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江湖》 说江湖序 《说江湖自序》 江湖茫茫,风雨无定。恩仇易起,真伪难明。多少旧事随风去,多少英雄未留名。 不问来历,不逐权势风向。唯以「记、传、证、持」四字为宗,笔墨口舌,游走四方,记人所未记,传人所未闻,见证当场之事,自守中立之道。 非官非党,非门非派,记者不为谁所用;说者不为谁立名。 所见如是,所闻如是,所言如是。 飞书千里,鸽燕奔走。朝闻北岳异动,暮得南岭风声,尽说天下风起云落。 盼所记之事,能经时日验证;所传之言,可耐江湖风霜。 非誓,非训。只愿与诸君共识一理: 说书人,不为侠;不论忠J是非,惟江湖所行,当有人记之。 《书人律》 悬令於x,恪守本分。 不妄言,所闻必记,所见必录。 不偏私,莫以私情改真相。 不隐瞒,不假造。 不独言,众口鉴真,互验史实。 不权谋,唯求真相与传承。 跋语 吾笔书。此编赵安亲手成之,身为说书之人,愿以篇章载江湖之迹,叙江湖之情。纵或行於其间,亦自守旁观之姿,以述其经过,务求平允,不偏不倚。 潢山五尊 承行二十六年乙卯暮春三月十六h山云海沉台 春雨方歇,天光自东岭微启,透过疏林,洒落於云台之上。此时云雾未散,苍茫之气与晨曦交融,光影流转间,恍若隔世之梦。孤台依旧,四面悬空,唯下临万仞深谷,云cHa0自幽谷翻涌而来,层层叠叠,与台面几乎平齐,仅隔十余丈之虚,近得似可袖揽。云sE聚散无常,忽而如大漠孤烟,忽而若江河吐纳,声息悠远。 极目而望,景象与往岁无异——万里苍茫,云浪覆山,吞天并海,苍白无垠。偶有山风吹过,云层翻涌,骤露深谷之底,悬瀑垂壁,如银练高挂,水声沿壁传上,清越如琴,时近时远,在x臆间悠悠回荡。 台上长松依然,苍劲挺拔,枝g如龙蟠舞,松涛低语,似高士清谈,悠然不迫。松下石案与圆座早为风霜侵蚀,石面拂之冰凉,寒意直入骨髓。试剑石仍昂然而立,石质坚劲如铁,满布斑驳剑痕,或深或浅,皆是岁月留印,无言之中自有一GU杀伐之气与英烈之风。 忽闻台边一声刀鸣,如雷骤起,声震云谷,沉沉入耳,余韵回荡不散。雾海之上,赤光一闪,如长虹破日,划穿迷雾,锋气b人,寒意入骨。随之轰然巨响,似山石碎裂,飞石如雨,烟尘冲霄,与浓雾交融,浑为一T。 赤刀门门主刀不红李凤立於台端,双足稳若盘石。刀势凝於下劈之境,静若凝冰,劲似奔雷。足下石台已被削去一角,断口平整如镜。乌发垂肩,雾气濡Sh,水珠沿发丝滑落;红衣如焰,映衬其身姿,四十余载风华,眉宇间却仍透着英烈之气。手中赤刀流转赤芒,刀脊之间隐有流火窜动,b之往昔更显炽烈,刀法与内劲,显然又登新境。 东侧立一人,负剑含笑,神情自若,正是华山派长老四方散人谢万峰。年近花甲,却气息浑厚绵长,如大江东去,不为方才那一刀所动。雾气之中,衣袂微扬,凝立若山,内力深不可测。 台上尚有三人,皆h山旧交——丐帮帮主锦龙文致远、落花庄主落花剑沈天华,以及说书人之首赵安。五人并肩,正是当今江湖公认的第一流高手。五人情谊深厚,自昔年结义以来,每隔两载必聚於此云台,把酒论剑。江湖人称之为h山五尊。 谢万峰含笑言道:「妹子两年未见,赤刀刀法又JiNg进了不少,但也要手下留情,再如此下去,这云台怕是不保。」 李凤唇角微扬,淡声回道:「兄长言重,小妹另寻一处便是——」 语未竟,忽见她左足疾踏,碎石迸飞,身形压至极低,赤刀之光骤盛,决意之气自眉心透出。势成之际,身影拔地而起,旋转两周,右臂大开,刀借旋势,自下而上,斜袭而去。此式疾若骤雨,诡若鬼魅,正是穿云掠影,专取敌人措手不及。 谢万峰笑意即敛,剑光骤启,反手贴肩,以剑合势。刀剑相交,火花四散,声如裂帛;刀劲雄猛,却被剑势巧引而偏。谢万峰随剑转身,回剑直刺,剑光清冷,则是两仪剑法中回风合象之招,险中藏稳,JiNg妙非常。 二人互换一招,谢万峰稍占上风,微笑道:「看来妹子今年是铁了心要夺那天下第一的名号了。」 李凤神sE不改,淡然道:「总要一试,得罪了!」 转瞬间,又斗十余合,李凤刀势由盛转衰。谢万峰修习《太昭经》,续战之力悠长非常。 台边再削去数尺,石屑纷飞。谢万峰低喝:「起!」剑势忽变,反守为攻,剑锋一挑,直击手脉,破其节奏。李凤腕转刀削下盘,方yu得手,忽觉头顶掌风呼呼而至。 谢万峰左掌圆转不息,混元掌厚沉如山,一印而下。李凤刀势未复,只得急运真气,右掌迎上;掌力一接,宛若山海压顶,虽卸去,仍被震退丈余。 忽然,二人身後云海深处传来如山崩之响,百丈以下,山石纷落,远雷自谷底翻涌,声势接连不断,带起一GU苍凉之风,挟雾气直冲而来,冷入肌骨。 云海原本静卧如练,经此一扰,如大河决堤,涛浪翻涌。高低云层相互碰撞,雾sE更浓,远峰轮廓渐次隐没,唯近处松影摇曳,时隐时现。h山多变幻,虽美亦险,众人皆知,故不以为异。 二人转首望去,神sE微动,却未久分神。李凤本因鏖战而真气大耗,得此片刻喘息,x中气息稍缓。谢万峰察觉,并未乘胜穷追。五尊论剑,只求切磋,不涉生Si,趁人之危,反失情义。 他深x1一口气,将剑背入鞘,淡声道:「来!让为兄看看你的《赤海心经》可有JiNg进!」 语声方落,左掌平推出去,掌势不显形招,却似高天沉压,气劲浑厚无涯。 李凤目光一凝,刀锋徐垂,右掌翻迎。赤海心法真气运转,掌缘泛出淡红,内力刚烈如cHa0,yu以强破坚。然一触之下,觉对方掌力浑厚如海,吞纳百川,己力无从推进。 两GU真力於掌心盘绕,如龙蛇交缠。外人只见双掌相抵,实则气机斗争之烈,足以震裂凡人筋骨。李凤心知再拚,气脉不免失衡,正yu转势,忽听云海深处再起异响——霍霍霍霍,数声轻巧自崖下传来,似长鞭破空,连击数下,带劲风穿雾而上。 五人皆是当世一流高手,立时分辨出那是极快的凌空踏云之法,来者速度极快,且脚步之间并无半点滞涩。 「呼——」一道人影破雾而至,落於云台之前。雾气翻涌未散,氤氲之中,只隐约见其衣衫早已破碎不堪,布缕如枯藤,仅余零星挂於肩肘与腰际,风过即飘,似将化为尘土。布sE亦早无本来之彩,或灰或h,似被岁月与山风磨成斑驳枯褐。 只是众人尚未及细辨来者面目,谢万峰与李凤之间已先生变。 「妹子!」谢万峰神sE一凛,猛收全力。 李凤面sE红紫交错,气息紊乱如鼓点错杂,呼x1参差,方才对掌之间,她已因劲道落於下风,经脉受压,加上突如其来的赤身男子,更令其泄了最後一口真气。内力回冲,真气逆行,如烈焰乱窜,令她周身气脉震颤不止,x口急促起伏,脊背微弓,唇边血sEyU溢——此乃走火入魔之兆,若不及时化解,轻则废功,重则丧命。 浓雾翻涌之中,那枯衣男子忽然身形一振,左臂疾抬,指势破雾而出—— 「嘨———扑!」 一缕尖锐破空声划破云台沉寂,宛如骤雨击荷,隔着一丈虚空,便已准确点中李凤要x。 余下四尊心神齐震——当世顶尖之人,反应快若惊雷。 谢万峰率先怒喝:「大胆!」 猛跨一步,足下石屑四溅,真气贯通四肢百骸,一掌平推而出,势如山河倾压,直击男子x膛。 沈天华长剑一抖,剑锋由下斜挑,寒光b颈;文致远则身若流影,翻腿疾扫,封锁腰腹中路,动作JiNg简,皆是杀着。三路之攻,一前二侧,分寸JiNg准,不留余地。 赵安同时纵身而前,yu解李凤之危,然而男子左手再起—— 「嘨!嘨——扑、扑!」 连续两声破空,指影如电,虚空之间带着丝丝劲气,疾点而落。赵安方至,却只见李凤身形微颤,已然迟了半步。 与此同时,男子右掌微旋成弧,弧势浑圆,劲意暗涌,似虚似实。未见他有丝毫猛力之形,掌却已推出,正於雾间与谢万峰的刚猛掌势相合—— 「轰!」 气劲交击,浑如雷鸣。四周浓雾被骤然卷动,化作漩涡倒退,旋势缭绕,令云台边缘的碎石簌簌而落。 男子双足稳若岳立,半寸不移,左指高悬,右掌外推,势开如山门,沉凝不动。谢万峰掌劲既出,却被那GU浑厚之力正面挡下,劲道无处可施。 「且……慢……」 李凤声息低沉而哑,本应不能开口,却在此刻y生生压住气机,喝出了这一声。 百年周天 杀机如断弦之箭,猛地停在半途。沈天华剑尖悬於男子咽喉寸许,森寒不减;文致远的腿风亦止於腰侧寸余之外,衣角犹在微颤。 李凤x膛起伏,真气方才顺回经络,却又勉力开口:「多谢少侠……相救……」 声音虽如风中残烛,却清晰入耳。这六字短语,分明是李凤以伤中真力yb而出,轻如微澜,却沉似千钧,意在化去方才杀机,解开误会。 她略一点首,随即盘膝而坐,双目阖闭,气息内敛。x中乱窜的真气已尽数消弭无形;虽呼x1仍显紊乱,面sE却较先前红润许多,眉宇间的痛楚亦渐褪。十指交扣於丹田,心神尽收内息之间,专注调息经络,对外界再不分心。 四尊听得此言,再望见李凤危机已解,心头微动,杀机稍歇。短短交锋之间,云台浓雾已被劲气激散,景象骤然清朗,四人这才看清来者真容。 那人立於云台边缘,依旧维持着左指虚点、右掌前推的开阔之势,双腿稳如磐石,未移分毫。破败衣衫早经风霜侵蚀,残缕如枯藤,仅挂肩腰;然而面sE红润如朝霞,年纪看来不过二十许,身形修长而不魁梧,眉目清朗间自有几分沉稳内敛之气。虽不算俊美,却带着一GU正气凛然的气度,立於风雾翻涌之间,令人不敢小觑。 未待四尊开口,那人便在原地启声,语调清朗沉稳:「晚辈武当派二代弟子李清扬。适才误登云台,不察打扰诸位前辈修养,致令前辈真气逆行、气息紊乱。晚辈幸於此道略有浅悟,救人心急,冒昧出手,多有得罪,望诸位恕罪。」 言辞出口,姿势丝毫未变,显然是不愿以多余举动惹起误会。四尊虽仍立定原位,气机锁定未撤,杀意犹存,却见他言辞恭谨,举止不卑不亢,被三方劲气b迫仍气度如常,不显半分畏惧。那种自名门大派所养成的从容与礼法,使人心中不觉添了几分信服,杀机亦在无声无息间稍稍收敛。 李清扬续道:「晚辈方才所点,分别为大椎、膻中及中脘三x,此三处乃一身气机交会之要点,齐发并用,旨在为逆行乱窜之气寻得去路。x中郁滞之势,便如江cHa0壅塞於河口,既无去处,便必翻涌作乱;若能於其中开出一条生路,郁气当如cHa0水退散,化入四肢百骸,顺势融於经络血脉之中。如此一来,气机自可回复循环之序,重掌自身气脉运行之方,不攻自解。」 此言一出,四尊心中暗自颔首,虽各人平日所修皆不专於医理针x之道,但俱是见识非凡、阅历极广之士,对真气流转的法门自有深厚的判断力。刚才虽事出仓促,动作如电光火石,但几人毕竟是当世顶尖高手,短暂交锋,已辨出李清扬所施之法并无虚妄,x位准确,手势纯熟,并非随口编造。 三尊互视一眼,虽各有心思,却同时将架在李清扬身前的剑锋、腿势与掌劲徐徐收回。毕竟以三敌一,本就有以大欺小之嫌,况且李清扬甫一出手,明显是为解救李凤而非加害,若仍强行压制,不但有失几人身份,传扬出去亦难免落人口舌。 然而,杀招虽收,心中疑窦却未因此消散。此人来历诡异,武功之高绝非泛泛,且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凑巧,若不查个明白,终究难以心安。 文致远目光如刀,率先开口,声音沉冷而带着一丝压迫:「百丈摇上的轻功,接老谢一掌而面不改sE,还能凌空点x——任何一项,已足见兄弟绝非泛泛之辈。更何况,h山之广,绵延万里,你却恰好踏上我们所在的云台。这等巧合,岂能不疑?若有虚言,休怪我们无情。」 他话声落下,云台上的气息再度微微紧绷,宛如暴雨前夕的压抑气压,让人x口有些发闷。 李清扬听罢,神sE微窘,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终是拱手道:「确有疑处,晚辈亦不知当从何说起……」语音虽平,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沉重,仿佛心中另有难言之隐。 谢万峰X情豪迈,早对李清扬在对掌间展露出的沉稳与气度颇生好感,见此情形,便向前一步,双肩微动间,一GU浑厚如山的气息自然而出,声如洪钟却带着安抚之意:「小友毋须慌张。能接我一掌而立於不败,万事有老夫作主。只要小友如实相告,我几兄弟自不会为难。」 他的话声刚落,沈天华已将目光斜斜投向李清扬,神sE间既有好奇又带着一丝不明深意。 李清扬深x1一口气,似将x中所有迟疑一并压下,目光沉定如古井无波,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晚辈原本在山中闭关练功,却因意外受困,前後整整百年。直到方才,才得以脱身出关。」 此言一出,沈天华眉梢微扬,唇角g起,似笑非笑地道:「百年?那我们五友岂不是都成了晚辈?」语气中虽似玩笑,却分明暗藏试探之意。 文致远闻言,面sE微沉,眉间似有Y云聚拢,显然此答未能尽服其心。 反倒是谢万峰,不但没有露出过多惊讶,反而神情如常,淡淡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老夫见过更怪之事。只是……以小友的功力,区区h山,当不至於困你百年吧?」 此言一落,四尊的目光便齐齐落在李清扬身上,牢牢锁定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似要从他眼神与面sE的浮动中,洞穿真假。 李清扬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吐出一句:「也罢,也非甚麽不可言之事。」他神sE平淡,语声不急不缓:「在下并非为h山所困,而是在闭关修习本门心法时,偶有所悟。遂以经脉顺逆之法,使周天运行不得停歇。岂料一念之间,便陷入无止境的循环,转眼竟修了整整百年。直至方才,才以百年之长完成一个大周天,自然而止。」 说到这里,他似已听出沈天华方才语中的暗示,暗暗将自称由「晚辈」改为「在下」,语气虽仍谦逊,却带着分寸拿捏得极好的平等之意,心思之细密可见一斑。 闻言,四尊心头齐震——百年周天,此说闻所未闻,简直天荒夜谭。然而,正因其过於匪夷所思,反倒生出几分可信之感。世上往往如此——寻常的谎言最易被识破,唯有那等超乎常理的说法,反而因过於离奇而让人难以否认其可能X。 况且几人细看李清扬身上那败如枯藤的衣衫,腐朽破败的程度,早已非数年能致,布料纤维如经千百次风吹雨打、日晒霜侵,稍一动便有细屑如灰飘落,似真如其所言,历经百载时月所耗。几人不由对望一眼,一时语塞。 李清扬见状,神sE不变,微一抱拳,道:「在下百年未入世,目光难免短浅,尚不知几位高姓大名。」 此言一落,四尊再度微微一顿。五尊之名,於当世江湖几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如今江湖讯息流通之广,下至贩夫走卒,亦知其号。李清扬此问,对他们而言,实在新鲜至极,甚至让几人暗生几分好奇——真有人能在当世还不识五友之名? 谢万峰闻言,先是怔了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声如洪钟在云台间回荡不散:「天下之大,竟还有人不识我等五友,有趣,有趣!来来来——老哥便一一为你引介!」 说着,这位豪气g云的h山大豪已是满脸兴致,伸手指向众人,逐一介绍起在场几位同伴来。 何谓武当 承行二十六年乙卯暮春三月十七h山云海沉台 时至日中,春雨自拂晓细细飘洒,至此仍未歇止。云海翻涌如涛,凉风挟松林清香,轻拂面颊,天地间一片朦胧苍茫。 石案之前,李凤盘膝坐於松下,呼x1平稳,脉运生猛有力,经一夜调息,伤势已好得十之。 李清扬端坐於其身後三尺,双指凌空如雨,虽未触身,却准确点落经x,为其疏通气脉,清除後患。余下四尊分列两侧,凝神护法。 昨夜长谈,众人对李清扬已多了几分了解,再见他出手相助,更觉此举侠义,非常人可b,心中疑虑早已消去。 尤其是见他隔空点x之法,虽手法未至化境,但内力之深厚,令人赞叹。 江湖中能将真气外放数尺者已是凤毛麟角,五尊中以谢万峰《神照经》功力最深,亦不过如此;李清扬却能凌空连点十x,神sE自若,气息不乱,内力JiNg纯似更胜一筹,而且显然未尽全力。 他的真气刚正清和,带着少林一脉的正宗气息,断非常流邪派所能b拟。 李清扬的旧衣早在昨夜激战中破败不堪,几人见状,便各自解下随身衣物,凑成一身,虽颜sE款式不一,但总算免去失礼之嫌。他披上之後,举止依旧端稳,气度自然,倒真有几分名门弟子的风采。 最後一指点下,李凤只觉全身气脉畅通如江河奔流,真气归於丹田,轻吐一口浊气,心知再无後患,且b往日更加通达有力。 她睁眼时,眼中神采一闪,随即站起,抱拳深揖:「李兄相助之恩,李凤必铭记於心。往後只要力所能及,赤刀门上下自当倾力相报。」 李清扬抱拳回道:「李姐言重了。若非我仓促现身,也不至令你受此一劫。此事说来,反让我愧疚在心。」 昨夜长谈之後,彼此已去生分,遂以同辈相称。 今年h山之约,虽波折不断,终归圆满。酒虽共饮,剑却未能一论。 而五尊各自门务繁重,手下徒众成百上千,不可久留,且李凤已无大碍,便约定来岁春雨花开之时再聚。 临别之际,赵安忽问:「李兄,此後有何打算?」 李清扬轻叹,语中带着几分沉重:「百年之隔,世事已非。昨夜细思,知已错过太多,往昔人事,只怕早已一去不返。前路茫然,一时未有定计。当下只想先回武当山一趟,或许能从中寻得些许头绪。」 此言合情合理,但五尊闻之却神sE微变,互相交换眼神。 赵安上前,缓声道:「李兄莫急,且听我一言——你所说的武当派,当今江湖上并无此门派。」 李清扬闻言神sE大变:「赵兄,此言何意?」 赵安轻轻看一看不远处的信鸟,续道:「说来惭愧,说书人向来消息灵通,通晓古今,我作为其首更甚,但我,以至几友均对李兄所说的门派闻所未闻。故在下已马上派信鸟联络道上同志打探,翻阅旧案文章,但终究未有在江湖上找到此名号。」 赵安抱拳:「在下非不信任李兄之言,只是说书人实在求知之心深切,望兄弟不要见怪。」 李清扬此刻并未有心神在意被查之事,只是难以置信:「武当派二百年传承,齐名少林,b肩五岳,江湖上无人不知。敢问赵兄,消息或许当中会否有遗漏差错?」 文致远闻言,忍不住cHa口道:「「唉,李兄弟有所不知,难怪难怪——当今江湖论消息资讯,藏书记闻,赵兄的说书人可谓天下第一,道上同志数之不尽,天下间遍布耳目,组织之大之广,连丐帮也望尘莫及。江湖之中,理应没有赵兄不知道之事。消息更不可能打探遗漏。」 文致远所言非虚,「说书人」既是人,亦是当今江湖中规模最巨之组织。 其宗旨在於传布江湖事闻,纪录世间风云,然其势力之大,组织之严,已远非寻常说书讲史可b。无论市井茶肆,抑或深山大泽,皆可见说书人之踪。 其内有固地成员以维基业,亦有客席往来,渗透诸门诸派。以此之故,说书人网罗四海,几可称「无事不知,无处不至」,成为当世消息最灵、传递最快之所在。 而「说书人之首」赵安,更是此庞然组织的定海神针。年方四十余,却已稳坐首席二十载,其人沉稳机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之广,无人能及。 江湖中传言——赵安一语,足以动天下之势,定江湖之局。 李清扬听罢,面容依旧淡然,惟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百年虽远,但不足让武当从江湖上除名,相信武当山中或有人能探知一二。」 「如李兄不介意,能否让在下陪同?」 赵安终是开口,坦白说出原由:「实不相瞒,说书人以记以说,道尽天下江湖之事,作为其首,对李兄之事实感莫大兴趣,故想於路上作伴,沿途我可安排一齐行脚之便,亦可给李兄讲解当今时势,相信为你返山一途有莫大帮助。反之,随李兄而行,边走边记,刻写李兄点滴,偶尔给我说说当年往事即可。」 李清扬未曾多作思索,旋即抱拳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赵兄费心,还望多加担待。」 「李兄,一路顺风。」李凤见二人行程已定,便上前一步,微微抱拳,道:「赤刀门立於秦凉之地,於当地颇有些声望,如有需要,随时来找我。」说罢,轻轻点头,与李清扬别过。 简单寒暄之後,众人即各自散去,分道扬镳。 谢万峰素来行止不拘,不负「四方散人」之名,仍旧纵情山河,飘然如风,去向无定。 沈天华则回返平遥,重理落花庄中纷繁商务,昔年以剑立名,今则以谋略与威望坐镇一方商界,稳守其雄据之业。 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能人辈出,然终究门户广大、内务繁杂,帮务之重非他人可一肩承担,文致远也不得不躬亲远赴江西,主持全局。 至於赵安,却未急於动身。他心下思量,始终觉得尚需妥善安排。 毕竟李清扬此刻虽神采沉稳,但眼下身上衣衫仍是几尊拼凑而成,勉强成衣,虽不至失礼,却难以长途远行。倘若以此形貌周行天下,终归有失T面。 再者,武当一派之名,不仅他赵安闻所未闻,就连说书人遍查旧案,翻检古籍,亦无丝毫痕迹,李清扬所言之山门远近未卜,是东是西皆无从而知。是以赵安意yu先至山下小镇,稍作整理,待衣物与行程周备,再同行启程。 「李兄,不若先行至山下调整一番可好?」赵安终於开口,语气诚恳:「另请恕在下直言,武当山之名,在下实在闻所未闻。此行何去何从,仍需李兄指点明示。」 李清扬听罢,心下自是明白赵安所言出於周全,未有介怀,拱手回道:「赵兄言重。武当山本在荆楚之地,自h山北上,日行三十里,经大别山而入襄yAn,十余日行程,即可至武当。至於沿途去向,自然一切听赵兄安排。」 赵安闻言,沉Y片刻,复喃喃自语:「荆楚……h山以北……十余日……难道李兄所指,竟是太和山?」 太和虚影 承行二十六年乙卯暮春三月三十太和山 自h山别後,赵安与李清扬结伴自云台孤岭而下,於山下稍作整理,即翻山越涧,先过徽楚之界,继而入荆襄,沿途行迹如缝,风餐露宿,直抵大别群峰。 峰峦起伏,烟岚锁翠,春雨时断时续,雾气氤氲,山道Sh滑,路石如油。 偶有山涧奔流,水花飞珠,溅落崖畔,声如碎玉击盘。然而二人脚步疾捷,未尝稍歇,风尘仆仆。 李清扬虽面sE沉静如常,却从他行走之姿,已可窥得一分急切。 他步履不见丝毫迟滞,身形纵横山涧,如履平地,或踏枯枝,或凌危石,偶有落叶旋起,被劲风卷动如飞蝶。 未见丝毫浮华,却暗含疾风雷霆之势。 赵安并不拆破,心下暗忖,遂默运真气,提起轻功,全程紧随,以免落後。 千里征途,若按寻常脚力,少说一月,恐怕仍难抵达。然而二人如电驰风掣,只用十余日,便已渐入太和山境。 太和山脉,绵延千里,山势起伏如龙蛇翻转,苍翠层叠,云雾萦绕,气象雄浑而幽深。 行至山麓,道路渐窄,仅容双人并肩,落叶铺地,踏之作响,声声清脆,似在空谷回鸣。 偶有松风拂面,带着Sh润清寒之气,令人不觉衣襟生凉。 日影西斜,霞光自云隙斜洒,将远处群峰映得宛如染火。 山峦罗列,苍松古柏直cHa云霄,远观巅顶,红霞与白雾交错,隐约透出几分仙家气象,令人心生敬畏。 山脚一带,溪水蜿蜒,穿石而下,声声潺潺,水花溅白,汇入一汪清潭,潭面澄澈,映照蓝天与摇曳松影,偶有鸟雀掠过,惊起涟漪。 沿溪筑有石径,青苔斑驳,路旁茶花盛开,花影随风轻摇,暗香浮动。 再行不远,松林间隐约现出一处茶棚,竹竿撑起草蓬,瓦罐中蒸气氤氲,缥缈如烟,几张木凳斜倚,迎来送往山上客旅,间或传来茶香与人语。山路入口偶有行人,足证此处并非杳无人迹。 李清扬目光一扫,见路上行sE安常,心头方才稍稍放下。 二人遂商议,先於茶棚歇息,顺势探听山中动静,以定後续之策。 二人刚坐下,掌茶汉子便满面堆笑,快步迎来,对着赵安抱拳,声音又惊又喜:「哎呀,赵先生!真是稀客,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来来来,嚐嚐咱这山泉新汲,今早才煮好的热茶,清甜解乏!」 李清扬一路与赵安同行,对此早不陌生。沿途凡有客栈、驿舍,无不识得赵安姓名,莫说江湖豪侠,连山野村夫亦能喊出他的号。 说书人之首,其名声之广,几乎渗入庶民日常。 掌茶汉子热切殷勤,几乎将最好的座位、最好的茶奉上。赵安微笑颔首,神情云淡风轻,显然已习以为常,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GU从日容雅度,教人愈发敬重。 李清扬却无半点心情细品,只简单抿了一口,清苦入口,便直接开口询问:「这位大哥,请问,这些上山的人,是去做甚麽的?」 汉子抬眼一看,只见对方虽衣着朴素,一袭灰衣,却整洁得T,风尘洗尽,神采b人。再加上能与赵安并肩,岂会是等闲之辈? 心中不觉愈加恭敬,答得格外谨慎:「回公子,这些人都是香客,前去山上的真圣庙,拜祭祈福的。那庙香火极旺,在咱们这一带可算数得上的名胜,常年不绝呢!」 李清扬听罢,方才稍稍放下的心绪,如被冷泉泼醒,神情微颤,却极力压住,未再追问,仅点了点头。 掌茶汉子见状,未觉异样,又与赵安寒暄几句,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茶棚烟雾缥缈,客声鼎沸,赵安手指轻扣茶盏,神sE恬淡,眼底却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凝重。 他看了李清扬一眼,未出一言,随即放下茶杯,缓缓道:「李兄,走吧。」 二人沿山道徐行。赵安未曾催促,反而随着李清扬的步伐,缓急自调。 李清扬并未如先前疾行,反而步履渐慢,偶尔驻足,目光在石阶两侧流连,神sE中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四周景致——苍翠竹影、古柏森然——彷佛映出某段遥远岁月,他凝视良久,才再迈一步,每一步都似踏在过往与现实的裂缝之上,步履轻缓却沉重。 赵安静默随行,只觉眼前这个二十余岁的身影,背影修长,肩脊微沉,竟让人心口隐隐一紧。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像,这样一个人,曾经历过百年的时光,再度踏上故地? 每一阶石梯,都是时光的镌痕,每一步,都是岁月无声的嘲讽。 山道蜿蜒,石阶层叠,转过一片竹林,终至高处一片平地。 此地本应是山门所在,然眼前唯见荒草蔓延,石砾零落,两侧仅余两根断裂石柱,斑驳风蚀,残痕隐约,昭示着曾经的门派气象。中间碎裂的石台,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难辨,昔日荣华,已化作满目凄凉。 李清扬凝立良久,眼神穿过虚空,像在寻觅那早已不复存在的门楼与牌匾。红日余晖将他身影拉得极长,落在荒芜草丛间,显得孤绝而苍凉。 他不语,只在风声里轻吐一口气,神情恢复平静,转身继续向更高处拾级而上。 石阶尽头,展开一片开阔却透着凄清之意的广场。 此地空旷无垠,无有华丽雕梁,也无巍峨殿宇,唯余粗糙石板,布列成一方苍茫之地。四周则是数处平整却早已荒芜的泥石痕迹,杂草丛生,间或残石横卧,昭示昔年此地曾林立亭阁,曾有堂宇辉煌,如今却只余岁月之伤痕,似旧梦零落,无声掩埋。 整个广场上,唯一尚存的建筑,是前方不远的一座小小庙堂,灰墙暗瓦,古朴简约,门额上悬挂一块暗沉斑驳的横匾,上书四字:「真圣古存」。字迹苍劲却已被岁月磨蚀,边角处生出青苔,显然历经风霜洗礼,仍孤然屹立,正是掌茶汉子口中所言的真圣庙。 香客虽不算熙攘,但络绎不绝,稀稀落落之间仍有热闹之感。有人焚香膜拜,口中低声呢喃;有人在庙角清扫灰尘,或添补破旧的墙面,略尽一点心意。 李清扬举步入殿,四周香烟缭绕,气息幽微。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的一尊石像,立於香案之後。那石像雕一道人形,仙风道骨,长发披肩,须眉飘逸,眉宇间并无神只常见的威严压迫,反而透出一种温和与睿智,恍如一位慈长长者,静静注视着後人。 李清扬深x1一口气,缓缓跪下,双膝触地,接连行起三跪九叩的大礼。 额首叩击石板之声,在殿中清晰回荡,沉重而坚定。此举惊动周围香客,几道目光随之投来,既惊疑又困惑,但殿宇肃穆,香烟萦绕,无人敢出言扰乱。再者,认出赵安者不在少数,皆默默注视,未有喧哗。 礼毕,李清扬起身,神情复杂,未曾多语。 二人穿过庙堂,来到後方的一片空地。 这里杂草已被铲平,空旷晒满斜yAn。几位白发老人正围成一圈,缓缓起落双臂,身姿稳健,行的是一套太极拳。只见他们掤、履、挤、按,手如行云,虽年纪苍老,步伐亦略显迟缓,却条理分明,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长年练习的从容与节奏感。 见此一幕,李清扬脚步倏然一顿,神sE剧震,眉宇骤紧,眼底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惊愕与疑惑。 他缓缓转身,目光紧锁赵安,声音b方才沉了数分,带着急切:「赵兄,他们所行的……分明是本门太极拳!既如此,何以你说武当派已不存於江湖?」 空山孤绝 赵安闻言,神sE亦微微一凝,眉梢轻蹙,沉Y片刻,方缓缓回道:「李兄,这太极拳……只是百姓间的健身之法,中原多地流传,尤以均州最盛。相传此拳出自真圣庙中供奉的张圣真人,已传五六十载,近十年尤为风行。但此法全为养生,讲究舒缓调息,并无内功运转,与武学是天渊之别,且不属任何门派。」 李清扬静默不语,目光再度投向那群白发老人。 只见他们一招一式虽似熟稔,然细观之下,果真与昔年武当正宗大异。动作虽保留大略之形,却全无内力运转、真气鼓荡之迹,拳理亦已被削,繁华尽褪,只余残影。 那一瞬间,李清扬x口似被无形重锤击中,心绪翻涌,却无言以对。 他紧攥双拳,指节泛白,眉宇深锁。 昔日巍峨山门犹在脑海萦回,如今却换作残碑杂草,与一群缓缓舒臂的白发老人。这种落差,不仅未能释怀心中的疑团,反令迷惘与失落更深沉如雾,将他整个人笼罩。 但李清扬心中仍存一线希望。毕竟此地只是山门入口,昔日武当g0ng观建筑群广布群峰,层峦叠嶂,直上金顶,何其壮阔!此刻,他默然转身,沿着残破石道,往山上更深处探去。 然而,道路早已荒废,石缝间杂草丛生,及腰之高,掩没了旧日踪迹。 昔年铜索飞桥,如今多已锈断,坠入谷底,唯有凭二人轻功飞纵,方能跨越山涧。若非李清扬熟识旧路,一般人绝不会料到,这万仞群峰间,曾藏着无数玄门胜境。 可叹一路所见,皆是荒烟蔓草与残垣断痕,峰峦间或现大片平整空地,昭示昔时曾有庙观耸立,钟磬齐鸣,但如今,只余石基苔痕,断壁倾颓,彷佛从未有人驻足。 二人几乎踏遍诸峰,却不见一名同门,半点人迹。 主峰金顶,李清扬立於崖巅,俯瞰群山。虽天sE将昏,晚霞余晖映照,仍见万里晴空,视野开阔无b。 可这片空无一物的清晰景象,反似无声嘲讽,冷冷诉说着残酷事实。 武当,果然不复存在。如今仅剩山门下那破败小庙,孤守岁月风霜。 李清扬双眉紧锁,自始未曾舒展半分。赵安默然相随,不以言扰,只暗暗默念记录,神sE凝重。 良久,山风掠过,李清扬x中翻涌的情绪终归平息几分,转身向赵安深深一抱拳,语带歉意:「赵兄,方才失态,见笑了。」 赵安轻摇其首,声音平和:「无妨。」 李清扬沉Y片刻,忽道:「再陪在下多走一个地方吧。」 二人循路离开主峰,穿林攀崖,来到一座远离g0ng观旧址的孤峰。 此峰无名,满山青松翠竹,林木苍郁,未见半分人工石道痕迹,山势冷僻,行迹难寻。然丛林深处,绿影间忽隐一角灰白石壁。仔细寻觅,果然在繁茂枝叶後,露出一方洞口。洞口b仄,只容一人侧身而入,若非熟知所在,终生难觅。 俯身而入,甫行数步,前方忽然开朗,别有洞天。石室不过丈许方圆,壁面粗糙,历尽岁月剥蚀。顶上裂缝斜S一缕冷月之光,将石室中唯一的景象映照得分外凄清。 一张天然石台,孤立正中,台上置有一物。 李清扬步伐一顿,目光骤凝,神情如电。 石台之上,一柄长剑,横陈静卧,外以旧布裹束,布sE枯败,早已风化成碎,却仍隐见昔日包裹的工整痕迹。而剑旁,还有几方以碎石堆砌的痕迹,宛若祭坛,虽经风霜百载,痕迹依稀犹在。 李清扬缓步往前,眼底光影翻涌,低声喃喃:「此处……正是我闭关前藏剑之所。剑,本埋於石台後方,何以如今……」 他话音渐断,目光落在那碎石间,心头轰然。 那是以剑为尊的衣冠塚,仪式简陋,透着一丝莫名的凄凉。 想到此处,李清扬心中已有推测。毕竟世上唯有一人,曾知此地所在。 为免赵安疑惑过深,他转首,语声低沉缓缓开口:「昔年我偶有心结,或厌世俗纷扰,常独来此地,静坐观月。得悉此洞者,除我之外,唯我门中最小师弟。我二人情同手足,我闭关前,曾与他提及藏剑之事。如今想来,定是我多年未归,门人皆以为我已陨,他……才会掘剑成塚,以慰师兄之灵吧。」 言罢,李清扬长叹一声,声音如山风穿谷,沉重至极:「可笑啊……世人以我先逝,孰料至今,唯我尚存。他们……却一个个走在我前头。」 语毕,眼神微垂,肩头似压上千斤重负,整个人像瞬间苍老了数十载。 赵安一路同行,所见种种,早已让他深信李清扬百年奇劫之说。 此刻,再亲睹这剑塚,听他吐露心迹,x中不禁涌起一GU说不清的沉痛。他纵然见过江湖无数荒诞,阅尽人情炎凉,此情此景,仍不免语塞,默立一旁,无声记下。 李清扬缓缓俯身,双手极轻,卸下残破的裹布。 布屑碎落,灰尘飞扬,那柄熟悉却满布锈蚀的长剑,终於重现天日。剑锋斑驳,剑柄皮层剥落,岁月侵蚀得斑痕累累。此剑并非奇珍神兵,如今历尽风霜,虽损毁七八,幸未至全然灰败。 他双指缓抹剑脊,神情专注,像要从铁锈之下,寻回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紧接着,长剑自鞘拔出——锈积与石台摩擦,发出一声压抑低沉的锐响,恍若哀鸣。 李清扬凝望剑身,未察异样,却忽听赵安在侧,低呼一声:「剑身背後,有字!」 李清扬心神一震,急翻剑背。月光倾洒,那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剑扣之上,一寸之间,刻着四个字: 「愧负兄恩」 字痕极深,笔划凌厉,仿佛铁石切削,留着一GU不容抹去的执念。纵隔多年风霜,仍清晰刺目,彷佛能听见刻字时压抑不住的悲鸣。 那一瞬,石室寒意b人,连呼x1都沉重起来。这四字,如利刃般刺进李清扬心坎。他脑海中记忆翻涌,无数往事骤然齐至,一切交织成乱,轰然炸开。 以剑为塚,四字无声,却似暗藏千言万语。 这背後,究竟发生了什麽? 李清扬双眸Si盯剑身,指尖微颤,唇边一语未出,x中却似压上万钧巨石,连呼x1,亦艰难至极。 眼见如此,赵安默然退至石室外。他虽以纪录江湖闻见为己任,但亦懂得分寸,给予必要的空间与尊重。 他在竹林间寻得一处乾净平地,卸下背囊,铺纸研墨,将今日种种一笔一划写下。 良久,赵安吹出一声轻哨,林间传来振翅声,一只信鸟落於肩头。他将手札绑妥於鸟足,轻抚其羽,鸟儿应声而去,消失在暮sE与细雨之中。 夜幕低垂,山间静谧。赵安并未惊扰石室,只在外侧静候。春雨细细,风声轻送,偶有松间滴水声,仿佛计数般漫长。 直至月升中天,雨意未歇,李清扬方才自石室缓步而出。手中长剑已无旧布包裹,lU0露的剑身映着冷光。他立於孤峰之巅,背对竹影,迎着山风与月sE,神情深沉,身影被雨雾渲染得格外清冷。 忽而,他将长剑横於身侧,脚尖微分,两膝微曲,两肩下垂,整个人如山如松,气息凝定,左手合指虚拢於x前,右手轻扶剑脊,缓缓摆出一式太极起手。 其式平淡无奇,与广场上那群白发老者并无二致,甚至显得更为从容。 剑势随身意微动,气象便悄然变化。 起初,剑走圆缓,似烟霞舒卷,似溪水低Y,动静之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韵律;雨丝自空而下,落於剑锋,随着圆转之势被抛成水雾,映着月光,宛如流银飘散。 式式相生,圈转愈发连绵。弓步推手,虚步点剑;或翻掌送劲,或穿臂领势,每一动作都自然而生,无丝毫滞涩。 赵安只觉他身影时开时合,剑随身走,身从剑转,似缓实疾,似疾实缓,气韵如行云流水,却在不经意间蕴藏一GU浑厚劲道。至後来,拳剑并施,虚实更显分明。偶尔一式提膝捧剑,轻柔无痕;下一息却骤转如骤雨击石,凌厉森冷。 他远远望去,心中波澜起伏。 本以为太极只是市井养生之术,如今却见这看似舒缓之势,竟暗含开合吞吐,刚柔并济,虚实莫测。其势虽无半点外放霸烈,却自内而生,贯串浑成,如大江潜流,深不可测。 他不禁暗自思忖,此门何以隐没至今? 李清扬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尘封旧事? 此事,恐非单一门派之兴衰,而是牵动江湖的大局。 月下,年轻而削瘦的身影,剑光与雨丝交错,似在对往昔祭告,又似预示着未来风云将至。 千言万语 赵安引着李清扬,拾级而上。 与楼下大厅的喧闹热闹相b,二楼显得安静许多。这里尽是环楼而设的厢房,大概十来间,每间都能容纳数十人。 「二楼与三楼,合称千言厢。」赵安边走边说,语调平和,「这里的每个厢房都有主题,一名说书人专门负责详述一地一事,或一人一派。听者若想知道什麽,就能依需要进去听个明白。」 两人正行,赵安忽然在一处厢房前停下,指向门上贴着的纸条。其上大字赫然写着——「h山五尊之聚」。 李清扬心头一震,忍不住暗暗惊疑,难道……? 他转头望向赵安,赵安心领神会,只是淡淡一笑,微微点头。二人遂立於门外倾听,果然,里头的说书人正在叙述当日h山之会,正是李清扬初遇五友之事。 五尊乃当世武林翘楚,一举一动,无不为江湖瞩目。每隔一段时日,五人必聚於h山,论武争锋,往往牵动武林风向,甚至重定高下,推举天下第一。如此盛会,自是江湖大事。 厢中说书人声情并茂,说到几人b武突遇异状,神sE紧张,眉宇间几yu咬碎银牙;再描绘神秘人踏云而来,凌空点x,场面惊心动魄。 听客瞠目结舌,齐声哗然。可与众人惊讶不同,李清扬心中却掀起万丈波澜——因那「神秘人」,正是他自己! 忽然成了说书人口中的主角,这种滋味实在尴尬。二人遂悄然退下,唯恐声响惊动众人。 赵安见他神情不安,低声安抚:「h山之会,确由我通报。但说书人只记录所见所闻,从不探人yingsi。若要随行纪录,必先徵得同意。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说书人遍布天下,耳目众多,消息无远弗届。与旧时江湖口耳相传无异,只是如今更快、更广罢了。」 李清扬闻言,急忙拱手,语带羞涩:「赵兄不必谦词。行走江湖,不外行侠仗义,立名於世。若能被说书人记录,本是荣幸。只是头一回亲耳听到自己的事,难免觉得夸张,心里有点不自在而已。」 二人继续登上三楼。赵安续言:「千言厢二楼多说江湖大事;三楼则专讲各派兴衰起落,或侠士轶闻,偏重人物。」 三楼厢房b二楼更密集,虽然规模较小,只能容十余人,但数目翻倍,门户林立,热闹非常。 恰巧经过一间厢房,门边有两名孩童正在扮演b剑。一人舞着木剑,大喊:「吃我白发郎君一剑!」另一人横掌劈空:「哼!白发郎君最强的不是剑,接我七寒掌!」 二人相视而笑,走到门口,只见门上题字「白发郎君」。 房内挤满了人,明明只能容纳十来人,却y生生挤下二十几个。说书人绘声绘影,将其生平事蹟娓娓道来,场面熙热。 赵安低声笑道:「白发郎君,近年最受百姓追捧。无门无派,却以奔雷剑法自成一格,惊YAn江湖。年轻一辈中,在下对他亦是颇为欣赏。」 李清扬心中再震。 往昔江湖,宗门人物多隐於山林,不遇奇缘,少有人知。如今却能透过说书人之口,令侠者声名远播,甚至家喻户晓。连孩童也能叫得出他的名字,甚至模仿他的招式。 这不正是打破了昔日江湖与庶民的隔阂? 赵安看出他的心思,补充道:「若只是凭说书人所见所闻,偶然发现,怎会成此盛况?如今许多江湖人物,反主动寄信於说书人,详述自身行迹,求个留名。说书人依据编录,像是人物传记。这也是一种扬名方式。只是我们必须审查真伪,不容虚妄。」 李清扬听得心头一凛:原来不是传闻流转,而是众人自投文案以求扬名! 江湖竟已至此? 他苦笑一声,刚才听到别人说自己,便觉突兀,还嫌夸张;如今却有人巴不得广而告之,反倒显得自己拘谨。 念及此处,心中又羞又愧。 他抬眼望去,只见环楼厢房题满各派名号:少林、华山、全真、崆峒等耳熟能详,亦有陌生门派与侠士姓名,琳琅满目。 唯独不见「武当」二字。 盛世眼前,却无武当席位,他心口一震,难掩失落。可转念一想——说书人之笔能令人物名扬天下,既然他尚在,便是武当的传续。谁说武当不存? 这一念间,心头忽觉暖意,眼神也亮了几分。 赵安看得明白,自入楼以来,李清扬几乎一直惊疑不断。他却不以为忧,反感欣慰。江湖奇景纷至沓来,至少能令李清扬暂忘灭门之痛。b起之前满面愁sE,眼下已好得多。 他大笑一声,拉着李清扬继续上行:「李兄,随我去看看万言阁!」 李清扬JiNg神一振,脚步也轻快起来,随口应道:「好!」 推门而入,眼前景象再度震撼心神。 相b楼下的喧闹,这里静穆肃然。人声全无,唯有书卷气息弥漫。 四壁皆是高耸书架,层层叠叠,宛若森林,满架典籍密密麻麻,不计其数。通道狭窄幽深,不见尽头。偶有木梯相连,显然为了腾出更多空间以容纳书卷。 所谓「万言阁」,果真名副其实,彷佛万千言语尽聚此楼。 赵安立於门外,语声沉稳:「百鸟楼共九层。自此而上三层,皆为万言阁。近数十年来,说书人所记人事,尽皆辑录於此。或依年月编排,或按地域划分,虽书卷繁多,却有次序。再往上三层,便是你方才见过的信鸟出入之处。天下百鸟楼皆设万言阁,但各地所藏各有差别。这里离太和山最近,由此开始,最为合适。」 李清扬心中暗暗感激。 二人本是萍水相逢,却一路同行,赵安凡事照拂,甚至亲引至万言阁。对赵安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对自己而言,却像迷雾之中忽见明灯。 他再细想一路以来,凡所经处,无不有人向赵安拱手,或称「赵首」、或尊「先生」。其人举止谦和,却令人敬畏。以其身份,不仅是说书人之首,更是当世五尊之一,江湖中的巅峰人物。无论何处,总有人仰望。 如此人物,本该高不可攀;然而待己始终平和,视若同辈。 李清扬心头动容,终於郑重拱手:「赵兄,此行此恩,在下铭记於心。」 赵安坦然受之,唇角带笑,淡淡回道:「李兄,祝你有所斩获。他日再会时,还望能听听你的故事。」 言罢,他衣袖一振,潇洒转身,背影随着长阶渐行渐远,终消失於楼阁深处。 笔墨英雄 目送赵安背影渐远,李清扬心神仍随之起伏,良久才收敛思绪。 随即转身,迈步走进万言阁。 层层书架如林海般矗立,卷帙堆叠,几乎填满所有空隙,令整座阁楼显得沉重而庄严。 行至门口不远处,他忽见一只低矮书架孤立其间,仅及腰高,却横亘在万千书卷之前,突兀得如山谷孤松,让人目光难移。 架上只放一册巨书,厚重非常。书脊沉稳,封面古朴,四字书名苍劲有力——「说书通监」。 其摆放之处,明显是刻意为之,像在告诉所有踏入万言阁的人:若想窥见江湖万象,先得从此书开始。 无需声音,它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威势。 李清扬心头微震,不由自主伸手翻阅。 首页上,只见简单一行字,笔势古拙却铁画银钩: 「yu记江湖千秋事,当先明己一身史。」 李清扬心口一紧,暗想:果然如此。 说书人能立足江湖,不仅凭消息灵通,更因其敢言敢录,甚至不讳自身。 既要评天下,怎能独身事外?既然是江湖一份子,便须以己为证。与其受人质疑,不若坦然开诚,将一切直录在册,俯仰无愧。 此等x襟,实世间罕有。 他又翻几页,便见目次,卷帙之广,令人咋舌。从宗旨戒条到历代沿革,从人物传记到职司分工,无不详载。难怪人人一眼便能认出赵安,甚至对其生平如数家珍——原来一切早在此书留下痕迹。 然而李清扬并未深读,只略作浏览,便信步深入书丛深处。 万言阁虽不若楼下千言厢般热闹,仍聚集不少人。有人低头整理书卷,有人凝神苦读,衣着各异,既有江湖散人,也有文士学子,更有诸派弟子专来考索。 由此可见,万言阁确实堪称江湖经史之府。 他巡览三层,很快心中已有大概。阁内书架井然,以年份分门别类。 第一层,多记地域山川,几乎是一本活的江湖地图。 第二层,以门派帮会为主,书架大小不一,正映照各派兴衰。少林、华山、全真、峨嵋、衡山、青城、崆峒、丐帮等「九派一帮」,卷帙如山;而旁门别派,则或大或小,名目繁杂,不少甚至连李清扬都未曾听闻。 第三层,专录江湖人物。h山五尊赫然在列,楼下所见的白发郎君亦有专架。最特别的是,人物书架除了说书人所记录之事,还另设「当事人亲笔自述」卷册。这些自述往往涉及个人经历、武学T悟,甚至是门派本不外传的秘密。 李清扬随意翻阅,越看越惊叹:竟真有人如此开诚布公,将一生心迹公开於世。 人物书架最为热闹,人cHa0川流不息。或百姓男nV,或江湖侠客,都争相翻阅。架前的拥挤程度,几乎就是声望的象徵。 尤其当事人亲笔自述,更是抢手,有人甚至远道而来,只为一读。 李清扬心头微震:昔日江湖,要驰名天下,须行走四方,百战立威;如今却能凭一卷自述,随信鸟飞遍八方,让千里之外的人一夜之间知晓。 出於好奇,他cH0U出一册细看。 卷首所载,乃一人名号——「云中剑」。其自述原是蜀中一带的镖师後人,书中记录运镖途中几次生Si惊险。 笔墨之间,铁蹄声声,镖车辚辚,气氛紧张b人。 最新一篇,写於三日前——以一剑独战十余山贼,终保镖车无恙。描写临危镇定、力挽狂澜,读来如亲临其境,刀剑之声仿佛就在耳边。 这虽非绝世奇功,却真切动人。字里行间,尽是血X与忠义,毫无矫饰。李清扬看得热血翻涌,不禁击案赞叹:江湖好汉,本就该如此,不计成败,以赤诚为本。 再抬眼望去,只见「云中剑」的自述卷册累累堆满,卷帙甚至b白发郎君更丰。 显然他笔耕不辍,将一生行迹逐字逐句留於世。其架前聚集多是平民百姓,神情专注,或低声传诵,或眼含钦佩。这般景象,让李清扬心中暗暗感慨:今世江湖,名声之传,已不必只靠刀剑血战,反凭纸墨流传。 心念至此,李清扬沉思:昔日论江湖高下,全凭武功;而今,人心所向与声望传播,同样能成就一代名声。 这变迁,已是大势。 他抚卷沉Y,只觉百年前所守的旧规矩,早已随风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信鸟往来、笔墨留痕。 与当年相b,江湖已截然不同。 然而,百年江湖,变是必然。 当务之急,乃是能否在万言阁中找到与武当相关的一丝线索。当年剑中小师弟留下的刻字,隐晦难解,也许就在这里藏有答案。若仍凭百年前的残识闯荡当世,无异於盲者入险。 杂念萦怀,压力如山,却也激起他x中不屈之火。目光渐冷如剑,神采再现。百年後再临陌世,纵千难万阻,他也要闯出一条路来。 深山无岁月,世事早已沧海桑田。 若要m0清当世风云,寻得未来方向,不知需耗多少光Y,但这步终必得走。况且留身百鸟楼中,下听「千言」,上览「万语」,四方消息尽在其中,对往後行途必有莫大助力。 念头一定,李清扬立刻转身,回到第一层,自均州书架起,披卷寻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