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歌咏情》 楔子 大大小小的纸箱堆满玄关,置物架上空空如也,勉强侧着身通过狭窄的长廊後,我将帆布包随手一丢,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在超商买的罐装咖啡,用尽了力气般跌坐在客厅中央。 环顾四周,当初迫於预算有限,只租得起这间十七坪大的房屋,没想到也已经住了快三年。若不是房东太太突然决定要收回,到毕业之前我大概会继续住在这里吧。 来自楼下的电铃响了起来,我撑起身子走到门口,慵懒地按下对讲机问:「请问是哪位?」 「找到你了。」 我的食指悬在半空,仅只是听见声音,便让我瞬间冒出冷汗,整个人像被冰冻在原地,双腿不由自主颤抖。 没多久,其他邻居敞开我迟迟没有应允的大门,一层……两层……趁机进入的步伐加重踩在阶梯上,此刻正向我b近。 猫眼里的身影如同凌晨三点的病症和泪水,占据了我十六岁以後的生命,从此我再也没有勇气穿上象徵青春的制服,踏入高中校园一步。 或许我所做的,只不过是躲藏在自己的时间里三年。 我依旧无处可逃。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1-1.距离很久以前 被溅Sh成半透明的上衣沾染到些许茶sEW渍,水珠顺着长发滴落於地,唇角还渗着血。看见顶着这副狼狈模样的我走进店里,俞景舒瞠大了眼,冲进员工休息室拿了一条毛巾给我,「发生什麽事?」 我接过毛巾没有回答,迳自拉开吧台椅子坐下来,她端上不知何时冲好的饮品,是我每次光顾都会点的口味。 俞景舒打工的书香咖啡厅在网路上小有名气,以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出名,但我始终只闻得到书香与研磨咖啡豆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不纯净空气。 「那个人找到我的租屋处,幸好今天过後我就不会继续住在这里。」我抿了一口咖啡表层的泡沫,漫不经心的说。 俞景舒似乎很惊讶,或者说我们都很讶异,原本以为终於可以过上宁静的日子,陨石却在这一天划破了璀璨的星河,撞击在地面粉碎长久维持的和平。 虽然她没有追问细节,却提起了另一个我不想听见的名字。「你搬家的事情,裴逸贤知道了吗?」 含在口中的淡淡甜味瞬间变得苦涩,YeT似乎与酸楚同时流入了内心,难以下咽。 「我会找时间跟他说。」 「现在就告诉他!或者乾脆让裴逸贤直接搬去住你隔壁,要是你前男友再跑来对你做出什麽疯狂行径……」 「景舒。」 俞景舒被我制止而停下了声,空气中一阵沉默,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至少裴逸贤陪在你身边,我会b较放心。」 「他已经帮过我一次,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我r0u了r0u太yAnx,尽管不去回忆,头依然痛得剧烈。「那个人离开後,我已经把家具都搬到海边,晚上他再过去也只会扑空。」 俞景舒点了好几次头说:「有需要就打给我,即使住得远我也会二话不说赶到你身边,别忘了我是b世俗男人还要可靠的知己。」 「有这样的好友,我应该要单身一辈子了。」 「认识那些坏男人做什麽?姐姐我养你。」俞景舒仰头拍拍自己的x脯,使我忍俊不禁。 能够在高中遇见俞景舒与她成为挚友,又幸运考上同一所大学,大概是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发生过最好的两件事。 离开咖啡厅前去赶课的路上,熟悉的柠檬香气如雾般蔓延到我身边,随着鞋底急促敲响地板的脚步声距离越来越近,酸甜味在空气中变得更加浓厚,我不用回头便得知来者何人。 「闵知郁!」 我止步等待,对方很快追上来,在我面前手扶着腰大口喘气,「你、你g嘛走那麽快?前一个路口我就一直在後面喊你。」 「裴家少爷整个暑假都搭飞机,稍微跑一下就累成这样,我们平民百姓可是羡慕。」 「说话这麽无情,看来是本人没错。」裴逸贤g起两侧嘴角的弯度露出虎牙,难得没有反驳我的调侃,似乎今天心情不错。 我和他并肩走着,听他诉说自己去法国游学的阅历,相较之下,我的暑假不是忙课业就是到处看房,没有特别的趣闻能够掏出来分享,因此大部分的话题都围绕在他一个人身上。 「如果以後想出游,这边有个向导,全程陪伴还不收任何费用,欢迎你随时预约。」裴逸贤指着自己,他从小就跟着父母的工作关系迁移世界各地,不仅JiNg通多国语言,长大後还把旅行当作一项兴趣,每逢假期几乎见不到人影。 不像我,离开只是为了逃避残破不堪的一切。 「跟着你的下场,不是掉进湖水就是飞下悬崖吧?」 「才不会。」裴逸贤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我会保护你人身安全,毕竟我的通识成绩还要靠闵知郁来拯救呢!」 我故作嫌弃拨开他的手,对他吐了吐舌。 「我是说真的,即使去了那麽多国家,我还是喜欢有大家在的地方,旅游只是嗜好,我仍希望未来能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定下来。」裴逸贤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撇头回避。 或许我真正不愿对上的,是他藏在眼神里的含意,暗自希望裴逸贤吐出内心话的那个瞬间,永远不要到来。 1-2.距离很久以前 从一开始裴逸贤接近我就是带有心思的。 「你有看见坐在前排的那个nV生吗?就是上学期末在餐厅动手打人的……」 「我记得姓闵,之前第一名也是她,传闻私底下和教授有关系……」 即便已经习惯这样的言论伴随身旁,却无法否认内心依然会对此感到恐慌。 刻画在本子上的字T,因为手止不住的发抖而变得潦草,冷汗猝不及防滴落Sh了纸张,接着晕开成一片黑,直觉告诉我,整间教室好几双眼睛正盯着我看。 大家都在看「那个nV生」是谁。 课堂後方的两名男生音量逐渐提高,越聊越起劲,一字一句听在众人耳里清清楚楚。我眼角余光瞥见其中一个说话者是之前被我拒绝的男生,他甚至推卸责任说是我害他心情不好而无法专注学业。 这时,位於我隔壁的同学忽然转头,瞪向他喊道:「谢谢你大声嚷嚷告诉大家自己快被Si当的事实,顺道一提,在背後谣传他人长短也不会让你的成绩进步半分。」 男生俩被这麽一骂瞬间走神封住了口,我同样愣在原地,我想眼前的男生大概属於脑袋不太聪明或者不会看场合说话的类型,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事不关己放任一切发生,根本没有必要闹出这麽大的动静。 「至少说一声谢谢吧?」 钟响後,方才Ga0不清楚状况的男生在门口把我挡下,我实在不想对那副饶富趣味看着我的表情做出回应,於是掠过他准备走去犒赏自己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这次他直接抓住我的手腕,劈头就说:「如果你真心不想被发现他们议论的人是谁,起码别让表情出卖自己吧?显得我好像多管闲事。」 突如其来的肢T触碰,让我根深蒂固的恐惧被唤起。我不顾他错愕的表情挣脱开来,像是渴望逃离虎爪的猎物,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可能招来走廊目光,赶紧收手。 「中文系的闵知郁,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咦? 「我不会对你善加评论,况且他们只说对了一半,你从来不曾缺席,课後还主动向教授借阅相关文本。你对待学习不是草草了事,我认为教授合情合理给你高分。」 他的话传入耳中,敲在我乱成一团的思绪上。「你认识我?又怎麽知道我借资料?」 「有一次我要去找教授,刚好看见你从办公室出来,手上抱着一大叠纸质文件。」 虽然我依旧Ga0不清楚状况,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提及学期末那件事情。 「对了,上次我也在餐厅现场,所以知道你的名字。」 好,我收回前言。 「不管是出自什麽原因,既然你那天也看见就没什麽好说,离我远一点b较好,免得被当成茶余饭後的话题。」 「不用担心,我不会做让自己理亏的事。我就直说了,如果这学期陈教授的课没有过,我未来可能会延毕,而你是班上第一名,只要你同意期末报告让我一起,就能挽救我岌岌可危的学分。」 这才是他的目的。我仔细端详他的样貌,简单的素sE上衣,下半身穿着牛仔K。「你打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问题是跟你一组我有什麽好处?」 「澄清谣言,当你越是独自面对,旁人就越是有机会伤害你,因为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他指着自己一脸自信地说:「但现在你身边有我。」 我凝视他片刻,松懈下紧绷的神经。「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麽名字?」 「裴逸贤,国贸系,跟你同年级。」 「听好,我答应不代表你可以什麽事都不做,还有笔记不准全部照抄,只供你参考。」 他喜出望外,开始滔滔不绝向我讲述自己,马上就展现出自来熟的本X。 「我也问一个问题,为什麽不告诉大家,其实那天真正被打的人是你?」 关於这个疑问,直至今日我仍旧没有回答裴逸贤。 1-3.距离很久以前 下课後我和新房东约了时间见面,房东先生向我简单说明倒垃圾的地方及每周回收的日子,虽然房屋是老旧公寓,钥匙却有两副,黑sE方形是楼下大门新安装的感应器用,另一把叶片型是家门钥匙。 结果我还是没能告诉裴逸贤搬家的事情,或许待他问起再告诉他也不迟,我有预感他得知後一定会责怪我不够信任他。说穿了我只是觉得不需要事事都主动与他交代,没有必要让裴逸贤触碰我内心最脆弱的那一部分,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短时间内「那个人」应该寻觅不到我的行踪,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暑假过後,天气逐渐转凉,前阵子尚着短袖在街道来来往往的人们,不知不觉已经多披上一件薄外套。秋季宛如身处暗恋中的人,悄悄向你倾诉它的到来,从不刻意宣扬自己的存在,排列在耀眼的夏天之後总是容易被忽略。 高度二楼眺望的海岸仅有一小部分,无法将整片大海及白沙尽收眼底,我倚靠着yAn台栏杆,多麽希望可以将人生烦恼全数扔进一望无际的蔚蓝中。 沙滩上闪烁着银光,一名瘦高身形的男子映入我的眼帘,他踏在柔软的沙地,海风吹拂过他有如月sE般皎洁的银白发丝,双手cHa在卡其sE短K的口袋里,蓝白条纹衣袖卷起到手肘的地方,一步……两步……缓慢行走在眼前那片白沙上。 「好美……」若今天是俞景舒看见这画面,肯定在我旁边兴奋的又叫又跳,然後立刻冲下楼对着别人喊帅哥,每每她这麽做我都会加快脚步逃离现场,与她相隔数里装作不认识。 不晓得我盯着人家看了多久,对方忽然静止在原地,回过头面向我的方位,我不偏不倚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 他是在看我吗? 我的父母都没有视力的问题,我也幸运遗传到他们的优良基因,多亏如此,才能清楚看见那名男子微微扬起的唇角弧度。 男人旋身注视着海洋,若有所思,接着缓缓踏入cHa0汐之中。 「咦……?」 双脚感受到沙滩柔软的那一刻,我才在回想自己方才的行为。当看见那名男子就要与海水合为一T,我便以从来不曾跑出的速度飞奔下了楼,结果眼前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彷佛一切都是幻觉。 「你在找我吗?」闻声转过头,男人似是捉弄般的嘴角上扬着。「新邻居?」 一抹眼线笔拉长的红没入他眯起的眼角,衬托着俊美脸庞,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容,脑海拼凑着碎片,记忆零散又毫无秩序,熟悉感油然而生却仅止於此。 「你也住那栋公寓吗?」 「就在你的楼上,二楼屋子空了好一阵子,我还在想什麽时後才会被租出去。」 「真巧。」 「是啊,真巧。」 我注意到他身後有间货柜屋,户外摆放了一些桌椅。货柜屋似乎有被重新油漆过白得不可思议,延伸出来的遮雨棚上垂吊着几颗h光灯泡,只有一面落地窗可以清楚看见内部摆设,简单的吧台,後方玻璃架陈列着各式饮品。 「Diary……」我悠悠读出漆上白面的浅蓝sE单字。 「那间店今天不会开喔!」 我的视线再次回到男人身上,「你是店长?」 「不是,我只是很熟悉这里。」 我上下打量他,注意到他的手上拿着一本上了锁的书。「因为你常常来这里看书吗?」 他抬起手捧书,让我更仔细端详,「算不上是书,这本是日记。」 1-4.距离很久以前 日记啊……不是因为他的外型与写日记这件事搭在一起很违和,而是这年代还有人会手写日记,令我稍稍感到惊讶。 「但并非我的日记,只是捡到的。」 「捡到的?」 「嗯,我数过里面共有五十二篇,内容全是学生时期的生活点滴,虽然最後一篇停留的时间点……该说微妙吗?我想是很珍惜这段时光,才会特别只挑出这一时期的回忆描写吧。」他的语气平淡地如同自己置身事外一样,而这也确实是不属於他的故事。 虽然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擅自翻阅内容,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是仅草草读过一次。 「我不晓得日记本的主人是谁,有一说日记通常是属於某人的秘密。」 四周安静下来,唯独浪花攀爬沙滩的声音绵长持续着,西沉水平线的yAn光、海风吹拂起的衣摆、捧着日记神秘兮兮的男子,这幅景象不容许任何外力来打破。 男子突然微蹲与我平视,我被他直gg盯着, 感觉下一秒他的双眼就会穿透一切。 「你呢?」 我一愣,「什麽?」 「任谁都有想埋藏的事物,告诉我,让你拼了命也想隐藏的秘密,究竟是什麽?」 没有,它们不存在。 我已经决定要忘记了。 不要让我再回忆起。 「不知道你在说什麽,我接下来还有事情,先失陪。」我想像自己推开他,打住了这个话题後,头也不回朝着家的方向潇洒离去。实际上我只是深x1一口气打哈哈过去,双脚陷在沙地里一步又一步艰难且笨拙地离开现场。 傍晚,俞景舒拨了一通电话给我。 「知郁,大家在群组说今年也要办同学会,一样不出席吗?」 「嗯,我就不去了。」 「没关系,我明白,话说明天早上你有课吗?我可以去载你,顺便参观你的新家。」 「我中午才有课,而且现在东西都还没有整理好,你下周末再来参观吧!」 简单聊几句,我们便结束了通话。 窗外景sE朦胧,我听着雨水紧贴窗户滑落的声音,缓缓闭上眼。 我做了一个梦,内容出奇老套。 梦中有个男人站在我面前,容貌被迷雾完全遮住,他牵起我的手温柔摩挲,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物品,我不清楚这个人是谁,却没有对他的行为产生一丝反感。 「你是何人?我们认识吗?」 他没有回话,动作却放得b刚才更加轻柔。 「我在哪里见过你吗?」这句话落在喉间,最後嵌入我心头,未从口中脱出。我曾经读过一篇科学研究文章,证明人类是有办法在睡梦中控制自己的梦境,可惜此刻我连简单的说话都无法自由决定。 「我可不会讲真是奇怪的梦境这种话,我认为人会做梦都代表你的潜意识苏醒过来,传达一些指引,又或者是希望你想起来并且去做什麽事情。」俞景舒叉起一颗地瓜球放入自己口中,即使边吃边说话,她的口齿仍然清晰,几乎没有因为吃着东西而受到影响。 本来只是当作闲聊才说了梦境的事情,没有要她如此认真来看待,但我一时忘记俞景舒信奉玄学,老实说她这番言论也并没有恶意。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会在三个月内遇见某个男人,又恰好他与梦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这麽认为。」俞景舒摇头反驳,表示我猜错她的想法。「因为你的命中注定已经是裴逸贤了。」 诸如此类的媒人发言听到我耳朵都要长茧了。 裴逸贤永远不会和我发展出关系,要是有那麽一丁点可能,我会立刻斩除。 「可能是前世情人吧!」俞景舒喝了一口红茶後突然神情一亮拉高分贝,引来左右两桌的客人侧目,「总之与这一世无关,你尽管放心去和裴逸贤约会,不成问题。」 「一直积极凑合我和裴逸贤,你作媒婆快失业了是不是?」 「是啊!你们再继续只当普通朋友,我月底就要吃土罗!」 我撑起嘴角苦涩一笑,玩闹结束後,俞景舒还是恢复正经的神情注视着我说:「不是裴逸贤也没关系,只要你可以获得幸福和归属,对象是谁都可以。」 俞景舒是真心这麽想。因为那件事情,不只是我,她的心也被狠狠划了一道刀伤。 我点的蜂蜜绿茶杯身裹上一层水雾,杯中冰块离开冷冻库太久,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失去方形样貌化作不规则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