你为什麽要找这nV孩?」许纬文从没主动拜托他什麽事,如今他这麽郑重其事地跑来夏桐大学,只为了请他帮这个忙……这件事肯定不单纯。 许纬文垂下眼睑,紧抿着唇,没有答话。 罗天莳皱起眉头,「如果你不说,我也不晓得该怎麽帮你。」 许纬文依旧沉默,眼神灰暗。罗天莳没有见过他这样子,除了……他微微一诧,倾身向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提起勇气开口:「跟……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有关吗?」 许纬文浑身一僵,脸上霎时没了血sE,眼神透出强烈的抗拒。 这次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件事。 罗天莳有点後悔刚才自己这麽问。但他认为自己说对了,否则许纬文不会是这种表情。 万里无云的蓝空,两个高中年纪的年轻男nV并肩站在天台上。罗天莳知道,那个男孩是许纬文。 然後,是年纪稍大一些的许纬文,独自一人站在街头,不晓得在等待着谁。 ——现在,一个大学一年级的nV孩,跟那些画面会有什麽关系? 「你这些年来……到底都看到了什麽?」许纬文面sE惨白,僵y地抬起头。而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恐惧。罗天莳心脏一沉。他盯着许纬文的双眼,觉得自己被许纬文眼里的畏惧刺伤了。心脏像是被刺穿了一个洞,有许多情绪在流失,逐渐变得空虚…… 他冷下脸,「你的语气像在指责我。可是你我都很清楚,那不是我的错,也不该是我的错。」罗天莳的语调很平静,却充满了危险和冷漠。 许纬文缩了一下脖子,「……我知道,」他说得很小声,表情透出挣扎,「对不起,我只是……对不起,你别在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天莳对许纬文其实是愧疚的,也从没责怪许纬文,但他这一刻却感到一GU愤怒的悲伤——不小心窥见许纬文的心事,难道是他自己愿意的吗?而他也总是配合着许纬文,假装自己从没看见什麽、假装自己从不好奇那些画面背後的故事。难道他这样做还不够吗?为什麽非得要这样b他呢? 就连最了解他的许纬文都这样,那这世上还有谁是他能够信任的?还有谁是在领略他的天赋以後,依然不会离开自己的? 这一刻,他竟然感觉想哭。眼眶开始发热,空气里那GU混浊的油烟味道彷佛沉在自己的眼角,加重了泪珠的重量。 他直接站起身,「我是想替你解决问题才问的。既然你不想讨论关於那些画面的事,那你就自己解决吧。」罗天莳的语气极为冷冽,每一个字彷佛都带着寒霜。 许纬文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我知道了。」 罗天莳将椅子靠上桌沿,一时没控制好力道,发出稍大的声响,引来不少旁人的视线。 「……天莳,我很抱歉。」许纬文抬起眼,忧伤地望着他。 听到这种话,罗天莳只是更难受罢了。道歉并不是他想要的。 於是他撇过头,冷声说:「我先走了。赶论文。」语毕,他便迈开脚步,仓促离开。 一路上,他所有的情绪正在慢慢被cH0U离,只剩下痛苦和悲伤的感觉在沸腾。他的眼眶仍在发热,随时都会有泪水夺眶而出。 如果许纬文想要找的那个nV孩,真的和那些画面有关,罗天莳发誓自己即使把整座学校翻遍了,也会替他找出来。因为他b谁都清楚、甚至也亲身感受过,许纬文对那些回忆的懊悔和痛苦有多麽强烈——罗天莳想帮助他,他不愿看自己亲近的人受苦。 然而,许纬文那种排斥和害怕的眼神,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所有的好心。 这就是为什麽他学着疏远每个人、学着对任何事都抱持不关心不好奇的态度。 唯有封闭自己的情感,他才不会因为窥见亲近之人的心事而感到痛苦。除了怜悯、除了不舍、除了Ai莫能助的那种无奈……当自己真的要出手帮助时,对方只会排斥,甚至对罗天莳那种能力感到畏惧。 ——也许,这才是这种天赋带来最痛苦的折磨。 罗天莳的脑袋很混乱,像被塞了一大团Sh棉花,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所有思绪。他加快了脚步,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疾走。 他爬上几层楼梯,不停地爬,专注在脚下的每一阶。一路上他遇到几个学生,这些学生并不是中文系的,虽然耳闻过罗天莳的事蹟,但对他却不算熟悉,因此他们对罗天莳并没有太多关注。 罗天莳一直走、一直走,就这样盯着每一阶阶梯,然後迈开脚步。直到腿已经开始酸疼,罗天莳索X转身下了楼。 凉风已经将他的泪意吹乾了,这让他稍微轻松了一些,但难受的情绪没有丝毫消退。 他重新回到一楼,还在楼梯上就已经听见一阵吵杂。有好几颗球在墙壁上大力碰撞的声响,还有男孩nV孩们喋喋不休的鼓噪声。 罗天莳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的穿堂有一群学生在对着墙壁练习排球,一旁有T育室的老师在指导。 罗天莳本来正要离开,却在即将转身的瞬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今天的打扮和平时很不一样,绑着一绺马尾,穿着一件白sET恤和运动短K。何晶翎的脸颊因为运动的关系而染上淡淡的红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b平时多了几分迷蒙。 罗天莳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放眼望去,几乎所有学生都有搭档,两三个人站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将球往墙上打。只有何晶翎,独自站在最靠近他的角落,默默地将每一颗球打出去。 球打到墙上,每一次的反弹,何晶翎都JiNg准地接住了,球打到手上的时候发出响亮的声音,光是想像就很疼。她白皙的手腕上有明显的红肿痕迹。但何晶翎仍面不改sE地承受每一次反弹回来的球。 罗天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随着那一颗颗球被打出去的弧度、随着那一颗颗球在墙上撞击出的闷响……许多思绪如浪cHa0般一拥而上。 「你们才不是天使…… 你们是恶魔,你们都是恶魔—— 你们是剥夺我人生的恶魔……」 「这些年来……你到底都看到了些什麽?」? 罗天莳没有发现自己在原地待了很久。罗天莳也没有发现,自己就这样望着何晶翎,流下了眼泪…… 看着何晶翎的这一刻,他深信好奇一点也无所谓的。 只对她好奇,是不会有危险的。 因为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12第一次 蓦然,何晶翎像是感知到了什麽。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方才猛力撞击到墙上的排球,此刻正孤单地在地上滚动着。何晶翎缓缓地看向罗天莳。 罗天莳一触及她的视线,立刻回过神来,像是触电似地往後退了一步。 何晶翎眯了眯眼睛,脸上没什麽表情,似乎是想努力看清他的脸。 等待她辨认的时间并不长,罗天莳却觉得如坐针毡,这一刻竟莫名害怕她会视若无睹地转回头。 几秒後,何晶翎略带cHa0红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她伸手朝罗天莳这里挥了几下,好像正要开口说话。 罗天莳没有多看,他近乎慌忙地转过身,迈步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他一边走,一边擦掉眼角的泪水。接着,他弯了弯唇,g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像在微笑。 ——这是他这阵子以来,第一次感觉离悲伤这麽遥远。 何晶翎的视线一直盯着罗天莳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另一端。 突然,她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肩膀,何晶翎转头看去,同样是中文系的同学,但何晶翎不知道她的名字。 对方张大嘴巴,震惊地问:「你刚刚有看到吗?我……我没看错吧?那是罗教授吗?」 何晶翎没有回答。 「那一定是罗教授!」对方的语气又惊又喜,「在除了教室以外的地方看到罗教授就是新奇。不过,他刚才为什麽在那里站这麽久?」 何晶翎依旧没有回答。她弯身去捡起地上的排球,抛向墙壁,开始继续练习。 这一次,丢出的球失准了。何晶翎却默默抿起唇,绽开一抹喜悦的笑意。 ——这是她这阵子以来,第一次感觉与快乐这麽接近。 ※※※ 罗天莳回到自己的研究室。他听见自己的呼x1急促,甚至感觉到血Ye里有一GU躁动的情绪——他坐在沙发上,静静感受自己的心跳和气息。 仅仅只是单纯的好奇。 单纯好奇她在那里做什麽? 单纯好奇自己站了多久,她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单纯好奇她转头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认出自己? 是T育课。然後她转过头来。最後她对自己微笑,那应该是认出来了。 这些微小的好奇,积累成一GU前所未有的欣喜。罗天莳很久不曾这麽大肆在心底对一件事或一个人抛出这麽多的疑问。 即使对许纬文也不曾有过——一想起许纬文,那GU喜悦的感觉又转淡了。他想起自己那该Si的天赋和那濒临崩溃的人生。 这阵子他过得很痛苦。想Si的念头总是在脑海深处缠绕,理智压抑着这些疯狂的想法,但只要一闭上眼睛,似乎就会重回最难熬的那段青春时光。 也许何晶翎是他唯一的救赎,是他能够再次喘息的一方净土。 他想要再靠近她一些、再多和她说些话…… 他容许自己这麽做。 忽然,他想起何晶翎用着沮丧的口吻,对他说「算了吧」。心头一阵SaO动,罗天莳紧紧拧起眉头。 不能。不能就这样算了。 一种莫名的不甘在心底滋长,他不知道为什麽,但他不想看到何晶翎用那种失落的眼神看着他。 他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才容许自己对她好奇?绝不能就此止步。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走到哪里。 ——纯白sE是象徵纯洁的颜sE吗?终於,那个问题又浮现脑海。 罗天莳感到很纳闷。 他坐到研究室的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他完全m0不着头绪,何晶翎这个问题到底是什麽意思? 这瞬间他想起很多。《论语·八佾篇》里,子夏向孔子请教《诗经》中的文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什麽意思。孔子回答他「绘事後素」,拥有粉白的、美好的质地後,再加以美丽的文采颜sE。 但罗天莳知道这和何晶翎想问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将双手交叠在书桌上。罗天莳的思绪忽然又回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几句话上头—— 何晶翎的笑容甜美,而她那双翦水眼眸是生动有灵的——她脸上浮现笑容时,大概就如《诗经》里说的那句话一样,像纯白美好的布料一瞬染上鲜明的sE彩吧…… 自己怎麽会突然想到这种事?罗天莳皱起眉头,思绪更加混乱了。 他摇摇头,将思绪拉回正轨。 ——何晶翎的问题,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 杨恬柔今天心情非常沮丧。 她留在学校加班,替李教授制作简报,但枯燥无趣的内容让她呵欠连连。沉重的心情,沉重的公务,她觉得烦闷至极,脑海不断响起罗教授那天对自己说的话。 她叹了口气,索X将正事搁在一旁,点开学校的论坛网站——她从大学时期就常逛学校论坛,偶尔看点八卦什麽的,当作消遣。她猜想这是nV孩子的共同兴趣。 没想到才一点进网站,她就立刻被最上头的文章标题x1引了目光。 「中文系罗教授最近又有古怪举动」,根本毫无文采可言的标题,却一眼攫住了杨恬柔的目光。 她点进文章,发现自己手心正在冒汗。 撰文者先简单提了罗天莳以往最有名的古怪事蹟——他的三大规定,以及偶尔下雨天会戴着墨镜在校园里乱晃的疯狂行径。 然後,撰文者说罗天莳最近心情极差,完全没人敢去招惹他,但没人知道原因。 而罗天莳今天忽然出现在学生餐厅,跌破众人眼镜。而他似乎和一个男人起了口角。 接着,又有人目击到他一口气爬了七层楼,却又忽然转身下楼。最後,他站在穿堂旁边看nV学生打排球,而且停留了很长的时间。 底下留言各种冷嘲热讽,甚至有不少留言暗指他……他…… 杨恬柔瞪大眼睛,立刻关掉论坛网页。她的额上沁出冷汗,感觉愤怒充满了她每个细胞,随时都会爆炸开来。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GU悲伤。怎麽可以?他是个杰出的教授,怎麽能让别人这麽随意地八卦、当作茶余饭後的话题? 她知道罗天莳一直是夏桐大学的热门话题。虽然以前在她还没考上夏桐的硕士班、仍在大学部就读时她并没有修过他的课,却也对这号人物毫不陌生。 尤其她喜欢逛大学论坛,几乎每个学期都会有一两篇关於罗天莳的文章,她看过不少,甚至还跟朋友讨论过。 但那是以前,是在她认识罗教授以前。 现在,她和罗教授有了交集、曾听他对自己说过「谢谢」…… ——他不该被这样对待……这太伤人、太不公平了。 他如果知道了,该有多难受呢? 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盯着萤幕,忍不住流下眼泪。 杨恬柔下定了决心。她要去关心他,即便他曾对她说出那麽冷漠的话。 13不喜欢看她笑 罗天莳整天心系着何晶翎的那个问题,当他离开研究室时,走廊上已是一片漆黑。他将研究室锁上,迈步打算离开这栋大楼。 接近系办公室时,发现里头电灯还是亮着的,但他无动於衷,大步前进。就在罗天莳即将走过系办公室时,突然有个nV人开门走出来,挡住罗天莳的去路。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眼前的人是杨恬柔。她的眼神闪烁着忐忑,双手紧贴在腿侧。看见罗天莳後,她才稍稍露出放松的表情。 她似乎是在办公室里等他,一听见脚步声就立刻跑出来。意识到这一点,罗天莳忍不住皱起眉头。 「罗教授,我……想跟您谈谈。」杨恬柔说。 ……教授,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不晓得为什麽,罗天莳在这一刻想起了何晶翎曾对自己这麽问。然後他後知後觉地发现,所有学生,包括杨恬柔在内,对他的称呼都是「您」——疏远的、甚至带有一点畏惧的。 只有何晶翎,总是直接说「你」,那是一种极其普通,却有一丝亲昵的称呼。 罗天莳没有说话。杨恬柔本想退缩,却发现他的表情并不如平时那样冰冷,反而有些软化。她受到鼓舞,於是露出微笑。 看到杨恬柔的笑容,罗天莳立刻回神。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冷冽,绷紧了脸。 他不喜欢看她笑……算不上讨厌,但就是不喜欢,觉得那笑容很多余。 罗天莳一声不吭,打算忽略杨恬柔。他迈开脚步,想要尽快离开。然而杨恬柔却在身後叫住他:「教授,您真的没事吧?」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担忧。 罗天莳不明白她为什麽这麽问。迟疑的同时,脚步不自觉放缓了。 杨恬柔加大了音量,在他背後问:「上礼拜……下雨那天,您看起来很不好——」她几乎是一鼓作气,说完的同时,忍不住害怕罗天莳又会发飙对她吼「再也不要见到你」这种伤人的话。 不行。她不能退缩。她很担心罗教授的状况。她相信罗天莳还不知道论坛上的事,她也不打算提起,她只是想表达一点关心……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罗天莳听到这段话,才稍微回想起那天和杨恬柔的事,但他的记忆有点模糊,只记得自己看到杨恬柔的心事之後,实在受不了,乾脆离开。 他对杨恬柔说了什麽吗?他猜想大概是要她立刻走开、要她不准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之类云云。 但他根本没记起来,现在也没兴趣回想。毕竟他该做的是忘掉别人的心事,并不是事後安抚别人、甚至是为自己的失控道歉——在那样的状况下谁都会失控的,这不是他的错。 这令他想起今天中午和许纬文的争吵。罗天莳又不禁拧起眉头,脸sE更加Y郁,他加快了步伐。 「那天,李教授他们不是那个意思的!」杨恬柔又喊,「他们只是不了解你——」 李教授是上次嘲讽他的那位老教授。杨恬柔似乎以为他那天会那麽失控,是因为听了老教授的酸言酸语。罗天莳不想理她,迳自往前走。 杨恬柔见他不回头,以为自己说对了。她看着罗天莳的背影,心中感到一种怜悯、却掺杂一丝近乎欣喜的矛盾情绪——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於触碰到他的内心、觉得这一刻只有自己明白他的感受。 於是她放柔了声音,说道:「罗教授,我知道您最近过得不好,和其他教授之间有点误会,学生也对您有点误解……」她尽量不提起论坛上的事,「但我知道,您并不像大家说得那麽冷漠,您只是外冷内热而已……」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长廊里响起回音。 罗天莳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忍不住回头瞟了她一眼。只见杨恬柔又在对他微笑,那笑容里带有安慰的意味。 他实在受不了,却也不懂自己烦躁的感觉从何而来。他不再多看,只觉得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杨恬柔静静地站在黑暗的这一端,目送罗天莳匆匆离去的身影。 这一刻杨恬柔的眼眶发热,她紧紧抿住下唇,忍住泪意。 原来……罗教授一直以来都这麽孤单。是啊,他怎麽可能不孤单呢?他拥有丰富的学识,却只是因为不善言辞就受到众人的误解,就连最纯真的学生都对他抱持歧见。 这完全不对。 她想,他只是温柔得有些笨拙。 「她根本疯了。」一离开杨恬柔的视线范围,罗天莳忍不住低声抱怨。真的是活得久了,什麽奇怪的事情都会碰上。 接着,他忍不住感到懊恼。为什麽今天与他人最後的交集,会是杨恬柔那种莫名其妙的笑容?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再见一次何晶翎。也许是离开学校前,也许是阖眼入睡前……他想要让她的笑容清晰地烙在眼底,取代杨恬柔,成为今天的句点。 这想法真疯狂。也许他被那nV人感染了。 14她没有来 罗天莳回到家後,才一踏进屋内他就感到不对劲。 他巡视客厅一圈,发现有些摆设的位置改变了——他出门前随意摆放的拖鞋,此时正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本来散落在客厅各处的书本,此刻也已被高高地叠起,就堆在电话旁的小桌子上。 ——许纬文来过这里。罗天莳知道是因为中午发生的那件事。 罗天莳的x口有一种窒闷的感觉。他抿住下唇,慢吞吞地换上室内拖鞋,笔直地走向客厅中央,任由自己瘫在沙发上。 想起中午的那场争吵,许纬文那声痛苦的「对不起」如犹在耳,罗天莳发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愤怒或悲伤了,他现在的感受是麻痹且木然的,就连许纬文来过这里的事,似乎也g不起他任何情绪。 他要的不是许纬文的道歉或愧疚,许纬文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来表达歉意。 罗天莳只想要信任。他想要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不担心对方会畏惧自己、不担心对方会离开自己…… 他曾认定许纬文是他可以信任的人,但他知道一直以来,自己内心深处仍是害怕的,只是跟着许纬文一起逃避、装傻,佯装自己能够全然信任他,甚至欺骗自己是信任许纬文的。 而这样脆弱而表面的信任,已在今天粉碎了。虽然看似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争吵,但许纬文眼神瞬间流露出的那种恐惧……罗天莳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释怀,像被刺破的气球,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模样。 他仍会将许纬文视作最亲近的家人,他会告诉许纬文,自己已经原谅他了。 但在那种害怕的眼神里,往後罗天莳再也找不到能够寄托、能够信任的余地…… 毕竟,终有一天,许纬文也会离开自己吧? 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有一GU猛烈的悲痛从T内深处爆发开来——就在即将触及那痛楚之际,一张清秀的容颜浮现眼前。 罗天莳还来不及感到那GU悲痛,就已想起了何晶翎。 何晶翎。她就像一层覆在记忆里的轻纱,薄如蝉翼,朦胧不清却如影随形——她那JiNg巧的姓名、银铃般的笑声、灵巧的双眼……此刻正轻柔地摆荡着。 他不知道她究竟有什麽魔力,但此时想起她,他感觉心情平静了下来。外头的车流喧嚣、时钟细琐却恼人的滴答声、心脏微紊跳动的声响——全都在这一瞬慢了下来。 罗天莳缓缓阖上双眼。 纯白sE是象徵纯洁的颜sE……对吗?下着大雨的那一天,她向他探问着…… 今晚他最後的记忆,是听见脑海响起这句话时,心中那忽然一阵紧缩的奇妙感受。 对他来说,回答什麽似乎都没那麽重要了。 ※※※ 从事教职工作以来,罗天莳第一次错估时间。 罗天莳一直都是算准时间,在课堂开始前五分钟抵达学校,然後慢慢走进教室,上课钟总是会在此时敲响。习惯已成自然,他近年很少看手表。 然而今天,当他抵达学校时,发现人cHa0b平常少得多,也不见平时学生在路上叫嚷着,吵闹不休的光景——他抬手,看了手表,才发现自己竟然提早了将近三十分钟抵达,连前一堂课都还没结束。 他知道原因。 因为今天是星期一,待会的课堂上,他就会见到何晶翎。 自从上次偶然碰见正在上T育课的何晶翎以後,罗天莳发现自己不再否认自己对她的好奇。 也许是因为过去悲观的日子太多,所以面对何晶翎的事,从那一刻他开始选择乐观一些——他不愿再去思索她可能会带给自己什麽样的危险、不愿再去思索自己究竟为什麽无法看见她的心事。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唯一的念头,就只有想见到她。 只要见到她,心中就会涌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他想,也许这种感觉有点接近「信任」。但这是否太荒谬了呢?他和她之间仅有几面之缘,他甚至不信任相处多年的许纬文…… 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他没必要烦恼这麽多。 只要专注在此刻的感受就好,只要记住现在这种温暖的、期待的感觉,这样就好。 他不想再担忧,不想再悲伤,尤其是知道自己即将见到何晶翎的此刻。 罗天莳走入空无一人的教室,在昏暗的讲台上,静静地伫立着。手表的指针正在悄然前进,带走流逝的光Y。 今天穿的衣服,衣摆下缘不晓得什麽时候跑出了一点线头。罗天莳手里抓着那撮线头,捏紧又放开,重复了好几次,感觉时间仍过得非常缓慢。 直到上课时间将近,罗天莳终於停下把玩线头的动作。 他打开电灯,教室顿时一片光亮。 他低头,发现刚才衣摆的那撮线头已经被自己拉长了不少,他只好压抑想再去碰它的那种焦躁感,将双手cHa在K子口袋里。 上课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罗天莳感觉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他一直维持同样的动作,双手cHa在口袋里、挺直背脊站在讲台上,此刻双腿早已僵麻不已。 他将课本拿出来,一页接着一页翻阅。 直到翻到最後一页,他抬起头,眼前却是一片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罗天莳轻皱起眉头,他继续低头,从第一页开始翻阅。这一次,他明显放慢了速度,极其缓慢地感受每一页纸张的触感。 不晓得第几次重复这样的动作,他再度抬头。 教室里依旧没有任何学生。 心脏像是忽然坠落悬崖,失重的感觉压迫着他每一寸肌肤和所有感知—— 何晶翎没有来。 15我的答案是 对着空教室上课,他b谁都要有经验。然而此时罗天莳却眼神呆滞,坐在第一排其中一张桌子上。 他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发觉自己又在把玩衣摆那撮线头,但他早已提不起劲去压抑心中那GU焦躁。 为什麽何晶翎没有来? 也许只是一次单纯的翘课,但罗天莳忍不住想起那天她对自己说的话。 教授,我只相信你。那时候,她那双真挚的眼神…… 还有,前几天他在穿堂遇见她的时候,她对自己露出的笑容。那麽明朗、带有喜悦的……不,不只是这些,还有一种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 罗天莳攥紧了手,衣摆的线头此时已能握在手心。 他从没实质碰触过什麽感情。为了不让自己受伤,他不曾与谁有过友谊;许纬文对他能力的畏惧,使他拥有的只是虚幻的亲情——他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也清楚晓得,世上没有人是真正相信自己的。 而那个nV孩不一样。她值得他相信。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他。 他第一次想要去守护这样的信任、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触手可及的真挚的信任——他害怕自己Ga0砸了这一切。 这样的不安,在何晶翎今天缺席里被膨胀放大。 他开始回想起何晶翎对自己说「算了」的时候,脸上那种苦笑,近乎失望的……他不想让她失望。 「教授。」蓦然,熟悉的声音传来。 罗天莳立刻抬头,看见她就站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地望着自己。 「对不起,我又迟到了。」她说,然後露出苦笑。 罗天莳愣然地盯着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教授,怎麽了吗?」何晶翎困惑地问。 有一种近似於欣喜的复杂感受在心中爆发开来,他别过头,颤抖地说:「没什麽,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有人会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这样奇蹟似地出现在他身边。 何晶翎没有多问。她只是微笑着,缓缓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坐下,问道:「今天你怎麽没有对着空气上课?」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罗天莳转头,看向何晶翎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这麽认真地盯着谁的双眼,并且不感到恐惧。 她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像一泓清泉,在yAn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但不晓得为什麽,她的眼睛似乎无法以「清澈」来形容……想到这一点,罗天莳有些疑惑了,不禁皱起眉头。 何晶翎眨了一下眼睛,又问:「怎麽了吗?」 罗天莳没有回答。 之前的许多时候,他也曾感觉到她笑容里的异样,但并不如此时这麽清晰——是,在雨天的时候他的确看不见她眼底的任何记忆或画面,可是为什麽…… 此刻这样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有一GU深深的悲伤攫住了他。隐晦的、难以觉察的,却悄然填满他内心所有空隙…… 忽然间,他看懂了。 他终於看懂了。 即使他在雨天里看不见她的心事,但光凭她的眼神,他也应该要明白的。 ——何晶翎的眼神,即使是笑着的时候,都透着一GU悲伤。 而那是,他在无数双眼里所见过的,最沉重的悲伤。 「何晶翎,我想……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他说。 何晶翎皱起眉头,有点疑惑的样子,但下一秒她就愣住了,似乎意识到他指的是什麽。 「不,我说过,没关系的……」 罗天莳深x1了一口气,打断她的话:「我的答案是——不是。」 纯白sE不是象徵纯洁的颜sE。一如他对何晶翎原本的想像——自己看不见何晶翎的心事,所以他就自以为她纯真、没有烦恼、没有痛苦。甚至是,能够承受属於他的痛苦。 但现在他才知道,即使自己的天赋在她身上不管用,她的悲伤也如此显而易见。 而她却总是装作若无其事。踩着轻盈的步伐、穿着一袭洁白的裙装、露出那种明朗的笑容,像个JiNg灵一样翩然起舞…… 但那只不过是一种拙劣的掩饰罢了。他怎麽会到现在才看穿呢? 何晶翎愣住了,讶异地盯着罗天莳。 她甚至没有听清楚他的答案,此时唯一的感知只有慌张。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令她感到退缩。在那样的眼神底下,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变得无所遁形—— 她猛然站起身,慌张地抓起包包,往後退了几步。 离开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罗天莳。 罗天莳依旧盯着自己,却不再吭声,就只是这样望着自己。 这一刻她确信,罗天莳真的看透她的一切。 她只想要知道他的答案、想要稍微靠近他一些……却从没有要他像现在这样主动碰触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由她自己知晓就好了,别人无须踏足。 尽管那个人是她最信任的罗天莳。 16沉沦投降 一打开家门,映入眼帘的就是玄关处的鞋子,然後是一GU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罗天莳脱下鞋,换上室内拖鞋後,缓缓踱入屋内。 茶几上已经摆了几道菜,而许纬文这时也恰好从厨房里走出来。他一看见罗天莳,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一抹微笑,说道:「嗨。」 罗天莳没回答,只是放下公事包,坐到沙发上。 「汤还没好,再等一下。」说完,许纬文转身准备回厨房。 面对眼前这幅光景,罗天莳只觉得无奈和苦涩。他呼出一口气,抬头叫住了眼前的背影:「许纬文,你不用这样做。」 许纬文定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我不生气,也不怪你。」罗天莳心情有些沉重,「你不用这样。」b起这种沉默的道歉,罗天莳还宁可许纬文继续当个罗嗦的老妈子。 「……天莳,我很抱歉。」许纬文缓缓转过身,低垂眼睑,说道。 「我不是说了我没有怪你吗?」罗天莳盯着他,有些不耐,「就算有,我也已经原谅你了。你是我的舅舅、抚养我长大rEn,如果我还责怪你什麽,那就是我太小题大作了。」 「天莳,我知道。只是我看得出来……你不再相信我了。」许纬文的眼神透露出一丝苦涩。 罗天莳攥紧了手心,没有答话。 「我的确怕你,天莳……但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像我姊那样离开你。」许纬文的眼眶泛红,「我值得你相信的,天莳。」 「这也不是我愿意的。」罗天莳颤抖地说,「难道我不想轻易地相信一个人吗?我当然想,可是我却没办法——你是最清楚原因的人,为什麽还要b我把话说得这麽白?」他闭上双眼,沉痛地问:「你要怎麽去相信一个了解你、却害怕你的人?」 「天莳……」许纬文低下头,「我都知道,但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担心什麽?」罗天莳的态度软化了,许纬文这些话令他感到同样苦涩。 「如果连我都不能让你相信,那世上还有谁能让你能全心全意地相信?」 罗天莳陷入沉默。这瞬间他想起了今天那个落荒而逃的nV孩。她那慌乱的背影还烙印在脑海里,他莫名感到一阵痛楚。 他知道,她是因为察觉他看穿了什麽才逃开、并不是惧怕他,但这仍令他感到窒息。 「天莳,你不相信我,我能理解。但你不能总是把相信你的人推得远远的——」许纬文深x1了一口气,继而说道:「老实说,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罗天莳微微一愣,重新抬起头,看见许纬文眼里的泪水。 「你永远只在乎你相不相信一个人、只在乎你该怎麽样才能远离伤害,但你却丝毫没有在乎过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因为你烦恼了多少、担心了多少。你永远都只想着你自己——这对我们难道不也是一种伤害吗?你不可以总是这样,把想要帮助你的人推得远远的,孤单不是你唯一的解药,你到底什麽时候才能明白?」 罗天莳眼前也逐渐氤氲,他撇过头,冷声说:「我今天没有心情和你吵架,许纬文。」 「罗天莳!」许纬文抓住他的胳臂,「难道你从没遇过关心你、相信你的人吗?为什麽你总舍得伤害他们?」 教授,我只相信你。何晶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哪怕一次也好,你有真的关心过那些人吗?」许纬文问,「不,你没有,因为你只关心你自己。」 他忽然松开了手,「天莳,听我一次吧……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值得你关心的,你不可以总是压抑自己的感情,这样总有一天你会崩溃的。」许纬文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说话时他的肩膀正在颤抖。 在罗天莳的记忆里,许纬文很少哭。他一直都是坚强的、从容的模样。就连在那些悲伤的记忆里,许纬文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哪怕罗天莳感受得到当时他有多麽痛苦煎熬。 罗天莳垂下眼睑,没有回答许纬文的话。 但许纬文看得出来,他至少听进去了。於是许纬文抹掉眼泪,拍拍罗天莳的肩膀,「对不起,对你发脾气了。我去帮你把汤弄好。」 许纬文离开视线後,罗天莳仍低垂着眼睫。 的确,就像许纬文说的,他很自私。一直以来他相信唯有将所有人隔绝在外才是保护自己的办法,却从没有真正关心过谁。 教授,我只相信你。何晶翎曾如此真挚地对他说。 在茫茫人海中,充满秘密和悲伤的她,却选择相信他、相信仅有几面之缘的教授、这个只关心自己的人…… 天莳,听我一次吧……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值得你关心的,你不可以总是压抑自己的感情,这样总有一天你会崩溃的。 自己的感情……他现在的感情是什麽样的? ——他想要了解何晶翎的悲伤,想要让她继续信任自己。 这是他现在心中最真实的情绪。 许纬文把汤端出来後,就说自己要走了。罗天莳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挽留,但光是气氛中的凝重就隔离了一切,於是他没有多说什麽。 许纬文离开後,罗天莳呆呆地盯着桌上的五菜一汤。只见许纬文连白饭都替他添好了,碗被堆成了一座小尖山。 以前罗天莳总会忍不住觉得许纬文对他这种放纵的管教方式会把他宠坏。 而事实是他也的确被宠坏了,虽然不至於走偏,却是全世界最骄纵自私的人。 罗天莳露出苦笑,把背脊倚在沙发上。但一闭上眼睛,何晶翎今天那双慌乱的眼睛就在脑海浮现。 罗天莳重新睁开双眼,亮晃晃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然後他站起身,离开了客厅,走向自己的书房。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快速地登入了学校的网站。他试图要从校务行政系统里找到他想要的资讯,却遍寻不着。 罗天莳拧起眉头,心中挣扎了一阵子。 最後在那双再次侵袭脑海的迥然眼眸里沉沦投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通话纪录里找到一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18谁的虚无念想 何晶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她不断想起罗天莳今天看着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睛——每次想起那双悲伤的眼睛,何晶翎总会一阵心揪。 仅是第一堂课上的那一眼对视,她就知道罗天莳是个寂寞的人。就和她一样,无法对任何人付出真心,更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 唯一与自己不同的是,罗天莳从不试图伪装。任谁都看得出他眼里的防备和冷漠,自己却总是在掩饰对世界的不安和害怕。 当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陷得太深。在路上看见他时会想要追上他、看见他时心里会感到欢欣……甚至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但是,她还没准备好要将自己的脆弱坦露在他面前,她还没准备好卸下自己的伪装…… 而今天,他终於看出她一直试图掩饰的真实情绪。 ——她不想失去生命中这短暂的美好、不想向信任的人展示自己的卑劣。所以,只好落荒而逃。 何晶翎眼神黯淡,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感觉x口总有一块空缺,空虚且泛着凉意。 她阖上沉重的双眼,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半梦半醒之际,她听见有什麽在震动的声音。何晶翎恍惚地睁开眼睛,伸手去拿自己床头柜上的手机,她眯起眼适应萤幕刺眼的光亮。 她先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晚上十一点,不算太晚,但来电显示却是一组陌生的号码。也不知怎麽的,她在思绪朦胧间就按下了通话键。 「……喂?」她出声,意识也渐渐回笼。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请问……哪位?」何晶翎皱起眉头,问道。 电话挂断了,留下一串断讯後的嘟嘟声。 何晶翎拧着眉头,将手机挪开,重复端详萤幕上那串号码,依旧m0不着头绪。 忽然间,一双深邃的眼眸跳上脑海——何晶翎微微一愣。难道真的……但不可能,罗天莳怎麽会有她的手机号码? 她被自己这种毫无来由的想法逗笑了。刚才那通电话怎麽可能是罗天莳?说是恶作剧电话机率都b这高多了。 於是,她苦笑地灭掉手机的光亮。 睡意已消,她躺在床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蓦然,一声巨响从房外传来,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何晶翎坐起身,面sE变得苍白不已——她离开床舖,走到门口,反覆确认自己的房门已经锁上後,便立刻回到床上,将自己卷入被窝里,用枕头紧紧摀住自己的耳朵。 然後,她的眼眶慢慢浮上泪水。 ※※※ 罗天莳握着微微发热的手机,倚在沙发上,静静地盯着窗外的夜sE。 手机萤幕画面还停留在通讯纪录,显示通话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能这样听见她的声音,他觉得已经足够,轻轻g起嘴角。 一旁的桌子上是写着何晶翎地址和手机号码的便利贴。 约莫半小时前,杨恬柔打电话给罗天莳,说她已经找到何晶翎的资料了——过程b想像中顺利许多,她随便找了个藉口说要了解班上的学生,李教授便在硕士班课堂结束後让她浏览了学生的个人资料。 杨恬柔透过电话将何晶翎的手机号码和地址告诉罗天莳,那张便利贴就是罗天莳随手抄下的内容。除了这些基本资讯,她还告诉了他另一件事。想到这里,罗天莳忍不住敛下笑容,抿着唇。 ——何晶翎是单亲家庭,由父亲一手带大。 他知道不是每个人的家庭都有什麽潜在问题、自己不该对所有人以偏概全。但却也忍不住思考,这与何晶翎眼神里的悲伤,是否有任何关联……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罗天莳皱起眉头,低头一看。是杨恬柔传来的简讯。 「罗教授,我知道您这麽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所以我不会过问原因。只想说,您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都在。」 罗天莳愣了一下,这才後知後觉地想起先前窥见杨恬柔的心事,那双眼眸里蕴含了她对自己的心意……看来,他不该找这nV人帮忙的。不该给她这种虚无的念想。他虽然自私、不怎麽在乎他人,却从没打算伤害谁的感情。 於是他没有回覆这则简讯,只是关上手机,扔到一旁。 罗天莳拿起桌上那张便条纸,搁在手掌上,沉默地盯着自己的笔迹,清朗有力地写下「何晶翎」这个名字。 「有虚无念想的人,似乎是我自己。」一片寂静中,他这麽说。 19为了那个女孩 结束这个周末以後,大学校园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因为夏桐大学迈入了期中考周。 几乎每个学生都在临时抱佛脚,不少人顶着黑眼圈躲在校园各个角落里读书。平时门可罗雀的自习室也在这一周大爆满,甚至必须事前预约。 其中改变最显着的,大概就非罗天莳的课堂莫属了。 平常空无一人的教室,又重新恢复为开学第一堂课时的盛况——大家可都没忘掉罗天莳那三大规定。其中一个就是期中考试只要准时出席,便可以直接及格。 罗天莳站在讲台上,眼神扫视了整间教室。当他发现何晶翎没有出现在台下时,他立刻拿起点名表,开始确认出席名单。 罗天莳逐一念过名单上的名字,学生一一举手。然而,当他念到何晶翎时,却没有回应。 他心中开始生出一GU不安,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GU不安是从何而来。 「何晶翎?」他再次唤了一声,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大家忍不住左顾右盼,表情都有些惊讶。只要出席就能及格的大好机会,怎麽会有同学轻易放弃?就算生病了也会爬过来吧! 罗天莳按捺不住内心那GU莫名的不安,重新念了一次:「何晶翎,不在吗?」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罗天莳依旧没有叫下一个名字。台下学生不再寻找何晶翎了,反而是纳闷地盯着罗天莳——不过就是个缺席的学生,罗教授为什麽要这麽执着? 罗天莳意识到大家的神sE有异,於是若无其事地念完接下来的名字,然後发下期中考试卷。 学生们有的写完名字後就直接趴下睡觉,有些则是试着开始作答。一时之间,教室只剩下冷气机轰隆隆运作的声音。 罗天莳站在讲台上,心绪纷乱。 那天她仓皇离开以後,他再也没见到何晶翎。她就像其他学生一样翘掉了这堂课,而他也不曾在学校碰见她,彼此的交集只剩下那一通他单方面拨出去的电话。 罗天莳知道她只是想躲他,所以他虽然在意,却不曾像此时如此不安——为什麽她连考试都缺席呢?难道她真的这麽不想见到自己、哪怕期中考零分也无所谓? 有一种慌张和忧虑的感觉慢慢爬上心头,彷佛随时会有什麽不好的事发生…… 最後,他忍受不了心中那GU不断膨胀的担忧。他离开了教室,在走廊上拿出手机,拨通何晶翎的手机号码。 讯号通了,电话那头却迟迟无人接听,最後转入语音信箱。 罗天莳紧皱着眉头,挂断,然後重新拨通,但仍只是徒劳无功。 他左手握紧手机,右手则开始在口袋里翻找。他翻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後才赫然想起那张便条纸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而大衣现在正挂在七楼办公室的椅背上。 罗天莳咬紧後槽牙,只挣扎了半晌,便下定了决心。 他知道自己有多大惊小怪。而事实上,他也盼望自己只是在大惊小怪—— ※※※ 系办公室里的所有人正在埋头处理自己的事,办公室乃至整座走廊,安静异常。 蓦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电梯口一路回荡至办公室门口。 罗天莳打开门,一时没控制好力道,门板撞到墙壁,发出略大的声响。 所有人都惊诧地抬起头,一个男助教站在列印机旁边,一脸茫然。一群教授则眯眼看向罗天莳,带有警告的意味。连最里头隔间的中文系主任都滑动自己的办公椅、探头看了一眼,一看见是罗天莳,便又将椅子转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大家的诧异没有持续很久,只当作是罗天莳古怪X格的再一次发作,乾脆眼不见为净。 只有站在角落的杨恬柔,既疑惑又担心地盯着罗天莳。根据她的印象,罗天莳这堂应该是有课的——他现在应该在教室里监考,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难得看见罗教授这麽慌张的样子。除了那晚他突然拨电话给自己,要自己帮忙调查一个nV学生的资料……也许是第六感使然,她总觉得罗教授现在会这麽慌张,或许就跟那个叫何晶翎的nV孩子有关系。 她心里不禁泛起酸涩,但她很快就打住这个念头——她怎麽可以这样想?罗教授和那个nV孩之间肯定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自己这样胡乱臆测,岂不是跟那些在网路上造谣的人一样? 罗天莳匆促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外衣,从口袋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然後大步迈开脚步,离开办公室。 杨恬柔跟在他身後,走出办公室後,她昂起头问:「教授,发生什麽事了吗?」 自从那通电话以後,杨恬柔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走进了罗天莳的生活里,也不再那麽惧怕他了。她觉得此时关心他是应该的。 不料,罗天莳瞥了她一眼,眼里尽是以往那GU冷冽。这锐利的眼神蓦然刺伤了杨恬柔,她抿住唇,压抑自己的难受情绪,没让自己太快退缩。 「我记得您这节有课的……有什麽我能帮上忙的吗?」她说。 罗天莳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的腿很长,迈出一步就是杨恬柔的两、三步,於是早她一段距离踏进电梯。 他按下电梯楼层,然後毫不犹豫地按上关门键。 杨恬柔本想追上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如果追上去会有多愚蠢——她停下脚步,眼眶泛红地望着电梯里的男人。 罗天莳眼神依旧慌乱,却不是为她,而是为了那个nV孩。 包裹着慌张的那层冷冽,才是属於她的。那是一种戒备、一种暗示她永远都只能被阻隔在外的冷漠象徵。 她以为那通电话代表着什麽……至少代表自己是他可以依靠的人,因为遇到这种可能碰上危险的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然而,所有的暗自期盼,都在此时被一一粉碎。 电梯门缓缓关上,罗天莳的脸庞消失在杨恬柔的视线里。她的眼泪,也慢慢浮上眼角。 21寂寞的人总在逃亡 罗天莳就这样站在她的家门外许久,直到脚已发酸,他仍没有离开。 但他在等什麽?他不禁纳闷。难道是在等一个解释吗?可是他很清楚,这种事不会有所谓的解释。这一瞬罗天莳的心脏直直往下坠落。 这令罗天莳感到恐惧。飘忽不定的、捉m0不透的那种不安,噬骨般地令他无法喘息。他试图从方才模糊的那顷刻记忆说服自己——那不是他想像的那样——可是,她刹那惊愕的反应推翻了他的设想。 骤然,罗天莳的背部泛起阵阵疼痛。他抬头望向天空,雨滴恰好落在他的鼻尖,蔓开一丝凉意。他缩了缩脖子。 雨势渐渐加剧,转眼间成了一场倾盆大雨。雨水的重量打在罗天莳的身上,大衣颜sE已经深了一层。 这场雨,来得真是及时——罗天莳忍不住这麽想。若这场大雨能够洗去存在於他脑海里的那一幕不堪,也许他就能离开这里,不再徘徊无措。 面对何晶翎,他从来不曾平静过。 无论是猝不及防的叫喊、昙花一现的笑容、吊人胃口的提问、匪夷所思的询问,还有眼神里流露出的寂寥惧怕……面对这一切,他无从平静,甚至感到恐惧。 罗天莳发现,他在她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孤立无援。对全世界失去了希望,所以只能相信自己、靠着自己拙劣的方式在这世界苟延残喘……一如自己,笨拙地避开每一个可能交付真心的人,只为了不让他们受到伤害,也不让他们有机会伤害自己——看起来多麽可悲,可是他又有什麽办法?他只想得到逃避这个方法。 他仍停在铁门後,铁门模糊地映照出他的面孔。 这一刻他想起母亲。母亲不也是逃走了、直到现在都还杳无音讯吗?他已很久没有想起她,现在想起来,却有一GU泪意直往上冲。 事过境迁,童年的种种,他早该忘怀、他以为自己早已忘怀。记忆的开关,却又在何晶翎的几句话之下被开启。 而何晶翎,就像扮演着童年时的自己,走上那条黑暗的路途,让他回忆起那一切…… 忽然,眼前的铁门被打开了。罗天莳瞪大眼睛,几乎下意识地抓住铁门,不让它有再次关上的机会。 先映入眼帘的,是纯白sE的雨伞。然後有一张苍白的面孔悄悄探出来。 何晶翎悲伤的眼睛正望着罗天莳,接着轻轻踮起脚尖,将伞下一半分给了罗天莳——就如同她点亮他世界的那一天。 罗天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在这一秒,耳边磅礡的雨声似乎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无措的心跳…… 最後,他终於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何晶翎垂下眼眸,「……我逃走了,是我才要说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巧。 罗天莳想要辩解,想要说他完全能理解她的恐惧,想要说她根本不需要道歉。但才刚准备开口,何晶翎那双浸满苦涩的眼眸又再次望向他。 「不过,我还是会逃走的。你能明白吧?」何晶翎漾起了苦笑。 罗天莳心中一震,只能沉默。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差点淹没了眼前的面孔。他抬手将雨水一把抹掉。 「所以,教授就当作什麽也没看见吧。」何晶翎加深了笑意,却多了一些平时那种古灵JiNg怪。 罗天莳垂下眼睑,紧紧抿住嘴唇。 「毕竟……我总是会逃走的。」何晶翎挪动目光,看向她自己垫着的脚尖。 罗天莳感觉有一GU氤氲慢慢爬上眼眶。这次却不再只是雨水。 「因为是你,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明白的。」何晶翎说。 因为眼前的人是罗天莳、因为他与她同样寂寞……因为寂寞的人,总是在逃亡。所以她深信,他绝对能明白的。 她再次露出微笑,淡淡地,彷佛不带任何一点情绪,然後将手中的伞塞入罗天莳的怀中。 罗天莳一动也不动,就只是缓慢地接下了那把伞。他轻轻抬眼。只见她的背影又重新晃荡在眼前,最後随着关门声,隐没在他的世界里。 22我真的累了 罗天莳离开了。他一步一步,缓慢地拖着脚步。 大雨仍在持续,且雨势变得越来越大,连绵的雨声已经淹没四周所有声响。罗天莳手中握着那把纯白sE的雨伞,却摇摇晃晃的,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连带着浑身都Sh透了。 水珠从发梢滑落、从他有棱的下巴线条、漂亮的锁骨、最後顺着手臂落至握着伞柄的纤细指尖,滴落。罗天莳眼神涣散,直直地盯着前方,彷佛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 长满青苔的小巷格外Sh滑,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但他的眼神依旧空洞,表情疏淡,找到了重心便又继续慢吞吞地前行。 出了巷弄,一片混乱的交通景致落入眼中——在大雨中仓皇奔跑的路人、为了闪避路人而轰隆大作的刺耳喇叭声。乒乒乓乓,罗天莳的头彷佛开始泛起疼痛。 眼前有黑影慢慢爬上来,像一团发散的光晕朝他蔓延袭来。他垂下头,努力不对上任何人的眼睛。 一路上他撞到了人,对方瞪过来,他视若无睹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忽然,有人在被他撞掉手上的提袋後,回头不满地对他嘟囔了一句。 他听见声响,无心地抬起眼,恰好与路人对上目光——对枯燥生活的厌恶与积累已久的不满倒映在路人眼里,罗天莳被那GU重量攫住,一路下坠——彷佛陷入了黑暗的泥泞里,动弹不得。 他再也不行了。罗天莳躲在路口一处转角,蹲下身子瑟瑟发抖,眼泪开始往下掉。他人的情绪、自己的情绪通通挤在x口,他呼x1不到空气,每一次喘息都在求生——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罗天莳挣扎着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许纬文的名字。有一种绝望的感觉涌上来,耗尽他所有力气和意志,於是罗天莳扔掉了手机。 眼泪滑下来,他摀住自己的脸,终於痛哭失声。 纯白sE的雨伞落到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不过,我会再次逃走的。你能明白吧? 因为是你,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明白的。 何晶翎这麽对他说。 母亲的声音彷佛撕破心中所有防备,猝不及防地闯进脑袋—— 你们才不是天使……你们是恶魔,你们都是恶魔——你们是剥夺我人生的恶魔…… 罗天莳感觉Sh透的衬衫贴在自己的背上,刻着恶魔脸的刺青此刻开始作痛,他啜泣着,像那一晚年幼无助的自己。 ——母亲逃走了。这段记忆太久远,妈妈的面容早已模糊难辨,只剩下尖锐痛苦的声音在脑海SaO动。 母亲放弃了梦想,一心为家庭付出心力。最後,父亲外遇,抛下他们母子,而母亲终於崩溃,强拉着他在背上刺下那样一张狰狞的恶魔脸庞,便匆匆离去,从此杳无音讯。她什麽也没带走,却在他身上留下了丑陋的印记。 那正是下着猖狂大雨的一晚。年幼的自己,在雨中挣扎前行,忍受背部伤口淋雨的剧痛,长途跋涉,走到许纬文的租屋处。那时的自己多麽积极、多麽乐观……甚至懂得求援。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自己还不晓得,母亲在往後的十几年光Y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寂寞的人逃了,又怎麽回得来呢? 至今想来,那大概就是他这悲惨天赋的来源了——一种根源於血脉里的孤寂,一种藉着刺青混着血Ye和雨水缓缓渗入骨子里的悲伤。 「天莳?天莳?你有在听吗?」许纬文的声音从落在地上的手机里传出来,「你回答我一下啊,你想吓Si人吗?」刚才雨水落在萤幕上,影响感应功能,不知道什麽时候,手机自动接通电话。 罗天莳没有回应,只是维持同样的动作,崩溃哭泣。 「罗天莳!快点说话!」许纬文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罗天莳颤抖地说。他想起那些无数挣扎求生的时光,忽然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什麽要这麽拚命。既然寂寞是他无法拒绝的恶疾,他又为什麽要抵抗? 「你到底怎麽一回事?不要乱说话!」许纬文生气地吼着,「你快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罗天莳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摀着脸,不停地流泪。 ※※※ 身上裹着好几条毛毯,桌上则摆着一杯水雾氤氲的热巧克力,什麽都替他准备好了,罗天莳却只是揪着毛毯边缘,静悄悄地蜷缩在沙发里,始终没有挪动姿势。 许纬文坐在罗天莳对面,沉默不语,眉头却始终紧蹙着。 外头大雨已然停歇,许纬文并不怕直视罗天莳的眼睛,却也因此看见他眼底的呆滞与空泛。 罗天莳浑身Sh透,双眼红肿,脸sESi白。这大概是许纬文看过罗天莳最糟的一次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许纬文心里既纳闷又担忧。 下雨天罗天莳独自出门是件非常危险的事,而据他所知罗天莳除非有重要大事或是忘了看天气预报,否则不会在可能下雨的日子出门。 那今天究竟是怎麽回事?不只在雨天出门,当他找到罗天莳时,罗天莳竟然蹲在路边痛哭。 许纬文紧皱着眉头。以前罗天莳出门後脸sE苍白地回来、或是因为看到太多人的负面心事而在路边打电话向他求援的时候也不少,然而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麽令人担心——神形如此憔悴的罗天莳,究竟是见到了谁、又在对方眼中窥见了多难以承受的故事呢? 23不要让伤心成为你的软肋 接下来几天,罗天莳都待在家里没去上班。许纬文替他向校方请假,说他出了一点意外——都这麽大的人了,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许纬文感觉时间简直倒回了罗天莳的青春时代。 虽然这麽想,但看到罗天莳行屍走r0U的模样,他还是感到担忧,连带着自己的生活也顾不上了,乾脆也不回家、直接睡在罗天莳家的客厅沙发上。 罗天莳自从那天回来後,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眼神总是空洞、做事也心不在焉,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如果不b着他吃饭,他大概可以把自己关在里面一辈子。 眼见一天一天过去,许纬文的耐心即将耗尽——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天傍晚,他再一次把罗天莳从书房里拖出来,把沙发上放的枕头和棉被一把扔开,然後将罗天莳按在沙发上,没好气地说:「你坐好,我有话要问你。」 罗天莳没回答,只是坐在沙发上,脚边堆着许纬文刚才扔下来的棉被和枕头,双眼则静静盯着窗外出神。 看见他这憔悴的模样,许纬文心中不禁一软,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伸手把罗天莳的脸扳正,严肃地说:「专心点!」 罗天莳淡淡地看着他,表情没什麽起伏。 许纬文低下身把棉被捡起来,一边摺棉被,一边说道:「这几天你的异常我不是没看在眼里,只是尊重你、不想g涉你,希望你有事可以自己说出来。」 罗天莳垂下眼睑。许纬文盯着手中的棉被,轻轻将它抚平,心里也渐渐泛上忧愁,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他说,「如果真的有什麽难受的事,就说出来吧。」 罗天莳的双手轻轻交叠,依旧不发一语。 「还记得你以前有一阵子常常不小心撞见同学的心事,难过得食不下咽。最後你将看到的事分享给我,让我分担你的难受,你才终於好起来。」许纬文停下手中的动作,放柔了声音:「所以,这次也告诉我吧。」 罗天莳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启唇:「我……」 许纬文安静地等着他。 「我……遇见了一个nV孩。」 许纬文愣住了,盯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她……很不一样。」罗天莳低垂着脸,声音低沉,「我看不见她的心事。但……她却b我看过的任何一个人还要悲伤。」说到这里,罗天莳的声音微微颤抖。 许纬文握住了罗天莳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罗天莳的眼眶泛红,「我甚至不怎麽了解她,但我……无法不被她的悲伤牵引。我触及了她的世界,而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推开这个人。她让我觉得,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想要帮助她,想要拯救她,可是……」 说到这里,罗天莳的声音哽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嗯?」许纬文紧拧着眉头,柔声问道。 罗天莳抬起头来,望着许纬文,同时眼泪往下滑落——他的唇颤抖着,挤出声音来。 「我是这麽痛苦的一个人。」他流着眼泪,「我怎麽能……我怎麽有办法去化解他人的悲伤?」 许纬文盯着他,霎时鼻酸。这一刻的罗天莳,褪去了所有平时的坚强。他脆弱得不堪一击,哀伤地向他问着……哀伤地说着,他是多麽痛苦的一个人。 他忍住泪意,握紧了罗天莳的手,说:「你可以的。」 罗天莳的肩头颤抖着,眼泪不断往下掉。 「正是因为你拥有这些痛苦,才能了解那个nV孩。不是吗?」他说,「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痛苦的一个人,所以才能看见你所看不见的,属於他人的悲伤——」许纬文眼神温柔下来,说道:「那个nV孩只能指望你了,罗天莳。」 罗天莳微微一愣。 「只有你能帮助她了,不是吗?」许纬文露出微笑,「因为只有你真正明白她的痛苦。」 罗天莳静静地望着许纬文。 「所以,我们走吧……」他说,「去救那个nV孩。」 罗天莳微睁双眸。 「我会陪你的,所以——我们走吧。」许纬文淡淡地笑着,「即使伤心,也不要让伤心成为你的软肋。你可以的,你可以拯救那个nV孩的。你也有拯救他人的力量。」 眼泪滑落,罗天莳摀住自己的脸,浑身颤抖着说:「好……」 许纬文倾身,轻轻m0着他的头,然後说道:「好,我们一起去。」 接着,许纬文拥住了罗天莳——就像一名父亲,拥住自己最心Ai的孩子。 24打开门 轻轻将下巴搁在窗沿,罗天莳苍白的面孔被流转的灯光染上sE彩,他静静盯着车窗外的绚烂灯火。 驾驶座上的许纬文专心开车,不时瞥向罗天莳,想确认他此刻是否安好。但罗天莳的表情淡漠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他紧紧攥着的手,泄漏此刻的不安与担忧。 许纬文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沉思。他猜,此刻对罗天莳最好的就是沉默。 到何晶翎家的路程并不长,当许纬文绕过最後一个转角时,他开口:「我们好像快到了?」 也许是时至深夜的关系,这条马路上的交通并不如上次那样混乱,反而静得令人心慌。 罗天莳终於挪动了姿势,他低垂着眼睫,说道:「接下来的路,车子开不进去了。」那一条长满青苔的cHa0Sh小巷,像是烙印般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许纬文皱起眉头,「那我找个地方停……」「不用了。」罗天莳很快打断了他的话。 许纬文疑惑地看向他。 「我自己去吧,你在这等。」罗天莳缓慢抬眼。 许纬文惊讶地张大眼睛,「你说什麽?」他缓了一口气,依旧不敢置信,「你打算一个人去?」 罗天莳没有回答,眼神却透出一GU不容置喙的坚定。 许纬文原本还想反驳,这样的念头却在看见他那样的表情後消失无踪。 「……我知道了。」许纬文慢慢地露出微笑。 罗天莳没有笑,脸上的神情却放软了几分。 ——这是属於他的战争,无人能够cHa手。 许纬文将车停在路边,看着罗天莳下车,目送他的背影逐渐隐没在黑暗的巷弄中。这一瞬他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滋味,既不舍却又感动。 「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吧。」他露出笑容,喃喃自语。忽然,他想起了她,笑容掺杂苦涩。 他抬头,遥望今晚的夜空。依然看不见星星。 ——忆欣,你也曾感受过这样的情绪吗?许纬文在心中默念着,然後缓缓闭上了双眼。 罗天莳独自走入巷弄,这条小巷b先前更加黑暗cHa0Sh。他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次步伐,直到那扇熟悉的铁门映入眼帘。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盯着那扇门,心中漾开一GU酸楚和胆怯。罗天莳害怕那扇门後的光景、害怕面对藏匿在那扇门後的一切…… 即使伤心,也不要让伤心成为你的软肋。你可以的,你可以拯救那个nV孩的。 许纬文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浮现。 教授,我只相信你。 如果何晶翎没有撒谎、如果他真是她唯一相信的人……他怎麽能袖手旁观?他怎麽能眼看着何晶翎走向毁灭?即使她曾说自己会再次逃跑、即使她曾说寂寞的人总是在逃亡、即使他也清楚这个道理……但这次,他不会再退缩。 他的人生,充满着太多不幸。有属於自己的不幸,更有从他人眼中窥见的种种不幸。而何晶翎,是他在这不幸人生里,遇见最大的庆幸。 所以这次他不会再退缩。他想要救何晶翎——就算她再次逃跑也没关系——至少,这一次他不要再冷眼旁观。因为那种Ai莫能助的滋味他已嚐够、因为他不愿亲手埋葬当初那份悸动般的庆幸。 罗天莳深x1一口气,感觉有一GU力量灌满四肢。他迈开脚步,直直朝着那扇门走去——他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直接伸出手,按下了门铃。 迟了许久,没有人来应门。罗天莳不安地抹了一把後颈,焦虑地来回踱步,步伐却不敢挪得太大——深怕自己一走远了,何晶翎就不回来了。 罗天莳看向铁门,鼓起勇气再次按下门铃。忽然他察觉不对劲,只见铁门隐约露出一丝缝隙,缝隙小得令人怀疑这只是这扇铁门原先设计上的瑕疵。 他皱起眉头,心脏跳得很厉害。他伸出手,握住铁门的手把,一把往後拉—— 门开了。罗天莳屏住呼x1,感觉浑身的血Ye都在沸腾燃烧,四肢末梢却逐渐泛起凉意。他能听见在寂静中,属於自己心跳的鼓噪。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踏入屋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透过门外的亮光,隐约能看见事物的轮廓。 一张长沙发椅、一张小桌子、一台电视机和一个柜子,这个屋子没什麽异状,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住家,甚至算得上非常乾净。屋内很安静,彷佛没人在。 他开始犹豫,他现在的行为和私闯民宅有什麽两样? 罗天莳感到一阵迟来的懊恼。他还没Ga0清楚状况就随便闯进来,要是事情根本不如他所想的那样,他岂不是…… ——才刚这麽想,就传来一阵声响。好像有人在啜泣。 罗天莳瞬间像是凝结了一样,愣在原地。下一秒,他没有多余的反应时间,立刻迈开步伐,直直往离客厅最近的那个房间冲去。 他毫不迟疑地推开门。 看见门後的光景,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坠入他从没T会过的、难以名状的情绪里。 25跟我走吧 房内一片昏暗,只有床边的台灯亮着微弱的橘hsE灯光。 单人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昏暗中,看不清那男人的模样,只知道他正酣睡着,发出粗重而均匀的呼x1声。床边坐着一个nV孩,她轻轻靠着墙壁,低声啜泣,肩膀颤抖着。 罗天莳看向那nV孩,霎时浑身僵y,只能无措地攥紧手心。 nV孩察觉了动静,身形一僵,然後缓慢地抬起头——四目相交的瞬间,震惊、悲伤、不敢置信……诸多情绪闪过她的眼中,最後化作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何晶翎。」罗天莳低声唤道,同时感觉自己眼眶发热。 「教授,为什麽……」何晶翎的声音哽咽,她用手摀住自己的双眼,cH0U噎地问:「为什麽你在这里?」 罗天莳沉默了半晌,攥紧的手又加重了几分,感觉指甲正慢慢陷入掌心。 毫无头绪地,他开口:「跟我走吧。」但他并不後悔,甚至走近她,向她伸出手。 何晶翎慌乱地低下目光,没有回答。罗天莳看见她眼里残余的恐惧,以及她试图掩饰的故作姿态。看见这样的她,他下定了决心——他非要带她离开不可。 透过灯光,罗天莳终於看清她的模样。何晶翎穿着一袭白sE洋装,脖颈之间布满吻痕。视线一触及肌肤上那些痕迹,他目光一冷,直接伸手抓住何晶翎的手。 何晶翎惊慌地抬起头,倒cH0U了一口气。 罗天莳一愣,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这才发现何晶翎的手臂上,覆着那男人的手——那男人在睡梦中,紧抓着何晶翎的手臂。何晶翎垂下眼睑,眼泪一直往下掉。 她望向父亲的睡颜,表情逐渐变得悲伤而痛苦,然後颤抖地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教授你……还是别管我了。」 「何晶翎!」罗天莳冷声喝道。此刻有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爆发开来——他不明白,她为什麽不逃走?为什麽要默默自己承受?又为什麽要辩解? 「难道你听不懂吗?」何晶翎抬头,看向罗天莳,几乎泣不成声,满脸都是泪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何晶翎拉高了音调。 「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是怎麽一回事!」罗天莳终於按捺不住,朝着何晶翎大吼:「你身上那些吻痕、还有现在,究竟怎麽回事?为什麽总是不说清楚?」 何晶翎哭着望向罗天莳,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过,我是你唯一相信的人吗?」罗天莳皱起眉头,逐渐有泪水涌上眼眶,「为什麽不告诉我?我……我不会伤害你……真的。」说到最後,他已语无l次,却不知道该怎麽样表达自己的真心。 他很慌,害怕何晶翎真的下定决心要推开他了,他不想这样,他想了解她、想要保护她…… 「何晶翎,我看得出来你很害怕。可是,为什麽连我你也不肯说实话?为什麽?」和她经历过的那些时光虽然很短暂,却是他生命里少有的灿烂。 凭着那些时光,他以为自己能够拯救她、能够试图踏足她的世界。结果,原来到头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她连他都不信任吗?原来,那句话……只是假的吗? 何晶翎不再说话了,却忍不住痛哭出声。天莳的话像是触及了她心中最脆弱的那一处,让她再也无法伪装自己,只能在他面前失控地大哭。 看见何晶翎在自己眼前悲伤地哭泣,罗天莳感觉心脏传来一GU异样的感受,彷佛有针在扎,一下又一下,微小却难以忽视的痛感在心尖上游走。 他伸手,拨开了男人紧抓住的手,将何晶翎拉向自己,然後轻轻拥住。她的身T很冷。罗天莳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肩膀上。他望着她,柔声问:「跟我走吧?」 何晶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父亲。 「我……我不知道……」何晶翎的声音颤抖着,「我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 罗天莳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说:「我们先走吧。」 何晶翎眼里流露出挣扎。罗天莳握住了她的手,「既然害怕,就跟我走吧。」 听见这句话,何晶翎的神情软了几分。她低垂眼睫,没再回应。 罗天莳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揽住她的肩膀,走向房门口——何晶翎不发一语,格外安静地跟着他的步伐。 关上房门的前一刻,罗天莳看见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却丝毫没有即将苏醒的迹象。 罗天莳眯起双眼,眼神冷冽严肃——一GU怒火自心中升起,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恼怒,握紧了何晶翎的手,直接离开。 他感觉得到怀里的nV孩,一直在颤抖。 何晶翎,你究竟有多害怕呢? ——对不起,我直到现在才看出来,那些在你笑颜底下的恐惧和故作坚强。 26必须被遗忘 离开後的好长一段路,何晶翎都不曾出声,只是静悄悄地待在罗天莳的臂弯里。 他们一起走过黑暗cHa0Sh的小巷,一起横跨灯火通明却格外安静的马路……罗天莳揽着何晶翎的肩膀,低头看她。 何晶翎的脸sE苍白,在路灯照映下更显憔悴。她抿着唇,眼波无光。 她在想什麽呢?罗天莳蹙起眉头,心中涌上许多复杂的感受——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渴望知晓一个人的情感。 明明她现在就靠在自己的怀里、明明能感觉到她的T温如此清晰……但看着她这样的表情,他忽然发觉,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仍是太遥远了。远得还不足以触碰彼此的内心…… 蓦然,何晶翎启唇,开口:「教授……」 「什麽?」罗天莳有些急促地接话。 何晶翎缓慢地抬头,迎向他的眼眸,然後露出微笑,说道:「别担心。」 罗天莳愣了一下,眼里的担忧瞬间化作柔软。他弯了弯唇,看向前方的道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站在巷口,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阵子,终於看见熟悉的车牌号码映入眼帘。罗天莳低头对何晶翎说:「那里。我们走吧。」 何晶翎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跟着他,走近那台黑sE轿车。 驾驶座上的许纬文摇下车窗,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说道:「终於来啦,我还想着再过十分钟要闯进去呢。」许纬文目光一转,看向那个陌生的nV孩。 罗天莳立刻向何晶翎介绍道:「这是我舅舅,叫许纬文。」 何晶翎不知所措,只好拘谨地说了一声:「你好。」 许纬文没有答话。罗天莳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许纬文,只见许纬文双眼直直盯着何晶翎,似乎有些出神。 罗天莳问:「你怎麽了?」 许纬文回过神来,很快地避开视线,然後说:「……没什麽。」罗天莳拧着眉头,正想追问,就见他忽然把身上的安全带解开、打开车门,直接下了车。罗天莳困惑地看着他。 许纬文微笑起来,好像什麽事都没发生似的,「你先开车载她回去吧。」他说,「她应该需要一点生活用品,我去替她买。」 「怎麽不待会路上买就好?」罗天莳问,「这样你待会怎麽回去?」 「没事。搭计程车就好了。」许纬文一边挥手,一边走远,「别瞎担心我了!照顾好她吧!」说完,许纬文便头也不回地走远。 罗天莳在他身後,连追问一句的时间都没有。总觉得……有点奇怪。直到许纬文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罗天莳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疑惑。 他绕到副驾驶座,替何晶翎开了车门,然後对她说道:「上车吧。」何晶翎点点头,坐上车。罗天莳走回驾驶座、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向返家的道路。 何晶翎把脸靠在窗沿,看见熟悉的景物一一飞掠而过。她心中漾开一GU复杂的情绪—— 这样贸然离开,真的好吗……可是,如果不离开…… ※※※ 罗天莳走在前头,打开家门後,率先踏入屋内。何晶翎跟在他後面,步伐缓慢。从下车开始一直到罗天莳的家门口,她的一双眼珠子不停地打转着,东看看西看看,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 罗天莳觉得很奇妙。上一秒还躲在他的臂弯里瑟缩着,下一秒却又恢复这样古灵JiNg怪的模样——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何晶翎? 自家被这样仔细瞧着,他开始有些不自在,动作也别扭了起来。一踏进屋内,罗天莳立刻走向沙发,将许纬文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扫到一边去。 何晶翎都还没看清楚,就听见罗天莳说:「先跟你说,我家其实有点乱。或许这里还看不出来,但……」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最近他过得行屍走r0U,根本无心打扫家里。 虽然有许纬文这个老妈子把关,情况还算不上太惨,但由於许纬文这几天觉得自己被当作帮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所以很多事就乾脆不做了——洗碗槽里堆了几个碗没洗、洗衣篮里也堆了不少脏衣服,只有客厅这一方天地被他打理得乾乾净净。 何晶翎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说什麽,嘴边甚至带着浅浅的微笑。 「坐吧。」罗天莳有些窘迫。 何晶翎坐上沙发,眼睛依旧转呀转地看着。 「我先帮你弄点喝的。」罗天莳走进厨房,先转开炉火烧热水。等待热水烧开的期间,他顺手整理了一下流理台上的混乱,仓促地将垃圾都收到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好一阵子,他捧着热可可走向客厅,放到何晶翎面前的桌子上。 「很烫,待会再喝吧。」他搬了张凳子,坐到何晶翎对面。 何晶翎看向他,莫名一阵茫然。 她现在在哪里?是真的在罗天莳的家里吗?这……真的不是梦吗?自黑暗中翩然而至,带着她来到这里。从那Y森破败的一隅,过度到这个灯火通明的世界……是不是只要一睁开眼睛,罗天莳就会化作泡影、化作一场始终必须被遗忘的美梦? 「何晶翎。」他的声音传来,有些低哑。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何晶翎双手紧握拳状,垂下眼睑,不敢直视罗天莳的脸。她知道的,她总归要告诉他一些什麽……毕竟她是被这样奇蹟般拯救的人,她怎麽可能有藏匿秘密的权力呢? 她信任这个人。可是,她从来没有试着告诉谁……光是想着这件事,就让她x口一阵紧缩,难以呼x1。看着何晶翎霎时紧绷的神情,罗天莳心中兴起一GU莫名的惆怅。 「没事的。」他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我明白的。」 何晶翎揪紧了裙摆,忍住想哭的冲动。罗天莳心中又开始泛起那种刺痛感,他不禁向她伸出手,却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停下。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不再说话,只是保持沉默。 一时之间,彼此都安静地低着头,时空像是静止了,唯有桌上那杯热可可的甜美香气,还在缓缓飘散——突然,传来清脆的铃声。两个人都有些惊讶,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你继续坐。」罗天莳一边说,一边从凳子上起身,「应该是我舅舅回来了。」他踱步走向门口。 然而一打开门,罗天莳顿时愣在原地。 28对她真的好吗 趁着何晶翎在吹头发的同时,罗天莳来到自己卧房,将所有乱扔的衣物都塞进衣柜里,甚至换掉了棉被和枕头套。他回到客厅时,何晶翎已经吹好头发了,正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他。 「你睡我的房间。」 何晶翎皱起眉头,正准备推辞。罗天莳早就料想到,於是立刻接下去说:「我平时就很少睡卧房,都待在书房里写论文。你不用顾虑我。」这话倒是没错。罗天莳在书房沙发上一觉到天亮的日子,恐怕b他进卧房的次数还要多。 何晶翎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接受了。罗天莳替她收起吹风机,一边卷着电线,一边说:「早点休息。」何晶翎听了这段话,点点头,然後起身。 罗天莳微微一笑,开口:「我会待在书房里,有事就到那里找我。」他本来还想说些类似於「把这里当自己家」之类的客套话,但仔细想想还是作罢。毕竟「家」对他们俩都不是太正面的词汇。 何晶翎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麽,很快就离开了。 离开前,她微笑着对罗天莳说:「晚安,教授。」 罗天莳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不久前,他曾希冀何晶翎的声音能为他的一天画下句点。偶然之间,这个渺小的寄望竟然实现了,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不禁g起唇角,「……晚安,何晶翎。」 何晶翎咧开嘴,笑得更深。 罗天莳留下来关灯。接着也离开了客厅,进到浴室里洗漱。进到书房的时候,罗天莳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半夜十二点了。他一边用浴巾擦拭自己的头发,一边走向窗边的沙发。 坐在熟悉的座位上,他在寂静中凝视窗外的景致—— 然後他闭上双眼,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下定决心到付诸实行、何晶翎在那昏暗房间里啜泣的模样……记忆里的每一隅都带着一丝超现实的sE彩。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幻觉。 罗天莳缓缓睁开双眼。是自己的决定促成了这一切——是他亲手将她带离恶梦的纠缠。 我……我不知道……何晶翎颤抖的声音浮现脑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 然而——当她听见他说「跟我走吧」的时候,她那犹疑且踌躇的模样,开始在罗天莳的脑海里闪烁不已。罗天莳拧起眉头,即使再怎麽压抑,心中却还是有个声音在SaO动着,不容忽视。 ——自己这麽做,对她真的好吗? 他甚至从来都不晓得她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就这样贸然带走她。自己这麽冲动……真的是在拯救她吗? ※※※ 又是同样的梦境。同样的绝望、悲伤、恐惧——罗天莳想要挣脱,却完全动弹不得,他的肌r0U变得僵y,母亲Si命地压住自己的身T。他开始哭泣。 「天莳……我的小天莳……我曾以为你们是我的天使,可是……」 「你们才不是天使……你们是恶魔,你们都是恶魔——你们是剥夺我人生的恶魔……」 「恶魔……」 「恶魔……」 「恶魔……」 他听见自己在尖叫。母亲那梦魇般的低语,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蓦然,母亲松开了手。她跌坐在地板上,立刻往後退,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罗天莳看向她,第一个念头是逃走。然而,当他迎上她的目光,却愣在原地。母亲的眼神里盈满了伤悲和无助。 她流着眼泪,静静地望着他——最Ai的亲人,如此痛心地望着自己——像是有人掐住自己的脖子,罗天莳大口喘息,却完全呼x1不到一丝空气。 「恶魔……」她伸出手,指向他。 罗天莳哭了,心碎般地嚎啕大哭。 砰。 砰。 砰。 惊醒。 罗天莳满身是汗,瞪大双眼,刺眼的光亮从窗棂洒进来,他立刻眯起眼睛。他伸手,抹掉自己满脸的泪水。他喘着气,闭上眼睛,能听见自己心脏正猛力跳动,余悸犹存。 他做了几次深呼x1,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然後他重新睁开眼。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当年的事了。 而这一次,他的梦境不再是纯然的恐惧和痛苦,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母亲那绝望的眼神,是记忆吗?还是他脑海中自己形塑出的幻觉?如果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为何他感受到的心痛,那麽真实…… 砰。砰。砰。 罗天莳一阵愣然,循着声音来源望向书房门口。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许纬文,却在意识清明时立刻想起昨晚的一切。他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 是何晶翎。她笑嘻嘻地望着他,手里还拿着扫把和畚箕。 「早安!」她朝气十足地说。 「你在做什麽?」罗天莳茫然地问。 「该起床了!我有替你准备早餐!」 罗天莳还没回神,便被她领着走到厨房。何晶翎在罗天莳面前打开电锅盖,一GU热气扑来,里头摆着一碗粥,香气缭绕。 「帮你放在电锅里保温了,还热热的喔。」何晶翎眨了眨眼睛,「不过,你不介意我借用厨房吧?」 「嗯,不过……」罗天莳还有点晕头转向,愣愣地看着何晶翎,「你这是……?」 何晶翎笑得很灿烂,「我已经吃过了!你快去刷牙洗脸,然後赶快来吃。」她顿了一下,又很快地说:「时间不早了,你不用去学校吗?」 罗天莳这下才有点清醒,忽然觉得有点有趣,忍不住就笑了出来。虽然他早知道何晶翎的个X捉m0不透,此时却还是惊叹她的古灵JiNg怪。昨晚那样萎靡的模样,今天立刻又这样蹦蹦跳跳的。 何晶翎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几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闪烁着光芒。 但只要一想到这或许只是何晶翎惯X的伪装,罗天莳就突然怎麽也开心不起来了。 她是真的觉得来到这里很高兴,还是……再一次地掩饰心事呢? 这样仓促离开,她究竟有没有後悔呢? 29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好 沉思了半晌,直到意识到何晶翎还在等他的回答,他才回过神来。罗天莳淡淡地回应:「我向学校请假了一段时间。」 何晶翎好奇地问:「请假?怎麽了吗?」 罗天莳摇摇头,没有回答。毕竟他实在说不出口,正是因为何晶翎,他才会忽然变得JiNg神不振、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劲。她深深地牵动着他的情绪。 「……反正,现在没事了。」他说。 何晶翎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地笑了,翦水双眸微微弯起。 「你呢?」他问。 何晶翎虚心地吐了吐舌头,「……当然是翘课罗。」 罗天莳无奈地笑了。视线刚巧飘向她手里拿的扫把和畚箕,於是开口:「你不必做这些。我平常也很少在打扫。」一切家事交给许纬文做就好了。反正他口嫌T正直,虽然嘴上嚷嚷,其实特别喜欢做这些事。 「没关系,我也是闲得发慌嘛。」何晶翎笑道。然後,不给罗天莳回应的机会,站在他身後推了几下,催促道:「好了,别再聊天了!赶快去盥洗吃早餐!」 罗天莳加深了笑意。梳洗完毕、吃过早餐後,何晶翎从罗天莳书房里挑了一本厚厚的,窝在沙发里,看得入迷。 罗天莳见她没什麽事,便回到书房里。突然想起那份被自己搁置许久的论文,眼见期限逐渐b近,要是再交不出来,恐怕会开天窗。他知道自己留在夏桐大学的价值就是替学校争得那些研究补助——於是他只得叹口气,坐到电脑前,准备开始写论文。 就在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罗天莳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不禁捏了捏眉心。 迟了许久,他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nV音传来:「罗、罗教授!」又是那种紧张掺杂喜悦的语气。 「有什麽事吗?」他冷声问。 「啊,那个……看您好几天没来学校……没想到,是因为您出了车祸。」杨恬柔说这句话时,音量压得很低,像是虚心,「您还好吗?」 罗天莳微微挑了一下眉头——车祸?许纬文也太会胡诌了吧。 杨恬柔还没等他回应,便急促地解释道:「我是偶然得知的……不好意思。」 偶然得知……想必又是那群老狐狸在背後议论他吧。罗天莳冷冷地想着。 杨恬柔在电话那头,心情忐忑得很。其实她是去打听来的,根本不是什麽「偶然」,但先前罗天莳问她怎麽会有他手机号码时,那冷漠的样子,令她不敢再冒险。 回想他们上一次的见面,电梯门在自己眼前无情地关上、罗天莳那满不在乎的背影……她的x口又开始刺痛起来。 「没事。」罗天莳随口说道。 杨恬柔听见他说没事,忍不住松了口气。正想开口,却又听见罗天莳问道:「你打电话过来就为了这件事?」 她心一凉,抿住下唇,总觉得他一点余地也没留给她,让她好像说什麽都不对。 但她不想这麽快结束这通电话。杨恬柔想起期中考的事,急匆匆地说:「期中考那天,您临时离开了。」 罗天莳没搭理她,把手机搁在耳边,分心去开启电脑的电源。 「我那时刚好没事,所以替您监考……」杨恬柔忽然很怕他会不耐烦就挂断了电话,於是立刻接下去说:「学生交的考卷现在还在我这里,但成绩缴交的时间是下星期,怕您来不及改考卷。」 罗天莳停下手边的动作。沉默半晌,他才回答:「我明天会去学校。」生活毕竟还是要过的。既然现在情况好转、何晶翎不再身处险境,他也没有理由再糜烂生活。 「好。」说这句话时,杨恬柔忍不住微笑。虽然罗天莳语气冷漠,但只要一想到明天能看见罗教授,她心里就漾开一GU喜悦。 罗天莳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耐心已然耗尽,於是直接挂断电话。 接下来一整天,罗天莳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写论文。但他的效率明显不如以往。总是全神贯注不到一小时,他就忍不住找机会出去看一眼——装水、泡咖啡、洗杯子……经过客厅时,他会装作不经意地探头,直到看见何晶翎的身影才能安心。 他看见何晶翎的时候,她大多都是在读。後来几次她在看电视,而频道总是固定在电影台,里头播的港片都有些年代了,她却看得很痴迷。 偶尔她会起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後甚至直接盘腿坐在沙发上,没有一丝拘谨。 每次,罗天莳总是会不自觉露出微笑。透过这些日常片段,他对何晶翎这个nV孩有了更多的认识,她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真正进入状况,已经是傍晚的事了。罗天莳喝过两杯咖啡後,意志格外清晰,写论文的效率提高了许多,暂时没再分心。 等他从论文里回神时,时钟的时针已指到七。夜幕也早已低垂。 他微微一诧,将论文存档後便立刻起身——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胃底逐渐泛起凉意。他知道这是没按时吃饭的结果。罗天莳忍不住开始担心何晶翎,不晓得她有没有先吃饭? 然而他一走出书房,就发现房子里一片漆黑。 「何晶翎?」他一边走向客厅,一边出声唤道。太yAn都已经下山了,她怎麽不开灯? 几乎是在黑暗中m0索着,罗天莳扫了客厅一圈,才赫然发现趴在沙发上的何晶翎。 她睡着了,呼x1均匀稳定地起伏着……罗天莳忍不住笑了。他没急着开灯,拿了一件薄被子,轻轻披在何晶翎身上。他靠近何晶翎,坐在地板上。 不久後,双眼逐渐适应黑暗,终於能看清何晶翎的脸庞。却发现她的眉头紧紧蹙着,额上沁出汗珠,彷佛在睡梦中挣扎。 何晶翎张了张嘴,似乎无声地在喊着什麽——有眼泪从她眼角渗出来。 他很清楚被困在噩梦里的痛苦与恐惧。罗天莳立刻伸出手,扶着何晶翎的肩膀摇了几下,「何晶翎……醒醒。」 何晶翎忽然睁开眼睛,浑身一震。昏暗中,她的眼睛闪着光芒,愣然地看着罗天莳。泪痕挂在她的脸颊上,罗天莳替她轻轻抹掉,然後低声说:「没事了。只是做梦而已。」 何晶翎的意识渐渐清楚,却在理解罗天莳的话以後,更想哭了。简短的一句呼唤和安慰,彷佛在她心尖上化开来。 「教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罗天莳一诧。他抿了一下唇,然後说:「嗯。」 何晶翎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脖子,将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罗天莳虽然单薄,肩膀却很宽阔。她缓缓闭上眼睛。有眼泪落到他的衣肩上。 「没事的……」他安抚道。似乎很自然地,他将手搭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轻而缓。 忽然间。 「我爸爸……是个很可怜的人。」何晶翎开口,声音很轻。 罗天莳浑身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其实没有对我做什麽,」一片寂静中,何晶翎的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他只是……吻我而已。」 罗天莳手心不自觉地攥起。「何晶翎,你……」 「听我说完。」她竟然笑了——语调微微上扬。但他知道,她的语气里掺杂苦涩。 他沉默下来,心中却焦急不已。 「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Si了。我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可是……我知道,妈妈不Ai爸爸,爸爸却很Ai妈妈,Ai到……不择手段的地步。生下我,只是一场意外。」 罗天莳微微一愣,接着拥紧了她。 「妈妈Si後,他很伤心,几乎忘了怎麽生活。」何晶翎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每晚都得握着我的手,才能勉强入睡。随着时间久了……偶尔,他会把我误认成妈妈,然後吻我。」 「何晶翎……」他的眼眶逐渐发烫,再也无法沉默以对。 何晶翎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只是接续说:「其实,我很害怕、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每晚我握着他的手,会做很可怕的噩梦。」 「别再说了,何晶翎……」罗天莳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 「但他是这麽悲伤的人,这一点我b谁都还清楚——」何晶翎环住罗天莳的腰,声音摩擦在衣服布料上,闷得令人心慌。「所以,我从来不曾想过要逃走。我……实在没办法弃他不顾。」 罗天莳想要说些什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我遇到了你。」何晶翎笑了,「我知道,你和我同样寂寞。」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本来,我只想多了解你一点。偷偷m0m0地跟着你,总是替你添麻烦、让你m0不着头绪……却没想过,你正一点一点地走入我的世界——起初我很害怕,所以躲着你。」 何晶翎缓缓松开拥抱,一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罗天莳。 「但现在……我很庆幸,你能走入我的世界,甚至带着我来到这里。」她露出微笑。 罗天莳哭了。眼前,何晶翎的面孔变得越来越氤氲模糊。 「到现在我还是不晓得,逃走究竟对不对……我很担心爸爸。」何晶翎苦笑,「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好。所以我……暂时不想去烦恼那些事。我……想要为自己自私一次。」 眼泪落下来,何晶翎的脸庞变得清晰可见。他的x口像在烧灼,极度疼痛,却无法停止蔓延。 「就这麽一次。」何晶翎凝视着他,「……可以吗?」 罗天莳流着泪,露出微笑。 「好。」 蓦然,有吻落下来,轻轻覆在他的唇角。 30无中生有 隔天早上,罗天莳与何晶翎一起出门。他开车载她,他们一路上却很少搭话。路程有点长,何晶翎坐在副驾驶座上、头倚着座椅,不知不觉睡着了。 罗天莳一边注意路况,一边瞥向她的睡颜。他想起她昨天趴在沙发上做恶梦的样子,猜想她大概每晚都没睡好。心中漾起一GU刺痛感。 抵达学校的地下停车场後,罗天莳轻轻摇了几下何晶翎,柔声说:「我们到了。」 何晶翎睁开眼,眨了几下,又用手r0ur0u自己的眼角,透着一GU刚睡醒的娇憨。 罗天莳露出微笑,提醒道:「下车吧。」 「……好。」何晶翎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东西,打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罗天莳下车後,绕到何晶翎身边。当时离开得太急促,她没带什麽衣服,所以今天身上穿的是前天晚上的白sE洋装。 今天天气转凉,风有点大。看着何晶翎单薄的身子,穿得这麽少……何况,她父亲留下的吻痕,此刻仍依稀可见。罗天莳眸sE一黯,立刻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膀上。 何晶翎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罗天莳朝她一笑,也没多解释什麽,只是m0m0她的头发,然後说:「时间不早,第一堂课要开始了。你赶紧去教室吧。」 何晶翎弯起唇,扬起浅浅的微笑,「……好。」 在昨晚那轻浅的吻以後,他们像什麽事也没发生。 罗天莳不晓得那个吻究竟是什麽意义。而b起亲吻,何晶翎的坦白才是最令他挂念的,一时半刻也顾不上追究——使得这次亲吻彷佛只是一种安抚作用,无关情Ai。 谁也说不清。於是两人就这样,很有默契地没提起这件事。但每当回想起唇边那细致的触感,罗天莳还是会愣愣地出神,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挠了一下。 接着,他很快又会想起她的那些话,心中再度被悲伤溢满。 「……罗教授?」 罗天莳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杨恬柔。 杨恬柔皱着娥眉,有点担心。看教授这样子……难不成是车祸造成的?他真的没事吗? 「你有什麽事?」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罗天莳问。 杨恬柔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边,急忙将手里的一叠试卷交给他。她微笑地看着罗天莳,开口:「这是期中考的试卷。」 罗天莳这才想起来他今早会来上班,正是因为这件事。於是他接过考卷,客套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从笔筒里cH0U出红笔,低头开始批改。 杨恬柔却没有马上离开。她将发丝塞到耳後,心跳跳得很快,轻声说:「教授,您……还好吧?」 罗天莳疑惑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很快回到考卷上,漫不经心地回应:「不关你的事。」 杨恬柔像被浇了一壶冷水。她垂下头,「……对不起。」说完,她立刻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教授好奇地探头,看着杨恬柔,问道:「又怎麽了?」听见这句话,杨恬柔心中升起一GU戒备,她尴尬地回答:「……啊,没什麽。期中考时,罗教授临时有事,我替他监考,刚把考卷给他。」 李教授听了,忽然笑了几声,「临时有事啊?」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不过是个副教授,有什麽好忙的?听说还旷职了好几天。」 杨恬柔愣愣地看着李教授,想要出声反驳,却又听李教授接下去说:「哎呀,果然年代不同了,我刚从大陆参加完研讨会回来,半夜的飞机,紧接着今早就上工。真不晓得现在年轻人都在忙些什麽,竟然还能b我忙?」 身为他的助教,杨恬柔怎麽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显然,李教授这段话是刻意说给罗天莳听的。杨恬柔越听越心寒。以前做李教授的学生,从不觉得他是这麽尖酸刻薄的人,在他身边做事才知道职场的险恶。 她垂着头,不敢回应。李教授话锋忽然一转,刺到她身上来:「不过,恬柔呀……你也别忘了自己是谁的助理。」李教授一席话点到为止,却让杨恬柔惊愕不已。 仔细想想,她一直都在替罗天莳打杂。看来,她是踩到教授的底线了。 杨恬柔点点头,「……对不起,我会注意的。」她头也不敢抬,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事。 罗天莳听在耳里,却没把这些三言两语放在心上。他瞅了一眼李教授,却看见李教授对着他微笑。 那微笑意味深长——像是鄙夷,又像是抓住了什麽不得了的把柄。罗天莳不由得眯起双眼。 ※※※ 中午时分,杨恬柔在位置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身去吃饭,却被李教授叫住了:「恬柔,你中午没事吧?」 经过早上那件事,杨恬柔和李教授一直没什麽交谈。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心情,此时又再次紧绷起来。 「啊,嗯,没事。」她答。 李教授笑得和譪,「我有点事要和你谈谈,咱们一起吃饭吧。」 杨恬柔愣了一下,立刻答应,心里却紧张不已,本来的食慾都没了。 他们买了午餐後,面对面坐在研究室里。杨恬柔心不在焉地翻搅碗里的面条,偷觑着李教授的脸sE,仍是不晓得他要和她谈些什麽。 李教授倒是很轻松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午餐。 杨恬柔抿住唇,鼓起勇气,好不容易开口:「教授,您有什麽事要跟我谈呢?」 李教授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任谁看都是个亲切的人,杨恬柔却再也无法以平常心面对他。 「我说啊,你喜欢罗天莳,对吧?」 杨恬柔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李教授,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我明白的,他年纪轻轻,一表人才,事业也算有成,nV孩子喜欢他是正常的。」 怎麽回事?为什麽李教授突然开始夸赞起罗教授?杨恬柔握紧筷子,手心冒出汗来。 「换作是别人,我就不管了。」李教授笑了几声,「但因为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我才要提醒你。」 「提醒我……什麽?」她忐忑地问。 「那家伙不是个好对象,你还不够了解他、只被他的表面迷惑了。」李教授语重心长地说,「趁用情还不深,赶紧放弃他吧,否则受伤的会是你。」 杨恬柔惊愕地望着他,「李教授……」 「看你这副模样,肯定想反驳。」李教授歛去笑容。 「对不起。」杨恬柔垂下眼睫。除了道歉,她无话可说,因为她相信的是自己看见的罗天莳,虽然冷漠、却有他自己的温柔,而非李教授武断的评价。 「你应该知道这阵子在学生之间SaO动的轶闻吧?关於罗天莳的。」李教授淡淡地说了这麽一句,舀起一口饭,送入口中咀嚼。 杨恬柔浑身一僵,迟了半晌,才终於开口:「……那都是无中生有的绯闻,教授您怎麽会关注这些事?」她想起那些在学校论坛上吵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心中一紧。她本以为那些事,大家当作笑语,在网路上谈谈就过了,没想到连李教授都耳闻了这件事。 但她绝不会相信那些荒谬的八卦。尤其是,关於罗天莳的感情生活…… 「果真是无中生有吗?」李教授的眉眼间染上了笑意。 杨恬柔睁着眼,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如果真的是无中生有……今天早上我怎麽会见到,有nV学生从罗天莳的车上下来呢?」说完,李教授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继续用餐。彷佛刚才只是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五雷轰顶。杨恬柔瞠圆着眼,连呼x1也忘了。? 31我们回去了 夏桐大学的图书馆一直开放到晚上。即使太yAn已然西下,图书馆里仍有许多学生,也有些教授和校外人士,安静地在位置上看书。 罗天莳踏入图书馆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他没打算找资料,定在门口,目光朝内扫了一圈,不见他要找的人,便果断上了楼。 每到新的一层楼,他就站在原地,目光搜寻着那nV孩的身影。 一直到五楼,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古籍资料,似乎连空气里都有那种书籍的霉味。罗天莳走进深处,透过书架之间的空隙,左右张望。 这才终於发现了倚在墙角看书的何晶翎。 五楼摆放的资料本就冷门,很少人会到这层楼来,加上她又一个人窝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他差点没注意到她。 只见何晶翎将他的大衣外套抱在x前,低垂着眼眸,翻阅手上的,一字一句看得很认真,丝毫没有察觉罗天莳的出现。 「何晶翎。」他轻声唤道。 她似乎吓了一跳,抬头起来,讶异地看着他。 「哦,你下班了?」她後知後觉地说。 罗天莳浅浅一笑,「嗯。」他抿起唇,顿了一下才说:「抱歉,让你在这里等到这麽晚。」今天他留在自己的研究室里批改考卷,直到现在将近七点才下班,却因此让何晶翎在图书馆里等他到现在。罗天莳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没事啦。」何晶翎笑嘻嘻地说,「我也没什麽事要忙。」 罗天莳点点头,然後伸出手,说道:「起来吧,我们回去了。」 何晶翎握住他的手,b想像中的柔软。她拉着他的手站起身,不禁露出微笑。罗天莳不明白她为什麽要笑,却也跟着扬起笑容。 何晶翎松开了手,匆忙穿上他今天借她的大衣,然後说:「我准备好了,走吧!」罗天莳的手却忽然伸过来,轻轻搭着她的脖颈。她愣然地看着他低下头来,替她整理衣领。 「好了。」罗天莳笑道。 何晶翎感觉自己双颊发烫,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漫步在校园里,经过排球场的时候,罗天莳瞥了一眼正在练习的系排球队。脑海浮现先前曾看过何晶翎T育课对着墙壁练习排球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此刻她就在自己身旁、与自己踩着相同节奏的步伐。 他很高兴。与何晶翎相处的这几天,每分每秒,都是他人生里意想不到的幸福时光。 抵达停车场前,罗天莳问道:「饿了吧?晚餐想吃什麽?」 何晶翎偏头想了一下,摇摇头,「暂时没想到……」她顿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什麽似地「啊」了一声,然後说:「我们去超市买菜吧,我来煮。」 罗天莳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虽然何晶翎会下厨的事,透过这几天三餐可以看出一点端倪,但他原本以为她只会简单的料理,没想到买菜回家煮晚餐这件事,她可以这麽轻松看待——要是许纬文那个老妈子知道的话,肯定会喜欢这nV孩。 思及至此,罗天莳不禁回想起许纬文这几天的古怪,心里有点难受。他知道自己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确切的回答。 他发现这麽多年来,许纬文无论发生什麽,都不曾将负面的情绪表露在外、更不曾主动向自己分享心事。相反地,永远都是许纬文单方面地倾听他的苦恼和痛苦。要不是罗天莳能窥见他的心事,也许许纬文会这样一直佯装乐观吧。 「教授,你在想什麽?」何晶翎问。 罗天莳看向她,微微一笑,说道:「没什麽。我在想我舅舅的事。」 「教授和舅舅的感情……似乎很好?」何晶翎昂起头,好奇地问。 「……是啊。」罗天莳若有所思地说,「对我来说,他不只是舅舅,也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父母。」 听了这句话,何晶翎察觉了他话里的讯息,沉默了下来。 「没事。」罗天莳m0着自己的後颈,突然有点紧张,「也不是什麽敏感的话题……」 何晶翎静静地听着。 「小时候我父亲有了外遇,母亲承受不住打击,逃走了、人间蒸发了。於是,舅舅一肩扛起抚养我的责任。」 说出口以後,罗天莳不禁感到惊讶——他从来没有主动向人提起自己的家庭状况。尤其,关於母亲的离开,一直是扎他心里的一根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麽一天,能如此自然地谈论这件事…… 那些纠缠自己多年的恶梦,好似在坦白的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罗天莳感觉自己背上的刺青正在悄然发烫,却没感受到预期中的疼痛。 他望着何晶翎,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温柔。在这样的目光里,他心中一暖。 何晶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这样凝望着他,陪他并肩走完这一段路。 34到我的梦里来 罗天莳将自己关在研究室里,一整天下来却什麽也没做,只是坐在书桌前,陷入沉思。离开学校时,已是傍晚时分。返家途中,他双眼盯着前方路况,思绪却再次模糊起来—— 不可以这样的……要是被学校知道了……真的不可以这样的。 那麽……那个人真的是何晶翎吗? 杨恬柔那些话不断在罗天莳的脑海中盘旋。 何晶翎和他始终是不一样的。他被怎麽曲解误会都无所谓,毕竟多年来他也是这麽走过来的。他甚至不在乎丢掉教授这个饭碗。但何晶翎不一样。她还是学生、是应该拥有灿烂时光的年华……他不该耽误她的人生。 尤其,一想到那些流言蜚语可能会伤害到她,他的心就不禁刺痛起来。 自己真是变脆弱了啊——罗天莳自嘲地想着。光是想到她可能会受伤,他就已经开始心疼。 所以他不得已这麽做。让彼此暂时挪开一点距离、让他能够趁这段时间,思考该怎麽办才好…… 到家的时候,天sE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家门口,手握着门把,做了一次深呼x1,才终於鼓起勇气打开门。然而,视线所及却是一片漆黑。 罗天莳微微一诧。难道是何晶翎又忘记开灯了?他走入屋内,m0索着找到电灯开关。 灯亮了,客厅却不见何晶翎的人影。 他心中莫名漾起一GU忐忑。罗天莳立刻走入屋内深处、一路走到何晶翎平时睡的卧房。进入卧房後,他同样把灯打开,房内却没有她的踪影。 而他赫然发现,整间卧房被收拾得乾乾净净。没有她的衣服、没有许纬文替她买的那些生活用品。什麽都没有…… 他浑身一震,睁圆了眼,全身开始发凉,像毫无预警坠入冷水之中。 罗天莳拿起手机拨电话给何晶翎。因为慌张,他甚至一度找不到何晶翎的电话号码。好不容易拨通电话,电话那头却无人回应。 几乎是同一时间,罗天莳冲出房间、直直冲出屋外,甩上门便一路狂奔。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猛烈跳动,思绪被恐惧和焦虑占满,眼前世界开始扭曲变形,脚下踏的每一步逐渐变得沉重—— 他咬牙,额上沁出汗水,坐上车子後立刻发动引擎。 「……何晶翎,」他颤抖地低喃,「你千万不要出什麽事。」 ?※※※ 即使是闭上眼睛,她也能辨认回家的方向。此刻何晶翎走在cHa0Sh的小巷里,鼻腔沁满了熟悉的霉味。随着步伐一点一点接近,她心中的恐惧也开始一点一点渗漏出来。 这条小巷,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许多年。 不晓得有多少次,她这样抚m0着小巷里的壁癌,脑海想的尽是——啊,不如就今天吧,就今天逃跑吧。但即使这麽想,最後却还是会回到那个家。每当想起父亲悲伤望着自己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心软。然後,一次次地回到那里,一次次地害怕,却又为他心痛。 何晶翎眯起眼睛,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逃跑了,也有了能够拯救她的人……她却选择回来了。 毕竟,她早该知道的,自己没有资格拥有那样的幸福;即使有,也只是泡影般的存在。 现在,梦该醒了。美好的那些点滴,全忘掉吧——在罗天莳嫌恶自己以前,赶紧离开。她不想成为罗天莳另一段亟yu摆脱的噩梦。 熟悉的铁门映入眼帘。她深x1一口气,打开家门——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肌肤爬上了J皮疙瘩,指尖也轻轻地颤抖着。 一进到屋内,她便感觉踢到了什麽东西。她低头看去,是酒瓶。 才没几天,整个家里就被Ga0得一片混乱——满地乱堆的垃圾、食物包装、还没洗的衣服K子……这凌乱的样子她很熟悉,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将这些狼藉收拾乾净,假装什麽也没发生过。 何晶翎跨过那些凌乱,声音有些发抖:「……爸爸?」 没有人回应。 经过房间的时候,何晶翎往房内看了一眼。 蓦然,她与父亲撞上目光。何晶翎倒cH0U一口气,浑身开始颤抖,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几步,将脸半掩在门後。 「……忆欣?」男人疑惑地唤着,下一秒,语气却充满了惊喜:「忆欣,你回来了?」 他笑了起来,缓缓走向何晶翎,喃喃低语:「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双眼紧紧盯着何晶翎,他笑得很幸福,「毕竟我那麽Ai你呀,忆欣。」 何晶翎咬住唇,开始往後退,全身瑟瑟发抖。她紧紧攥着手心,指节开始泛白。 「爸爸……」她害怕地望着他——他的眼神此刻充满了危险,那是一种接近痴迷的狂乱,不再像平时仅是悲伤和痛苦——这一瞬她反悔了,她不想回来了,她想要逃走了。 蓦然,男人使劲抓住她的手,何晶翎大叫出声:「放开我!」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着。 「哎呀,我们忆欣怎麽哭了……」男人心疼地望着她,双唇颤抖着,紧张地捧住她的脸,「不哭了、不哭了。让我抱一下就没事了……让我抱一下吧。」 还来不及挣扎,何晶翎就被男人紧紧拥入怀中。 何晶翎张了张嘴,想要尖叫想要哭喊,却什麽也喊不出来,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完全无法动弹。 然後她什麽也记不起来了。意识像一滩水散开来,泼在地上,覆水难收。 他其实没有对我做什麽,他只是……吻我而已。 失去意识前,何晶翎想起自己曾这麽对罗天莳说。 撕裂般痛楚传来的那一瞬,她忽然笑了出来。 以後,就再也不只是这样了。 ——天莳,你还会愿意到我的梦里来吗? 36永远 何晶翎相信他说的话。她也不晓得为什麽,从第一眼看见罗天莳开始,她就不自觉地信任他。 而她知道这不是单方面的。每当罗天莳看着她的时候,眼里也蕴含着全然的信任——透过他眼里的倒影,何晶翎感受到的是一种彼此依赖、彼此相信的美好情愫。 所以这一刻她露出微笑。凭着那些美好的感觉,她知道罗天莳说的是真心话,而非不切实际的甜言蜜语。 罗天莳不再多说,伸手搂住何晶翎。脸颊贴在她的耳畔,两人的温度触碰在一起,彷佛将心也熨热了。 「再多睡一下吧。」罗天莳柔声说,并用手顺着她的头发,「离天亮还很久。」 何晶翎倚在他的x膛,轻声问:「……你会陪着我吗?」 「会。」罗天莳回答得很果断,他露出宠溺的微笑,r0u了r0u她的发丝,「睡吧。」 何晶翎闭上双眸,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罗天莳怀里,就不必害怕噩梦了。无论黑夜有多长,只要在他的身边,她就能无所畏惧。 何晶翎入睡後,罗天莳却迟迟没有阖上双眼。他将她拥在怀里,於黑暗中凝望着她的睡颜。 直到现在他才有办法静下心来思考。 何晶翎为什麽会跑回那里呢?如果她没有回去,是否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了? 蓦然,他想起今早的光景。当他开车驶离那条小巷时,後照镜里的何晶翎,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目送自己离去……想到这里,罗天莳忍不住倒cH0U一口气。 难道她察觉他正在试图拉开距离吗? 她是如此早慧的nV孩,他那样拙劣的疏远,她怎麽可能没有发觉? ……你还会愿意陪在我身边吗?还是,你已经厌倦我了? 我会乖乖的,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但不要讨厌我……不要放弃我…… 难怪。难怪她在崩溃之际,哭喊的全是要他不要厌倦她、不要放弃她——罗天莳咬住自己的後槽牙,一GU强烈的痛楚袭上心头,他浑身都在颤抖。 原来都是因为他。是他让她产生了不安、是自己让她对未来却步了,所以她才会逃回那个丑陋的世界……罗天莳的眼眶再度发烫,却再也无法流泪。 他有什麽资格哭泣?是自己酿成今天的悲剧——自己就是那个伤害何晶翎的人,不是吗? 「……对不起。」罗天莳痛苦低语。 从小到大,他在许多人的眼里感受过愧疚、T会过自责。而罗天莳从来无法想像人生中会有这麽一刻,长年来累积的所有感受和T彷佛在T内爆发开来,一口吞噬他的所有思绪…… 他本想顾及何晶翎的未来,所以选择疏远她。 ……你会陪着我吗?直到此刻罗天莳才明白——何晶翎想要的未来里面,有他的身影。 他轻轻在她眉梢落下一吻。 「何晶翎,我会陪你,直到你厌倦我为止。」黑暗中,他低声轻喃。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他会永远陪着她。 即使「永远」是这麽缥缈虚无的一个词,他也愿意为了何晶翎相信一次。 ※※※ 罗天莳要离职。消息来自一位助教,他八点左右到办公室,里头空无一人,除了罗天莳和系主任——罗天莳正在向系主任说明自己想要离职的事情。 接着不到一天,这个消息像是轰炸般地传遍整个系办公室,不只是办公室里的教授和助教,连中文系的学生都听说了。 杨恬柔自然也听到了——在办公室里听见有人提起这件事时,她像是被人迎头浇下冷水,浑身忍不住颤抖。 自从那通电话以後,她过得并不好,向李教授请了一天假。没想到她努力振作起来上班时,却听见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她本就憔悴的神情,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Y影。 资深的李教授并不如其他人那样惊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在他看来,心高气傲的罗天莳绝不可能忍受学校对他有这种非议,年轻人就是这样的,禁不起一点流言蜚语,所以罗天莳铁定会离职。 而他不晓得的是,罗天莳真正离职的原因并非由於网路上那些谣言——因为那些并不全然是谣言。他的确和何晶翎关系匪浅。 罗天莳为了何晶翎着想,试图疏远她,却让她陷入危难;所以这一次就从离职开始吧——只要他不再是她的教授,没有人能对他们的关系指指点点。这是他保护何晶翎的第一步。 何晶翎几乎是最後一个听说的。 她直到隔天某堂中文系的必修课结束时,才在别人的闲聊中听说这件事。她愣了一下,接着很快起身走出教室,朝着罗天莳的研究室快步前进。 38属於她的天使 离职後的生活和平时并没什麽不同,罗天莳依旧习惯待在自己的书房,不同以往的是,他不再需要为了论文而绞尽脑汁,而这间书房——也不再蕴含着无边的寂寞。 何晶翎喜欢待在有他的空间。 一开始,她占据了书房中靠窗的那一张沙发椅,将它转向办公桌的方向,然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窝在那里,静静地着,不时抬起头来偷觑一眼罗天莳。 罗天莳也在看书,但总是默默接收着何晶翎递过来的小眼神、假装自己没有发现。偶尔,他会刻意望向她,让她紧张得立刻低下头。那个模样既可Ai又有趣,罗天莳的唇角总是因此微微上扬。 随着寒假一天天过去,天气终於迟来地转冷。即使待在书房,仍会感觉到一GUSh冷刺痛着肌肤。 罗天莳怕书本受cHa0,搬来一台除Sh机。除Sh机轰隆隆运转着除去书房里的Sh气。 何晶翎不再偷偷观察他了。虽然抱着书,她的目光却总是放在罗天莳身上,安静而大胆地直视着他。罗天莳觉得好笑,终於忍不住,开口对她说:「别再看了。」 他发现何晶翎身上穿得单薄,於是问:「很冷?」 何晶翎用力点头。 「去拿件毛毯吧?」 何晶翎却立刻摇头。罗天莳皱起眉头,正要追问,却忽然意会过来,他微笑道:「过来吧。」 然後何晶翎绽开笑颜,在逐渐暖和起来的空气里与他相拥,最後像一只乖巧的r猫,待在他的身边,任由他顺着自己的发丝,餍足地享受这样静谧而温暖的时光。 於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何晶翎不再坐在沙发上了。她乾脆搬了张小凳子,倚着办公椅的椅脚,安静地窝在他身边。罗天莳一手翻书的同时,另一手便会弯下来,轻拢着她的肩膀。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各自读着喜欢的书。 每当这种时候何晶翎总会想,或许当年母亲在错误的人生里,孕育了一段错误的生命,而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这全是为了让她能来到这世上,T会这一刻的幸福。 出世前她在哪里呢?她开始相信自己前世真的是一只JiNg灵,在天上快乐地生活。 但她不会再埋怨自己的出生了。因为她来到了人间的天堂,并在人间的一方净土里,找到了属於她的天使。 ※※※ 晚上何晶翎离开书房後,罗天莳拿起手机,深x1了一口气,拨出电话。电话那头很快地接起,许纬文的声音传来:「真难得你打电话给我!做什麽?」 这是罗天莳离职後第一次打电话给他。 先前许纬文的古怪,罗天莳并没有忘记,只是认为自己即使问了,许纬文也不会正面回答,所以一直不晓得该怎麽开口。而离职到现在少说也过了一个月,罗天莳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他这件事,却隐约地感到不安。就像个叛逆的孩子不敢告诉父亲自己犯了错。 「到底有什麽事?」许纬文的声音一如往常,罗天莳却明白他还是瞒着自己什麽,否则他不可能这麽久没有来这里。 罗天莳突然想起了何晶翎——难道是因为何晶翎现在住在这里,所以许纬文不肯过来?但,为什麽?他与何晶翎素未谋面,有什麽需要顾忌的事吗?连罗天莳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来得莫名其妙,於是打住没再多想。 思绪回到了离职的事情上。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有什麽事?严重到不能在电话里说?」许纬文的声音透出一丝担忧。虽然许久没见,但他仍时时挂心着罗天莳的状况。 罗天莳听出他的忧心,於是说:「和下雨的事没有关系。」他握着手机,垂下眼睑,有些别扭地说:「只是觉得应该当面告诉你。」 离职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他不是事事都会和许纬文商量,但离职这件事要是若由许纬文自己发现,他恐怕会更担心、以为罗天莳在夏桐大学出了什麽事。 「……嗯。」不知怎麽地,许纬文的语气有些犹豫。 罗天莳皱起眉头,正想发问,就听许纬文说:「我们约夏桐大学吧?」 「不行。」罗天莳顿了顿,又解释道:「我要谈的事……在那不太方便。」 「那好吧。」许纬文说,「约附近的咖啡厅总可以了吧?」 「怎麽这麽大费周章?」罗天莳疑惑,「来我家不就行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许纬文忽然大笑两声,答道:「又想趁机让我做饭给你吃?想得美!都老大不小了,你自己也该学着下厨了,不要总指望我做给你吃!」 罗天莳百口莫辩。 「不说了,就约咖啡厅。我是绝不会再踏进你那猪圈一步的。」许纬文戏谑地说。 「……嗯。」罗天莳迟疑地应了下来。 「那我挂电话了。」他说,「再见。」 罗天莳还来不及反应,电话便被切断了。 他看着结束通话的手机,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 39没有信心能够继续陪着你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觉。 罗天莳推开咖啡厅的门,恰好一眼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许纬文。罗天莳略过了店员亲切的招呼,朝他走去。许纬文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抬眼望向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罗天莳不是可以轻易唬弄的对象。他在无数眼眸里窥见过各式各样的情绪,何况他与许纬文是陪伴对方最长时间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许纬文那抹笑里蕴含的并非全然的愉快,甚至更多的是一种复杂而沉重的心绪。 他既好奇又担忧,但罗天莳明白这种事急不得,於是他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到许纬文面前。这时服务生送上了另一杯咖啡。 「我已经帮你点了。」 罗天莳没答话,拿起咖啡杯,感受到蒸腾的热气,轻轻吹了几口气。 「好了。」许纬文垂下眼睑,「你有什麽事要跟我说?」 罗天莳放下杯子,手仍握着杯柄。他沉默了半晌,然後缓缓开口:「……我离职了。」 「什麽?」许纬文惊呼一声,微微瞪大双眼,「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 「抱歉。」从他决定离职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快三个月,却从来没向许纬文提起这件事,他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 「不用……你不用道歉。」许纬文恢复了平静,「你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可以做决定,不是事事都得经过我同意,我只是太惊讶了。」他伸手抬了一下眼镜,「怎麽这麽突然?」 罗天莳沉默了。许纬文皱起眉头,忽然想起那个nV孩。那个他一直试图装作不曾存在的nV孩。他不想开口,不想提起她,更不想直视她的存在本身。於是许纬文一声也不吭。 「或许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罗天莳开口,呼x1微紊,「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在躲我。」 「没有这回事。」许纬文轻声回答,气势却显得薄弱。 「嗯,或许……你并没有躲我。」罗天莳顿了顿,最後说:「你躲的,是那个nV孩。」 他用的是肯定句。许纬文的脸sE黯了下来,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咖啡杯。「我为什麽要躲她?」许纬文忽然笑了出来,却像是y挤出来的,「我根本不认识她。」 「因为你不是一个冷漠的人。」罗天莳异常地冷静,望着许纬文。「自从我们带走她,你就不曾问过一句她的事——她现在住哪里?现在事情怎麽样了?她还好吗?……你完全不闻不问,就连电话里也不曾提过她半句,就好像你想要当作没有这个人存在似的。这不是你的作风。」 许纬文抿住下唇,没有答话。 「老实说,你从见到她的那天开始就不太对劲了,不是吗?」罗天莳淡淡地问,却一字一句都撞在许纬文心上。 「所以……她过得好吗?」许纬文出声问道。 罗天莳愣住了,茫然地盯着许纬文。许纬文露出痛苦的神sE,他扶住自己的额角,近乎低喃地问:「……她还好吗?」他的眼眶不晓得为什麽,倏然泛红。 这段时间以来,他不是不担心那nV孩、不是不想知道她的近况、更不是真的冷漠地不闻不问……他只是太害怕,只好装聋作哑。 直到说出口的这一刻,这几个月来的痛苦和压抑,终於倾泻而出——他颤抖着,眼角缓缓浮上泪光。 「……舅舅。」罗天莳不知所措地唤道。 「我没事。」许纬文挤出苦笑,「对不起啊,我不该这样子的……」 罗天莳从来没有看过许纬文如此狼狈的模样。他在罗天莳的记忆里,一直都是从容的、成熟的……唯有雨天的时候,罗天莳才能看见他隐藏的黑暗世界—— 所以,何晶翎和他的心事有关吗?罗天莳想开口探问,却在看着许纬文紧绷颤抖的模样同时,陷入了迟疑。 「没什麽好道歉的,我不是别人。」罗天莳开口,「何况,我所有崩溃不堪的样子你都见过。」 许纬文深x1一口气,似乎渐渐恢复冷静,眼眶却仍有泪水打转。 「她过得很好。」罗天莳露出微笑,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状况下,想起她仍令心头一暖,「我们……都很好。」听见这句话,许纬文浑身一僵。他诧异地抬起眼,望着罗天莳—— 「天莳,你……」 「其实今天要告诉你的,不只是离职的事。」罗天莳不自觉攥紧了手心,「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麽突然离职吗?」 许纬文握着咖啡杯柄,绷紧了每条神经,似乎随时会痉挛。最後罗天莳抬起头,缓缓启唇,准备开口—— 咖啡倒了。沿着桌面流动下坠。像Y雨朦胧的天空,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来。 「你别说了。」许纬文的脸sE苍白,毫无血sE,而眼神更是前所未见的苦涩,「……再说下去,我没有信心能够继续陪着你。」 像有一把刀毫无预警地cHa入心脏。罗天莳睁大双眼,震惊地盯着许纬文。「……为什麽?为什麽我与何晶翎的事……」 「天莳,就这样吧。」许纬文声音哽咽,「就停在这里吧,算我求你了……从你离开你妈的那一天开始,我没有一天不为你C心不为你烦恼……如果你承认我是你的亲人、承认我是你的舅舅、承认我对你的付出和用心……拜托你就停在这吧。」 「舅舅……」罗天莳颤抖地出声,「为什麽?到底为什麽……」他不敢相信许纬文会说出这种话。许纬文是除了何晶翎以外,他最信任的人…… 我的确怕你,天莳……但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像我姊姊那样离开你。 不会离开,原来是如此脆弱的承诺吗?许纬文是最了解他的人,又怎麽能这样伤害他? 「天莳,对不起。」许纬文声音痛苦,他紧拧着眉头,「……我不是圣人,我没办法……面对那样的事情。我是个很差劲的家人,我知道……但是,对不起。」 「你怎麽能这样伤害我?」罗天莳忽然笑了出来,字句里却一点情绪也没有,「我信了你的话……相信你说你不会像妈妈那样离开我……现在,你竟然拿这件事伤我……你明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麽……你要我相信你?怎麽相信?」 「天莳……」 「没有信心能陪着我,当初就不要胡乱许下承诺。」罗天莳苦涩地说,「抱歉委屈了你,这十几年来为我C心为我烦恼。我没什麽能回报给你的,不如你就随心所yu吧,想离开就请便。我承担不起你的高洁情C。」 说完,他摇晃地站起身,朝着咖啡厅门口蹒跚前进。 上一次争吵也是这样的。痛苦、质问、离去。事情好像总是在重蹈覆辙,以一种诡异而煎熬的方式循环不止——不同的是,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因为许纬文狠狠伤透了他。若许纬文还为他着想、还在乎他的感受,哪怕只是一点,也万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他明明晓得那是自己潜藏在内心,最害怕且最无法释怀的过去—— 於是,罗天莳绝望得连理由都不想要知道了。 理由是什麽,都已经无所谓了。 40只要是关於你的事 罗天莳开门进屋时,客厅里的电视正停在电影台,何晶翎却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听见动静,何晶翎睁开眼,迷蒙地望向罗天莳,伸手r0ur0u眼睛,「你回来啦?」 罗天莳露出一抹笑,轻轻应道:「嗯。」他一边换上室内拖鞋,一边问:「昨晚没睡好?怎麽大白天就在打瞌睡?」 何晶翎没有回答。罗天莳好奇地看向她。只见她皱起眉头,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他,开口:「……你怎麽了?」 他有些惊讶,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怎麽这麽问?」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何晶翎眉头蹙得更深了,「发生什麽事了?和你舅舅吵架了?」 一听何晶翎提起许纬文,罗天莳的表情不禁黯下来。他仍然不晓得许纬文这麽排斥何晶翎的原因……甚至也无力深思,只觉得心中的空洞随着思绪越来越大。 现在他唯一承认的情绪,是沮丧。是那种想要相守的nV孩不被家人认可的沮丧。其他更多的情绪,他必须阻隔在外。 「嗯,吵架了。」罗天莳笑了笑,m0m0她的头发,「不过我和他每次见面都会吵架,尤其是他来这里的时候,总会说我家是猪窝。」 何晶翎并没有笑,反而露出了怀疑的表情,「是不能告诉我的事?」她完全没被罗天莳骗过去。 罗天莳无奈地微笑,没有回答。 「该不会……跟我有关?」何晶翎的脸上浮现一丝担忧,「啊,他知道我们的事了,是吗?」 罗天莳抿住唇,回避了视线。她拉住他的手,低下头来,「你舅舅他……不喜欢我?觉得我年纪太小?」她顿了顿,声音很轻:「难怪,从我来了以後,他就不再出现在这了。今天还特地约在外面……」 「不是这样。」罗天莳怕她难过,急忙出声打断。 然而,何晶翎却笑了,抬头仰望着他,「天莳,我明白你为什麽不敢告诉我。别担心,我不会因此感到难受。」 「舅舅是你最重要的亲人,他的意见和考量都很重要,所以你不要觉得被夹在中间很为难。我不会为难你。」 罗天莳愣然地看着她。 「我相信,这只是因为他还不了解我、不了解我们。我们不只是……谈恋Ai而已。我喜欢那种互相扶持的温馨感。」何晶翎眨了眨眼睛。 「……嗯。」虽然罗天莳知道许纬文对何晶翎的成见,绝对没有这麽单纯,但他打从心底为何晶翎说的话而感动。原来不只是他单方面地以为而已,何晶翎也是这样看待这段关系。 罗天莳搂着何晶翎,静静地端详她的脸庞。 忽然,他有点困惑地问:「倒是你,怎麽了吗?」 何晶翎不明所以,「什麽意思?」 他伸出手,捧着她的脸颊,「你的脸似乎有点红。」何晶翎也跟着m0m0自己的脸,疑惑问:「有吗?」 罗天莳的手抚上她的额头,「你好像有点烫……发烧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摇摇头,「没有呀,只是有点想睡而已。」 「你等我一下。」说完,他走向电视旁边的柜子,「我家的T温计……很久没用,不晓得放到哪去了……」罗天莳拉开每一层的cH0U屉,仔细地翻找着。 「不用啦。我又没有不舒服,一定是因为你的手太冰了。」何晶翎站在他身侧,笑嘻嘻地说。终於,罗天莳找到了耳温枪。他用酒JiNg消毒了一下,便扬起手,对何晶翎说:「耳朵过来一下。」 何晶翎本还想拒绝,一看见他那种担忧的神情,叹了口气,只得乖乖靠过去让他量T温。 「真的发烧了。」 何晶翎瞄了一眼耳温枪上的数字,无奈地笑了出来,「三十七点五度,微温而已,根本算不上发烧。g嘛这麽大惊小怪?」 「只要是关於你的事,我没办法不大惊小怪。」罗天莳将耳温枪收回cH0U屉,然後转头过来对她说:「走吧。」 「去哪?」何晶翎讶异地问。 「到房间躺着休息。」 要不是罗天莳的表情这麽认真,何晶翎肯定以为他在开玩笑。虽然他们相识的日子哩,似乎都是她在领着他前行,殊不知他也是个强势的人——何晶翎忍不住笑了,答道:「好吧,就听你的。」 41脸红 罗天莳离职後的悠闲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这几天他开始思考未来的方向,最後决定寻觅其他大专院校的职缺。寻觅的期间,他也决定将那份未完成的学术研究写完。 下定决心後,他告诉何晶翎自己要闭关忙碌几天。何晶翎一下就明白了,乖乖地待在客厅,没再到书房吵他。 罗天莳一开始的效率很差,坐不到半小时便忍不住走出去关心何晶翎的状况。虽然她强调自己没有不舒服,但昨晚她发着低烧的事仍使罗天莳挂心不已。 最後,何晶翎终於受不了他,警告他好好工作,否则她要生气了。虽然不是多实质的威胁,但罗天莳还是只得照做。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个下午,直到接近傍晚才走出书房。 窗外天sE还没暗下来,略带昏h的光线洒入客厅。何晶翎趴在沙发上,呼x1平稳,似乎睡得很深。罗天莳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怎麽又在这里睡觉?」他想起昨天回家时,她也是这样蜷缩在沙发上。 何晶翎迷蒙地睁开眼睛,迟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她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墙上的时钟,有点惊讶地说:「快五点了?」 「怎麽了?」罗天莳问。 「没事……我本来只是想睡个午觉,没想到一睁开眼就这麽晚了。」何晶翎的声音依旧娇憨,眼睛还有点半眯着。 罗天莳忍不住笑了出来,捏捏她的脸,「下次要睡午觉就回房间吧。」何晶翎揽住他的腰,轻声回答:「知道了。」 「对了,你还有发烧吗?」罗天莳担心地问,然後m0向她的额头,「好像还有点烫……」 何晶翎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开口说:「好了,你叫我起床要g嘛?」 「出去逛逛吧。」罗天莳说,「我们很久没去购物了。」 走在琳琅满目的超市里,罗天莳不再是那个呆看着何晶翎跑来跑去的旁观者了。他推着手推车,走在前头,从容不迫地浏览商品。 「我想坐在推车里。」何晶翎忽然异想天开地说。 罗天莳愣住了,转头过去看着她,「你在说什麽?」 何晶翎的表情却很认真,她指着手推车,重申一次:「我想坐。」 她的身材娇小,T重轻盈,手推车肯定能承受她的重量。只是……一个大人坐在里头,他无法想像会招来多少的目光。 「拜托嘛。」何晶翎抱住他的手臂,「我真的很想坐一次看看——」罗天莳瞥了四周,最後仍是无奈地答应了:「……随便你吧。」 何晶翎灿烂地笑了,伸出双臂,「那你抱我进去!」 「何晶翎,」他扶着额角,「你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吼,算了,我自己爬进去。」说完,何晶翎弯身脱掉鞋子,笑嘻嘻地爬上手推车。 罗天莳吓了一跳,赶忙将车扶好,「你还真的爬?小心危险!」他胆战心惊地抓紧推车,深怕何晶翎忽然摔下来。 何晶翎终於坐好,抬起头,灿笑着说:「好了,走吧,出发!」 罗天莳叹了口气,推着手推车,慢慢往下一列商品迈进。 旁边的人看到他们,果然都露出了诧异的目光,不时指指点点。罗天莳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低垂着头,何晶翎却似乎很开心,一直抬头吩咐他将商品丢进来。 随着何晶翎脚边堆的商品越来越多,他们不知不觉逛到卫生用品区。经过nVX用品时,罗天莳以为何晶翎会叫他停下来,因为他猜想何晶翎需要添购些什麽。 忽然,想起何晶翎来到他家的时候,舅舅买的东西里就包含了卫生棉。想到这件事令他耳根子一红,低头看向何晶翎。 何晶翎并没有出声,用一种近乎迷茫的眼神盯着那一整排卫生棉,然後抬头问他:「怎麽停下来了?」 罗天莳反问:「你没什麽要买的吗?」问完的同时,他又感觉到一种後知後觉的羞窘。 何晶翎摇摇头,「我经期一直不是很规律。之前买的……那些,我还没用完。」即使是率直爽朗的她,谈及这件事也忍不住脸红。 罗天莳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对nV孩子的事他简直一窍不通,也不敢再继续探问下去。於是他推着手推车,匆匆地离开这里,像是仓皇落跑,而何晶翎也红着脸,没再多说什麽。 42欢迎回来 莫名僵y的气氛,一直到结帐完踏出超市,才在罗天莳的话题下结束。他提着购物袋,对何晶翎说:「你发烧的事,还是找时间去看个医生吧?」绕来绕去,他还是心系着这件事。 何晶翎无奈地笑了出来,搂住他的手臂,「你真的很执着耶!就说我这根本没什麽。」 「你听话。」他放柔了语气,「去看吧,听我一次。」 她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笑容渐渐淡去,也悄然松开他的手臂。察觉她的表情变化,罗天莳皱起眉头,意识到她的抵抗并不单纯。 「到底……怎麽了?」 「我的健保卡,还在原本的家。」说这句话的时候,何晶翎露出了一抹故作镇定的笑。罗天莳却在夜sE里,清楚看见她眼眸里的动摇。这一瞬间,他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有什麽正在往外流淌。 何晶翎曾经历过的事,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却无法真正当作不曾发生。他知道,她依旧每晚做着噩梦,他却从来没有说穿。 曾有几个深夜,他被动静吵醒,走到她的房外,看见她正用棉被包裹着自己,静静啜泣。 罗天莳不曾g涉她的伤心。他知道自己只能这样在外头静静地陪伴。 拥有窥见一切黑暗情绪的天赋,使他b谁都了解悲伤。正是如此他才明白,她的痛是他人无法化解的。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让他知晓。所以若是他说穿了、g涉了,何晶翎只会觉得更痛苦吧? 压抑着想要关心的冲动,压抑着想要拥着她接纳一切苦涩的举动……那些饱含在这些日子里,隐晦的担忧和心痛,竟好像在何晶翎这不经意的一句话里被无限放大,b着他直视一切。 他强压下心中那GU痛楚,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先押着吧。我们再办一张。」 暂时解决了,那其他证件呢?以後呢? 何晶翎刻意忽略未来的事,抬起头,笑得格外灿烂。「嗯,那好吧,我就听你的,我会去看医生。」心知肚明,却不说破。不是因为不够了解、不愿了解,反而是因为太了解。对彼此的Ai有多深,为彼此着想得便有多深。在夜晚徐徐凉风里,罗天莳沉默地搂紧了何晶翎的肩膀。 ?在遇见她以前,他私自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痛苦的人,再也承受不了一丝悲伤。但现在,他却想替她承受一切的苦难。只要能看见她毫无顾忌地笑着,他有自信能接纳她所有的伤悲。 一路上他们很少再说话,牵着彼此的手,回到属於他们的家。还没上楼,才刚走到巷口,罗天莳神sE一凛,脚步稍缓。何晶翎抬起眸,困惑地望着他,同时感觉到他的掌心沁出汗来 「天莳?」她唤着他。 罗天莳的目光紧盯着路旁停的一台轿车,声音有点冷,却带着一丝不稳:「这是我舅舅的车。」 何晶翎愣愣地看着他。他握紧了她的手,「……抱歉。」 她绽开一抹笑,摇摇头,「没什麽好抱歉的。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 「我不晓得他来做什麽。」他的声音颤抖,脑袋不停闪现许纬文对他说的那些残忍话语。说出那些话、伤害了他以後,许纬文还想做什麽?还想说些什麽?又或者是,他打算对何晶翎说什麽……? 「没关系。」她冷静地说,「我会让他明白我是个什麽样的人。」 「你不懂……」他低喃,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许纬文对何晶翎的排斥,绝对不是因为不认可她。一定还有别的,更加深沉的原因。而这个原因,似乎会让何晶翎受伤…… 「欢迎回来。」熟悉的温润嗓音,带着一丝沧桑,忽然在夜sE中响起。 罗天莳微瞠双眸,看向前方。许纬文今晚没有戴眼镜。憔悴的面孔,在路灯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却是虚弱无力的。 罗天莳握紧了何晶翎的手,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我有话要对你们说。」许纬文的声音格外冷静,彷佛没有一丝情绪。这样的许纬文,陌生至极。 罗天莳感觉看见了以前的自己。接着忽然意识到,也许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很相像的。痛苦到了极致,便会以冷漠疏离,将自己武装起来。看似平静无波,心中却已伤痕累累。 忽然间,许纬文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涌出来。冰冷的躯壳一点一点崩解,他流着眼泪,皱着脸、双唇颤抖着,完全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彷佛垂Si挣扎。 「……天莳……」许纬文终於挤出音节,他哭得越发狰狞,压着自己的额头,痛哭失声,「……天莳……」 罗天莳依旧不说话,缓缓垂下眼睑,内心一点一点疼痛起来。 「对不起……」他撕心裂肺,蹒跚地走向罗天莳和何晶翎,「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的,天莳……」 「别说了。」 何晶翎对眼前的状况一头雾水,站在罗天莳旁边,捏紧他的袖口,一声也不敢吭。 「天莳……我从没想过伤害你。只是,我也很痛苦,太痛苦了——」许纬文摀住自己的脸,蹲在地板上,「痛苦得让我失去理智,让我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面对站在她身边的你……」 何晶翎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她」,是在指自己吗?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心里泛起一GU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崩溃痛哭的男人,似乎与她记忆里的某一角连接起来,非常模糊,只是一种莫名的感应—— 「你说的……是什麽意思?」何晶翎开口。 许纬文听见她的声音,cH0U噎地抬起头来,望向她那张秀丽的脸庞。然後他莫名笑了起来,脸部因为哭泣而揪在一起,此刻扬起微笑,形成一种狰狞的表情。 何晶翎心里颤了一下。 他歛去笑容,眼神迷茫地盯着何晶翎。接着,他缓缓启唇:「……你长大了。」 罗天莳与何晶翎,同时震惊地睁大双眼。 43你认识我母亲? 在一片模糊的记忆深处,好像有什麽正蠢蠢yu动,何晶翎紧紧拧着眉头,想要从眼前这张脸,回想起些什麽……她启唇,声音轻颤着:「你……认识我?」 许纬文别过头,露出一抹挣扎的苦笑,没有回应。 罗天莳挡在她面前,语气冷漠中透出一丝慌乱:「……把话说清楚。」他左手攥紧拳状,超市提袋在他指节间勒出红痕。 「……今天我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许纬文凄然一笑,缓缓抬起头,望向没有繁星的夜空,然後说:「但是,不急。」 罗天莳咬住後槽牙,冷声催促:「你还想等什麽?」此刻的许纬文,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罗天莳甚至不知道该对他产生什麽样的情绪。 许纬文若有所思,轻声开口:「今晚,似乎会下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罗天莳面sE一僵。他握紧了何晶翎的手,「你——」 「原来,她还不知道吗?」许纬文蹒跚地站起身,目光迎向罗天莳慌乱的表情细节,面sE平静,却带着一丝迷茫,「天莳,你为什麽没告诉她?是害怕吗?」 罗天莳凝眉,「今天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他说完後,瞥了一眼何晶翎,她的视线游移在两人之间,明显懵了。「你回去吧。我和晶翎要休息了。」 话音才刚落下,罗天莳便感觉到背部传来一阵刺痛——他心中一诧,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天空,恰巧有一滴水珠落在鼻尖。 「下雨了。」许纬文轻声说。 罗天莳垂下眼,刻意不看他。他侧身过去,对着还无法回神的何晶翎说:「我们先回去吧。」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她松开了手。 「我……想不起来。」她眯起眼睛,「但我知道,我一定见过你。」 许纬文露出微笑,那抹笑里却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恨意、却隐含着一丝欣慰和缅怀。「这些事,用说的也说不清楚。」他看向刻意回避视线的罗天莳,然後说:「用看的吧,天莳。」 何晶翎茫然地抬头,盯着身旁表情僵y的男人。她察觉不对劲,问道:「……什麽意思?」她问的对象,是罗天莳。 「还有什麽好看的?」罗天莳必须咬牙切齿,才有办法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不是没有看过。只有琐碎的画面,其他什麽都没有。我甚至永远都看不懂你和你记忆中的那个nV孩,是什麽关系。」 「原来你看见的,只有这样。」许纬文苦笑,「看来,你的天赋并不是绝对的。」 罗天莳愣住,一时之间没有呼x1。 「天莳,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说,「我知道你看得见悲伤的记忆,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防备着。我不是不Ai你,只是……身为你的家人,我应该要坚强。我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这是为什麽我总是害怕你看见我的记忆——」 心中骤然传来一GU剧烈的疼痛,罗天莳僵在原地,眼眶慢慢浮上水气。 「而或许是因为这份防备的心,所以你看见的……并非我最悲伤、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罗天莳瞪大双眼,却紧紧盯着地板,不肯抬头迎向他的目光。 「你们到底在说什麽?」何晶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GU茫然,「如果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我就先——」 「你叫,晶翎?」 何晶翎愣了一下,在细雨中看向许纬文。 「的确很像忆欣会取的名字。」说这句话时,他的笑容充满苦涩。 「忆欣……?」近乎低喃,何晶翎慢慢瞠圆了眼,「你认识我母亲?」 也是,她当时年纪还那麽小,肯定记不得自己了吧。许纬文一边想着,一边缓缓踱步,走近她。他伸出手,想要m0她的头——蓦然,他的手被罗天莳挡开。 他只是微笑,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彷佛随口回应某人的寒暄—— 「我当然认识你母亲。」他说,「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因为有你母亲的陪伴。」说起「母亲」二字,许纬文的唇角颤抖着。 「而我最痛苦、最悲伤、最无法抹灭的记忆,也与她有关……」说到这里,他眼里再度蓄满泪水。 此刻,罗天莳缓缓抬起眼,一点一点,望入许纬文的眼眸里—— ?一张与何晶翎相似的脸庞,安静地躺在一具棺木里。 棺木前,一个男人和年幼的nV孩,趴伏在棺木前面。男人表情痛苦,nV孩眼神困惑。他们身上都披着麻衣。而许纬文跪在人群的最尾端,穿着一袭黑sE西装,身上没有孝服,就连一小块红布也没有。 他看不见棺木里的人。只能迷茫地、疏离地、缓慢地看向会场正中间那帧相片。 也许是方忆欣很少拍照,以致找不到适合的相片……照片里的方忆欣,竟还停留在高中时期。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彷佛在对镜头这端的人,说些什麽。 许纬文终於忍不住,摀着嘴巴,痛哭失声—— 那张照片,是他替她拍的。 44等你(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罗天莳什麽也看不见,慌张得挥舞双臂,像在飘泊汪洋中溺水般无助。然而,全身又像是有火在烧,一点一点吞噬空气,他大口喘气,鼻腔里却彷佛烧灼起来。身T失去控制,他能感觉到自己快速往下坠落,想要伸手撑住自己,却完全动弹不得—— 「天莳!」熟悉的nV声穿过苦痛抓住了他。他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娇小而脆弱的怀抱,那人承受着他的重量,一并跌坐到地板上。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她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残存的意识像是随着这一声声的呼喊,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他没事的……给他一点时间……」隐约地,他听见许纬文这麽说。 「什麽意思?他怎麽了?」何晶翎的语气很着急。 罗天莳没有听见回答,声音一点一点离他远去——最後,他彷佛坠入噩梦的循环。毫无预警,也彷若没有终点。 「忆欣,你……真的不考这里的大学?」两人趴在栏杆上,迎着临夏的暖风,许纬文的内心却泛着微凉。这时的他还没有戴上圆眼镜。一双清澈的眼眸,因为烦恼而轻轻漾起忧愁。 方忆欣就站在他旁边,双手g住栏杆,双脚腾空,姿势大方俐落。然而她JiNg致的脸上,也透着一丝不寻常的焦虑。 「嗯。」没有更多的回答了。许纬文绽开笑颜,对她说道:「没关系的,只要有时间,我一定去找你玩。」 方忆欣避开他的目光,仰头望着蓝天。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不知觉红了。 「许纬文。」她开口。 许纬文愣了一下——方忆欣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平时总是喊他「喂」。 她问:「你知道大家私底下都怎麽说我们吧?」 他静默了半晌,咽了一下口水,才挣扎地问:「……什麽意思?」许纬文不自觉别过了目光,心跳如鼓。有好一阵子,方忆欣没有回答,彼此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我知道。」许纬文垂下眼睫,握紧了栏杆。 他和方忆欣从国中同班、之後又考上同一所高中。在这个躁动的年纪里,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又或者说,是唯一真正了解彼此的人。 而本来再单纯不过的感情,好像在大家的窃窃私语里,染上了一丝不同的sE彩…… 从高一刚入学开始,大家就认为他们正在谈恋Ai。在这个稍嫌保守的年代里,「恋Ai」这个词在中学里带着一点锐利。 但他们的距离适当、不曾做出什麽能印证大家想像的举动,加上两人的课业表现都很优秀,师长不曾以此教训他们。久而久之,大家也只当作半真半假的玩笑,偶尔损他们一两句。 但,或许是三人成虎、或许是遐想作祟……他们都感觉到了,这段关系随着众人的调侃和议论,渐渐改变。两人之间的互动,似乎也越来越暧昧。 许纬文心里很清楚自己喜欢方忆欣,而且已然持续许久。 他深信方忆欣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俩的关系,却始终止步於方忆欣的若无其事。她从没主动提起这件事,所以许纬文听见她的探问,才显得如此慌张。 「忆欣,你想说什麽?」他忐忑地问,慢慢看向她。 视线一触及她的脸庞,他却愣住了——方忆欣也望着他,眼神却盈满了泪水。那张总是倨傲清丽的脸庞,从来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忆欣……你怎麽了?」 「许纬文,我问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喜欢我,对不对?」 许纬文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我……」 「如果我说,之後你见不到我了、即使你有时间也找不到我……你会怎麽样?」方忆欣缓缓走近他,眼里的泪水掉了下来。 「这是什麽意思?」许纬文惊愕地问。 方忆欣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会等我吗?」 ——你对我的喜欢,有这麽深吗?才高中年纪的我们,说了喜欢就是真的喜欢吗? 「忆欣……」他茫然地开口,「怎麽了?」 「就回答我吧。」方忆欣苦笑。 看见她如此悲伤的表情,许纬文神sE一凛,坚定地说:「会。」 他没有什麽复杂的心思。只知道一件事,他想一直和忆欣相处,无论未来有多少变数。因为只有方忆欣是懂他的人,也只有他是懂她的人。 方忆欣破涕为笑,伸出手,轻轻搂住他。这一霎,许纬文的心脏像是停止了,接着疯狂地鼓噪起来——只有短暂的一秒钟。方忆欣松开了手,笑中带泪望着他。 脑袋像是断线了一样,许纬文盯着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不等我也没关系。」方忆欣说,「只是如果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什麽意思?你要去哪里?」许纬文开始感到慌张。 45等你(中) 两年之间,他在脑海中排演过上千次重逢的场景。 幻想中的那个世界,曾有她说过最喜欢的大海,也曾有逐渐变得老旧的高中母校,更随着时间和历练,多了大学生常去的商圈和KTV,每次与三两好友出门,他总期盼着下一个转角就能出现方忆欣的身影,然後他就能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奋不顾身地追上去,留下茫然的朋友们在原地。 而站在幻想这端的许纬文,在与她失联的第一个盛夏,褪去了身上的高中制服;接着在第二个秋末,戴上细框眼镜,只为能第一眼清晰看见她的身影——他变了许多。 唯一不变的,是她在他记忆里的样子。 站在幻想那一端的方忆欣,从来没有改变。可是,也许回忆得太多,她的面目渐渐模糊了起来…… 幸好,在忘掉你以前与你重逢了——真正重逢的那一瞬,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 方忆欣再也不是高中时留着学生头、穿着制服的青涩模样,她穿着一件黑sE风衣外套,搭上长牛仔K。头发早已留长,一头大波浪鬈发随风飘扬。 改变最多的,是她的神情。她现在的神情变得很憔悴,再也没有当年的鲜活——为什麽?许纬文感到扎心的疼痛。她这两年过得并不好吗? 她也看见了他。两人之间相隔着车流,站在路口两端望着彼此。 没关系。许纬文在心里这麽告诉自己。无论她为什麽而难过,他都能听她一一诉说。 然而此刻他透过眼镜,看得出她并不惊喜,也不高兴。她皱起眉头,正在强忍哭泣,就像那年她离开前的模样。 像是有百般委屈,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甚至,不愿他人看见自己懦弱的样子。 突然,方忆欣转过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许纬文如梦初醒,迈开步伐,沿着人行道往前追。她在马路彼端,许纬文一边追着,一边紧盯她的身影。 就在下一个转角,一台货车挡住了她的身影。当货车驶过,马路那端已没有他要寻找的nV孩。他停下脚步,心里漾开一GU深深的惆怅。他有一种预感,这一次错过,很可能就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了。 蓦然,他瞪大双眼。原来方忆欣没走远,她似乎绊到脚,蹲在地板上,右手紧紧捏着脚踝,左手护在腹部,侧脸表情看来有些痛苦。 这瞬间有喜悦,但更多的是不忍。许纬文重新迈开步伐,往她那里奔去——随着越来越靠近,他彷佛坠入高中的回忆里。 他蹲下身,与方忆欣平视。许纬文启唇,声音有点颤抖:「……忆欣。」 方忆欣知道他追上来了,撇过视线,正眼也不敢瞧他。 许纬文有点惘然。「你还能走吗?」 方忆欣一语不发,手撑着地板,试图自己站起来。许纬文跟着她一同起身,担忧地蹙起眉头。幸好,方忆欣还能自己走,只是一拐一拐的,走得也不快。 许纬文没打算搀扶她。方忆欣的个X他再了解不过,受伤脆弱的时候,她绝不要人帮忙,只要能自己做到的事,她绝对身T力行。即使过了几年,她如今脸上还是有着那种傲气。 然而一方面,其实是他害怕。他害怕自己要是伸手搀扶,会换得她的冷漠对待。也许是拍掉他的手,甚至是冰冷、陌生的表情……他不明白,她为什麽不高兴。好不容易重逢了……难道只有他这两年来,时时刻刻期盼着重逢的这一天吗? 许纬文的心里既痛苦又焦急,恨不得她赶紧开口,告诉他一切解答。可她始终沉默,倔强地跛着脚,蹒跚却坚定地往前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递给他。 他的困惑与伤心,全溶解在这样的沉默里,找不到出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地前进。 许纬文就这样和她走了大半个小时,太yAn已然西下,她的容颜映在晚霞里,不过半晌,清秀却憔悴的脸庞,就隐没在黑暗里了。 接着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的脸又再次照耀光芒,脸sE却因此变得更加惨白。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晓得要走多久。或许这只是她为了要甩掉自己而用的伎俩?也许他们会这样走到天荒地老,直到他放弃。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走到天荒地老。因为他不会放弃。 并不如许纬文那千回百转的心思。方忆欣的脚步停在一栋老公寓前,她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许纬文站在她身後,心脏咚咚地跳着。额上已经沁出汗来,他紧紧盯着她的动作,深怕遗漏任何一个暗示。 忽然,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沉默被y生生打破了。 方忆欣打开门後,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他。她的脸上都是汗,或许是因为脚伤,她疼得连眼角都在泛泪。 许纬文咽下一口口水,颤抖地说:「……忆欣。」太久没说话,口乾舌燥,声音显得有点笨拙。 方忆欣抿了一下唇,然後终於开口:「我一直在找你,也一直在想你。」 听到这句话,许纬文的眼眶倏然盈满泪水。原来她也是这样的……原来她也是这样的!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喜悦,在他的T内爆炸开来。 方忆欣的脸sE苍白,声音变得哽咽:「可是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麽?」他不敢置信地问,「你说过的……只要我等着你,你就一定会回来找我……」 「对不起,纬文。」方忆欣哭了,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你把话说清楚。」他异常地冷静,心里却十分不安。 「……我结婚了,纬文。就在上个月。」她突然微笑起来,笑容里却充满苍凉。 46等你(下) 许纬文瞪大眼,从没想过她会这麽说。他们都还是大学生,怎麽会……他心里刺了一下。也许就是料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方忆欣才不想和自己见面? 方忆欣还挂着凄凉的笑容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於是他挣扎着,开口:「……恭喜。」这两个字,承载的不只是苦涩,更是这两年来时时刻刻的挂念与惦记。重量沉得彷佛一离开唇齿,就坠入无边黑暗。 他垂下眼睑,又重复说了一次:「恭喜。」 方忆欣cH0U噎着,声音带着鼻音:「对不起……」 对於这句道歉,许纬文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愣愣地盯着她。她不是会轻易说出「对不起」的人,何况这件事根本谈不上谁对不起谁。 他不怪她。他们之间虽有承诺,但那是年少时的事,谁也说不准。即使今天她澈底忘了这个约定,他也能理解。 许纬文等她从不只是为了要她回来、不只是因为这个约定。他只是单纯希望能再与她相遇,然後拥有更多回忆。毕竟在两年的时光里,她遇见那麽多人,完全不必因高中那句承诺而画地自限。 方忆欣褪去笑容,眼神黯了下来。「我一直努力在等你,真的。我总是……我总是想着……如果能再一次遇见你……」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麽用呢?他猜想她只是怕他难受……不必了,说这些只是徒增他的遗憾和伤感罢了。所以许纬文扬起微笑,打断了她:「忆欣,别说了。」 她漂亮的眼眸里充满水雾,悲伤地看着他。 「他对你好吗?」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方忆欣没有回答,低下头,肩头轻轻颤抖着。 「忆欣,只要你过得好,这种事不是任何人的错。」 「你不明白。」她哭了,眼泪再次流下来。然後不晓得为什麽,她将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孱弱地说:「我怀孕了。」 许纬文心中震了一下,盯着她看似平坦的小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哽咽道:「他……是我的学长,一直很喜欢我。可我从来就只把他当学长……就像我说的,我一直在等你,直到……」说到这里,她像是忍受不住了,摀住自己的脸,大哭起来。 看见她哭成这样,他慌了:「忆欣……」 「不,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现在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我不该做这些多余的事,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哭得越来越伤心。 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 许纬文无法得知故事的後续。但他猜想,她可能答应了他几次约会,对他有点好感,灯光好气氛佳的温馨时刻,和他有了这个孩子—— 「……忆欣,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他说,「虽然你们的孩子来得早,或许感情也算不上深厚,但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生活。」 方忆欣痛哭失声,完全说不出话来。说这些话,他也不好受。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冷静。 「忆欣,我该走了。」他狠下心,对她这麽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抱歉,今天跟着你到这里……你好好照顾身T,等你丈夫回来,去医院检查脚踝吧。」他挤出微笑。 方忆欣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角,她眼里盈满泪水,眼神悲伤。 那样的眼神,许纬文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是一抹痛苦、挽留,却Si命说服自己该放手的眼神。 最後,她放手了。 许纬文离开了,在拐过一个街角後,他突然停下脚步,往回看。 Y暗的街角,他心里不知道为什麽,竟想等待。想等待她後悔,追上来。若真是这样,或许他会不顾一切地跟她一起走…… 但那是不可能的。绝望和悲伤吞噬了他,他知道忆欣不会那麽做,也不该那麽做。 他笑了笑,无声说道:「祝你幸福,忆欣。」 这一句祝福,落在时间的流里,一推又是好几年。他已忘了有多久。直到某个深夜,许纬文接起一通电话。 「是许纬文吗?」陌生的男音,听上去已有点年纪。 「是。请问你是?」许纬文有点惊讶,不明白怎麽有人会在半夜两点打电话来。 「我……我是方忆欣的父亲。」 这瞬间,许纬文呼x1一滞。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过与方忆欣有关的事了,x口忽然一沉。 「抱歉这麽晚打扰。只是……」伯父缓缓地说,「我知道我nV儿一直很挂念你。所以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要联络上你才行。」 不晓得为什麽,许纬文觉得他话里带着悲伤。一种他不敢触碰的悲伤。 「这种时候?」他战战兢兢地问。 「我nV儿……她不久前去世了。现在正在丧期。」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霎那,许纬文全身的血Ye彷佛凝结了——他瞪大双眼,眼眶迅速充满泪水。 「她过得并不快乐。」电话那端说,「她高三那年,我生意失败,带着她和她母亲躲避追债,最後她母亲受不了,和我离婚了。剩下她,与我一起辛苦奔波。」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彷佛在诉说一个故事。然而许纬文似乎什麽都听不见,一切事物像被cH0U离般,心脏也彷佛停止跳动。 「到了大学,我的债务问题缓解了,她也继续找你。一切看似都好转了,却遇到了那样的人……」说到这里,方忆欣的父亲蓦然哽咽。 许纬文稍稍回过神,眼泪却还在往下掉,所有感官都是木然的。 「事到如今,我想起来还是很痛苦……」他做了一次深呼x1,鼓起勇气:「似乎是社团的学长吧,对她一见锺情,疯狂地追求她。忆欣本来不以为意,却没想到,一次联谊舞会时,大家都喝多了,那男人对她……强迫她……」他似乎说不下去了,低声啜泣起来。 许纬文全身僵y,开始强烈颤抖—— 我一直努力在等你,真的。我总是……我总是想着……如果能再一次遇见你…… 他……是我的学长,一直很喜欢我。可我从来就只把他当学长……就像我说的,我一直在等你,直到…… 当年她没说完的那些,他忽然都懂了。 「她怀孕了……舍不得拿掉那孩子。我说好,那我们自己养吧,她说不行,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扶养孩子长大,却不希望再看到我这麽辛苦。然後她说,那男人知道她怀孕以後,向她求婚了。我以为她会愤怒地拒绝,没想到,她决定要嫁给那个畜生,因为他是孩子的爸爸、因为他愿意养她们、愿意Ai她们……她在说什麽东西呢?我气炸了,觉得她完全疯了!怎麽会想嫁给欺辱自己的男人——我坚决反对。 我知道有你的存在,我立刻问:你不是在找许纬文吗?她说,找一辈子说不定都找不着……即使找到了,她又怎麽能要你接纳这个孩子? 我的人生已被学长肢解了,我无法捧着自己残破的身T去寻求任何人的Ai。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她这句话的,我的nV儿……我的nV儿……我多麽害怕她真的嫁给他啊,直接对她说,要是你真的要嫁给那畜生,你就永远不要回来了。没想到,她还真的不回来了,她或许以为这样对我才是最好的……」说完这些,方忆欣父亲在电话那端放声大哭,不时哭喊着什麽。 许纬文再也听不进去,他同样崩溃地哭了,就像他们重逢的那个夜晚,方忆欣在他面前哭得那样痛苦——为什麽要这麽傻呢?为什麽直到最後,还是没告诉他真相呢?如果他早一点知道,如果他早一点知道…… 丧礼会场,在棺木前,那男人和方忆欣留下的孩子,趴伏在棺木前面。他们身上都披着麻衣。 那孩子很漂亮,眉眼就像忆欣。 那男人——只要一见到他,许纬文的心中就有一处燃烧起来。他必须尽力压抑自己,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的愤恨却早已充斥全身。 连带着,对那孩子,他五味杂陈。光是想到那孩子就是改变方忆欣一生的关键,即使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无法自如地看着她。 反正那孩子也不需要他的接纳,许纬文自嘲地笑了。也许那孩子和她爸爸,永远都不会知道许纬文这个人是谁、也不会知道方忆欣和他之间的事。 许纬文跪在人群的最尾端,穿着一袭黑sE西装,身上没有孝服,就连一小块红布也没有。——这代表他与方忆欣之间,算不上任何亲属关系。 他看不见棺木里的人。只能迷茫地、疏离地、缓慢地看向会场正中间那帧相片。 也许是方忆欣很少拍照,以致找不到适合的相片……照片里的方忆欣,竟还停留在高中时期。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彷佛在对镜头这端的人,说些什麽。 许纬文看到那张相片,几乎流尽眼泪。 就在方忆欣入殡的隔天,她父亲也离开人世了。他身T一直不好,因为忆欣的离开,终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倒下了。 於是许纬文与方忆欣的家庭,再也没有瓜葛。 他的人生,开始如同行屍走r0U,每天照着时间完成每一件事,心却好像有一处随着方忆欣和她父亲Si去了—— 他甚至想过自杀。 小小年纪的罗天莳,却不偏不倚在这时候,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他那令人心疼的模样,让许纬文知道,是时候该埋藏关於方忆欣的心事了。 他决定照顾这孩子。 责任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许纬文在心中暗自决定:直到哪天罗天莳不需要他了,他才能重拾那些悲伤的回忆。 因为在罗天莳面前,他不想展现脆弱的样子。 ——从收留罗天莳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为了罗天莳而活的。 47他们的人生 男人慢慢地睁开双眼,眼前事物快速聚焦。他晃了一下,才缓慢坐起身,四周是熟悉不过的景物。他感到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直到他看见趴在床沿的nV孩,感知才终於在这一刻全数涌上来。 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太久,差点忘记自己也是有故事的人。他垂下眼睑,伸出手,轻轻抚m0何晶翎的发丝。 何晶翎睁开眼睛,一看见罗天莳,立刻咧开嘴笑了。她一把抱住他,说道:「你醒了……你睡了一整天,舅舅说不必担心你,但我一直很怀疑,怕你就这样一睡不醒了,还想着是不是该叫救护车……」 「我没事了。」罗天莳抱着她。以前这种事也曾发生过,舅舅肯定习以为常。 但,「舅舅」……何晶翎竟然叫许纬文「舅舅」。忽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舅舅人呢?」罗天莳问。 何晶翎松开怀抱,望着他,开口:「他回去了。不过,你们到底……」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好像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罗天莳不想隐瞒她,可是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吃饭了吗?」他问,「该不会因为我,都没好好吃饭吧?」 何晶翎心虚地笑了笑,「嗯……」 「先吃点东西,」罗天莳搂着她的肩膀,眼神黯了下来,「吃完後,我什麽都告诉你……」 何晶翎怕罗天莳整天下来什麽也没吃,突然吃太多东西会受不了,於是只煮了一些粥,两个人分着喝了。中途谁也没说一句话,气氛忽然变得沉重。 吃完後两人并肩缩在沙发里,罗天莳用手顺着她的发丝,很久都没有开口。 「如果你不想说,」何晶翎抬头看他,「那麽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她的语气很自然,好像真的不怎麽在意。 罗天莳露出苦笑,「我不是不想说,只是……我怕你无法承受。」他拥有的,不是电影里那种帅气伟大的天赋。而是一种,沉重而悲伤的能力——何晶翎能明白他吗?何晶翎会以什麽样的方式回应他的坦白呢? 天莳,你为什麽没告诉她?是害怕吗?许纬文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他深x1一口气,拥紧了何晶翎。何晶翎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没有丝毫动摇,彷佛在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离开。 这瞬间罗天莳明白了。何晶翎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她,她不会轻易离去。 「你能承受的,我没道理无法承受。你踏入了我的世界、看见了我丑陋不堪的那些模样,我又怎麽无法承受你的心事?」 听了她的话,罗天莳笑了,轻轻松开怀抱,却抓紧了她的手。 「我……在下雨天的时候,看得见别人最不堪的心事。只要是悲伤的,通通化为影像,在我脑海里流窜,使我跟着对方痛苦不已。」 何晶翎愣愣地看着他。 「你别担心,唯独你的心事,我看不见。」罗天莳以为何晶翎是害怕了,赶紧出声解释。 何晶翎却摇摇头,抿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不应该现在才告诉我的……」何晶翎流下眼泪,「这件事除了舅舅还有别人知道吗?难道你一直都这样孤军奋战吗?」 罗天莳没有回答,眼里却也涌上泪水。 「在遇到我之前,你看见了多少人的心事?为此难过的时候,有人在身边陪伴你吗?」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晶翎……没事的,」他缓慢地笑了,「至少我遇见你了。」 因为遇见了你,所以一切的伤痛,似乎都只为衬托你的美好。 何晶翎擦掉眼泪,重新抱住他。她环着他的脖颈,然後问:「那,你今天和你舅舅之间……究竟发生什麽事了?你看到了什麽?是不是……真的和我有关?」 罗天莳呼x1一滞。他看到的那些影像,排山倒海而来,舅舅曾经感受到的愧疚、悲伤和懊悔,此刻好像还残余在他的T内,随时要爆发开来。 「没——」 「你别想着骗我,」何晶翎哽咽地说,「虽然印象很模糊,但我知道我一定见过你舅舅。我感觉得到,他看我的眼神,既疼Ai又愤恨……我和他之间,一定有什麽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罗天莳沉默了一阵子,才轻声说:「许纬文——我是说,我的舅舅,曾是你母亲的Ai人。因为某些原因,你母亲和父亲结了婚。」罗天莳没说得太详尽,那样残忍的话,他说不出口。 虽然心里有底,何晶翎听见这句话,还是陷入了沉默。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知道爸妈不是因为相Ai而结婚,而是因为怀上了她……自有记忆以来,妈妈对爸爸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爸爸却不一样,总是对妈妈百般殷勤、温柔备至。 即使如此,妈妈从没告诉她事实,也不曾埋怨她的诞生毁了自己的人生——因为那是妈妈自己的选择,选择嫁给一个不Ai的人。 但许纬文呢?如果他和母亲相Ai,为什麽她不是许纬文的孩子? 有些答案早已呼之yu出,何晶翎明白罗天莳为什麽不愿告诉她,因为他总想着要保护她。 许纬文和母亲相Ai,母亲却意外怀上父亲的孩子,所以母亲和父亲结婚了。蓦然,记忆有一处松动,母亲温柔细腻的嗓音穿过迷雾,抵达她的耳畔—— 小晶翎,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唷。我曾有个很Ai的人,最後却没有和他结婚,因为我觉得呀,自己不该拿破碎的人生,去拖累自己真正在乎的人。 不知道是什麽时候说的,她的记忆模糊得无从辨知。可是她知道,这是确切发生过的……妈妈她,真的曾经这麽对她说过。这一刻何晶翎的眼泪溃堤。 她不晓得,自己心疼的究竟是许纬文和母亲未果的恋Ai、或是她那个始终一厢情愿、此刻孤独不已的爸爸……也许都有。 打从出生以来,自己就是个错误的存在。她处在三人的矛盾之间,在破碎与完整之中诞生。罗天莳搂着她,没有说话,让她兀自发泄自己的痛楚。她哭得很压抑,每一次颤抖都彷佛刺在他的心上…… 感受她此刻的崩溃无助,罗天莳忽然明白过来——所以,这就是为什麽他看不见何晶翎的心事吗? 因为太相像了,所以看不见她的伤口。那种悲伤并非源自生活,而是一种潜藏在内心无法根除也无法治癒的痼疾。看似什麽都没有,痛楚却如影随形。 他们的人生都是一场错误,这种错误深埋在血Ye里,无从改变,只能接纳。 48我不会放弃她 何晶翎在罗天莳怀里睡着了。罗天莳小心翼翼地抱她回到房间,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棉被後,他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屋内已然没有yAn光。在昏暗的客厅里,罗天莳蜷缩在沙发里,手中握着电话,手指不安地在萤幕边缘摩娑。 睡得太多,脑袋思绪清晰,却运转得太快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涨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自己与何晶翎的相遇、相知与相Ai;想起许纬文与方忆欣之间那种青涩Ai恋,以及破碎时的痛心疾首—— 天莳,对不起。……我不是圣人,我没办法……面对那样的事情。我是个很差劲的家人,我知道……但是,对不起。 在亲眼目睹、甚至亲身感受许纬文的痛苦记忆以後,罗天莳再也无法轻易对这句话发怒。他怪不了许纬文自私,因为他终於明白许纬文的悲伤。 舅舅成全不了他与晶翎。因为晶翎几乎是舅舅最无法面对的人——身为方忆欣的nV儿,舅舅想要疼Ai她、照顾她;然而身为那个男人的血脉、身为毁灭方忆欣一生的W点,舅舅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与绝望。 罗天莳头疼yu裂,一手紧握着电话,一手反覆按压自己的太yAnx。 他该怎麽办? 他咬住後槽牙,拨通电话。电话在响了五秒後被接起来了,对方一声也没吭。罗天莳闭上眼睛,沉痛地开口:「……舅舅。」 许纬文呼x1轻轻起伏,「你还好吗?」 「嗯。」他轻轻回应。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麽,心思沉重,一片安静。 「你还在听吗?」罗天莳问。 「有。」 「我……」罗天莳说,「我一直都很感谢你,舅舅。」这些他们彼此本该明白、本来不须言说的话,到了现在却是罗天莳觉得非说不可的。他跟舅舅之间,历经这些变故,似乎有什麽正在无声崩裂,令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天莳……我知道。」舅舅加重了语气,彷佛也带有一丝着急:「我知道我不怎麽会说话,让你觉得我嫌弃你了,可是……并不是那样的。」 原来他们俩都是一样的。即使失望心痛,甚至经过那麽多次的争吵,心中还是挂念着对方、还是不想割舍掉这段亲情。 毕竟是那样朝夕相处的家人。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罗天莳脑海蓦然浮现,许纬文那段悲伤记忆的尾声,是年幼的自己站在他面前,哭着请许纬文帮助他——那一个瞬间,许纬文心中的波动,彷佛还在罗天莳T内流窜着。 从那一刻开始,许纬文为了罗天莳而活,隐藏自己所有的脆弱与不堪。光是想到这些,罗天莳已然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很重视我,为我付出了一切……是我不好,总是只看得见自己的困境,却没想过你也曾经历许多伤心事。」如今想来,自己真是自私得可恶。 许纬文的笑声透过电话传来,罗天莳能想像他露出苦笑、轻轻摇头的样子。「天莳,我知道你看完我的记忆以後,会觉得是你对不起我。但,请别把我想得太好。我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的过去,反对你和那nV孩在一起,不是吗?」 两人的话题终於绕回这里,罗天莳心中一阵刺痛和拉扯。 「天莳……很遗憾地,我还是没办法成全你和那nV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又继续下去:「不,用成全二字实在太锐利了。你并不需要我的成全,你当然可以和那nV孩在一起,那是你的自由;但,当你决定牵起她的手的瞬间,有些事将注定要被你舍弃——例如,我和你的亲情。因为我没办法坦率地祝福你们,何晶翎这个人对我而言,还是一个复杂的存在——你明白吗?」 罗天莳按住自己的太yAnx,声音低沉:「……我明白。简单来说,不就是要我在你与她之间作抉择吗?」 许纬文又凄凉地笑了,却没打算反驳,只是说:「抱歉,天莳。你值得为此生气不满,我都理解。」 不必抱歉。在窥见舅舅那样悲伤的记忆以後,罗天莳根本没办法怪罪他。今天若身分对调,罗天莳深信自己也会说出与舅舅同样的话。 「……如果我选择与何晶翎继续在一起,你会怎麽样?」 「我不会怨恨你,也不会感到难过。只是,我将无法坦然面对她。不过,我依旧是你的舅舅,你别担心。甚至,我也希望你别放弃她——」许纬文笑了,声音竟掺了几分愉悦:「我感觉得出来,你们真心喜欢彼此,我第一次见你露出那样幸福的眼神。」 「舅舅……」 「别顾虑我。即使我会因为她而与你渐行渐远,那也无所谓不是吗?你有更重要的人要守护,不需要再守着我这个老男人。」 罗天莳咬住唇角,松开後,缓慢地说:「我不会放弃她……可是,我也自私地希望,你能继续陪在我身边、能试着坦然地接受这个nV孩。我知道你对她的感受很复杂,但我相信时间能让你慢慢接纳她。」 「我会的,天莳。我会努力。」舅舅的声音哑了,「毕竟,你长大了,於是我的人生里,好像也只剩下这一件事能够付出了。」 听到这句话,罗天莳霎时鼻酸。他挂断电话後,摀着脸,止不住地流着眼泪。 49残花 蓦然,他听见房里传来一声闷响,罗天莳立刻站起来,一边擦乾脸上的泪痕,一边着急地走向房间。只见台灯倒在地上,何晶翎醒了,双手紧抓着棉被,双眼空洞无神,脸上的表情写着慌张和不安。 罗天莳走向她,「晶翎?」 她的意识似乎逐渐恢复,眨了眨眼睛,惶惶不安地望向罗天莳。罗天莳坐在床沿,伸手搂住她,低声问:「怎麽了?」看见这样的何晶翎,他感到心疼。 「……没事,」何晶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僵y的身T渐渐放松,「只是……做了恶梦,醒来时没看到你,有点慌。抱歉……我还把台灯弄倒了。」 罗天莳看见她紧抓着棉被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用掌心覆住那冰凉的手,从大拇指一直到尾指,一个个扳开,最後握紧在手心。 「我在这。」他柔声安抚。 何晶翎没有回答,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额头相抵。罗天莳也抱紧了她,却感觉到她额头传来的温度,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讶异地问:「你的额头有点烫……」 感觉他说话时轻呼出来的热气,何晶翎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扬起唇角。 「你该不会还在发烧吧?」他想起何晶翎这几天持续发着低烧,本来已经决定今天要带她去看医生,没想到会遇上舅舅的事。 他抬起手背,看了一下时间,刚过七点。於是他站起身,握着她的手,说道:「晶翎,我们去一趟诊所。」 何晶翎仍然觉得不需要这麽大惊小怪,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又不希望罗天莳太担心她,只好答应:「好,可是你昨天才晕倒过……没关系吗?」她皱起眉头,问道。 「没事。」罗天莳m0了m0她的头发,「这没什麽大不了的。」 ——他曾经倒在路边、曾经在大雨中站不稳脚步、曾经在巷子里崩溃嘶吼。而现在,轻轻的一句话,带过他人生里的所有不堪。 没什麽大不了的,都过去了——不需要告诉她这些,让她心疼自己。 出门前,罗天莳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自己的围巾,围在晶翎的脖子上。何晶翎的半张脸被掩在围巾底下,只露出明亮的眼眸。 罗天莳微微一笑,开口:「天气预报说过,今晚开始气温又要下降了。」他没改掉时时查询气象预报的习惯。两人整装好後,牵手一起出门。 外头果然转冷了,寒风吹来有些刺骨。相b之下,前几天的温暖如同错觉。罗天莳将交握的手放进口袋里,何晶翎冰凉的手指,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她眼角浮现浅浅笑意,抬头望着罗天莳。罗天莳也微笑着,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他们彼此都没怎麽说话,气氛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徜徉一GU美好的静谧。 他们进了一间耳鼻喉科诊所,里面没什麽人。 他们挂号的时候,对方向何晶翎要健保卡,罗天莳立刻说:「抱歉,我们忘了带。」说完,他掏出皮夹,付了押金。 看到这样的举动,何晶翎的眸sE黯了下来。罗天莳察觉後,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口形无声地说:「别在意。」 才刚结束挂号,柜台旁的萤幕就已显示何晶翎的号码。 罗天莳走在何晶翎身後,一起进入诊间。 何晶翎以前像一朵困在自己世界的残花,很多事她都没有经历过,包括看病。以前生病了她就自己撑着,久了也就好了。 现下她有些紧张。她害怕把自己的任何事情袒露在他人面前…… 幸好,医生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nV人,即使戴着口罩,目光还是透着一GU温柔。 何晶翎的紧张因此化解不少,她坐在医生旁边的椅子上,罗天莳就静静地待在旁边,她一颗忐忑的心因此有了安放之地。 问起症状,何晶翎乖巧地一一回应。 「食慾怎麽样?」 「嗯……最近吃得b较少。」她答。 罗天莳蹙起眉头。的确,最近她食慾并不好,吃得很少,现在这样看着,脸颊似乎消瘦了一些。他心里漾起难受的情绪。 「有没有拉肚子、或是想吐的症状?」 何晶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然後说:「偶尔会有点想吐。」 医生又问了一些问题,接着用耳温枪和听诊器做了一些检查。不晓得为什麽,医生的眉头轻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天莳,又重新望向何晶翎。 「嗯……再问一件事,你上一次月事是什麽时候?」 听到这个问题,何晶翎的脸立刻烫了起来。罗天莳也有些僵y。 看到他们这样的反应,医生有些讶异,然後忍不住微笑。她看向罗天莳,说道:「我有些问题想问。如果不方便的话,这位先生可以先出去等候。」 罗天莳捏了捏何晶翎的肩膀,眼神有着探询的意味。他知道她心理紧张,不放心让她独自面对陌生人,可是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何晶翎感到困窘,立刻点点头,说:「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出去吧!」 「好。」罗天莳温柔地微笑,接着轻声说:「我就在外面。」 何晶翎露出一抹微笑,罗天莳这才略微放心,走出诊间。 50我的小精灵 等了约莫十分钟,何晶翎出了诊间。她走得似乎很仓促,背後还传来医生的声音:「去医院检查一下——」话音还没落下,便消失在门後。 罗天莳立刻凑上前,问道:「怎麽样?医生怎麽说?」 何晶翎对他微笑,「没什麽事,只是一点症状而已,多休息就好。就说是你太大惊小怪了吧?」 罗天莳皱起眉头,「真的?」他不是没听见医生说的话。要去医院检查,怎麽可能什麽事都没有? 这时,柜台叫了何晶翎的名字。她上前拿走单据,像是要他安心似地递到他面前,「你看,连处方笺都没有。」 罗天莳看了看,虽然心里仍挂念着,但她既然坚持,他也只好顺应。他r0ur0u她的头发,扬起唇角,「嗯,我们快回去吧。」 离开诊所後,他们牵着手,漫步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下。罗天莳总感觉不太对劲,不禁低头看向何晶翎。她的面sE平静,一如往常,他却觉得心里不怎麽踏实,好像风一吹就能随时将她带走。 於是他握紧了手,何晶翎困惑地抬起头,「怎麽了?」 是自己的错觉吧。罗天莳想着。那种不着边际的感觉,随着她的目光而消逝。也许只是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才会徒生这种莫名的畏惧。 「天莳。」何晶翎唤了一句。 「嗯?」 「你的舅舅……」她望向前方,眼神变得空洞,「他失去我母亲以後,过得好吗?」 罗天莳没有想到她会这麽问。但他心里很清楚答案,所以马上回答:「不好。」 那些撕心裂肺的苦楚,早已藉由记忆传达给他。罗天莳是最清楚舅舅痛苦的人,虽然舅舅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但他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 何晶翎的眼神一黯,然後说:「我在想,我妈妈她做错了一件事。」 罗天莳微微一诧,「什麽?」 「她应该要和你舅舅在一起的。」她的鼻尖泛红,「即使有了我又怎麽样呢?我相信你舅舅,会将我视如己出,因为他Ai我母亲,甚至她的一切。」 「可是……他现在对你并不是这样的。即使如此,你也这麽想吗?」罗天莳问,同时有些害怕她的回答。 「是。」她再度抬头,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而且我相信,他Ai我母亲的方式,绝不会像母亲所想像的那样委屈,更不是被拖累。」 「……晶翎?」罗天莳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莳,」她的眼里有泪水在打转,「我相信他宁可被拖累,也不愿失去妈妈的,对吗?」 「……我相信是这样。」 「那如果是我呢?」何晶翎突然问。 罗天莳愣住,茫然地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怎麽选择?我会和妈妈一样吗?还是……」 她低头,左手轻轻靠在腹部,没再继续说下去。 忽然,背脊窜上一阵凉意,零星的意念在脑海逐渐成形。罗天莳瞪大眼睛,「晶翎,你……」 「或许我是个自私的人,」何晶翎露出苦笑,「又或许,是因为我明白你多需要我。」 罗天莳望着她,几乎不敢呼x1。 「我不会轻易离开你。」何晶翎皱起脸,泪水还在眼角挣扎,「我不敢想像,如果我离开你了……你会变成什麽样子。」 认识她以前的罗天莳,那样冷若冰霜,他的人生彷佛没有任何一点意义。何晶翎明白他的痛苦和悲伤,甚至明白他对这个世界的毫无留念。 如果,今天失去她,他会变成什麽样子?或许他会跟着离开这个吵杂的世界。因为在这万千声音里,他最想听见的,已然消逝。 光是这样想像,她已痛不yu生。何晶翎的眼泪悄然滑落。 「我Ai你,天莳,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 ——因为Ai你,太Ai太Ai你,所以不舍得,将你变作那个样子。 ——因为太Ai太Ai你,Ai得不经意将你的生命与时光,优先於自己的。 罗天莳在这一瞬红了眼眶。 她真的很了解他。在遇见何晶翎以前,他想像过很多次自己结束生命的画面。甚至,曾尝试过几次。遇见她以後,他害怕Si亡,害怕再也见不到她的笑颜。 如果……失去了她? 他知道,自己会果断结束生命。毫无留念。因为唯一的念想,已随着她翩然而逝—— 「……晶翎,」他将她拥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双手颤抖着,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谢谢你……谢谢你。」 谢谢你的理解。 谢谢你的Ai情。 谢谢你的自私。 谢谢你的给予。 谢谢你愿意将悲伤矛盾,温柔倾诉。 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没有离开。 他弯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泪水碰到她的鼻尖,他轻轻擦掉。 「我也Ai你,我的小JiNg灵。」他绽放笑容,然後紧紧拥抱着她。 翌日,医院妇科确诊何晶翎怀孕十一周。 几天後,何晶翎接受人工流产手术。平安结束。 尾声:从今以後,谁也不会再寂寞了 海。 这个词汇,在何晶翎的认知里,只存在於电视中、别人的口中和教科书中。考大学那年,她拚了命将全世界的洋流背起来。如今想来,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麽要那麽努力——或许当时的她是想找件事情,让自己能有力气面对每一个明天。 而现在,她是感谢的。 她生命里的洋流,引领着她来到夏桐大学。然後,遇见了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双脚踩在沙滩上,温暖炽热。她忍不住笑了。何晶翎迈开脚步,围着身旁的男人,轻轻跳跃、然後感受到双脚再次扎实地踩在沙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sE洋装。天气才刚转暖,刚才离开饭店前,被罗天莳半哄着披上一件大毛巾,此时整个人看起来娇小可Ai。 又一次跳跃,她轻巧地跳入男人的怀里,用脸颊蹭了蹭他的x膛。 「我想碰碰海水,可以吗?」她抬头,亮晶晶的眼睛正在探问。 罗天莳无奈地笑了,「……只能在岸上碰一下,不能下水,你身T还没恢复好,海水太凉了。」 得到他的首肯,她灿烂地咧开嘴,紧紧拥住他的脖颈,匆忙在他脸上印下一吻,立刻蹦蹦跳跳地朝海边跑去。 一次拍打,海水滚向她,她一边尖叫着一边躲开,却又欢欣地拍手大笑。再一次拍打,她双足迎着海水,感觉到海水的冰凉。她惊喜地瞪大眼睛,立刻转身向罗天莳招手。 「天莳!你快来!海水好冰喔!」 罗天莳闻言,立刻迈步走向她。蓦然,她弯身捧起海水,直接往他身上泼。他讶异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哈哈哈哈,」何晶翎看见他全身Sh透的样子,忍不住放声大笑,「不甘心就泼回来呀!」 罗天莳也笑了,他摇摇头。海水这麽凉,他怎麽可能舍得泼在她身上? 她兴致高昂,在海水离开岸边时,她小跑步去追赶。等到海水又卷上来的时候,她便笑着扑到罗天莳的怀里。 罗天莳拢紧她的肩膀,低低唤了一声:「晶翎。」 「嗯?」她抬起头,微笑地应答。 「和我结婚吧。」他说,「然後,我们永远在一起。」 何晶翎愣住了,她没想过他会突然求婚。 「我没有准备鲜花,也没有准备钻戒。」罗天莳弯起唇角。「那些我都可以再补给你,重要的是,我想在此刻告诉你的话——和你相处的这些时光,我们的泪水总b笑容还要多。从今天开始,我想要一直一直看见你笑的样子。」 何晶翎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他。 也许他太急了?罗天莳的声音不禁有些忐忑:「晶翎,你想不想嫁给我?」 何晶翎骤然笑了,连眼睛都是愉悦的,「想!超级想!只要是待在你身边,我什麽都好呀!」 忽然,她招招手,要他弯下身。 他照做了,何晶翎立刻把肩上的毛巾披到他身上,擦了擦他Sh漉漉的头发,语气懊恼地说:「早知道刚刚不泼你了,真怕你感冒。」 竟然在这种时候注意这种事。罗天莳忍不住笑了,凑到她面前,吻了吻她的唇瓣。 她的唇,有海水的味道。 他们彼此相拥,罗天莳弯着脖子,靠在她肩膀上。然後,他听见她轻声说:「我想回家一趟……我爸爸他……我果然还是……」 「嗯。」他m0m0她的後脑勺,「你别担心,你爸爸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何晶翎惊讶地挣脱怀抱,瞪大眼睛看着他。 罗天莳露出苦笑,「我知道你仍放心不下他,前阵子就已经替你回去过一趟。你父亲的状况,不太好……幸好邻居似乎一直在照顾他。我替他找了一间很不错的疗养院,你想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带你去看他。」 「你什麽时候……」何晶翎脸上依旧写满惊讶。 「我一直在等你问。」他微笑,「也抱歉,我这麽自作主张。」 何晶翎摇摇头,再次抱住他。 「什麽时候想去看他?」 「……再等等吧。」她语气木然,「我信任你的安排,不担心他没人照顾。至於我……我想,我还没准备好,该怎麽面对他。」 「嗯。不管怎麽样,我都陪着你。」他闭上眼,声音就在她耳畔,像海浪,「我们不说了,再说下去,你又要哭了。我可不想在十分钟内就打破自己的承诺。」 她轻轻地笑了,双手环着他的腰,不禁收紧了几分。 ※※※ 结婚那一天,没有宴席、没有婚纱、没有喜帖。他们俩悄悄地登记结婚,甚至没告诉任何人。直到当天晚上,罗天莳才打了通电话把人请过来—— ?许纬文一踏进罗天莳家,立刻说:「有nV孩住着就是不一样,」他四处打量客厅,「b我在的时候还乾净。」 「谬赞。」罗天莳目光含笑,接过他手里的超市提袋。两人一路到了厨房,罗天莳替他将食材拿出来。许纬文则在一旁念叨:「来者是客,竟然让我这个客人做菜,你Ga0什麽?」 罗天莳还没回答,气氛就忽然一僵。他抬眼,发现何晶翎不知道什麽时候进来了,嘴角带笑地走到许纬文旁边,说道:「我来帮忙吧。」 许纬文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望着她。罗天莳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当然知道会见到何晶翎。而且,即使罗天莳没有说找他的原因,彼此也是心照不宣的。 何晶翎做手术那阵子,许纬文曾到医院探望过她,只不过她当时睡得很沉,他也就没和她说上话。看罗天莳坐在床沿、目光殷切地凝视着何晶翎,那时他就知道,这两人的感情已然坚定不催。 他感到欣慰,也感到遗憾。如果当时忆欣选择了和她nV儿一样的道路,他们此刻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只有假如,没有结果。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 自从与何晶翎重逢,他鲜少再後悔那段回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希望。 他希望何晶翎能坚定自己的情感,与罗天莳永远在一起。不要像她母亲,也不要像罗天莳的母亲,终有一天舍弃天莳、再次将他从天堂推入地狱。 於是,那些复杂的情愫,竟好像逐渐变得单纯……只要他身边的人,一切都好。 原来到了这把年岁,他的想望已经如此简单。 「恭喜你们。」许纬文开口,然後扬起微笑。 何晶翎既惊讶又感动地看着他,接着红了眼眶,低声说:「……谢谢你。」那句恭喜,蕴含着太多太多。 「做菜吧。」罗天莳说,他的鼻尖也是酸楚的。 许纬文离开後,罗天莳和何晶翎坐在书房那张沙发上,静静望着外头的夜空。 忽然,她说:「你想过Si後的世界吗?」 罗天莳愣住,看向她的侧脸。 「天莳,」她躺在他的怀里,轻轻闭起眼睛,「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的,对吗?生离Si别的那种。」 罗天莳没有回答。 「先说好罗。下辈子,我们都不要转世。」她轻声笑了起来,「我们待在天堂里,我当个JiNg灵,你当个天使。然後,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直到我们都忘了时间、忘了任何事,只记得彼此。这样,你说好不好?」 「好。」罗天莳也闭上眼,温柔回应。 他们曾迷失自己的人生,有过太多悲伤与孤寂……就像活在天堂里的JiNg灵和天使,看似拥抱着世上所有的希望、承载着世上所有的念想,却唯独没有自己的。 幸好,他们的寂寞,豢养了彼此的重生。 ——而现在,天使和JiNg灵,终於能永远在一起了。 从今以後,谁也不会再寂寞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