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长安》 第一章梦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从一品都督同知、柱国将军姜彦,与北韦国行通敌叛国一事,有损我大承朝国家安危之虞,故当以叛国罪论处,即刻诛杀姜氏上下全族,不得有误!钦此!」 「来人啊!救命啊!」 「爹!娘!你们快起来,孩儿害怕!!!」 「我姜氏一族世代忠良,为大承打了多少天下,击退多少敌人,才使大承拥有多年的安康繁荣,为何会说我姜氏藏有谋逆之心哪?!」 「呵!都说那姜彦年少成名!成德三年时,这人年岁不过十七八载而已,在泳龙湾一战打得那安南毫无还手之力,年纪轻轻就被封了昭武将军,结果呢?!哈!那北韦蛮夷之国啊,稍稍给了点好处,咱们这位战功赫赫、忠贞不二的小将军啊,二话不说就投入那巴雅尔的手下,好几年都见不着人影!是Si是活无从得知!哎呀,这厮快活了这麽多年,还拿得起刀来吗?啊?!怕是早被那荣华富贵蒙了心,武功也玩废了吧?!哈哈哈哈哈......!!!」 「所以说啊,做人不要太狂妄!这早年有多麽风光,如今的下场就要多麽凄惨。Ga0得军功没了,官位没了,自己人也没了,引剑自刎以谢罪!好好做事,做人别那麽张扬,多多韬光养晦不好吗?!偏要说自家人为大承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这下好了,犯了陛下的大忌,这都是自找的!Si了活该!!」 「孩子,爹娘先走一步!往後的日子,你可要好好地过......」 「!!!」 §§§ 姜靖旭又做那个恶梦了。 十多年了。 自从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每到夜晚,姜靖旭都再也没能安睡过。夜深人静之时,只要一闭上双眼,那些血sE与火光,都朝着自己扑面而来;那些皮r0U烧焦与W血的腥臭,也朝着自己的鼻孔窜入。这些年来,这些画面都提醒着姜靖旭:姜家和爹娘的大仇,你还没报,怎能容你夜晚安睡?!异常的温度、气味,与超乎恐吓的话语,如同梦魇一般,无时无刻的折磨自己,环绕在姜靖旭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姜靖旭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面sE总算是从几近Si亡的苍白中,逐渐恢复如常。经历了一番不堪回忆的恶梦,只怕是再难入眠,决定下床去院中走走,看看庭院中的微风,是否能吹散那些扰人的思绪。 庭院并不大,只有一些小花小草点缀,草地也被人打理的乾乾净净,一片落叶也都没有,哪怕只是一丁点亟yu抢去天地yAn气以求存活的杂草,都还没长出个头,就已经被拔到彻底失去了生机,一点渣都不剩下。姜靖旭在院中漫无目的的走着,原是为了散散心,希望能够转移些注意力,兴许可以再重拾一些睡意呢? 十二年,看似极长,却又不能说它多短,其实能否使人忘掉某些回忆———尤其是某些令人心生恶怖,对着自己纠缠不休,极想让人立刻诛之的回忆,也是难以用一言道尽。姜靖旭来到纪家时,已经过完了六岁生日,算是能够记事的年龄,也是许多孩童上学开蒙的年岁。加上义父义母曾经对他不断的耳提面命:不要忘记那些朝堂J邪对於姜家、对於你的杀父之仇;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是谁害的你少时本应无忧无虑,却承受家破人亡之苦?!因此,即便岁月如梭,某些东西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姜靖旭,字恒熹。 恒熹,恒熹。 那是姜靖旭在十五岁时,义父私下给他起的表字。希望他即使历经千辛万苦,仍然要保持一切初心,不要被过去的仇恨束缚了自己;要相信现下,即便再如何的不堪与悲苦,未来一定会寻到属於自己的光明,活出崭新的人生。呵!多麽的充满美好与盼望啊!一副正面积极向上的模样!可要人真正活出新生,哪有那麽容易?!那些年以来受得那麽多的苦,哪是外人所能够T会的?说的太多,都不过一句安慰人的说辞罢了。 夜晚越发深沉,天上的一点星辰、一轮明月也没有,连一丝清风都感觉不到,自幼对他疼Ai有加的义父义母和义兄,此时也都在各自的床榻上熟睡着。姜靖旭面上不显,在被衣袖遮住的地方,缓慢并用力的握紧了拳头,用力到发痛,直到渗出点点血丝。 今晚,大概又是个难眠之夜,姜靖旭决定:不睡了!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还不如趁此时多读几本书!姜靖旭随後转回房中,房门关上的一刻,方才慢慢的张开双手,竟然感觉不到什麽疼痛,但却是鲜血淋漓。 唉!这还怎麽看书?又得找人上药了。 第二章徵召 隔日,天光已然大亮,姜靖旭抱着一本书醒了过来。说什麽要读书读到天亮,可惜半个时辰之後,还是忍不住倦意上涌,居然就在木榻上睡了过去,继续与长年的恶梦搏斗。 就是这样,每日每夜,恶梦连连,来来回回在脑海折磨自己。常听人说,经常作梦,通常表示此人忧思过重,导致心中的压力累积到极限,却又无从抒发,自然在半夜就容易发梦。姜靖旭时常想:就自己这样,常年彻夜难眠,人都没办法得到休息,不知是否可以撑到替爹娘与姜家军大仇得报、恶人尽除的那天? 醒都醒了,总是要找些事情做。姜靖旭看了眼窗外,金秋时节,yAn光大盛。他寻来了府上管家严锡山——纪府上下总称他一声「严老」,服侍纪家人已有三十余年之久,从姜靖旭初记事起,他就跟着自己了。纪家上下的一切言行举止、生活习X,甚至一些事情,严老全部都了若指掌,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开口,事情就已经全办得妥妥帖帖,没有一处落下的。姜靖旭唤了严老,问道:「严老,现在什麽时辰了?」「回二少爷,午时了。二少爷可是要出门?」 姜靖旭:「......嗯。」 竟然这麽晚了?! 昨日不也是没有睡好吗?!为什麽一晃眼就到中午了?! 姜靖旭扶了扶额,没有再出言责怪。他示意严锡山先出房门,自己先行整理衣装,等会出门去散散心,顺便寻找些良机。 姜靖旭缓缓的离开木榻坐到镜子前,稍稍打理了下自己的容貌。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庞生得一张鹅蛋的形状,鼻梁高挺;皮肤是北方麦田中如小麦一般的浅h颜sE;脸上生的一双尚显清澈明亮的杏眼,是世人常见但公认极为好看的形状;眸子是外人所称「沉稳儒雅」的深褐sE。这样俊美的容貌,再仔细瞧上一瞧,好看的眼下竟是带着一片不易察觉的乌青,而且,深沉的眸子中,也实在缺乏了些温度,甚至带了浓重的恨意,再多看一眼,不但无法近身,只怕是命不久矣。这些,都是多年与那些东西对抗的证明。姜靖旭看着这般容貌,心道要不是那片令人厌憎的痕迹,应该是会有许多姑娘家喜欢的,指不定,就成了一庄美满亲事呢?可叹世事无常也! 着装完毕。姜靖旭身穿一袭淡蓝如水sE的长衣,如同黑檀的长髪紮成一束高马尾。人一站起来,身长玉立,浑身上下就是散发着一GU潇洒英气。锋芒初露,颇有未来的大将之风。 走在永安都城中心的街道上,人cHa0汹涌,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各自观望各自的所需。姜靖旭一向不喜这样摩肩接踵的感觉,全无距离甚是拥挤。在这般的闹市当中,人与人近距离接触是难免的事,但是那种衣料与肌肤摩擦的黏腻感,当真是不痛快极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姜靖旭发现在街上的某处聚集了好些人。这种情形正是自己最厌恶的——人cHa0汹涌不止,甚至需要站在一旁的官兵们出手阻挡,才不至於上演全武行。姜靖旭好不容易才穿过重重人群,往里头一瞧—— 刹那间,姜靖旭的不知该用何种心情,形容此情此景。可说是千言万语道不尽。 那是一纸有两个成年男子高的大公榜,上面贴着大承招募JiNg兵的消息。凡属大承年满十四岁,男nV不计,身心健全者,可自行报名。赏h金百两及百亩良田,赐宅邸一座。 这赏赐可真是诱人哪!姜靖旭浑身都在颤抖,兴奋也好,愤怒也罢,如今他生长在这中州大地,即使再怎麽恨,还是得扮演一位忠君Ai国的优良臣民,「报效」祖国,「驱逐鞑虏,国泰民安」。姜靖旭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这报仇的好机会,不就在眼前?为何自己不趁此良机,除了可以吃上一份饭,也正好窝藏在军队里头,做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草,可以暗中调查当年家族的事情。 姜靖旭按捺住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走向公榜旁的招募站。 「你,来报名招兵的?」驿站桌前,负责招募事宜与登记造册的小旗官懒懒地抬起眼皮,看着姜靖旭:「哪一家的?」 姜靖旭心中咯噔一下。 依大承律例,凡是报名招募官兵的十四岁以上男nV,均要接受朝廷的家世查核,调查家中祖上三代是否有犯过重大罪案,例如通敌、谋反、杀人放火......这些。姜靖旭曾在无意间,听见义父义母的对话提起过,有的例如禁军、锦衣卫这种,调查就极为严格,一旦被查到,此人的前途就算完了;轻则革职下狱,永不录用;重则就地格杀,家族三代问斩。人生资历永远的染上一层W点,使得家族蒙羞......。有的只是走个过场,随意的问上一问就算完了。像这样的方法,基本上什麽样的人都很好混进去,至少可以拖上一段时间。但就是太容易混,所以军中或其他地方,进了什麽样的人也没有人知道——包括敌国J细。如此一来,机密就极易外泄,防不胜防,到时遇上了什麽样的事况,那可真是难以挽回了。 虽说是走个过场,但姜靖旭知道,自己的生父「目前」仍是待罪之身、「叛国贼人」,自己是决计不能说出实情的。但报上自家义父的名讳,又说不出人家是否会生疑,毕竟,正三品兵部尚书的高位摆在那儿,即使义父平日言行极为勤恳低调,不太会刻意邀功,也难保别人不会起疑。 可......这天下姓纪的,还有姓姜的,又不只有自己这家,应该......不至於把全城这两姓的人家都抓出来搜一遍吧?永安都城上下十几万人口,若是一一盘查,得要查到猴年马月去?虽然如此想,但要问害不害怕,姜靖旭坦言,说不怕都是骗人的。毕竟是关乎到身家X命的事儿,尤其是自家如此特殊的境遇。说得好,对方也够混,便侥幸过关;说不好,自己完蛋不说,恐怕还要牵连上自家人。义父母自幼把他领进纪家大门,决不能让他们失望,更不能把他们再拖入另一重危机。 「......纪家的。」姜靖旭在心里天人交战不知几百回,在对方即将发火之际,终於说出了想要的答案。 那小旗官翻了个大白眼,嗤道:「呵!自家姓名还得想半天,脑袋都装些啥了?!又一个来送Si的,脑子都长成钱的形状了是吧?!走走走!快走!!!」小旗官似乎是还没用午饭,或者就是个天生火Pa0嘴,满脸不耐的挥挥手叫人快点滚蛋了。 看来真的遇到一个混饭吃的了。虽然被无故轰了一脸,但此刻,姜靖旭却松了一口气:真是幸好,居然没有被深入的查问,就这麽蒙混过关了?!毕竟自己受罚事小,若是再牵连他人,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想到这里,姜靖旭按捺住紧张又期待的情绪,抛下因拥挤产生的不愉快,一路往家中小跑着回去了。 夜晚,纪府。 姜靖旭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情况,说是两日後在京郊军营报到。如此着急,许是最近北韦、雁回、安南又在蠢蠢yu动了吧?这看似和平的世道之下却暗藏危机,朝堂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偏偏大承又缺乏能打仗的兵丁,暗cHa0汹涌。如此内忧外患,能不着急吗?姜靖旭心中冷笑:既然缺乏人手,那上位者为何要对有能之忠臣良将暗中猜忌,甚至在失去利用价值後,赶尽杀绝?岂不是自打嘴巴吗?长久以往,问何人,谁敢真心效忠?虽然有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长久多疑多思,只会与亲近之人渐行渐远,到时,就真是孤家寡人了。 思及此,即便心有不甘,家仇亦不敢忘。这样冒险之事,绝不能让他人知晓。姜靖旭从床上翻起身,拿起纸笔,决定不动声sE的做些大事。「父母在上,儿恒熹叩首」「不孝儿恒熹,因个人之因暂别府中,自此入伍,所图者非功勳名利,亦无他念。乃藉此良机,查明十二年前绵yAn姜家灭门一案之背後真相。望义父、义母,及兄长切勿挂念,儿、弟一切安好,各自珍重。」 阖上信纸,姜靖旭的脑中闪过许多回忆:爹娘、小妹、义父义母、兄长、先生、小花园、秋千、大宅院......都是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回忆,有美好快乐的,也有纷扰害怕的。往後这样的日子,在拿到兵籍文牒的时候,可还犹在否?是岁月静好?又或是面目全非? 长叹一声,自此之後,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