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山居悠闲日常》 第1章 [穿越重生]《穿越之山居悠闲日常》作者:两朵小花【完结】 简介: 阿桃这辈子过的艰难,打小被卖进府里做丫头,好容易长到十八岁,却险些被府里荒诞无数的纨绔玷污。 偏偏主母说是她勾引。 攒的赎身银子还藏在洞里头没取,人就被打了板子当街发卖。 高大威武的男人路过,眼里莫名露出几分恻隐。 于是几张上等皮子换来了阿桃。 管事的婆子喜笑颜开拎着那张皮子走了,阿桃心想,这吃人的年月,人命比不上一张皮毛。 常平安把身契递给阿桃,阿桃接了,人却没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她身无长物,已经无处可去,若是回家,已经长到这个年纪,免不了再次被卖的命运。 逃离那囚笼般的深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这天地可以如此辽阔。 大有可为!简直是大有可为啊!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种田文甜文市井生活经营 主角视角:阿桃常平安 一句话简介:世间万事,小满则安 立意:世间万事,小满则安 第1章落雪 如今已至年关,观南县也早入寒冬节气。一早起来天就泛着青灰色,今年到现在一场雪都还没落,瞧这天色只怕头一场雪就要下了。 达官显贵多在观南县西街,西街之上要说最有权势的莫过于永安伯府。 虽说是遭先帝厌弃撵到观南,但外人并不知晓其中道道,城内大小官员皆小心翼翼吹捧着,因此这永安伯府从被撵出皇城到如今,已在在观南城内舒舒服服度过了十几载,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一大早这伯府里头就闹腾开了,大夫人摔碎了几个茶盏,廊下几个伺候的丫头身体肃直屏息凝神,平常交头接耳说小话的今儿一个也不见了。 宋妈妈听到信只盘了个髻,连洗漱都顾不上就步履匆匆往东院赶。 此时东跨院内吵吵囔囔,几个粗壮妇人拽着一个丫头,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另有个婆子则是抡巴掌要打,场面混乱不堪。 被这一群仆妇围在中央的是个年岁不大面容姣好的丫头,一身衣裳叫人撕扯的乱七八糟,冬袄领口的系扣已叫扯开了,漏出白皙的脖颈,发间银绞丝梅花簪也不知被谁趁乱摸了去。 饶是如此狼狈,阿桃依旧垂着眼,不作一句争辩,僵着身子作一副坚硬神色。 房门咯吱一声轻轻推开,大夫人身边管事赵妈妈侧身出来,这群仆妇愈发卯足了劲儿表现,身后那婆子一脚踢在她腿窝,两边婆子则将阿桃按在地上,粗粝的手掌如同铁钳紧紧箍住阿桃手腕。 站在阿桃身前的是钱婆子,见赵妈妈出来了,落下去的巴掌更脆了些。 阿桃到底面皮薄,没一会脸上就被打的红肿一片,额上还挂着血,这便是一早大夫人拿茶盏砸的,瞧着分外可怜。 赵妈妈咳了一声,底下人立即有眼色的停了手中动作,“夫人有话,既是心思不正的,咱们伯府也留不得,如今年下也不好干些晦气的事儿,便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吧。” 伯府是个五进的大宅,宋妈妈从听到消息到现在才赶过来,先喘匀了气,理了理鬓间掉下来碎发,方才走到赵妈妈身前,满脸堆笑退下手上实心银镯悄悄递给赵妈妈,“当初是我将这丫头领进来的,如今没办好差事不说,反生事叫夫人不喜,现下我便再把她卖出去,保管卖个好价儿。” “宋妈妈你也是府里老人了,今日我也劝你一句,少给自个儿揽事。”赵妈妈声音冷了冷,将宋妈妈递过来的银镯子推开,“大夫人有话,既然这丫头这般不要面皮勾搭主子,就将她剥了衣裳,拎到大街上当街卖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宋妈妈,底下几个仆妇连带着一群鸦雀无声看热闹的小丫头都抽了一大口气。 赵妈妈继续扬声说道,“大公子开春便要考试,中间再有不安分的,便不是当街发卖这般简单了,你们一个个皮子都紧着些。” 话说完,赵妈妈便指使底下方才那扇巴掌的钱婆子,叫她盯好等板子打完就将人拎到街上。 阿桃一颗心愈发痛苦,其实她早已不是原来的阿桃了。 原主打小艰难,原是陕南人,家中为了给她爹还赌债,没的商量直接将她卖给人牙子。那人牙子见她年纪虽小,但能看出几分姿色,本是要把她卖到那等脏污地方去的,原主得知后吓得魂飞魄散,高烧几日不退,那人牙子还没赚到钱,自然不肯贴本给她医治,原主苦熬了几日人夜里咽了气儿。 等再醒来就成了阿桃,她现在都都不大记得那几日如何熬过来的,前世今生一直脑海里翻滚,半梦半醒嘴里念叨了几日的自由平等,有时睁眼看到发黄破烂的墙壁,心里便怀疑那些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也不知是不是幻境。 而人牙子听她胡言乱语,只怕是鬼上身,还是花了几文钱请了仙姑驱了邪,兴许是换了芯子,一番请神驱邪过后高烧竟渐渐也退了。 退了烧她尝试过跑,可没一炷香就被抓回来了,只因巷子里到处都是那人牙子的眼线,人牙子阴森森地在她耳边说, “你如今身契都在官府过过明路了,即便跑得了,也是个没户籍的人,若叫拐子拐了,卖到脏污地,或是直接杀了,这世上少你一个可没人给你申冤。” 第2章 这之后便将窗户钉死,门牢牢锁住,除了两餐饭从门缝里递进来,再不会放她出去一步,连吃喝拉撒都在那狭小逼仄的柴房里头解决,活的像个牲口。 阿桃也渐渐死了心,至于死她是没想过的,她还是想给自己挣活路。 打买下阿桃以后她出的事最多,这人牙子也觉的晦气,到观南县时,她总算彻底养好了身子,人牙子生怕路上再出了什么毛病,也不敢再带阿桃去南边,想着再耽搁下去只怕要彻底将人砸手里。 索性这观南县也算富庶,不如就在这儿将人脱手,再换几个合适的丫头带到府城去卖。这一来还是有的赚的,只是她先去春楼打听了,知道这般年纪小的丫头只能先去服侍花娘,卖不上高价。 阿桃得知后也想着博上一博,恰好永安伯府在买丫头,阿桃说动那人牙子将她卖到富贵人家的府里当丫头,这等高门大户年年都要买人的,回头搭上线也算长久的买卖。 人牙子颇觉有理,且她这门生意有时也信邪,几次三番下来折腾人,本就是折寿的买卖,又恰逢她儿媳有孕,只当积德了,便将人搓洗一番送到伯府来了,虽没原先料想的赚的多,好歹也没砸手里。 阿桃初进伯府时便是那位宋妈妈领进来的,她有眼色,端茶倒水人勤快嘴也甜,月钱也肯买东西孝敬宋妈妈,几个进来的丫头之中宋妈妈偏疼她些。 分差事时便将她分到大夫人院里做个末等丫头,担的不是累人的差事,府里有喜事还常能得赏,前年升了大夫人院里负责点灯洒扫的三等粗使,也就是这回变动坏了事。 阿桃打进府就小心翼翼的,连向上爬当个高一阶丫头的心思都没有,封建社会不比新时代,人命微如草芥。 譬如同一批进府的小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个玉制的鼻烟壶,月底管事的盘库便查到了,大张旗鼓搜了一通,狠打了一通板子,打完就撂回自个儿床铺上了。 进来的小丫头拢共六个,都睡一屋,那丫头也不过八九岁上下,几板子下去都熬不住何况是存着要命的心思打的板子呢。阿桃只记得那日小丫头在床上苦喊,阿桃帮她清了伤口,不过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当天夜里人就咽了气儿。 阿桃是眼睁睁看着她被草席子裹着抬出府的,苍白的手毫无生气的垂下来,管事的又召了她们这一群外头买来的丫头训话。 其余人或是年岁还小懵懵懂懂,唯独阿桃知道,这是在杀鸡儆猴呢。 她八岁被卖到府上,如今也有十个年头了,府里丫头心思各异,不过大多都不想走,毕竟吃穿不愁,过的比有些富户家里的小姐还体面,有人想往上爬,也有想在主子面前挣脸面的,唯独阿桃没有这些心思,自打见识过这吃人的大院,她便悄悄攒银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脱籍出府。 可年纪一大,样貌也长开了,又在大夫人院里伺候,府里大公子常来请安,目光便落到了角落里的她身上,几次三番骚扰惹得阿桃敢怒不敢言,后来脸涂黑些又躲得更远些才堪堪叫那畜生忘记她这么个人。 今儿一早阿桃过来熄灯,因天太早便没用草药涂黄脸,谁成想这大公子晨起要效仿古人出府寻友踏雪寻梅,途径大夫人院子便想着来问安顺便知会一声,没成想二人又撞了个正着。 这位大公子相貌油腻,大腹便便,一双眼眯起来,笑着便想拉阿桃的手,“我前几日才说母亲院里有个相貌俊俏的小丫头好久不见了,想不到今儿又碰上了。” 阿桃想到那几乎喷在脖子上的热气便狠狠抖了两下,曾经的自由平等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她如今只不过是个任人揉捏的蝼蚁。 阿桃浑身颤抖,不知是惧的还是气的,拉她出去要打的婆子只当她是怕了,恶狠狠拽着她往外头拖。 她一头发髻散乱,两边脸颊红肿,被几个婆子按在凳子上,根本反抗不过,先时打她巴掌的婆子在一边看着,几个家生的小子举着板子来打,阿桃至始至终都没再吭一声,她本就生的单薄,外衫已经叫钱婆子扒了,只着中衣,几板子下去后背也很快就渗出血迹来。 宋妈妈露出担忧的神色,可她不敢往前,怕叫阿桃更遭罪。余下丫头婆子战战兢兢很快就散了,一场闹剧快的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就结束了。 板子一歇,钱婆子就扯着阿桃上街。 从后门跨出伯府的瞬间,阿桃心里竟莫名松快了不少,回头看一眼伯府,只感觉它能吃人。只是想到前路晦暗,心里不觉又混沌起来。 第2章进山 这会时辰还早,大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看这样子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往外卖丫头,也不知道这丫头犯的是什么事儿,故而一个二个只好奇的回头看,不曾有人上来问。 冬天本就冷,天又开始飘雪,这婆子便愈发鼻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阿桃伤重已经直不起身,半伏在地上,婆子叫她跪着,她依旧僵直着身子不动,脸上一如既往的露出几分坚硬神色,这婆子见状倒也没再扯着她硬叫她跪,毕竟也算这丫头倒霉,府里如今多事之秋,谁叫这丫头正撞着了。 钱婆子不知从哪摸出个小杌子只管一屁股坐住了,又往她头上插了根草标。 阿桃垂着眼,屈辱与愤慨满腔不敢发作。大夫人说的二十两银子,普通人家买丫头,即便是手里有本事,譬如绣花掌勺,都值不得二十两银子。说定要卖二十两银子,分明是想叫钱婆子拉她在街上折辱一番,再卖去乱七八糟的去处。 第3章 她其实偷偷藏了钱。这些年的月钱,再有年节赏赐,外加平日里绣花打络子,总加起来也不过才十余两,都是她这么多年苦苦攒下的,高门大户出门都难,又从哪里再去弄银子来。这十几两银子都悄摸塞进洞里藏住了,现下遭难,自然没法子回去拿。 这婆子吊着一双三角眼四处看,没有半分着急的样子,赵妈妈发了话,给二十两银子就能将这丫头卖了,她说不得还能从中占些便宜。 阿桃心里百转千回,除了这二十两卖身银子,她少说要再多给二十两这婆子说不定才会放她一条生路。 而她私藏的那笔银子不过十余两,就算都给了钱婆子求她放一马,她必定不会答应,说些好话求去卖给清白人家继续当丫头倒还有几分可能。 想了想只能苦笑,这婆子惯会溜须拍马,人也精明滑头,只怕她前脚说了藏银子的地方,后脚就要将她随便塞给乱七八糟的地方好快些回去找银子,哪会管她死活。且如今这观南县无论是哪户人家,即便府里再缺人,听到是伯府犯事的丫头更退避三舍,在那等人家都要犯事,买回去定要将自家也搅的乱七八糟。 袄子叫那些人扒走了,阿桃被冻的瑟瑟发抖,这一早只有围着看热闹的,并没有人真的来问。 正想着,只感觉眼前笼罩了一片黑影,阿桃旋即抬头,铁塔般的男人停在二人面前,手中是几张完好无损的上等紫貂皮,皮子没有一丝杂色,且已经硝的非常干净。 这几张皮子在城中随便找家铺子卖了也不止二十两银子,别说钱婆子,即便府里见多识广的大夫人看到了恐怕都会惊叹。 “换不换?” 男人开口,阿桃抬头,视线相对,这汉子立即移开眼神,但阿桃还是看出男人眼里的恻隐。 “换!换换换!”钱婆子喜不自胜,她先想着捞个一星半点的油水就算占便宜了,不成想这会倒要发笔横财了,她打眼一看有五张皮子,外头铺子里这等成色恐怕要卖到十余两银子一张,回头归三张到库里,送赵妈妈一张,她自己还能从里头扣一张下来。 想着她愈发高兴,“这丫头是我们永安伯府调理出来的,做活自是一把好手,因一早犯了错叫撵出来来了……” 常平安没等她说完,几张皮毛连同包袱皮一把塞给了钱婆子,一张薄薄的身契也落到男人手里。 钱婆子欢天喜地拎着包袱走了,竟也不再回头看一眼。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大夫人定还夸她会办事。 这年月普通老百姓生活也困苦,但一条命多少还在自己手里,而奴隶却是底层中的底层。熊掌一般的大手将身契递到阿桃面前,阿桃颤抖着接过来,就是这一张纸,困住了她十年。 见她接了,男人转身便走。阿桃起身,一瘸一拐跟上去 如今被赶出府,又带着一身伤,身无长物,实在无路可走。更不能回家,从前原主年纪小都能准备将她卖到烟花柳巷,如今到了年纪,更能卖上一笔银子,谁知道家中吃人的父母又能将人卖去哪里。 她甚至都没看清男人的相貌,就笃定跟在他后头或许能先找一条生路。 男人很敏锐,察觉到阿桃依旧跟在后面,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不悦蹙起,开口声音粗粝凶狠,“你别跟着我。” “求恩人收留几日,待身上伤好了我就离开。”阿桃如今真是无路可走了,寒冬腊月下她挨了板子受了伤,若是没有住的地方,只怕一夜过去就冻死街头了,“洗衣做饭我都会,只当还你今日救我的恩情。” 男人叹了口气,“我住深山老林里头,你跟着我熬不过去。” 阿桃泪眼盈盈,背后中衣泅出越来越多的血,疼得她面色发白,“我都不怕的,自小什么苦都吃过来的。” 男人没再说话,只不过脚步却放缓了,阿桃一瘸一拐勉强能跟上。 她看着男人买了盐巴买了碗筷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才往城外去,城门口有个买包子的小贩,又这儿买了十来个肉包子然后才的出城,天上雪倒是越落越大了。 脊背伤口痛的阿桃瑟缩,然她依旧死死跟在这男人身后,一早滴水未进,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子衬得唇色更加惨白。 常平安回头就看到她这副模样,原本准备收到怀里的油纸包又打开了,捡了两个包子递给她。 阿桃也顾及不得形象,三口两口就塞嘴里了,又被哽的眼翻白,常平安只得又取下腰间挂着的水囊,递给阿桃,水已经凉了,阿桃也狠狠灌了两口,这才空出嘴来连连道谢。 “还不知恩人姓名?”她原本就不是话少之人,伯府曾也有相熟的姐妹,下值后会约着去观南县内逛逛,同商贩闲谈压价是常事,只是这两年为了躲着那位大公子,话少了许多,从前关系好的具都淡了,也再不敢跟人攀谈。 “常平安。”依旧是沙哑又粗糙的声音,像是着凉之人从嗓子里闷出来的一样。 如今伯府越来越远,身契也握在自己手里,阿桃心中桎梏也越来越轻,话又忍不住多了起来,“常大哥,不知咱们还要走多远?” 背后伤处被扯的痛极,阿桃没有做声,这些年别的本事不一定涨了多少,这忍痛的本事顶厉害。不过常平安耳朵好,能听出她轻嘶的声音,他没回答阿桃的话,反厉了声色,“你少说些话,太聒噪了。” 阿桃悻悻住嘴,再不发出声音了,一瘸一拐龇牙咧嘴跟在常平安身后。 第4章 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阿桃都觉得背后发麻,人都要走断气了,常平安才从官道下去,绕到小路,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一个不算大的村子。 阿桃忍不住咋舌,这男人一早就到城里,路这么长,他莫不是从半夜就出发了。 此时正有三三两两正准备从村口沿路出来的人,原本说笑的几人见到常平安,脸上立即露出害怕的样子,又一齐转头缩回去了。这村里人似乎都怕他,阿桃有些好奇,不过常平安面色依旧不改,带着阿桃从村外一条小路绕上山。 观南县地处西南,山林极多,说起来算不上富庶,但因有长河流过,土地虽不多,但常年风调雨顺,因此家家户户也算能混个温饱。 阿桃感觉背后衣裳已经跟血肉沾到一起了,外裳袄子连同首饰都叫府里那些人扒了干净,这么冷的天又走了这么久,身上不免淌了些虚汗,几番混在一起,背后火辣辣的痛。 山路难行,雪天路滑,阿桃酿酿跄跄拄着路边捡的棍子死死跟着常平安,要真一个人被丢在这深山老林里,只怕夜里就要喂了狼。 一根筋崩的越来越紧,终于咕咚一声,阿桃直挺挺倒下去了,万幸边上没什么树桩子,否则只怕要叫扎透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只感受到坚实宽阔的后背,男人健步如飞在山林里穿来穿去,显然还是没到地方,阿桃这下是再忍不住了,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淌,吸了吸鼻子,呜咽道, “常大哥,我自己走,你我放下来吧。” 常平安回头,似乎叹了口气,“算了,再耽搁下去天怕是都要黑了。” 两人沉默良久,常平安又开口,“我以前有个妹子,如今也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阿桃没问太多,想到自己的境遇,半晌才叹气,“只盼她过的顺遂。” 晕了一遭,也不知到底又走了多久,总之这林子越来越密,密的阿桃都有些害怕,冬天树枝干枯,绕是如此,林子里还是被这遮天蔽日的树压的黑漆漆的。 “要到了。”随着常平安话音落下,阿桃听见了浅浅的溪流声,眼前视野也渐渐开阔起来。 常平安脚步飞快,背着阿桃似乎无物,阿桃有些脸红,开始还怕他将她丢下,原来他早就放慢了步子等她。 从方才听到的溪流穿过,又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方才看到两间并在一起的草屋。 第3章心结 两间屋屋顶才用茅草修缮过,土坯垒的墙看着就历经了不少风雨,旁边那间屋子倒是新一些。 常平安将人放下,因半途背着阿桃赶路,早上在城里买的东西全叫他挂脖子上了,脖子勒的难受,忍了一路可算卸下来了。 两间屋子外头都收拾的都干干净净,旧些的那间作了仓房,常平安将门打开准备放东西,阿桃跟着进去,只一眼就骇掉了魂,一个酿跄险些坐到地上。 原来是一张虎皮撑开挂在房梁上,阿桃还以为是家中进了大虫,常平安东西都还没放下,就赶过来将人扶住,“别怕,就是一张皮子罢了。” 绕是如此,阿桃心脏还是扑通扑通跳了半天才止住,又借常平安的胳膊站住,方才细细打量这间仓房。常平安是个猎户,屋里挂了不少东西,野兔野鸡最多,一排排都风干挂在梁上了,因此屋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靠西面的墙打了一张及至屋顶的架子,上面放着些米面日常用的东西,今日买的东西也叫他整整齐齐归置在架子上。 “那大虫是你打的?”阿桃有些好奇,虽常平安看着高大,可打死大虫也太恐怖了 “不是我打的,不过你放心,这附近已经没有猛兽了。”常平安摇头,东西放好后又进了另一间屋。 阿桃也跟着过去,屋里头摆了张床,靠一边墙也打了张柜子,几件衣裳随意搁在床上,常平安快步走过去捡起来都塞柜子里去了。墙上还挂着弓箭、铁丝跟绳套之类打猎的工具,门后头挂着一把看起来黑漆漆的长刀,凑近还能闻到血腥味儿。 檐下有小炉子,显然平时都是用这炉子来生火做饭的。 阿桃将屋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常平安也就跟在她后头,见到她在哪里停的时间久,便主动解释一句。 “这间是新起的屋子吧?”阿桃有些疑惑,两间屋子大小差不多,但这边的土坯明显比另一边的要新。 常平安眼里露出几分伤色,阿桃回头见到,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怕是触到人家什么伤心事了,正想打个岔将这话揭过去,常平安便开了口,神色有些黯然, “那间是我爹起的,他从前也是猎户,如今他已经不在了。” “我家原先也是住下面村子里头的,我娘身子不好,常年躺在床上,我爹是猎户,冬天进山没能出来,开春才被人发现,尸骨……尸骨都……。” “我娘身子本就不好,听到信也没熬过去,那会儿我年纪尚小,田间地头事多,家中遭此变故,自当要顶起家门,幸而爹娘留下田地,手里有活儿心里就不会想太多,阿妹更年幼,虽家里长辈不在了,可日子还要过下去,故而常常一整日都在地里忙活,可谁知大伯一家趁我不在悄悄找了牙子来将我妹妹卖了。”这个高大的男人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 “后来呢?”阿桃眼里流露出几分心疼,也瞬间明白常平安拿出紫貂皮子时眼里恻隐的来源。穷人各有各的艰辛,她以为自己过的够艰难了,想不到世上有的是苦吃,至少这些年在伯府里能吃饱穿暖,也没受过什么大屈。 第5章 错的不是人,是这个世道。 “后来他孙女掉进塘里人没了,大伯一家在外便说是我报复,联合了村里族老,欺负我家中无人,叫我用家中田地赔罪,之后我就一个人进了山。”常平安一声冷笑,很快又敛了情绪,指着二人待的屋子,“旧的那间原是我爹冬天进山落脚的地方,旁边这间是后来我到山上自己起的屋子,故看起来要新一些。” “我只当我过的艰难,却不想这世上各有各的难。我爹烂赌,常在外欠一屁股债的,家中田产也尽输光了,我娘点灯熬油绣花,眼都瞎了也要帮着他还债,末了还是赌坊的人找上门来,说我爹输的将我娘压给赌坊了。” 这是原主亲历的故事,阿桃苦笑一声,方才继续说道,“人家要来将我娘拉走,只是后来叫我爷奶拦下了,说这事儿荒唐至极又恐人耻笑,四处筹借还是差不少,后来连商量都不曾就将我卖给了人牙子,当年卖我的那五两银子只当还了生养之恩。临走前我娘拉着我的手哭,我是不信的,要真舍不得我,卖屋卖地也舍得,可我还有个弟弟,他们是舍不得的。” 三言两语说完,阿桃背身出去,蹲在檐下引燃了炉子,待火起来以后,拎起边上的水壶准备烧点水,拎起时水壶一轻,里头空空如也,墙外水缸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阿桃用水瓢砸碎以后舀了几瓢水到壶里,动作间不免扯到背后伤处。 常平安便立即接了她手里活,一早买的肉包子也早都凉了,一个个捡到炉子边热着。 “你……”常平安欲言又止。 阿桃还当他是嫌弃她干活不麻利,只得解释,“等我好些手里攒些钱,立即就会搬走,不会耽搁你的。” “柜子里有些止血镇痛的药,你先去敷上吧。”常平安寡言,这会儿语气难免软乎些。 阿桃这才知道她又误会人家了,总将人好心当成驴肝肺,看她神色不明,常平安咽了咽口水,“放心吧,你先去上药,这包子我一定给你留几个。” 阿桃直接进屋关上门找药去了,她怕再待一会儿,这厮真当她是多嘴馋的丫头。 两间屋子都不大,但东西归置的井井有条,除了刚刚胡乱塞进去的几件衣裳,最顶上的隔层是几包草药,阿桃有些够不着,踩着凳子够着了,却分不清是哪个药。 “常大哥——” 话音刚落,人就应声推门进来了,他甚至不用垫脚,就从柜子顶摸到一罐药膏,阿桃愈发不好意思,嗫嚅,“放心,我不会白住你的屋子,我原在伯府里头也在灶房待过几年的,灶上手艺得过夸的,往后三餐只管交给我,待身体恢复了,做些绣活换银子也能还你银钱。”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常平安甚至没有多给她一个眼神就转身走了。 外头炉上热水已经开了,阿桃将水倒在铜盆里,又找常平安要了一小块细布,方才回屋。 即便知道常平安是个好人,可到底两人身量悬殊,她受着伤也没有反抗的力气,阿桃还是将门从里面刃上,然后脱下中衣,里衣已经同血肉粘在一起了,剥开的时候疼的阿桃忍不住抽气。 半天才脱好衣裳,阿桃先将细布拧干,擦干净伤处血迹,方才涂上膏药,常平安山上打猎,应当是常受伤,家中备了不少干净的白色细布,上完药阿桃将伤处裹了个严实,再穿衣时身上痛感少了许多。 皮外伤倒是还行,但伯府打人是打脊背,她有些怕伤到肺腑,若真有内伤,如今的医疗水平,能不能治尚且不说,她连去看大夫的银钱都掏不出。 阿桃打开门时,常平安正往嘴里塞包子,他说到做到,留了三个包子给她,炉子边缘微微发烫,阿桃饿的头晕眼花,也不再顾及形象,三口两口吃下去一个。 上辈子她是私厨,靠手艺开了店专做私房菜,不少老板明星都常来打卡的,如今这时候原材料都是原汁原味的,即便这最原始的手艺吃起来也叫人眼神都晶晶亮。 包子底被炉子烤出一层微焦的壳子,吃起来香脆,面皮发的蓬松能闻出其中浓郁的麦香,里头裹着的肉馅儿鲜嫩多汁,沾到宣软的面皮上更是叫绝,兴许是太饿了,阿桃香的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了,几个包子下肚,晕乎的感觉好了很多。 常平安绕过她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件红底的袄, “这是我娘的旧衣,你先穿上吧。” 阿桃仍穿着沁了血迹的中衣,在这个时代确实称不上体面,看起来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伯府倒不克扣下面这些丫头,四季衣裳都有一套的,里头棉也蓄的厚实,在外头买一件厚实的袄子少说也得七八百个钱,可惜那袄子叫人抢走了。 此时见常平安拿了件袄子过来,她道了声谢,又去屋里换上了,中衣占了血,她只能脱下,穿着里衣又垫了布,隔开里衣上惨不忍睹的血迹。 换好后阿桃方才探出头,红色的袄子显得人格外白净,“常大哥,你家中可有针线?” 她只是问问,不成想真有,常平安瞧着她愣了片刻,方才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箩筐,一边又解释家中为何会有针线,“我常在山林里转,衣裳破了自己也能补补。” 阿桃抬头,嘴角噙着笑,脑海里自动浮现男人捏着针绣花的样子,她这是头回认认真真打量常平安,他身量极高,肩膀宽阔厚实,脸皮黝黑,牙齿倒是白的反光,下巴上有些胡茬,再往上是坚挺的鼻梁,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兴许这也是他一身打猎本事炉火纯青的缘故。 第6章 “不如一道拿出来,我一起补补?”中衣被板子打的破了几处,阿桃准备先缝了再把血迹洗干净。 常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必了,我都补过了。” 阿桃便也不再问,线只有黑白二色,阿桃只能挑了白线出来,将烂了口子的中衣先缝好,她不是坐吃等死的人,即便落到伯府里头当丫头,但该学的一样不落,这一手不输绣娘的活计也是跟在宋妈妈后头学的,不过现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想靠绣活儿赚些银钱也没有针线。 只能先用白线勉强将破了的地方补起来,还是得想法子去一趟城里。她身契虽在自己手里,但还得去官府脱籍,否则还是奴才,二则她想去找一趟宋妈妈。 十来年相处,二人虽没学那些婆子丫头拜什么面上的干亲,但感情跟母女没什么差别,宋妈妈不曾嫁人,也没有子女,向来拿她当亲生的孩子看待的,单说今日向赵妈妈冒险求情,手上的镯子说塞便塞了,也足以看出宋妈妈为人。 其实开始阿桃也没想过付出几分真心,只不过为了日子好过些才主动示好,倒是后来宋妈妈满心为她打算,才叫她彻底将宋妈妈看做亲人。 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都藏在洞里,虽只有十几两银子,但也是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她一走一个屋的丫头势必要翻个遍,幸而她藏的深,想来那些丫头一时半会找不着,不过她是回不去伯府的,只能央宋妈妈帮着取出来。 这是几两银子是她安身立命的资本,无论是做些吃食买卖,或是买绣线做绣活都是要本钱的。常平安救她的那几块紫貂皮子看着就值不少银子,助她脱离苦海不说,如今这天寒地冻的还收留她了,这份大恩她势必要还的。 阿桃将壶里热水都倒了洗衣裳,又添了一壶水继续烧,问了常平安皂角在哪,她一边搓衣裳一边思绪万千。 常平安则抱着一堆柴在檐下劈,雪没有变小的趋势,地上已经约莫半指厚了,劈完一捆,常平安就抱着柴禾去库房码起来。 坐久了伤处有些扯的慌,将衣裳上的血渍搓干净了晾在檐下她便要四处走走,常平安他力气大,没一会儿仓房里就整整齐齐码了一垛柴禾,炉子里一直留着余火,水壶就在火上坐着。 碗橱是叫常平安钉在墙上的,里头就三只碗,一双筷子跟一柄木头勺子,阿桃拿一个蓝边瓷碗出来,倒点水涮了涮,方才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水。常平安也渴了,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着。 这水应当是常平安从那边溪流打来的,比伯府买来的水还要甘甜,常平安没说话,拎着那把斧头绕到屋后,人就不见了。 阿桃还想叫两声问他去哪,可人跑得太快估摸着没听见,只能又捧着碗一边喝着滚烫的水一边看着门前雪越落越厚,这辈子活了这么多年,畏手畏脚小心翼翼求生,只有这片刻才让她感到难得的清闲。 第4章饭食 阿桃在门口坐了没一会儿,就准备回屋了,门口风凉,她如今还遭不住。 刚进去没一会儿,常平安人就回来了,手里是一截粗竹竿,他干净利落将竹子砍成一截一截,连砍了七八个截,又劈了几根竹筷,然后在雪里滚了滚才递给阿桃。 阿桃这才恍然,原来是见她方才没喝水的杯子,这才去砍竹子去了,心下不免好笑,在炉子里添了点火,将水烧开,又把几个竹筒跟竹筷扔到水壶里烫了烫。 最后才用筷子夹起来,放了两个到碗橱,想了想又拿起一边剪刀,在竹筒侧面刻了小字,一个小小的“桃”字。 另一个则被她刻了“常”字,刻完她将两个竹筒杯子都收到碗橱里,然后拍了拍手,“这下能分得清了。” 常平安没说话,倒是耳朵根悄悄红了。 余下几个竹筒都被阿桃抱到仓房去了,再看到那虎皮还是要忍不住吓一跳,心慌了一跳视线立刻移开,仓房腊肉熏肉都不少,只不过常平安手艺应当不怎么样,不少肉都叫他熏的焦黑。 想到余下的竹筒,阿桃忽然有些馋竹筒饭,架子上有半袋白生生的大米,在这时候大米是精贵物,要是切些腊肉放进竹筒里头蒸上一蒸,便是神仙吃了也要流口水的。 常平安又抱了一捆劈的细细的柴禾进来,阿桃声音不大,但常平安听得清楚,她问 “常大哥?晚上吃什么?” 常平安愣了片刻,方才道,“你先时说你灶上手艺好,吃什么你自己拿主意吧。” 似乎是怕阿桃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家里吃食尽够的,不必担心粮食,往后吃什么你自己做主就是。” 这阿桃倒是信的,毕竟这仓房里头都要堆满了。 “你帮我赎身,还有这些时日吃你的喝你的,待我赚到银钱都会还的。”她这话说的声音更低,现在身无分文,说些大话怕人家心里耻笑。 不过常平安神色如常,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想到以后能还,阿桃心里也轻松不少,又叫常平安再砍些稍细点的竹子回来,晚上吃竹筒饭。常平安没吃过竹筒饭,不过阿桃说了他就照做,没一会就拖着两根竹子回来了。 阿桃先将米浸好,又将腊肉过水焯了一遍,常平安在她的指挥下将竹子砍成一截一截,不过两边都要留住做封口。常平安手脚麻利,活儿干的细致毫不拖泥带水,阿桃忍不住心里又夸开了。 一截一截的竹筒又在阿桃的指示下被劈成下深上浅的两半,阿桃则在案板上将腊肉切成大小一样的肉丁,连同浸泡好的米混了猪油拌到一起,又搁了少许盐跟酱油,万幸还有小半瓶酱油,常平安是不会做饭的,寻常煮肉至多搁两滴酱油一起煮一煮。 第7章 因此家中还有这半瓶酱油,旁的佐料是一概没有的,不过这竹筒饭也不费什么佐料便能做出好滋味。 阿桃将几个竹筒全都灌满,拢共灌了六个竹筒饭,灌好又叫常平安用铁丝将两头捆紧,炉子今天烧了一下午,里头炭火也正旺着,可惜炉子太小,埋了两个竹筒就再放不下了,阿桃只能将厚厚的灰盖在炭火上,又将炉子再次点燃,余下的四个竹筒饭全放在炉子上蒸。 竹筒封口的缝隙冒着泡,米饭混合着腊肉与青竹的香味飘出来,阿桃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片山林就是宝藏,回头到了春日里山里有各类蘑菇,竹林里春笋也要冒头,各式野菜更是取之不尽。 炉子上的香味连常平安都忍不住咽口水,急不可耐地询问,“这得等多久才能吃?” 阿桃在炉子里添了把火,不紧不慢回道,“得蒸半个时辰呢。” 等饭出锅实在难熬,常平安于是又开始坐在院里硝皮子,他手里这几张紫貂皮子比上午那几张成色还要好,饶是阿桃见惯了伯府奢靡,也忍不住侧目。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阿桃在炉子前蹲下,余火映在她脸上,显得人格外温柔,火光跳跃,阿桃展开手,对着炉子烤火,外面雪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或许是在林子里的缘故,天暗的早,也更冷些。 终于,阿桃喊他, “可以吃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常平安就撂下手里活计,在阿桃的眼神示意下舀半瓢水冲了手,他似乎一点也不怕烫,锅上蒸着的四根竹筒饭,还有炉子里头烤着的两根竹筒饭就被他扒出来了,阿桃低头才注意到他手掌早已生出厚厚的茧,怪道一点不怕烫。 竹筒上捆着的铁丝也叫他三下五除二拧开,铁丝被他收起来,如今铜铁都是金贵物件,即便铁丝也得用了再用,这几根铁丝回头洗净晒干,往后下套啥的还用得上。 几乎就在竹筒打开的一瞬间,肉的香味混合着米饭的味道就钻进鼻腔,连阿桃都忍不住咽了几口口水。 在伯府里头是吃不上热乎饭的,回回下值留下的都是剩菜冷饭,至多一碗半温不热的菜汤,且也不能吃饱免得在主子面前失仪,这些年在吃食上可谓受了不少罪。 原以为常平安是个寡言沉默的性子,不成想吃到可口的饭菜话也多了不少,只不过许是太久没跟人打过交道,只一个劲的夸好吃。 阿桃到底还顾及一些形象,再加上那会儿吃了三个包子,现下肚子也不大饿,因此只拿了勺子小口小口挖着吃。 米粒因浸泡过才蒸的,每一粒米吃起来都格外软糯,酱油跟腊肉的咸香味儿被彻底融合在米饭之中,嚼起来还有一股竹子淡香,咽下去格外叫人满足。 今天奔波一天,吃上一口热乎饭,阿桃简直要掉眼泪。 她胃口不大,吃完一个就半饱了,不过既从伯府里头出来了,往后再不用压抑了,她没克制,又吃了一个方才丢在炭火里烤制的竹筒饭,贴着竹筒外圈的米饭被烤成了锅巴,吃起来焦香酥脆,阿桃这一回彻底将自己吃撑了。 余下都被常平安解决了,他就没吃过这么痛快的饭,即便在城里下馆子点上一锅红烧肉,都抵不上这竹筒饭。 待吃完饭,常平安便拖了两条长凳去仓房,又将床上草席卷着棉被过去了,阿桃有些不好意思,可她背后有伤,实在不好将就睡。 冬天天黑的本就早,天一黑两人气氛就有些尴尬,常平安见阿桃因伤行动颇为艰难,便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重新将阿桃要睡的床铺铺好, “这两床被子是我爹娘从前留下的,我常翻出来晾晒,都是干净的。” 确实如此,阿桃甚至能闻到被褥上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味。 原先床上的被子连带底下草席都被他抱到隔壁去了,常平安生的高,晒的又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黑熊,要冷不丁站在阿桃面前,阿桃还真有些犯怵。 幸而他是个很正派的人。 因心里想着早晚会还清常平安的钱,现下相处起来倒没先前那么累人,想到还要进城有不少事要办,于是也就直接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再下山?” 常平安打量了她一眼,那件旧了的红袄衬的阿桃面若桃花,“你想下山?等你伤好了吧,你脚程慢,要到城里约莫得三个时辰。” 阿桃咋舌,上山半路她昏过去了,后面都是叫常平安驮回来的,是得等伤好了,否则难不成还得再叫人驮着不成…… 这样想当务之急还是养伤。 常平安见没什么事了,便将唯一的油灯留下,摸黑关门自去隔壁睡长凳。阿桃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她背后伤的重,连躺下都困难,方才做那一顿饭,后面纱布又开始往外渗血了,阿桃没敢再擦,只怕更好不了,这情形若让她睡长凳,恐怕一夜过去她这副身板就一命呜呼了。 山里太冷,屋里也没有炭盆,连汤婆子都没有,阿桃只得将袄子压到床上,因伤在背后,这一夜只能趴着睡,一夜睡过去只觉得被冻醒几次,不过兴许是不用担惊受怕,这倒是她这么多年来难得睡的轻松的一回。 一夜过来,外头雪已经到小腿了,平日里在伯府起早摸黑,如今到点了也自然醒了,常平安起的更早,现下已经搬了梯子在扫屋顶的雪,阿桃有些怏怏,摸了摸额头有些烫,估计是发热了,缓了一会儿才穿好衣裳起身。 第8章 “你起的倒早。”阿桃笑着打了招呼,又吸了吸鼻涕,说话间已经带了鼻音,“夜里冷不冷?” “不冷,你冷吧?冷今儿我给你在底下絮点干草?”常平安心细。 “那太好了。”阿桃没客气,山上比山下要冷不少,夜里睡觉还是寒凉。 同常平安打过招呼,阿桃就拿着碗去装了半碗米,不知是因受伤还是着凉的缘故,她有些发热,且山上又冷,熬点姜丝粥也能驱寒。 炉子里柴火还有,丢了几根细柴进去火就大了,架子上还有半篮子鸡蛋,阿桃捡了两个洗干净了丢进锅里一并煮着。 第5章下山修 没有咸菜小菜,白粥清淡,煮了半柱香米粒就开花了,阿桃又捏了一撮盐撒进去。 如今白米是金贵物,常平安每回买的也不多,才吃了一顿竹筒饭,不敢奢侈的熬稠粥,因此撒了一小把山芋粉搅和开,一锅稀粥却也被她熬的格外浓稠,烟火气上涌,把阿桃的脸熏的红红的。 水开换小火,一锅粥熬了得有半个时辰,常平安先还没觉得饿,粥一熬好肚子就开始叫唤,黑黢黢的脸竟也显出几分红色来。 阿桃先捞出鸡蛋,用冷水泡了,剥到碗里,这才盛了粥,递给常平安。 常平安稳稳当当接了,又帮着洗了筷子,俩人一起呼噜呼噜喝完了姜丝粥,阿桃只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 热水还剩一点,常平安又打满烧了一壶,等壶坐上去就把碗洗了。 家里除了那些腊肉只剩下米面,没什么菜蔬,这样下去她有些受不住,想想等伤好就能去城里,又勉强提起劲头。 等把家里收拾完,常平安跟阿桃知会一声,拎着草绳网兜进山了,冬天山里没吃食,攒了一秋膘的兔子格外肥,他下了不少套子,天天一早都要去巡一圈,如今雪落下来,更好逮兔子了。 天冷,下了大雪化不掉,屋子周围一圈被常平安清理干净了。 阿桃在门口转了一圈,后面等宋妈妈帮她把钱拿出来她想先在城里赁个房子,回头安定下来做点小买卖,上辈子开饭馆其中店里卤味是祖传的方子,到时候可以先到街市试试水,本钱也小,若真亏了也不算太赊本,何况她打定主意将生意做起来。 常平安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只肥兔子,为了囤肉,兔子冬天都吃的膘肥体壮,阿桃想到麻辣兔头,冷吃兔,葱爆兔肉,嘴角忍不住开始流口水。 可惜家里只有半块姜,没其他的佐料,越想越觉得还是得尽快去一趟城里。 山里头有香叶跟野姜,常平安夏秋时节打猎碰上了也会扯回来炖肉,吃不完的就晒干,如今仓房还剩了些。 到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着现有的食材阿桃炖了一锅,滋味不算足,但两人依旧吃的满嘴淌油。 炖了半只,余下半只在缸里冻起来了,还有两只则是先在笼子里养着,回头下山一把进城卖掉,常平安也有经验,仓库里头备了干草,也在雪底下割了不少野草,这几天应该也不会喂瘦了。 等阿桃身上伤口都结痂也是半个月之后了。 开头几天夜里还是断断续续起高热,早晨起来汗总要黏一身,生怕是背后伤口流脓,常平安那一罐药膏都叫她用光了,前几日才算彻底好全,不过背后结痂的地方总发痒,阿桃也不敢伸手去挠,只能忍着。 常平安的陷阱这几天又套到了一只麝,还是母的,大冬天的肚子里竟揣了崽子,这玩意儿更是金贵,于是先前养兔子的笼子于是就用来养它了。 除了那只麝,还套了七八只兔子,那些兔子现下就用石头垒了个圈勉强养着。 两人准备一早进城,再不进城家中干草都叫兔子吃没了。这头母麝能卖给养麝的老板,少说得值个几十两银子,且这麝还揣着崽,说一说还能多几两银子,除了母麝,就是那几只兔子,冬天兔子好抓,套子里放点干草就能上钩。 这些日子吃了两只,阿桃烤了一只炖了一只,二人都吃的香喷喷。 想着要下山,阿桃竟有些激动,翻来覆去只觉得都没睡一会门就被拍响了。 这几日又下了一场雪,因地上雪厚,透出亮光倒能看见路。 阿桃身上有伤,这几日又不能出门,仓房里头还有不少皮毛,都是坏了的下等兔皮,值不了几个铜子,她便裁剪裁剪做了两双兔毛靴子,皮毛都是镶在靴子里的,穿起来格外暖和。常平安有些舍不得穿,叫阿桃翻了个白眼,鞋子做了就是拿来穿的,何必放着生灰。 一番话说的常平安也无从辩驳,于是两人就穿着新靴子下山。 回来时昏过去是叫常平安背上山,如今下山更是难行,雪天路滑,树木密集坡陡壁峭,常平安在前头用柴刀开路,阿桃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一路紧赶慢赶,到底在天大亮前进了城。 常平安力气大,驮着两个麻袋,有兔子有皮毛,叫城门口的兵士检查过,又交了二十文才放进去。那只母麝是单独用笼子装起来的,盖了青布由阿桃拎着,她一路走的稳当,这麝倒也没受惊。 常平安熟门熟路找到城东牲畜市。 转到最里头才找到个小门脸,门是半掩着的。常平安开始在山上那几年,日子过得不好,猎物也少,好容易弄到大货到市里总叫人压价吃亏,有一回还差点叫人扭到官府,便是这家小门脸的老板路过帮了他一把,又收下他的货,还说往后有货直接送他这儿来,那以后常平安便只在他这儿销货了。 第9章 “周老板在吗?”常平安敲了敲那扇半掩的门,又喊了一声。 里头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子,方才有个男人应声,出来的是个个头不高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眼尾垂着,看着一脸老实相,开口却油嘴滑舌,“哟,这是娶了个小媳妇儿?” 阿桃蹙眉,她今儿穿的依旧是那件红袄子,两人乍瞧着还当是新婚,这人讲话的语气叫人忒感不快。 “东西还收不收?”常平安看出阿桃不悦,也冷了脸,拎着两个麻袋转身就走。 “收!收!”男人垂下的眼尾迸射出几分精光,“老哥我也是一时口快,你瞧你——如今娶了媳妇成了蔫巴菜。” 他说着又看向阿桃,“这小娘子脾气倒是大的很。” 见阿桃并不理睬只好同常平安算账。 阿桃将笼子放到柜台上,掀开青布,男人见到那只母麝,眼红的滴血,“这是怎么逮到的?这玩意最难抓,竟叫你逮到了。” 他说着又准备打开两个麻布袋子,常平安却没松开,“这里头都是些兔子,你不收的,我是准备到集上卖的。” “这回没有皮子?”周老板摸了摸两撇胡子,似有些不信。 阿桃皱了眉,“今儿只来卖这母麝。” “没有,这些野物冬日里都不出来了,只有兔子好逮些。”常平安看阿桃不喜周老板,原想把余下几张紫貂皮子卖给他,现下也不开口了,只顺着阿桃的话说道。 周老板一听只得作罢,确实,他这儿只收好货,这小门脸专用来收东西的,他在城郊还有十来亩地专用来圈养这些珍禽贵兽。 既然看中了,便要谈价儿,周老板眼睛一转,“八两银子,这价儿算高了,要说起来这带崽子的麝价儿要高不少,但你这母麝崽子还揣在肚子里,只怕不好养,若真死了只怕银子全都要打水漂了。” 阿桃听着忍不住冷笑,若说在伯府待这么久,还是有些好处的,譬如说识货,方才那话要搪塞不懂行情的倒还糊弄的过去,如今香料奇货可居,麝的价格自然也高居不下。这周老板报出的价儿还没一只羊高。 “三十五两银子,少了我们就走了,这母麝开春下了崽,往后钱都是赚的,周老板你不要,我们就上别处问问。”这位周老板看着老实,心却黢黑。 常平安常年在山上待着,不知道市价,可阿桃门清,因人家帮过小忙就一门心思全然相信人家,殊不知这些年只怕从他身上就捞了不少银钱。 再厚的恩情,这么多年好处吃尽,也该还清了。 周老板脸拉了下来,没接她话茬,对着常平安冷笑,“兄弟,你这小娘子好厉害的一张嘴,我这给的已是最高的价儿了,你若不信便去别家吧。” 常平安看了阿桃一眼,竟毫不犹豫的拉着她转头就要走,他不是不知道周老板这些年坑了他不少,可奈何这行情他确实不大懂,从前年纪小时常被市里摊贩掌柜坑蒙,到如今技术娴熟手里猎物多也珍奇,却还是不愿多跟这些人打交道。 但他现在完全的相信阿桃。 周老板没料想常平安真的一点情面不讲,说走就走,又只好软了语气,“欸——我说兄弟,你这如今叫婆娘管的也太厉害了。” 阿桃没耐心再同这种人攀扯,常平安没门路她还有些门路,伯府采买香料的管事的与她是同乡,二人是说的上话的,自然也知道本分的香料铺子,从香料铺子也能找到收麝的养殖户,不过要费事些,不过为了赚银子,再费事也是划算的买卖。 “至多三十两银子!再多没有了,卖不卖?!”周老板声音提了起来,两人已经走出几步了,他心下认为常平安如今是娶了个厉害婆娘,往后同他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常平安步子顿了顿,阿桃还是拽着他往外走,常平安便也跟着她的步伐。 “三十二两!三十二两银子!”周老板小跑着追上来,见两人决心要走,到底还是急了,开口就丧了三分气,“三十五两银子也行,都是能商量的嘛!” 第6章忙碌 做生意嘛,谁急谁就输了,周老板报出的价儿同先前一口喊出的八两银子大相径庭。 阿桃听他最终还是同意了三十五两银子,这才停下步子,小门脸走进去是个不大的铺子,后面捎带个小院,小院里摆了不少笼子,不过收拾的倒干净,常平安将母麝捉到笼子里。 周老板拉着脸给两人结了钱,他心里难受极了,结钱时仍要占些便宜,只说如今铜板换银子不好换,三十五两银子还是扣了一两银子下来,拢共给了三十四两银。 阿桃虽不悦,却也没再说什么,心里打定主意叫常平安往后再也不同他做生意了。 这周老板他心里也知道往后油水只怕再也没从前厚,看向阿桃的眼神带了几分不善,常平安敏锐,高大的身子将他的眼神隔开,又瞪了回去,周老板勉强才及他胳肢窝,叫这煞神般的眼神瞪的腿都忍不住软了一下,脑子瞬间又清醒过来,即便赚的没以前多,多少还是有的赚的,没必要撕破脸不是。 人清醒了臊眉耷眼说声对不住,好声好气将两人送出去了。 麻袋里头几只兔子,阿桃准备到南市口找个酒楼卖掉,这兔子说起来上不得台面,但也有爱吃的,观南县地处西南,常年湿冷,菜色偏辣,早有行商将辣子佐料引进来,这儿基本家家户户都种上了辣子。 第10章 辣子兔肉即便吃的一头汗,不少人也是要嘶哈嘶哈揩着汗吃。 两人早起赶路,一上午转来转去一口没吃,早就饿得腹内空空,方才进了一大笔银子,沉甸甸揣在常平安胸口,他用荷包里散钱买了几个肉包子,同阿桃一起分了吃了。 吃饱了也顾不上耽搁,就花了几个铜板在东市口雇了个驴车将人送到南市口,观南县大,要靠两人甩开腿走,怕又要走半天。 因要进城,两人穿的还算体面,进回香酒楼的时候小二客气的将人往里迎,阿桃摆了摆手叫他自去忙乎,径直去柜台找掌柜的攀谈。 冬季菜蔬少,酒楼掌柜的变着法儿的想菜式,没成想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了。 听阿桃说是兔子,两眼都放光,急不可耐打开麻袋,铺面而来一股兔子屎味儿,但这掌柜的毫不介意,拽着耳朵提起一只兔子,掂了掂又满意的丢进去。 “你既找来了我便不跟你说虚的,如今年下猪肉得五十文钱一斤,这兔子我给你七十文钱一斤?如何?” 阿桃算了算,一只兔子得有四五斤,袋里有八只,“我这兔子肥,您不过转个手的功夫,一道菜少说值三两银子,八十文一斤,我也不去别家问了,怎么样?” 掌柜的本也就是留了还价的口的,阿桃说的不错,八十文他也是有的大赚的,也没多纠结就同意了,阿桃叫常平安把兔子送去后厨称了,八只兔子称了三十二斤余几两。 “给您算三十二斤整,一共是两贯钱外加五百六十文。” 掌柜的还在扒拉算盘,半天算出来结果一样,再看阿桃倒有几分诧异,不过也没多说,酒楼客来客往,碎银子有,掌柜的也好说话,直接称了二两银子数了铜板一并递给她,阿桃使眼色叫常平安接了。 二两银子能换两贯钱,两贯钱却不好换二两银,阿桃又谢了一遍。 “后面再有你都送过来,一直到年底我都给这个价儿。” “一定,掌柜的客气。”阿桃方才多嘴问了一句,这掌柜的叫刘回香,酒楼因这些兔子能小赚一笔,阿桃也因这些兔子赚了一笔,两厢都得利,因此二人也热络不少。 空麻布口袋被常平安卷巴卷巴捏在手里,还有一袋子皮毛哩!寻这貂的踪迹并不容易,今儿这三张紫貂皮加上上回在街上换给钱婆子的,都是今年一年攒下的,年下价儿高,这才拿出来兑银子。 南市虽比不上中大街繁华,不过因是市井小民聚集之地,到了年关也格外热闹,阿桃还记得有一处店铺老板为人还算厚道,那一袋子皮毛不管去哪家店都是能被争抢的,那家布料店的老板自然也乐得赚钱。 阿桃人能说会道,三张皮子搭十张灰鼠皮叫她卖了四十两银子,常平安在一边看得咋舌,这一早上比他往年一年卖的银钱还多。心里也越发气愤,往后再不在周老板处卖猎物了,这些年尽逮着他薅了。 一早上进了七十几两银子,常平安一路走一路摸着装银子的胸口,直惹的路过的大嫂子小娘子用不善的眼神瞪他。 常平安觉得阿桃劳苦功高,阿桃却觉得是他自己有本事,林子里野兽多,卖出去不过费一些口舌之力,逮回来却说不得是有性命之忧的,她心里还是觉得攒下一笔银钱,下山买田置地最稳妥。 手里货都销完了,二人接着要去衙门脱籍,塞了一小把铜板给官差,又偷偷递了二两银子给主事,加上有身契在,证明并非偷跑出来的,所以这事儿办的倒干净利落。 主事倒问了一句二人是什么关系,幸而阿桃先跟常平安串过话,只说二人准备成亲,这才将她从大户人家赎出来,脱了奴籍往后有个良民身份好过日子。 不过文书上还要登记户籍信息,阿桃自然不愿再提及原身那没心没肺的家人,一番思索,只能再求常平安能否先将这户籍记到他这儿。 常平安点头,“自然可以,如今还是先将此事办妥最好,旁的往后再说,免得耽搁下去夜长梦多。” 阿桃于是同主事说自小被卖,原籍已不记得了,如今户籍便记到常平安处,管户籍的主事儿此事见得多,自然没有话说。 阿桃有理有据,又塞了银钱说急等着,二人只等了一会儿,这文书很快就办下来了。阿桃紧紧攥着簇新的户籍文书,险些落泪。 一上午跑了几处,常平安倒没什么,阿桃却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还是要去找一趟宋妈妈。 幸而伯府离衙门也不远,她同常平安一道找去后门小巷子拐角,恐叫人认出来,又戴了帷帽遮了脸。 阿桃叫常平安喊了门子过来,给了五个铜板,年纪不大的小门房一溜烟帮着喊人去了,宋妈妈出来的时候还有发懵,她老家侄子过来找她了?她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家侄子。 等常平安把人带到拐角,阿桃把帷帽掀开,宋妈妈怔愣一番,方才流着泪将阿桃搂到怀里,“我的儿,苦了你了,钱婆子回来四处说将你卖给个孤汉光棍,我还怕……怕——” 见常平安耿直地站在旁边,原先的话头立即咽了下去。 “您别担心我,我如今脱了籍,往后便是良民了” 阿桃也哭了,她摸到宋妈妈身上的骨头,先还算丰腴的身子这段时间迅速消瘦下去,两人抱在一起哭,一股劣质香粉伴着腥臊味儿也钻进阿桃鼻腔。 伯府里头下人私斗风气甚重,阿桃是宋妈妈手里出去的,又说是犯了大错叫撵出去了,宋妈妈自然要跟后头吃瓜落,原先副管事的活计自然被撤了,换到外院给下人洗衣裳,没几天又叫人挤去倒夜香刷恭桶,也是如今换了这活计,这才能趁着中午得闲出来。 第11章 “妈妈……您遭罪了——” 宋妈妈也是哭的眼红,“陈婆子说将你卖给个男人,我当你……你是……幸好幸好。”看阿桃如今面色红润,人也胖了些,一颗揪了许久的心可算放下来了。 她早分神注意到了常平安,勾心斗角见的人多,一眼能看出常平安不是什么坏人,又听阿桃说帮她脱了籍,拉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妈妈放心,待我在外头立了起来,立即将您接出去享福,再不在这吃人的地儿遭人盘剥了。”不论两人这些年的感情,就凭宋妈妈当日冒险求情,如今为了她又落到这个境地,阿桃也愿意将人照顾到老的。 宋妈妈抹了泪,“欸!我这老骨头定要撑到那一天的。” 待二人叙完情,阿桃才说, “这些年在府里我也是攒了些银子的,原打算赎身,不想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银子我藏在西院下人房后墙根的洞里头,劳妈妈帮我取出来,常大哥救了我一命,我打算拿这些钱当本钱,做些小生意,也好尽快将这恩情还了。” 宋妈妈一听便笑了,“你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拿,那些小丫头也知道你往日格外节省,怕是留了不少银钱还在府里,床铺屋子叫掀了个干净只摸出三个铜板,三个铜板也叫一顿好争,叫管事的一人打了顿板子后就消停了。却不想你这丫头鬼精,这钱竟藏到外头去了。” 阿桃听了也笑了,这年月自身都难保,她倒也想过帮别人一把,换来的都是背刺,后来她再不多管闲事了,如今能把自己保了就不错了。银钱这等重要的东西,自然更要藏的紧紧的。 “明儿一早我趁倒夜香的功夫给你取出来,那个点正好没什么人,明儿一早你在后面巷子等着。” 第7章算钱修 二人说定,宋妈妈看出来时间久了,如今她自身难保,不敢再出差错,拉着阿桃相互安慰一番,用帕子揩了泪,便转身回去了。 阿桃看着宋妈妈已显得蹒跚的背景愈发难受,心下更是坚定,再稍微等她些时候,她定要将宋妈妈接出来。 今儿一圈跑下来,也已经到半下午了,阿桃是不准备回去的,她也跟常平安说了,一则她还要留在城里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小买卖,二则明儿一早还要候着宋妈妈,等她将银子送出来。 城里做小买卖的多,阿桃计划先卖卤味小食,东市多为穷苦人家,三教九流皆有,住的人混乱,牲畜市也在东市,因此阿桃是不考虑这儿的。 城里寻常百姓常逛的便是南市,菜蔬鱼肉、衣裳料子、补品药材应有尽有。观南城内有条南河自南向北贯穿而过,那河两边也衍生出不少小摊贩,馄饨饺子、包子花卷都尽有的,大户人家嫌弃磕碜不愿去摊贩吃东西,老百姓却离不得南市摊贩。 当然,最繁华热闹的要属中大街。县内官府衙门便在城中,中大街离衙门不远,那些衙役巡捕下值后多去中大街,寻常百姓或有些家资的也爱去,这一条街商铺摊贩皆有,也是整个观南县最繁华之处。 城西多为达官显贵,因此商铺更多一些,城西是不得摆摊的,若叫街道司逮到了是要抓去罚银挨打的。 阿桃跟常平安二人将城里最繁华的几条街道都逛了一遍,心里也有了几分想法。如今最主要的就是先在城里赁个屋子,城中卖卤食的有,不过不多,味儿也不香,只混个酱料熬一熬,这一来竞争也不大,她开始只要先寻个不打眼也不必交钱的摊位先卖卤蛋小食试试水。 等稳定了再交了钱去南市寻个位置好点的摊子摆,上辈子她就是开饭店的,这辈子好不容易摆脱奴籍,自然头一个想的是重操旧业先赚些银钱。 天色已晚,今儿跑了一天摸黑赶路怕也来不及回去,二人一人下了一碗阳春面,吃饱了方才去客栈开了两间下房,倒也不贵,一间二十文钱,就是房间板子薄,隔壁打呼的声音一清二楚,翻来覆去一夜没怎么合眼,第二日起床眼底都是青黑色。 昨夜是住在城南,毕竟城西都是官家府邸云集之处,城西客栈本就不多,唯二的两家还贵的咋舌。今儿起的早,街上还没见到车,两人走了个把时辰才到昨日定好的地方。 等了不过两柱香,宋妈妈就拉着板车过来了,车上摆着已经处理过的恭桶,宋妈妈用怀里的汗巾子擦了手,才摸出一个荷包递给阿桃。 阿桃感觉份量重了,掂了掂,想打开瞧瞧,却被宋妈妈拦住了,她肃着脸,“你这是不放心妈妈,怕妈妈昧下银子不成。” 阿桃当即摇头,心里止不住的酸涩。 “你年纪还小,找个营生好好过日子,这后生我瞧着是个老实的……妈妈年纪大了,熬着熬着也就这样了——” “妈妈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等着,我很快就来接你的!” “行了行了,快些走吧,别叫人瞧见!”宋妈妈忍了泪,推着车快步走了,阿桃抬头,又落了一脸的泪。 常平安也难免动容,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末了只能轻轻拍拍她肩膀。 日子总要朝前看,不过如今手里有了银钱,到底有了些底气,只是要说还常平安的钱还有些捉襟见肘,不过她相信这钱早晚是能还上的。 当日换她的那几张皮子,想来也是常平安不懂市价,竟一把全给那钱婆子了,思及此,阿桃拉着常平安耳语, “咱们就在这儿守着,那钱婆子最爱吃酒打牌,下半晌总偷摸出府到街上买几两猪头肉吃,她得了皮子怕是昧下不少,这两日定要吃好喝好,咱们今儿就在这儿守着,非得从她身上扒下来银子再回去!” 第12章 常平安虽有些不通世故,不过心里也知道此前叫人骗了不少回,心里玩不过人家,不过他是个胆大的,也豁的出去,听了阿桃计划,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于是两人在巷子口的茶摊坐了半天,又去面馆吃了碗面,一直盯着那铺子等钱婆子出来。 直等到下半晌,才见钱婆子鬼鬼祟祟出来了。 上回那几张皮子她足足卖了五十两银子!幸亏是去铺子里问了一嘴,否则直接将皮子交到库里她得亏的滴血。这换到的五十两银子,去掉交公的二十两,又给赵妈妈送了五两银子,她足赚了一半!这几日吃酒打牌也阔绰起来了,这也愈发叫人家觉得怕是真将阿桃卖去什么娼馆暗门,否则哪来的银钱花,大夫人对她昧不眛银子更不在意,得知阿桃没有好下场就将人忘到脑后了。 府里如今除了宋妈妈,还有那些惦记阿桃藏钱的小丫头,如今怕是都没几个人记得她。 钱袋子挂在钱婆子肥硕的腰间,她心里美的冒泡,往常爱下酒的猪头肉猪耳朵如今都有些瞧不上,干脆直接买了两块油亮亮的肘子。 拿着肘子还没走两步,脸上笑容就垮了,铁塔般的汉子凶神恶煞站在她面前,虽一言未发,但钱婆子还是吓得哆哆嗦嗦。 这些日子凭那几张皮子过得格外潇洒,她自然是认出了这男人就是当日买下阿桃的汉子。莫不是发现自个儿亏了要找补回来? 不成想男人说出的话更叫她心惊。 “你这婆子,我在这什劳子伯府守了几天,可算逮着你了,还说那丫头调理的好,什么活计都能干,结果身上伤的重,才带回去两天就吐血死了,什么事儿没干成不说,如今年下的还平白招了晦气!你快把那些皮子还给我!” 男人凶神恶煞一顿吼,钱婆子只觉得耳朵都要炸开了,但脑子还是有一丝清醒的,“你……你说伤重死的,我可没见到,当日买时你都看过才要买的,说不定是叫你打死的……” “当日就是受了你这婆子哄骗!快些将我那些皮子还回来,要不然咱们就去见官!尸体如今还在家里摆着呢!咱们一起叫官差老爷们看看那女子是怎么死的。” 钱婆子两股战战,早知道当日打板子时叫那些小子下手便轻点,她心里信了七八分,必是当初板子打的重,把人打的不行了,至于见官更是不敢,私下贪些银钱大家心知肚明,若要摆到台面上她一条老命就留不住了, 想想钱婆子眼珠子转了一圈,硬着头皮道,“壮士,我……我这身上没银子,等……等我回去取,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行不行?” 常平安表现出一副生怕人跑了的样子,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我怎么晓得你是不是准备躲回去,伯府家大业大,门口石狮子都比我金贵,我可不敢往里闯,如今正好逮到你了我还会放你走?你当我是傻子。” 钱婆子肩膀生疼,两只眼都忍不住飙泪,知道今日只怕不能善了,只得将头上一根金包银的簪子取下来塞给常平安,常平安脸皮一黑,“你打发叫花子呢?我那几张皮子少说值七八十两银子!” 钱婆子哆哆嗦嗦,“可不敢瞎说,我才卖了五十两银子……” 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自扇了自个儿一巴掌,又苦着一张脸从手上褪下个实心的金镯,她在院里也是个小管事的,男人是跟着老爷后头的办差事,一年底下人孝敬就不少,身上没带多少钱出来,可这首饰都是实打实的。 常平安掂了掂,见她实在没东西抵了,又拽了她腰间的荷包,骂了声晦气这才将人放了。 钱婆子叫吓了一番,跑得飞快,倒是手里肘子还紧紧提着。 阿桃坐在茶馆里打眼瞧着,原先当常平安木讷,却原来也不算老实,这演的还真不像是演的。正心说他看着还算有些城府,就见人咧着嘴脱缰驴似的跑过来了。 阿桃见他这模样忍不住露出笑。 两人这一趟可谓是盆满钵满,有了银子,天色也晚了,倒也不急着赶夜路回去,再住一夜客栈就是,叫了两间房,常平安没回自己屋,叫店小二送了菜进来,把门插好,又把这两天赚的银子都摆在桌上。 卖那只揣崽儿的母麝得了三十四两银子,卖兔子又得了二两银子连五百多文,卖皮子得了四十两整银子,还有今日从钱婆子处讨的银子。金包银的簪子约莫值个四五两,实心的金镯阿桃掂了掂,有个二两多,能换二十几两银子呢,荷包里也有三两碎银子并几十个铜板。 这桌上一堆再一算,竟有一百多两银子。 “这银子要我拿不到这么多,咱们一人一半。我见识浅薄,人也粗鄙,原本这些东西能卖到一半都算多了。”常平安一张黑脸涨的通红。 阿桃知道他好心,可她不过出了嘴罢了,要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常平安在一边震慑她也卖不上这个价钱,更拿不到这些银子。 第8章逛街 常平安将银子拨开分两半,硬是叫阿桃先挑。 阿桃揉了揉眉心,沉默半晌,只得说, “既如此,这些银子便当我还给你的,你帮我脱了籍,这些时日也麻烦你不少。自然,如此救命大恩用银钱来抵到底还是浅薄,等往后我手里宽裕,必定会涌泉相报。”阿桃想想,又补了一句,“另外,你以后再有东西,咱们一起去卖,回头我讲价你在一边镇场子。” 常平安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丝莫名的甜意,这要比有一回他在山里吃到的野蜂蜜还甜些。 第13章 实际这一堆银钱即便阿桃看着都十分眼热,但常平安好似这些钱不是他的一样,毫不避讳。 虽相处时间不长,他对阿桃性格倒是摸清了几分。知道她不肯收,那些银子便重新塞到荷包里头,至于那根金包银的簪子和实心金镯他想了想,咳了一声,又递给阿桃,“这首饰我也没法子戴,找那钱婆子讨钱是你的主意,合该给你。” 阿桃连头都没回,“都说好了的,当还了救命之恩。” 要说起来,确实是救命之恩,要是常平安没救下她,恐怕她也不知要沦落到什么下场。 “只怕还是要耽搁你一些时候,如今年下不好赁房,待年后我再下山到城里赁个屋子。” 阿桃说的话叫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是的,开始她便说过要做些小买卖,这么多天他倒是习惯了,差点忘了她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山里的。 常平安忽然就沉默了,阿桃没在意许多,在她眼里常平安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今儿一天到手不少银子,怕是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将银子收好,两人各自回房歇下了。 明儿该买的也得买回去,这些时日吃的都是荤腥,开始倒还可以,吃多了到后来难免腻味,来时带的两个口袋,回去时翻了个面,也装了个满满当当。 一袋子是雪里蕻,另一袋子是萝卜,还有些针头线脑,辣子米面云云。 阿桃准备自己另花钱买针线跟绸缎料子,山上得闲能绣些东西卖,省的整日呆坐浪费功夫。她准备趁这些时候秀个大些的彩屏,也为年后进城做些小买卖再多攒点本钱。 先前在伯府不得闲,即便不得闲,挤些空档绣帕子也能挣个零用,如今有空,绣大幅的更是能挣不少。 宋妈妈是南方人,一手苏绣叫人惊叹,阿桃不过学了七八分,就这七八分,拿到外头也比寻常那些绣活贵上一倍。 到了布庄,一打开宋妈妈给的荷包阿桃就忍不住鼻酸,里头除了她自己攒的十六两银子,还有余出来二十两,宋妈妈不肯叫她打开,她心里也知道怕是偷偷塞了银钱,确没想到有这么多,估摸着都是她老人家全部身家了。 别看宋妈妈是府里老人,待的时间长,实际上平时花销也多,人情往来里里外外也都要花钱,如今这估摸着是她的养老钱,也不知道攒了多久呢。 见阿桃捏着荷包看了半天,常平安在一边就准备掏自己的银子,叫阿桃伸手拦住了,“我自己来,本是打算做些绣活儿卖,你要出了银子我回头岂不是还要带你分。” 常平安只好住手。 丝绸价本就高,她买的一匹料子花了近六两银子,不过这大幅的绸缎彩屏绣好了少说也得翻上几倍,若工艺精,卖价更是不愁,只怕几家铺子都要哄起来抢的。 另又买了一匹藏青一匹雪青的细棉料子,她从伯府出来也没带衣裳,这料子便宜,两匹才一两二钱银子,一匹她是准备留着自己做衣裳的,另一匹是想着替常平安做一身衣裳,这些日子承蒙他照应,好歹也还几分人情。 常平安听了愈发沉默。 几匹料子买完,手里还剩二十八余两银子,布庄掌柜的见她买的多,还送了一箩筐碎布头,阿桃笑眯眯全收下了,这些碎布头无论是装枕头或是捡大的拼个小衣袜子都是好的。 今儿买的东西多,阿桃拎了个箩,常平安一个人扛了四个袋子,不错常平安那两大口袋菜跟米面云云加起来才不过花了二两银子。 今儿起的虽早,可买东西耽搁了不少功夫,回去时赶路又费了不少时间,两人一前一后下半晌才到家。 这一趟买的盐多,因想着要做酸菜,特地买了十来斤盐巴,那两大口袋的萝卜雪里蕻,除了留够吃的,余下的阿桃准备全腌成酸菜,寻常人家早就腌好了只等着冬天吃,可常平安也不知道,打小没了爹娘,长到现在已算是万幸,要说让生活水平高一点是不大可能的。 也怪不得他长的高,吃得多,又只知道啃肉,肯定长的高大。 酸菜想腌的好也要些水平,上辈子开饭店的时候,不少熟客甚至都是为着自家的酸菜泡菜来的。 今儿腌菜是来不及了,只能先将这两大袋子菜都洗了,常平安自觉揽下活计,他劲儿大,两个大口袋一手一个提着到溪边。 阿桃也预备做完饭了,赶路赶的腹内空空如也,这一趟买了姜蒜辣子,可算能吃些有滋味的东西了。说来穿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连重口的东西都没吃过几回,在伯府那么多年,灶房也不会做味道重的东西,只怕下面人吃了嘴里有味,回头放屁打嗝冲撞了主子。 如今总算可以释放天性了,除了油盐酱醋,阿桃还鼓动常平安买了一刀五斤重的肥五花并一大块猪板油。 现下最先处理的就是这块猪板油,猪板油切成一样大小,放进锅里点火慢慢炼,猪油最香,炼时搁点咸盐,熬出来的油脂凝固以后就白花花的。 一锅猪肥油,熬到油渣只有指甲盖大小,阿桃才将油都灌进坛子里头,剩的油渣多,大半都倒进猪油罐子里,这样存的时间能长些,下回烧菜再挖出来也算肉菜了。余下那小半碗油渣留着准备烧菜,阿桃忍不住塞一个进嘴里。 一个字就是香,刚出锅的油渣还有些烫,阿桃烫的斯哈好几声,只感觉焦香味从嘴里蔓延到肚子里。 第14章 常平安这会儿也洗好菜把两个蓝筐挑回来了,他干活倒细心,两篮子菜叫他洗的干干净净,看到桌上的猪油渣,赶紧就把菜挑到屋里,又在缸里舀了一小瓢水冲了手——这也是跟阿桃学的,洗完手方才拿筷子夹起一块油渣。 高高大大的男人眼眶有些湿,“上回吃油渣还是我娘在的时候。” 阿桃听着也有些鼻酸,两辈子她都亲缘单薄。上辈子是计划生育抓得最紧的时候出生的,大冬天就叫亲生父母扔了,一直在孤儿院长大,打了十来年工,因厨艺方面有些天赋,得名师如亲女般指导,千辛万苦才攒下钱来开了个饭店,生意红火正准备更进一步,却没想到摔了一跤人就被摔到这儿了。 这辈子更别提了,原身亲身父母将人卖了,在深宅大院谨小慎微活了十来年还差点丢了命。 这油渣吃了一口也就歇了,阿桃叫常平安把雪里蕻夹到屋里竹竿上沥水,萝卜也要晾干,这时候天冷,要放在外面恐怕一夜过来都冻成冰坨了。 只有一个炉子烧饭,委实有些不大方便,炼的猪油渣阿桃从碗里倒出一半烧了个萝卜,又用另一半炒了个葱爆蛋,等菜都烧好了,才用这炉子开始煮饭。 小铁锅煮饭最香,米饭焖熟以后底下还有一层厚锅巴,两道菜也搁到炉子边盖好保温,直到天擦黑,锅里传来米香,一顿饭才算做好了。 原先只有一张板凳的,头几天常平安砍了竹子打了个竹椅,边边角角都叫他磨的光滑,平常坐累了还能靠一靠。 两人盛了饭,阿桃在锅边淋了一圈油,锅底留了炭火闷着,没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阿桃吃的不多,常平安一辈子没吃过饭似的,狼吞虎咽一会功夫就吃完了,吃完了也不动,只等着阿桃吩咐他去铲锅巴。 萝卜烧油渣的汤底酱香浓稠,不用阿桃说,常平安也知道吃,将油渣连带着汤淋到锅巴上,然后甩开腮帮子嚼的咔吱响。 阿桃晚上向来吃的不多,铲了一小块也淋了汤,将剩下的一点葱爆鸡蛋倒到锅巴上,算尝尝味道,余下自然全都被常平安包圆了。 因打定主意开春后进城,阿桃再看常平安之前过的日子便忍不住摇头,一边翻着还在沥水的菜,一边跟常平安说道, “外头那一片地不算小,土也算肥,等开春烧肥撒撒,再买点菜籽种下,好歹能吃上新鲜菜,还有这炉子烧菜到底不便,靠屋外头垒个灶头也不费事。” 常平安只点头,“那等明儿我先把地垦出来。” “要我说还是得下山,山里生活到底不便,待明年你再攒些银钱,回头要是猎到好东西,叫我替你去铺子里要价儿也是行的,待攒够钱,下山置几亩田地,比如今靠天吃饭到底要好些。” 阿桃说的认真,常平安倒是又开始沉默了,直到阿桃用手肘杵了他一下。 “下山……回头再说吧。” 第9章酒楼 阿桃知他因亲人间算计心里憋闷,便也不再继续说了,自顾用干布擦菜上的水,擦干后夜里不容易冻上,等将菜都擦的差不多了,她这才拎着油灯回屋洗漱。 一早起来菜差不多晾干了,今儿天也好,外头雪虽还没化,但太阳照的人暖烘烘的,阿桃支使常平安一起将晾在竹竿上的雪里蕻抬出来在太阳底下继续晾,等都搬到外头,再叫常平安将萝卜都剁成小块。 仓房里的缸都积了灰,阿桃又叫常平安给搬出来,她费劲洗干净后又同常平安两人一起抬到太阳底下晒。 常平安在院里剁萝卜,阿桃也将昨儿买的料子找出来裁衣裳,她想着年前将两身衣裳做出来。 过新年穿新衣,算是这辈子一个新的开始。 一匹布约莫四丈,能做两身衣裳,阿桃手艺好,再拼拼还能拼出一件里衣,倒是给常平安的怕是只能做一身半,他身量还是太高。 说来上下两辈子,阿桃都没见过几个比他还魁梧的。裁布的时候阿桃抬头看向常平安,剁萝卜时因衣袖碍事,便将袖口卷到臂弯处,扎实遒劲的肌肉看得阿桃脸竟有些发红,顺着肩膀再看他脸,平心而论常平安相貌称得上堂堂,想是在林子里待久了,刀敲斧凿般的模样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 阿桃看的入神,常平安似乎感觉到了,有些疑惑地回头,眼神清澈的像候食的猪。视线相对,阿桃立即收回心神,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干咳一声又若无其事解释, “我是看一下你的尺寸,好给你做身衣裳。” 常平安听了便站起身,刀丢进剁萝卜的木盆里,眼神发亮,“原来你买两匹布是要给我也做一身衣裳阿。” “既说了救命之恩,不过做身衣裳罢了,又不费什么事儿。”阿桃也起身,她给宋妈妈做过衣裳,也给自己做过衣裳,倒还真没给男人做过衣裳,想了想喊他过来, “你过来,我来量量尺寸。” 常平安雄赳赳走到檐下,若身后有尾巴,恐怕他此时都能摆到天上去。 没有软尺,只得用布条代替,又用木炭做了标记。这屋子地基夯的还算硬,为防潮地基整体都是往上抬了不少,因此门口挖了个不算矮的台阶。 常平安站在阶下,如此阿桃才同他一般高,布条从常平安肩上饶了一圈,他肩膀宽阔坚实,阿桃用炭划了两笔,开始心里还没多想,待注意到常平安通红的耳朵,自个儿也有些脸红。 第15章 于是干脆叫他自个儿量了腰。 待量了衣裳,常平安又重新背对着阿桃坐回小杌子上剁萝卜,咚咚框框剁了半天,耳朵上的红色还一直没消下去。 阿桃手快,常平安才把一筐子萝卜剁完,她衣裳样子就裁剪的差不多了。 见萝卜都切好了,她才歇了手里活计准备去腌萝卜。萝卜要想腌的脆,还要把水分拧干,她力气儿还是太小了,拧了半天,还是不够劲,常平安放下喝水的杯子,又自觉过来拧萝卜。 腌萝卜跟泡萝卜不同,吃的一个脆生有嚼劲,阿桃用葱姜蒜跟辣子泡了一小罐萝卜片儿留着吃,余下还是都准备腌起来,只因这样能放的久。 萝卜拧干就一层一层撒盐,外头坛子晒干了,就把萝卜装进去,等水分彻底腌出来再放外头晒干再放回坛子里封好。雪里蕻也如法炮制,两个坛子装满过后都叫常平安搬回仓房里去了。 这些都腌好了够吃到明年秋后了。 阿桃继续坐在檐下做衣裳,针在指尖翻飞,针脚细密有致,她在哪都是肯吃苦愿意学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抓住一切机会,说不得往后就有用处,,因此这一手针线活她也是下了狠心跟着宋妈妈学的,如今手艺比起外头那些绣娘并不差什么,若是回头进城小买卖干不下去,她即便是去做绣娘也是能养活自己的。 所以阿桃并不会为将来太过忧心。 常平安又去外头看陷阱里头有没有逮到东西,开始她一个人待在这儿还有些怕,如今习惯了倒也觉得山里清净,可要说叫她一直待在山里她也是受不了的。 先那酒楼刘掌柜的说了,年前有兔子都能送过去,不过住在山里,下山多有不便。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六,已经攒了十来只肥兔子了,都圈起来养着了,昨儿挖的陷阱里头还落进去一只野猪,冬天饿兽多,怕血腥味招来猛兽,常平安特地在林子里头处理好了才抗回来的,少说也有百来斤肉。 还有不少下水叫他丢了,阿桃哭笑不得,催着他又去捡回来。不说别的,单那一副猪肚子都要值不少银子。 肠衣洗干净了留着灌香肠,这肉灌香肠不好吃,正是准备今儿去街上称些正经猪肉回来灌香肠。自留了十来斤肉熏了,余下都准备今天一起带进城卖掉。 到年下年货也该买起来了,观南城地处西南,这些年官家减了税赋,加上风调雨顺,百姓日子好过,手里也有了银子,到了年底再穷苦的人家也想方设法过个体面的年好为来年开个好头。 到腊月二十九铺面都关门歇息了,因此这两日城里人最多,街上人挤人都是赶着来置办年货的。 趁着街市人多摊多,该置办的年货也都要置办齐全。 不过首先自然是要将那些肥兔子跟那几十斤猪肉卖掉,有阿桃在兔子跟猪肉自然不亏,甚至比先前定的价格还高些。 刘掌柜的酒楼除了大年初一歇息,其他时候都还正常开门的,因城里有些大户人家年下愿意到外头酒楼订席面,无论是赏人或是待客都体面,因此价格自然不低,刘掌柜自然不肯放过趁这时候赚银钱的机会。 也正因此,阿桃跟常平安带来的东西刘掌柜笑眯眯地照盘全收,连带着那副猪肚拢共卖了八两银子。 上回下山虽说也买了不少东西,可现下十几天过去了,还是得再添置些好过年,另外还要买一口大点的铁锅。 花生瓜子点心图个过年气氛也买了点,其余就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最热闹的还是卖对联的摊子,有老先生用混了金箔的墨现写的,也有文弱秀才在家中写好了挂起来卖的,除了对联还有彩纸窗花,混着吃食摊子传来的香味,正是过年的气象。 阿桃买了两副春联,都是除旧迎新平平安安的吉祥话,常平安则是挤到人堆里买了两个灯笼,待付了钱立即护着灯笼生怕叫挤坏了,出来时脸上挂着笑, “回去挂门头,图个喜庆。” 阿桃也跟着笑了。灯笼做的精致,纸上描的鱼栩栩如生,阿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想着这花样回头可以绣到衣服上。 这条街也在南市,叫灯市街,寻常除了婚丧嫁娶还有逢年过年,其他时候都颇为冷清。到街最里头是一间纸活铺子,常平安熟门熟路进去,买了几刀纸跟几挂炮竹,年三十要祭祖,到初一还得去给爹娘上柱香拜个年。 买完点了点,东西都买齐了,常平安则又拉着阿桃去回香酒楼, “咱们今儿去酒楼吃!” 小二在一边将每道菜都夸的天花乱坠,最后才说店里八宝鸭乃是苏州来的大师傅的拿手菜,只听小二一说就叫人垂涎三尺,常平安自然是要点来瞧瞧。 于是点了香酥鸡、八宝鸭跟红烧肉,知晓阿桃不喜太荤,又点了个清炒豆芽跟干丝汤,小二自然认识俩人,震天响地报了两遍菜名这才去后厨叫菜。 等菜上齐,最先动的便是那道八宝鸭,甫一入口,常平安立即撇了嘴,“我尝着十分一般,压根没你炖的萝卜香——” 阿桃看刘掌柜来了,狠剜他一眼将他要说出口的话又瞪了回去。 “这八宝鸭如何?是新来的大师傅拿手菜,城里不少大户人家点席面都指名要这道菜。” 刘掌柜远远朝两人拱手,生意人最爱结交朋友,三教九流不拘,合缘的他都愿意主动交好,上回两人来他就有了结交之心,正是有了上回的客气,这回有好东西两人才会送过来,因此他也不曾压价,有一才有二不是。 第16章 阿桃跟常平安也拱了拱手算打招呼。 刘掌柜便走过来又问,“二位尝着这八宝鸭如何?腊月才上,正准备明年做招牌的。” 阿桃方才尝了一口,只是到底同人家不甚相熟,又怕多嘴现眼,只得奉承一句,“这八宝鸭是苏州名菜,大师傅颇为厉害。形状丰腴,滋味浓香,入口厚重,色香味已十成十。” “娘子竟知道这是苏州菜?” 阿桃倒也没解释太多,只笑答,“我干娘原是苏州人,故而知道。” “娘子心里必定有谱,有话不妨直说,咱们这观南县少有江南来的,这菜请了不少饕餮食客鉴尝,只说好吃,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望娘子评点?”刘掌柜精明,阿桃言语没有别的意思,他却能察觉阿桃一定知道这八宝鸭的不足, “今儿这一桌子菜钱少说也要值个四两银,娘子若真言之有理,这顿饭便算我老刘请您吃的。” 第10章指教 阿桃听到这一桌菜竟花了四两银子,忍不住咋舌,看来无论古今中外,这吃食上大家伙儿都不肯亏着自个儿。不过今儿带下山的东西拢共才卖了八两银子,常平安一顿饭就造了四两。 刘掌柜说了愿意免了饭钱,阿桃自然不赚白不赚,上辈子走南闯北,古今中外菜系几乎尝了个遍,作为经典名菜之一的八宝鸭阿桃自然也研究颇深。 原先想着老老实实把饭吃完得了,现下为了银子,怎么也得现一回眼了。 刘掌柜作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这几次打交道他人都十分客气,即便只是相熟的朋友说到这儿阿桃也愿意给出建议。 小二爱凑热闹,早听见这边动静去喊那位掌勺的大师傅了。 这位师傅姓胡,从府城一家大酒楼被刘掌柜挖回来的。 这位胡师傅来时脸上满是倨傲,见到阿桃那倨傲更是变成了明晃晃的不屑,碍于刘掌柜开的工钱不算低,这才没有开口说什么难听的话。 阿桃轻轻戳了一下这八宝鸭的皮,触感十分软烂,再看里面鸭肉,实则有些蒸的过了火候。 “这位师傅应当不是从江南过来的吧?许是跟在江南名厨后头做过菜?”阿桃看这位师傅面上不屑,心中不快,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他不曾想才一照面就叫阿桃看出他并非真的从江南来的厨子,脸上不屑落下几分,“我虽不是从江南来的,可我家师傅乃淮扬菜大厨。” 阿桃点头,“那想必你师傅藏私,这一道八宝鸭你才学得六成,刀工不错,火候尚缺。” 说六成都是多的,不过刘掌柜这酒楼也不是什么顶有名的大酒楼,这师傅的一手菜式样也是够用的。 “你凭什么说我只习得六成!我跟在师父后头切了七年菜,他老人家一生心血都尽数教与我了!” 自古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话如金科玉律,这胡师傅的师父教了他几成本事且不说,他自个儿也不一定真就是个有本事的。 “旁的菜我不曾尝,只说这八宝鸭,骨头拆干净漂亮没什么可说的。” 阿桃还没说完,胡师傅脸上已重新变得倨傲起来。 “但上锅蒸鸭子前应先用水将牙皮烫一遍再下锅炸至表皮微黄,一来颜色好看,而来鸭皮更紧,也能少些原本肥腻的口感。”阿桃不愿再同他多说,直接将这道八宝鸭评点个遍,“再说这里头的八宝饭,不拘什么食材,既叫八宝鸭自然应凑齐八宝,我观其中有冬笋、香菇、火腿、鸭胗、干贝、栗子、红辣子跟糯米,可是这八宝?” 大师傅见阿桃有些本事,被她一番话说的有些怔愣,听她又问了一遍,这才点头,“正是这八宝。” “这八宝有干贝、香菇、火腿提鲜,却不知你为什么要放辣子,西南多食辣子不错,可这道菜讲究一个鲜香,辣子和在其中,上锅蒸透,却要连鸭肉本味都丢了。”阿桃声音有些严厉,说话间似乎真将胡师傅当成了学徒。 待这位胡师傅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弯了腰洗耳恭听,立即又绷直了身子。 “当然,还有最主要的一点,当厨子自然要敬重手里出来的每一道菜,每道菜的材料不同,就譬如这道八宝鸭,做时更应把控好不同大小不同肉质不同火候,桌上这道八宝鸭,养了应该不足一年,你上锅蒸的时间应短些,若是养了二三年的老鸭,蒸的时间就应长些,这一盘显然是蒸的过了头,即便未经水烫与油炸,但若火候把控的好,鸭皮也不应一触就破。” 胡师傅心里已经有些服气了,只是嘴上仍犟的很,“娘子说的天花乱坠,也不知今儿能否瞧瞧,否则刘掌柜只怕疑心我这手艺配不得如今的工钱。” 刘掌柜听此立即解释,“哪里来的话,胡师傅莫妄自菲薄。” 不过心知他是嘴上不服,实际也想从阿桃这学一两分手艺,于是刘掌柜又求阿桃,“还请娘子出手指点一番。” “指点谈不上,今儿看您面子烧这一回菜,听不听的全在你们,只是胡师傅往后若照我的法子来烧,往后还请客气些。” 阿桃不悦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了,常平安站在阿桃身前,肩膀抵着胡师傅对他瞪眼。 胡师傅低头不做言语,倒是刘掌柜又打了半天圆场。 这会儿正是饭点,酒楼食客也都注意到这边在打机锋,刘掌柜十分有眼色,主要也是想将这菜打出名头,报惯了菜名的店小二在掌柜的眼神示意下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当下不少人连酒都不喝了要凑过来看热闹。 第17章 后厨材料都有,做八宝鸭用的鸭子都是从颈部开口,阿桃干净利落拆骨,就这一手拆骨没些年头都学不会,单凭这一手,在一边看着的胡师傅就已经心服了。 拆过鸭骨便将鸭肉用葱姜水洗过,再抹上她调的酱料腌制去腥。 阿桃是准备做八宝葫芦鸭,因此这鸭头没有斩掉。胡师傅一眼不错的盯着看,似乎有些疑惑。 八宝饭的馅儿剔除了辣子,换了胡菠萝丁,拌匀后五颜六色瞧着就喜庆。 八宝饭在鸭腹内填至七分满,红绳在开水里烫洗过,在鸭胸脯下系紧,用滚水烫了表皮,感受到鸭皮微缩,再入油锅中浅炸。 这时整只鸭子已有了葫芦的形状,一边炸过一边捞油从上往下浇淋,待整只鸭呈均匀的微黄色,立即捞出上锅蒸。 这只鸭也不大,算好时辰估摸着已经好了,阿桃这才揭笼屉,香味扑面而来,即便自认吃遍淮扬菜的胡师傅也忍不住咽了口水。 只见鸭子宛如金葫芦似的卧在盘中,蒸熟后的汤流到盘中,阿桃连盘端出,又换了另一个浅口大盘装盘,蒸出来的鸭汤在大锅中勾芡收汁淋在这八宝葫芦鸭上。 随手抄起菜篮里的青萝卜,洗过后行云流水雕出葫芦藤并几片栩栩如生的绿叶点缀。 后厨门口此时已围满了人,蒸菜香味甚少能传出来,小二端着盘子带过一阵鲜香的风,引着一众食客又跟着去了大堂。 胡师傅已说不出话来,阿桃也不欲多说,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刘掌柜连连拍手,“今儿算是开了大眼,还请娘子随我去大堂。” 胡师傅失魂落魄跟在后头,阿桃方才从始至终并没有避着人,他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阿桃做菜的每个细节。 “这大年下的,给鸭子断头太不吉利,因此做了这道八宝葫芦鸭,掌柜的不防尝尝。” 阿桃用小二递过来的倒,将鸭子片成片,刘掌柜用小碟接了,又挖了一些八宝饭,一齐送进嘴中,然后闭目感受。 只见他这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就惹的边上客人连连挥拳恨不能自己也来尝一口。 “香!太香!” 刘掌柜已说不出什么更好听的话了,胡师傅见状,也夹了肉挖了饭,才闻到味儿就知道自己是输了。 放下碟子,又向阿桃拱手,“多些娘子今日赐教。” 阿桃撇了脸不再理会他。 刘掌柜又压压手朝在场食客说道,“这八宝鸭正是店内新上的菜式,如今还在试菜,今儿来的客人一桌送一小碟,直到将这盘鸭送完。” 一听有的吃了,众人也不再混乱,各回了自己的位置只等八宝鸭上来,可惜一人只分了两小片,压根不够吃的。 也有那酸书生尝了,当即就要提笔写一首咏八宝葫芦鸭来。 刘掌柜朝阿桃拱手,“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到小店掌勺?工钱一月给您开五贯钱。” 一月五贯,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这个价儿同胡师傅的工钱相差无几,不过他此时脸上除了羞愧再没旁的表情。 阿桃笑着拒了,“实不相瞒,我年后也准备在城里做些小买卖,这掌勺的活计倒不便应下。” 虽说答应刘掌柜指点一番,可今儿他心里也颇有算计,单看这引来食客对这八宝鸭生出好奇之心,便知道明日这道菜大街小巷都能传便了,胡师傅低眼看人叫阿桃不喜,但刘掌柜利用她也叫她心生不快。 刘掌柜见阿桃不愿意,倒没勉强,只笑说,“娘子往后什么时候想来赚几个银钱便知会一声,我必定都欢迎至极的。” 常平安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回阿桃身侧,先前点的一桌子菜早就凉透了,阿桃心里顿觉可惜,既然都说了这一桌子免了银钱,阿桃自然不肯亏,叫刘掌柜将一桌子菜都包好她带走。 刘掌柜吩咐小二将菜用油纸包了,亲自递到阿桃手里,另又包了个红封,“今儿多谢娘子指教。” 阿桃也没客气,饭菜叫常平安拎好,自己接了红封,掂了掂份量还不少,原先不悦的情绪瞬间就散了大半。 待出去将红封一拆,才发现里头足足包了四块小银锭,约莫得有二十两银子,这下她心底余下的那点不快也彻底消失殆尽。 这刘掌柜也确实是个人精,今儿这一遭叫胡师傅学了手艺,也叫客人知道这道新菜,这银子又叫阿桃心里熨帖,可谓一箭三雕。 第11章年夜 阿桃将银子放进荷包收好,因做这道八宝鸭,耽搁了不少时间,现下得快些回去,要不就得摸黑进山了。 赚了二十两银子,阿桃对年后下山底气也足了不少,笑着拍了拍荷包,“东西都买齐了,时候也不早了,咱回去吧。” 于是常平安因为那个“咱”字嘴咧的更大了。 城门口有不少乡下老农,因带着几篓子菜舍不得交进城费的,就将菜摆在墙根底下卖。进城时手里东西超过两斤要交两文,超过十斤交五文,超过二十斤一律按十文钱算。 守城的兵士倒也不坏,交了钱也不会多刻薄人,一早进城常平安就是交了十文钱的,他同那守城的兵士相熟,因常进城卖猎物,且先前总会多塞两个铜板,人家对他也更客气些。 出城时常平安笑着跟人打了声招呼,从荷包里抓了十来个铜板散给两个兵士,“年下天寒,二位兄弟辛苦,下了值打口酒喝。” 第18章 两位兵士倒也没客气,铜板塞进荷包,拱了拱手,“客气,往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找我们弟兄。” 观南县算是西南要地,北上二十里便有军营常年驻扎,守城的兵士便是军营派遣兵士与衙役轮值。 两边打过招呼,阿桃看见墙根下卖菜的老伯,更看见他框里的冬笋跟蒜黄,冬笋倒好挖,这蒜黄还得专门捂出来,冬天添个菜算是难得。 年下菜贵了不少,称了五斤笋两斤蒜黄,也费了五十个铜板,装了拎在手里,两人又重新赶路。 每回上山路过村里,这些人见着常平安便好似看到怪物,各个一瞧见他就四处寻地方躲。当年常平安被逼进山其中具体因由已经无从得知,看到这些村里人对常平安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有些堵心,恐怕村里人以讹传讹,再加上得利者推波助澜,到最后当年诬赖常平安将人推到水里也成了真事儿, 这些事儿阿桃想细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常平安帮他几回,她自然也想帮他一回。要她说自然是住山下方便,山里蛇虫鼠蚁多,如今冬天还好,到了春夏之际,恐怕虫蛇都能钻进屋里去。他住的都算老林子了,即便是冬天,若非那一片叫常平安都清理干净了,阿桃夜里估计都睡不着。 因住山里,四下也没人,也无需待客,该省的事儿便省了不少,不过到年三十这天二人还是将灯笼挂起来了,又熬了浆糊贴春联,除了买的窗花,阿桃自己也用红纸剪了几张,贴在窗户上面看起来格外红火。 阿桃贴完窗花就去收拾菜了,常平安沿着屋后斜坡挖了个地窖,不耐放的东西都搁地窖里头了。因天冷上回在城里买的菜都还新鲜,买的冬笋跟蒜黄都也还没动,除了灌香肠还剩下几斤猪五花,也都一起放在地窖里了,只是可惜灌的香肠还才熏好,还没风干,不然她也想切一些尝尝。 常平安总算垒了个大点的灶,架上新买的铁锅,阿桃现在做饭也总算不用总弓着身子了,一大块五花肉先把毛彻底拔干净了,再用火将一些细小的毛桩彻底燎干净,沿着表皮用刀把烤黑的表面刮下来,再放锅里煎到表皮焦脆,又切成麻将大小。 老冰糖熬了糖色,葱姜蒜爆香再把肉码进锅里,倒酱添水熬煮。 一锅肉用中火炖,再用小火收汁,出锅时红烧肉呈晶莹的酱色,余下汤汁淋上去,端盘上桌时仍能看见这红烧肉在碗中颤颤巍巍地晃。 再一个冬笋切成大小一致的笋片,趁盐水杀味儿时将腊肉也是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儿,辣子爆香过后下笋翻炒片刻下腊肉一齐爆炒,刺鼻呛人的味道弥漫开来,很快变成叫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抓人香气。 蒜黄阿桃则是拿来炒了个鸡蛋,另又用那口炉子坐上砂锅炖了个排骨烧萝卜。 桶里有常平安逮上来的鱼,这屋子不远出的溪流往下汇聚成一口不算大的寒潭,因要鱼祭祖,常平安甩了两网,鱼不大,两网只捞上来七八只,两条筷子长的黑鱼,余下都是巴掌大的野鲫。 菜都烧齐了,只差个汤。 阿桃支使常平安刮鳞杀鱼,待洗干净后她将鱼片成片,加生粉捏了煮了半锅鱼片汤,黑鱼滋味鲜美,肉质极嫩,裹了生粉既能使鱼片熟后不散,也能使这鱼片更加顺滑。 余下的鱼骨阿桃也调了料裹了粉,下锅用油炸了,头一遍过油炸熟,第二遍炸酥炸脆,出锅后沥干油和上辣椒面辣椒粉,这就是寻常百姓难得的美味了,毕竟谁家都舍不得油。 常平安一直在灶下烧火,叫火大就大,小就小,灭就灭,饭菜虽烧不出样子,这烧火却也有些本事。 这一顿年夜饭烧的格外丰盛,上回腌的酸菜虽没完全入味,但也能吃,今儿切了一小盘子用辣子炒了先尝尝。 菜都好了先不急着吃,要先等常平安请祖,待买的几刀纸烧完又放过鞭炮,方才腾出桌子将饭菜摆好。 红烧肉的油汤已经结了一小层油膜了,不过闻起来依旧香。 阿桃吃的心满意足,红烧肉炖的软烂,三分肥七分瘦吃起来油而不腻,阿桃连着吃了四五块,常平安筷子更是没歇过。 两人吃的嘴角淌油,相互看着对方不免发笑。 今儿高兴,阿桃也吃了两碗饭,她如今饭量明显大了不少,连个头都朝上窜了一些,力气也涨了几分,阿桃握拳,这辈子活这么长时间,这还是头一回吃的这么痛快,从前心里的枷锁逐渐消失,不过很快她就清醒了,往后要做的事儿还多着呢,万不能懈怠下去。 原以为这些菜一顿只怕吃不完,没想到常平安肚子是无底洞,余下饭菜被他悉数扫荡一空,等碗盘都空了他才意犹未尽端了盘去洗。 阿桃买了些陈皮山楂,这会儿用冰糖冲了两杯,一杯自己喝,另一杯留在桌上等常平安洗好碗去喝,一口气吃空了饭菜,喝些茶饮好消消食。 这年月也没什么娱乐,两个人连叶子牌都打不起来,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阿桃就拎着油灯回屋了绣那副锦屏了,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赶,只想趁着年后将这副松鹤延年的锦屏绣出来好去换银钱。 常平安也回了仓房,他如今在仓房也睡习惯了,板凳中间加了板子,躺上去跟床也没差。 绣活儿也是这段时候没什么事儿用来挣钱的路子,不是长久之计,若非无奈日后阿桃也不会去当绣娘,只因这活儿太细太费眼睛了,若以此为生,只怕年纪不大眼便要熬瞎了。 第19章 阿桃正全神贯注,房门从外头敲响了,是常平安在外头问, “阿桃姑娘,你歇下了没?” 阿桃将针线放好,这才起身去开门,只见常平安举着油灯,手里是一个红纸包。 见阿桃愣神,他努努嘴,手往前掂了掂,“给你的压岁钱,能驱邪除祟,保佑你来年平平安安,你收下算图个吉利。” 阿桃上下两辈子都没收到过压岁钱,一时间竟有些没由来的鼻酸,怔愣半晌接住了,红纸包沉甸甸的坠着她的心,被人记挂被人祝福,原来这就是收压岁钱的感觉。 常平安见她收了,似乎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拎着油灯回屋去了。 红纸包里头包着二两银子,阿桃心里暖了暖,然后一起丢进装钱的荷包。开始自己的十六两银子,加上宋妈妈给的二十两,再有前几日去回香酒楼露的一手,刘掌柜给的那二十两。不过上回买绸缎买细布花了不少,进了几回城也花了一些。如今还剩四十八两银,加上今晚这二两红包,正好凑个五十两银子,还余些铜板。 等她将这副松鹤延年的绣活儿卖掉,应当还能再进一笔银钱,想着想着越觉得有奔头,银子也给她足足的底气,若回头生意真做不成,大不了就去酒楼掌勺便是,横竖都能养活自己。 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也没什么守岁不守岁的,熄灭油灯攥着荷包就睡下了。 初一一早常平安要下山给他爹娘上香,余下的几刀纸跟鞭炮也一并带上了,贡的三个碗昨儿晚上就备下了,阿桃原不打算下山的,可昨儿兴许是山下家家户户放炮竹,山里野兽惊到了,夜里狼嚎此起彼伏,她又怕一个人待在山上回头真有猛兽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于是还是跟着下了山。 过年村里自然热闹,不少孩子捡了没着的炮竹在村口捂着耳朵放,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大年初一照例是邻里串门儿,阿桃挎着篮子,常平安拎着香跟在后头,路过村口原本在放炮竹的小孩似见了鬼似的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常平安从小路下去,绕到另一片山脚下,两座孤零零的碑并在一起,常平安摆了贡品点了香磕了头,将坟上枯枝杂草捡干净,阿桃见着这人似乎肩膀都塌了。 她两辈子亲缘单薄,对家倒是没有太大的执念,见他这样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12章田地 “村里人——” 阿桃想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常平安似乎憋闷了许久终于找到人倾诉一般,将当年桩桩件件说出口。 他爹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力大无穷,当年山里闹大虫,家家户户都有田地在山脚,去田里干活的村人隔几日就有人不见,地头还洒了不少血,后来夜里家家户户又听到虎啸,叫的人心都发慌,这事儿一时闹得沸沸扬扬。 没锅几日村里有几个孩子也丢了,村里人便怀疑是大虫下山叨走了孩子,末了真在山脚底下找到残肢。 此事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家中有孩子的都叫拘在家中不准出门。那时候他跟妹妹还小,兴许是为了孩子,他爹便想喊人进山,一起将大虫除了,先有人答应的好好的,可临了真要进山了,却没人愿意。 于是他便只好独自进山,设下许多陷阱,又引大虫出来,猫在树上,一弓一箭费了两天功夫才将那掉进陷阱的大虫打杀了,回来时整个人还带着一身伤。 因猫在树上不敢下去,连着两天只啃了些树叶子,渴了也只能饮早上露水。 不过他爹拖着大虫回来的时候,这事儿便彻底传开了,常平安他爹也在观南县都传出不小的名气,家家户户都晓得山洼里出了个打虎英雄,县太爷得知后亲自下来,送了银子奖赏,还赏了一块为民除害的匾,那阵子常家一时间可谓是风光无俩。 因打了虎,村里人开始都是感激的,家中鸡蛋粮食甚至小菜都往他家送。 再后来他娘身子不大好,瞧了郎中也愈发不行,不知怎的便传出他爹招了什么东西的怪话,于是许多人便说是打大虫遭了报应。 因他娘身子越来越差,家里先攒的余钱见了底,他爹便常年在山里一门心思想多换银钱,人家不说到跟前,他是不晓得这些情况的,只闷头打猎,有收获了就进城换药。他娘身子总不见好,长此以来花费甚巨,因此他家此后几年过的也愈发艰难。 打虎英雄的风光一过,村里原本的传言就越发成了真相似的,个个都远离了常家。 “我爹先还不知道村里传出这些话,后来晓得了,在村里大闹了一场,他人生的高大,不少人都被吓唬住了,可大家面上不说了,背地里却更议论开了,只说我爹中邪。”常平安声音有些哽咽,“我爹无奈,可家中捉襟见肘,他还是得进山,这一回去了再没回来,我娘也就这样熬着,到开春雪化了,隔壁村里猎户进山……” “我爹他…尸首都被狼啃的不成样了,我娘本就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我爹,听到消息一口气上不来也没了。” “爹娘丧事都是草草办了的,村里没人搭手,各家只拿我与阿妹当丧门星看。”常平安说到这儿时语气都重了几分, “我家大伯搭了把手,还说定会好好照顾我跟妹妹,我虽年纪小,但也是感激的,爹娘过世,家中还留下十亩上等水田,我年纪小,想着自己种不了许多,便将余下几亩田地赁给他,只一年给我与我阿妹一些粮食就够了,可后来才知道,他是想连我爹娘留下的田地都吞了。” 第20章 “连村里先前那些鬼话都是他传出去的——”常平安捂着脸呜咽,“他与我爹是同胞弟兄,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当时不过七岁年纪,我阿妹走步尚稳,大伯心里盘算被我知晓,没有收敛反而更欺我年幼,反抗不过,强占了我家田地,对外只说往后他养侄儿。” “族里那些族老夸他兄友弟恭,家中十亩田地说我人小给我怕要荒了田地,于是只留下一亩叫我先种着,等年纪大了,力气足了再将余下田地还回来。” 常平安握紧了拳头, “若只如此日子倒也勉强能过,可没过多久,我阿妹叫他用一把糖骗了,等我从田里回来就不见了人,村里跑遍了才有人说是叫人牙子领走了。” 常平安没吃没喝追到城里找了两天两夜,找不到人,这才绝望的拖着身子回来了。村里人看到还说是他大伯好心,见他一个小人带着孩子过不下去了,才给她找了户好人家送养。 常平安不管好心不好心,拎着锄头把他大伯家砸了个稀烂,他大伯装模作样,说自个儿愿意养着弟弟家唯一的独苗,可他自家人口也多,小的毕竟只是个丫头片子,他也是一番好心。 自那以后常平安就闷头独行,时不时去城里一趟打听阿妹消息。村里人见了都说他古怪,说他怕是也得了疯病。 直到三年后,大伯孙女忽然落水死了,一大家子找上门来,说是叫他丢到河里淹死了。那时候他已经长的比多数村里人都高大,眼神看着格外骇人,这似乎也愈发坐实了是他干的。 “我不过是可怜我这侄子,一个人带个小的不容易,想着找户好人家将她送过去养,却不想招了狼,都过了三年还记恨着,竟……竟将我孙女丢到河里了,这孩子怕是个独的,出了这么个没心肝的孩子,往后咱们村里只怕也要不太平了。”常平安大伯拊掌大泣。 “你说你是将我阿妹送人了,我只问你送到了哪家!怎么说不出来!?”常平安气红了眼,愤怒的咆哮淹没在众人指指点点的声音里。 孤身一人,父母双亡,亲戚无靠,在村里也就没了根基,到底那些人人多势众,族里叔伯村里人还有里正都说他不该这般狠毒,连他的辩驳都没有人听。 最终里正敲定了,家中田地赔给他大伯种十年。 村里人这以后都看紧了自家小孩,见到他便要说小心,连吓唬孩子时都要说再不听话叫那个小丧门星将你丢到河里。 常平安即便再要强经的事情再多,年纪毕竟不大,一气之下直接进了山,在他爹生前垒的小屋一过就是十来年。 这也是为什么每回打村里路过,村里人都那般表现的因由。 “我娘生前最后跟我说的话就是不要学我爹,不要乱发善心,饿死也不要进山打猎,把家里几亩田地种好,将阿妹养大成人……”常平安在脸上揩了一把, “她说的话我没有一样做到的。” 纸钱燃烧殆尽,二人相顾无言,阿桃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心里想着这些年他在山上是怎么过来的,日复一日对着深山,没有人同他说话,没有人教他要怎么活着。 当日钱婆子当街拽着她要她低头的时候,常平安那一眼恻隐应该是想到他阿妹了吧。 “那些田地应当也过了十年了吧,我们一起去要回来。”阿桃握拳。 常平安将贡品收到篮子里,三杯清酒淋在碑上, “自然应该要回来,只是……只是我怕到时候又生出什么事端。” 他孤身太久,要不是时不时去一趟城里换些柴米油盐,只怕连话都不会说了,被村里人打压的太狠,对上这些人莫名就会生出几分退缩。 就像阿桃,在伯府待的太久了,即便心里再想着平等自由没,可经历过这么多不平之事,见识过那么多命如草芥,连她都已被附上了枷锁,若是真有一日再见到原先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主子,她第一反应大概也是会忍不住躲。 要回房屋田地需得从长计议,两人暂时揭过这一茬,各自想着心事上山。 今儿二人穿的都是新的,阿桃手艺好,买的灯笼上几条栩栩余生的鱼被她原样绣在了衣服上,二人相貌本就不差,走在一起看着倒也登对,路过村口虽人家依旧避着,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有人早淡忘了当初的事儿,不少眼神也好奇地打量二人,待两人离开怕是又要多些谈资。 年里无需待客,也不用去跑亲戚,阿桃顾不上正月里不动针线的规矩,为了赶时间,从年前开始一睁眼就绣那副松鹤延年的锦屏,直到天黑到看不见了才歇下。 终于是赶着正月十五前儿把彩屏绣出来了,这一副松鹤延年是祝寿的彩屏,这种样式是最不愁卖的,不说底,单说绣线用的都是顶好的,大户人家老太太过寿,无论是送给老人家贺寿,还是在孝敬长辈在屋里摆着,都是极为体面的。 明儿就是元宵,阿桃也准备进城里,先赁个住的地儿,其余的等安定下来再做盘算。 山里住了十来天,清清静静倒也没什么不便的地方。 前段时间腌的酸菜已经能吃了,晚上阿桃用之前炒的肉臊子一起,用辣子爆了,煮了一大锅酸菜肉臊子面疙瘩汤。 她如今户籍是挂在常平安一起的,虽未在衙门过婚书,要在乡下人看来,就已算是夫妻了。对于此事,本朝虽能立女户,可她先前是奴籍,虽算被赎出府,却没有正式放籍的文书也没有原户籍的文书,只能暂且挂在常平安一起,之后还得想法子单立女户,不好影响常平安。 第21章 第13章租房 现下虽从府里出来了,但往后还是要在观南县过日子的,说不得还会碰到从前府里人,她倒没什么怕的,阿桃先在府里时都是将自个儿朝丑里打扮,脸成日都涂的蜡黄,除了被赶出府那日没来得及涂脸,不过当日也没几个丫头敢在大夫人院里触霉头,且因此看到她原本相貌的人也不多。 她如今的模样跟从前不说天差地别,也能算个相差甚远,为了万全她打算回头将眉毛剃的稀疏些,脸上再点些褐斑,扮成妇人模样,即便叫认出来,她死不承认也没人会揪着不放。二则扮成妇人模样,往后摆摊或是做买卖,那些来找事的地痞流氓也得思量思量。 腌的菜已经入了味,酸菜肉臊子面疙瘩也不费事,热腾腾的吃完,阿桃放下碗告诉常平安, “山下田地,还有你爹娘留下的房屋,若是想讨回来,我想法子帮你。” 常平安埋到碗里的头抬起来,他知道明儿阿桃就要走了,心里正有些失落,听到她的话立即点头,“过后再商量吧,明儿先去县里把房子赁了,待你安顿好再说。” 元宵,观南县热闹一如既往。 一条观音河将观南县一分为二,一头城东一头城西,两端便是城南城北,衙门位于正中,城西住的多是达官显贵,观南县虽说是小小县城,不过住这儿的不光有伯府那样的门第,京中致仕的大员,城外扎营的将军,还有皇商贺家……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别的不说,单那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婆子,仆人小厮时不时出来逛上一逛都能叫城里人富余起来了。 且观南县位于要道,南北往来客商,西域行商赶路多经观南歇脚补给,每年七八月份便是观南城最热闹的时候,往来商贩多如牛毛,这也是观南城虽离上京甚远,却依旧繁华富庶的原因。 城东的房屋不在阿桃考虑范围之内,城东太乱,她一人居住,也怕出事。城西的屋宅若非功名在身,即便想租也租不到的,且耗费银钱也不是小数。至于城北,离城中又有些远,来往没有车架极为不便,于是能看的房屋便少了许多。 现如今牙行相当于中介,什么都干,只要出的银子到位,无论是觅车雇船还是租赁买卖都能办成,事了收几个工钱,两相便宜。 进城问了人,找到城内最大的牙行,靠墙用浆糊贴了榜,赁房的、卖房的、帮工的……都在墙上贴出来了。 里头中人热火朝天拉着来客介绍,势必要从中赚到中人费。 一进牙行,就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子热络地走过来问,“二位要看什么?” “小哥儿,有没有小点的房屋,最好在城南,人住的别太杂乱。”阿桃看着榜上对外租住的屋子,没写具体位置,但几间屋子、屋子朝向都写清楚了。 “姐姐喊我顺子就行,您说的倒还真有两家符合,要不咱先去瞧瞧?您自个儿看了再定,看不上我再替您留意旁的。” 顺子不过十三四岁上下,极有眼色,一番话说的岔都不带打,如今有牙行居中做保,许多事儿也保险,譬如赁房子,这三张租契契约双方跟牙行各执一份,往后扯出什么事端告到官府都有保障。 虽说要收些中人费,不过这钱花的值当。 顺子带阿桃看的头一家离城中不远,主人是米行掌柜,因米行这两年生意不景气,加上乡下老父身子骨不行,便想着回乡养老,于是就将米铺卖了在乡下置了田地准备后半辈子当个小财主,这屋舍便是那米行后院,实在舍不得卖,便想着租出去,租金三月一付,到收租时他会遣人来收。 现下铺面跟后院是彻底隔开的,后院如今便是处在桂花巷里头独门独户的小院,至于那铺面则已经朝着杏花街开门支了生意,原先通往后院的门已经用砖砌起来,隔开以后连前头声音都听不见。 阿桃看了倒是满意,院里还有一口井,打水也不用去外头打的,小院不算宽敞,靠茅房的那一半垦出来种些小菜也能省点菜钱了,屋子拢共也就两小间,正屋边上就是侧房,灶房也不大,里头连锅碗瓢盆都被搬走了。这院子就在桂花香往后数第三家,巷子里多是祖辈都生活在此处的,从桂花巷出去往前走拐两条街就是中大街,沿着中大街再往前一点就是观音河,观音河二边乃至桥头向来有不少商贩做些小买卖。 只是租金有些高,三两银子一个月,三月一付也就是九两银子,若是一年一付倒是能减些银钱,但若要一年一付她手头又没那么多银钱周转。 如今还剩五十两银子,加上押金要付出去十二两, 那副彩屏还没出手,即便出手了,也不一定能买的上她预想的价位。住下后还要添置东西,如今银子还是得省着花,年付固然便宜一些,但月付更合她眼下处境。 另一家院子也在城南,比头一家要大些,倒也临街,不过要偏不少,离中大街也远,且边上几条街人都没有桂花巷那一片人多,里外转了一圈到底没有头一个院子好,胜在价儿便宜,原主人举家搬迁到府城了,往后一年才回来一趟,这院子倒是便宜,二两二钱银子一月,不过租金必须年付。 虽说桂花巷那处院子贵些也小些,不过那处人也多,比这儿热闹,大户人家的丫头得了假在那一片逛的也多些,如今虽说观南县百姓富庶,可大多数百姓过日子还是一个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要真叫买些吃食是万万不愿意的。 第22章 因此她自然该考虑的是人多热闹的地方。 况且这年付她一时半会儿也不愿掏出许多钱,万一住下了,这屋子有个什么毛病都没法儿退租。 两厢一对比,阿桃就痛快定了头一家,兴许是今儿头一单生意,顺子喜笑颜开,“收您二百文中人费,我现去找那米行掌柜的,下半晌劳您再去一趟咱们牙行找我,到时将中人费跟租金一把付清,咱们三方一起把租契定就行了。” 第14章馄饨 房子的事儿说定了,阿桃还得去将她费了不少功夫才绣出来的那副松鹤延年的锦屏出掉,她绣的精巧,用的针线跟料子也都是好料。 若出给铺子里头,掌柜的只肖用好木料打个屏风,抬出去价格都要翻个十数倍。 这种精巧的物件得去城西,那儿大户人家多,掌柜的也识货,阿桃连着问了几家店,最终寻了一家价儿给最高的卖掉了,到手也得了十六两银子,先前买的绸缎还没用完,阿桃又买了不少彩线,得闲再绣一副百花图,官家小姐们春日赏花宴请多,摆出来看着喜庆。 掌柜的得知她准备绣百花图,只叫她绣好了再送来,价儿都好说。这家掌柜的人客气,还送了些针头线脑跟碎布头,阿桃得了便宜,也答应了往后有绣活儿都送来。 桂花巷那屋宅空落落的,要添置齐全怕是还得费一番功夫,今儿也是亏的常平安在,能帮衬一下。 锅碗瓢盆,箩筐剪刀,桌椅板凳都是要重新添置的,屋里跟被牛舔过一样干净,除了床什么都没有,连被子都要重新买,幸好这些东西比她想象的要便宜,可银子还是如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因还没定下租契,这些东西只先付了定钱领了收据。回头等租契定下,再叫店里伙计送上门去。 待买完东西肚内早空空如也,阿桃找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摊子坐下,常平安坐到她对面,两人叫摊主下了碗馄饨,馅儿里猪肉厚实,用猪油冲的汤,里头还洒了虾米跟葱花,闻着都喷喷香。这么些天历练下来,阿桃饭量涨了不少,等馄饨的功夫又在隔壁摊上买了两个锅盔,跟常平安一人一个分着吃了,从天黑就起来赶路,一上午又跑来跑去连饭都没顾上吃,可不得饿的人心发慌。 今儿下山也是带了兔子的,年里这十来天也攒了七八只,饶是常平安天天都换陷阱,这兔子也逮的少了,回香酒楼的刘掌柜对两人都熟了,因年都算过完了,外头肉价儿也跳回去,收是按七十文一斤收的,这一来也卖了一贯多。 吃完饭就去牙行定契去了,顺子不在,另一个跑腿的小子说是还没回来,得知二人是来定契的,拿了长条凳又倒了水来叫二人坐着等会儿,阿桃笑着应了。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顺子才领着人进门,外头停着一辆驴车,顺子一进屋就摘下头顶羊皮帽子,夹在腋下又搓了搓手,“娘子久等,吴掌柜的是从乡下赶过来的,咱们闲话不论,先将租契定了。” 阿桃也起身,常平安没反应过来,长条凳一边少了个人,他坐的又重,险些被自己翘翻。 吴掌柜的看着有些精明,要求顺子在契书里写明了家中尚有两张床,实木桌子一张,若房子收回时家中屋子跟屋内东西有损坏,皆要照价赔偿。 阿桃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说叫他把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也写进去,省的回头真有什么东西坏了又要扯皮。 三个月租金九两银子,加上压的押金三两,拢共十二两银,阿桃干脆利落付清了,给顺子的二百文中人钱也数出来一并给了,顺子客气地接过去,“往后有只是跑腿的,租赁房屋的都只管找我。” 他才进这行当不久,从前是给人跑腿帮闲的,如今挂在牙行里,大户人家平时年节找个雇工他就去,只是这活计到底不长久,先如今在牙行算是长期帮工,不算正式在牙行做工,因此人家给的中人费他只能得三成。 不过他人也精明,不从牙行,只要私下找他其中费用他就能给人算便宜些,不过他自己落到手里钱反而也更多些。前提是私下揽活儿不能叫牙行的人知道,否则人家恐怕要将他撵出去的。 吴掌柜的收到银子就拿着租契走了,他驴车还在外头停着,今儿元宵,往年都是带小孙子出来看灯的,年底搬到乡下去了,趁着元宵来定契,正好领着孩子看灯。 顺子倒是有眼色,先将人送出去,方才又回来同二人搭话,兴许是看出阿桃是能做主的,干脆只跟阿桃攀谈,“我看两位才落脚,要有不懂的只管问我。” 阿桃看顺子表现便知道他不是这牙行正式的伙计,一边往外走一边回他,“小兄弟倒是有眼色,倒真有些话想问,我是想在这观南城里头做些小买卖,也不知这城内摆摊有什么讲究?” 顺子笑答,“咱们这观南县因同西境相隔不远,防止外族作乱,除了年节外都有宵禁,夜里一更天到五更天是不能在街上乱晃的。” “要想在街上摆摊,那些固定的摊子要到衙门街道司交摊费,好的摊子像中大街靠前头一点的摊位,一个月交几两银子的也有的是,靠后头偏一点的也要几百文,这摊子摆放也有讲究,不准超过红线几尺,不准占道,要出了线叫街道司逮到了也要罚的。” “除此之外,余下的都是不固定的位置,这些位置就更偏了,但街道司每日也会有官差在街上沿街收摊费,一日两文钱,收了钱,街里环境也由街道司的大人负责,除了街道司要收钱,再就是县里有个叫黑虎会的,每日也要收两文钱,无论是固定的摊子还是不固定的摊子,每日都是要交两文钱到这黑虎会。有了这钱若遇着闹事者这黑虎会的就会出面调停,当然,到了年节黑虎会这笔钱也是要翻倍的。” 第23章 “不固定的位置就是谁先去由先占?”阿桃有些好奇。 “自然是先去先占,譬如说离咱们这不远的中大街,观音河二边,每日到了歇市街道司会有专人打扫清理,那些固定的位置倒不敢有人偷占,但那些流动的位置若是叫人占了,到歇市清扫街道的人会将占位的东西连带着货一齐丢掉,若逮到占位的人,也要拉去衙门打板子。有的人长年累月都在一个流动位置上,若有人忽然占了他的位置便又会大吵一架,旁人也没人管,这时就看谁吵得凶了。” 顺子说的细,阿桃也仔细听着。 第15章灯会 城里街市摆摊,固定的位置论月交钱,若她想去租摊位,要么就等那些固定的位置空出来,要么就选一处流动的摊位变更成固定摊位。 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该了解的也都清楚了,阿桃从荷包里翻出五文钱塞给顺子,“今儿可要多谢你。” “娘子太客气了,这些你在城里待久了都会知道,钱就不必了,往后再有活计喊我就是您客气。”顺子摆手推拒,而后又接着举荐自个儿,“我也识得不少字,寻常念信写字问题都不大,您往后有活千万头一个想着我。” 顺子铁了心不收,如此只好罢了,往后有活计说不定还真得找他。 “我家住槐花弄往前走第八户人家,再有活计只管托我,我要的价儿绝对的比牙行便宜。” 阿桃自然没有不应的,顺子眼活人也机灵,往后再有什么事儿请他也确实不错。常平安肩上挑着今儿买的东西,两人一起回了今儿才赁下的院子,头一个要换掉的就是门口的大锁,又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确定都收拾干净了开始归置东西。 新的人生新的生活新的开始,这辈子可算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了,阿桃有些鼻酸,又捏着鼻子忍回去了。 先把被子铺好,然后又去了正房,两间屋子都不大,说是正房,其实要真用来待客也显得寒酸,这儿有张桌子,倒不用阿桃再另买,眼下紧着急用的东西先买,正房东西还不曾添置,因此这正房也显得空荡。 正房后面还开了门隔了个小屋,不过常年不见光,最容易招虫,屋里头也有张小床,应该是此前连着前头米铺,给伙计暂住的地方。许久不曾住人,阿桃在里头洒了驱虫的药粉。 紧靠正房的就是西侧房,能见到光进去就亮堂堂的,床铺铺好再将余下柜子箱笼之类的东西归置好。 阿桃又去了灶房,正房靠另东边是灶房,同样也不大,不过要阴凉些,灶房外头圈了个带檐的圈栏,也能遮风挡雨,能放柴禾跟农具之类的物件,不算正经屋子,要堆满了柴禾人进去连转个身都不方便。 不过用来做小柴房倒也正好。 院里还有一颗老桂树,到了秋天想来应该满院飘香的。 该放的东西放好,家里看起来总算没有之前那空荡荡的感觉了。常平安知道她想把院里的地垦出来种点小菜,阿桃在收拾的功夫他已经把那一小块地挖出来了,等开春稍微翻一翻就能下种种些小菜。 晚上有灯会,阿桃准备去瞧瞧,现下天也快黑了,从山上带下来的还有干兔子跟腊肉腊肠,也叫阿桃吊在房梁上,明儿要去找人收些鸡蛋回来做卤蛋,她是准备先从卤味开始先摆个小摊子,开始不用铺的太大,要是真赔了晚上回来也能自个儿吃。 常平安锄完地又帮着把水缸里水打满了,院里有口井寻常喝水做饭洗衣裳都方便,等阿桃这头都忙活完了,他就准备回去了。 阿桃有些犹豫,到底还是轻声问他晚上去不去看灯会。 两人毕竟一起搭伙了小一个月,她乍然搬到新的地方心里多少还有些怕,上辈子虽然过的也不怎么样,至少人人平等,生活无虞,这辈子一直担惊受怕过来的,如今虽然恢复了自由身,但外头世界她接触的实际上并不多,心里有一本关于后面怎么生活的账,但实际实施起来还是有些晕头的。 常平安点点头,脸有些泛红,一个冬天捂下来,他已经白了不少。 新买的锅开了第一顿火,菜都还没买,只下了一碗光头面,搁了一勺猪油,兴许是饿了,吃起来也是格外香的。 今儿元宵,逢年节街市夜里准许经营到子时,也没有宵禁。 除了七夕跟中秋,上元节便是最热闹的,夜里还有灯会,城内外的摊贩倾巢而出,太阳都还没落山,中大街跟城南十几条街道摊贩行人摩肩接蹱,城郊周边村子里的农户挑了自家编的筐子、泡的酸菜、腊肠腊肉之类的出来摆。 阿桃一面走一面看,常平安就紧紧跟在她身后,要被挤散开了了就小跑着又跟上去。 这会儿天也黑下来了,两人一起去观音桥看灯,河两边都牵起了绳子,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一盏盏看着格外稀奇。 过了观音桥往前走,就是顶有名的中大街,天一黑下来,那些舞龙灯的,耍杂耍的就围的已经扒不开头了,围的人时而拍掌时而惊呼,年纪不大的孩子抱着箩筐,声音喊的极为响亮, “大爷大娘哥哥姐姐们,有钱的咱捧个钱场,有人的咱捧个人场——” 话音落就有人朝箩里头扔铜板,仔细看还有几枚碎银。 沿着街往前,还有坐在河边闭眼睛拉二胡的,各式各样新奇的东西都能瞧见。 这也是阿桃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热闹浓烈的过节气氛,往常元宵节她是最忙的时候,府里也会点灯,为防走水,她几乎整夜都落不到觉睡,更遑论出门逛街赏灯了。 第24章 街上卖吃食的也不少,阿桃看到有卖糖葫芦的,倒是有些眼馋,不过如今正是勒紧裤腰带的时候,今儿那一方大采购也花了四两多银子,加上租房花出去十二两,这就是十六七两银,先前手头六十六两银,如今手头还余下不到五十两银子,除了摆摊要的成本花销,还得防备不时之需。 因此这糖葫芦虽价儿不高,她还是没买。 倒是常平安看出她眼里亮光,朝小贩要了两串,递了一串给阿桃, “我自小也没吃过这玩意,咱们一起尝尝。” 阿桃笑着接了。 这种节日里头鱼龙混杂,年年都听说有丢孩子的,不光孩子,女人走着也容易被拉走,常平安身的高大,他在这街里头近乎能看到所有人的脑袋顶,阿桃跟在他边上倒没什么好怕的。 再往前是猜灯谜的,阿桃看的多,连猜了两三个,拿了不少彩头,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同常平安两人分了,又见天色不早,这才逆着人流往回走。 第16章准备 山下比山上要暖和些,不过阿桃怕冷,虽快开春了,但她还是买了三床被子,夜里分了常平安一床。 常平安抱着被子跟铺,回正房后头那个小隔间铺床去了。一夜过去兴许是着了凉,早起常平安声音有些哑,嗓子眼许是进了风,阿桃看他还有点咳嗽。 他起的早,这是要准备回去了。 阿桃听见外头动静也醒了,穿好衣裳推门出来,叫住常平安,“往后山里打到东西,你再下山便先拿到我这儿来,咱们一起去要价也不会叫人坑了。” 常平安点头。 “还有村里的地,要是想要回来,便过来找我。”阿桃送他出门,天才刚亮,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常平安走了,阿桃莫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不过这感觉没持续多久,她就挎着篮子出门买东西去了。 她是准备开始做些卤蛋跟干子,昨儿还新买了一口炉子,出摊的时候将罐子搁上头添点柴火保温,再放卤料慢慢熬着就行了。 想到这儿阿桃又觉得若是有个驴车该方便许多,譬如鸡蛋,城外一斤要比城内便宜好几文,不过如今急着先支摊子,也来不及大费周章再去城外买鸡蛋了。 倒也没在中大街买,中大街不论是吃食还是旁的,都比南街贵不少。从桂花巷子往后面穿了几条街,快到南市口的一条街边也有不少摆摊子的,比了几家摊子上的价儿,末了在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娘子摊子前停下来了。 这妇人穿着爽利,身边还蹲着个小姑娘,见有人来,朝那妇人小声喊了句娘过后就有些瑟缩地拉着她的袖口。 篮子里一筐子鸡蛋,另一边篮子里是半篮子鸭蛋,笼子里还有两只肥鸡,一只公的一只母的,鸡蛋价儿也不贵,一文钱一个,这妇人连称都没有,见阿桃这一篮子都要了还是找旁边人借的称,鸡蛋十来斤,鸭蛋六斤多,阿桃全都要了,她要价儿更便宜些,拢共加起来才一百六十文。 笼子里两只鸡阿桃也有些想买,这妇人似乎觉得阿桃是大主顾,脸上堆满了笑,热络道,“这是咱们乡下养的,油水保管都足足的,这时节每日还能捡个蛋呢。” 那只公鸡阿桃是打算买来做卤鸡的,母的留着下蛋倒也可以,回头开春母鸡打窝了,再孵些小鸡也能少些成本开销。 两只肥鸡也有七八斤重,一斤给阿桃按五十文算的,连带着方才的鸡蛋鸭蛋抹了零头拢共花了五百六十文。 因所有东西阿桃一口气包圆了,加上这一堆东西加起来也不少,这妇人就说要帮她送回去,横竖路上人多,阿桃倒也不怕她是什么坏人。 装鸡的是个背篓,两个篮子这妇人一手挎着一个,又要顾着孩子,瞧着颇为吃力,阿桃到底看不过眼,将一篮子鸡蛋提过来了。 一只手得了空闲,这妇人便牵住了她家闺女,小姑娘约莫六七岁,二人衣裳朴素,妇人衣裳还打着几个不显眼的补丁,小姑娘穿的要好些,不过袖口也有磨损,边缘隐隐泛白,露出线头的地方绣了两只花猫遮起来了。 阿桃将人带到自家,看着二人干裂的嘴唇,又给两人倒了水。 兴许是太渴了,母女一时都顾不上推拒,两杯水转眼便饮了个一干二净,末了那妇人才大大方方擦了擦嘴,“娘子见笑了,实在是大半晌水都没上喝一口。” 阿桃摇头表示无所谓。 这妇人淡眉寡眼五官平平,眼神有几分锐利,说话音如其人中气十足,一直黏在她身边的小姑娘跟她有两分相似,不过一双圆眼看着十分讨喜,见阿桃瞧她,露出个腼腆的笑。 这孩子生的实在讨喜,阿桃从柜里拿了两块云片糕递给她,妇人摆手示意不能要,阿桃倒也没硬塞。 余娘子将孩子牵到身前,脸上满是温柔骄傲的神色,“这是我家姑娘,大名叫王玉书,小名叫猫儿,她爹给她开过蒙的,人最机灵,字儿都认识,也会背诗。” “是好名字,往后定是有福气的。” “姑娘是准备做些小买卖?”见阿桃为人心善,她喝完水倒是开始同阿桃攀谈起来了。 阿桃也不避讳的点点头。 “那往后可还要鸡蛋鸭蛋,若是要提前说一声,多少我都能给您送来的。” 阿桃倒有些意外,她先只当这些鸡蛋都是这妇人攒的,可这攒怕是攒不到这些,那句多少都能送来也不像是夸海口。 第25章 似乎看出阿桃疑惑,这妇人笑了笑,“我名唤余香织,夫家原在郊外连湖村,丈夫是平宁七年的童生,两年前丈夫一病过世,因家中没有儿子,公婆做主叫叔伯几家种了我家田地,说好了往后交五成粮给我母女二人过活,但这两年从未见过钱粮,去族里讨公道未果,连家中老人也说是我克死丈夫。” 平宁是当今皇帝继位后定的年号,如今平宁十四年。 当今圣上崇文尚武,即便是童生,在外也是十分收人尊敬的,只可惜余娘子丈夫早早过世,独留娘俩受人欺负。 说着余香织冷笑了一声,“我家相公在世时本就不受公婆待见,弟兄几个怕他进学从家中要钱,早早就分了家,连去童试都是我娘家凑的银钱又托了保举,后来实在没有银钱继续考试,相公便放下书本种田谋生,日子倒也过得,只是可怜他早早过世。” “公婆那一大家子实则为的不过也是想占了我家中田地,到上月竟得寸进尺,公婆又合着叔伯几家想将我赶出去,连家中屋子都想占了,我便送了银钱给里正,又在村里闹开了,只说我想替亡夫守节,又说亡夫几个同胞弟兄存了坏心,要将我母女卖到脏污处去。” “村里人听了都赞我品行端正,骂那一大家子黑了心肝,两边彻底扯破了脸,屋子倒是没叫占走,倒是田地只剩下两亩,后心里怕出什么变故,我托娘家相帮,悄悄去衙门立了女户。” 第17章卤食 “我这身子骨也下不了田,两亩田地也就赁给旁人了,指望着一年分些出息够我母女二人过活。靠这两亩田地日子过得也艰难,只得想法子寻些挣钱的路子,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我便想着收了鸡蛋进城里卖,亡夫生前常给人念字读信,故在村里口碑尚好,我又因此前的事儿引了不少同情,不少人也愿意将鸡蛋先卖给我,毕竟换到手的都是钱,我这一月也能攒下几个铜板,一来二去有了本钱,再后来这些鸡鸭我也都收了。” 阿桃听着只觉得余香织是个颇有勇谋的女子,心里也生出几分钦佩,看了眼猫儿,小姑娘名字是用心起的,又起个贱名压着,若非变故,想来这一家应当十分美满。 世间父母,有似原身父母那样将亲生孩子推进火坑,却也有为子女殚精竭虑劳神伤心,思及此,心内难免唏嘘,面上倒不曾显露。 在这年月能狠下心拉下面子做到余娘子如今这个地步甚是难得,甚至她只是说打算做些小买卖甚至不知道往后是个什么情况,余香织便抓住机会想往后合作起来,阿桃倒也没觉得不行,毕竟她这里鸡蛋价儿也比寻常摊子便宜几分。 商量好价儿,阿桃便也答应若往后买卖能做起来,这鸡蛋鸭蛋还有那些鸡鸭都从她这儿进。 母女二人听了都十分欢喜,连到道了几声谢方才出门去了。 她如今虽说在这小小观南县城并不显眼,但这卤料毕竟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因此去买卤料时分了几家药材香料铺子,方才将所有的卤料凑齐。 元宵虽过完了,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那些卖吃食的铺子也吃香,阿桃看了一圈,卖卤味的不多,许是味道不行,去买的更少,连买卖茶叶蛋的都没见到几个,一番考察下来,心下也有了本账,对这卤食买卖增添了几分信心。 她是准备开始就摆个不固定的摊子。 早起去耗个位置,白天摆摊子,太阳落山就回去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先攒够银钱,若生意平稳,再去看那些固定的摊子,真赚到银钱,到后面攒个铺面。一步步来嘛,只要辛苦些,总会一一实现的。 买的半篮子鸭蛋叫阿桃腌了,想到淌着黄油的鸭蛋黄,阿桃忍不住咽了几口口水,坛坛罐罐买了许多,昨儿就洗过在院里晾干了,今儿用来腌咸鸭蛋正正好。 咸鸭蛋要先用烧酒滚了再腌,这样腌出来不会臭,还格外香。 鸭蛋腌完,阿桃又出门买了些豆干豆皮结。今儿材料都买回来了,等明早起来再卤就行了。 食材备好处理完,阿桃又开始将竹签子用开水都煮了两遍再晒干,山里竹子多,阿桃先前准备做卤味生意时就叫常平安帮着劈了不少竹签,这些竹签用来穿卤味再合适不过来。 手里活计忙完,阿桃又进屋将绣筐拿出来在院里做绣活。她一个人吃的就随便了,晚上糊弄过肚子早早便睡下了。 外头鸡才叫到第二声她就醒了,一醒就将鸡蛋煮了然后去洗漱。 毕竟头一回摆摊子,也不敢煮的太多,只煮了三四十个的样子,若真都卖完了,反正都带了小炉子,再现煮一些现卤就是。 鸡蛋煮熟后剥了壳儿切了花刀,用油煎成虎皮。 卤料要先熬,那只公鸡叫阿桃放了血,此时已经剁成了块在陶罐里卤着了。 灶上一个罐子,炉子上一个罐子,一罐是五香味的汤底,另一罐则是甜辣味的汤底。 鸡腿鸡翅鸡爪鸡架鸡肉都分开了,一边锅里搁了一半,熬到汤底还剩一半,阿桃才将穿好的豆干豆结还有鸡蛋搁进汤底里头,依旧是一边搁了一半。 卤味是最香的,天渐亮了,汤底随着熬煮时间越久,香味也越发浓郁,恨不得勾人魂的香味很快就漂散在巷子里,熬汤底本就费时,这会儿天光熹微,不少因自家买卖被爹娘早早从床上薅起来的孩子,已经循着味儿过来,趴着门缝瞧阿桃在煮什么东西。 第26章 不说卤汤,光这些卤食就熬了近一个多时辰,阿桃尝了个卤蛋当早饭,味道跟她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两个罐子都叫她放进篮子里,连带着炉子一起挑到中大街。 怕遇上熟人,阿桃今儿穿的是一身麻布衣裳,手肘还打了补丁,脸也抹黄了,眉毛也叫她自个儿刮的稀疏,脸色蜡黄眼下青黑,加上绾了妇人发髻,看起来就是个三十来岁相貌庸庸的妇人。 昨儿阿桃已看好了摊位,原本是打算到南市找个能摆摊的街道,但想想中大街人更多些,既一开始不打算固定下来,无需交一大笔摊费,流动摊位一日不过花费四文钱便能在中大街摆,干脆直接去中大街试试水。 那些流动摊位总有人早起去占,饶是起的再早,她也就一个人,既要挑着炉子跟罐子,又要赶着去占位,最后也还是没能抢过那些经验老道的人,被挤到靠后些的地方。 现下也顾不上这位置到底偏不偏了,到底是县里,中大街来往人又多,愿意到这儿买些早食的人也多,基本都不是差钱的主儿,别的不说,单中大街那些做生意的开铺子的早起来不及吃饭,也是要到早食摊子上买个包子或整个饼子垫肚子。 炉子被阿桃搬下来,往后挣到钱了还是得去打个推车,两个平底陶锅被端到炉子上,火一点,浓烈的香味瞬间散开,这一片的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寻找香味来源。 早起在家里已经卤的够入味儿了,现下炉子里只点了一丝炭火,只温着锅里卤味别叫凉了,要说起来凉了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不过现下天还冷,没人愿意吃冷食,且这锅里热腾腾的香味才能更快散发出去。 将挑过来的篮子收到身后,边上带过来的东西都叫她归置整齐了,这才把锅盖打开,因锅是敞口的平底锅,一打开就能看到里头卖的是什么东西。 第18章生意 拢共两口锅,一锅辣子放的多,红艳艳的,闻起来却没寻常时候炒辣子时那般呛人,眼望过去,只见里头还有鸡腿鸡肉,也不知道什么东西煮出来的,闻着叫人忍不住就想尝尝。 另一锅是酱色的,看着没有那辣子锅味儿大,但是又是另一种香味,周边正收拾摊位的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了, “小娘子,你这卖的是什么?恁的香喷喷?” 开口的是卖猪肉的刘一刀,刘一刀是诨名,他卖的猪肉,要多少一刀切下去就是多少,少了补齐后添一两,多了就算他送的。 他人也有几分精明,大多时候称都把的准准的,但隔几日就会切错一回,人人都想着贪便宜,所以到他那买肉的人也多。正因此,他家日子过得也好,他这摊子正是固定的摊位,占的地儿也宽敞。 阿桃客气地笑,“卖些卤食,祖传上传下来的食补方子,又改成了卤料方子,如今家里生活艰难,做两锅出来试试,也好挣两个钱贴补家用。” 阿桃用长筷挑开卤味,好叫众人能看见下面余下的一点卤汤,“这用的料都是好香料好药材卤的,吃了补气补血,价儿比如今街上卖的卤味要贵些,豆干豆结都是三文钱一串,五文钱两串,卤蛋五文钱一个,您今儿是头一个,要是买的话,这卤蛋十文钱给您拿三个。” 豆干一串穿了两块,豆结一串上面穿了五个,价儿倒是还行,这鸡蛋确实有些贵,不过在毕竟是中大街上头摆摊子,也正常。 “这价儿可真不算低。” “一早肚里正闹饥荒,这味儿一闻倒叫我没心思干活儿了。” “闻着是香,这味儿也太霸道了。” “可不是,半条街都在在找香味儿呢” …… 边上人纷纷议论开了。 刘一刀叫小徒弟看着摊子,自个儿则是亲自过来看,一走到边上,更是忍不住了,见里头还有鸡心鸡爪,又问这是什么价儿。 “怕今儿都卖不够呢,只宰了一只鸡,卖完就没了,这一堆卤的鸡心鸡肝都是六文钱一串,鸡爪十六文一对,鸡肉串十二文一串,鸡腿二十文一只……”阿桃一一报了价格。 鸡心鸡肝鸡肠都是用竹签穿起来的,不过这价儿确实也不便宜。 刘一刀财大气粗,他又好吃下水,无论是猪下水鸡下水都爱吃,往常自家婆娘做的总带些腥臭味,如今闻着这小娘子做的这什劳子卤味,当下就叫他忍不住嘴馋了。 鸡胗切片以后穿了三串,鸡心只一个穿了,鸡肝穿了两串,鸡肠穿了三串,都叫他一人包圆了,又要了两串豆干两串豆结,三个卤蛋阿桃也用竹签子给他穿了,用干荷叶包好递给他。 “七十四文,今儿您又是头一单,给您算七十文。”毕竟上辈子就是做生意的,这账算的快,刘一刀手指头扒了半天,确定了她算的是对的,这才打开荷包掏出油腻腻的铜板,数出七十个递给阿桃。 阿桃也没嫌弃,欢欢喜喜收下了,今儿头一桩生意就这么多,她心里也满意。 刘一刀手里举着那串鸡心,一口吃下还嫌不够,扒开荷叶将那几串鸡肝鸡胗都吃光了,边上人看着皆忍不住咽口水,想了想,这卤蛋有些贵了,那豆皮瞧着倒还不错,况且五文钱两串,也算便宜,只当尝尝这卤食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因此也一个个围过来了。 昨儿买了两斤豆干一斤豆结,拢共串了六十几串,怕弄的多了回头卖不掉吃不完也浪费,想不到这还没等街上人来呢,这豆干跟豆结就佘下去一大半。 第27章 连鸡腿也卖出去一只,那刘一刀将方才买的吃食都吃尽了,又过来将剩下的鸡腿买走了。 现下锅里还剩些鸡肉串,豆干还有二十来串,豆结倒是只剩下几串了,豆结穿的本来就少,看样子明儿豆结得多做些。卤蛋买的人倒是不多,今儿开张第一天,阿桃干脆也喊了十文钱三个的喊了出去。 有两三个人花了十文钱买了三个尝尝鲜,也有只想买一个尝尝鲜的,阿桃也客气,问还有谁愿意买,三个人一起凑凑也给算十文钱三个。 这下买的人又多了,都当是自己赚了。 原打算卖光了将两个味道也放一个锅里,另一个锅子再卤一锅,但毕竟虎皮卤蛋要煮要炸,实在不太方便,那豆干豆结也都卖光了,这类豆作品不易存放,昨儿想着头一天,也没敢备下太多,因此也只能作罢。 明儿多卤些,再想法子把炉子改一改,留一个炉子现卤现用。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路上行人也渐多了起来,原先围在阿桃摊子边上的人也都散了回到了各自的摊位。 阿桃将银钱算了一遍,就这么一早上竟也进账三四百文了,锅里还有不少卤味儿,今儿怕是也不够卖的,正想着就见穿着差服的人沿街过来了,这应当就是之前顺子所说的街道司的。 每日阿桃现下这流动的摊贩便是由这些人过来收钱的,像刘一刀那种固定下来的摊位则是一月交一回摊费,如果是不租了,便要提前一个月说一声,否则街道司也要罚钱的。 阿桃从口袋里摸出十文钱,递给两个官差,两位官差看着也并非凶神恶煞的人,见阿桃面生,似乎是头回来,又看她多给了钱,收下后还道了声谢,只说往后有事便去街道司找他们。 阿桃笑着应了。 因这摊子太香,那两个衙差便又问这卖的是什么。 阿桃答起来毫不脸红,“二位大人,我家祖上原是大夫,这是卤食,卤味的方子便是祖上传下来的食方,养气补血的,味道香,吃了对身子也好。” 方才给出去的十个铜板又到了阿桃手里,两位官差要了三个卤蛋,阿桃见二人不好分,又多穿了一个叫二人分。 这二人也没推拒,只笑着报了名号一个叫梁武,一个叫梁文,难怪心说长得像,却原来是弟兄二人。 待报了名号那齐武又说,“往后遇着事儿了到街道司找我兄弟二人都好使。” 阿桃笑眯眯地应了,又要再拿点吃食给他二人,这弟兄二人倒也厚道,并没有收,只说过会差事都办完了再来买些,带回去叫弟兄们都尝尝。 二位官差走了不多久,街上人也越来越多,能上街吃早食的基本也都是不差钱的主儿,今儿一到街里就闻到香味,循着味道找了半天连问带打听才找到阿桃的摊子。 阿桃边上有个下面条的老伯,这一早上被阿桃带的生意都好了不少,个个买完卤味就到他摊子上下碗面条,然后坐着吃。 这卤味吃了确实上瘾,哪怕是葱花面,就着卤干子吃起来也香了几分,还没到半晌午,阿桃锅里东西都空了,还有不少人吃完了手里东西还想再买一些,见状只能问她明儿还来不来,看到阿桃应声后又叫她明儿多做些,今儿这些都不够塞牙缝的。 第一日,总进账有八百多文,刨去本钱也有五百多文进益,旁的还好,就是卤料包里头药材香料贵,如今这些香料都是胡商卖回来的,本地种的可替代的香料不多,因此卤料包里头香料跟药材最占本钱。 不过这料包分量也多,她分了不少纱布包起来的,去配一回够卤个七八次的。 且那老卤还能继续用,久了反而更香。 东西既卖的光净,阿桃便收了摊,挑着篮子她去后面街上找昨儿卖鸡蛋给她的余娘子,她今儿果真又来了,一边的猫儿还认识她,抓着她娘的衣角轻轻喊人。 “余嫂子,我今儿再来买些鸡蛋。”阿桃将肩上挑的篮子放下来,余嫂子面前依旧是两个筐,不过今儿鸡蛋少些,鸭蛋也要少些,看样子是昨儿她将东西全包圆了过后她又重新在村里收的。 “娘子是还要?看着生意不错。”余香织也为她感到高兴。 “今儿这些也尽送到我家里去,往后有鸡鸭,也都可以一起送来的。”乡下农家养的鸡鸭,不逢年节准备贴补家用的,少有人愿意卖的,像今儿余嫂子就没收到,所以阿桃才额外补了一句。 余香织只觉得运气好碰到了阿桃,这两日的买卖抵得上她从早到晚在摊子上蹲半旬了。 将鸡蛋都捡出来,阿桃将篮子还回去,鸭蛋依旧是同昨日一样腌了,如果往后生意一直都不错,她打算直接叫余嫂子隔两日送一回。 自然这是后话,也不好先说出来,万一后面生意不咋样,买卖没成倒空欢喜一场。 余娘子帮着把鸡鸭蛋送到桂花巷,阿桃依旧是给母女二人倒了水,喝完两人也就走了。今儿豆结卖的更好些,冬天里豆做品也比夏天放的久些。 因此也就跟着余嫂子前后脚出门将豆干豆结先买回来了,街边也有卖鸡鸭的,阿桃转了一圈,兴许是年才过完不久,价儿都不算低,不如余娘子处划算,因此她问过价儿便摇头算了。 其实若是有鸭最好,做些卤鸭掌鸭肉鸭脖鸭头也都是香的,比起卤的鸡肉更有滋味。 明儿没有鸡鸭,便要想法子换点别的荤卤,她准备再去买点猪肠猪肚之类的下水,或再称二斤肉来卤。 第28章 第19章卤肉 想着明儿试试卤肉,阿桃提脚又去了中大街。若要卤猪下水,这就又要再备一口锅单卤,否则混在一块儿容易串味儿。 她要去的正是刘一刀的摊子,他的肉摊生意好,不独是他会做生意时会玩些小花招,也是因他这里肉新鲜,基本当日都卖光了绝不会隔夜。 阿桃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刘一刀昨儿领着他的小徒弟宰了两头猪,一天下来摊子上只剩三五斤肉了,另就是猪肝猪腰大肠之类的下水,还有两副猪耳朵跟两只后蹄儿。 刘一刀显然十分记得她,见她问猪大肠跟猪耳朵怎么卖的,便就问是不是准备明儿做卤味使,阿桃也没什么避讳,只说是的。刘一刀听的咽了咽口水,口中还在回味一早吃的卤鸡胗。这会儿快到半下午了,中午他看着摊子也没吃上饭,想到上午吃的那些卤味,他只觉得肚里轰隆,心下也打定主意明儿定要尝尝这卤大肠是个什么滋味儿。 大肠没什么人买,刘一刀往常都不愿摆到案板上,因腥臭至极,摆上来怕是人家看到了连肉都不愿意买了,只因现下人少了,这才将东西挂到摊子边上。 说起来这猪大肠真做好了也是好味道,只可惜如今没人舍得买香料回去炖。 “那一副大肠跟两副猪耳朵并两根后蹄儿,多少一斤?”阿桃对着摊子翻翻捡捡,看确实还新鲜便叫刘一刀先称了。 “大肠给你算八文钱一斤,猪耳朵跟后蹄儿给你算十文一斤。” 阿桃自然不是一开始就上他这儿来的,也是比了几家,见这价儿确实不算高,肉也新鲜,这才过来买。现下虽年过完了,不过好的猪五花还得五十几文一斤,这些下水跟两个后蹄儿刘一刀给的算是贱价儿了,因此阿桃也没犹豫,叫他称了算账。 拢共两斤半的肉,大肠也有四斤多,加上一副猪耳朵,两只猪后蹄儿,抹了零头花了不过一百九十文,阿桃又叫刘一刀帮着把猪蹄儿剁成六七段,刘一刀确实是熟手,几块都是一般大小,即便挑也挑不出什么。 现在人不买猪下水做,多因家中无钱,舍不得下油下料,煮出来自然荤腥,她卤料用的好,好这一口的肯定是要买些尝尝。 至于猪蹄儿,完全是因骨头太搭称,所以即蹄子上便有些肉,也还是没多少人愿意买。 先看明儿卖的怎么样,若是好往后倒不必光指着卤鸡卤鸭,这卤猪下水卤猪蹄儿也是门好生意。 从刘一刀处将东西送回去,又去买了个炉子,若是备的卤味快卖光了,就能及时补起来,待买过炉子,另又挑了一口小铁锅,这才回家。 账是每日都要理一遍的,否则日子久了容易混乱。 今儿一天赚了八百多文,方才一番杂七杂八东西买齐,也花费了五百多文,不过想到明儿还能赚回来,阿桃又干劲十足。 如今人一天多是只吃两顿,不过阿桃一天是要吃三顿的,她总觉着如今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儿中午没来得及回来烧饭,这会太阳都快下山了,肚子早就开始打雷。进灶房下了一海碗鸡蛋面吃过就顺手刷了。 兴许是太累,她也觉得近来胃口是越来越大,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 院子角落有几个破掉的盆盆罐罐,阿桃装了土搬到房里头,撒了种子,种上小葱跟韭菜,这两样长的快,屋里也没外面冷,盖上草一旬不到就能吃了。 等家里收拾过一边,阿桃就着天光坐在院里给焯过水的猪蹄儿拔毛,要说猪蹄儿最影响口感的就是这些粗毛桩,她干活儿本就仔细,废了半天劲儿这才拔的一根不剩。 待猪蹄儿收拾好,泡在草木灰里的猪大肠也捞出来用生粉狠狠搓洗,直到搓的不再泛腥臭味这才上锅下葱姜酒焯水去腥。 余下该备的料都备好,阿桃这才锤了锤酸胀的肩膀,起来伸个懒腰。 天已昏沉,阿桃又熏了手,点了油灯搬了绣棚坐到屋里绣那副百花图,如今要摆摊,这绣活儿只能捎带着绣两针。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阿桃觉得眼已开始花了,方才起身晃了两圈,坐久了肩也酸背也痛,若不是如今银钱实在不趁手,她也不想靠绣活赚银子,这活计实在是太费身子。 这会子肚子又饿了,从柜里取了块芝麻饼吃了这才舒心。这芝麻饼还是常平安买的,外头点心贵的咋舌,等得了空,还是自个儿做些点心存着,便宜不说吃着也比这香。 吃饱人便开始泛困,洗漱后阿桃就呵切连天,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只能听见轻轻的鼾声。 阿桃觉本就轻,因早起又有事情,更是睡的浅,鸡叫二声就彻底清醒了,一醒来就先将鸡蛋煮上。 依旧是昨儿一样的做法,炸成虎皮后再上锅卤。今儿除了卤干子卤豆结之外,还多了卤猪下水跟猪蹄儿还有卤肉,两副猪耳朵也被放到猪蹄儿五花肉一并卤着。大肠昨儿她用生粉搓了几遍,已经闻不出味儿了,不过还是单用一个锅开卤。 今儿卤的是肉,香味倒比昨日还要霸道,今儿一早不少人家都是在睡梦中被馋醒的,一醒来只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也有人低声骂骂咧咧,谁家一大早就吃这么香的肉。 炉子灶台都生了火,卤蛋跟豆干先好,阿桃便将锅端到一边,用小炉子熬了碗粥,就着常平安先前从山上扛下来的腌菜吃了垫肚儿。 今儿东西比昨儿还多,阿桃倒没耽搁,挑着担子出门时还是跟昨儿差不多的点,昨儿她那位置估摸着旁人是看不上的,因此她还占到了那里,卖面的老头见她来很是松了口气,他生意昨儿叫阿桃带的都好了几番。 第29章 吸了吸鼻子,这味道闻起来可比昨儿味道还香,卤好的大肠叫阿桃剪成一大截,猪蹄也是叫刘一刀剁好的,这些荤卤都是论斤称,要多少她直接切多少。卤猪耳朵也不曾切,这是准备单个来卖,说来这玩意儿就是凉的才好吃。 且今儿她还特地拍了蒜调了料汁儿,选好了荤卤她能帮着切卤用料汁拌好,有了料汁,滋味儿也更浓些。 刘一刀知道阿桃昨儿在他那儿买下水就是要做卤味,他自然也好奇这卤出来的是什么味道,他家中颇有家底,这些下水往常卖不掉都是自家吃的,舍得放油放料,烧出来味道也不差,他更是本就好这一口,昨儿只剩一副猪肠的原因正是他自个儿留了一副在家准备自家烧的。 可现下都不用尝味道,单闻着就知道阿桃这卤出来的绝对比自家做的香。 阿桃这边才将东西摆好,他就悠哉悠哉凑过来了。 “刘老板,这卤大肠跟猪蹄儿还有卤猪耳都是八十文钱一斤,卤肉要一百二十文一斤,您瞧这猪耳朵定合您的口味,五十文一只,用来下酒再合适不过。”阿桃笑眯眯地推荐。 刘一刀只觉得心疼,这卖出去才多少银钱,卤过一遭竟翻了几倍。昨儿他回去就在说这卤食味道好,闹得家中孩儿也非要尝尝,阿桃说的他都想买来尝尝是个什么味道,今儿必定是要破费了。 “您也别觉得亏,我这下的卤料都是好药材,本钱可不单是从你那儿买肉的钱。”阿桃自然知道他心里想法,很是善解人意的开口。 刘一刀心疼归心疼,嘴上可不会亏着自己,买了半斤卤大肠跟半斤猪蹄儿,加一只猪耳朵,又添了半斤卤肉,三个卤蛋,豆干豆结也都买了二十文钱的,一番挑拣拢共花了二百二十文。 “今儿您又是头一个,给您免十文钱,往后咱们生意常来往。”阿桃笑嘻嘻给他调了料汁儿,又用干荷叶将东西包好,最后才用麻绳系紧递给他。 刘一刀自然也知道要是阿桃这门生意做的好,往后他那些下水也不必发愁,两厢都得便宜的事儿,心里倒是更满意了。 回了自家摊子,刘一刀便拆了荷叶,放荡不羁啃着猪蹄儿一脸餍足,边上学徒的小子眼直勾勾盯着,只盼着师父能说给他也尝一口。 刘一刀阔气的买了一堆,这可叫余下围过来的人直咽口水,末了本今天本不打算买的人,还是受不住这抓人的香味,或买卤蛋或买猪蹄儿先过过嘴瘾再说。 这一尝也更上瘾了,只诱的人忍不住的一直想再去买一些,最后买一些。 余下那只卤猪耳很快就叫人买走了,阿桃帮着切了,用调好的料汁儿拌过包好递过去。 今日备的东西多,原以为要卖上好一会儿的,没成想半上午也都卖空了,还余下几个鸡蛋跟豆干,那卤猪下水竟是卖的最快的。 她卤的香,丝毫腥臭气都没有,方才人最多的时候小摊子都扒不开头。那刘一刀这一上午,吃吃歇歇几包卤味儿竟叫他吃的大半,这会儿得了闲,本想再看看剩了什么卤味没有,没成想一过来只剩几串卤干子,想想家中吵闹的孩子,也没犹豫,余下的都一把叫他包圆了。 阿桃自然是又给他免了几文钱。 第20章回本 这中大街来来往往的人多,能来这街里吃饭的都是口袋不差钱的主儿,只要味道好,贵上几文人家也不当回事。 饶是阿桃心中有底,可这会儿真卖空了,她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欣喜。今儿卖的时候她是留心数着的,进了约莫有一贯搭两串钱,阿桃将摊上东西收拾好,炉子先搁进筐里,再将几口锅收进去,这两日人都好个新鲜,因此卖的人多,再往后就照今天这个量也就差不多了。 既要回去,就顺道去刘一刀摊上买肉。依旧是剩那些下水没卖掉,阿桃自然是也包圆了,又叫刘一刀明儿将猪蹄儿、猪大肠之类留给她。她买的东西还是同昨儿一样,许是今儿来的早,肉摊子上倒还剩了两块猪腰子,想到许久没吃爆炒腰花,阿桃有些流口水,招呼刘一刀也一并给她拿了,又称了三斤肥油准备回去炼猪油。 因这五斤肥油,这一回就花出去三百多文钱,可寻常即便对付一顿,也不能少了油水,要不人就要饿得心慌没力。 刘一刀将剁好的肉堆到一边,他底下那小徒弟就手帮阿桃用草绳穿好,阿桃接过便用干荷叶垫着一齐挑回家了。 今儿摊子上人就没断过,早起只就着腌菜喝了碗稀粥,一上午站下来连水也没顾得上喝一口,这会到家肚子都饿得转筋。过日子该节省得节省,可阿桃也不愿意在嘴上亏待自己,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吃饭都是对付着吃一口,不沾点油水人实在是受不住。 菜刀翻飞,两块猪腰就被改成了腰花,爆炒腰花这油要多要足,蒜跟辣子在锅里爆香,腰花倒进锅里的一瞬间就由深变浅,这时候才搁酱跟蒜叶。 另一边砂锅里只煮了半锅米饭,待水煮到半干米饭表面露出蓬松的样子,阿桃便沿着锅边倒了几滴香油,很快香味就散开了。 炉子里头抽出两根柴火,余下细细的火苗轻轻舔舐着锅底,闷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阿桃才将砂锅端到一边,稍微冷了片刻,感受到底下锅巴咯吱发出声响,方才掀盖将爆炒腰花盖上去。 酱汁与米饭搅拌均匀,贴着锅底的锅巴因淋了油的缘故吃起来并不沾牙,混着油脂反而更加脆香。腰花炒的嫩生生的,同蒜叶一起相得益彰,平添了几分热络的香味,除了蒜叶还特地加了不少辣子,混着一口米饭吃下去,大冷天直吃的阿桃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兴许是饿狠了的缘故,这一大锅饭她竟也都吃的干干净净。 第30章 天还冷,院里先前被常平安翻过的地暂时还种不了东西,回头等开春天暖和些就撒些菜籽,阿桃每回看到地就忍不住想到常平安,也不知他在山里过得如何,山上被她七七八八也添置了不少东西,如今日子过起来定要比先前好些。 就着日头,阿桃又搬了绣棚到院里绣未完的锦屏。连日在灶房忙碌,手指上多出几道细细的口子,若非这会儿日头大,她怕是还看不见。叹了口气,阿桃这才动针,回头待这副百花图绣好,恐怕她也没功夫再拈针引线了。 要是以后生意都不错,如今来的这些客人都能拉住,等到下个月她就打算去街道司租个固定的摊子,省的日日要赶着去抢占位置。 要说每日最开心的时候,必定就是数钱的时候了,将最后一枚铜板穿到麻线上,系好死结,阿桃这才掂了掂,这一贯钱的份量确实不轻。此前五十两银她只剪了一两银子出来换了一贯钱,这一贯钱便算本钱了。 两日下来,这本钱都已经全回来了,她还赚了八百多文,阿桃将铜钱往钱匣子里头扔一枚便念一声,最后一枚铜钱叮一声落进匣子里,阿桃两眼泛光, “八百六十二文——” 这是净赚的,不光如此,家里还有今儿花钱买的食材。 两天便能赚到这些,阿桃连早起都觉得干劲十足,即便天黑地寒,穿衣裳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是暖呼呼的。 卤味凉了香味没那么抓人,但味道却更好吃。不过为了叫这香味飘的更浓些,阿桃还是在炉底留了小火。且这天还冷,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吃点热乎的。 价儿依旧是昨儿的价儿,不过一早中大街的摊贩没再像前两日似的围过来就着香味儿吃朝食,亦或是扣出几枚铜板尝个鲜,毕竟赚些银钱不容易,不过刘一刀仍旧一如既往过来指来指去又点了一堆拎着走了。 虽少了摊贩,不过也来了不少生面孔,想来有那吃过的老饕宣扬了出去,故而阿桃这么偏僻的摊子也能引来这么多人。正想着呢,就见每日收摊费的梁文梁武弟兄二人领着几个衙差过来了。 “上回尝这位娘子摊上卤味实在好吃,今儿请弟兄几个也尝尝鲜。”弟兄二人长的极为相似,不过一说话就很容易分清,这梁文的性格要外放些,偏偏梁武这名字起的豪放,实则是个内敛性子。 阿桃又同几位衙差简单说了新上的卤味儿是个什么价钱,一群人挑来挑去,每样都点了些,也不用阿桃包起来,只去旁边面摊要了两个碗,荤素分开装了,又在摊上点了几碗面就坐下吃起来了。 阿桃又给这几位衙差一人送了一串豆结,几位衙差面善,笑着拱手道了谢。 今儿卖的也快,这一来家里鸡蛋也没剩多少了,往后每日要卖这样下去肯定是不够的。她准备今儿去找余娘子说一声,下回送鸡蛋时能不能多送些,还有鸡鸭,卤鸡卤鸭也来了不少人问。她现在摊子上炉子趁手,这鸡蛋卖完了便继续卤上,一上午能添两回,直到所有卤味都卖光了这才停住,因此这鸡蛋耗的快。 家里柴禾也没了,在城里生活,柴米油盐都要银钱,上回柴禾还是买回来由常平安帮着劈了,烧灶台倒罢,烧炉子的话需得用劈成小块的柴禾。 挑着筐先回家,将东西放下这才去东市买柴禾,柴禾也十分有讲究,不同的柴禾烧出来的饭菜味道也有细微差别,不过寻常人也吃不大出来就是。 阿桃买了两担子,一担松木的用来做卤味,松木干透以后烟小,另一担就是普通的柴禾,留作自己寻常吃饭烧的。 明儿要用的鸡蛋卤完,家中大概只剩下三四斤了,这肯定是不够的。待卖柴禾的老伯将两担子柴送回去,阿桃又去南市找余娘子。 余娘子面前筐里没剩多少鸡蛋了,见阿桃来,立即起身。 先前说定是隔两日送五斤,阿桃叫隔两日送八斤来,往后有变动再说,另就是鸡鸭请余娘子帮着寻摸些价儿合适的,这几条街她打听一遍价都太高,若是买回去卤了价又贵,人家还是更愿意吃猪肉。 余娘子应了,“娘子放心,我回去想法子去。” 有阿桃说的隔两日送一回鸡蛋,她都是先将阿桃的挑出来,余下的才拿到街市卖,现下阿桃说要多送些,那她也能少在街上蹲一会了。 一边的猫儿已经不怕阿桃了,稚声稚气跟她说,“我阿娘养了好多小鸡呢,我每日要回去给他们喂食!” 阿桃摸摸猫儿的头,逗她,“回头鸡长大了生蛋送给我好不好。” 猫儿圆眼转了一圈,“那我就挑一个最大的鸡蛋送给桃姨!” 余娘子同阿桃相视一笑,一日的疲惫似乎也被童言稚语驱散许多。 晚上睡得早,第二天起的也比往常都要早。 出门自然也提前了一些,挑着筐到街上的时候虽过了宵禁的时辰,但还没开市,又等了一会儿有街道司的人来敲锣,锣声方停,一群摊贩便蜂蛹进去。 阿桃今儿总觉得似乎有人绊着她,前几日来虽人也多,可不像今日走个路都束手束脚,前面几人一直挤着她不说,还有人伸脚想拦她,肩上挑的篮子都险些摔了。 这两天摆摊的位置着实不算好,不过因味道太香,还是能吸引人往里头走,连这条路二面摊贩生意都好了不少。 今儿好容易挤进去,却发现位置已叫人占了,本就是流动摊位,阿桃除了叹气也没别的法子。倒是卖面条的大爷这两天因阿桃多卖出几十碗面条,生怕她寻别的地方去,于是将自己的摊子拢了拢,让了小半个摊子给她。 第31章 另一边卖油条的也是得了阿桃的巧,这两日也有不少人买她的油条卷了卤味来吃,见状也往里头挪了挪,这就给阿桃勉强挤出来一个位置。 在阿桃先时摊位的那人摊子也支起来了,是一对卖茶叶蛋的夫妇。男人脸上一脸麻子,面上几分凶相,女人一双三角眼,吊着眉毛时不时打量一眼阿桃。 这夫妇二人此前没在街上见过,阿桃留了个心眼,记下二人长相,卖卤味时也留意那边动静,等街道司来收摊费这二人也客客气气给了,梁文听他们说话不像本地口音,还多问了两句。 第21章攒钱修 有不少老客来买卤味,只闻到香味,熟悉的摊子却没看到人,见阿桃招呼这才看到原来在面摊边上。 虽原来的位置没了,但因同先前位置隔的不远,客人来了还是能轻易找到。连着几天生意都不错,原打算等下月再去街道司将摊位固定下来,没想到这才第三天位子就占不到了,今儿是得亏两边摊主人不错,她这摊子也小这才腾了个位置出来支起来,否则这位子她都轮不上,只能朝更里面排过去。 现她这位置本就已经算偏了,再要偏些只怕那些熟客都不好找,加上这位置总变化,到时吃食再香难免也要败好感。 阿桃知道自己这生意好怕是要惹人眼,却没成想这么快就叫人针对了,一早过来她明显是察觉到有人似有若无拦她,要是明儿还是这样,那一准儿就是叫人家针对了。 连今儿卖吃食都留了心眼,衙差来收摊费的时候,她每样都挑了些送给梁文梁武弟兄二人,毕竟到时候若是有人找过来,说吃她的东西吃坏了身子,硬来找事她可躲不过去,但若连衙差吃了都没吃坏身子,旁人想要说她卖的吃食有问题,来坑害她时怕也要掂量几分。 虽换了位置,到底隔的不远,到晌午吃食也都卖尽了,余几个豆干鸡蛋,阿桃送给下面条的老伯跟边上炸油条的婶子。 二人也十分客气,炸油条的婶子送了两根油条,卖面条的老伯则是下了碗面递给她。 阿桃也没客气,将自个儿摊子归置好,捧了面坐在矮桌边就着卤蛋就吃开了,面汤是大骨熬出来的,撒两颗葱花,不必再佐其他料,吃起来就叫人通体舒泰,再用油条沾上一口面汤,绵软的口感让人都来不及思量就又沾上下一口。 谈话间才知道这老伯已经卖了二十几年面条了,先也是起早占位置熬了几年,后这边生意好,就交了固定的摊费。这些年因味道好也有不少熟客,如今被阿桃这卤食摊子带着,人也越来越多,吃完都要赞一句面条劲道。 待吃罢饭,又去找刘一刀,定好每日的猪肠猪蹄跟猪耳朵,再留两斤好瘦五花做卤肉,刘一刀是每日都要买卤食的,从阿桃这儿赚的银钱第二天必定又会原模原样的还回去,不过他也不愁,还乐的又一门长久生意。 说来他这生意不独是个肉摊,城里不少富户家中每日送肉也是指了他要他送的,故而他日子才能过得这般潇洒。阿桃也同他定好每日直接将肉送到桂花巷,等拿到肉时现给钱。 鸡蛋的事儿已经同余娘子定下过了,不必再费心思。 再有就是她每日用量也不少的豆干豆结。她常去的便是桂花巷那家,是家卖豆腐的小作坊,就在巷子里头不远,生意都做了两代了,长久在这巷子里做豆腐的,价钱也公道。知道同阿桃的生意能做的长久,价儿也都尽可能给的便宜,那豆腐坊的婶子待她也十分亲厚。 “日日早起都能闻到香味,我家那小孙子鼻子都险些闻的豁掉一块,原是娘子做的卤食的味道,也不知娘子在哪出摊,明儿我也去买些,省的一家老小都惦记着。”豆腐坊是这位周婶子做主,她男人原是上门的女婿,前些年一病过世了,家中上下都由她打理。 她家女儿也是独女,一样招了门亲,男人老实木讷,生出的儿子倒是机灵聪敏,前些天阿桃头一回早起熬卤料时,一大早围在阿桃院门外凑着鼻子闻的孩童中便有他。 “婶子怎生如此客气,明儿卤好了送些上门叫你尝尝,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打个嘴的吃食罢了。”阿桃也十分客气。 周婶子给阿桃把豆干豆结都装好,又塞了一大把豆结,这才笑着应了。 先时不熟,贸然上门打交道只怕旁人心里要犯嘀咕,如今在这巷子里也住了些时候了,相互都有个照面的交情,再送东西上门也好些,毕竟她一个人住着,邻里间有个什么事儿因这份来往交情在,多还是会伸头看一看的。真遇着难处,能帮的也愿意搭把手。 想了想,阿桃下午干脆卤了小半锅豆干豆结跟鸡蛋,周边几户邻里一家送了一碗,虽说都在城里住着,可家家日子都不宽裕,如今有人送吃食,嘴上不要不要,这玩意儿价儿贵,看着家里孩子嗦着手指流口水,到底还是谢着接了。 买豆腐的周家婶子自然也送了满满一碗,周家婶子一面笑着说晚上能添碗菜一面从橱柜里拿出半包虾米。 “婶子不同你客气,你也别同婶子客气,这是远亲从南边带来的,烧汤的时候放一撮,最鲜不过了。” 这一说,阿桃只得笑着接了。 等几家送完,阿桃重新坐回院里做绣活,门接连被敲响了,方才送过吃食的邻里,都遣了家中孩子过来,几个孩子手中皆端着大大小小的碗,或是香菇或是萝卜,总之都没空着手。 第32章 阿桃都接了,有来有往来叫相处,长长久久才叫情分。几个孩子见她接了,也松口气,端着空碗一蹦二跳的回去了。 想到明儿也不知还能不能占到先前的摊位,阿桃准备去木匠铺子,叫人给她打个牌匾。生意要是能一直好下去,往后仿冒的卤味肯定数不胜数,先让她的卤味被客人记到心里,往后提起卤味就知道招牌,这才算是一门买卖。 既要去打招牌,索性连推车也一把叫人家打出来,省的每日挑着筐来来回回,她挑担子技术并不熟练,这几日下来肩上已经磨出几个水泡了。 如今铺子里现有的只有板车,五百文一架,那师傅不曾听过什么手推车。阿桃用炭笔给他画了个简单的图,样式像板车,但要装两副轮子,好叫这车不能晃来晃去。前头还要留两个把手好推车或者拉扯,至于板车则改成铁包的箱柜式,柜子四角支起来,再在顶上铺一层油纸布,上面要有长檐,这样刮风下雨出摊子也不怕被雨淋到。 箱柜靠里面留个门,可以放炉子、杂物跟吃食。靠右砌两个泥瓦灶台,这样烧不坏车子,回头架上炉子跟大锅依旧能烧火,锅架在上面还能保温,若是吃食卖光了也可以现做卤味。 回头买几个浅口大瓷盘,已经卤好的吃食可以直接摆在柜台上,到时候卤食分门别类直接摆在里头就行了,这一来瞧着干净又齐整。 “木匾招牌打的快,这一两日便能好,但娘子说的推车怕要耽搁些时候。”掌柜的将手里票递给阿桃,回头凭这票来取,或者也能叫店里活计送到桂花巷,但阿桃要亲自过来取,顺便看看效果,便定好到时候她自己来取。 木匾刻的字儿是“桃娘食摊”,费了二百六十文,因阿桃不光要师傅刻字,还要师傅雕花,这才又加了六十文工费,这木匾等推车做好,直接钉到推车上就很显眼。 至于推车,阿桃险些磨破了嘴掌柜的才给抹了零头,又是铁又是砖,这价钱自然不会低,一架推车要整整一贯钱,这一来,今天一天所有进账便花在这两样上头了。 给木匠铺子里头做工的师傅细细交代了一遍,阿桃这才找掌柜的付了六百文定钱,然后捏着木匠铺的单子回了家。 晚上从那二斤五花上剁了二两肉擀了点儿皮儿包了两碗馄饨,一碗撒点虾米烫了吃了,另一碗则是挂在梁上准备第二天一早煮来吃,也亏得现下天还冷,否则一夜过去这一碗馄饨也就搜了。 生意照旧做,可连着半旬,阿桃都没占到原先那个位置,这一来她也越发笃定是叫那一对看似夫妇的两人针对了。 为什么说不像夫妇,全然因为这二人没有半分夫妻间熟稔的样子,且阿桃还怀疑不止这两人,兴许还有旁的同伙。 “孩子,往后你要不还是去别处寻个地方摆下,或是去街道司寻个固定的摊位,虽朝衙门跟会里交了钱,在这街上那两人不敢如何,可若是回家或是在路上有那起子心思不正的歹人起了害心,到底危险。”卖面条的阿伯叹了口气。 阿桃也是这样想的,故而这些时日她一收摊就回家落了门栓,有人来送东西也是问清人,听到声音方才开门。 且她心里也清楚,这几日那二人看向面条阿伯跟卖油条的婶子,眼里都像是藏了刀似的锋利,两位让她挤一挤的摊贩具是本分人家,只让一点摊位二人都不介意,只是每日叫人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的心里也实在害怕。 万幸这几日生意都不错,阿桃想租个固定的摊位也不是不行。当下将摊上剩的卤味给面条老伯和油条婶子分了些,便同二人说现在就去街道司问问,若定下了明儿就不再挤到二人中间了。 炸油条的婶子也是松了口气,她位置小点倒是不妨事,只不过对面那夫妇二人这几日眼神越来越吓人,似要吃人似的。 阿桃便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两人是冲她来的,既是做生意的,这一整日茶叶蛋都没卖出去不说,他们也毫不在意似的,第二日还原模原样的挑过来卖,上回有客人好奇心重买了一个想尝尝,一剥壳里头都臭了,这二人被骂了一通,讨饶过后依旧不该,只愈发明里暗里偷偷的盯着阿桃。 不过她担心的有人闹事倒是并未发生。 今儿卤食没卖完阿桃就回去了,既要去街道司,便也顺道去一趟伯府。 她原本下去的本钱早就收回来了,这十来天赚了十三贯多,她昨儿将十一贯铜板费了二百文钱跟酒楼换成了碎银,填补到银子里头凑齐了六十两,然后锁到钱匣子里头,这些银子她是准备想法子要将宋妈妈救出来的。 说来这生意看着不打眼,实际成本并不高,利润更不低,现在要租个固定的摊位是绰绰有余的。 鸡蛋明日余家嫂子才送,猪肉刘一刀那小徒弟一早也已经送过来了,豆干豆结周婶子也留过了,家中暂时没什么事儿,阿桃准备先去看宋妈妈。 她每日出摊都是一副妇人打扮,又晒黑了不少,看着同那些已婚嫁的妇人没什么分别,兴许是味道好传的快,生意不错又在中大街,伯府不少丫头出门竟也寻摸到了她那儿来买。如今她的模样跟先前在伯府的样子大相径庭,兴许也有吃饱喝足的缘故,个子竟拔高了几分,脸也圆了些,倒没叫人认出来。 塞了几个钱给门子,这小子从前没见过,许是新到府上的,这也好,不怕他认出来。托他进去喊一声,看后门的小子将铜板掂了掂,满意地收进荷包,然后悠哉悠哉进去喊人。没一会儿宋妈妈就小跑着出来了,两人先四处看了一眼,见没人后这才扶着对方手臂,阿桃一看到人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 第33章 “妈妈上回怎的将自个儿留得银子全塞给我了……” 宋妈妈看着阿桃,将她拉到后面巷子,知道她不像旁人爱打扮,还要抹药草遮脸,没想到如今出去了怕叫人家认出来,还是要遮脸,好颜色生生藏住了。 宋妈妈搓了搓阿桃的脸,搓下来几道泥条,二人笑着又抱到一起。 “如今我在中大街做些小买卖,生意还算可观,妈妈且等着我接你出去。”阿桃将手里包袱递给宋妈妈,里头是她新做的两身衣裳。 多的话也没有,阿桃只叫宋妈妈好生保重身子,只等她攒下银钱来接她出去,宋妈妈只连番点头,原本死寂的心活络起来,有阿桃在外面,她也算是多了个盼头。 从宋妈妈那儿出来就去街道司了,此处管着观南县所有的大街小巷摊位铺面事宜,因她同梁文梁武弟兄二人混了脸熟,卤食常多给些叫带回来同人分分,这些人尝了觉得好也会问了地方要去买,这弟兄二人的同差多也认得她。 第22章夜深修 街道司一众衙差同她都有几分面子情在,她为人客气,知道是当差的都要说一声辛苦,然后大方的多给一两块,或是豆干或是卤肉,这些衙差具都承她的情,本来味道也好,除了自己常去,也肯帮着同人家宣扬宣扬。 阿桃说要来租固定的摊位,当即便有人将她领到主事的大人那儿去了。 “街口有个摊子已经退了租了,价儿要高些,得五贯钱一月,靠中间也有个空缺,位置上佳,也得两贯钱一个月,再靠后些摊位就多了,都是流动摊位交钱就能划成固定的摊子,不过地段不怎么好,三五百文一月即可,娘子是怎么想的?” 越靠前头自然位置越好,靠街口更是人来人往,即便不逢年过节,街口的摊子铺子日日都不愁生意,不过价儿也更高些。听到五贯钱一月,靠中间些的也要两贯钱,阿桃已经开始咋舌了。如今她摊子支起来不过二十来天,还不知晓往后能不能长久,且她在原来的地方摆的久了,熟客已经知道位置,靠中间一些还是往后头靠一些倒没什么差别。 想了想,阿桃还是确定是要靠后些的摊子,录文书的大人用朱笔圈了摊子又问阿桃是否可行,说来也巧,正是阿桃这十几日都没抢到的摊位,还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这些不固定的摊子,若有人要租,都是可以直接租下来的,要是有人付了租金,这流动的摊子就能转换成固定摊位。 阿桃倒也不怕那卖茶叶蛋的两人来找茬,毕竟街道司不是摆设,况且每日交给那个什么黑虎会的两文钱也不是白交的,等明天街道司去给她圈了摊位,往后那摊位就是她的了,若卖茶叶蛋的二人想占,告到街道司这二人就要被抓去打板子。 一桩心事了了,阿桃出门同那些衙差打了招呼,只说往后再去她给他们低价儿,一群人笑着应了。 事情办的顺利,阿桃去豆腐坊拿了豆干豆结天也还早,于是又将绣棚搬出来了。 今儿太阳大,开春以后天也渐渐暖和起来,因日日都要进灶间,她手已生出薄薄的茧,加上一些微不可察已经结痂的小口子,一个不慎便容易刮花线。 这段时间她谨慎再谨慎,夜里点灯抢着绣,这副彩屏方才绣了大半,等卖掉又是一个进项,这副彩屏绣完,家中锦缎也就用光了,到时她便只专心摊子上生意,也没空拈针引线的了。 因到春日的缘故,她绣的是百花图,五颜六色瞧着就喜庆,待正绣着的牡丹完工,再添上几只蝴蝶就算成了,一大副花样得六尺高,称的上一个花团锦簇百花争春。 夜里再熬一熬,再一两天大概就能全部绣完了,思及此阿桃也是松了口气。 这活计算是赶了个巧儿,外面绣娘绣活再好,绣出来的花儿瞧着也不灵动,只因见得少,多是看个花样子,但她在伯府时见识过的名贵花可不少,年年春日赏花宴都要邀城内显贵人家赏花吃酒,除了园子里本来就种着的花草树木,还要在四处摆上几十种名贵花草,为的就是脸面。 阿桃见得多,因此绣出来这花也灵动,又赶个春日的意头,这副彩屏自然也是不愁卖的,只怕比那松鹤延年价儿能要的再高些。 天擦黑,阿桃就将门刃上了,上回新又买了两块料子,给宋妈妈做了两身衣裳,还剩不少,想着再添件春衣,于是将绣棚搬回屋里,又点了油灯准备裁衣裳,不知道为什么,今儿总觉得眼皮跳的慌,本还想着裁完衣裳再绣两针,连着被扎了两回指头,索性就把针线放下了。 晚上还没吃,这年月多数百姓只吃早晚两顿,但阿桃可顶不住,除了早中晚三顿饭,屋里还常备着糕点饼子,饿了便要先垫垫肚子。 天黑了也懒得动火,索性舀了半碗五谷粉,又拌点红糖,烫了五谷粉糊糊美滋滋吃下肚。 这是用花生黄豆芝麻大米核桃炒熟以后磨的粉,因她一头头发总是发黄,要洗过披下来更是明显,故而买了炒熟以后托人磨成粉,一来养养头发,二来肚子饿时也能顶一餐。加上要是放的好能存很久了,吃起来也便利,开水一冲就是。 将就着吃过晚饭,阿桃才准备洗漱躺下。 翻来覆去直到黑天也睡不着,日日要早起,明儿街道司去帮她圈了摊位过后她以后就有固定的摊子了,心里有些激动,想想明儿还得早起,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第34章 也不知翻了几回面,只觉得鸡都要叫了才生出几分困意,还没等睡着,只听到外面似乎传来几声动静,似石头落到院里,发出闷闷地声响,又像听到有人说话。 阿桃原本生出的一丝困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兴许是这几日精神紧绷,她丝毫没犹豫,悄悄从床上溜下去,又将床边绣箩里的剪刀捏在手里,再轻手轻脚挪到柜子里头蹲好。 这院子本就不大,门栓轻轻抬起,已经有些年月的院门吱呀一声就被跳进院里的人从里头打开了。 外面声音虽压低了,但此时阿桃脑子里那根弦紧紧绷着,对越来越近的对话倒听得愈发清晰。 “大哥你放心,我都踩了几日点了,那女人怕是寡妇,家里没个男人,咱们先将人捆了,把那卤食方子套出来……”一个陌生男人压着声音先开口。 另一人笑出了声,似乎已经发梦赚到银钱。 这笑声像是卖茶叶蛋的麻子脸。 麻子脸笑声在黑夜中听得格外分明,没等心思歇下就被人拍了一下,笑声于是也就歇了,也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那个陌生男人开口,“等方子到手,人任你处置——” 女人急不可耐的催促,“快些!老四还在外头候着呢!手脚麻利些,回头人醒了又要费一番功夫。” 阿桃听得分明,这女人的声音就是那卖茶叶蛋的女人。 “怕什么,醒了就醒了,若真醒了就将嘴捂了先叫我玩玩……” 第23章温暖 阿桃缩在柜里,极力控制发抖的手,剪子也捏的越来越紧。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虽开春了,天还冷着,夜里更甚。她额上已被吓出了一层汗,听动静外头应该有三个人,狭小逼仄的柜子里,她能感觉到一颗心都要跳到喉咙口。 透过柜门缝隙往外看,门缝中伸进来一把刀,外面的人显然也是熟手,一抬一放间刃好的房门就被打开了,两道人影先后进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那女人则是在房门口守着,阿桃只觉得心脏叫人掐住似的,连气儿都不敢再喘,万幸今儿天黑,两个男人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似乎准备一个先上来捂住口鼻,另一个就手将人按住, 没成想扑了个空。 “奶奶的,这被还温着,怕是听见动静了,人应当还没走,仔细找找!”似乎知道被发现了,两人男人愈发肆无忌惮,直接将被子掀开扔到地上,一边绣箩也被一脚踢翻,到底是顾及着左右邻里,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摸到桌上有个油灯,便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准备点上,麻子脸则借着夜里微微光亮踅摸到面前的柜子。 阿桃屏住呼吸,今儿若是落到这些人手里,只怕还不如死了干净。 于是在柜子被拉开的一瞬间,她手里剪刀直刺了上去,也不知道刺中了什么地方,只感觉温热的血液溅到她脸上。 这男人吃痛,捂着脑袋就叫喊起来,外头妇人并那个被称作大哥的男人也立即围过来了,油灯已被点亮,昏暗的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阿桃死死捏着剪刀,一双眼寻找着逃出去的生机。 “二哥!” 妇人忍不住要先上前扶麻子脸,那大哥却拦住她,骂了一声蠢货。 “先把这娘们抓住!” 两人手中都有一把寒光闪烁的刀,阿桃心生绝望,硬着头皮捏着剪刀想从侧面冲出去,后面人更快,两步就追上来扯住了阿桃,她只觉得头发被扯掉几绺,但还是忍着痛往外跑,人已经近在眼前,为了她手里的卤食方子,这是生财的路子,如今还没到手,二人也不愿真动刀子砍她。 阿桃更不敢喊,怕激怒这几人,既是为了卤食方子来的,方子还没说出去她现在就是安全的,因此只能想法子拖延。若是生出动静叫其他人发现,为了灭口这几人立即就要让她血溅当场。 麻子脸还倒在地上直哼哼,倒是那妇人动作也快,跟着一齐追过来扯住她的头发,阿桃顺手抬起剪刀,将被扯住的头发绞了,头也不敢回就往门口冲。 只听咚的一声门叫人撞开了,阿桃心下绝望,还当是外头那个望风的听见动静进来了,没成想抬眼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下一刻,山一样的身影挡在阿桃身前。 常平安手里攥着根扁担,一把将阿桃拉到身后,又飞起一脚将追过来的男人踹倒,油灯撞在地上摔得稀碎,男人捂着心口只连连叫疼。 那妇人叫这一下骇的胆寒,战战兢兢连上前扶人都不敢。 阿桃当下鼻子一酸,两串泪便涌上眼头。 “常大哥!”阿桃这会子才感觉到自己捏着剪刀的手在抖。 常平安一脚踹翻一个,方才里头那个被阿桃扎到脸的男人也捂着眼出来了,常平安本就生的高壮,黑灯瞎火只依稀看到个影子,还当是黑熊下了山,怕的尿了一□□哐当一声就又软到地上了,至于那妇人,更是瑟缩着不敢动弹。 这几人手里长刀连使都没使出来,就叫常平安捆了个结实,见人都不能动弹了,又去外头将那望风的瘦猴般的男人逮了进来,重新将灯点了以后才看见这人牙都被打掉了两颗,如今一张嘴说话都漏着风, “壮士,我几个有眼无珠,您且绕过我们这一回吧……” 另三人也屁滚尿流地告饶,灯火昏黄,她一颗心到这会儿方才定下来,常平安抬手,用袖口帮她擦了脸上脏污。凑近看到阿桃此刻狼狈的模样,再看地上被捆成一团的匪徒,似乎是感觉送去官府不解恨,听这几人叫嚷烦心,又一人甩了一巴掌。 第35章 “你——你怎么来了……”阿桃有种劫后余生的恐慌,若是今日常平安没来,她甚至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她向来不是懦弱的人,这一回也忍不住落了泪。 常平安这才想到自己东西还在外头,这四人虽被捆住了,阿桃心里还是有些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你腌的菜已经入味了,给你送些下来,这几日进了深山,打了些大货,还有那兔子跟上回熏的肉,见你爱吃,都带些过来。”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想着要下山,又想到阿桃,到天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将东西都准备好了摸黑下山。 城里有宵禁,塞了不少银钱给打盹儿的相熟兵士,这才得以进城。心里有事儿记挂,常平安便打算去阿桃门口看一眼,在附近寻个地方歇一夜,第二日一早再去找阿桃的,可没想到竟碰上这事儿。 常平安手也在抖,他不敢想象来晚一步会是个什么景象。 他下山时头都是昏的,这些时日不见阿桃,他心里好似空缺了一块,或许送东西只是借口。想到阿桃说若是有猎物,便拿来她帮着一起卖,这才想着猎些好东西叫阿桃帮他卖掉。 想到这几人得拉去见官,阿桃从灶屋里拿出铜盆,站在门口用梆子敲得震天响,口中还喊着家里进贼了。 不多时周围几户人家都起来了,披着外衫围到门口,先还骂骂咧咧说扰人清梦,这会儿看阿桃院里被捆了几个人,才惊的倒吸一口气。 说来也巧,今儿才家家户户送了卤食,也算有了来往人情,夜里出了这档子事儿,自然众人也都来瞧一眼,只是常平安才捆完人,一站起来比门板都要高,一群人围在门口,怕还有歹人未曾制服,皆被骇的后退几步。 阿桃知道夜里家中忽然多了个男人,叫旁人一说嘴,只怕明儿她的名声就要烂遍整个观南县,且这半夜常平安突然冒出来又是犯了宵禁,眼一转回头对常平安使了个眼色,又立即开口, “这是我家男人,我在城中做些小买卖,他在乡下侍弄家里几亩田地,赶巧傍晚过来送菜,亏得今儿他在家,否则……否则只怕——” 说着语气便有几分哽咽,常平安还当她是真哭了,摸了摸发红的耳朵担心地看着她的身影。 有邻居还记得常平安,当日才搬来时见过一回,多数街坊四邻虽没怎么见过常平安,对她这番说辞却也没什么不信的,毕竟她平常都是一副妇人打扮。倒是常平安因她的话闹了个脸红,不过这夜里漆黑,他脸也黑,红不红的就他自个儿知道。 一边豆腐坊的周家婶子搂住她,又替她拍背驱骇,“明儿去找仙姑去去晦,万幸人没出什么事儿。” 地上四人像牲畜似的被捆了个严实,阿桃又叫大家伙儿回去瞧瞧家中有没有丢什么物件儿,若有丢了东西的,明儿一早一并报了官府。 “我说我家咸菜缸子怎么不见了,原是这几日巷子里闹贼。” “就是,我家晒箩也找不着了,怕就是叫这些该死的贼摸走了。” “唉哟,我家中物件儿又多又杂,丢了一两件我也看不出来,可得回去仔细对一对。” …… 一群人议论着各自散了,嘴里都说着回家再瞧瞧有没有丢什么物件儿。 第24章脸红 这大半夜的,阿桃也只是将街坊四邻喊来做个见证,事情弄清楚,人也就都走光了。 天还冷着,四人就被捆的动弹不得扔在院里。 常平安挑来的两个篮子塞得满满当当,一番惊魂阿桃现下也没有睡意,趁现在将常平安带下来的东西都归整好,两只处理干净的新鲜兔肉还有腊肉都是带给她的,被阿桃一并都挂起来了,篮子里头还有腌菜,是连着坛子一起挑下来的。 真是一身力气没处儿使去。 阿桃骂了两声笨,又看他将坛子搬进灶屋。 东西收拾完,实在没心思再歇一会,此时也差不多到了平常该起的时候,外头鸡已经叫过二遍了,阿桃又进了灶屋,将一早摊上要卖的东西都卤上,常平安也不说话,坐在灶台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塞着柴禾。 一直到天边鱼肚白,香味越来越浓,阿桃才知会一声,不用添柴了。 昨儿食材都备下了,今儿要是买卖一歇,那些食材就要变味,况且摊子一日不去熟客便要生一分,阿桃不敢懈怠。 再一个今儿街道司要去圈摊位,她得到场。 叫常平安等她回来再一起将这几人送去衙门,这才将东西收拾好,挑着篮子准备出门。 常平安不由分说,将篮子接过去,“这几人跑不了,我先将你送去街上,再等你回来。” 想到兴许往后还有眼红她生意的,阿桃没拒。无论哪个世道,人多是欺软怕硬之辈,常平安生的威武,旁人见她有人护着有些心思也只能压下去。 关于婚姻一事,上辈子她没想过,这辈子她也没想过。如今跟常平安因几回纠葛扯在一起颇有些不清不楚,她心里也乱如麻,昨夜要不是常平安来的及时,想来她不知要落到什么下场,一颗心在看向常平安时跳的乱七八糟,她觉得许是吓的。 边上一圈摊贩见今儿有人送她过来,只撇了一眼。阿桃为了生意好做,总一副妇人打扮,一众人心里都笃定她是成了亲的,看到常平安也没说什么,有好奇的也多打量了几眼,也有婶子问这是不是她男人。 第36章 阿桃笑着不好应声,没说话一群人也只当她是怕羞默认了。 倒惹的常平安又红了耳朵。 “这番借一借你的势,省的有些没安好心的欺我孤身一人,回头又出昨晚那般纰漏。”阿桃似解释般小声跟常平安说了一句。 常平安脸于是又挂了起来。 这摊子她一个人足以应付,便叫常平安先回去将那四人看住,等她这东西卖完了二人再一起送那几人去见官。 常平安想说不用,那几人叫他像捆牲畜一样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手都漏不出来何况跑,阿桃到底还是不放心,将人赶回去了。 卖茶叶蛋的两口子没来,这倒没什么人在意,只有炸油条的婶子跟卖面条的老伯替阿桃开心。这在周围摊贩眼里也是正常,毕竟这些流动的摊位本就是每日都可能会换人的,那夫妇二人占了这么久是有几分本事的,即便没来,也没多少人在意,许是生意不好走了也正常。 今儿街道司的衙差过来给她圈了地方,往后她就是有个固定摊位的人了,昨儿摊费已经交过,所以今天只交了一份给黑虎会的钱。 街道司人来动静也不小,看到这边热闹就有人好奇围过来问。 阿桃解释说这摊子已经去街道司租下来了,一群人听了倒也为她高兴,毕竟她卖卤味,在整条街上算独一门的生意,除了先前卖茶叶蛋的夫妇,也没哪一家同她冲突。 今儿备的卤味不多,因家里还有四个贼匪,她半上午便收了摊子。常平安一直在守着那被捆成粽子似的四人,他以为阿桃还得到下午才能回来,正准备点火烧点饭食,火才点着就见阿桃推门进来了。 “吃食都卖完了?”常平安有些惊讶,毕竟一早他也是看着阿桃都准备了多少东西的,这一上午不到就卖空了? “留了半斤卤肉跟猪蹄儿中午拌饭吃,余下都卖光了。”锅里还留了几个卤蛋。 四个被捆在院里的人身上尿骚味混着血腥味格外难闻,虽已经开春,但早晚天都还冷,几人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被捆的严严实,夜里给他们几个冻的够呛,这会儿虽出了太阳,可在蹲在地上还是直打摆子。 麻子脸上伤口已经没再淌血,阿桃先还以为扎到他眼睛了,这会儿天亮了才敢看,原来是从眼角直接划到了脸颊,伤口深的怕人,她瞥了一眼没敢看仔细。 瘦猴般的男人手脚都被捆的发麻,又冷又饿只求常平安快些将几人送官。 阿桃没管他们要死要活,叫常平安将这几人嘴堵了就去蒸饭。 灶上蒸着饭,阿桃这边空出手来准备菜。 都是现成的,留了半斤卤肉,切成薄薄一片,猪蹄儿是已经剁好的,肉卤的软糯,蹄筋却十分劲道,比起肥瘦相间的肉,阿桃更爱吃蹄筋,卤的时间够久,香味早已浸入骨髓。 那边饭一蒸好,阿桃就盛到盘里,已备好的菜整整齐齐全盖到饭上,再将卤蛋一切两半,淋上锅底卤汁,搁点阿桃前些时候泡的白萝卜解腻。 味道香的被捆起来的四人只盯着灶房淌口水。 常平安饭量大的不像话,不过阿桃也晓得,因此米饭蒸的多,卤食将饭盖了个满满当当,阿桃只看他盯着碗眼都在发亮,只先将盘子塞到他手里,再端了自己的。 想到外面几人,阿桃又故意将凳子移到檐下,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 即使被打了一顿,身上遭不住的疼,看到阿桃吃饭还是忍不住吞口水,就没闻到过这么香的饭,不敢朝常平安求情,只能哭着求阿桃, “还求好姐姐放过我们哥几个,咱们再不敢的,往后绕着观南县走再不回来,如今这副样子也算得了报应,还请娘子消消气,赏我几个一口饭吃。” 阿桃一个白眼险些翻到天上,这几人年纪看着可都不小,一口一个好姐姐哕的她连饭都吃不下去,如今哭着求放过,若非常平安来的及时,只怕她如今也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了,放过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 第25章下场 饭用罢阿桃准备出门,没成想余嫂子今儿送鸡蛋送的早,还另带了两只鸭。 其实阿桃头一个想到的是烤鸭,不管是烤还是卤,总之这鸭子她是得收下的。 同余娘子结过钱,常平安就拽着那四人去官府,阿桃也挨家挨户问还有没有丢东西的,即便没有,去衙门当个人证指认这伙匪徒也是行的。 家家早就等着今儿去凑热闹的,没想到阿桃一早竟还跑去出摊,这会子听到她喊,个个都推门跟上。 一群人浩浩荡荡,门口官差听是抓到了贼,也没敢耽搁,当场就将人押进了牢里。 四人原先还想争辩,但邻里七嘴八舌都帮着做了证,几人狡辩的说辞也对不上,连堂都没升就签字画押定了罪。 本朝对作奸犯科者罪定的重,这几人连户籍路引都没有,怕也是别的地方流窜过来的,知县大人接过案卷一审,果真审出这几人身上还背了不少人命官司。 却原来这几人都是落草为寇的亡命徒,官府剿匪抄了山寨,这几人听到风声逃窜到西南,此前已经在邻县犯了一桩命案,潜到观南县后本想再发一笔财,没成想折在此处。 阿桃心里又是一阵后怕,升堂时桂花巷不少人都去看了,她是苦主自然也到场,常平安这几日也没走,陪着阿桃等着看这伙人究竟会是什么下场。 县太爷清正严明,判了死刑,待上报核准后立即问斩。 第37章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这几日辗转,阿桃一颗心也渐渐回落到地面。 常平安下山是因打了两头鹿,一大一小,富贵人家多喜欢养奇珍异兽,故而能卖上价。阿桃得空时也帮着卖掉了,自然不再先前那坑人的铺子里头卖的,这回是换了一家铺子,掌柜的见常平安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想着往后有的是生意做,故而也没太压价,一大一小两头鹿竟卖了六十几两银子,阿桃接过钱时眼都闪着光。 常平安要将钱分一半给她,“这些东西要不是你,怕也提不上价儿。” 阿桃摆手不肯收,常平安末了还是塞了十两银子到阿桃手上,然后方才盯着她的眼睛, “我准备搬回村里去,你上次说的帮我想法子,还作不作数?” “自然算数!” 阿桃也十分高兴,算起来他救了她两回了,这是多少银子都还不起的。既请她帮忙想法子,她乐得借此还几分人情。 对于抢回田房子,阿桃心里早有主意,先前常平安不说,她觉得是没想好,故而也不好多劝,这回他自己想通,阿桃心里也替他开心。 不过这样一来,她同常平安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只怕愈发分不开了。 “你先回去将东西都收拾好,收拾好了就先放我这儿,到时候咱们直接去村里,田地都要回来之后省的再上山了。”阿桃想了想,“从前在里正那儿签的文书,也要一并收好了带着。” 想到常平安境遇,阿桃只感到气愤,背着心狠手辣的名声十几年,几回路过村里,人家看他都像看到了什么恶鬼。 幸好这么些年孤零零过下来,常平安性格竟没长歪,只不过对上村里那些人,他似乎总是稍显得底气不足,分明他半点过错都没有。 因天太晚,常平安又留下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帮着阿桃将东西送到摊位上这才回去。 成日里来回挑来挑去也麻烦,前两天去木匠铺子,掌柜的说还差一点,今儿收摊再去瞧瞧。 推车虽还没打好,不过那木匾早已经讨过来了,现下出摊阿桃都要放在摊子边上,等收摊了在收回去。 这招牌的力量可不容小觑,几日下来,人家也不再说中大街卤食,在阿桃的有意指正下,多数熟客也改了口,同人家推荐都说是桃娘卤味。 每日生意逐渐稳定,少的时候也能进一贯钱,多的时候能有一贯搭三五百文,现如今天亮的渐早,白天出了太阳就渐暖和起来了,早起也没先前那么受罪,故而阿桃是早起摆一上午,中午收摊回去,到半下午再来摆个把时辰,横竖这摊位都租了,不摆也是浪费。 没成想到下午荤卤卖的比上午还好一些,因忙活一天,多数人愿意切点肉回去晚上添个菜。 因下午也来摆摊,所以每日进项没她一开始想象那般,时间久了人越来越少。反而一个带一个的都过来尝,老客吃习惯了隔几日买一回,新客一来就补齐了空档。 阿桃隔几日就要去木匠铺子瞧一瞧,有什么新的想法就叫再改一改,故而这一来耗费的功夫就久了一点,但这推车做出来的样子她是极为满意的。 她这一趟过来就是估摸着差不多完工,因此那早就打好的招牌她一并带过来了,叫师傅钉在推车顶沿,这一来路过的一眼就能看到她这招牌,招牌刷了漆,字刻的也漂亮,远远看着就招眼。 几番修改,自然也要加钱,牌匾加推车到最后竟花了两贯钱,定金先前已经付过了,这回算清了把余下银钱结清,阿桃便推着车回去了。 一路倒还吸引了不少视线,还有不少人看见推车上的招牌,过来问她这是卖什么的,阿桃哭笑不得,告诉人家这卖的是卤味,每日在中大街摆摊,用的是好香料好药材卤的,味道好还补身子,若是想尝尝明儿一早可以去中大街。 木匠师傅手巧,这推车极为轻便,从铺子推回家十分平稳,她劲儿不算大,推着回来并不吃力。 阿桃满意的绕了两圈,推车上头有顶棚,应阿桃要求,后来又加了雨布,能遮风避雨,往后雨天也能出摊了。 虽花了两贯钱,长久来看这钱花的颇为值当。 卖了两头鹿常平安分了她十两银子,这银子散碎,不过比铜板好多了,一并收进钱匣子里头,抱着匣子晃了晃,七十两银子铛铛响。 这几日卖卤味的铜板还未拿去换成银子,不过阿桃都已经串好了,今儿给木匠铺子支出去一贯多,还剩下四贯,余下一贯留着买食材,其余几百文散碎铜板留作花销。 常平安动作也快,这两日山上山下跑了几趟,仓房里吃食基本都搬下来了,余下些杂七杂八的锅碗瓢盆他是想着回头进山打猎还得在那儿落脚,索性等村里屋子收拾出来再说。 第26章银子 阿桃想来也觉得好笑,告诉他有个主意,他竟真的也毫不怀疑阿桃的本事,连问都没问就将家当都搬下山来了。 明儿再搬一趟山上那间屋子就差不多空了。 中午太阳晒着人还有些犯懒,阿桃坐在院里将那副锦屏收尾,因下午都要出摊,加上这几日事多,那副百花图就暂且搁置下来了。 捎带着常平安吃过午饭,他人又回山里了,阿桃将人送到门口,这才栓了门烫了手熏了香拈针引线。 百花争春,几只蝴蝶活灵活现欲要飞出,最后一丝线头藏起,这副绣活终于完工。 第38章 一动不动坐了个把时辰,腰也酸背也疼,阿桃起身抻了抻筋,将东西收好。看了眼天色,还不算晚,干脆将这副绣品拿去铺子里卖掉,再拖春天都要过去了。 上回卖的那副松鹤延年,掌柜的人还不错,搭了不少碎布头,故而她还是准备去那家铺子。 这回的百花图比上回的松鹤延年更费心思,深深浅浅近百种颜色,单绣线都要费心撘配不敢出丝毫差错。 原是奔着互惠互利的心思来的,也不知这回是掌柜的不识货还是要拿乔,只肯出十八两银子,阿桃骂了句不识货,连废话都没再说便转身走了,留那掌柜的小跑着都追不上。 反正也是最后一副,阿桃干脆转到后头巷子里,准备卖给绣坊。 观南县百姓多养蚕缫丝,农闲妇人也都织布赚钱,因此城内大小绣坊也多,最大的两家便在城西,一家锦绣坊,一家云绣坊。 大户人家出来的绣娘多在锦绣坊,普通人家出身的绣娘多在云绣坊,两家绣活儿相差无几,故而打了这么多年机锋。 她先前在伯府私下做些绣活儿换银钱,多是到锦绣坊去,倒是不一定能认得出她的脸,可绣活儿却好认。 于是阿桃带上帷帽去了云绣坊,卖绣活儿的什么人都有,有些书香世家一代不一代,到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便要靠妻子绣活养家糊口,偏偏这种人家又要脸面,故而娘子来卖绣活多是遮起脸来。 几尺长的绸缎一铺开,云绣坊管事的何娘子就惊住了。 “头一回见花开各异却如此和谐,真叫我开了眼界。”何娘子是云绣坊的掌柜,见得世面颇多,见阿桃这副百花图还是叫她狠狠惊艳了一番,针脚细密扎实,实在瞧不出一丝毛病。 “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到我们云绣坊来做活,工钱都好说,咱们云绣坊也不是什么抛头露面的地方。”何娘子见阿桃打扮,私心便觉得她是哪个读书人家的娘子,顿时生出拉拢之心。 “不必了,先已经问过几家,掌柜的出个价儿吧。”阿桃声音平淡,也不多话。 那何娘子愈发笃定她是读书人家的娘子,读书人多清贵,日子过得再苦面上却不肯比人矮一头,劝了两句阿桃连话都不肯再说,只好叹了口气, “二十五两银子,这已是高价了,这价儿娘子要是应我便收下。” 阿桃点头,也差不多就是这个价钱了,这还是沾光了,观南县绣娘多是蜀绣,苏绣见得少便稀罕。 何娘子去柜台后头数出五块银锭,交给阿桃,然后才小心翼翼喊了人来将绣品搬到后头库里,吩咐人好生看着,回头请城里最好的师傅来雕框。 “娘子往后有绣活都送来,大小件儿我都收。”何娘子笑着将人送出门,心里也是一阵可惜,若是能将人请回来当师父,她这云绣坊必定能将锦绣坊彻底压住。 绣活换成银子,她也了了一桩事。 常平安第二日总算将山上东西尽数搬下来了,阿桃收摊回去时正看他在院里给已经出头的菜浇肥,这都是发酵过的肥,一通浇过院里臭不能闻。 “这些菜籽出头,你这一顿浇下去,赶明儿全烧死了。”这厮也忒勤快,闲不下来半点。 听阿桃这样说,常平安他只得又浇了一遍水,到晚间院里还是臭烘烘的,也不知这一番下来这些可怜的菜秧子能活下来几根。 明儿要去山洼村,阿桃今儿备的食材也不多,一边收拾一边问及当年那些事,已经过去十来年,常平安却记得清楚,想来这些年他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明儿到山洼里,看到人只说我是你新过门的娘子,旁的话你不必说。” 常平安应声,也没问因由。 到晚间阿桃做饭,常平安来来回回半天,似有话想说,阿桃见他实在纠结,便开口问, “有什么事儿你直说就是,扭扭捏捏做什么。” 常平安从身后摸出一个不知是什么皮子缝的包递给阿桃,阿桃只感觉手里一沉,打开一看,零零散散的银子满满当当塞在包里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个荷包也塞到她手里了,依旧是满满当当一荷包,全是白花花的散碎银子,掂了掂恐怕得有小三百两。 “这是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常平安挠挠头,“这些年我花销不多,都是正经攒下的银钱。” 阿桃颇有些哭笑不得。 说来她觉得常平安是个好男人,可她暂且还没心思考虑这些,此前院里闹贼,怕生出什么事端两人要吃板子,这才拿他做挡箭牌,如今看来两人关系确实有些不伦不类,阿桃蹙眉, “常大哥,先时同你说了,到山洼村只说我们是夫妇,你如今这样子到村里不好开口,人家却不知道我的底细,由我开口将房子田地都收回来方便些。”阿桃将荷包重新还回去,脸色微凝,“我如今只想着赚够钱先将我干娘从伯府里头救出来,旁的事儿……” 看常平安神情愈发落寞,阿桃到底没有忍心把话说的太死,“旁的事儿只顺其自然。” 男人眼神倏地亮了,嗫嚅道,“我……我没旁的意思,你——你肯拿我当朋友就好了。” 银子他重新又收回去。 阿桃心知这银子都是他拿命换来的,山里猛兽可不长眼,一个不慎命都要丢了,于是她又继续说道,“这些银子,到时候房屋田地都要回来了,你在山洼村再置些田地,屋子也好好修缮一番” 第39章 常平安连连点头。 阿桃自然清楚,看着常平安似狗一样瞪着眼,心里难免也柔软几分。他看着粗犷心思却细,能攒下这些银钱不足为奇,毕竟最大的花销不过就是每回进城卖猎物,买上一堆肉包狠狠吃一顿。 第27章回村 东西全都搬下来,常平安夜里就睡在堂屋隔间里,夜里睡觉半截腿都伸在床板外头,不过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生意已经固定,即便下雨备的吃食的少些她都是要出摊的,这也是让那些来往的老客习惯。 明儿要去村里,下午就不准备出摊了,跟常平安说定了明儿下午一道过去。 早起已经成了习惯,因下午有事,一早阿桃也没备多少卤味,吃食卖完了就推着车准备走了,远远的看到常平安过来接,推车顺理成章到了常平安手里。 常平安祖辈都在山洼庄过活,代代多已打猎为生。 现如今关系最近的亲戚便只剩个大伯。常老爹当年也是猎户,因没有田地,到三十都未曾娶妻。 常家奶奶刘氏当年是带着孩子改嫁过来的,后又生了常平安他爹。虽说两个都是亲生的,可她一向只偏疼老大。 现如今老爷子骨头都烂了,但老太太还活着,心偏的没边,如今由常家大伯养她的老。 关系上两家说近也近,毕竟是连着血脉的亲人,可那位大伯一向是笑面虎。当初一场闹也断了干系,常平安到山里过活十余年也是那位大伯所赐,总而言之都是一本算不清的烂账。 阿桃去东市口赁了一架骡子车,常平安行李在骡子车上垒的满满当当。当时看着不多,搬起来才恍觉这些年竟攒下不少家底。 待东西搬到车上,阿桃又带着常平安去牙行,她当时来城里赁房便是找的牙行。 一进门阿桃先招手唤顺子出来。 顺子记性好,还认得阿桃。 阿桃就说要寻几个靠谱的长的壮实些的闲汉力工,最好是看着凶恶些的。 顺子听个大概,也没多问,当即便带去找了人。这回是阿桃自己来找他的,没人瞧见,故而不算在牙行的生意里头,找几个帮工罢了,也不算什么麻烦事儿,顺子只肯收十文钱的跑腿费。 “谢娘子还记着我,往后再有什么事儿只管来找我,保管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 阿桃自然没有不应的,笑着抓了二十来个铜板递过去。 “娘子放心,这几人看着凶,实际都是再老实不过的。” 她没什么好怕的,常平安混在里头倒像是领头要闹事的。 一共寻了三个闲汉五个力工,如今家家户户忙着春耕,这些壮劳力价儿也高些,不过阿桃承诺包一餐饭,又不要做苦力的,因此闲汉一人给三十文钱一天,力工要收四十文钱,从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算作一天。 拢共花费了不到三百文,如今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三十文能买半斤猪肉,对于这些闲汉来说,有活计已算不错了,说的又不是什么累活儿,一天下来还能混一顿饭吃,自然没有不应的。 等人都找齐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跟在常平安身后,阿桃则是坐在骡子车上,赶着骡子车进了村。 赶着春耕前儿将地要回来,哪怕是手快已经将种子下了地,这理也得扯清楚,不单是地,往前数十年的地租,她都要帮常平安掰扯清楚。 山洼庄临山脚,因临山近水,算是个好地方,奈何人口多,好田地却稀,因邻着山,故大伙也都称做山洼里,这时节大大小小水凼已经长满了水草,半大孩子得了家里人吩咐,拎着箩半蹲着割草。 这边家家户户忙时靠田地,闲时多还是靠织布为生,常家祖辈则是靠打猎为生,常老爹从前也是猎户,身形高大约莫是祖传的,加上他手里虽有些银钱,却没置下田地,人家也不知道他手里有银钱,故而十里八乡没有肯将女儿嫁过去的,怕常老爹身强体壮会打人,直到娶妻刘氏。 刘氏一嫁过来便做主将孩子改了姓常,常老爹自是当亲生孩子一样疼爱,过三年刘氏又生了常平安他爹,常老爹态度也没什么变化,只说两个都是自家孩子,往后家产二人一齐分。 待常平安他爹长大,常老爹已辛劳苦累攒下了二十亩田地,可惜人也在山林里丧了命,人一死,田地就由弟兄俩分了。 刘氏自己要跟着老大过活,因此弟兄二人便分了家。 刘氏跟着老大一家,言语间将十五亩田地并老宅子要了过去,常平安家只分了五亩田地,常平安他爹那时在老宅子住了不到半月,便自个儿建了个草房就搬出去了。 他爹也是打猎的一把好手,苦了几年又挣回来五亩田地,房子也翻了新,一家过得也算有滋味,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娘身子骨不好,爹也在山里没了。 他爹是不想他往后也当猎户的,自小没教过他打猎,还将他送去县里念了两年书,可末了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道两旁田地已经冻了一冬,无论什么年月,土地都是人的根,青牛在田里翻土,这是有家底的人家,没有家底的人家,则是一家老小卷着裤脚在田里挥着锄头铁锹翻田。 看到来了这一大群人,田里人都停了手里活计,绷直了身子朝路上看,阿桃抬着下巴颏,脸上喜气洋洋的,有不点大的孩子凑上前看热闹,阿桃就抓两颗麦芽糖递过去。 一边看孩子的老人家先还准备道谢,一眼看到人群里熊一样的男人,吓得心慌手抖,那孩子生怕自家老太太来抢,两颗糖就丢进嘴里三两下就嚼的粘糊了。 第40章 阿桃扬着声音打招呼,“婶子,我是常平安家里的,往后我们就搬回村里住了,有什么事儿你老人家支应一声,咱们相互帮衬着……” 她声音大,道两边原本站直身体看热闹的人一时皆低了头,方才要来扯自家孙儿的老太太进退两难,自家孙子吃了人家糖,这娘子话又说的这样漂亮,她不敢说别的,只能嗫嚅着应是。 听了阿桃给发糖,村里孩崽子呜呜渣渣都过来围了一堆,原先因家里人说这大高个是黑熊精化的,专吃人,现在有糖吃,也不管熊不熊,吃人不吃人了,把这甜滋滋的糖吃进嘴里才是香的。 待吃完糖,一群孩子还黏黏糊糊不肯走,围在骡子车前看热闹,车里堆满了东西。 山洼庄子不算小,前后拢共四五十户人家,说热闹也热闹,有点小事儿全村儿都晓得了。 骡子车慢慢悠悠进了村,拐到常家院子门口停下。 第28章里正 常家院子圈的大,但只起了四间屋,还留着不少空地预备着往后再起,因那几年事多屋子一直没起成。当年常平安他爹虽知道亲娘待他不如大哥,但他人孝顺,顾及着要照顾亲娘,院子就起在老宅旁边,常平安搬到山里后,这屋子就由常大伯一家自觉占了。 从老宅子绕到新院子,又听周围看热闹的婆子说,阿桃大致也晓得如今院子确实是被那一家住下了。 门从里面落了栓,里头应该有人在家。当年常平安受不了村里流言的时候进了山,进山前院门都是锁紧的,也不知隔壁一家哪里来的脸,把锁剪了屋子占了。 常平安自己知道自家房子叫人占了,可他不敢回村,不敢看村里人的眼睛,人家虽面上怕他,可他更怕村里人,怕人背后说议论,怕人说他是妖怪。 今儿跟在阿桃后头回村,他忽然就觉得没什么好忧心的,本就是自家屋子田地,叫人占了该是人家没理才是。 门推不开,阿桃在门口拍了两遍,等了半晌,方有个年轻妇人过来,又问过才知道是大房老二一家住在里头。 这年轻妇人见这一群人,有些害怕,又去隔壁请了老太太出来,老太太看见常平安,干巴巴扯了个笑。 常平安基本没进过村,算起来祖孙俩也很有些年头没见过,两厢一望,连招呼都不曾打。 如今隔壁那一大家子家里没留人,除新进门的老二媳妇儿还有个老太太留在家里烧饭,其余人都下地去了,连几个孩子都到洼里割草去了。 毕竟满打满算一大家子加起来种着二十多亩田地,在村里已算是流油的富户,方才在隔壁看了一眼,院里头还养着一头正值壮年的青牛呢。 阿桃也不等,请那几个力工进去将屋里东西都扔了出来,嘴里也在骂,“怎的公婆如今人都没了,你也不在这儿住着,家里就进了老鼠!” 外面听这边动静,村里的懒汉过来围了一圈,也有多嘴的婆娘凑过来看热闹,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十来年了,这些年传的话连余音都少,只有看见常平安时才会热闹一阵将当年的事儿拿出来说几天。 家家都关起门过上了自己的日子,唯独常平安还困在里头出不来。 实际上只要不怕那些闲话,谁还能奈何他呢,这本都不是他的错。 被褥、锅碗瓢盆并着腌菜缸子都叫抬着扔出来了,碰碎了几个碗,先时刘老太太还愕然,末了已经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骂开来了。 靠另一边隔的不远就有一户当年丢了孩子的人家,打虎的时候拎过谢礼来常家感恩戴德,后来常家出事儿,倒没落井下石,可也不曾帮着说话,这跟帮凶也没什么差别,常平安依旧冷了一张脸,阿桃倒是笑眯眯地问好。 那家婶子送了两把菜过来,阿桃笑着接,又搭了几句话。 如今当务之急,其一便是将房屋田地都弄回来,其二还是得在村里过活,即便心里存怨恨,面上关系还是得做好。 阿桃叫几个闲汉守在门口,又叫那几个力工将屋里洒扫归置干净,她则带着常平安拎着四色糕点并个二两银子的红封去了里正家。 几张房屋地契,还有当初委屈签下的田地契也一并揣在身上了。 里正家中日子比村里人好过些,但毕竟是在乡下地头,家里人口又多,该拉饥荒的时候也饿过两顿,偏这位张里正有些心高气傲,家里还雇了个干活儿的帮工,到了农忙时地里也有长工短工伺弄田地,总之外人看来这一家日子过的最滋润。 阿桃还没敲门,就听里头骂骂咧咧,女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扬的几里路外都能听见。 “人家男人下地干活,偏你一天拿架拿派的,一年吃不少吃,挣没见多挣几个子儿——” “躺在家里只当自己是老太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若不是祖上留下的田地,只怕这一大家子早叫你饿死了……” …… 骂骂咧咧的声音持续半晌才写,阿桃又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动静歇了,这才拍响了门,门是叫一个半大小子拉开的。 “奶!有人来了!”他一面朝里头喊,一面死死盯着阿桃手里提的点心。 拎着猪食勺的妇人从猪圈出来,手里勺子还淅淅沥沥往下滴,见到常平安头一眼先愣了神,她从没见过常平安,也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这年月家家吃的少,妇人盯着阿桃手里点心的眼神同那开门的半大小子没什么分别。 第41章 “婶子,我是后面山洼里常家的,来找里正大人说些事儿。” 几包点心递出去,妇人笑的嘴角都炸了线,张里正从堂屋出来,已过去十年之久,常平安他不认得了,连当年那桩事儿要是不提,他甚至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乍一见到常平安,黑着个脸站在门外台阶下,竟忍不住还瑟缩了一下,阿桃将人拉到身后,热络地开了口,“大人,如今还是因当年山洼里那一桩事儿过来的。” 提到这事儿,张里正就想起来了,难免一阵心虚,又见常平安人生的高大,听山洼里人都说他可怕,心里难免生了惧意。 阿桃依旧笑呵呵的,说出话却带了刺儿,“大人,当年我家公爹打大虫的事儿县里老爷也是敲锣打鼓送了赏下来的,原本一家只剩个孩子,遇着事儿了该去府里哭一哭,因尊重乡里族亲,这才请了您来断,可最终断下这么个结果,田地叫人家占去十余年,嘴大的连我公婆起的屋子都占了。” 她一番话说的圆满,张里正听的一脑门子汗,这是拿话来威胁他了。他虽在这十里八村的有些脸面,可真到了衙门就不够看了,当年也是见常平安年纪小,常大一家给的丰厚,这才生出恶胆,帮着稀里糊涂了了事。 “这么些年过去,是非对错咱且不论了,今儿来是有一事还请您回去做个见证。”阿桃见他脸色,便先主动揭过这一茬。 当年县太爷赏下的打虎英雄的匾额还在,抬到官府必定是有人管的,若深究起来他必定是得吃瓜落,人家递了台阶,他不趁机下来那才是傻子。 第29章愤愤 阿桃推推常平安,常平安把地契房契并当年那田地文书拿出来,阿桃接过,又递给张里正, “当年签的是田地文书,却忘记定下一年租金几何?故而这回来是请您老人家去做个见证。”阿桃展开已经有些泛黄发旧的田地文书,上面只写着常平安家里田地给老大一家种十年。 “这些地契房契都是过了官府的,当年说定了将地给大伯一家种十年,说来去年就已经到时候了,这些年租地的粮食没给一分不说,去年租契到期竟还占着田地,如今外头地主家里田地,租给外人都要收四五成租子,这租金我们也不多要,一年三成谷子总要给到,大伯一家如今日子好过,连牛都买上了,可怜我家男人在山里熬了十年,差点都没活下来,原念着到底是亲人,大伯一家自己能将田地还回来,不成想还昧着良心占地,若不是我强势些,只怕这些田地真就叫旁人占去了。若真叫人夺去,只怕我公婆在天之灵都不安生,夜里说不定还要上来找人说道说道。” 张里正揩了揩额角的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阿桃说着说着眼就红了,口中又咬死了这文书是租契,“今儿来也是劳您老人家再去一趟,我两家也将这些年的田地租子算一算,往后彻底分家断道。” 张里正故作惊讶,“竟有此理,这么些年半颗粮食都不给?我竟不知道,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必定是要给你们做主的。” 不论他真心还是假意,这话说出来阿桃就放了心,包着二两银子的红封递上,“得您一句话,我这心里便有底了,今儿天晚了,明儿一早将村里族老都喊齐了再叫平安来接你老人家。” 张大人看了一眼常平安漆黑的脸,登时摇头,“不必……不必,明儿一早我直接过去就是。” 两相说定,阿桃就带着人走了,留那妇人对着张里正又是一番骂,“恶事做多了,早晚叫你遭报应。” 张里正这才回了一句嘴,“只知道说我,你心正,这些年也不见你少吃一口。” 从张里正出来,两人就并肩回了山洼里,天已经黑下去了,家家户户传来饭菜香,几个闲汉依旧守在常家院子门口,因太阳快落山了,也到了饭点,田里劳作的人也都已归家,院外围了一圈得知常老二家儿子回来了来瞧热闹的人。 “回来了回来了……”一群人窃窃私语。 从张里正家一回来,就见门口围了一圈,扒开看热闹的人,常平安走在前头,阿桃在他身后。 常家大伯家中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加上大房二房的孙辈,七七八八站在一起,正同站在常家院外的的闲汉对峙。 “你这丧门星竟然还敢下山?”常家大伯脸皮是红的,面上蓄须,一大家子个儿都不高,因常年劳作看起来也颇为壮实,只不过无论是面相还是个头,看着与常平安都像是两家人。 刘老太太坐在门口石阶上捂着心口嚎啕家门不幸,整个人哭哭咽咽似迎风就要倒下,院外东西仍旧是散落一地无人收拾。 阿桃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大家子做戏。 “大家都散了吧,明儿一早去请了族老跟里正过来,明儿一早大家再来瞧热闹,我既嫁给常平安,从前他受的屈我必定要讨个公道回来,大伯一大家子这么些年便宜应当也占够了,我两家这些年的账也该清一清了。”阿桃扬声,一群人眼神便立即汇聚到她身上。 底下议论声音更大了,都说常平安怕是娶了个悍妇,这下常家老大怕是要出血了。先时怕常平安的人几乎一个也看不到,只一门心思专来瞧这稀奇。 见阿桃在常平安身后,常大一家就想上手,奈何常平安立即将人拉到身后,山一样挡住一群人,几人仰头才能看见常平安的脸,又加之他身后一群壮实汉子,再大的怒气瞬间也憋了回去。 第42章 看热闹的人一步三回头,只想着明天晚些下地都要起早将这热闹看够了。 阿桃绕开堵在门口的常家一众,原在地上哭嚎的老太太立即起身,想上前来揪阿桃的衣裳,只是刘氏一双爪子还没扒住阿桃袖子,就叫她捏在半空上下不得,阿桃这几月吃的比从前好了不少,个子也狠窜了窜,力气都大了许多,现同常家几个男人比着都不算矮,别说这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就是那常大家里几个男人,她心里也不打怵的。 将刘氏爪子甩开,她疼的唉哟几声,又粗着嗓子嚎哭,常大一家想上前理论,叫几个闲汉凶神恶煞盯着,里头力工也搬好了家,撸着袖子出来了。 原本就没剩几分的气势彻底萎了,常平安一路都没说话,阿桃看出他眼底隐忍,勾了勾他的手,“有气也不必憋着,往后日子长着呢,该撒就得撒。” 常平安拦住还想进院的常家大伯,一双眼深不见底, “当年你孙女溺水一事跟我又没有关系你心里最清楚,我阿妹如今生死不知,这笔账我日日都想跟你算。” 常家大伯腿竟有些打颤,老大老二上前扶住他,“爹,这丧门星如今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今儿竟敢回来了,怕又要给咱们村子带灾,咱们去请族里做主,将他赶出去!” 他声音大,原本没走远的人耳朵皆竖了起来,虽已经过去多年,但也听过当初常二打虎事迹,不过后来以讹传讹之下,又不知怎的变成了这虎就是常家老二引下山的。 这些没有凭据的话在这个匮乏乐子的年代,足以称得上是经久不衰的谈资,常平安搬到山上去了还好,一旦重新回到村子,若村里谁家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必将又要怪到常平安身上。 常平安脸色如常,阿桃低头,看见他手在发抖,自小被村里人针对咒骂,即便如今有了一身力气与本事,从前的事仍像牢笼一样困着他的心。 阿桃转身握住他的手。 颤抖的手瞬间停了下来,阿桃抬头,对上一双格外委屈的眼睛。 第30章骂人 这一刻常平安像回到了当年孤立无援的时候,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人坚定地跟他站在一边。 阿桃原本一只脚已经迈进院里,听常大一家的话,那只脚又重新抬了出来,叉腰对上常家一大家子, “当年我公爹打死了作恶的大虫,子女却一个被逼进深山,一个不知被卖到何方,做了好事竟没得到什么好下场,这天道确实不公,田地都是老一辈留下的,即便平安他不要,我却是不答应的,旁人说我家男人是丧门星,这亲大伯种了我家男人田地十来年,怎的日子越来越富足,一大家子个顶个吃的肚儿溜圆,没见什么报应,难不成当初是欺负我男人这才放出的谣言?” 没走的人转而又开始议论起常家大伯,几番相对,就知道一开始传出话的是谁了,众人看向常家大伯的眼神便带了几分怀疑。 常家大伯再受不了旁人指点的目光,一大家子竟就这样灰头土脸的走了,常平安叹了口气,跟着阿桃进了屋。 院里叫人住着,东西大致也都齐全,阿桃叫常平安先招呼人到厅里坐着,她则是架好锅灶准备烧菜,说好了包人家一餐饭食的。 上午卤味留了不少,都装到骡子车里一把带过来了,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腊兔肉,炖上一锅萝卜大骨汤,炒个豆芽,一桌菜不到半个时辰就整治出来了。 一群男人除了过年平时也吃不上几回肉,壶里还有几两浊酒也烫了由常平安倒给几人喝了,阿桃自然是给自己留了饭菜的,外头吃的乱,她是懒得过去吃的,填饱了肚子便坐在灶台底下就着炉膛里暖烘烘的余火打瞌睡。 几两浊酒不至于醉人,吩咐几人明儿一早再过来一趟,天不亮就要到,等明儿事情一结束,便将剩下的钱结清。 这几人点头应是,千恩万谢领了今日的工钱走了。 正房吃的杯盘狼藉,不肖说,常平安自觉收拾干净又将碗筷洗了。 两人在外人眼里是夫妻,阿桃也没有那么多的避讳,将人送走以后就刃了门。当年常平安进山时这院子才翻新不久,这些年因一直有人住,倒没破败下去,只是将隔壁东西都扔了以后显得有些空荡。 正中是一口井,不过打出的是苦水,用来洒洗还可以,要喝就有些难以下咽,常平安来回几趟将水缸挑满,阿桃也烧好了一锅水,二人将屋里屋外重新又擦了一遍。 如今天虽渐渐暖和起来了,到早晚还是有些寒意,常平安留了两床被铺好,自己又抱了草席被褥去西厢房睡。 月上中天,灯盏吹灭,一整日忙的脚打后脑勺,躺下的的一瞬间阿桃就睡熟了,第二日险些没起来。 因在山洼里住了一夜,今儿早上是不出摊,跟临近几个摊主都说了,若有熟客就告知一声。 待她收拾好,外头门就被敲响了,正是昨日那几个来帮忙的闲汉力工,几人都已经吃过了,阿桃锅上已经熬了粥,这会儿已经翻腾起了米花。 锅里放辣子炒了个咸菜,先前腌的咸鸭蛋已经入味,一切开中间都淌油。 余娘子前前后后送了四五回鸭蛋,都叫阿桃腌上了,头一坛子如今已经腌好了,分出一小坛子叫常平安一并放骡子车上拉回来了。 第43章 庄户人起的早,二人秃噜喝完粥,才放下碗,外面门又叫拍响了,来的是张里正,他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怕今儿闹出大乱子,这常家小子看着就是个莽撞的,回头真抬了匾去衙门闹一通,他这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大人还没吃早食吧?” 那自然是没有,能蹭一顿好过一顿,张里正自觉坐到正房,阿桃只得又给人盛了粥,咸鸭蛋倒是没切了,只端了小半碟咸菜,这张里正也没在意,呼噜噜吃的倒香。 连锅底子都刮干净了,这才抹了一把胡子打了个饱嗝儿。 吃完饭,天才彻底亮堂,常平安去族里请人去了,今儿下地的竟真没几个,都围着院外看热闹呢。 常平安索性将堂屋的桌子搬到院里,几个族老同常家大伯一起来的。 “当年大伯一家言语中伤拿到了我家地,家中双亲过世,这世上也早已没有亲人,如今我也娶妻,泥人尚且三分土性,我倒忍得,可不愿再叫妻子再跟着忍了。”常平安冷声开口。 “当年本就是你错了,族老里正都是见证,若你没将我孙女推下水,怎的那时候一句话不敢说?!”常家大伯指着常平安的鼻子怒喝,另一只手将桌子拍的哐哐作响。 “当年桩桩件件已算不清了,说我家相公将你孙女推到水里,却没人亲眼见到,全凭大伯一家一言便将当年十来岁的孩子定了罪。”提及当年,阿桃冲到常家大伯身前,又一通怒骂, “孙女没了不去报官,反到先赖上侄儿家中田地,这么些年过去,若真论起来你心里你家可占尽了便宜,今日唤了里正与几位族老来,本意是想着当年的是非对错我今日是不打算追究,不知里正大人与几位族老怎么看?” 村中几位族老抚须不答,张里正匆匆抬手,“当年事儿都过去了,小娘子也别太计较,什么事儿都了了,都了结了——” 话音未落,阿桃笑,“张里正既如此说,我倒也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过去的事儿了了,可如今的账该算还是得算清楚。” “什么账要跟我来算?!怪我没好好教养亲侄儿,如今竟养成这副软趴趴的德行,只叫个女人抛头露面做出一副匪盗做派,到底是愧对阿弟……”常家大伯揩了两把泪,又将老母刘氏推至众人眼前, “阿弟你走的早,如今留我与娘在世上苟活,这些年我自己吃不饱都要想法子给娘填饱肚子,如今侄儿大了,却欺辱起长辈来,真叫人寒了心。” 常家大伯抬手巴掌就要朝阿桃落下,常平安抬臂挡了过去,常家大伯只觉得手腕被震的发麻,可外人眼里常平安也没碰他,是他自个儿先伸过手的。 第31章地租修 “大伯这话可真叫人心寒,难道还嫌弃便宜占的少了不成?弟兄田地叫你抢了,老太太值盛年替你带大了几个儿孙,到如今竟说出这番话来,莫非是嫌你侄儿还不够孝顺,要将我公爹攒下的房屋田地全都把你家才叫孝顺?” 阿桃冷笑,“若真称了你的意,只怕我公婆都要从坟里跳出来,一辈子攒下的田地叫人占去,到死还留下一地骂名,分明再好不过的人,谁家有难都愿意伸手想帮,临了儿女叫人欺辱,竟没一个站出来说句话。” 一番话说的村里老一辈的人家都红了脸,当年风风雨雨传的邪乎,人家都不愿意跟常二一家走太近,可常二心确实好,谁家有事找到他,能帮的都会主动帮一把。 “莫非大家都是心里觉得当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狠心将人扔到水里去,若我家男人真是那等恶人,又怎会连自家田产家业都护不住。” “只看这一番闹下来,大伯一家多了田地,将我小姑子卖掉又是挣了一笔银子,亲小叔的房屋占了,儿子娶亲连房屋都不必再花钱起。如今这些年过去,大伯一家连青牛都买上了,再看那院里鸡鸭成群,猪羔子都养了好几头,连身形都比旁人家肥一圈,这份家业在十里八村都算体面人家了,可怜我家男人还在深山老林里苦熬,若非娶了我,只怕还不知要苦到几时。” 围观的人霎时炸开了锅。 可不是,看着常老大日子过得愈发滋润,若真嫌常老二晦气,种了人家田地,占了人家房屋这么久,怎么不见他倒什么霉。 一群人一个接一个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可怜常老二留下的孩子,唉……小小年纪就钻进山里住着,运道差些只怕也没命活到现在了。” “若没活下来,这些田地可不都算常大头上了,往后谁知道这田地是常二拿命换来的。” “可不是,本来田地房屋都有,十亩水田够两个孩子吃喝度日,等大了也能养活得了自己,瞧瞧如今这日子过的。” “可不是,当年那小妹才那么点,这常大一家忒毒的心肠,也不知将那孩子卖去了什么地儿。” “要说当年刘氏那老婆子可也不是好惹的,一早嫁过来先乖觉,连话都不敢说,谁知道压后来压根不拿后面生的当回事……”也有年纪大点的婆子议论开了,年轻些的不知道,又追着年纪大的那些婆子问。 待问清了纷纷又感叹,“怕是这刘氏还想着前头男人呢!” 第44章 “那常老汉可真是绿头帽子带进坟里去了,如今这家业可都是当年常老汉跟常老二挣出来的,那老大小时候便说身子骨不好,家里半点活计不干,到老白得这么些田地。” “咱们家里孩崽子四五岁就晓得下地割草了,那常老大小时候成日在家待着啥也不干,日日还要吃碗鸡蛋羹。” 有人起头,一群人似乎纷纷想起了从前事。 “且等着吧,这老虔婆做的孽多了,等死后下地狱见着两个老头,叫阎王将她一劈两半。” 说的人越来越多,阿桃听了一耳朵,村里闲话都无需她推波助澜,那些婆娘婶子自个儿就能将故事圆乎了。 常大一家子听得脸皮通红,许是心虚,瞧着整个人都萎了几分,先还只当故事听的阿桃心里生出几分盘算。 “这屋子当年常平安走的时候是落了锁的,照如今律例,私闯旁人住宅入大狱关二年,再送去郊外挖石头,二哥哥一家住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到了衙门里大人该如何判。”阿桃径直在桌边坐下,一张上好的纸铺开。 常家老二原本硬气的身板也缩了起来,他们并不懂什么律法,只是提到见官就生出几分心虚,到底还是常大伯硬气, “什么锁!我们可没见门被锁了,只心疼阿弟家中院子无人照料,叫老二一家去看院子,省的破落罢了。”常大伯已经气的直喘,边上三个儿子一个顶一个没用,只在后头蜷着脑袋,蔫头耷脑的样子看的人邪火直冒。 “没住?”阿桃狐疑地看朝众人看去,“村中人口众多,若都说你没住我家院子我今日便一文钱的麻烦都不找你的。” 村里人正看常家老大不痛快,如今心下猜疑常家老大占亲弟兄便宜,自然都不愿帮他说话,阿桃昨儿发的麦芽糖这会儿也显出威力来。 几个老太太凑过来,“可不是,你家老二当初成亲都是用这院子做的新房吧。” “住了这些年,如今叫人一吓唬就拍拍屁股不敢认了。” “做出这种事儿,也不怕常老二夫妻俩夜里回来索命。” …… 常家大伯脑门已经沁出了一层汗,说话也开始打起磕巴,如今人都拜高踩低,常平安夫妻气势汹汹的来,势必要不会放过这一家,只要不闹出大事,里正、村长与几位族老并不会帮他说话。 “自然,毕竟还是亲戚,若大伯一家非要说是租的我家屋倒也能认……” 常家大伯早就怕了,连连点头,“对……这是我家租的,是租的!” “这租金倒便宜,一年不过五两银子,如今已经叫大伯一家住了十来年,毕竟到底连着亲,给您算十个整年头,便是五十两银子。”阿桃刷刷在纸上记下,又叫常平安将屋里算盘拿出来。 “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常家大伯险些呕血,挥着拳头又要上前,叫张里正拦住,“常家娘子说的还是在理儿的!难不成你真要看你家二郎去蹲大狱不成?” 阿桃又将田地文书亮给众人看,“当日定的文书,说定是地给大伯一家种十年,可我家男人却傻,没定下租金,大伯竟也不知怎的就将他糊弄过去了,若非叫我发现,只怕就吃了大亏了,这些年我男人可一颗米栗都未曾瞧见。” 这话一说,院外一圈人都开始指指点点,山洼里地少,家中人口又多,地又少的人家都去前头几个大地主的庄子赁地,刨去税赋一年得交上五六成出息。这常家老大心可真黑,十来亩田地种着,竟一成出息都不给。 “咱们两家到底是亲戚,一亩田地姑且收三成地租,这些年咱们观南县风调雨顺,无论是稻谷还是豆栗都是丰产的,我家十亩都是上等水田,一亩田少说有三百斤产出,刨去赋税杂七杂八,一亩地便只当有二百斤出息,十亩地叫大伯一家拿了去,一年只当总产二千斤稻谷总绰绰有余,三成租子一年就要给六百斤粮,十年可就是六千斤。” 阿桃算盘打得劈哩叭啦,又在纸上记下稻谷共六千斤。她替常平安哭了一番命苦,村里人这才站到他这边,地里出息也好要些,毕竟她只算了地租却没算赋税,三成地租也差不多,要的多了只怕又有人心里不舒坦生出什么事端,如今还是先让常平安在村里安稳过好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常家大伯听此,更是气的险些厥了过去。如今正是盛世,粮价不算高,按照市价一斤稻谷一千钱折算,这六千斤也得五十多两银子,又说那房屋要五十两租金,他去哪里弄到这么多银子。 “这些年劳各位村人照应,家中房屋田地都还好好的,若这些年的地租到手,我家男人愿意拿出一千斤帮扶庄里老弱孤幼,今日里正与村里族老都在场做个见证,待大伯将粮食送到,一千斤粮食便在院里分给老弱孤幼。” “若大伯想将粮食抵银也可,加上房屋租子拢共给一百两银子我们两家便算两清,待大伯将稻谷或银钱给到手,我们便贴十两银子给老弱孤幼好叫大伙儿也分一分。” 第32章字据 原本围在院外只看个热闹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给粮?又或给钱?山洼里拢共四十来户人家,家家都有老人孩子,这真分起来一大家子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也就有日子过了。 第45章 有银钱作胡萝卜吊在眼前,一众人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惊觉从前是被人蒙了眼,这才信了谣言。实惠到手里,那些莫须有的什么晦气自然无人在意,再说从前传的沸沸扬扬,未必不是常家老大为了夺亲弟遗产做下的套。 先还有人浑水摸鱼,嘀咕常平安难免又要给村里带晦气,这会子心里再多想法也歇了,只怕被阿桃逮到不肯分钱,一群人像说好了似的,专心开始骂那常大一家不是人。 阿桃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本来常平安到山里过活十来年,即便从前村里有些亲近的人家,长年累月没有交集这来往人情也就断了。 如今此举,一来是为了将这来往人情续起来,二来村里人也都看着,这常家想赖账也不好赖,即便常平安自己不去讨,那村里人也会亲自去要,这些人都看着,若常家老大真不给,他也就别想在这山洼里过日子了。 分些粮食或银钱给村里老弱妇幼的话一出,原本那些族老原本都站在一起,颤颤巍巍指着阿桃鼻子骂,这会儿再如同哑了火的炮仗,再崩不出半个响儿来。 张里正这时候才慢悠悠的站出来,先是捻了捻嘴角胡须,又厉声厉色皱了眉,朝常家大伯呵斥道,“当日文书文书定的不明不白,这么些年你竟一颗粮食不分,唉——” “那年你这侄儿不过十来岁,也不知一个孩子没钱没粮是如何过活的,你当叔叔的怎生如此狠心?” “也是我先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这个主我就做了,拢共十年地里三成出息算起来才五十两银子都算便宜你了,这账你怎么说?” 常家大伯立即弯了腰,“大人错怪我了,我这侄儿性情刚烈,当日一事您也知道,我心里存了气,这孩子自那以后便怨上我了,我再没见过他,这粮自然也没机会给。” 张里正同阿桃对视一眼,声音倒是松了些,“既然之前给不出去,如今你侄儿亲自来讨,自然该给够才是。” 常家大伯知晓如今再争不过,一口气似乎散了,“如今正值春耕,家中存粮也不多,这些粮食实在是凑不出来。” 张里正看向阿桃,“这……” 阿桃笑,“既没存粮,折成银子更便利。” “这……侄儿媳妇,家里人口多,如今你祖母也是在家中养着的,一年到头花费下来也不剩下几个钱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银子。” “既无银钱,倒是买得起牛。”阿桃冷笑,“没粮我是不信的,占了我公婆留下的房屋田地,如今村里人人都道你家是富户,怎的这些银子都拿不出来?” 对上阿桃,原本歇下去的嚣张气焰又涨了几分,围着的三个儿子也要上前,又震慑于常平安,只得梗着脖子瞪阿桃。 “当年也是众人见证,签下十年的田地文书,如今既大伯愿意付此前的租金,咱们再立个字据便是,既大伯说家中没有银钱,我瞧着你家中青牛养的不错,圈里还有猪也值些银钱,鸡鸭成群都养的肥硕,这些也要值些银钱。” 阿桃推了推常平安,他便带着那几个力工一起去隔壁牵牛抱猪赶鸡鸭去了。 这厮别的用没有,扮冷面阎王倒是在行,只肖一站,一群人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既没有粮食,也无银钱,我观你家这牛正直壮年,便抵个二十两银子,余下七七八八也算十两银,还剩七十两银子。”阿桃算盘打得劈哩叭啦响,“不知这余下银钱大伯看怎么抵?是要给钱,还是给粮?” “怎么抵?横竖没有银钱,家中有看上的你就去拿吧!把我这条老命也拿去!”刘老太太哭天抢地,坐在地上看着好不可怜。她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常平安真敢搬回来住,她就搬去常平安那儿,到时候日日骂他不孝,叫他在村里过不下去,她就不信常平安敢把她撵走。 张里正又开始捻胡须,“既无银钱,我记得你自己家中还有十几亩田地,便以家中田地作抵如何?” 常大伯立即摆手摇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如今观南县本就田少人多,想买上一亩上好的田地极为不易,常家这些田地都是上等水田,好生侍弄下来,一年出息可不少。这田地一旦卖出去,再想买回来,加银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要用田地抵是不可能的。 “这不行那不可,这粮食照大伯的意思怎么还?大伯是体面人,还能赖掉不成?”阿桃面露不耐,抱臂冷眼旁观。 一大家子嘟嘟囔囔,末了还是常家大伯开口,“我……我还,我还!只是绝对不拿田地作抵。” 一群人顺着他的话都看向他,这厮这几年果真是借着自家弟弟的田地赚足了银钱,这么多粮食跟银钱,还真能拿的出来。 一时间众人指指点点,常家大伯忽而反应过来,作出一副被逼无奈的姿态,“放心!即便是去借钱,去乞讨,我也定将欠的补上。” “既如此,那便立字据吧。”对他装腔作势的姿态,阿桃毫不客气。 常家大伯一脸失望,手指颤抖地指向才捉了鸡回来的常平安,“侄儿莫非真要与我如此生分不成?” 说起生分,常平安笑,“我爹在世时,对大伯再敬重不过,可当年我爹娘过世,连办丧事大伯一家都躲得远远的,是大伯早早便同我家撇清了干系才是。当年阿爷意外,我爹顾念奶奶年事渐老,又同你一家亲近,如此房屋田地都不愿与你相争,奈何你却一副鬼蛇心肠,阿爷田地到手仍不满足,还想着我爹留下的田地。” 第46章 “如今我已成家立业,当初我爹分家时只私下请了村人作见证,如今大家都在场,便再立字据为证,我俩家从此便断了道,从此以后再不相干,您也莫姓常了,改了姓去,省的将阿爷从地里气活过来。” “你!你不孝!如今你阿奶在我家中奉养,你竟连她老人家也不打算孝敬了?” “从今往后,三节自有节礼奉上,多的便也没有了,若大伯觉得我不孝,自己多尽些孝心就是。”常平安看了阿桃一眼,见她眼里满是认同,然后颇为冷硬地开口,“只有一条,人死了莫要叫我去摔盆打幡。” 常家大伯颤抖着抬手指他,口中大骂不肖。刘氏坐在地上狠拍大腿,继续哭家门不幸。 “若说大伯孝顺,这些年却没见给阿爷多上一炷香。”常平安阴恻恻开口。 第33章不孝? 常平安话说的十分不客气,村里人听着顿时哗然,连地上扑腾的常家老太都歇了火。 可不是,这些年除了七月半,其余日子都没见常家老大去给死去的常老汉上香,议论刘氏的声音愈发大了,只等村里村长族老咳嗽不止,纷杂之声这才歇下去。 常家大伯灰溜溜地低头,阿桃请张里正起文书,鸡鸭猪牛抵了三十两,七日内给出十石粮,余下折成银子拢共再付六十两银子,两家从此两清,只当不再有这门亲戚。 常平安自然也求之不得,不过这常家大伯又开口, “六十两银子即便讲我榨干了也拿不出来,虽说两家再无往来,但你阿奶到底是祖母,你真不孝顺,就不怕外人闲话?” 常家老太也涕泗横流,“儿孙不肖,儿孙不肖阿!如今竟跟着外人诋毁起他阿奶来了——” 看到一群人又聚集过来的狐疑眼神,常家老太再次哑了火。 “这些年不见爱护孙子,等孙子长大了又来要孝敬,天底下没见过这样的理儿。”阿桃声音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还挂上了和善的笑, “老太太这般缠着不放,我男人也并非真的不肖,原说定的六十两银子,大伯只给五十两好了,另外十两只当往后给老太太的孝敬,从此我两家两清。刘氏跟着常大一家,与我家男人再没干系,往后也莫要说什么孝不孝的话。” 真要对长辈不孝,往后生出什么事端这都是话柄,阿桃也不愿惹上麻烦,能一次性解决最好就一把解决掉。 常大伯捞到一分好处算一分好处,只听少了十两银子,迫不及待便叫张里正,看阿桃改了文书立即就捺下手印。 彻底分家断道,原先打定主意赖上常平安也行不通了,刘氏心如死灰,也认了命,至少给老大省了十两银子不是。 阿桃一番话叫外头围的一圈人称赞不已,口中皆夸常平安仁义,原就不得人心的常家老大一家,现在被架在了火上,不想再叫人围着看热闹,也占到了十两银子的便宜,一家人相携怒气冲冲出门去了。 见此事尘埃落定,原看热闹的人也准备散了,常平安拘了一礼,扬声道, “今日各位都在场做了见证,既已说定七日内还清,那七日后各位家中凡年上六十未满五岁者,双亲亡故孤寡者,久病不愈者,身有残疾者皆可以来领钱粮。不过丑话也说在前头,若常大一家银钱粮食没给清,我是没法子贴钱分给大家伙儿的。” 如今已撕破脸皮,常平安连体面都懒得维持,只一口一个常大喊着。 一群人自然应声。 “放心,今日当着众人面都如此说定了,那老小子若是反悔,咱们都不会放过他。” “就是,大男人说话若不算数,咱们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放心,若讨不回来,咱们大家伙儿帮着你去要!” …… 原先疑神疑鬼的怪话因常平安给出利益而消失的无影无踪,等人走尽了,几位族老面带羞色,也拱手告辞。 今日这一出闹开,原本的遮羞布也被扯下来了,十年前一群人收了常大好处,欺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今日这孩子受尽苦难长大成人,回来将一群人闹了个满脸通红。 人都走光了,常平安又从腰间取出包着二两银子的红封,塞到张里正手里,“今日一事多谢大人,如今已从山里出来,往后再有事不免还有请托。” 张里正将红封塞进袖内,笑的胡须颤抖,“好说好说。” 常平安又给院子重新挂上锁,黄铜钥匙不由分说塞了一把给阿桃,又红着脸说, “往后若是钥匙丢了还能找你去拿。” 此间事毕,几人一起赶着骡子进城了,原说定的包一顿饭,但今儿高兴,这事儿能办成少不得几人在一边,常平安同阿桃商量过后,便说请了几人再吃一顿饭。 一早闹的头疼,阿桃也无心做饭,先进城还了骡子,又带着一群人去了饭馆,要了六菜二汤并一坛子酒,几人一起吃了个精光。 今日扮了一日夫妻,二人倒有些默契,毕竟是演的,等人走光了两人都不约而同避开此话茬。 知道阿桃下午赶在市集关门前再摆一回摊,于是帮着将水缸里水挑满了,又帮着把院里木柴劈的更细些好方便烧炉子。 第47章 这些活计阿桃自然也能干,不过她力气比起常平安还是小些,他半个时辰就弄好了,到她恐怕得费半下午。 等常平安劈好柴禾,锅里卤味也都熬煮好了,阿桃将东西都摆到推车上,常平安自觉接过,推着上了街。 昨儿临走时与边上人都说过了,若今日有熟客来帮着知会一声,只说她回庄里办事即可。常平安知道因自己的事儿耽搁了阿桃做生意,脸上难免带了几分歉疚,从口袋里掏出银钱,只说晌上午没出摊亏损的银钱他来补上。 阿桃自然是不肯收,“如今正是春耕的时候,田地既已经收回来了,隔壁那家牛也被你牵走了,往后田里干起活儿有牛,方便许多,这家中事务还是要尽早打理起来。” 常平安只得面色怏怏将银钱又收了起来。 “你若真要帮我,我看山里竹林不少,你得闲再帮我劈一些竹签,上回劈的那些快用光了。” 阿桃话音未落,常平安点头如捣蒜,“这个简单,山脚就有竹林,如今不在深山里住着,我劈好送来也方便,现在天还早,我就回去给你劈一些,明儿得闲给你送来。” “那再好不过了。” 要说常平安可比阿桃有钱多了,单这些年打猎攒下的银子就有三百多两,那些田租收回来后又能进一笔银子,到了年底抱回来的那两头猪也是进项,更别说还有一头要值上几十两银子的青牛。 寻常庄户人家二两银子便能过一年了。这些银子若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得到。她若有这些银钱,就能先租个铺面将生意做起来了。 阿桃想着想着都有些发酸,想到这钱来的不易,难免又生出几分别样情绪。 握紧拳头收回心神,这些钱她早晚也能赚到,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第34章荠菜修 从阿桃这儿走,常平安说他到街上去买粮种,又说买完便回去要将家里再归置一番,就不再回来了,阿桃让他自去忙去不用管她。 原以为上午没来,下午没什么生意,没成想到了黄昏时分,不少人家的妇人娘子都出来再买些晚食回去添菜。见阿桃摊子摆起来了,自然要买些卤味回去加菜。 现在是闲时,百姓都吃早晚两餐,早起糊弄糊弄肚子,下午一餐就显得重要一些,故而家家也愿意吃好些。 今儿准备的吃食不多,到了闭市的铃响前,摊子上已经空空如也了,原准备留两个卤蛋作晚饭,也卖的一个不剩。 这一下午进账有八百文,刨除本钱也净赚了小五百文。 摊子摆起这么久,虽赚了些银钱,不过因租了这摊子,加上做了这推车,也搭进去一些,故而手头还称不上宽裕,加上要救宋妈妈出府,又想将这生意做的再大些,因此手头钱就更不敢动了。 熬了半锅粥,阿桃趁着最后的光亮将明日的食材备好,卤料快用完了,明儿还得去配齐。 一整日忙碌,喝完粥整个人也早已疲惫不堪,趁最后一丝力气洗漱完毕,阿桃到头就睡,片刻后竟响起不小的鼾声。 鸡叫两遍,阿桃赖了一会儿床,待清醒些瞪着屋顶,两息之后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了,心底想的便是一定要将生意做大,回头多雇几个人干活,再不用早起。 下半晌余娘子要送鸡蛋来,如今余娘子生意也算上了正轨,上回听她说如今不用再挨家挨户去收,现下不少人都争着将自家鸡蛋鸭蛋送上门,由余娘子自个儿挑。 原在村里叫人排挤,现如今带大家赚到银钱,至少这些人面上再不敢说那些怪话了。 余娘子挑的鸡蛋鸭蛋都是个儿大的,阿桃只看一眼就能知道用了心,同她合作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两人都省了事,阿桃不必每日都把着食材的关卡,余娘子也不必日日上街摆摊卖鸡蛋。 自从推车做好了,阿桃就能提前备好食材,摊上东西卖的差不多了就现卤现卖,一出锅,整条街都是卤食的香味。 阿桃这推车在中大街摊贩里头也算独一份,风刮不到雨淋不着,一眼望过去大家摊上都是挂个布幡当招牌,唯独她这推车上端端正正刻了牌匾,台面也收拾的干净利落,再挑剔的客人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故而这桃娘卤食名声竟在观南城都算有了些名气。 其实一开始没这推车,备的卤味多了少了都不好,现下有了推车就彻底稳定下来了,卖的差不多就现卤一些,每日到黄昏将将能把所有吃食卖完,若有哪一日没卖掉的,便给邻里分一些,毕竟她一个人住这儿,关系亲近了有什么事儿人家也会主动搭把手。 今儿人不多,回来的早些,才到门口就见豆腐坊家的小孙子豆苗抱着一兜子菜坐在门口台阶等着,似乎已经等了好久,见阿桃回来,立即笑眯眯迎上来, “我阿奶打发我送些荠菜来,她今儿一早跟人去城外挖的,到中午才回来,足有一篮子呢,晚上我们家里吃芥菜饺!” 他说着盯着阿桃推车吸了吸口水,然后把一大兜子菜放到阿桃的推车上,正准备要走就被阿桃喊住,今儿卤蛋跟大肠剩了些没卖完,阿桃用干荷叶包了些,递给这小子, 第48章 “拿回去叫你奶热一热,晚上添个菜,一会儿我上你家拿豆干跟豆结阿。” “嗯嗯!”豆苗忙不迭点头,接过吃食,口水一咽再咽,忍着馋意道了谢,又跟阿桃打过招呼,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这时节野菜都冒头了,若不是她忙的抽不开身,也想去挖些新鲜的回来吃,豆腐坊周婶子给的菜都是嫩尖尖,瞧着就鲜灵,方才听小豆苗说晚上吃芥菜饺子,阿桃一时嘴也馋,开了门将车推进院里。 如今跟刘一刀生意有来有往,这猪肉跟下水都是头一天说定量,他每日叫徒弟送上门的,不必她自个儿去取。 切了一小块明儿要做卤肉的五花下来做馅儿,余下又重新吊回去了,明儿还得做卤肉,不敢奢侈切太多来吃。说来卤肉要瘦些才香,不过这世道大家伙儿肚里都没多少油水,吃肥的也不觉腻味。 趁天还早,又去豆腐坊把豆干豆结都取回来了,一回来就见余娘子带着猫儿在门口等着了,猫儿穿的是一身新衣裳,门牙掉了一颗,这时到了换牙的时候了。 猫儿看见阿桃就咧嘴笑,笑着笑着想到才豁牙,又伸出手捂上。 “我先去中大街,见你摊子收了才过来,还当你不在家呢。”余娘子手里也拎着菜,“这几日不必挨家挨户收鸡蛋鸭蛋,一早得闲进山摘蕨菜去了,前两日才下过雨,现下这些蕨菜才冒头,正嫩着呢,顺道给你带一些。” 阿桃笑,举了举手里的豆干豆结,“才从豆腐坊回来,才刚周婶子送了不少荠菜,正想着今儿包饺子,晚上就留在我这吃。” 余娘子没说话,猫儿却两眼亮晶晶,可怜兮兮捂着漏风的嘴,“阿娘,我好久没吃饺子啦!” 不等余娘子拒绝,阿桃就牵着猫儿的手进了院,余娘子只得无奈摇头, “如此就叨扰娘子了。” 余娘子也是干活的好手,洗过手就开始帮着剁馅儿。阿桃她手也快,和面擀皮儿一气呵成,那边余娘子已经将肉剁成糜,同剁好的芥菜拌一起,撒了葱姜水跟酱调味,只等拌上劲儿就能包了。 猫儿也想学着包饺子,阿桃掐了个剂子给她捏着玩。 两人动作快,余娘子住在城外不远,天黑赶路不安全,还是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两人一起包更快了,阿桃先下了一锅,捞起来端到院里吃。 观南城人爱吃辣,阿桃自己常炸辣椒油,有的客人想要卤食更辣些她就多淋些辣椒油。 拍了蒜倒了醋再淋上辣椒油做沾碟,浅浅沾一些,吃起来酸辣爽口,饺子馅儿因打上了劲吃起来甚至有些弹牙,三人都顾不得吹就往嘴里送。 等送走了余氏母女二人,太阳都还没落山。 还余不少饺子,想了想上锅蒸了,用屉子装过,在街口雇了驴车,准备送到伯府给宋妈妈。 打从伯府出来,她变化与从前相差甚远,还是怕叫人认出来,便戴了帷帽。 到后门给门房塞了一把铜子,只说自己是宋妈妈远房侄子的媳妇儿,劳他进去知会一声。 这门房换了人,不是上回常平安来时的势利眼。 换成了一个年纪看着不大,细胳膊细腿活像颗大头菜的小子。只见他接过铜板甩了甩,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奇怪,反正戴了帷帽,阿桃淡定以对不曾躲闪,见他还好奇便笑出声, “你怕什么,我又不进去吃人……” 小门房脸一红,这才打消疑虑小跑着进去喊人。 第35章饺子 阿桃被赶出府宋妈妈算是叫人捏到了短处,一群丫头婆子削尖了脑袋向上爬,如今逮到机会,更是恨不得直接将人踩死。 上回见到宋妈妈她还是有些精神气儿的,今儿一见,她竟看着老了十岁不止,先前合身的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阿桃一出声,宋妈妈便过来了。 等看到阿桃,眼里这才闪出一丝光亮。 两人绕到后头巷子里,阿桃这才掀起帷帽,她没像在府里时涂黄脸,不过点了不少褐斑,眉毛也叫她刮的稀疏,因一日三餐吃的饱饱的,个头窜高不少,人看起来精神又板正。 同在伯府时印象中的模样差了太多,为避人眼也怕叫熟人认出来,头上还绾了个妇人髻,穿的是青布衣裳,整个人瞧着就是个妇人的相貌,不过气色比先前在府里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宋妈妈是最体面不过的,即便叫挤兑去倒夜香刷恭桶,也不曾放下这份体面,从前后院里头刷恭桶的老妇身上常年一股臊味儿,但宋妈妈却将自个儿收拾的干净利落,生怕遭人嫌弃,出门也要在身上扑香粉。 见四下无人,宋妈妈拉住她的手,阿桃眼泪登时止不住,待二人抱作一团,鼻间闻到淡淡的药味儿,低头看到只剩骨头的手腕,又摸到干瘦的脊背,她眼泪顿时淌的更加凶猛, “怎的……怎如今成了这副样子?” 待哭过一场,二人寻了个石阶,阿桃从屉笼里端出还温着的蒸饺,怕送来糊了没敢煮,从城南到城西也不算近,即便小心翼翼,吃起来还是有些黏了。 “上回来还好好的,现下怎的……怎的将您欺负成这个样子。”阿桃眼哭的红肿,从到这个世界以来,这些年的温情全是宋妈妈给的,如今宋妈妈成了这副模样,叫她如何不心酸。 第49章 “先前我的位置叫顶了,如今在府里彻底失了势,谁都要来踩一脚。”宋妈妈叹气。 对于这些阿桃自然清楚,府里尽是些捧高踩低的主儿,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嘴脸如此可恨。 看阿桃一脸忧心,立即补了一句,“不妨事,他们也不敢闹得太过。” 阿桃冷笑,“您别瞒我,那些丫头婆子的德行我最清楚,您如今的手里的正是要起早贪黑的活儿,只怕到了饭点,连饭都不给您留吧。” 其实她说的还算保守了,那些丫头婆子最是尖利,无论是吃饭还是旁的,离她远远的且不说,宋妈妈只当落个清净,可这些人嘴里也总不干不净,骂她老粪桶,说她身上都是屎尿味儿,回回去吃饭碗里都叫人放了污糟东西。 宋妈妈顿了片刻,然后背了半身,将饺子夹进嘴里,呜咽不清,“没有的事,你总想太多,如今才脱了苦海,先将自个儿日子过好,不必担心我。” “您何苦……看您在这儿受苦,我日子就过不好。”阿桃握了握拳,“这几日我定想法子救您出去,您且等我信儿。” 宋妈妈沉默良久,这才点头。 “这侧院门房似乎换了人?”宋妈妈吃着饺子,阿桃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先那门房夜里吃酒赌钱,叫人揪住小辫子,将这事儿闹到人前,大老爷骂大夫人管家不严,大夫人给打发到庄子里头种田去了,后又换了年纪不大的小子。”后院一点小事儿立马都能传的四处知晓,即便宋妈妈不想听,一旦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还是都能传到她耳朵里去。 一盘子芥菜猪肉馅儿的蒸饺被宋妈妈吃的干干净净,因不敢出来太久,怕又叫人揪住尾巴,二人也没顾上多说几句话人就匆匆走了。 阿桃气苦,宋妈妈一顿饭吃的又急又快,显然不知多久没吃上一顿正经饭食了,心里愈发打定主意要将人快些从府里赎出去。 方才雇的驴车还在巷口等她,阿桃心里百转千回,提着空了的食盒上车回家。 常平安昨日说劈些竹签子送来,今儿一整日没瞧见人,想是家中有事耽搁了,明儿应当回来,阿桃心里着急与他商量事儿,这会儿只能放在心里辗转。 因心里存着事儿,这一夜都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只等鸡叫二声阿桃直接就起身去灶房忙活,她的卤食摊子打摆开以来除了去帮常平安要田地那日,其余时候一日都未曾歇过。 如今熟客常说隔日不吃便馋,于是但凡来买过她家卤味的,过个一两日便又会再来买着吃,每日进账都十分平稳。 如今最好卖的还是卤豆结,其次便是卤肉、卤大肠,阿桃也根据食客爱吃的品类或增或减了不同卤食,卤蛋多是客人去面摊吃面时捎带买两个解馋,量一增减,每日进账又多了几十文,看着不打眼,累日下去也比先前多不少。 如今阿桃都是在家中先将食材备好一部分,再直接到街上现卤,这卤料经过这些时日,已经勉强能算作是老卤了,味道更香更醇厚,只烧火的功夫半条街的百姓都被这霸道的香味吸引驻足。 阿桃如今也愈发熟练,她手艺好,摊子又干净,单看这摊位,不少没吃过的都愿意买一些来尝尝,所以别看如今位置并不算好,但在这儿摆的时间久了,一来二去这一片被她带的人都翻了几番,且她这卤味只此一家,也没什么眼红找事的,边上几个摊子待她也和善,只怕把她逼走了这生意更大不如前。 先时常平安劈了不少竹签,如今快用尽了,本来说今儿送来,到现在也没见着人,下午收摊准备去杂货铺子看有没有打算买一些,结果掌柜的说没有,阿桃只好带着没由来的一肚子气推车回去。 心还想着只怕常平安家中有事绊住了脚,一到家才发现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到阿桃原本木头一样的脸开了花,帮着接过推车,将跨篮里竹签递给阿桃。 常平安今日是赶车来的,正是常大伯家里收回来的牛,也不知等了多久,那牛已经拉了一垛粪,此时正甩着尾巴瞪着牛眼看两人。 “明天我捡回去肥田。”常平安指着那一垛粪。 阿桃干笑两声,开锁进屋。 第36章上心修 如今牛是金贵物,常平安帮着把推车扛进去,又出来牵牛。 “来的晚些,因常大把银子还清了。”他如今喊那一家只喊常大了,听着怪好笑。 阿桃有些愕然,她知道常大一家有钱,却没想到还的这么快。 常平安解释,“常大家原还有个小女儿,这些年日子过好了,花了不少银钱去请了城里媒婆,说给县里富商当妾,听村里人说日子好过,常贴补他们一大家子,一早村里人都堵在他家叫还我银钱。” “一家子连门都出不去,被逼的没法子常大媳妇便进城去找小女了,也不知怎么说的,讨来银子还清钱,我也将那十两银交到村里,由村子做主分配给孤老残幼。” 阿桃点头,既说出口自当做到,人都惯爱跟风,常大伯如今在村里臭了名声,众人自然便跟着唾骂,如同先前这些人畏惧常平安一样。如今得了好处,见到常平安,知晓了他秉性,一个个心里不知怎么想,面上却都对常平安亲的跟一家人似的。 第50章 常平安听阿桃的,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从前在他家落难时冷眼旁观,如今也没必要惺惺作态,维持个面子情已是难得,村里该有的他也有最好,没有他的他也懒得在意。 “不过他到底没改姓。”别的常平安没放在心上,常大没去改姓这点叫他有些气。 这姓哪里是说改就改的,到了这般年纪,当年的事儿恨不得捂的死死的,哪会去改性。若非这回闹出来,再往后几辈过去,谁知道常大一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得了常家田地。 村里事儿算是了结,阿桃接过常平安递来的一篮子竹签,犹豫半天不知怎么说宋妈妈的事儿。 常平安见她犹豫,跟在她后头问了半晌。 “本不该找你开口,只是实在不忍宋妈妈在伯府受苦,昨日去看她,人已瘦的看不过眼。”阿桃给常平安倒了水,又招呼人坐下。 常平安惊讶,上回去瞧着宋妈妈人虽被顶了活计,但见到阿桃后精神头还不错,人看着也是个有福的,这才几日功夫,怎的就叫磋磨成这样了。 阿桃摇头,“原打算你今儿不来我就去山洼里去找你的,想将救人出来还得上下打点。” 阿桃昨儿将银钱细数了一遍,抛开本钱,摆摊每日净赚不过八九百文,只凭摆摊这些时候进了十六贯银钱,这个数已经不算少了。 宋妈妈先前将自己体己全给她了,加上自个儿剩的银钱,她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七十几两银子,刨去摊子日常开销、摊费,还有下回院子租钱,能动的银子至多六十两,伯府里头那些管事的大丫头见得世面多,从上到下各个都要打点,这些银钱怕是远不够的。 如今宋妈妈才碍了主家眼,想救她出来更是不易,别说宋妈妈签了死契,便是那些签了活契的丫头,只要没到时候,哪怕家里人去求,主家也不会给脸放人,要么年纪大了办了好差得了恩典脱身,至于银钱,大户人家并不差那几个银钱。 抬人出去简单,放人出去可不易,伯府不是那等和善的高门,几个主子更不是好说话的。 要想将人赎出府,钱是重要,更重要的事逢一个好时机。 不过宋妈妈头一个便是要将她倒夜香刷恭桶的活计换了,否则别说到主子跟前儿的脸,连下面那些丫头婆子都要踩上几脚。 府里哪个好位置都不缺人,同样,也没有银钱撬不来的差事。 换差事是一笔银钱,赎人出府又是一笔银钱,阿桃只觉得捉襟见肘。 “你先别慌,银钱我这儿尽够的,如今也没什么要花销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就是。”常平安有些慌了神,“今儿本打算来置办些东西,带的银钱恐不够,明儿一早就给你送来。” 阿桃心里算了算,这才开口,“你且先借我五十两银子,我心里已有个主意,明儿一早去找妈妈商量。” 常平安点头,想了想,“我这就赶回去,如今有牛车赶路也快些,趁天黑前能将银子给你送来来,你别太忧心,先将人弄出来最要紧,银子的事儿别愁,我手里尽够的。” 阿桃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想到自个儿,当日要是没常平安的一时恻隐,她如今又会落到什么下场。 许是知道她急,慢性的牛都被常平安赶的一阵小跑,没等天黑他就揣着银子回来了,阿桃早写了字据,捺了手印递给常平安。 常平安满不在乎揣进心口,兔皮荷包里头塞满了碎银。 “不用这么多!”阿桃直摆手,“回头不够我再麻烦你。” 阿桃称出五十两,余下的又叫他收好。常平安只得将余下碎银收起来,银子收了,他也不准备走,接着坐在矮杌子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帮阿桃洗没洗完的猪大肠。 原想晚上对付一口,恩人没有走的意思,阿桃正挠头晚上吃什么,就听外头豆苗在喊 ——估摸着是他阿奶又叫他送东西来了。 今儿是一兜子野蒿,阿桃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然后才接了过来,又给他拿了几块自个儿做的绿豆饼子,这是阿桃解饿的点心,最顶饱填肚子,豆苗一接过来就塞了一个进嘴里,一口没咽下去,哽的直翻眼,阿桃只得又进去一趟,给他倒凉水喝。 喝过水豆苗就一溜烟跑没影了,阿桃看着笑出声。那头常平安也抬头看,阿桃只当他也饿了,拈了块绿豆饼子递到他眼前。 常平安手里还捏着猪大肠呢,,阿桃只得将饼子塞他嘴里,腥臭味儿他半点闻不见,只觉得绿豆饼香。 野蒿独有的清香让人忍不住将脸埋到里头,才愁晚上吃什么,吃食就送到嘴边来了。 蒿子粑粑有些费事,不过得了野蒿阿桃也不嫌费事了。五花切碎煸出油,下腊肉炒,炒到肥肉半透明方才下腌菜跟春笋,辣子蒜子自然不能少,要不是准备做蒿子粑粑,这一大碗油汪汪的馅儿都十分下饭。 等蒿子粑粑全做好,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阿桃做饭向来舍得放油,这儿人家吃蒿子粑粑多是上锅蒸,她爱吃油煎的亮光光的,两边都要在锅里煎出来脆脆的壳儿更好。 火候掌控的好,锅里拢共二十个,阿桃将常平安喊进来吃,灶屋只点了一盏油灯,灶底火已经熄了,也没盛起来,两人就对着锅吃。 第51章 阿桃皮儿捏的薄,一口咬下去都是馅儿,这个没有油水的年代,时不时一顿油汪汪的饭菜足以叫人感动的流口水。 入口先是野蒿的香,腊肉混着腌菜跟笋一起十分和谐,虽说吃起来油,但野蒿解腻,阿桃连干了两三个都还只觉得半饱。 悄悄捏了捏肚子上已经浮起来的肉,兴许是胃口越来越大的缘故。 第37章主意 幸而现在宋妈妈换了活计,如今要找她,只要趁早去伯府后门巷子口提早等着就行,待收夜香的过来以后跟上他,便能碰到宋妈妈了。 宋妈妈自然也注意到阿桃了,等手头事儿忙完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这才放下推车过来,“不是叫你别担心我,怎的又来了。” “您先别说话,我心里有主意。”将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宋妈妈, “这里头有七十两银子,您先拿去想法子打点老太太身边的春香跟秋棠,求两个姑娘想想法子,先给您将差事换了。待换过差事,再去同秋棠姑娘说老家侄子找来,如今想出府去,提一句下月初二是老太太六十岁寿辰,她老人家一向吃斋念佛,再菩萨不过的性子。” 秋棠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爹妈都是家生子。她人好心地也善良,知道这事儿肯定会帮一把。 宋妈妈听得眼直发愣。 “等您差事换过,寻个时机到老太太跟前露个脸,至少叫老太太记得您。”阿桃对着宋妈妈一番耳语, “到下月初二老太太寿辰,托秋棠姑娘帮帮忙,到寿辰那日有人求上门来,只肖秋棠姑娘跟老太太求个情,让侄儿在老太太跟前磕个头,求老太太给个恩典,您再说如今年老体弱,在府里做活儿也常出差错,想孝敬老太太也力不从心,现下老家侄儿有些出息,带着银钱找过来了,求老太太放身。” 府里大房二房都非她亲生,故而老太太最重孝道,有这现成的事儿摆在眼前,自然要给两房都上上眼药。 宋妈妈眼神愈发亮堂起来,听得连连夸赞,“我的儿,你这脑袋是如何长的,怎的转的这样快!” “只是还要再委屈您受些苦,待差事换过犯些无伤大雅的小差错,好叫人家都知晓您如今既有病在身,办不好差事。” “我都省的了,既能出府,这些小屈我受得了。”她在府里这么多年,阿桃一提醒,她心里便有数了,说着宋妈妈掂了掂荷包,“这些银钱?” “这是借来的,先救您出来要紧,往后您出来了,咱们母女二人劲儿往一处使,不怕还不上银子。”阿桃怕宋妈妈又有说道,忙叉开话,“您快些进去吧,现下天快亮了,别误了时辰冲撞了人。” 为防叫人注意到,阿桃同宋妈妈说了,后面都暂且不过去,等月底寻个机会二人再对一下,只盼着宋妈妈先将这些时日熬过去。 宋妈妈看了眼天,一肚子话只得憋回去,重新推了车,从后门进去了。 从这儿回去一早还得去街上摆摊,今儿已经是有些晚了,幸而如今是固定的摊位。出门前阿桃已经将食材都卤上来,常平安正看着灶上的火,掀开盖见差不多,便将锅里卤食都舀出来又架到推车上。 等她跟常平安推着车到街上天已经大亮。 一早没吃饭,常平安去旁边面摊要了两碗面,这会儿客还不多,先叫阿桃吃饱他在这儿支应一会儿,等阿桃吃饱回来他才去吃另一碗。 常大一家将钱还清了,他自个儿这些年也攒了些,如今他手里尚算宽裕,等春耕过去便想着将爹娘留下的房屋修缮一番,当年因银钱不趁手,东西二边都留了空地,却没起房屋,如今房屋要回来了,手里也有了银钱,靠东西两边的厢房是时候该起了。 待吃完面,常平安也没急着回去,站在阿桃旁边将这两日村里事儿细说给她听。 “我昨儿问了他家当年将我妹妹卖到哪个人牙子处,他也不知道是哪儿,只说是府城来的一个姓于的牙婆,待粮种下地我便打算去一趟府城寻人。” 常平安说起此事,眼神亮极了,这些年午夜梦回,阿妹的脸始终刻在心里半点不敢忘。两家都到了这个地步,常大还是嘴硬,不肯承认将小妹卖掉,只说是那于牙婆答应替常平安小妹找个好人家收养过去。 阿桃听了也开心。 “那太好了,这事儿耽搁不得,有时候误了片刻便就不知事态作何发展,如今你手头也算宽裕,田地里活计一人怕是也忙活不过来,在村里雇几个人帮着快些将田地里活计干完。”想到他恐怕想着一个人种那十来亩田地,阿桃又给他嘱咐了一遍,“如今找你阿妹要紧,别舍不得银钱。” 常平安点头。 阿桃将炉子生了火,香味渐渐飘远,院里钥匙自上次家里进了歹人便给常平安留了一把,二人打过招呼常平安就回牵牛回山洼里了。 今儿来街上倒多了几个卖卤味的摊子,虽说味道没她摊上香,可价儿要比阿桃这儿低不少。卖猪肉的刘一刀来买大肠时笑话一句生意要被抢走了,阿桃心里却稳的住,回了一句, “凭本事吃饭,您瞧您今儿不还是来我这摊子买卤食不是?” 第52章 刘一刀哈哈大笑,“你这娘子嘴倒不输。” 上回卖茶叶蛋的那对夫妇被抓了,阿桃心里对着商业竞争的行为心中有数,也知道迟早会有人来争这买卖,但她说稳便是稳的住。 愿意常花钱买卤食打牙祭的都不算太差钱的主儿,譬如说那刘一刀仍旧是在她这儿买卤食。也有人吃过阿桃这儿卤味,还是想尝尝别家吃食,那几个摊子喊的热闹,价儿比阿桃这儿更是便宜不少。 这一整日生意或多或少有些影响。 到快闭市的时分,摊上还余下不少吃食,不过这常来买卤肉的到底还是信阿桃的手艺,因此这些荤卤都卖空了,摊上余下的基本全是素卤。 到底她这摊子如今有些名气,她甚至见有大户人家管事的或贴身随从得了自家主人命令来买的。 今日剩下的多为豆干豆结还有卤蛋之类,剩下的晚上留着自己吃,余下的再给街坊四邻送一些。 阿桃一边收摊,心里一边想着余下的这些吃食该怎么解决,就见一瘦猴样的男人慌慌张张喊她留步。 回过头,却原来是回香酒楼的店小二。 “娘子!原来是你!我家掌柜的请您过去有事找您呢!” 小二热络地过来帮她推车,又招呼她赶紧跟上。 第38章订货 “掌柜的可说是什么事情了?”阿桃有些好奇,这般着急忙慌,也不知是什么事儿。 “您先跟我过去,不是坏事儿。” 阿桃一头雾水跟在小二后头,刘掌柜见小二将人带来了,放下手中正记账的笔,又亲自迎了上去,一看是熟人,乐得直拍大腿, “我心里正打不定主意呢?!却原来是娘子你!” 上回阿桃教的那道葫芦八宝鸭,如今已成了店里最热门的菜式,不提前订都是没有的。 二人常打交道,关系还算熟络,刘掌柜说话也不绕弯子,“这几日常有客人来问有没有卤味佐酒,我这自然是没有的,叫小二去外头买,买了几家,客人却说不是那个味道。” 小二在一边点头。 在场的没吃过的食客自然也好奇这卤食到底有多香,才叫这人念念不忘,于是问的人也越来越多。刘掌柜自然发现商机,问客人此前是在哪买的卤食。 客人只说是中大街一处小摊贩,当时说这话时在场的客人无一不发笑的,不过一处小摊贩罢了,滋味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只当那客人没见过世面,又低头各自喝酒去了。 那客人点了几道菜,却都没吃几口,只叹了气呷了两口酒便走了。 掌柜的倒是上了心,叫小二去打听打听,若味道真的好,每日也订一些在店里供人下酒。 小二原本都做好了找寻的准备,到了中大街还想问是哪一家,没想到压根不必问,才走一会儿,就闻到了那令人垂涎的香味,都无需打听,就找到了阿桃的摊子。 阿桃自然乐意至极,给酒楼供货的话这就算是一门长久的买卖,如今街上有了竞争对手,她那些卤的素食便不大好卖,如今正好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刚巧今儿还剩了些没卖尽,原还想回去给左右邻里分一分,现下刚好给刘掌柜尝尝。 刘掌柜不愧是人精,能从客人嘴里几句话便想到找阿桃订卤味,如今一尝,更是知道这门生意一定有的赚,摊上余下的吃食他也用竹签挨个尝了,味道好的他都想连舌头一齐吞下去。 “还有卤肉、卤大肠、鸡脚鸭掌之类,今儿卖光了,要不也能给您尝尝。” 刘掌柜直摆手,既卖光了,想来味道必然更好,观南县几家卖的卤食他也尝过,唯独阿桃这儿的卤食味道令他吃了上瘾。 “不肖荤素,你明儿一样先送三斤过来,看卖的如何。”刘老板都没思量就定了,“若是卖的不错,往后咱们都有的赚,只不过这卤食你只能供给我家,这价儿都好商量,如何?” 一斤豆干豆结约莫能穿二十串,一串三文两串五文,来买的食客多是买两串的,二十串约莫能卖五六十文。一斤豆干豆结买回来不过才十文钱,刨除卤料柴火开支,一斤净赚三十文是有的,酒楼只用碗碟,要卖给刘掌柜自然不能论串卖,心里飞速算了一遍,阿桃开口报价, “这素卤论斤卖您一斤四十文,您装在碗碟里头同我在摊子上论串卖自然价格也不相同,毕竟酒楼出入多为商贾富户乃至官宦人家,倒个手的功夫您赚头可不比我小。”阿桃一张巧嘴将刘掌柜本欲还价的心思打断。 一碟卤味至多装五两重,他这挂出去就能卖五十文,几乎是能对半赚的买卖。 “至于荤卤——” 鸡杂猪杂之类的下水刘掌柜并不要,不过卤猪耳跟大肠他叫阿桃明儿先送两斤试试,先都是照市价给钱,阿桃摊子上这些是按六十文一斤卖的,刘掌柜的如此说,那明儿送来的先按六十一斤给他,若是往后都收,再谈价儿。 至于卤肉就要贵不少了,如今年过完了,猪肉又回到六十文一斤,阿桃挑的都是三肥七瘦的好肉,她摊子每日就卖三斤,回回都能卖个精光,摊子上卖是按一百二十文一斤卖的,原先一日只卖一斤,后来这荤卤多是家底不菲的人买来打牙祭,一回就要买一斤,她这才多备些,否则卖不出去这也是最亏的。 第53章 每日三斤卤肉也是她这些时日下来算好的,虽大多数时候不太够,但先前也备过五斤,总是还剩不少,这三斤虽大多数时候不够,但常来的都知道她备的不多,因此都提前来,或是头一天没买着,叫她第二天留一斤,那她第二日才会多卤些肉。 这卤肉阿桃也是一斤比自个儿摊上便宜十文卖给酒楼,刘掌柜算一番,便说定了明日卤肉也是先送三斤过来,这卤肉他摆的价格自然更贵些,薄薄切一碟子便要收个七八十文了。 三斤素卤二百一十文,卤大肠跟猪耳朵各两斤拢共四斤,便是二百四十文,卤肉三斤算三百三十文,拢共就是七百八十文,比起她一整日摆摊下来也不差多少了。 商定了过后刘掌柜便先给了二百文定钱,又约好明儿一早叫伙计去她家中取。 定下一桩长久生意,阿桃心里轻松不少,将摊上余下的素卤都给刘掌柜,叫他晚间添个菜,刘掌柜也客气,今儿后厨余下些干粉炸的虾没烧,叫大师傅端了一碗来给阿桃。 阿桃接过,刘掌柜这才让店小二帮着阿桃将车推回去,等将人送出门,他这才继续窝到柜台后头算账去了。 这一大碗虾可比阿桃留的那些素卤金贵不少,不说如今这个时节河虾难寻,单看碗里个个都不小,价儿就不低,即便正当季也要耗费不少银钱。 穿来这么十几年,阿桃竟没吃过一回虾,一路上她盯着推车上那一碗虾,险些丢人的淌了口水。 等小二将推车推到桂花巷,天已经要黑了,锅里还有几个卤蛋,阿桃串了两个卤蛋给他叫他尝尝,这小伙计感激接了,如今寻常人家连鸡蛋都舍不得吃莫说荤腥了,他虽在酒楼干活,最多只能吃饱罢了,离吃香喝辣还早呢,如今阿桃给两个卤蛋自然能得他一番感激。 阿桃只得摆手连道不客气,两人又说定了明儿一早就来拿卤食,小伙计方才离开。 第39章名号 一碗干粉炸虾是过一遍油炸的,等有客人点才会二次加工,过了一遍油的河虾蜷屈泛红,闻起来着是最原始的鲜香滋味,用油复炸阿桃自然是舍不得,即便最便宜的豆油,如今都要三十文一斤,只用来炸一顿虾未免太过浪费。 木桶里还泡着一块豆腐,不吃要酸了,阿桃从桶里将豆腐捞出来,下锅直将两面煎的金黄,这才搁酱下水大火开炖,等水烧的半干,这才将虾下进去,一边盆里是面粉揉成的面团,水泡后揪成剂子抻开在锅边贴了一圈。 院里种的韭菜也长出来了,阿桃割了一把,等灶下火快熄时切碎了下锅,最后焖上片刻。 豆腐的滋味、虾的鲜味、韭菜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入口时却又分明。 比起白灼虾的鲜甜,这一番大烧确能激发出虾的另一番滋味,如今这年月,大家肚里都没油水,阿桃亦然。 以前好的吃多了,吃东西想着回归原始的鲜香,爱白灼爱清蒸,如今饿得时候多了,这些大鱼大肉一番红烧反而最能勾出她肚里馋虫。 一锅豆腐烧虾贴面饼子闻得阿桃险些落泪,这扎实的香味任谁来了都得流口水,锅里留了些汤底,舀了半瓢水在门口冲了手,阿桃便迫不及待铲下一块饼子,沾了汤又包了虾跟韭菜豆腐,咬下去汤汁浓郁,香的阿桃人都迷糊了。 一锅豆腐烧虾贴饼子吃了不过一小半,阿桃就摸着溜圆的肚子在院里走路消食,心里想着若是常平安在,这些肯定能扫荡一空。 常平安送来的竹签得有一篮子,要削要磨肯定是费了大功夫的,且这看起来每根都差不多粗细,竹子毛刺都被削的光滑干净,阿桃烧了开水,将竹签子烫了两遍,这才铺到油纸布上晾干。 刘掌柜的明儿要卤食,加上自己准备卖的,又得加不少货。忙肯定会更忙些,不过想到以后能多赚一笔钱,阿桃心里又开心不少。 因要备的货多了些,阿桃还得提前去说,豆腐坊周婶子倒是方便,就在巷子里头,几步路就到了,知会一声明儿一样多送三斤,将明儿刘掌柜的要的货补了。至于荤卤,阿桃看了一眼天色,叫了驴车找到刘一刀家,除了还有些肉,已经没有多余的东西了,那些下水也早已经卖光了。 既想做长久生意,明儿只能先紧着刘掌柜那头,摊子上的卤猪耳猪大肠只得少供些。 这会儿也要到宵禁时分,阿桃将余下的好肉都买下,又跟刘一刀说明儿的猪大肠跟猪耳朵全留给她,这才坐驴车匆匆回去了。 清洗食材又是一番功夫,一日下来没坐下歇息的时候,阿桃锤着腰,困的眼都睁不开。 等月上中天,今儿的活计才忙完,数了一遍银钱,待重新数出困意阿桃便熄灯上床,一夜无梦,到了鸡叫两遍再赖了一会人就醒了。 如今有了固定的摊位,她也不必像以前一样急匆匆去抢占位置。 等天见亮,将要给酒楼的卤味分出来,其余的则是端到推车上。正准备出门,酒楼那小二就来了,昨儿阿桃已经说过,因此他也端了两口锅来。 将辣的跟不辣的分开,昨儿已经算过是七百八十文,收了二百文定钱,今儿再结五百八十文,跟店小二说待她收摊就去酒楼结算,小二连连点头,见天也不晚了,这才捧着两口锅坐上骡子赶回去了。 第54章 昨儿跟刘一刀说好,今儿的下水都给阿桃留着,原本这些就不大好卖,等天再热点,扔到哪儿都臭烘烘的,现在阿桃生意好,能把这些卖不掉的下水包圆,刘一刀再乐意不过了。 今儿卤下水少,摊上东西卖完才到中午,阿桃又跟刘一刀说定,叫他小徒弟往后直接将肉并下水送到桂花巷,她收过没什么问题第二日就付肉钱,刘一刀笑着应了。 从中大街先将推车送回家,方才去回香酒楼。 刘掌柜看她过来喜不自胜,“你那些卤食在酒楼卖的可真不错,明儿我再加些!素卤荤卤各要五斤,卤肉也是五斤,还是让小二去桂花巷拿。” 刘掌柜喜滋滋给阿桃算了银钱,今儿他是赚翻了,得亏他眼活,否则这么便宜的买卖恐怕迟早要被人抢走。 “还有一事想同娘子商量,这卤味只供我这酒楼如何?” “看来您今儿赚的不错,可要值供您一家只怕不好做”阿桃笑,“来您这酒楼喝酒的客人,也不独是为了这卤味不是。” 刘掌柜的当即开口,“娘子想来不知道我们这做生意就喜欢独一门,要不这样,这卤食也不必给我算便宜,就照你摊上的价儿卖给我,如何?” “我却不敢应了您从今往后都这样,毕竟我也是想开个铺子,回头等铺子开起来,这卤味儿的生意人家要来买我却不能拦着的,只能跟您保证,这卤味的价儿给您的绝对是最低的,且您这条街上只供给您一家。” 见刘掌柜的犹豫,阿桃便又说,“您说只供给您这儿,可若有酒楼遣人来买,我也是管不到的,毕竟开门做生意,我也不认得哪个对哪个,总不能来买卤味的我都还要问一句家中有没有开酒楼,没的赶客不是?” 刘掌柜眼转了一圈,南市拢共十几条街,这一条街只有他一家有卤味其实已算不错了,阿桃又坚决,只得回阿桃一句, “如此也好。” 阿桃被他一番打岔也想起来一桩事儿,“我既答应你这卤食给您的是最低价儿,也说这一条街只供给你家,还请掌柜的答应我一件事儿?” 刘掌柜的听她说,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凡从我这儿订的卤食,不论是报菜名儿还是摆菜单子,都要说明此为桃娘卤食。”阿桃眼神坚定。 “这是自然。”刘掌柜没有不肯的。 且不说阿桃的卤味生意名号在这观南城还算响亮,就说如今独一家的生意做不成,刘掌柜的心里也有预料,阿桃肯答应他这一条街只供他一家已算客气。 这生意二人都得利,说来他赚头还大些,不过倒个手的功夫罢了,不费什么事儿,故而他也不会干那没脑子的事儿得罪伙伴。 第40章顺子 既已说定,往后就是长久的买卖,二人心照不宣笑了笑,都觉有利可图。 阿桃同刘掌柜的算清钱,过后就回去了。如今要供给酒楼,她每日备的货就更多了,先时要卖到黄昏才回家,如今半下午卖完就走了,要空出功夫来处理食材,回去晚了连饭都要顾不及做。 如今这摊子上每日能有个一贯多钱进益,刘掌柜这儿也能有个八九百文,加起来就有两贯钱了,这一来一月下来便能有三十贯钱。抛开本钱也能赚二十几贯。 阿桃只觉得越来越有奔头,这样下去不消两个月就能先将常平安的银钱还上,等钱还清了,她就能开始攒钱赁个铺子开间食肆来。 这才几月功夫,她这小买卖便走上正轨。 伯府里头还有宋妈妈这一桩事儿挂心,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伯府半旬前便开始张灯结彩,今年是老太太六十岁整寿,这等体面人家最喜欢将孝顺二字摆到台面。 阿桃三天前去过一回,见宋妈妈那头已经安排好了,如今倒夜香的活计也换了,是老太太身边秋棠帮着换的,她是家生子,娘老子一个是前院儿管事,一个是替老太太管库的嬷嬷,故而在府里有几分体面。 如今宋妈妈是在老太太小佛堂里专负责洒扫,因有眼色,帮老太太上香礼佛格外虔诚,在老太太跟前儿也混了个脸熟。 为保万无一失,阿桃不敢叫常平安,毕竟钱婆子对他可是记恨的紧,几张皮毛从她那儿挖了一大块肉,可不得到坟里都要记着他。 不过既然要以老家侄儿的名义来救人,还是得要找人来当宋妈妈的侄儿,阿桃想了半天,还真想到个人。 当日在牙行,那顺子人机灵又会来事儿,这事儿交给他倒十分合适。老太太年纪大了,最喜欢听团圆的故事,叫顺子去演一出戏,再合适不过的。 想着她便出了门,也还记得顺子家住槐花弄,往里头数了几家,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汤药味儿。 先在门口敲了两遍门,还以为没人在家,正准备走,门就被打开了。 不得不说顺子有眼力劲,这么久了还记得阿桃。 “我如今已从牙行出来单干了。”顺子叹了口气,“我娘病得重,也怪我实在缺钱,急了眼儿抢了牙行几单生意,本以为隐蔽,没成想还是招了人眼被发现了,之后便叫牙行赶出来了,这会儿只能接些跑腿帮闲的活计。” 顺子苦了脸,这活儿不是天天有,他身板本就瘦小,重活累活做不下来,可她娘的药一天都不能停,他正托了人,准备明儿开始到码头扛包去,好歹赚些汤药钱。 第55章 这会子见阿桃来了,便知是有事情找他帮忙,既有活儿相托,便有钱赚,他也是松了口气。 “娘子今儿找过来想来是有事相托,不知所谓何事?”顺子是聪明人,看阿桃脸上几分犹豫,便将人请进院里。 到了院里,药味儿更浓。三间小屋,院里摆着石桌石凳,顺子欲给阿桃倒水,阿桃摆手连说不必。 “我有个干娘如今在伯府做事,年纪大了我想将人接出来养老,只是我干娘当初签的是死契,明儿府上老夫人过大寿,想借此讨个恩典,费些银钱无碍,主要是能将我干娘赎出府来。” “你在伯府之中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吧?”兹事体大,阿桃也有些不放心。 “娘子放心,我才咱们县里官宦人家我具都没敢打过交道,怕得罪了人连累家里头。”顺子拍着心口保证。 阿桃又说,“既你同意,咱们还是得定个契书,此事需得保密,你要是说出去,有一份字据在我也心安不少。” 打小便在观南县里长大,虽出来挣钱的日子不算长,但一说伯府他还是知道的,老实说顺子虽然应的快,可心里有些发怵,事儿有些险,不过看阿桃这样子,便知道这事儿要办成了,好处也不少。 “若我干娘真能从府里出来,事成过后我给你十贯钱。”阿桃握紧拳头。 听到阿桃愿意给十贯钱,原先那点子犹豫瞬间消失殆尽。 “先说定,你将下月初一初二都留出空来,我明儿先带你去认认我干娘的脸。”阿桃问他要了纸笔,叫顺子拟了个简单的字据,两人都按了手印,这才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碎银递给顺子。 “这算定钱,若人能带出来,我再给你十两银子。”阿桃思想半晌,沉吟,“若带不出来,还是将余下八贯钱给你。” 顺子接过,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阿桃赶紧将人拦住了。 “这事儿也危险,毕竟是那等大户人家,半步差错出不得,多半还要靠你应变,我干娘如今受苦,我日日伤心,还望你助我这回。”阿桃说的认真。 顺子也红了眼,想到躺在床上的阿娘,大约阿桃此时内心也是这般难熬,由此思彼,愈发坚定要帮阿桃将人带出来。 伯府外面看着锦绣,里头其实早已烂了根,阖府上下只想着四处搂些银子花,没人真想揽事儿替府里挣前程。 如今府上两位老爷,二老爷外放到江南,一大家子都跟去了。大老爷承袭爵位,得两位公子,都是面上光,私下是贪吃好色的草包。 大夫人还有些本事,可她心狠手辣,丫鬟们怕她私下却不敬她,老太太知晓这儿媳秉性,故而与她相看两厌,老太太年纪大了,却不是糊涂的,府里正经大事儿还要请老太太做主,故而大太太说话也只在东院算数罢了。 阿桃从没想过从大夫人手里给宋妈妈求恩典,也万幸如今宋妈妈不在大夫人手下做事,否则她一番筹谋也是无用功。 阿桃将伯府情况与宋妈妈境况同顺子说了个大概,顺子心理也有了数,他心想得开,他是白身,如今律法严明,至多伯府不放人他讨顿打叫人家赶出府,多的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事儿越到眼前,阿桃越不敢往伯府跑,怕叫人看出什么名堂,只能压下心思,又叫顺子明儿一早到桂花巷,她带着顺子先去同宋妈妈认个脸。 回头二人还得打配合,行动起来也便宜。 摊子要晚点支,但酒楼的卤味儿却不能少,故而一早先将卤味儿都准备好,酒楼小二才将卤食拎走,顺子就喘着气儿跑过来了。 阿桃叫他先缓缓,看了眼天色,又给他盛了碗稀饭,二人一齐吃罢这才赶去伯府。 走到这儿天也才亮,阿桃依旧是戴了帷帽,请门子帮忙进去喊人,阿桃才来过几回,但她回回都戴着帷帽也算特别,故而这看门的小子已认识阿桃,又看了眼跟在一边的顺子,得知是宋妈妈侄儿,撇了撇嘴,心想着怪道阿桃戴着帷帽,恐怕长得也不好看,否则怎么会嫁给这三寸长的矮子。 心理想归想,却还是收了铜板帮着进去喊人。 那几十两银子狠心花出去还是有些作用的,宋妈妈自换到小佛堂做活,虽吃不得荤腥,但人看起来却没先前那么精瘦,脸上也多了几分精气神,连说话的语气都格外松快, “我同老夫人身边的春香跟秋棠说过出府一事,两个姑娘虽不敢打包票,可都帮我应承下来了,到寿辰那日,能帮便都帮我一把。” 离老夫人寿辰愈发近了,今年过得又是整寿,连外放到南边的二老爷这两日都要回来,府里更是事多,老太太雷打不动日日去佛堂念经。 第41章得赏 “因我如今担着这差事,除了老太太每日念经去小佛堂,我自己是不好到老夫人面前,不过如今差事办的不算差,老太太见着我也爱同我说几句话,在她老人家眼前过一遭,出府的事儿就好办不少。” 宋妈妈今年不过四十几岁,细看已经生出一头白花花的银发,怕叫主子不喜,特地还要压在黑发下面。 时间又紧,过会儿老太太也要去小佛堂了,宋妈妈不能久留,阿桃也不必多说,只叫宋妈妈往后有话叫人带到槐花巷顺子家中,往后顺子就是她老家侄儿。 第56章 宋妈妈看了顺子一眼,然后点头应了,边上有人经过,宋妈妈转身离开,阿桃也低了头带着顺子走了。 幸而如今摊位已经固定下来了,不必再赶着开市的点儿去,这会儿来的也不算晚,街上三三两两人并不多。 她摊子已经摆了近两个月,来的多是熟客,逢家中有事儿街上那些摊主也会提前定,要个卤鸭卤鸡或是称上一斤卤肉,若有人预订,这都是多出来的收入。 客人稳定了,阿桃想开个食肆的心也愈发急迫,当然,能在中大街开铺子最好,不过这儿租金也贵,哪怕最小的铺子一月少说都得二十两银子打底,她如今的身家租不起不说,也怕撑不开这么大的摊子,故而她想的还是在南市寻一家靠谱的铺面。 也不用太大,一步一步来。 想的事儿多,一早算钱还出了两回错,还好都是熟悉的人,玩笑般提醒过后将少的铜板又递给她了,阿桃自然不好意思,笑着多送人家一串豆干。 常平安自打从山上搬下来,进城的次数也愈发多起来,一时关于犁田要问一下阿桃意见,一时又问阿桃爱吃什么菜,因除了那十亩上等水田,屋后还有半亩开荒开出来的旱地,趁这时节正能种些菜。 能省些钱阿桃也愿意,叫他多种些辣子,余下看着买,常平安听了便乐颠颠买了不少菜籽。阿桃院子不大,不过也能空点地出来种两垄菜,于是常平安便也给阿桃院里撒下菜籽又浇了肥。 “村里有人家中老母猪下了崽儿,你要不要养?”常平安撸起袖子,露出有力的胳膊,锄头舞的虎虎生风。 阿桃无语的看了一眼院子,也没有猪圈,心道抓个猪回来难不成放养? 常平安似乎也觉得不靠谱,憨笑着收回话,“也是,你这院子忒小,回头真养猪怕是院墙都能被拱塌,我回头去抓几头回去养着,等年下杀了给你送来,你也不必愁着年底猪肉价儿贵。” 这话说的阿桃心里格外高兴,“你也别在院里养,朝屋后砌个猪圈,屎尿还能做地肥,既养也能多养几头,到了年底不管是卖掉还是留着吃都比买肉划算不少。” 常平安点头应了,又跟阿桃话家常,“回去我就砌个圈儿。家里田地找了几个短工,两日功夫田就犁好了,只等秧苗出头,趁时候把秧苗插了。” 肥田里先撒了稻种,盖了厚厚的稻草等着秧苗出头,秧苗长到手掌长就能插秧了,也有人能家里为了收成多种苞谷,但常平安爱吃米饭,他看阿桃也爱吃,故而十亩田地都种了水稻,留够交上去的地税,十亩田地留着自家吃绰绰有余,多的能卖掉或者换些旁的粮食。 这年月粮食产量并不高,这上等肥田一亩顶天不过四百来斤收成,等磨成米只能留下二百来斤,因此粮店里头最贵的莫过于白米。 “手里既有余钱,若有人家里卖田地也可以买几亩,如今世道太平,官府已不准开荒种地,家中有田亩的都是当传家宝似的不愿意出手,碰着合适的价儿也不高,直接就买下,百姓日子好过,观南县田地也一年比一年价儿高。” “我都知道了。”常平安愿意听阿桃教,即便有时候他已经会了,但阿桃得说一句,他心里也开心。 要叫阿桃知道,必定要骂他一句贱皮子。 “田地进项都不错,我已经听你的不再往山里跑了,原先山上留下的东西也尽拿下来了。”常平安忽然扶着锄头站直,连水缸他都搬下来了! 他一双眼睛颇为热切地盯着阿桃,似乎在等她一句表扬。 阿桃哭笑不得,一身牛劲使不完,只好夸了一句“那自然最好,家里田间地头事儿多,你一个人都怕忙不过来,山里往后都不必去了,我这几日还怕你忍不住往山里跑,春日里山中动物本就躁动,没遇着便罢,遇着了恐生危险。” 得了一句不算夸奖的话,常平安心满意足继续挥锄头。 “对了,你回头看村里谁家小狗下崽儿,帮我留意着了。” “行,我一定挑个好的给你送来。”常平安动作不歇。 日子过得快如流水,转眼就到了四月,这中间宋妈妈托人送了两回口信到槐花巷子,顺子听后立马就来报给阿桃了。 一回是宋妈妈说她得了老太太赏,她在府里这么多年,自然也有些本事,被人压着翻不了身便罢了,既能起来,便有法子得人青眼。还有一回就是她已将各路关节都打通了,万事已安排妥当。 今儿是初一,明儿就是老夫人寿辰,宋妈妈心里也绷着弦。 春香跟秋棠面上看着都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头,二人私下也暗里叫劲,老夫人面上更满意春香一些,说了几回将她指给大老爷做姨娘,奈何大夫人不接茬。 春香自认虽都是大丫头,可她就要处处比秋棠高一阶。 这些时日她得了宋妈妈好处,手头银钱宽裕,擦脂抹粉也讲究了不少,人堆里一眼望去独她最显眼,府里发的衣裳叫她改的格外合身,头上簪的身上戴的也是时兴款式,走路都会带起一阵香风,她人有些刻薄,虽得了宋妈妈好处,可对上宋妈妈总一番主人家作态,故而宋妈妈面上对她亲热,私下里却同秋棠要好一些。 第57章 各人想法不一,春香有当人上人的想法,秋棠只想跟在老太太后头,她是个实在性子,爹娘都是老夫人身边老人了,她承爹娘惠,故而升了一等。如今也没旁的心思,只一门心思伺候老太太饮食起居。 要宋妈妈说,老太太人老成精,自然心里有数,面上对秋棠好,心里怎么想的可没人知道。 这回老太太寿辰,处处都是由秋棠安排妥当,宋妈妈求到她面前,明儿戏班子来想点一出劈山救母的戏,秋棠人好,听了她家侄儿找来的事儿都抹了泪,知道她想出府,连好处都不肯收便应下了,又说明儿她侄子来,会帮着在老太太跟前说好话。 宋妈妈千恩万谢,上回得了老太太亲眼,老太太赏了东西,如今老太太过寿,她绣了一副百寿图,又托人在静安寺内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只等明日春香秋棠说说好话,叫她能将这百寿图献上去。 第42章台下 初二这日,老太太照旧去小佛堂念了一个时辰经,再由秋棠扶到园子里。 戏已开场,大宅院里各人心思各异,老太太坐在上首,若有外人在场,显然也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好场面。 其实这大老爷二老爷都非老太太亲生,老太太当年难产,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 那一回伤了身子,如今大老爷跟二老爷都是当年从两位姨娘那儿抱来膝下养着的,那二位姨娘如今早不知去处了。 宋妈妈是跟在大夫人后头陪嫁进的府,老夫人年轻时候的事儿知道的不多,只打听得只言片语。 如今大老爷承袭爵位,二老爷外放到江南做官,当年京城变故似乎对府里并没有什么影响。 老太太年纪大了,却仍抓着权力没放手,如今家虽是大夫人当着,有什么要紧事儿还是老夫人说了算。这伯府管的混乱,各有一方势力,这些年无论是底下人,还是两位老爷,待老太太都是面上尊敬,真说多孝顺却不然,故而老太太这才急着将春香支到大老爷屋里,也是存着在大老爷屋里安个自己人的心思。 这回过寿,宋妈妈转个弯想一想,便知道老太太正是借机敲打两房要孝顺,思及此,越发对出府一事添了几分信心。 台上戏一唱完就要到台下大戏了。 大房为长,先呈寿礼,大老爷送的是一尊玉观音,其余人呈上来的寿礼也都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老太太面上没甚表情。 到二房更磕碜些,偏二夫人还要添一句, “咱们老爷在南边虽说大小是个官儿,可毕竟身在官场,家中银钱本就不趁手,又还要上下打点,连我嫁妆都贴补进去不少,如今母亲过寿,实在不应该如此寒酸,怎奈何家中银钱实在不趁手,没法儿像大伯似的打一尊玉观音,还望母亲体谅——” 宋妈妈听的只心里发笑,她早打听到两房送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老夫人过整寿,偏如此上不得台面,也幸而没宴请城内显贵,传出去只怕要叫人家笑话两年。 春香秋棠都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着,宋妈妈站在一从富贵竹边上,不细瞧看不出来后头立了个人,只见秋棠同宋妈妈相视一眼,然后凑到老夫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老夫人于是顺着秋棠眼色看向宋妈妈,宋妈妈从那一从富贵竹后头走出来,跪下磕了两个头,老夫人笑的开怀。 秋棠便站到台前,声音不大,不过宴上一众听的清清楚楚。 “老夫人有话,各位主子尽心,寿礼无论贵贱她都喜欢,故而这送礼之人也不分高低贵贱,小4佛堂洒扫的宋妈妈感念老太太,也想送一份寿礼尽尽心。” 宋妈妈低着头起身,又跪到老夫人跟前, “得老夫人善心,将奴才一把老骨头调到小佛堂干些轻省活计,知道老太太您过寿,这寿礼早早被开始筹备了,只是老夫人寿辰越近,却也不知如何给老夫人,一番心好似油煎。”宋妈妈红着眼,抬头一脸感激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笑,“你有这般心已是难得,旁人只怕连着知恩图报的心都没有呢,既是用心准备的,便没有高低贵贱的分别,呈上来好叫我瞧瞧。” 宋妈妈得了准话,便退下去将那副百寿图抬过来,盖着的红布一揭,底下两房人心思各异,老太太却好似没看见两房的脸色,自顾自笑的开怀,叫人将那副百寿图抬到跟前。 到眼前方才闻到一股禅院香火味儿,宋妈妈又跪了下去, “这副百寿图早绣好了,又特地拿到城外寺庙求大师父开过光受了香火供奉,这才敢拿到老太太跟前儿,奴婢也顺祝老太太福寿绵长,身体康安。” “好!好!有赏!”老夫人笑的开怀,“今儿实在高兴。” 老太太开心的模样狠狠打了两房的脸,他们送礼时不见老太太露出半分笑模样,这下人不过送了一副百寿图,老太太就乐得跟什么似的,这意思便是他们这些人送的寿礼还比不上一个下人。 大老爷脸色登时就黑了下去,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位子也不必做了,二老爷也是瞪了二太太一眼。 这一番闹腾,一群人只觉得宴席无滋无味,偏偏老太太没发话,人都不敢散。 台上戏又唱到了下一回,热热闹闹的好似园子里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第58章 老太太正细细看着那副百寿图,两房连呼出来的气儿都带了几分怒。 宋妈妈被老太太赐了个座儿,此时正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看两房人脸。这边还在僵着,却见那边后院那小门房走小路来了,见宋妈妈被赐了个下座,急得抓耳挠腮在石子路上来回踱了两圈,偏偏宋妈妈还没瞧见他使的眼色。 宋妈妈没瞧见,春香却瞧见了,今儿被秋棠抢了风头,这会儿气儿正不顺,骂了一声, “阿福,你不在后门看着,跑到那儿鬼鬼祟祟做什么呢!没的碍了老太太眼!” 话音才落,众人皆看向缩头缩脑的阿福。 阿福一个脚软,直接跪到地上,“回春香姐姐的话,外头有个唤顺子的来找宋妈妈,哭的可怜,已有不少人围着看了,我怕出事儿,这才进院来回禀。” “什么人都往里头通禀报,撵走就是。”大老爷气儿本就不顺,这会儿见这般小事都要闹将出来,顿时黑了脸。 宋妈妈故作惊慌,扑通一声跪到老太太跟前儿,“老太太开恩,那顺子正是我家中侄儿!” “我原是叫亲爹卖掉的,当年家里有个弟弟年纪还小,前些时候侄儿找了过来,只说是我那亲爹早早死了,弟弟这些年四处寻我,后来打听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寻,人却意外没了,临了遣我这侄儿找到了观南县,我姑侄二人这才得以相见。” “也不知今儿侄儿找来所谓何事,求老太太允我去瞧瞧——” 宋妈妈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老太太早已拈帕子拭泪,“也是可怜,你是个苦命人。” 又看向春香,“快些去,将后门那叫顺子的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第43章紧张 春香得了老太太吩咐,似乎觉得自个儿又得脸了,笑着应了,路过阿福将人揪着一道去了后门。 不多时,就见顺子跟在春香后头进来了。 顺子早在外面做足了戏,眼红肿似核桃,见到宋妈妈,立即站到她边上,又听宋妈妈吩咐扑通跪了个响,头在地上磕出个红印。 “贵人好……我没念过什么书,更没见过这般大的场面,贵人们都是金尊玉贵似天仙般的人物。”顺子只哭的撕心,呜咽着又吐出几句话,“还望贵人见谅,我也不大晓得规矩。” 老太太一伸手,春香立即挤开秋棠,到身前将老太太从椅上扶起来,又叫顺子起身。 周遭针落可闻,连台上戏都歇了,老太太朝顺子看过去,好奇问,“方才听宋妈妈说了一嘴,却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顺子拱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手也在发抖,不知道的只当他是没见识过这么大的场面, “从前家中艰难,阿爷将姑母卖给人牙子,我爹心里一直想着这一桩事儿,临终前才打听到姑母消息,留下话叫我到观南城来寻,定要将人找到好生孝顺。可这城里实在太大,高门大户也多,鞋磨破了几双,嘴皮子磨薄了一层这才探听到消息,前两日可算见着姑母一面。” 顺子又顺势跪下去,连磕了几个头,一番动作下来,额心已沁出血迹,老太太忙叫秋棠去将人扶起来。 “老夫人您发发善心,实在是我爹留下话来,叫定要将姑母找到好生孝顺。” “我晓得大户人家规矩,我爹将赎身的银钱都攒够的,当年我祖父将姑母卖掉才得了三两银子,我爹这些年日夜辛劳这些年舍不得吃喝,攒下五十两银子,求老太太发善心,我愿意将银钱全给您,只求您让我将我姑母接出去养老。” 一番话惹的老太太又是落了泪,唏嘘道,“这侄儿尚且如此孝顺,遑论亲子。” 老太太掩泪,话却犹如一记耳光扇在两房脸上。 “母亲!母亲宽心”两房上下扑通跪倒一片,“是孩儿不孝!” “罢罢罢!将宋妈妈身契放出去吧,也是个苦命人,万幸今后有亲人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忽又看向大太太, “我倒忘了宋妈妈是老大媳妇儿陪嫁来的,这一家实在可怜,私自做了主儿……” 大夫人立即上前,皮笑肉不笑,“母亲说的哪里话,莫说一张身契,便是要剜下我一块肉来我都没有二话的。” 说罢便叫贴身的赵妈妈去取身契来,赵妈妈才拿着钥匙离开,大夫人便走到二人身前,背对着老太太,两眼无甚表情打量着着宋妈妈, “宋妈妈是跟着我来的老人了,今儿这一出比戏台子上唱的还好看呢!从前没发现这般本事,若知道能逗得老太太高兴,早就送到老太太跟前儿伺候去了——” 待大夫人说完,大老爷方才呵斥了她一句,老太太不动如山,重新坐回主座,冷眼看着下面心思各异的儿孙。 宋妈妈拉着顺子磕在地上,半晌都不敢抬头,今儿她也算是破釜沉舟了,若不能出府,这一出闹下来,她也没后半辈子可说。 赵妈妈很快就将身契取了过来,大夫人跟老太太向来不合,今儿事情已经摆到明面上,老太太话都落了地,孝道压在头顶,还真不能不给,更不敢不给。 顺子接过身契,将荷包塞到赵妈妈手里,这里头可是实打实的五十两白银,宋妈妈看向大夫人,大夫人又看向老太太。 第59章 “原是我不对,这宋妈妈本是你的人,叫我自作主张放出府,既然这孩子是个孝顺的,早将赎身的银钱准备好了,也不能叫老大亏了,这些银子你便收下吧,回头再用这钱添几个得力些的下人。这么些年宋妈妈介尽心尽力伺候着,如今年纪大了家人来赎,放出府去也算积德行善了。” 一听这话,大夫人一口气憋的险些没上来。 这是刺儿她说出去的那番话呢,心里也在暗悔方才嘴快,否则老太太承她一个情,现下这银钱收下算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算两清了? 当年将人买回来至多不过十几两银子,如今出府反到还了五十两,即便讲没还清都说不过去。 大夫人心里气的冒火,面上还是作出一副乖顺的模样,“老太太再善心不过,这奴才出去以后定要日日替老太太烧香祈福才对得起老太太一番善心。” “奴婢定日日为老太太诵经保佑老太太安康。”宋妈妈脸依旧紧紧贴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喘。 老太太坐在上首,话听的分明,没接大夫人的话茬,面上也露出几分倦色,叫宋妈妈起身,又从手腕褪下一个成色温润的玉镯,叫秋棠递过去,“你在咱们伯府这些年尽心,如今上了年纪,又有侄儿这般孝顺,好日子还在后头。” 宋妈妈两只手捧着秋棠递过来的镯子,也是红了眼,好生收好,拉着顺子再跪了一遍。 老太太摆手叫二人不必多礼,“你姑侄二人便走吧,我这会子也乏了。” 春香跟秋棠立即过来扶老太太回去,老太太一走,一群人四下散了个干净,大夫人心里烦躁,摔了桌上茶盏,看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险些咬碎一口牙。 故而这会儿竟也忘了跪在角落的宋妈妈二人,等人都走完了,宋妈妈跟顺子才相互搀扶着起来,宋妈妈接过顺子递来的身契,捏在手里,二人这才从后门出去。 宋妈妈生怕晚一步生出变故,才出了巷子就叫了个驴车,顺子指着路二人一同回了桂花巷。 阿桃在家中心急如焚,上午摊上卤食都没卖光,实在没甚心情,直接将车推回去了。门被敲响,阿桃心里一激灵,待顺子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她一颗心才缓过来。 “妈妈!”门一开,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哭两人终于脱离苦海,又哭从今往后便是新的生活。 第44章举杯修 阿桃一整日都惦念着宋妈妈,故而收摊回来之后就开始在家里准备饭菜。常平安也知道今儿的事,正拎了鱼过来。 昨儿买的肉还在井里湃着,因今儿没心情去摆摊,卤的不多,故而肉还剩下不少。 阿桃留顺子吃饭,顺子不肯留,只说他娘还在家中,要回去照顾,阿桃将早上剩下的卤味儿荤素各样挑了不少,叫他带回去。 又给他另包了十两银子,顺子接了那两块银锭,哭着谢过阿桃,便转身出门了。 今儿实在高兴,阿桃叫常平安去刘记打几两酒回来,晚上吃一餐团圆饭,常平安跑得积极,不肖半柱香就拎一坛子酒回来了。 阿桃又支使他去杀鱼,常平安带来的是条大青鱼,这几日田地忙活完了,河里因下雨涨水,有鱼从塘里淌到河里,他得闲去网了两回。 村里那口大塘里鱼都是算村里的,到年底才会开网捞鱼,河里的鱼就凭各家本事了,常平安拉上来这一条接近三尺的大鱼可叫村里不少人都眼红的滴血,毕竟如今吃肉的时候都少,鱼虽腥了些,可也算个荤菜,到年底在大塘里网鱼都少有这么大的。 宋妈妈坐在灶下烧火,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叙话。 “老太太如今年纪大了,府里事情少有到她跟前的,大夫人又强势,老太太手里权一放,还不知府里要叫那些人败成什么样子,要不是你想出这法子,老太太在府里气儿也顺不过来。”从深宅大院出来,从前不敢说的母女俩也能拿出来说了。 阿桃笑,“如今既咱们都脱离了苦海,往后关起门来过自家日子就是,伯府那一摊子烂事迟早会出大事情,咱们能脱身是再好不过的。” 宋妈妈也点头称是。 今儿这一出老夫人难道不知道是作戏吗? 不然,她心里门清,却依旧愿意帮宋妈妈一把,也并非多心善,只是配合演下去,叫那两房也看看这穷苦百姓都知晓孝道,他们这些高门大户却为了利益,各自算计起来连装样子都不装了。 “只是还要委屈妈妈暂且先在家中待着,待这段时候过去,再做旁的打算。” 宋妈妈自然知道,大夫人这回受了老太太的气儿,定是要想法子找补回来,若是逮到宋妈妈,翻出旧账查清了事儿,这等大户人家想磋磨人可不是什么难事儿。 况且老太太心知自个儿被人利用,哪怕看到大夫人将人怎么着了,会不会再帮一回还两说呢。 阿桃收回心思,一桩心事总算尘埃落定。 锅里肉浇过色,阿桃便盛到砂锅里头,端到炉子上细细炖着,等火起来锅里肉烧的咕嘟冒泡,砂锅的气孔上散出白烟,香味飘在院里,又从院里飘到巷子上,引的各家各户都忍不住出来吸两口这肉香。 灶台大锅还要留着烧菜。宋妈妈抽出两根柴换了小火。 第60章 宋妈妈忽看向外面正细心刮鱼鳞的常平安,又问阿桃,“我看这哥儿心细,待你也好,是个再妥帖不过的性子,不似那些浮躁的郎君。” 阿桃不肯说话,宋妈妈一串笑声更是惹得她红了脸。常平安听得里头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给鱼刮鳞去了。 这鱼极大,鱼鳞片片都有铜钱大小,待鱼洗净,阿桃叫常平安将鱼鳞洗干净。 鱼肉鱼骨劈开,青鱼刺少,将鱼肉剁成糜,混了葱姜水,又开始添咸盐搅打。一般留做漂鱼圆子,另一半过油炸过做炸鱼圆子,一样吃鲜味一样吃香味。 如今塘里的鱼可没有喂饲料的习惯,这条鱼躲过几年冬季的捕捞,好不容易趁发水进河里,没成想被常平安逮到了。 一挤一放,雪白圆润的鱼圆漂在水中,个个都没有下沉的意思,阿桃向来手快,一锅鱼丸挤好,便叫宋妈妈点火,等水煮沸,再捞起鱼圆先搁到一边好空出锅炸红鱼圆。 这鱼圆子寻常百姓多称白鱼圆,煮汤透鲜。 红烧肉还在另一口锅里炖着,另一盆鱼糜拌了豆腐跟淀粉搅打,待油温热锅边冒出青烟,一个接一个的铜钱大小的鱼圆轻飘飘被放进油锅。 圆乎乎胖滚滚的炸透,炸透了便成了金黄色,观南县人多称之为红鱼圆。鱼圆捞起时先还是滚圆的,等稍放上片刻就瘪了下去,闻起来极香,毕竟是放了不少油炸出来的。 白鱼圆子做的不多,一汤碗顶多吃两三顿,炸的红鱼圆得有一盆,因耐放,故而多炸了一些。带这一盆鱼圆炸好,方才备好的鱼鳞也下锅炸透后捞起来了,鱼鳞下锅就蜷缩起来了,裹着粉一炸便成了金黄色,等盛起来待凉透了再复炸一遍更脆,出锅后撒上阿桃磨的调味粉盛到盘里去。 拈一个进嘴,格外脆生。 还有不少鱼骨,肉没有剔的太干净,鱼骨两侧留下不少肉,干炸以后又下锅红烧,搁足了辣子,酱色一翻,红艳艳的端叫一个诱人,待出锅再撒葱段,这一大盘子红红绿绿瞧着就热闹。 连带着鱼头也剁了辣子,调味后上锅清蒸。 一桌子菜,大半来源于常平安捉的那条大青鱼,本还想杀只鸡,宋妈妈说天渐热了,就几口人菜多了也吃不下,没的放坏了。 阿桃瞥了一眼常平安,心道宋妈妈没见识过常平安的饭量,不过想着确实也不少菜,便作罢。老母鸡也是常平安捉来的,说起来还是当日从常大一家抓回来的那些,常平安抓回来过后重新搭了棚子养着,他勤快常割草挖虫喂家里那些牲畜,故而无论什么都长的肥肥胖胖。 常平安送过几回鸡鸭来,都是叫阿桃杀来吃的。 炖了一下午的红烧肉入口即化,剁椒鱼头闲辣适口,红烧鱼排酱香浓郁,炸的鱼圆盛了一盘子,配一大碗白鱼圆子汤,撒了葱花闻起来极鲜。 等常平安洗碗筷的功夫阿桃已炒好最后一道鲜凌凌的时蔬,菜也是院里新长的,阿桃寻常忙,院里两垄菜还真没管过,都是常平安回回来侍弄的。 自然,她也不知晓院里菜要是死了,常平安便偷偷回家薅了自家地里的来补上。 等菜上桌,常平安将三人酒杯斟满——举杯相庆。 这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宋妈妈眼眶发酸,想到今儿该是喜庆日子,于是又将眼泪憋了回去。 “以后都好起来了,只是还要委屈妈妈,暂且先在家中避避风头。” 都过去了,那些看人脸色度日,像牲畜一样被使唤的日子都过去了。 宋妈妈弯着的腰都板正不少,做奴才的,哪个不是点头哈腰,除了有些得脸的,又有哪个敢站的比主子还板正。 前后打点加上昨日赎人,拢共花出去一百三十两银子,阿桃并不心疼,人出来就好,银子往后还能挣。 这一番下来她积蓄也所剩无几,转眼到了三个月还有这房租要付。 还常平安的钱就要往后延一延了,常平安没有二话,怕她银钱不趁手,又问还要不要,阿桃自然不要。 常平安知晓她性子,便没有再劝。 中大街摊子上生意不错,如今酒楼又同她订卤味,多几个月他那银钱便能还清,且过些时日她还准备在新上些吃食,到时说不得一个月就能将银钱赚足了。 山洼庄田里这会子稻秧都长实了,田里水放够,地里活计也少了些,常平安来跟阿桃说要去一趟府城,如今日子安稳下来,他对阿妹的愧疚却越来越深,他想去寻一寻当年那个牙婆,打听打听当年那牙婆将阿妹卖到了哪里。 一日给十文钱,雇了隔壁帮他看顾田地跟院子还有家中牲畜,回来东西要是少了或者丢了要找他,毕竟家中值钱东西可不少,这牛牵来叫阿桃帮着看顾一段时日,阿桃自然没有不应的,人家帮她几回,总不能这点小忙她还推拒。 常平安赶了牛来,还带足了草料,这一来阿桃便不必忧心平时还要出去放牛。 先时阿桃的话他听了,如今屋后垒了两个圈,一个里头养了十来只羊羔,一个里头养了四五头猪崽儿,如今不进山打猎,在家中养些牲畜也不错。 第61章 “你放心去吧,我隔几日便帮你回去看一趟。”阿桃拍拍他肩膀,倒将他腰拍弯了几分。 牛车也一起带过来了,等要回山洼里的时候套个牛车方便。 宋妈妈在一边听到,便说,“也不必雇人了,横竖我如今在城里也不好出门,不如我去照应?” 常平安开了窍,立即大声反对,“待我从府城回来,接您到村里享两天福倒不错,哪里能叫您老人家看顾!” “我也不是老的走不动路了,日日将我困在院里我人也难受,不如回村做些事。”宋妈妈越想越觉得可行。 两人只好一起看向阿桃。 阿桃为难,但看宋妈妈在家中确实无事可做,人虽出来了,却又好似困进另一个牢笼,只好也跟着宋妈妈一齐点头。 “妈妈要看便看顾,只是家里活计太多,且银钱我都付过了,活计还是由雇工干。”常平安认认真真嘱咐宋妈妈。 第45章新摊 宋妈妈想着去帮常平安看房子,也不是上赶着去干活儿,他说的自当欣然同意。 三人一同坐牛车回的山洼里,阿桃许久没回来过,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 因先前给分出去的十两银子,又加上常平安时不时去一趟城里,说的便是去找阿桃,故而倒不曾有人问到常平安面前,这回见他带阿桃回来,一个个只好奇地看,也没上前来打听。 屋子是够住的,也确实家中要留人看着,一口气挖掉隔壁一大块肉,若家中真一个人都没留下,说不得真要趁机作什么幺蛾子。 虽说常平安给隔壁那家付工钱叫看顾着,可若真出了什么事儿,难不成真叫那家人赔不成。 将宋妈妈送回去,常平安就跟着商队去了府城,人家见他生的高壮,也想多个人好稳当些,常平安则是想着人多他跟在后头保险。 府城离观南县城有不少路,占山为王的匪寇也多,常听说有劫掠商队,杀人越货的事儿发生,若一个人走,更是危险,说不得还要被抓到山上做土匪。 “约莫端阳节前能赶回来。”常平安同阿桃告别。 阿桃点头,叫他注意安全,将手里早就摊好的干饼子递给他,一路风餐,打尖住店的地方不一定好找,还是自个儿多备些耐烦的吃食方便。 阿桃也没多说,将人送到城门口就转身了,常平安目送她走远,这才跟着车队出了城。 从常平安去府城之后,阿桃时不时便要坐着牛车回山洼里看一眼宋妈妈,顺道送些吃食过来,宋妈妈是从大院门里出来的,村里人心里这些小九九她一眼就能看穿,在村里待这么些日子,她早混在一群婆子里头,将各家摸得清清楚楚,但常家的事儿倒是转个弯,什么也没透出去。 打遇到常平安之后的事情阿桃都同宋妈妈说了一遍,宋妈妈心里也是酸楚,“我瞧着他是个上进的,待你也好,人生苦短,若是你也有心,不必瞻前顾后。” 生死几回,阿桃其实早看破了,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快活就成,于是她红着脸,转身回了一句,“顺其自然……” 日子这样寻常过下去,没等常平安回来,观南县就出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是伯府老太太病逝,听说遣人去京城请太医,人还没赶回来老太太就咽了气儿。 伯府上下挂白戴孝,二老爷原本打算回江南的行程也就此耽搁下来。 这第二件事便是京里直接下了旨意,罢了二老爷的官。 原本还怕大夫人记恨老太太放宋妈妈出府,要找麻烦,如今伯府自顾不暇,虽说大老爷二老爷之间有龃龉,可说到底是一家人,如今一大家子只有二老爷是六品小官,虽近不得京,可勉强算有些实权,如今遭罢,连县里不少大户人家都不大愿意同他家来往了。 连老太太病逝,只是遣人来告一声慰,不曾亲自来磕头。 阿桃听阿福将事儿说清楚,一时竟有些唏嘘,原来是大夫人事后算账,一时寻不到地方出气,竟将看门的阿福打了一顿板子要卖掉,得亏阿桃当日路过将人买下,这才救了他一命。 救了人过后又放了阿福的契,他今年过了年才十三,做些什么都比给人当下人强,阿福感恩戴德脱了籍,阿桃也不愿受他恩,本就是因宋妈妈才连累了他。 “若非你救了宋妈妈,也不会遭撵出府,又平白挨那一顿打。” 阿福倒是看的开,“这有什么,给人当奴才就是这个命,不成想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了。” “你往后怎么打算?”阿桃又问。 阿福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家里没人了,去年才被叔叔卖给人牙子,身上没什么本事……” 他在府里过得也不大好,人生的干瘦,脸也干巴巴的,显得眼睛格外大,跟个大头菜似的。 阿桃考虑一番,如今中大街有个摊位,但往后还是想在南市找间铺子营生,于是又问阿福,“我如今正在中大街支了个摊做些小买卖,生意尚可,你若愿意,便留下帮忙,如何?” 阿福忙不迭点头。 “如今中大街的摊子我一个人也算趁手,但想在南市再支个摊子,你先跟在我后头看几日,等上手了便去南市摊子。” 第62章 “那太好了!”阿福欢呼雀跃。 “每月工钱暂时先定六百文,若是一月能卖出去二十贯钱除开工钱另得二百文,若是卖得三十贯钱另得五百文。” 阿桃心下算过账,给他说了月钱。 阿福自然高兴,这比他在伯府里头还高不少呢,伯府里头上下一克扣,一个月到他手里剩下来二百文都算多了。 想着要从长计议,等出摊时问道梁文梁武两兄弟,二人立即便说南市有个摊子空出来了,位置不错,不像中大街这摊子被挤在最里头,南市街上那摊子一个月要九百文摊费。 比起中大街还要高不少,中大街那摊子因夜市开放也长到了八百文。想来南市街那摊子应是个不错的地方,否则也不敢要这么高的价儿。 阿桃问了清位置,又去瞧了一眼,确实是个好地方,如今她在中大街的摊子太远,南市那摊子却正在闹市,若是摆起来不见得比这边差。 原本还有些犹豫,想清了下午便去了街道司,生怕晚了一步摊子叫人占了。阿福才跟在他后头看了三天,收钱的活儿会做。 她只要每日将货备好了,二人一同出门,阿桃往中大街摊子走,阿福往南市街摊子去,也没什么费事的,唯一就是买卖来了脑子要快眼要活儿。 自这推车打好了,原先的炉子就不大能用的上,这会儿要在南市再摆个摊,那些炉子便能用上了,不过这也是暂时的,阿桃又去木匠铺子叫掌柜的再打副推车,有上次成功的先例在,掌柜的打包票,这回只等十日再来取即可。 等阿桃去交过摊费圈了摊位,又带阿福去认了地方,他人还算机灵,阿桃将要注意的都同他讲了,能不能拿到月底那奖励钱端看他自个儿了。 这月因有酒楼的单子,故而有些进账,才交过桂花巷的房租,每日这摊子上本钱也还要留够。 家中银钱也所剩不多,阿桃来回数了几遍,一颗铜板也不肯放过,将宋妈妈上回打点府里那些丫头还余下十来两银子也算上,也才十两银子搭三贯钱,还有百来个铜板。 等后面南市街的摊子能支起来,应当能松口气儿了。 阿桃忙的脚不沾地,伯府一事很快被她抛到脑后,但这事儿还是趁回山洼里时同宋妈妈说了一嘴,宋妈妈感念老太太当日救她一回,对着伯府方向烧了纸钱磕了头。 等起身嘴边泛起一丝冷笑,“看着罢,老太太一死,家业还有的败的。” 阿桃心觉有理儿,更是庆幸早一步将宋妈妈救出来。 第46章珠钗修 宋妈妈一语成谶。 端阳节这天,城外驻扎的兵士护送一伙官差进城,这一群人浩浩荡荡从中大街过,客人皆抬头看热闹,阿桃正来送卤货,自然也好奇地跟着抬头。 却见常平安混在其中,常平安路过摊位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瞬间对上视线。 这一伙官差去的不是旁的地方,正是永安伯府。 今儿这番大热闹引出来不少人,官差一走,许多人便涌到中大街来打听,又闻到阿桃摊上卤味香喷喷的,嘴里也馋,半上午这卤味就卖了一干二净,连卤汤都叫人求去拌面吃。 想到混在那些官差兵士之中的常平安,阿桃心犹不安,直等半下午人回来,这才准备细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常平安不等她开口,便先递过来一根金簪,镶的是碧绿的翡翠,款式虽简单,不过单看着两样加起来都要值不少银子,阿桃愣了半晌没接过来。 “一眼看中了,觉得跟你相配,就买下了。”常平安臊红了耳朵,簪子往阿桃跟前递了递。 阿桃看着又觉得有些好笑,收下顺手簪到头上,常平安看着又傻笑了一声,这才回灶下烧火,被他一打岔,险忘了要问了事儿。 这会儿阿桃才问起来。 却原来这一路常平安先跟着商队赶路到了府城,在府城打听了好几日才打听到当初那牙婆在哪,万幸这牙婆正在家中尚未出远门,要出了门只怕几月都不回来一趟的。 那牙婆开始听他说,自然是半点都记不起来了,甚至连他的话都懒得听,这些年来找她要人的海了去了,个个都要人,她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常平安固执,坐在门口候了一天一夜,牙婆勉强松了口,到后来收了他一两银子,又听他细说了相貌跟观南县山洼庄,这才记起那个漂亮的女娃娃。 牙婆说半路将阿妹卖给另一个人牙子了,那伙人是要带那一群丫头小子进京卖到大户人家去,常平安闻言半边身子都软了,山高路远,即便快马加鞭也要小两个月功夫,府城就是他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了,遑论进京。 常平安在城内又守了几天,等阿桃给他带了饼子都吃完了,这才赶路回来。 路上碰到这伙官差被山匪劫掠,上前帮了一把,这伙人还以为他是同谋,差点将他也杀了,幸而说清楚了。 领头的大人问他要什么,常平安问他们是不是从京城来的,人家说是的。 有这一份大恩在,人家多是要官要银,唯独常平安,求人帮他找阿妹。 阿妹叫宝妞,眼角有颗红痣,笑起来有个梨涡。 第63章 常平安十年来都不敢忘,生怕将人忘了就再找不着了。 那位统领大人应了,说回去一定帮他查,常平安这才不言不语跟在这些人后头回了观南。 “既已打听到了消息,总有再见面的一天,若那位大人贵人忘事,到年下得了闲,我同你一道去京里寻人。” 阿桃这一番话,叫常平安悬着的心安稳不少。 “这些官差过来所为何事?”风言风语传了一下午,阿桃也有些好奇。 “抄家。” 常平安一句话险些惊掉了阿桃下巴,“抄谁家??” “永安伯府。” “为何抄家?” “说是伯府二老爷在江南做官时草菅人命,贪污巨款。” 阿桃问一句常平安答一句。 找男人打听消息最没劲儿,他是不会全须全尾说一遍的,还不如明天去街里听人家怎么说,只见常平安只是带个路,人并没有什么事儿,阿桃也不多问了。 常平安这一路可悄么说了不少伯府坏话,阿桃先时在那儿遭了不少罪,横竖伯府都要倒霉了,常平安乐得添把火。 “外头那小子是谁?”常平安问的是阿福,他心里有些好奇,那小子年纪不大,看着面生。 阿桃又将他不在时发生的事儿同他说了一遍,阿福正在院里洗猪肠,咧嘴冲常平安笑了笑。 方才二人话他都听见了,心里更是感激阿桃,否则这回抄家,他只怕也要倒霉呢。 离开前说端阳节前回来,正正好好端阳节真回来了。 门口插了艾草菖蒲,又撒了雄黄。粽叶早就备好了,已经煮过洗刷干净,阿桃叫常平安去将山洼里宋妈妈接回来,晚上吃粽子过节。 咸鸭蛋腌了几坛子,剥开取蛋黄,又切了咸肉,两样咸馅儿。甜馅儿也包了,蜜豆磨了沙,另一样是蜜枣馅儿。 她手快,等人接回来,已经一串接一串上锅蒸起来了,今儿粽子包的多,邻里一样口味送了一个,阿桃出去送粽子的功夫也有人送粽子上门,阿福都道过谢接下来,又记下是哪家哪户,等阿桃回来给她说一声。 等邻里之间送来送去送完,趁劲儿打了一锅杂菜汤解腻,汤才盛上,常平安就带着宋妈妈回来了,晚上就吃粽子就杂菜汤。 因阿福如今占了隔间,常平安夜里不好留宿,加上许久没回家,家里事儿也要规整规整,阿桃给他捡了大半粽子叫带回去,够他吃个两天的,饿了就蒸上一串。 将人送到院外,常平安摸了摸她头上的珠钗,“好看……” 阿桃将人推到车边立即背过身,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又摸了摸滚烫的耳朵,转身回院,只留下半句话,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南市摊位在杏花街,绕过巷子就到了。 位置确实好,阿福人虽老实,可他肯学,阿桃教了他几日开始试水只搬去一些,这两天习惯了备的就多了些,除了剩些卤干子跟卤蛋回来,其他的尽数都能卖光了。 阿桃也说定,一月,卖出二十贯便给三百文,三十贯便给五百文,阿福于是愈发卯足了劲儿。 永安伯府的白布还没卸下,门口就被贴了封条,风言风语不断,过了三日街上才传出来阿桃认为勉强真实完整的故事版本。 官差本是来抄家,只是因那位巡查大人同老夫人有旧,见老夫人死的蹊跷便命人来查,这一查却查出来老夫人是中了毒,身边大丫鬟一个死了,一个被卖了,连冤屈都没人知道,若非这位大人严谨,这事儿还真天衣无缝。 阿桃听见心里一惊,立即想到秋棠,她性子憨直刚烈,想是跟着老太太去了,至于春香,大夫人看她不惯,自然是卖到外头去了。 想到先前在伯府,秋棠帮过她,叹了口气,夜里对着伯府方向又给老太太和秋棠烧了纸钱。 小人物活着不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过个耳朵,也不能怎么样,自个儿日子先顾好再说。 两个摊子一齐摆,一月下来对过账,阿桃都有些心惊,上月竟足足赚了四十八贯钱,抛开本钱也有四十贯,这一来俩月就能将五十两银子还给常平安了,到年底说不定就能先盘个小铺面。 第47章爬虾修 其实说起来现在租个铺面未尝不可,但她摊子上做的都是小本买卖,本钱虽低,看着不打眼儿,实则一月不少赚。而好的铺面一月下来光租子都得七八两银子,实在不划算,且她也不敢保证回头开食肆能客似云来。 故而她想的是待攒够银钱直接盘下一间小铺面,到时哪怕没那么客人,心里压力也不会太大。 阿桃已经看过,屋前杏花街靠阿福如今摆摊的那边铺子,要价多在三百两到五百两之间。不说别的,就说当初米铺掌柜的将前头铺子卖出去,不带后头院子,都卖了快三百两银子。 这钱委实不算少。 自伯府被抄,阿桃也不怕叫人认出来了,渐渐洗了脸上涂的药水,露出一些原本面貌,竟还有妇人问她是抹了那家脂粉,如今看着比从前可好看不少。 常平安如今进城愈发频繁,这回来时带了一篮子螺蛳,都吐过沙了,阿桃炒了一大锅,晚上四人围着桌子嗦的直响。 阿桃忽而眼睛一亮,摊上现在会卤些时兴素菜,譬如豆角蘑菇之类,许久没上新,这螺蛳到是不错,想到螺蛳,阿桃又问, 第64章 “河里如今有没有长了两个大鳌的爬虫?” “你是说爬虾?有!有!还不少呢!如今这时节都在河里成灾了,上回村里孩子光着身子下河游水,就叫那大钳子夹了——”常平安脸红。 阿桃听闻,眼神越来越亮,“你去村里收,多少都要!螺蛳,螃蟹,那个长了大钳子的爬虾。” 这些玩意儿最适合下酒,哪怕她摊子上卖不下这么多,刘掌柜的酒楼定能吞下的。 常平安得了阿桃吩咐,立即便赶着牛车回村,不肖他四处收,只将话放给那些长舌的婆子,第二日全村便都晓得了。 那些玩意到底是个肉,村里也有人抓来吃,可没有香料也舍不得放油,只吃个肉味儿罢了,故而如今在河里都泛滥成了灾。 头一日常平安也没敢多收,收了十来斤爬虾,十来斤螺蛳,这时节螃蟹还不大好抓,勉强凑了五斤。爬虾跟螺蛳都是两文钱一斤收来的,螃蟹贵些,十文钱一斤,都是大个头的青蟹,村里孩子听到能卖钱,个个都求常平安收下。 阿桃听闻价钱,险些惊掉了下巴,这一堆拢共加起来还不到一百文。这玩意说来其实就是占先机,也就吃个当季,她这里生意一旦做起来,就等于不要本钱的买卖,若是生意好肯定少不得有人要跟风。 且也不像卤味,卤料都是秘制的,这玩意只要舍得下油下酱料,烧出来滋味儿都不差。 既要摆摊,当然要先自家烧着尝个鲜,阿桃先剪了头挑了线,收拾出一盆子,拢共试了三个口味,香辣、蒜蓉跟卤汁的爬虾。 大青虾一下锅经热油一滚瞬间泛红,先等用油炸过,再捞出来烧,卤香的搁炉子上卤着,另起锅烧油,油热方才下废了大价钱买回来的香料辣子花椒麻椒,刺鼻却勾人的香味瞬间被热油激发,已过油的虾甫一下锅,香味弥漫更甚。 待这一锅香辣虾出锅,又烧另一锅蒜蓉虾,虾一端上桌,晚上也不必做其他菜了,阿桃擀了点面条切了,过水以后留着拌汤汁儿。 三样各烧了二斤尝尝鲜,先还觉得阿桃要卖四十文一斤是夸海口,这会儿都还没进嘴,只闻到味儿都觉得香,那是一种跟猪肉完全不同的味道。 这虾收来不过两文钱一斤,阿桃是准备卖四十文一斤,趁新鲜赚个快钱,且她买回来的香料也不便宜,这个价儿也不算高,到后来这虾出名头了,价儿势必还要再降下去的。 桂花巷里各家各户早对阿桃家中每日飘香习惯了,平常都是卤味儿,这乍一闻到就知道是烧了什么新菜,不多时就有孩子拎着自家吃食上门,一边吸鼻子一边探头探脑问, “桃娘,我阿娘打发我送些蘑菇来。” 阿桃哭笑不得,一样味道盛了一小碟子,倒进碗里给孩子,“今儿烧的叫口味虾,端回去给你阿爹阿娘下酒。” 屁大点孩子一溜烟跑了,阿桃还在后面喊注意脚下。 没一会又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豆腐坊小孙子豆苗,说来周婶子面上不显,实则也是个嘴馋的,隔几日就要去她摊上买些卤味儿下酒。 不过她人也客气,阿桃每回送了东西过去她必定要还些吃食回来。 这会估摸着也是闻到味儿了,打发豆苗又送了一包花椒来,这玩意儿可要值不少钱,如今都是过往商队从西边带回城里贩卖,周婶子待她客气,阿桃自然也是毫不客气一样盛了一大碗,豆苗小心翼翼捧着回去了。 等彻底坐定,四人肚里早抗议了。三盘干的精光,个个吃的肚子溜圆,连碗底油汤都拌面吃的光滑,阿福感叹, “这爬虾这么好吃,若早知道吃着没看着那么怕人,这玩意儿都该吃绝种了。” 一群人被这话逗的直乐,桌边堆满了虾壳,四人都觉得这味道说不出的好,要在摊上卖定然比如今摆的卤味还要紧俏。 既有卤味一摊子事儿,那边爬虾跟螺蛳也要安排,每日单是食材进出都格外吃力,阿桃便觉得有些不趁手,常平安在一边说招个帮工,也省些事儿。 阿桃觉得有理,又想到上回在伯府,顺子帮了大忙,他已经被人从牙行赶了出来,也不知现下有没有找到其他活计,要他还闲着,找他来帮手最好不过。 顺子人机灵会来事儿,南市叫阿福先顶着,中大街那边的摊子由他看着就很不错。 虾跟螺蛳就这三个月的赚头,等后面天凉下来就没肉了。螺蛳不必说,寻常酒楼也有卖的,掌柜的估摸着不要。 但那虾第二日酒楼小二来取卤味的时候,阿桃一样挑了一些叫他带回去给掌柜的尝尝,若是明儿要,今儿下半晌去中大街找她定。 小二忙不迭点头,“成!我回去便禀给掌柜的。” 第48章帮忙修 同酒楼小伙计说定,阿桃就推着车跟阿福前后脚出门,今儿两边摊子都上螺蛳和爬虾,阿桃她信心十足,又特地嘱咐阿福,叫他不必急着卖钱,最好能将那爬虾能叫来的人都尝上一尝。 中大街日日热闹,刘一刀贯来是争第一,见那爬虾红彤彤的便上来问,这玩意儿田间地头河里塘里都有,见水就泛滥成灾,两只大螯夹人生疼。 阿桃自然是天上有地上无地一通吹嘘,又从底下捞出一个吸满了汤汁的爬虾,夹给刘一刀, 第65章 “今儿头一天卖这红虾,一人送一个大家先尝尝,要觉得味道好买上一斤半斤回去下酒,要不合口也没事儿,看看摊上还没有旁的想吃的。” 要不是刘一刀嘴巴馋,阿桃都要觉得他像自个儿请来的托。 “虾钳里头有点肉,虾尾后面肉最爽弹,吃的时候把壳儿上汤汁先嗦干净,吃了这一个,保管你要再买一斤!”阿桃戏谑地看着刘一刀,似乎笃定他定会要一斤。 果不其然,刘一刀先将虾头嗦喽一遍,手指一挤,虾尾发出一声轻响,再一拉鲜嫩的虾肉就出来了,刘一刀将指肚大的虾肉扔进嘴,眼睛瞬间发亮,又开夸, “真叫娘子说对了,这三个口味,一样给我包一斤起来。” 阿桃笑,给他称过包好,就见他连摊子都不回了,吩咐小徒弟看好摊子,自个儿提着吃食回家去了,这玩意儿还是得拿来下酒才香。 今儿没备下多少,故而阿桃是想着先叫人家都尝尝,横竖这本钱不高。 本就是不要钱,一会子功夫摊子上就围了不少人,捎带也卖出去一些卤味儿。 常平安今儿还是回村里帮着收虾去了,摊子上的虾今天多是给大家尝个鲜,凡是尝过的都要买些,到最后也没剩下多少。 阿桃只能说暂且不卖,今儿做出来的先给大家伙儿尝尝,明天正式开卖,要买的赶早来。 虽说今儿这些虾多数都没要钱分给众人尝鲜的,但人一多,捎带着卤食卖的更快了,一上午功夫昨天备的所有食材都卖光了,如今天渐暖和起来,好多食材都没法儿隔夜,就说豆干豆结,到这时节都是周婶子一早做好送来的。 其余都得放到井水里湃着,不然一夜过来就怕放坏了。 今儿收摊过后阿桃先将摊子送回去,去找顺子前过南市街看了一眼。 阿福摊子摆了些天,如今推车还没打好,他便也同旁人一样,支了个摊做了个布幡挂着,人家问跟中大街的桃娘卤味是不是一家,他便答是。 有活计又有银钱,他心里愈发有底,干活更是格外卖力,先前连话都说不圆,这些天下来还能跟来买卤味的客人唠会儿嗑。 今儿这虾也都卖的差不多了,阿桃嘱咐过,今儿主要是让人家尝尝,先不必急着卖,故而他也都是跟阿桃一样,先一人送了一只尝尝,若有买的明儿尽早。 算是吊足了人胃口。 打过招呼,阿桃便去槐花巷子找顺子。 院门是开的,阿桃敲过门,只听里头传来妇人说话的声音,正待问顺子在不在,就见顺子拎着一把烂菜叶,从外头近来了。 “您怎的来了?”顺子将菜叶搁到筐里,这才过来同阿桃问好。 “一直没去谢您,上回得了那十两银子,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看,吃了两副药,如今我娘身子已大好了!”顺子语气里都透露着雀跃,“娘子这回来可是还有什么事儿?” 阿桃点头,“你现下可有什么生计?” 顺子苦笑摇头,“自被牙行撵出来,四处都寻不着活计。” “我这儿有个活计,只是也不知能干多久,你要是愿意,我便给你细说。” 顺子点头如捣蒜,搬了凳子出来叫阿桃坐,阿桃摆手,“家里还有一堆活计,我先简单跟你说说,我如今在中大街有个摊子,南市街也有个摊子已有人看顾,两个摊子都专卖卤味,这几月正是螺蛳跟虾子起来的时候,便想着趁这时节多赚些银子,这样一来中大街的摊子便顾及不上,想着请你去看顾,你意下如何?” “再好不过的事儿!如今见天儿吃老本吃的我都心慌,银钱不论,有个活计便心满意足了。” “这每月工钱同南市的阿福一样,六百文月钱,卖的卤食超过二十贯便有三百文赏钱,三十贯便得五百文,以此类推,若一月超过五十贯便得一贯赏钱。” 顺子比阿福老道不少,常在城里东奔西走,说话也机灵,故而虽说中大街的摊子如今每月少说都能进账二十贯,阿桃还是给他照南市杏花街的摊子待遇相同。 中大街的摊子一月少说能进账二十贯,故而一月至少到手便有九百文,顺子从前给那些公子哥跑个腿帮个闲差,对街头巷尾十分熟悉,阿桃的卤味摊子他自然也知道,因此更感念阿桃客气。 他给牙行帮工加上自个儿接些私活儿,一日至多不过三五十文钱,给阿桃帮忙,一月稳稳当当少说有九百文,自然对阿桃更感激了。 “自然——丑话也要说在前头,我是有要求的,摊子要新上爬虾跟螺蛳,生意比起先前只好不会差,若是一个月进账少于二十贯,那下月便不要你来了。” “这我晓得,娘子尽管放心。”顺子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了,他认识字儿,也会打算盘,原先还念过几年学,他爹就是想让他往后过得体面些,能去铺子里给人当个掌柜的打个算盘,奈何阿爹一死,家里瞬间就败落下去了。 “那便说定,明儿一早你先去桂花巷,我带你一日,你学些个买卖上的眉眼高低。” 顺子点头如捣蒜。 阿桃对顺子是放心的,说是教他,她心里也知道都不用多说,明儿顺子自个儿去看一遍估摸着就能上手了。 第66章 说定以后,阿桃便走了,顺子娘在屋里,话都听的清清楚楚,心里一番感激不尽。待顺子伺候她喝过水,她便哭自个儿身子是拖累。 顺子将人搀到地上走了两圈,好叫他娘身子能活动活动,省的骨头躺的软了, “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要真把我丢下了,那我从此孤零零一个人,活着更没甚滋味儿了。” 从桂花巷出来,阿桃直接去了回香酒楼,掌柜的一见她便笑的牙眼都不见了,“今儿你叫小二带过来的虾,明儿一样给我备十斤。” 掌柜人也精明,阿桃一送来,他就嗅到了其中商机。 “十斤怕是不行,至多一样备五斤。”阿桃是知道这玩意吃起来一个人三五斤都嫌不够的。 阿桃叫常平安今儿能收多少要多少,也不知道带回来多少斤,故而阿桃也不敢打包票。 掌柜的见此,神秘兮兮一挑眉,故弄玄虚道, “你要是先紧着我这酒楼来,我便跟你说个大消息。” 第49章愿望 “什么消息?” 刘掌柜的神神秘秘,阿桃也确实被吊起了胃口。 不过她也不敢打包票明儿就一定能送十斤过来,故而只能说,“明儿能给你这头匀多少全匀过来。” 刘掌柜这才满意点头,“京城已经解了宵禁有几月了,官家下旨各地视民情解除宵禁,一旦解禁,到夜里夜市便也能正常经营,那摊位只怕越来越吃香,到时摊费怕也要涨价。” 阿桃哑然,这确实是个大消息,也算是一次大机遇。 如今她才新上了爬虾,夜市里头来上一盘,配点小酒,再滋润不过,想到后世夏天冰镇啤酒小龙虾的火爆场面,阿桃对于摊上的虾的销路信心十足。 因刘掌柜的提醒,阿桃提前知晓解除宵禁,故而很多事儿她便能提前筹备起来。观南县地处要道,南市街跟中大街又是最热闹的街市,南北客商年年到酷暑时节便在此聚集,因此这六七月份也是观南城最热闹的月份,往来客商均要在此地补给休息。 西边来的客商往东走,东边来的客商往西去。 行商一路,最是艰苦,能活着将带着货物走到观南这一趟生意就算成了一多半,刀口里讨生活,故而这些人花起银钱来最是大方,这会儿夜里一解禁,只怕衙门税收都要比从前高几番。 要解了宵禁,这摊费也不知会往上飘多少。 等夜市一开,中大街跟南市街的摊费必定也要跟着涨,阿桃不担心涨摊费,横竖是有的赚的。但她怕人家知晓这消息,将她摊子顶了,毕竟谁也舍不得放过这次发财的机会。 阿桃心头辗转,同刘掌柜道过谢便急匆匆离开了,这一趟去的正是街道司。梁文梁武弟兄二人开始还没认出来,一听阿桃说话声音方才恍然是那卖卤味的娘子。 只因伯府倒台,两边摊子如今由顺子跟阿福看顾,她不常去摊上,也不再刻意藏着相貌。 阿桃自然不会将消息漏出去,毕竟这解除宵禁的告示还没贴出来,若是她先漏了风声,出了什么事儿只怕她要跟着倒霉。 旁敲侧击打听过,得知往后几个月摊费会不会涨,虽二人保证但阿桃还是不放心,倒没因此疑心刘掌柜的说瞎话,想来刘掌柜的也有些本事,否则不会比街道司的人还提前知道风声。 梁文梁武虽不知道阿桃为什么这般不放心,打包票她那两个摊子绝对没人来顶,原本摊费一月一交,阿桃干脆由梁文梁武二人带着去找文书先生,交了后面三个月的摊费。 摊有顺子跟阿福,她现在只要在家里备食材,等夜市能放开,中午便能多歇半晌,等半下午再去集上。 如今天渐热起来了,等晚些才有人出门,中午阿桃也是做一餐饭的,两人都推车回来吃一顿,待午歇过再帮着阿桃处理下午出摊要的食材。 如今天热起来,这些就不好像先前一样备好了,否则容易闷坏,得现做现卖才能保证新鲜。 阿桃眼光确实不差,顺子人机灵嘴也甜,也识字儿会算账,若不是他年纪小那些铺子里都不要他,只怕还轮不上阿桃捡这个便宜招他做活。 中大街的摊子被他整治的风生水起,真说起来比阿桃在时还好些,一天光是中大街的摊子卤肉都要卤五六斤。 连带着阿福都跟他后头学了不少。 二人都不是跳脱的人,阿桃现如今只需在家里备卤味,由他俩两头摆摊。两人年纪相仿,摊位又一月一轮换,都卯足了劲儿要比试比试呢。 六月初一,中大街市口贴了告示,印了衙门的戳,宵禁解了,夜市能营到亥时。 黑虎会的也来收保护费,要摆夜市的,每日摊费要涨到五文钱,街道司的人也照着名册告诉顺子,因她两边摊位往后交了三个月的摊费,故而这摊费要从九月开始,长到二两银子一月,阿福那头也涨到了二两银子一月。 两边如今租钱一样了。 要说最热闹的,便是南市街的花柳巷,如今解了宵禁,阿桃去木匠铺子里拿推车时,已听掌柜的说如今各大花楼都在打花船夜里游河,到夜里连河道两边都会点灯,如今各花楼画舫乐坊正比着谁家花船大,谁家花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第67章 且如今城内来往西域之间的商队越来越多,故而这些时日这卤食也愈发紧俏。 顺子先前在牙行认识不少人,那些酒楼食肆他常去,趁闲时也会去同人家攀谈,几日下来竟也谈到不少生意,虽两个摊子阿桃已经放开手,但她一点没比从前闲,这吃食卤起来是也一刻不得歇。 忙归忙,月底一盘账,竟整整赚了八十贯钱,这八十贯钱,还当属虾的利润最大。 这是已经刨除成本的利润了,且顺子还帮着谈成了如意馆芳香楼等几家花楼的生意,如今夜市一开,来逛的人更不少,街道司跟衙门值夜的衙差也多,等到了换值的时候也会来买些卤味下酒。 南市街那边是三十二贯,顺子这边是四十八贯,除了一月的工钱,另又给了阿福五百文,顺子这头则除了原定的工钱外,又给了他八百文。 阿福并没有什么意见,想着下月轮到他去中大街的摊子,心里也打定主意要超过顺子。 两人收到银钱小心翼翼数好才塞进荷包,原只打算雇顺子来干一段时间,趁虾正当季赚些银钱,可他确实干的不错,回头等开了食肆,他能帮上大忙。 因此阿桃也同他说定了,一直留下先干着,每月工钱固定,卖的越多也拿的越多。 顺子喜不自胜,这个月拿了一贯多钱,除了必须给他阿娘抓药以外,还能有些富余,且阿桃每日中午还包一餐饭,若是摊上有余下的吃食也会叫二人分了,他每日单吃饭也能省下不少银钱呢。 解禁后夜市灯火通明,阿桃也专门做了防风的琉璃灯挂在推车梁上,点上烛火格外亮堂,南来北往的行商没见识过夜市,到了夜里更喜欢出来游玩,观音河两边由花楼挂了彩灯,喜庆的样子好似过节。 不过夜市一铺开,闹腾的人也多,常平安若是在,她便打发他去两个摊子来回转转,也吓唬吓唬那些有想法的人,不过不得不说,每日交给黑虎会的五文钱还是颇为管用的,到了夜里夜市除了日常巡视一遍的衙差,那些黑虎会的人夜里也会有人专门守在夜市,若有吵架打架的,那些人就会立马上前解决。 不像先前在街上摆摊,有衙差在,黑虎会的人不轻易出来巡逻,也不知是不是常平安生的高大的缘故,上回来时还叫那黑虎会的拉住问要不要加入哩,一个月给六百文钱。 每日这额外多出的五文钱便当是买个平安了。 阿桃两边摊子都没出过什么事儿,不过南市街那头有醉汉喝了不少马尿,出来后踢翻了边上几个摊子,虽有人将他拉走了,可摊上的损失却没赔偿,那些受害的摊主也只能自认倒霉。 摊子上的事情她如今管的不多,只专心在家熬卤味,余娘子在外头敲门,阿桃放下手里活计去开门。 余娘子那头日子也好过起来,猫儿身上衣裳已经不必再打补丁。 “开春那会儿抓了百来只小鸡崽儿,喂得好现下已经开始下蛋了,我原想着试试看能不能养的活,现下那些鸡崽儿都好好的,便想着办个鸡场,再养写鹅跟鸭,比如今这样四处收蛋要好些,等鸡鸭长大了再卖,赚头也更多些。” 阿桃为她高兴,“这么多都养大了,你本事也不小呢。” “哪里的话,不过多费些心思罢了,虽说养的多,但这些鸡都是散养的,租了山地圈了场子,若是饲料不够都是从村里人手中买谷,再有村里那些孩崽子挖虫割草拿来同我换钱或者换糖,鸡食是够够的。” 阿桃看着余娘子这一趟带来的鸡蛋,大小同先前送来的相差无几,必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的,阿桃由衷的为敢于跳出来的余娘子高兴。 收下鸡蛋,余娘子还要去别的地方给自家养的鸡蛋找销路,阿桃一听说,指了回香酒楼给她, “我同这掌柜的尚有几分交情,你只说是我喊你去问问的,你若是价儿要的低些,说不得刘掌柜的肯收,若不肯收,到时再看看有没有旁的法子。” 余娘子躬身道谢,阿桃立即将人扶起来,“这鸡蛋我这儿用不上许多,但鸡鸭我这儿是要的,每日供个五六只我都能收的过来。” “还都是才下蛋的子鸡,等场子铺大些,本就打算卖鸡鸭,如今虽没那么大,但鸡崽儿一批一批在孵着,现在每日供几只鸡鸭是尽够的。” 余娘子应下阿桃要鸡鸭的话,这是小事儿,但家中鸡鸭都在下蛋,多出的鸡蛋鸭蛋却苦于没有路子。 “若是酒楼收的不多,你便找菜贩,或是米铺油铺挨家问问,亦可找那些机灵的伙计帮着卖,事成过后给些银钱。” 余娘子被阿桃一指点,原本还有些糊涂,这会儿只感觉清晰了不少。她自个儿能立起来,阿桃也乐得帮一把,看她如今腰板愈发笔直,目送她出了巷子口。 回头也可以同顺子打声招呼,他眼活,若是能给余娘子拉些生意,余娘子也必定少不了他的好处。 余娘子才走不久,常平安就从外头回来了,天气炎热,来回跑了一躺,已经淌了一身的汗,狠灌了两口水,才同阿桃说,如今已经有人专门去乡下收龙虾了,价儿比他这儿还要高两文。 这一点阿桃早有预料。 龙虾的生意在夜市上火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单凭龙虾跟螺丝,阿桃就已经赚了三四十贯。那边回香酒楼也稍了话来,从明儿起这虾也不用供到酒楼了。 第68章 想来摸清了小龙虾来源,除了卤味龙虾差不少滋味儿,那什么香辣的蒜蓉的甚至红烧的酒楼大师傅都手到擒来,十来文就能买上一斤活虾,一烧出来就能翻数倍的买卖,何必再花更多银钱去买阿桃做的。 是的,那爬虾的滋味儿叫人上瘾,如今收活虾价儿都已经抬到了十文一斤,先时二文钱一斤常平安都要从里头挑个儿大又肥的。 阿桃对此早有预料。 夜市一开放,如今中大街连流动的摊位都没了,她这位置本就算靠后,如今已经排到了顶着墙根那头,生意如何不好说,总之人人都要抢着挣这一笔钱。 边上买油条的婶子已被挤走了,另换了卖汤的夫妻。同样无奈的还有不少摊主,刘一刀倒是正常,日日都领着小徒弟出摊,没日还都要来她这儿买上些香辣虾或是卤香虾。 如今这大街小巷都知道桃娘卤味,卤味是一绝,做出来的爬虾更是第一,所以虽说她这价儿目前还没降,但每日还是摆出多少便能卖掉多少。 不怕卖不掉,只怕后面收不到虾了,如今城里每家酒楼都上了这爬虾,此前因想赚快钱,家家酒楼都在阿桃这儿订了货,一等明白过后这虾也就无需再找阿桃了,故而酒楼那些单子也一个一个歇了。 现下连街市上也有摊子卖香辣爬虾,比阿桃这儿价格低出不少,阿桃心里也有数,这玩意也就是卖个新鲜,等大家伙儿都涌上来卖虾,价儿自然就低了下去。 横竖现如今来买的客人都不是差那几文钱的主儿,且现在收到的虾也越来越少,故而阿桃并没有将自个儿摊上价格降下来,她这儿的味道,比起别人家的,绝对是不一样的,但凡尝过她摊子上的爬虾,再吃别的都不是那个味儿。 否则她也不会大张旗鼓的非要打一个自己的招牌出来,这招牌便是让自家摊上的味道的标志,从此在任何地方,提起卤味儿就让人想到桃娘卤味。 顺子先前已跟花楼酒楼都谈定了,那些地方主要多是喝酒的地儿,二来菜色一般,本身也会从外头定菜或许席面,她们是不在意比旁人那儿贵了几文钱,只要客人吃的高兴,这些自然有人愿意买单。 故而如今这爬虾价儿都降下来了,阿桃依旧维持原先的价格毫不动摇。 有顺子在阿桃对摊子上生意放心不少,他按照阿桃的法子,每日都会将两个摊子上账目捋一遍,交给阿桃核一遍成本,故而每日对过账便差不多了。 顺子跟阿福说中大街和南市街的摊子一月一轮换,这钱该赚的也要给阿福赚一些,若是一直被他占着阿福心里难免会有不痛快。 但顺子到哪儿都是人精,打他到南市街又拉到不少酒楼的生意,除了回香酒楼所在的那条街,其余街道顺子都成功将卤味推了出去,生意自然又是更上一层楼,阿福所在的中大街日益繁忙,他暂且只顾得过来这摊子。 故而月底发钱顺子比起阿福依旧只多不少。 阿福倒没觉得多难受,毕竟一月到手得一贯多钱已经很满意了,且他跟着顺子后头学到不少东西,心里清楚自个儿并没有顺子那么大的本事。 南市街这位置确实好,一天到晚来来往往都有不少人,如今到了夜里甚至人更多些,只因沿街都靠着观音河,到晚上还有不少百姓出来看花灯看游船。 阿桃也赶热闹去看了一回,那船造的比屋还要大,四周系着帷幔,风吹纱动丝竹阵阵,有河边花灯照映,只觉得此景并非在人间一样。 立秋后原先来阿桃家中妄图抢劫的那一伙匪徒四人的签令也下发了,依旧是斩刑并无什么改变。 不过更叫阿桃惊讶的是伯府真就这样倒台了,来的钦差都不必上报,想是来前便是带着命令来的。 中秋后大老爷二老爷判了闹市问斩,家眷一同流放西北,奴仆发卖,家产尽数上缴国库,据说官差从伯府里头搜出来的金银财宝,拉了有几十船上京。 阿桃听顺子来说这消息的时候有些哑然,原先因避人耳目而剃的稀疏的眉毛已经长起来了,笑起来弯弯似月牙。 脸也擦了干净,不必再用药汁抹的蜡黄。 阿桃实在不敢见砍头那样血腥的场面,因此人挤人看热闹时她没敢去,不过那些衙差押送伯府一众人前往西北时,阿桃去街上看了一眼。 人群中对上曾经趾高气扬的大公子视线,曾经油头肥脑的大公子经过连月折磨,身子看着都扁了一半,落拓的还不如街边叫花子。 阿桃站在人群中,一张脸白净出挑,手脚皆戴枷锁的大公子鬼使神差偏了头,一眼便看见她了。也不知是不是想起她曾是府里垂涎过的漂亮丫头,还想越过衙差冲出来,下一刻便叫那衙役狠狠一脚踹在肚子上,曾经趾高气扬的大夫人恨不能跪下磕头,求这衙差放一马。 阿桃骂了一句,跟着人群砸出去一颗臭蛋,发绿的蛋液顺着这位大公子的脑袋流下去,戴着重枷的手抬不起来,也不用擦了,因为迎接他的是数不尽的烂菜叶跟臭鸡蛋。 曾经的恐慌屈辱,随着伯府倒台,像沙砾一样被风扬走了。 常平安揽着她的肩,足够宽阔的肩膀似乎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感受到依靠。 第69章 也或许,他们是在给对方一个依靠。 阿桃眼中有泪。 “阿桃,你嫁与我吧——”常平安脑袋一热开口,又似乎觉得冒犯,手足无措地看着阿桃。 阿桃被他的笨拙逗得发笑,顺着他真挚又热烈的话回答, “好——” 常平安瞬间低头,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眼里却迸发出比烟火还亮的光,“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阿桃撇开脸,再不看他了。 “我都听到了——” 常平安也不想看什么热闹了,拉着她的手挤开人群要回家。一进家门,常平安便给宋妈妈磕了个头,宋妈妈还不知怎么回事呢,只见得阿桃红着脸,常平安声音险些掀翻屋顶, “阿桃愿意嫁给我了——” 宋妈妈一时也笑眯了眼,除了高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自阿桃应了常平安过后,日子好似也没什么变化,上月她就将先前找常平安借的那五十两银子还回去了,两个摊子收益都不少,即便还出去这一大笔银钱,这一月账一算过,钱匣子里头还有六十贯钱呢! 如今可算一身轻松,阿桃日日都要将银钱细数一遍,好能算一算什么时候能买个铺面。 一入秋,原先的爬虾更少了,肉质也没夏季鲜美,这两样在中秋节前阿桃是准备歇了,不过这时节螃蟹却是脂肥膏美,大闸蟹富贵人家爱清蒸,阿桃便叫常平安去收小些的来做香辣蟹,算是补足了爬虾下市的空缺。 这几月功夫赚这么些算是占了先机,虽说生意好多仰仗那些歇脚的行商,也不知这些客商走后生意又会如何。 阿桃不知道,随着这些行商前往各地,这爬虾也从先前人人喊打成了叫人垂涎欲滴的吃食,并被开发出各种新奇的吃法。 宋妈妈知晓阿桃心心念念想买铺子,竟偷偷去了云绣坊当教习师父。 根本不肖自个儿推荐,上手随意绣了片叶子,那云绣坊的何娘子便认出来了针法。 “上回有个娘子拿了一副百花图来,我还日日盼着她能再来一回呢,不成想再没来过,您这手艺比上回那位娘子还要强三分!” 阿桃来这儿卖过一副绣品,后面忙着摊上活计,再没捏过针线,若知道何娘子这样说,估摸着又要脸红一番。 “不知您老人家是要卖绣品还是……”何娘子双眼放光,恳切地看着宋妈妈。 “我如今眼有些花了,绣活儿不大能做的起来了,不过一身本事没丢多少,若你这绣坊想成咱们观南县独一份,我倒能帮帮你。”宋妈妈故意拿娇,这是存了抬身价的意思。 “哎哟!您老人家可真说道我这心坎儿里头了,原还怕唐突不敢直说,不知您老人家愿不愿意到我这小庙里头待着?月钱都好说,一月给您三两——不!五两银子!如何?!”何娘子狠了心,要真能留下宋妈妈教出几个绣娘来,往后何愁这银钱赚不回来。” 何娘子亲自给宋妈妈斟了茶。 宋妈妈也不多思虑,日日在家中闲坐也是无趣,不如趁还没老的动弹不得攒些银钱,若非她眼有时花的厉害,趁如今功夫多绣两副大的物件儿也能给阿桃攒些嫁妆了。 自打晓得二人定下终身,宋妈妈又高兴又着急,阿桃的摊子这些时候挣了钱,硬塞了不少叫她寻常时候买吃买穿,见天要凉了又给做了两身衣裳。 这孩子实在叫她心里熨帖,她一把年纪,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甚活头了。 如今却又觉得,她日子还长呢,她还要看阿桃出嫁,以后还要阿桃带孩子呢! 同云绣坊何娘子说定,明儿就来先试试,叫她先安排几个没甚功底的小丫头跟着她后头学,何娘子应了,又特地叫人将她送到桂花巷。 宋妈妈先还不想说,不过阿桃如今日日在家,要出门也瞒她不过,因此也照实说了。 只要宋妈妈高兴,阿桃也不拦着,只是嘱咐她别太劳累,毕竟在家中闲的也是发慌,且她虽每月都要给宋妈妈一些银钱,可她大抵是还想着自个儿赚些银钱养老。 阿桃说了给她老人家养老,自然会做到,不过她只是放心中有数,强劝宋妈妈也只会叫她心里更有压力,故而阿桃只叫她干的不快活就回来歇着,宋妈妈听得笑着点她脑袋。 常平安这几日同顺子走的格外近,地里粮食收上来后他又闲了下来,每日喂过家里牲畜便要赶过来一起吃饭。 也不知道二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回回等阿桃一靠近,二人又故作无事散开。 转眼到中秋。 过节最热闹,这年月没甚娱乐,只有逢年过节大家才会借着节日的由头难得清闲,夜里观音河有游船,还有花灯看。 想着晚上人肯定多,故而上午阿桃没叫二人没出摊,等到下午再去。 果然夜里人多,都挤出来看灯赏月,怕摊子忙不过来,阿桃便去中大街搭手。 中大街靠观音河那一段,入了夜便有人来放天灯。 有求学业的书生,也有求平安的妇人,亦有红着脸的小娘子小郎君,大家将孔明灯点燃,看灯上天,同时也寄托上祈愿。 第70章 常平安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提着竹篾跟纸做的许愿灯,看样子是他自个儿做的,兴冲冲喊阿桃一起去放灯。 那边顺子冲常平安使了个眼色,又催促阿桃,“这儿我应付的过来,我瞧着常大哥找你有事儿,您先去吧!” 阿桃解了围裙擦过手,跟着常平安一起挤开人群,往观音河方向去。 夜市彻底开放以后,即便入夜也灯火通明。 也不知常平安怎么找的地儿,这里确实没什么人。火折子吹起来,阿桃手扶着灯,等常平安将灯里头油脂点燃,又将火折子收起来,扶着另外两边。 阿桃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笑,催促常平安快点闭眼许愿。 常平安点头,眼却没闭,看着阿桃格外虔诚的模样露出笑意,心里在猜阿桃许的什么愿,愿望里有没有他。 阿桃一睁眼只看到常平安盯着他,皱眉嗔怒,“快些!” 他这才闭上眼许愿,火光映到脸上,眼睫低垂,倒出浅浅阴影。 希望阿桃开心。 手一放开,灯便缓缓升起,夜空之上,天灯宛如近在咫尺的星星,从前她对这个时代只感到恐慌,从未注意原来这个时代也有这么美好的夜晚。 阿桃头抬的舍不得放下,直到常平安拍拍她的肩膀,阿桃这才意犹未尽收回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薄薄的纸。 “房契?”阿桃震惊。 第50章财路 打遇见阿桃前,常平安似乎觉得人活在世上只是为了活着,他每日吃饭打猎了无生趣,连生死都看的淡,兴许有一天像阿爹一样,死在山里,被野兽撕碎,对他来说好似也无所谓。 可人就是这样奇怪,他一时恻隐救下了阿桃,然后他开始发现活着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比活着更有意思的,是看阿桃笑起来的样子。 当然,这话他只偷偷放在心里。 “你这些天跟顺子鬼鬼祟祟原来是买铺子去了——”阿桃恍然。 等接过契书一看,才看见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买了猪羊,又将山洼里院子修缮了一番,上回去府城也花了不少银钱,阿桃心下一算,“你将银钱全拿出来了?” 常平安摇头不肯说,“总之这事儿多亏了顺子,他找的那家铺面地段好,价儿也合适,虽说小了些,但暂时够用的。” 阿桃偏要刨根问底,他手里银钱她都知道,毕竟几回将身家全摆到她眼前。 “是还差一些,不过今年地里的收成都卖了,余了一些换成麦麸稻糠喂牲畜,家中没有余粮了。” 许久没进山,常平安整个人跟褪了色似的,从前横竖脸都是黑的,红不红也瞧不出来,如今都能瞧出脸色变化了。 “没事儿,到年下猪羊卖了,银钱够花。” 看阿桃开心,他只觉得花再多银钱也值当。 阿桃思量许久,方才道,“只当我先借你的,往后每月还你一笔……” 常平安苦着脸,“你为何非得跟我分的这么清,我只问你,我身无分文你会不管我?” “自然会管你——” 理儿确实也是这个理儿,阿桃接过那纸房契,然后豪气干云挥袖,“这间铺子包管不会叫你亏了去,你且等着跟我后头享福罢!” 常平安忙不迭点头。 横竖如今没有宵禁,常平安便拉着阿桃,要带她去瞧瞧那家铺面。 就在杏花街卤食摊子不远的地方,原先是开面馆的,掌柜的举家搬去邻县,还是顺子找从前牙行关系亲近的伙计才打听来的,缠着那掌柜的说了两天这才肯少了十两银子,到最后是花了三百二十两才将这铺面拿下。 这铺面比阿桃预想的大多了,后头灶台什么都备的齐全,只肖打扫干净立即就能用上。外间能摆下五六张桌子,最主要的是后头还带个小院儿跟三间屋。 阿桃现在全数身价能拿的出来的有六十贯钱。 这钱用来将这间铺子重新归整一番还是尽够的,后头屋子阿桃暂且只准备留一间出来住人,余下用来留做专门的雅间,除了这三间,她预备再起三间屋。 她以脚步丈量这院子,心里盘算要将屋子起在哪里最合适。 还有茅房也要改,阿桃才进茅房就翻着白眼皱着眉出来了,这茅房要推了另砌两间,外头要留个供客人洗手的水台面。 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细想着还有没有漏了哪里,想到常平安在山洼里那院子也起了两间屋,便问道, “上回你在家中起房子花费了多少银钱?” “木头是从山里砍的,砖石青瓦是找了砖窑拉回来的,除了砖瓦贵些,请了村里人来帮工也费花了些钱,其余没费什么银钱,两间屋约莫三十贯。” 阿桃私心算了算,除了另起三间屋跟茅房,还要买些桌凳杂七杂八,那六十贯钱紧是紧些,但加上摊子上每日还有不少进益,食肆开业前的准备应当都能备齐整了。 砌屋这事儿阿桃将银钱直接给了常平安,这事儿也暂且托他去办,木头砖瓦都挑上等些的材料来。 又叫顺子帮着找几个手艺精湛的工匠,原先三间屋也尽量修缮的跟新起的屋子一样,窗要开的大,顺子拍着胸脯应了。 原本还想着怕是要等到年后才能攒下银钱买铺面,现看来年下就能将食肆开起来了。 第71章 这铺子先前是家面馆,也开了不少年头,墙壁地面许是经久没打理,已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垢,还得从上到下都刷洗一遍,墙面也得重新刷过。 这面馆看着脏,但因味道好,生意向来都不错,往后食肆开起来,原先那些面馆老客想来定会伸头看一眼。 阿桃对自个儿手艺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只要人能来,她就能将人留住。 常平安那头忙着搜罗木材跟砖瓦,阿桃每天忙完了就去铺子里头打扫,宋妈妈也忙活,日日都往云绣坊去教绣娘分线起针。 顺子跟阿福得了叮嘱,如今卖卤味时都要说一句,马上要在南市街开食肆了,有老客便问到时要卖什么吃食,顺子跟阿福神秘兮兮只说,到时候便知。 这二人这般作态,倒惹的不少人上了心,同顺子说到时食肆开门好记得提前说,也有人怕回头食肆一开,街上摊子便不摆了。 顺子又一一跟人解释,开食肆卤味只是捎带,故而两边摊子卤味都是正常卖不会歇。 中秋节后,县里客商也愈发少了,原先定卤味的酒楼花楼也都减少了份量。 有客商找到顺子的摊位来问,这卤料方子肯不肯卖。顺子摇头,表示不知,要回去问问阿桃。 那客商竟也固执,等到顺子收摊,要跟他一起去找阿桃。 这客商叫赵东富,是汴京人氏,来往西域做香料生意,他最爱吃这卤食,因常年奔走风餐露宿,手中银钱虽有大把,但有时在外头想吃些东西却不那么容易,一队人跑商,总不能还带着厨子,故而他才到观南城吃到卤味,便觉得天底下没比这更好吃的了,也完全可以赶路时添个菜。 他跑过了这么多地方,唯独这观南县的卤味最香。 阿桃如今也不差银钱,自然不愿意把自个儿手头财路送给旁人,不过这客商说的确实有理,往来客商任谁眼里都是块肥肉,阿桃也不想放过这次赚钱的机会。 “这卤味方子不能卖出去,不过这卤料包能卖些给你。” 阿桃盘算一番,如今香料价高,这卤料包一包能卤不少东西,故而这价她还得细算算要定在多少合适。 赵东富先见阿桃不愿卖卤食方子还有些可惜,转眼听她说愿意卖这卤料包,那点子可惜自然消失了。 “一包卤料约莫能卤出一锅,再卤第二锅也行,不过味儿就要淡些,价儿——” 阿桃算了算,“至于这价儿,一包算一百文,这卤料包买回去,保存得当约莫能放上半年,下锅卤着比起我摊子上卤食的味道也差不了多少。” 将自个儿寻常用的料包拿出来给赵东富看了一眼,“约莫这么大的料包,若是要,明儿我便开始帮你备货” “成!”这客商毫不犹豫,“我先定三百包。” 说这他便解下荷包,递了两块银锭给阿桃,“这十两银子算定钱,我信得过娘子,想来娘子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阿桃接过,“您三日后去南市街摊上取。” 这确实也是门大生意,阿桃嘱咐顺子跟阿福,明儿将卖卤料包的消息放出去,爱吃她家卤味的客商可不少,这观南县人就这么多,可若是客商能将这卤料包带向各地,她这卤味的名头也只会越来越响亮。 真有心的从这卤料包里头都能嗅出其中商机,说不得还要特地来观南县买呢,毕竟是倒个手就挣钱的买卖。 赵东富也没瞒着,回去同跟着自个儿出来的人说买了这卤料包的事儿,他们原想着中秋节后趁早赶路回京,在观南县待了有些时候了,到走时最舍不得的竟是那卤食。 这回得知能买到那卤料包,个个都说再耽搁三日不算什么事儿。 住在客栈的其余客商自然都尝过那卤味,得知赵东富竟订了三百个料包,当下个个也都按耐不住,要去找阿桃定那卤料包,这玩意儿无论是转手还是卤些去卖,都是极好的生意。 单看阿桃才短短几个月就将卤食在观南县都打出来名头,便知道这生意极有赚头。 还不等明日叫顺子跟阿福摆摊时放消息,就见客商一个接一个的来问,且个个都是大手笔,少的要个五六十包,多的还有订了五百个卤料包的,比那赵东富要的还多。 怕记不住,阿桃特地又取了纸笔来一一记上,等没人再来,上下一算,竟卖出去一千八百包!这卤料包都是小包,只要买得到香料,不怕不够。 这赚头可就大了。 家中备的香料药材不多了,阿桃特地赶了个大早,跑了几家药材铺子跟香料铺子,又去布庄买了粗布,叫宋妈妈带去云绣坊,同绣坊何娘子说一声,裁成一般大小,绣桃娘卤味四个字儿。 不必用好线,只赶速度。 阿桃这头则是将材料配齐,这回自然不能想自家做卤味一般随意,这些卖出去的卤料包阿桃都细细研成了末,一来熬煮是更入味些,二来这样做任谁也瞧不出这里头都搁了些什么东西,即便能瞧出搁了哪些东西,也分不清一样到底要搁多少份量。 故而卖卤料包阿桃丝毫不担心被人才出方子。 连熬了三个大夜,总算将所有卤料都装好,封口用煮过晒干的麻线系紧,待熬煮时直接丢进锅里即可。 第72章 顺子跟阿福也跟着后头忙活,阿桃也不亏着二人,只说等着银钱都收回来给二人包个大红封。阿桃还是觉着人手不大够,后面食肆开起来也要人手。 因托了云绣坊那边赶工,故而虽不是什么复杂活计,但这一批料包多,单就绣活着上头就花出去十五两银子,这还是云绣坊何娘子知道往后还能继续合作这才少了钱。 等这一批的交了货,加上定钱足足收回来一百八十两银子,这些客商出门在外,带着铜板多有不便,故而多是直接给银锭或是散碎银两,阿桃乐得如此,不然回回钱庄去换银子还要折出去不少铜板才给换成银锭。 香料跟那些要用的药材确实价儿也贵,这回除了绣坊十五两银子,买香料药材足足花出去五十几两银子。 不过这赚头还是极大,这几日虽说熬了通宵,但凭这些卤料包就赚回来一百多两银子,那些熬的眼都睁不开的晚上也不算什么了。 连阿桃自个儿都没想到赚头这般大。 先前买到卤料包的客商一传十十传百,阿桃这头卤料包一推出来,接到客商的单子也越来越多,等到月底,这卤料包的生意才渐渐冷了下来。 只因天凉了,客商多数都离开了,观南县因这些赏人离开,似乎都安静不少,兴许也有天凉了的缘故,夜里观音河泛舟游船的人也少了许多,阿桃两边摊子生意也冷了不少。 第51章院子修 不过这一月因卖卤料包赚足了银钱,且这些客商虽走了,县里还有不少人要买呢。有人做饭手艺不行,怕糟蹋了好肉,干脆直接买了卤料包回家煮肉。 刨开利润,这卤料包赚了有二百四十余两银子,阿桃心满意足将银钱数了又数。 杏花街那铺子阿桃时不时去瞧一眼,顺子找的工匠靠谱,又有常平安监工,这半月来后头院子已经大变样了。 阿桃因卤料包的生意忙的脚不沾地,铺子外间脏污还没来得及打扫,常平安不愿让她两头忙活,自雇了人将外间先收拾了一遍,那墙上油污擦的连墙皮都掉了一层。 索性叫刷墙的师傅将所有墙皮一并都新刷了一遭,整个铺子一收拾出来,瞬间里外一新。 观南县地处西南,常年潮湿,墙壁多混石灰刷,既显得墙白,又能防虫蚁啃噬。 如今这样赁人家屋住也不是长久之计,二百两银子足够在南市街的巷子里头买个小院儿了。 阿桃在这儿住的时日也久了,同邻里相处起来亲近,寻常遇着事儿邻里都会伸把手,故而阿桃懒得再去寻房子,她计划着下回交租时问问房东,这院子要不要卖。 横竖如今那米铺掌柜的已经回乡当地主去了,这屋子不如卖了回乡再置办几亩田地,省的回回还要进城来收租子。 这掌柜的一听阿桃说,顿时觉得瞌睡来了送枕头,他这一趟来本也就预备将屋子挂到牙行卖了去,一大家子如今都在乡下,日子过得潇洒。原想着乡下地界儿住不惯,城里留个小院也算个后路,如今既过得快活,这院子他也不准备留了。 院子本就不大,上下一谈拢,加上交给衙门的契税拢共花费一百二十两。 既食肆那头要起三间屋,阿桃将桂花巷的院子也划了地方,正屋后头的隔间住人长久下去还是不便,靠正屋西侧还要再另起一间来住人,靠阿桃住的这间屋子旁边也要再起一间给宋妈妈住。 院子小,屋子确实也不大够住,这些时候宋妈妈都是跟她一起睡的,等房子起出来,她老人家住也能自在不少。 母女二人说着小话,想着新起的屋子该起在哪里合适,许是太累,阿桃闻着宋妈妈桂花头油的味道,迷迷糊糊没一会儿就安心的睡沉了。 宋妈妈正说着话,半天不见回应,这才笑着帮她拢了拢被子。 天一日比一日凉快,农忙过后家家户户开始纺布,男人无事可做便去码头抗包挣几个工钱,像阿桃这种起屋盖房的活计则更为吃香,工钱高些不说,还能包一餐饭,想着早搞完早省事,常平安干脆多找了不少人,日日都在食肆那头干。 等那头活计差不多了,桂花巷这头也开了工。 想到要开食肆,阿桃卤味这头的怕就顾不上许多,如今手头还有些银钱,原是想着招长工,这卤味虽说料包能配好叫帮工熬煮即可,但人心又防不住,若有见财起意的也是麻烦。 故而阿桃想着还是去牙婆那儿挑两个机灵的伙计,有身契在,人家再多心思也淡些。 况且她也不是让人家来当牛做马,还另给人开支,若非这年月如此,阿桃也不愿这样,自个儿当过下人,见过那等人还不抵畜生的场面。 阿桃去牙行打听,一听她说要买几个干活勤快的丫头,那牙婆干脆直接带着几个丫头小子到桂花巷,叫人站一排由阿桃自个儿挑。 阿桃看这场面顿觉心酸,拢共五个人,一个个问过去,各有各的酸楚。 连年风调雨顺,如今官家清明,赋税也并不算高,只要手脚勤快些都能吃饱肚子,可还有那人懒过不下去的,卖了女儿得些银两混几顿饱饭吃,也有那烂赌鬼欠了债,实在还不上了便用妻子女儿换钱。 阿桃听此便想到原身境遇,一时有些唏嘘。 指了两个丫头出来,这牙婆笑眯了眼,“姑娘好眼色,这两个丫头最能干,若不是娘子要人,我都打算留一个在家中干活儿的。” 第73章 被指到的两人站的近,被这牙婆说的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桃娘子——”牙婆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这两个丫头都正当年纪,才刚有人出了十八两银子,您看?” 这两个丫头听此,瞬间慌了神,抬头一脸惊惶地看向阿桃。 阿桃也正是瞧出这二人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若她今日没碰上,明日说不得就要被卖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儿。 “两个人给你三十两,若是能行便将这两人留下,若不行我再去寻张牙婆。” “成成成!娘子可别去找那老虔婆,再精不过的——”这牙婆见阿桃答应的痛快,生怕她反悔,一口应了。 去衙门定了契,两人便跟着阿桃后头走了,等那牙婆一走,这两个小姑娘便要给阿桃磕头。 阿桃赶紧将人拦住,“不必不必,你们往后也不必这般拘束,也不知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看着沉稳些的先开口,“我名唤陈来弟,今年十五了。”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后开口,“我叫刘地生,娘子喊我二妹就好,今年十四。” “家原是哪里的?”阿桃又问。 陈来弟是东县人,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都早早嫁出去换了银钱,下头还有一个妹妹,姊妹五个过后才得了个小儿子,口里含着长大的,节前生了一回病,他爷奶做主,也等不及议亲,五两银子就将她卖给牙婆去了,好给那宝贝金孙瞧病。 阿桃问她还想不想回去,她嘴唇恨不得咬出血,“不回去了,打小儿没过过人活的日子,三天两头的打,娘子是个好人,多谢娘子今日心善收留,我死心塌地给您干活儿。” 另一个小姑娘也大着胆子开口,“我也是东县人,我娘是在地里生的我,给我取了这个名儿,在家里排老二,村里人都喊我二妹,爹是烂赌鬼,喝多了常打人,我娘常被打的下不得床,家中日子早也过不下去了,为给我爹还债,我娘寻人将我卖了,娘子您放心,我什么活计都会干。” 二妹大咧咧开口,她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说来她至今也想不通怎么她娘为了那个烂赌鬼,要这般狠心卖了她。 怎么偏偏是她阿娘呢。 阿桃听二人境遇,沉默半晌方才开口, “往后无需你们低三下四,如今我在城里有两个摊子,寻常备食材人手不大够,原是想寻个帮工,只怕找的人不靠谱,便去寻了牙婆。” “南市街又有个食肆要开起来,到时人手怕是不够,这才想着找两个人相帮,你二人每月月钱是六百文,到后面看食肆生意如何,若每月进账多,便另有一笔钱。” 工钱跟顺子和阿福是一样的。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眼,似有些不可置信,又看阿桃真的不是骗人,方才放下那颗不知悬了多久的心。 阿桃将身契仔细收好,虽她并不想为难人,可她也不敢赌人心,往后真觉得这二人靠得住,这身契她就还回去了,不过这话她没说。 事儿说的差不多,阿桃便要带二人回桂花巷,才转身,就听身后扑通一声。 “娘子!”陈来弟跪到地上磕了个头,“求娘子给我换个新名字!” 很多时候,阿桃愿意帮一把有勇气的人,譬如余娘子,譬如面前的小姑娘。 将跪在地上的人拉起来,阿桃再说了一遍,“往后不必跪来跪去。” 至于名字,“便叫禾苗吧。” 是新的开始,也寓意着希望。 禾苗,禾苗。 陈来弟默默念了两遍,泪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二妹抬着袖子慌慌张张替她擦。 二妹她没想改名,她要把从前的事一直记在心里,要时时提醒自己千万别走回头路了。 桂花巷的院子新起了二间屋子,一间靠阿桃屋侧,留给宋妈妈住。另起的一间在正屋东侧,由禾苗跟二妹两人住了一间,阿桃又叫人打了板子将这间屋隔了两半,这一来二人都有自己的地方。 这比从前在家中的日子好的多,禾苗带着二妹,干活儿也愈发尽心。 至于阿福,食肆那头才开工他就搬过去了。 常平安将这一队跟他后头干活儿的工人带的不错,干活儿认真负责,巷子里有人口多的人家,见阿桃起屋,心也有些痒痒,待问过常平安,觉得他人靠谱,又想请他带人包工包料一把交给他。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常平安问过这些工人还愿不愿意一起干,这时节找生计可不容易,一个个没有不应的,这一来二去,竟接下好几家活儿。 常平安他只做个监工,不费什么事,且人家砖瓦木料都嫌买着麻烦也挑不出那一家木材好,那一家砖瓦结实,故而干脆叫他全包了,这材料也有不少赚头呢。 阿桃没成想只是叫他起屋子,他竟阴差阳错成了古代版包工头,一时有些好笑,笑归笑,这里头利润可不低,对此她还夸了几句。 也就是这几句话,常平安打鸡血似的,自入冬开始,领着一群人就没闲下来过,无论是修缮房屋还是新起房屋,他都领着匠人工人到处跑,一直忙活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这日才彻底歇工。 这也不是彻底歇了,年后还有几家活儿等着干呢! 这几月不少赚,要说阿桃为什么这么清楚赚了不少银钱,自然是常平安每户的账都托阿桃帮着记,另有帮工工钱每日也要记上。 第74章 如今跟在常平安后头有约莫十二三个工人,每日工钱二十文,匠人工钱要高些,每日五十文,除开买料子还有这些工人工钱,从秋后到年下,足足赚了有三十来贯钱。 常平安浑不在意,只叫阿桃帮他收着,今儿腊月二十三,先前干活的有几家才付了定钱,如今活儿已经做完了,银钱还没结清,他还得去讨,那些帮工也得挨家送个小点的红封,毕竟到过年了不是。 食肆那头早已收拾好了,年里开门怕也没人,阿桃算了日子,正月初六正式开张。 第52章羊肉 到年下摊子上卤料包卖的反而越来越好,盖因过年家家户户开始买肉了,直接买卤料包回去炖肉格外省事。 常平安拉的那只队伍已经歇工了,但山洼里还有一堆事儿,年初家里抓的猪趁着年下正能卖上价儿,为这事儿阿桃还特地去问了刘一刀。 刘一刀到年里也一直在四处收猪呢。 他这儿不收羊肉,不过不妨事,常平安那儿的羊肉都是给阿桃留着的,这羊肉阿桃有大用。 今年养了十二只羊,八只公羊四只母羊,其中三头母羊肚里都揣了崽儿,若是下了崽儿,明年就能少买几只羊羔了。 至于那六头猪,除了留一头灌腊肠跟自家吃的,还有年下摊子上要卤的,其余则是一起卖给刘一刀了。 常平安侍弄田地不行,但他照料这些牲畜有几分本事,圈里几头猪都喂得膘肥体壮,三个人都按不住。 最肥的要数从常大家抱过来的那只,足有二百多斤,今年年下猪肉的价儿比去年又涨了些,一斤猪肉都卖到八十几文了。 不过收猪是照五十文一斤收的,故而光猪便卖了五十贯,虽说一年花不少心思在这上头,但这都是极划算的买卖,刨掉买猪崽儿跟寻常给猪吃食的本儿,只要牲畜不病,到年下都能有的赚。 这几日猪下水都不用再找刘一刀买了,自阿桃这卤料包在县里卖的红火,猪肉摊子上的猪下水都变得格外紧俏起来,只因这卤料包不仅能去了猪下水的腥味儿,还能增香,只要洗的干净,卤起来照阿桃这摊子上并不差什么。 如今多了禾苗跟二妹帮手,卤食摊子她将料包配好,教会二人怎么熬煮,怎么控制火候,等二人彻底上手过后便丢开手,专心筹备食肆开业的事儿。 常平安卖羊杀猪她抽空跟着去山洼里瞧了一番热闹。 许久没回去,她虽没刻意说,但先前宋妈妈在时刻意漏了两句口风,村里人只当她是城里的娘子,故而看到她也不敢说怪话。 人就是这样,惹不起的就小心恭敬,若知道是能惹得起的人,即便没什么仇怨都要来欺负一通。 年下村里杀猪,村里不少人都请了常平安去吃杀猪汤杀猪饭,阿桃叫他多同人家来往,毕竟都在村里住着,从前嫌隙已经结束了,往后还要过日子呢。 秋后他在外头跑着帮人家起屋子,人情世故一点就通,想开了就没什么好抓着不放的,故而常平安也跑了几家吃了饭。 常平安家里猪是腊月二十五杀的,本着有来有往的意思,阿桃叫常平安也喊村里人来吃饭,常平安摇头, “人多劳累。” “杀猪汤不费功夫,隔壁婶子送了米粉,卤些猪头肉猪大肠,煮些猪杂汤下米粉吃。” 将杀猪后留下的一地狼藉清理干净,常平安便开始坐在灶下生火,阿桃则是将该卤的卤上,又叫常平安去喊人。 村里人少有日日往城里跑的,哪里闻过这么香的味道,甫一闻到个个都使劲吸着鼻子。除了寻常能说的上话的,常平安也没多喊旁人。 隔壁常大一家自然也闻到了香味,不多时就听到旁边传来小孩哭闹要肉吃,然后就听刘氏打孩子的哭声,随后又是一片骂声。 常平安先去的隔壁请人一会来吃饭,隔壁婶子听了立即就过来帮阿桃一起在灶间忙活,又跟阿桃说村里近来发生的事儿。 隔壁老二媳妇儿,是镇上铁匠家的姑娘,原是打听到常家有二十几亩田地,日子过得舒坦,这才将女儿嫁过来,等成了亲,又嫌屋子挤得慌,常大一家立即做主将老二一家安排到常平安这院里住着。谁承想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田地屋子原来时占了叔爷家的。 老二媳妇儿大着肚子气回娘家去了,一家人上门接人,人没接到不说,还讨了顿打。 这婶子说的津津有味,阿桃听得也乐呵。 灶屋里香味飘得人直咽口水,先还不饿,这味儿一闻便觉得饿的两眼都发花,恨不得就着香味吞两碗大米饭。 “娘子这是怎么做的,香的人打跟头。” “我如今在城里有份小买卖,这正是用的祖上传下来的卤料包,今儿回来没多带,婶子要是想要,回头什么时候进城直接去中大街摊子上买,回来不管是卤鸡鸭还是猪肉,都是极好的。” 阿桃可不会傻到白送人家,这里头香料药材值不少银子,哪怕不值钱,她也没有白给的道理。 这婶子也忙不迭点头,“明儿正要进城买些年货,定去娘子摊子上买些,今年好过个香喷喷的年。” 进了冬日,黑天格外漫长,下半晌的饭也就吃的早。 第75章 常平安请人来吃杀猪饭,去叫的都来了。 自然没请隔壁常大一家 连村里村长族老都没请,那些人还自视甚高在家闻着香味等着常平安亲自来接呢,可等到天黑也没见半个人影,只能叮叮哐哐摔筷子摔碗,阴着脸连饭都吃不下去。 常平安可不管人家怎么想的,喊来的人都是平日里关系不错,从前没多落井下石的人家,人满满当当也坐了一桌子。 卤味最先上桌,一桌子人不约而同先咽了口水,等那一盆红艳艳的猪血旺一端出来,都能听到个个肚子打雷了。 卤猪头肉跟猪大肠都是片好的,阿桃没小气,都是搁盆装的,不过人家也都不好意思多吃,一边喝着打的混酒,一边同常平安话家常。 待得知常平安如今拉了一只队伍给人家起屋修房,便也想请他来修自家房屋,既是有钱赚的买卖,常平安没有不愿意的,当即定下开工的日子,又说定了工钱。 也有人问常平安队伍如今还缺不缺人。 暂时还不缺,后面若是活儿忙不开了或许要再找几个人,一群人又都叫常平安若有活儿记得知会一声。 桌上话聊的热络,菜也吃的香,都是大盆菜,不方便吃的阿桃才片成了片,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故而阿桃也不多心疼,一年就这一回,足够叫村里人记着常平安恩惠了。 阿桃早早带着隔壁这婶子吃的肚圆,这会儿觉得肚子空出来点儿,一人又就着锅里鲜滋滋的杀猪汤下了碗米粉。 这汤底是用筒骨熬的,切了猪血猪肝跟腰花,撒点香葱,比什么滋味儿都鲜美。 到年下宋妈妈绣坊的活儿这两日也歇了,云绣坊的何娘子给她包了个大红封,几个跟她后头学的小丫头手艺有十足的长进,如今已经能开始绣个小件儿了。 因过年的缘故,常平安也在县里过年,故而家里肉都一并拉到城里去了。 阿桃开食肆,菜式是随季节变化的,既是冬日,阿桃预备先以羊肉为主,主推羊肉,一来温润滋补,二则味道也好。 常平安先宰了一只羊先送来了,送来的羊肉都叫阿桃将羊肉的各式吃法试了个遍,最终定下的主要是四吃,碳烤羊排,葱爆羊肉,辣子羊杂,炝拌羊肚,另有羊骨汤跟片羊汤, 还有——在食肆门口得支个小摊,专烤羊肉串捎带着卖卤味儿! 另有羊肉米粉跟羊肉馅儿饼作主食,店里头羊汤每日限五十份免费来喝。 等杏花街这头铺子开起来了,跟原先的摊位隔的本来就不远,故而到时摊位阿桃就打算不继续租了,推车直接摆到门口一侧,顺道卖卖羊肉串猪肉串并卤味儿。 阿桃说着计划,今儿晚上吃的便是羊汤下米粉,汤底炖的白生生的,大料去过腥气,闻起来没有丝毫腥膻味儿,入口满是鲜香气。 另片了一盘子白切羊肉,蘸了阿桃调的辣椒面,卷进嘴里,肉片的薄薄一片,混着辣子蒜泥调的料,大冬天直吃的人鼻间冒汗。 要先吃一口肉,再喝一口汤,嗦溜一口米粉。 米粉是专门去压的米粉,单就说这米粉,要先泡上水过一夜,再下水再煮开,捞起放到凉水里头,等羊汤熬透,进锅里一烫就出锅。 再烫一把青菜或是芫荽,一大碗吃完都不觉腻味。 因冬日少有新鲜菜蔬,阿桃托常平安将山洼里的屋里打上木架子,里头都撒了菜籽试着冬日里能不能种些青菜。 许是常平安精心照顾,竟真长出来了。 冬日里菜蔬也就萝卜芫荽,故而食肆里头素菜暂且不多出,主打还是羊肉。 今年过年家里人就热闹多了,去年只阿桃跟常平安俩人一起过的年。今年有屋有地还有铺子,年货早备下来,起屋子那会儿将里里外外也重新修缮了一遍,墙也都刷过了。 常平安在挂灯笼贴春联,阿福跟在他后头帮着递剪子递浆糊,宋妈妈在剪窗花,禾苗领着二妹在扫院子,阿桃则是在院里准备年夜饭。 新年胜旧年,阿桃为了讨个好彩头,还特地买了两个烟花准备夜里放,到处都喜气洋洋的。 常平安下午是在家中祭过祖才赶回来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头,又点了蜡烛,门窗都贴的红通通,到处都是热闹欢快的气息。 第53章食肆 天还没黑,家家户户已经开始放爆竹了,给灶王爷嘴上抹过糖水,阿桃几人这才端菜上桌。 桌上挤的满满当当,红烧鱼,干炸肉,烤羊排,都是寻常时候不大舍不得吃的,趁着过年也纷纷上了桌,满足一下难得满足的口腹之欲。 到过年无论哪家,头一件就是要将年过好,第二件就是不准触霉头。 这几日不打骂孩子了,那些平常舍不得吃的也都翻出来了,桂花巷上空飘着幸福的香味,孩崽子们围在一起捏了炮仗扔着四处炸,又被自家实在忍不下去的老子娘逮到揪着耳朵回去帮忙干活。 才吃完饭,常平安领着其他人收拾桌子,阿桃进屋去取压岁钱。 阿福跟禾苗还有二妹一人包了二两银子,又嘱咐她们自个儿收好。几人头一回收压岁钱,个个都红了眼想给阿桃磕头,叫阿桃一瞪眼这才直起准备弯下去的膝盖。 第76章 常平安的钱如今都存在阿桃那儿了,故而他也笑嘻嘻地伸手问阿桃讨钱,阿桃笑着拍他的手,然后递过去一个红封,宋妈妈也有,具都是六两银子。 发完压岁钱,阿桃将烟花搬到巷子口,巷子里几个孩子见阿桃要放烟花,粘在后头跟着看。 常平安吹亮了火折子,蹲下身子点火,火捻子发出细碎的火光。 阿福几人也出来了,几个孩子一齐站到前面,常平安跟阿桃拉着手站到墙下,看一从一从红红绿绿的烟火飞上天,再砰的一声炸响,阿桃捂着耳朵,看被映的五颜六色的夜空,眼里也倒初红红绿绿的微光。 常平安搂着她的肩,同她站在一起,看她开心,心里比吃了一百颗糖还甜些,忍不住轻轻在她发端落下一个吻。 阿桃眼神愈发亮了,看没人注意,拉过常平安,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笑着看他瞬间红透的脸。 她愈发爱逗常平安了,一见他脸红更忍不住逗他玩。 今年的大年初一也不复去年那般冷冷清清,家里摆了干果点心,个个都换上了新衣裳,今年阿桃没功夫做衣裳,都是去成衣铺子买的,大了小了宋妈妈量过尺寸就手帮着改了。 阿桃今儿穿的是一身桃粉色鸟缠枝对襟夹袄,才吃过饭,脸烫的同夹袄一个颜色,唇上抹了一点口脂,常平安一见就愣了神。 常平安身的高大,什么衣裳到他身上都穿的端正,过年的新衣裳也是阿桃挑的,阿桃常私心想着,即便为了他这张脸,嫁给他也不亏的。 才吃过早食就有人相携来拜年了,阿桃也拱手回礼祝新年好。 孩子们一年就盼着这一回了,跟在大人后头,阿桃抓了果子点心叫孩子们吃,几个人推来推去,看过大人眼色这才喜滋滋地接过来,又在大人严厉的目光中,祝阿桃一家新年好。 常平安也跟在这些人后头,沿着巷子挨家挨户拜年。 等拜完年,巷子里成群结队的孩子开始搜寻昨晚没点着的炮仗,嘻嘻哈哈比着谁捡的多。 今年才进腊月的时候落了一场小雪,后面天一直晴着,冷还是冷的,就是没往年那么冻的人手脚发麻。 常平安才跑完巷子里人家,喝了口姜茶又准备回山洼里,阿桃见状将人喊住,“我也一起回去。” 阿桃知道,这是要去给他爹娘坟前拜年的。 点心果子都带好,阿桃叫宋妈妈先看顾着家里,若有人来拜年就招待一番,莫要冷待了。 常平安心里不复去年那般沉重,去年在他身边听他诉苦的姑娘,今年已经答应嫁给他了,常平安心里默默告诉阿爹阿娘。 阿桃郑重其事磕了头,两辈子亲缘单薄,幸而现在有常平安。 打中秋过后忙的脚不沾地,宋妈妈问了几回两人婚事什么时候办,阿桃原想着请先生写个婚书,去衙门过一遭就是,不必太过折腾,横竖外人眼里两人已经是夫妻了。 她这样说,常平安却觉得委屈,看他这副样子,阿桃松口,不大张旗鼓,去请个好日子,自家人热闹一番就是。 初三宋妈妈带着阿桃跟常平安去了静安寺上香,她是二人唯一的长辈,这婚娶只得靠她老人家操办,她这几日急得嘴角都起了几个燎泡,盖因这事儿她也不大熟哇。 从前跟着大夫人后头陪嫁到观南县,可她那会儿才是个最末等的丫头,只是凑个热闹得些喜钱罢了。 那边宋妈妈去找大师父给二人合八字,阿桃跟常平安在佛像前上过香,求得一支姻缘天成的上上签。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边宋妈妈喜的牙眼不见的回来了,“阿弥陀佛——主持说姻缘天定,佳偶天成呢!” “我求主持算了日子,三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常平安跟阿桃相视一笑,一同看向手里那支签,先还想着去解签,如此看来也不比浪费那个银钱了。 初六桃娘食肆开张。 年前阿福跟顺子已经发出去不少帖子了,这几日阿福跟顺子又在街里四处发来一边,等开张头三天带这帖子来吃饭能只用付七成钱。 头一日阿桃依旧不敢多备,怕卖不掉糟蹋了,故而只叫常平安宰了一只羊。 中大街的摊子回头由阿福去看顾。 顺子则是留在店里帮忙,阿桃负责后厨事宜,前头有顺子跟禾苗,二妹则是在门口的摊子上烤羊肉串。 竹竿挑着两串长长的炮竹,顺子一点,炮竹一响,门头牌匾上的红布由阿桃跟常平安一起揭下。 牌匾是请了先生写的字,又去木匠铺子要好木头打的,还刷了一层桐油 年前不少卤味摊子上的老客就说等初六开张要过来瞧瞧,这会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这年月也没什么热闹能凑,这边动静又响,门口人也越来越多,都是抱着胳膊看热闹的。 刘一刀率先挤开人进来,手里捏着食肆里发出去的帖子,后头跟着他家两个老来子,八九岁上下,长的同刘一刀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您今儿第一个来捧场,送您一碗羊汤米粉!” 刘一刀率先进门,里头禾苗立即先端茶来倒,刘一刀看着墙上挂的菜单,报了再来两碗羊汤米粉,五个羊肉馅儿饼,再一个辣子羊杂,瞥了一眼两个孩子,又加了个碳烤羊排。 第77章 店里头香味已经飘出来了,今儿送的羊汤都在大锅里头熬着,阿桃继续放声道, “今儿头五十个进来的,免费吃一碗羊汤暖暖身子!” “进去就能吃?” “不买吃食也能吃?” …… 围观的人好奇。 “自然,开业头三天,每日都是限量五十碗羊汤,进门到伙计那儿领了条子,就能换一碗羊汤了,头三天领了发下去的帖子来,在店里不管吃什么菜,都是只用付七成银钱。” 话一落地,一群人立即就要往里头挤,还有人先还想着回家叫人,又怕回去一趟自个儿也喝不上这不要钱的羊汤了,故而也管不了许多,自个儿先挤进去喝了再说。 店里经阿桃一番收拾,摆了八张桌,一张桌能坐下四个人,写着数字的五十张条子一会儿就发光了,没抢到的只能叹了口气,说明儿一早再来。 本想着这免费的汤喝不上就走了,但一进店就觉得暖烘烘的,空气里四处都飘着羊汤的鲜味儿,也不管要钱不要钱了,点了一碗喝上再说。 抢到汤的这会儿正哧溜溜喝着呢,没位置的就先站一会儿,或是寻相熟的人一起挤一挤。 羊汤一喝完,再一看墙上挂的菜单,是馋的一点也忍不住。横竖是过年,平时日子过得抠搜,大过年的,花点钱就花点钱,干脆一拍柜台,报给顺子, “再来两个羊肉馅儿饼,一碗羊骨汤!” 店里如今都已坐不下了,有人喝完了碗一搁就走了,更多的是受不住这店里的味道,一个二个又继续点。 或是馅儿饼,或是再来一碗羊汤米粉,或是要个羊杂羊肚下酒。 阿桃没再前头看,她进店的功夫就系了围裙到灶间忙活去了。常平安同她配合默契,灶里的火要大就大叫小就小,烤馅儿饼的炉子是阿桃新请人砌的,一早这馅儿饼卖的最好,其次是羊汤米粉。 顺子时不时将外头点的单子送进来,阿桃做好便按顺序摆在长条桌上,再由禾苗端出去,一早上人虽多,经阿桃的一番安排个个都有条不紊。 中大街的卤味摊子年里先歇了,故而阿福就先在店里帮着收个碗筷去洗。 里头热火朝天,外头二妹也开始点火烤串,浸足料汁的羊肉串,甫一放上炭火就滋啦滋啦发出油爆的声响,香味旋即也飘开。 原本吃饱喝足都准备走了,这肉串却又勾的人停下脚步,带着孩子出来的更是半步走不得,譬如说才吃的嘴巴亮光光的刘一刀。 两个孩子一人扯一只衣袖,咧着嘴非要吃呢,刘一刀自个儿也馋,拿孩子当借口,羊肉猪肉各买了五十串,一手抓着一把串回了家。 第54章升温 到了中午店里人也不见少,只因天冷了,个个都在家里猫冬不愿出门,有懒一些的睡到日上三竿,到了太阳多老高才出来觅食。 这类人往往都是有钱有闲的主儿,点起菜来也不客气。 先是店里招牌的羊肉四吃要了个遍,再一个人人都点的馅儿饼也少不了,阿福到了中午也顾不上前头的羊肉串,就专帮客人跑腿买酒了。 有个胖墩墩的客人见阿桃店里还有素什锦,又问是炒的哪几个菜蔬,顺子一笑, “您可是今儿头一个点这素菜的,这素炒什锦用的是嫩青菜,香菇,萝卜丁炒的,吃完羊肉来解腻再合适不过,那边还有凉拌萝卜丝儿也是顶解腻的菜式。” 这客人讶异大冬天还有小青菜,也是稀奇。于是又点了两个素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一样先都尝了一口,一吃便觉得寻到了好店,点这么多也不必担心吃不完,真吃不掉再带回去就是了。 大冷的天儿,二妹却在外头热的满头汗,羊肉串恨不得烤的起火星子,忙归忙,她心里起劲儿极了,一时朝里头问一下顺子她今儿卖出去多少根羊肉串。 原还怕今儿一头羊卖不出去,这一来二去,剩的竟也不多了,最后等有人来,只剩些辣子羊杂了跟羊汤了。 没尝到味儿的只能气的拍大腿,嘴里嘟囔着明儿定早早来。 一日下来一群人都累的直不起腰,不过想到今儿店里人来的多,那点子疲惫也一扫而空。因年下去买贵些,故而一头羊买来的话成本约莫十二两银子左右。 但今儿这一算下来,赚的翻一番都不止,免费送的五十碗羊汤也没甚成本,至多捞二片羊肉罢了。 外头那羊肉串要五文钱一串,店里头羊汤四文钱一碗,羊汤米粉则是八文钱一碗,因米粉里头都会多放些羊肉,故而价儿高些。 羊肉馅儿饼也是八文钱一个,那碳烤羊排、葱爆羊肉辣子羊肚之类的都是几百来文一盘子的,一早开门到现在,店里客走了又来,前头桌子上就没歇过人。 常平安忙过早上这一阵已经回山洼里去了,还要宰二头羊送来明天用呢。 单靠常平安那几头羊也不够,还得去找羊贩子定下长久生意。阿桃等灶上只剩下羊汤米粉,这才准备去东市街瞧瞧。 店倒没关门,留禾苗看顾着,旁的卖光了,但到了傍晚若是有人想吃碗米粉还是有的。 今儿账还没顾上对,阿桃就去了东市口找羊贩子。 连问了几个人,新鲜肉价儿多在一百文一斤,到冬日里羊肉价儿贵,一般来说都是富贵人家才愿意吃的玩意儿,也真是阿桃食肆中那些馅饼米粉羊汤卖的不贵,这才引了许多人进店尝尝。 第78章 带着顺子一路问到东市街最里头,阿桃忽看到一匹毛色发亮的黑马,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常平安。 鬼使神差上去问了价儿,这马正当壮年,才从西北赶了几月路回来的,原是那些客商带不走卖掉的,本来一身肉都没了,如今养了几月这才养回来一些。 单这一匹马足足要八十两银子。 阿桃咋舌,求这马倌先给她留住,马倌摇头,“这马每日□□细草料,又得精心照看,十分费事,不敢跟娘子打包票能留得住,若是想买,您还是赶早买下的好。” 年前起屋子还有食肆开门费了些钱,卖卤料包给客商赚的银钱花销的差不多了,不过卤味摊子的银钱是有的赚的,故而除了食肆日常成本,她手里活动的钱还有一百余两,自然常平安的钱她只是帮着收,没算到自个儿银钱一堆去。 想到常平安阿妹或许在京城,这匹马能跑的久,既从西北都跑回来了,那么去京城想必也使得,总归要去看一眼,找一找,别有什么遗憾才是。 食肆里头羊肉要保证新鲜,方才看了几家,都大差不差的,阿桃最终找了一个满脸胡茬的羊贩谈, “您放一万个心,我这羊都是从草原拉回来的种羊,比一般羊肉都嫩。” 满脸胡茬的羊倌从摊上片下一块肉,直接丢进翻腾的锅里,又沾了一边蘸水,叫阿桃尝尝。 阿桃也不拘小节,细品之下味儿确实相差不少,要说常平安养的那几只羊是铜子儿,这羊倌养出来的就是金子。 这一尝过,也不觉得他这羊价儿贵了。不过阿桃还是不大放心,跟顺子一起,又去城郊山下亲眼看了羊场,的确都是活蹦乱跳的肥羊,这才放心。 “你这儿羊崽儿怎么卖的?”阿桃好奇。 “我原是在草原边长大的,小时候帮人家放过几年羊,后来跟着商队跑,前些年才在咱们观南县住下,如今这羊场规模不大,羊崽儿原来都是留着的,若是你要,便匀出……”他思索半晌,方才道,“等开春羊下崽儿了,能匀出七只小羊羔给你。” 难怪听他口音奇怪,原来并非本地人,阿桃乱七八糟想着,既然同他说定了,阿桃也不再去细了解。 “成。从初九开始,每日送两头新鲜羊到南市杏花街第十二家桃娘食肆,送到了我便立即给你结钱。” 两边一商谈好,阿桃才又回了食肆。 天都要黑下去了,店里还坐着几个人,外间点了不少灯烛,又罩了精巧金贵的琉璃罩,显得更亮堂些。 阿桃心里还想着那匹黑马,打定主意等明儿就取钱将那匹马买下。 观南县入了冬,出来摆夜市的人就少了许多,虽是新年,不过入了夜街上也没什么人,除了中大街摊贩多些,其余街市都冷清一片。 等店里几个客人都走了,阿桃也叫关门打烊了。 顺子在柜台串铜板,禾苗跟阿福正在后院洗碗,阿桃则跟二妹一起,将店里桌椅地面都仔仔细细清理了一遭。 等都忙活完,阿桃给大家伙儿一人煮了一碗羊汤米粉,忙活半日,先还没觉得饿,这会子一闲下来,又闻到香味,一个个也坐不住了。 就在外间桌子上围了一圈,将粉嗦完,个个摸着肚子倍觉享受。 锅里还热着两个馅儿饼是留给常平安的,他下午赶回去宰羊还没回来,正想着呢,就见外头门拍响了,知是常平安,才放心打开门。 常平安一进屋,先绕到后院将门打开,再将牛车赶到院里,扛着两头处理的干干净净的羊去灶间。 阿桃叫人去洗手歇着,她则是又煮了碗米粉,搁了特意给他留的羊骨,又烫了芫荽拌了个萝卜丝儿,这才连着两个羊肉馅儿饼一齐端去。 他也是饿得狠了,也顾不上吹,被烫的吸了口气,叫阿桃瞪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边吹边吃起来。 原先这食肆只打算留一间屋来住人,后来又怕阿福年纪小,夜里遇着事儿害怕,故而给常平安也留了一间屋,常平安虽心里不满,还是日日都过来歇息。 屋里桌椅摆设都是阿桃亲自挑的,常平安也勤打扫,收拾的干净利落。 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晃晃,二人相对而坐,阿桃捧着下巴颏,边打哈切边给他说今儿去东市街同一个老板定下羊,初九就开始往食肆送,家里的羊到时就先都养着,又说开春就抓那家的羊羔子,种羊是从草原来的,滋味极其鲜美。 常平安一听她说话便忍不住停筷子看她,看她笑着碎碎念,心里也泛起浓浓暖意。 “你先吃,我去外头瞧瞧——”阿桃说完起身欲出去瞧瞧外间,叫常平安拉住手,人错了步子险些栽倒,于是就重新坐回去了,不过这回不是相对而坐,而是一屁股坐到了人家大腿上。 硬邦邦的肉硌的阿桃龇牙咧嘴,常平安脸一红,一手搂着她怕她倒下去,另一手迅速拉了一张凳子来,叫阿桃坐他边上, “你等我吃完一起出去。” 阿桃回回见他这样,都忍不住生出逗他的心思,没被他揽到凳子上不说,反而搂住了他脖子,一双眼也一刻不错的盯着他,直将他盯得一万个不自在,这才慢悠悠坐回凳子上。 屋里似乎越来越热,常平安听阿桃笑声越来越大,再不敢抬头,只顾闷头吃饭。阿桃没跟他说想给他买一匹马的事儿,她想瞧瞧常平安看见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第79章 外头顺子已经算好了今日的账,喊阿桃来对,常平安也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空盘摞到一起端到井边去洗。 阿桃在对账,常平安洗好碗筷又去了灶间,两头整羊还得分,羊肉也得先腌上。 今儿总进账二十一贯搭七百六十文,还有七八两散碎银子。 阿桃笑,“今儿大家都辛苦了,从这月开始,月钱给大家涨到八百文,另外的奖赏钱还是照先前定的来。” “等过两日牙行开门了,我再去寻个洗碗打扫的婆子,到时也能松快些。” 阿桃拿他们当自己人,几人同阿桃关系也越来越近。 那边常平安庖丁解牛般将羊肉都分的规规整整,得了阿桃一句夸,屁颠屁颠哼着不知名的调调去洗手。 第55章雅间 夜色渐沉,横竖桂花巷就是转个弯的功夫,路也不远。 常平安将阿桃几人送回桂花巷,阿福他们有眼色先进了院子,留阿桃跟他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常平安这才打着灯笼回杏花街。 第二日店里人依旧不见少,许是年里几家食肆都没开门的缘故,衬得店里愈发红火,门口阿桃用红纸贴了告示,店里有什么菜式,今儿又新上了什么新菜一应俱全,又将今儿哪道菜有优惠也标了号。 二妹一边卖羊肉串,一边给来往的客人解释,往后店里每日都给一个优惠菜,今儿优惠的便是门口这羊肉串,凡是今儿买都算三文钱一串。 门口来买的人已排了几道弯,也有食客先进去吃碗汤或吃个饼子,边坐着吃边等外头的烤肉串。 阿桃在后厨忙的脚不沾地,只听灶屋门口有人喊她,一抬头却见余娘子牵着猫儿手在门口,阿桃十足惊喜地唉哟一声,然后洗过手要去牵猫儿。 “桃姨姨新年好!”猫儿扎着两个小啾啾,朝阿桃拱手,细声细气同阿桃拜年。 阿桃一拍手,“忘记准备红包了,今儿姨姨请你吃肉串好不好呀!” 猫儿看了一眼余娘子,方才点头,“好~” “本想着昨儿过来,想着才开业你事儿肯定多,这才今儿赶来的,生意真是不错!”余娘子声音亮堂堂的,刘掌柜的回香酒楼上回没收她的鸡蛋,因他有相熟的人供货。 这也正常,余娘子后来又跑了几家稍微小些的酒楼食肆,价儿比人家低几分,有便宜自然划算,故而也谈成了几家,现下她这儿鸡蛋鸭蛋的销路是不愁了。 阿桃如今的食肆也是需要鸡蛋的,同余娘子说好,又问她那儿鸡鸭能不能供应了。 “鸡一日能供个三五只,不过这鸭绒毛才退,将将长起来,一日最多也就供两只,多了只怕跟不上。” 阿桃点头,如此也行,她没打算去旁人那儿买鸡鸭,反想每日限量。 这三五只鸡鸭,来做烤鸡烤鸭最合适,若来煲汤个个家里都会这般吃,没什么好稀奇的,新鲜吃法人家才稀罕,又加上每日限量,定要出一波风头。 “成,咱们先这般定下,等回头我那鸡场里头鸡鸭都长成了,日日要供多少都够的。”余娘子笑的爽朗,她如今雇了个老实的婆子在鸡场帮忙,也能抽出身送货了。 阿桃想到她村里人,又问,“你如今有鸡场,那村里鸡蛋鸭蛋还收不收?” 余娘子叹了口气,“可别提了,我现下鸡蛋鸭蛋都是供给酒楼食肆,价儿低不少,原是想着村里若有人要送来,一起卖也是可行的,只是价儿要低一些,谁知这话一说出去,送来的没几家,不少人都反倒背地里怪我。” 升米恩斗米仇,如今村里人只当余娘子刻意压价,又得知她同酒楼食肆合作,觉得她是生意做大了,这才要压他们价儿。 只是这鸡蛋不卖给余娘子,自己却又卖不出去,过年还好些,家家户户都吃的差不多,就怕等年后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阿桃同余娘子提了一句,叫她悉心防范些,鸡场也别叫外人钻进去。 余娘子点头,如今这鸡场就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娘俩往后的倚仗,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只怕又要回到从前。 话且揭过,阿桃牵着猫儿往外间走, “我叫人领你去前头瞧瞧,灶间油烟大,没的熏了孩子。” 余娘子连连摆手,“只管忙你的去,我自个儿来就行。” 阿桃嘱咐禾苗,给余娘子将那羊肉串和猪肉串一样拿十串,这才重新回灶间。 灶间也确实忙,宋妈妈也是昨儿去绣坊上工,常平安一早回山洼里了,一时人手真有些摆不开。 如今人来人往,也不必去牙行了,在门口另贴了一张招工的告示,又告诉阿福有人问就说一声。 直忙到中午过后方才闲下功夫,阿桃啃了饼子往东市去,荷包里揣着大笔银子她心里都发虚,特地将阿福跟顺子都叫上,三人一道先去请了相马的,再去昨儿卖马的马倌那儿。 相马的围着马转了一圈,才偷偷跟阿桃说,这确实是匹好马,好生养着,日行几百里不成问题。 阿桃放了心。 只不过口水说干,这马倌还是咬死八十两银子一分不肯少,顶多送两车草料外加一副马鞍,阿桃无语。 得—— 比啥也没有强。 仨人谁也不会骑马,只得将这马牵着走回去,一路还引来不少艳羡的眼神,家里也没盖个马棚子,故而这马直接牵到院里先栓起来。 第80章 禾苗领着二妹也围过来,好奇的围着看了好几圈,顺子跟阿福更是爱不释手,只想着有朝一日也能攒够钱能买下一匹这样的好马呢! 阿桃告诉他们,等七八月份1客商从西北回来,想来也会带来马匹,到时可以直接从他们手里买,价儿肯定便宜不少。 两人听了觉得愈发有盼头。 常平安晚上送羊过来,还惊了一跳,又问这马从哪儿来的,二妹笑嘻嘻让他去问掌柜的。 “送你的——”阿桃云淡风轻开口,偷偷看他脸色变化。 常平安立即奔向她,没有说这银钱不该花,也没有说他开心,只是抱住了阿桃。 先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阿福几人见状,慌不择乱将头都缩了回去,头碰到头发出闷闷的响,也不敢痛呼。 “行了行了……”阿桃被他闷在怀里险些喘不上气儿,常平安这才将人放开。 “你会骑马吗?去试试。”她眼神亮晶晶,看着常平安。 常平安愣了一会儿,“没骑过,不过小时候倒是骑过牛,想来应该差不多。” 阿桃沉默,就见他摸了摸黑马的脑袋,然后长腿一跨,干净利落上马,似乎他生来就长在马背上似的,这马儿也乖觉,不曾乱动,常平安拽了缰绳,脚一蹬,这马似乎通人性一般,在院里溜达了两圈又回来站定。 常平安翻身下马,接过阿桃手里草料,拍拍黑马脑袋喂它吃了一把。 阿桃又用鬃毛刷帮它刷背挠痒痒,然后抬头看常平安,“等忙过这些时候,你跟着商队进京瞧瞧,先时伯府抄家,那位大人给你留了地址,怕人家贵人多忘事,回京将那一茬忘了,你去打听打听,若实在没法子,再去寻一寻当年那牙婆。” 常平安点头,心想着这世界上再也没有阿桃比对他还好的人。 冬季院里雅间先暂时还没打算开。 虽没人,但里头都是精心布置过的,四个雅间分梅兰菊竹四个字号。 梅字号的房间窗纸上都是梅字画,这季节红梅开的盛,大大小小摆了几盆,竹字号的屋里则是置办了绿葱葱的竹,拢共四间,都一一对照着字号装的。 想是昨儿将名声打出去了,店里今儿来了不少四五成群的客人。 最打眼儿的是一群书生,似是听说这儿新开了一家食肆味道好,相携前来尝尝,这七八个书生自然外间桌子就有些坐不下,几人也不愿意在外头挤着,阿福便带人去后头雅间。 不成想这一伙文弱书生打扮的人看了雅间布局连连称赞,又叫阿福将掌柜的喊出来想见见,阿福将人安排坐下,又倒好茶水,这才去灶间请了阿桃来。 “却原来是个娘子,怪不得如此巧思。” 这群书生一个接一个拱手道着有礼有礼。 打头的一个问,“女掌柜,我昨儿来了一回,这羊肉味道确实做的新奇,初十我们几个想宴请恩师,您那羊肉四吃怕有些不够,不知还有没有旁的菜式?” 阿桃想了一会儿,“若是人多,给你们做个全羊宴?烤个全羊,如何?” “烤全羊?”几人一齐瞪大了眼。 “便是选一头嫩些的羊,佐以香料整头慢烤两个时辰,羊肉烤出来色泽金黄,外酥里嫩,配上刀,片下来吃,若是口重些,沾上辣子再美不过。” 这话说的几人不约而同咽了口水。 恩师历经两朝,官至二品大员,年岁大了回乡荣老,收了几个学生打发日子,如今除了钓鱼,最重口腹之欲,无论是乡野村食还是什么百年字号凡是没尝过的都要尝尝。 为此还特地编了一本食物志,几个学生耳濡目染,也常为老师寻新鲜吃食,若是老师满意便能得到赞赏,若是不满那几日甚至都不想看到这位学生。 年年初十都要宴老师的,今年先还不知道吃什么,这间不打眼的食肆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今儿您几位先试试我这店里菜式如何?要合适您几位再定?” 几位书生相互看了一眼,立即点头,跟阿桃点了羊肉四吃,又点了个羊骨汤,另炒了两个素菜,阿桃点过头便去灶间了。 阿福也是见这屋里梅花开的正好,却没人顾得上欣赏,这才将这群文邹邹的书生带来,见谈下一桩大生意他也开心,笑着打过招呼便退下了,关门前还听到里头正对着梅花作一些酸啾啾的诗呢。 第56章请客 待点的吃食一端过去,饶是最挑剔的人也说不出毛病,几位书生都放了心,先给了十两银子做定钱,初十那日还是定这梅字号的雅间。 顺子将几人送到门口,也是满心欢喜。 初九下半晌羊贩送羊过来,阿桃叫人称了给他结了钱,又叫他在回去一趟,另再送一只小些的羊过来。 羊贩名唤元放牧,大胡子看着唬人,实则人品不错,听阿桃说再要一只,又赶着车回去了,不多时又拎回一头羊。 铁匠铺子也把阿桃加急定的炉子送来了,这是照她要求花了高价儿打的铁炉子,里外都裹了泥,上头烤下头放炭火。 几头羊由常平安处理,也费了些功夫,等处理好就挂上罩起来了。 要做烤全羊的那只稍微小些的,阿桃起早就腌制上了,用烧酒跟泡过一夜的香料水去腥,这才抹上佐料腌制。 第81章 余娘子昨儿就送鸡鸭过来,鸭子阿桃处理过腌了半个时辰也挂在炉子边一齐烤,这整鸡裹了粉,过一遍油炸。 到时待有人点便下锅复炸一遭。 门口告示也贴出去了,今儿烤鸭限量两只,余娘子送过来五只鸡,阿桃都是做个炸整鸡,故而这炸鸡便五份。 想到外头人穿着长衫束着头发啃着炸鸡的场面,阿桃心里忍不住发笑。 今儿给出的优惠菜是葱爆羊肉,烤鸭跟炸鸡都不等人最多的时候就卖光了,这年月至多只知道烧鸡,哪里知道炸鸡这种吃法,又加上这两样比寻常去酒楼食肆吃的烧鸡烧鸭贵上不少,故而一个个都体面的抢着点。 等炸鸡一上来,叫那些带孩子的大人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的孩子便开始不老实了,闹着要吃炸鸡。 今年还早,等到了时候番柿熟了,磨些酱留起来,沾着炸鸡吃更是有滋味,现如今没什么好沾的,只能沾些辣子磨的辣粉,还有一个梅子磨的酸粉。 阿桃食肆里头不卖酒,但来吃菜的客人都爱要些就来佐,阿福就时不时跑腿到隔壁酒肆打酒。 中大街的摊子等十三重新开始摆,这几日阿福都在店里头帮忙,所以到月底也会给他再另发一笔食肆的钱。 阿桃满心在灶间忙乎,只忽然听到外间热闹,顺子立即进来说昨儿定的梅字号雅间的客人都来了,叫现下就能将菜上了。 阿桃算准了时候,叫常平安捏着布将那只烤的流油的羊从炉子里端出来,外面一层已经烤的金黄,油脂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 雅间桌上已经搬去了两个架子,这全羊就这样被抬去桌上架了起来,其余的羊杂之类的菜也一齐端上了桌子。 阿桃还送了一盘片好的烤鸭。 坐在上座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相貌和善,穿着不甚突出,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个渔家翁。但看这些体面书生如此敬重,便知这是个十分有本事的老人家。 阿桃是进来送刀的,这片羊肉的刀也要精美,原是准备叫阿福来替客人片羊肉的,没成想直接被这老人家接过去,也没问阿桃,自顾自就从那淌油的全羊上片下一片来。 确实是个会吃的,握着刀的手上下翻飞,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便落到碗中,阿桃在一边看这老人家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也是呆了片刻。 又见这老先生趁着热气将那片羊肉放入口中。 甫一入口,眼睛便亮起来了,又将桌上其余菜式都尝了一遍,最后才看向盘子里的烤鸭。 烤鸭是已经片好的,沾上酱,夹几根葱丝儿,裹上透光的薄饼皮,先观味再闻其香,最后是一口下去,等菜都尝了一遍,这才露出满足的笑意,“今年你们选的地儿倒是不错。” 一群绷着脸的书生皆松了一大口气。 这老人家虽重口欲,可也有度,菜吃到七分饱,又呷了两口梅花酒便歇了,他一停著。余下人也不敢动筷,只看那只烤的淌油的肥羊直吞口水,这羊可还剩下一半呢! 老先生筷子歇了,人却没走,叫其中一个弟子从书箱里将笔墨纸砚拿出来,另一个弟子有眼色的倒水磨墨,这老人家年纪看着虽大,写起字来四平八稳,落笔更是有神。 只见纸上落下飘渺的几个字儿,正是——桃娘烤全羊。 色香味全方位各角度都细细描述了一遍,下方落上名,又吹干了磨,这才收了纸笔。 一众弟子相视一眼,露出笑意,在老师这儿,菜分四等,低等难以下咽,中等勉强入口,高等吃的快活,最高等的就是记到他的食物志中。 等着一篇写完,老先生起身伸了个懒腰,抬脚出门。 为首的白面郎君将这老人家先送出门,这才转身回来结账。今儿换的是元放牧送来的新羊肉,味道确实好,店里人吃了都说比前两日还嫩些。 因在年里,这头小羊也费了十一两银子,其实她费心收拾,若是单卖也能赚个翻两番了,这烤全羊可要费事的多。 盖因这些书生有些人脉,且这烤全羊也不算一道推出去的新菜,故而连带着一桌子菜,阿桃只收了二十八两银子,去掉先前已经付过的十两定钱,还需再给十八两。 这些书生个个都是家资富余之辈,对一顿饭花掉这些银子也不心疼,况且是他们这些人一齐出的钱,摊到一人头上更没多少了,且今日老师吃的也十分高兴,这剩下的钱结的自然也十分爽快。 从这回以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这几日来定雅间的格外多,个个都要定那道烤全羊,阿桃先还奇怪,待问过才知道原来是看了老先生写出来的食物志。 这可算是早期美食评论家了,看样子还有不少拥趸,阿桃自顾想着。 来点烤全羊的,阿桃都说了,这道菜需得付了定钱,提前一日定才有,毕竟本就价儿高,买回来先做好却没人点,如今她这小食肆还不敢亏许多。 即便如此,几个雅间这几日还是坐满了,都是吃那烤全羊的。 新上的烤鸭因每日限量,吃到的恨不得宣扬的满世界都知道,没吃到的只能满心懊悔,这一来限量过后人愈发多。 第82章 人一多,阿桃贴在门口的招工告示便有人来问,找个洗碗抹桌的婆子不难,问的人不少。 阿桃最终留下个看着干净清爽的婆子,这婆子姓吴,干活手脚确实也麻利,阿桃也是给开了一月六百文工钱,年节另有节礼。 阿福到正月十三就去卤食摊子上忙活了。 如今阿桃后头人虽越来越多,可事儿还是不见少,不过确实钱也没少挣就是。 从初六到现在,每日钱都不少挣,顺子账目记得也仔细,这一来等月底去衙门交税来往明细都是有账的,二妹性子粗些,但也有好处,她人开朗,在外头吆喝起来再绷着脸的人也会忍不住发笑。 说来阿桃最看重的还是禾苗,她人有想法,也有主见,寻常干活儿也细致,从没出什么差错,再沉稳不过的性子。 阿福他也在成长,如今中大街的摊子他一人看顾,也不需要旁人过问,阿桃对那边摊子是半点都不需要操心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况且阿桃这食肆也不在深巷之中,热火朝天开了几日,回头客更是不少,一带二二带三的,在这一片都有些名气。 阿桃叫常平安去街道司请梁文梁武,正月十五劳驾他们将街道司上下都请到食肆吃顿便饭,如今生意红火,食肆又根基尚浅,难保没有眼红的。 常平安特地换了一身体面衣裳,带了顺子在身后,梁文梁武知他来意,笑着应下。 到中午过后店里就闲了一些,阿福也推着车从中大街回来了,阿桃困倦,回去眯了一小会儿,到点了才起来去食肆。 梁文梁武下半晌就过来了,顺子给人倒了甜茶,兄弟俩正是来说正月十五晚上宴请的事儿,阿桃听见声音就去前头了,二人朝阿桃拱手, “娘子托我们的事儿都办妥了,十五那日也请了咱们衙门主簿大人,他正是听了你家食肆味道不错,要来尝尝呢。” 阿桃笑,“再好不过了!此番劳你们弟兄二人费心了,今儿且坐下先吃一顿,我去烧几个好菜。” 弟兄二人摆手,“还有公务在身,娘子你自忙去。” 年里为免纷争讨不吉利,人家不会闹得难看,到年后生意继续好下去,就像先前阿桃告诉余娘子的那样,必定会有小人作祟。 故而阿桃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隔壁酒肆都是些便宜点的混酒清酒,阿桃特地向上回那书生问了他们所饮的梅花酒是哪家酒肆的,待问清过后,又叫阿福去城西的酒肆里头打来。 要的便是那梅花酒,十二两银子一坛,掀开酒封,梅香清冽。 到晚间梁文梁武几个街道司相熟的人都簇拥着那位主簿来了,常平安将人都迎进梅字号雅间,烤全羊如今还是没正式单做成一道菜,要吃的都需得提前订。 不过今儿为了招待这些人,阿桃烤了一只嫩羊,炭用的是竹炭混了果木炭,故而出了羊肉本身的鲜味,还自带一股炭香味。 混着雅间中梅花的味道,粗犷中竟还透出一丝高雅,一群人落了坐,常平安先倒了酒,见这酒是醉香居的,个个都心觉今儿有口福了。 常平安坐到主簿下手,夜里人不多了,除了几个吃米粉的,外间还忙活的过来,顺子他有眼色,阿桃便叫他进去片羊肉。 外皮金黄,片下一片薄如蝉翼,置到盘中,瓷白的盘,盛着透着淡粉的肉,在灯火下似乎发出莹莹的光,顺子只听到桌上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大人,您先尝尝。”常平安示意这位周主簿先请。 第57章醉酒修 周主簿颇为自得,挟起羊肉,这羊肉红烧清炖他都吃过,却没吃过这样整头来烤的,不愧是食物志里头记载的菜式,确实味道好,思及此,心下也想着往后若有宴请,摆个全羊也算体面,且这全羊整个观南县都找不到几家。 又见那边梅花酒,心知这小食肆的老板是花了心思的,对上常平安也客气了几分,拍他马屁的人不少,可拍的这般熨帖的却没几个。 “大人,咱们这食肆才开不久,往后还劳您多照顾一番。”一盏酒见底,常平安又给他添上。 周主簿微不可察地点头,又招呼其余人一起吃。 常平安饭菜没吃两口,倒灌了一肚子酒,一坛子酒的精光,末了又去添了一壶清酒,一群人吃的高兴喝的尽兴,待结束已经揽着常平安喊大哥了。连周主簿也问,如今衙门还缺巡街的衙差,问常平安愿不愿意去,若是愿意,往后有的提携。 常平安客气,只道家中事多,怕误了衙门差事。 周主簿这才作罢,临走叫衙差扶着,又拍常平安肩膀,“你是可造之材——” 常平安喝的晕头转向,叫顺子扶了,将人都送到门口,又递了灯笼过去,等人都走远,顺子才才关了门落了锁。 阿桃还没走,本以为只能请到街道司的文书先生,不成想连衙门主簿大人都来了,既然人肯来,也是愿意承情的,见常平安喝的多,她便也没问了。 同顺子一起将人扶到屋里,顺子便又去前头对账了,阿桃用蜂蜜冲了一盏甜茶,怕他明儿一早起来要头疼,稍凉了会儿便将他人扶起来,要给他灌下去。 第83章 常平安喝多了也不闹腾,茶喝完半阖着眼儿,想看清身边人是谁,只是头实在发昏。 阿桃将空茶盏搁到桌上,又去给他掖被,这时候天还冷,若夜里没盖严实,只怕明儿要着凉,才牵住被子一角,就被人拉住了,阿桃一个没站稳,扑倒他身上,鼻梁在他胸口撞了个闷响,阿桃撑着胳膊爬起来,却叫他跟搂住了。 隔着衣裳和血肉,阿桃听到鼓点般的心跳,等感觉到辖制松了些,阿桃起身,看着他安稳的睡相,忍不住凑近一些打量。 十五月圆,窗外月光莹莹,因要宴请街道司那些人,今儿都没同他出去看灯。 食指抚过常平安眉眼,再落在他唇上,阿桃鬼使神差低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常平安唇上带着方才蜂蜜的甜香,阿桃觉得此刻她的心是满满当当的。 也只是一瞬间,常平安忽然就睁开了眼睛,许是方才的醒酒茶太管用,也许是喝的太多脑袋不清醒,等阿桃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 温热又错乱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常平安忽一翻身,阿桃只感觉嘴唇吃痛,呜咽一声,他无师自通,趁机攻城掠地,蜂蜜混着茶香在她口中蔓延,阿桃闭上眼,手抵在常平安胸口,她只感觉到身上人越来越热,热的她都有些无法呼吸。 屋里热,她脸也热。 “三月十六。” 常平安念叨了一句,然后被阿桃推的翻过身,长臂被枕在阿桃脖颈下,脸对着朦胧月色扬起一个满足的笑。 过了正月十五,店里人少了些,但每日两头羊还是够卖的,若是当日再有人定全羊,那便又是多赚的一笔。 等月底账一算,阿桃自个儿也有些吃惊,抛开买羊的成本,再有店里发下去的工钱跟店里要添置的东西,整个正月竟赚了有一百二十余两,这也是正月人多的缘故。 常来的老客隔三差五来吃一回羊肉米粉或者羊肉馅儿饼,阿桃也在钻研新的菜式。 这时节山里嫩笋正出头,常平安又要劳累,上山挖笋,生怕晚了一步笋就老了。 阿桃留出不少,一半泡成酸笋,一半用做成泡椒笋,凡来店里的客人她都会赠一碟子小菜,冬天是泡萝卜,这时节便是泡笋。 其余笋子则是留作食肆里现做新鲜菜式,比起这笋,更有滋味儿的要数山里各式菌子,只是这个季节还不曾露头。 这几日店里油焖笋腌笃鲜此类都卖的紧俏,笋也有区分,有的口感涩口,这类被称作苦笋,若不小心吃到连舌头能能麻掉半边。 常平安找的竹林里头出的都是嫩笋,除了笋香没有任何苦涩的口感,若是配上腊肉之类荤腥,更是只能尝出清鲜二字。 阿桃细心切笋,顺子从门口探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是外间有事儿?” 顺子摇头,复又点头, “回香酒楼的刘掌柜来了——” “刘掌柜来了?可得好生招待一番,过会儿送一道腌笃鲜去,等我手里活计忙完亲自去招待……” 先食肆开门,给刘掌柜也说了一声,毕竟都在南市,虽不在一条街上,可做生意难免有竞争,故而没特地去请他。 这会儿人竟来了,阿桃心里有些犯嘀咕。 果不其然,顺子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不独是刘掌柜,还有先前同咱们合作过,在咱们这儿买过卤食的酒楼饭馆掌柜的,订了雅间——” 打这卤料包出来,同这些酒楼茶馆食肆的生意都歇了,这些掌柜的具都是买了卤料包回去自己熬煮,省的过一遍手。 顺子摇头是因这伙人并没有找事儿,点头是因这伙人一齐来了实在奇怪。 “我知道了,你先去外间忙活吧,他们点什么咱们上什么,不送腌笃鲜了,送酸汤鱼片。”阿桃神色不变。 顺子点头出去了,没一会儿进来递了单子,都是店里的热门菜式,腌笃鲜也点了。 “没等我说送一道菜呢,这些人就将菜点齐了,想来是私下都打听清楚了咱们这儿菜式。” 阿桃这儿菜式新奇,多为观南没见过的菜,确实也叫这伙人生出危机感。 今年酸菜腌的多,她本打算二月初推这道酸汤鱼片,这回叫这些人也替她先尝尝。 阿桃按兵不动,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顺子又来了,说刘掌柜的有话同阿桃说。 常平安才送了一袋笋子过来,他依旧是赶着牛车来的,那匹马他不长骑,生怕骑坏了。袋子才一放下,听见顺子这话便皱眉, “我也一起进去。” 阿桃摆手,“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且现在院儿里待着就是,若听到什么动静再进来。” 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想生意好,得想法子提升自己的水平,而非过来找茬不是。 阿桃觉得没劲,叫顺子去隔壁打一壶酒,拎着酒推开雅间门, “才知道是您几个来了。” 确实是带着不善来的,桌上菜吃的干净,阿桃送的那盆酸汤鱼片也被捞干净了,却没见点酒来。 刘掌柜同阿桃关系近些,他先开口,“娘子这食肆生意如今确实红火,咱们这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都比不上呢。” 第84章 阿桃笑,“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底下又请了人,勉强糊个口罢了,比不上您,我瞧着如今大户人家办个什么事儿要订席面都得从您这儿订那道八宝葫芦鸭。” 她同刘掌柜真说关系近些也近,都是相互利益往来罢了,阿桃帮他改的八宝葫芦鸭如今在店里都是招牌。 后来这卤味也是相互得利,刘掌柜因此可没少赚,刘掌柜说的解除宵禁确实也是个大消息,只是这消息可也是阿桃换来的,真说起来也是他欠阿桃的多。 凭本事吃饭,总之阿桃问心无愧。 “这酸汤鱼片可还适口?正是店里准备出的新菜的,今儿您几位过来,特地请您几位也尝尝。”阿桃意有所指。 一群人脸色变换,做了十几年生意,都是人精呢,自然知道阿桃是借这菜骂他们眼酸呢,可这味道确实好,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吃光了。 怪不得生意能如此红火,味道确实好。 “娘子聪慧,想来也知道这做生意不能一家独大,也该分几口汤给旁人,否则长此下去,也招人眼。”刘掌柜也不拐弯抹角了。 阿桃面上依旧挂着笑,“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客人来我总不能将人赶出去不是,且我这食肆日日来也腻味,您叫我往外分,我是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您几位也得接得住才是。” 阿桃不等刘掌柜开口,又继续说道,“我这食肆您也瞧见了,就这么大一块儿地儿,人再多也只能坐下这么些人,一整日翻几台也只能赚到这么些银钱。” 几个掌柜的相视一眼,又摆出一副认真脸听阿桃说, “真说起来,这客可并非被我抢走的,而是您几位赶走的。” 话音才落,这些人都忍不住拍桌子,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捧着哄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赶客!” “就是!你可别乱说!” …… 刘掌柜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噤声,又请阿桃继续说。 既是开门做生意,能不得罪人阿桃也不愿轻易得罪人,虽衙门那位周主簿算是承了人情,可这些人关系盘根错节,真被一齐针对也不好办。 第58章眼红 “开门做生意无非有三,头一样便是菜式,第二样便是店里环境,最后就是店小二的态度,有的店家见来的人穿着并非富贵之辈,便生出几分轻视知心,即便店再高档次,也引人生出厌恶来。” “再有的店,里头桌椅墙面都能刮下一层黑油,这又如何叫客人敢坐下来吃饭。” 一群人各自红了脸,有店里脏污的似被戳中了心思。 只顾着眼红阿桃这儿生意好,自个儿却不想着怎么留住客人, “我这食肆一日至多也只能坐下这些人,几位掌柜的若是连这都觉得有危机,这生意做起来也未免太过小心翼翼。”阿桃不卑不亢,“前几日主簿大人才说,我这食肆税交的及时,算起来也省心,还盼着我这食肆里头生意越来越好,好多交赋税呢。” 这话一落地,几人就知阿桃是打通了衙门的关节。 阿桃正还待说什么,就听外头顺子敲门,阿桃止住话头,“您几位先吃着,若是不合口,今儿这一桌子算我请各位的——” 在一众人面面相觑中开门,顺子看了里头一眼,声音极大开口,“那位老大人来了,叫您过去一趟,说是天冷想吃羊汤。” 阿桃回头看了这几位掌柜的一眼,解释道,“那位京中回来的张老大人来了,我且先去忙活,几位自便。” 阿桃心说来的正是时候,笑着去外间见这位老大人。 一群人今儿来连话都没说出去,便叫堵住了,当下心思各异,阿桃一番话确实叫心里有些小九九,无论是衙门里头的主簿大人,还是那位回乡荣老的张大人,都叫人不敢在明面上生出什么想法,自然,有想着照阿桃的法子回去将自家食肆也整治一番的,也有愈发看不惯阿桃想要背地里使绊子的。 阿桃将话说到位,也不管这些人有什么心思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若真日日想着防那暗箭,自家这生意也就不必做下去了。 外面正下着小雨,张老大人穿着蓑衣,鱼篓在桌边,里头几条掌长的野鲫,显然是钓鱼才回来,也知天色已晚,便问阿桃店里还有没有什么吃食。 “才下了场小雨,天儿冷,店里还剩些羊汤,给您烫一碗米粉垫垫?”看到鱼篓里头的鱼,又问,“才刚做了一道酸汤鱼片请人吃,灶间还剩下一半鱼,要不也片一碗您尝尝?” 听到鱼,这老先生眼倏尔一亮,“酸汤鱼片?” “是的,大冷天儿吃一顿,最是热乎。” 张大人听此立即叫来一份儿,先前点的羊汤米粉也换成了一碗米饭,阿桃应下,去了灶间。 正碰到刘掌柜一行出来结账,只见到一渔翁坐在外间,却没见到什劳子大人。 有人颇为嫌弃的捂了捂鼻子,眼四下打量,先前阿桃说那位张老大人来了,这外间桌上都不见人,怕是拿话诓他们呢。 原先按下的心思又起来了,当即有人开口, 第85章 “说什么张老大人来了,我瞧着你这扯谎也不扯个像样些的,不如说圣上亲临,来你这小食肆吃饭如何?” 另一家酒楼掌柜的开口,“咱们做生意也有讲究,你一家独大不好,还请娘子多想想,咱们这些人也不是为难你,只是叫你万别爬的太高,回头再折了。” 半威胁的话语听的院里常平安怒目,正要进来就被阿桃拉住了。 “圣上也是你敢妄议的,真不怕闪了舌头。”闭目养神的渔翁开口。 那位原先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掌柜自知失言,可面上还是硬气,想说些什么,叫旁边人扯住,刘掌柜瞧出不对劲儿,对这渔翁开口,“我这弟兄冒失,您老人家只当是风过,莫要计较。” 既是开门做生意的,自有些眼色,个个此时也都瞧出不对劲儿了,听说那位老大人喜钓鱼,再一看这渔翁,当下心里懊悔万分,只是此时再开口更是落了下乘,一群人相视一眼,刘掌柜依旧装不知道,出来打个圆场。 “娘子你勿怪……勿怪,方才席间一番话正是提点了我们几个,实在不该不思进取,等回去自家酒楼也该整理也要重新整理,赵兄方兄二人失言,并非我们其他人本意,你且先忙,等回头我再专程提礼来谢。” 刘掌柜圆滑,几句话将余下人同那两位撇清,阿桃拱手回礼,却不曾说话,再看了这些人一眼便转身仰着头去灶间了。 等这伙人离开,顺子偷偷来说, “可解了气儿了,这几人都是低着头夹着尾巴走的。” 阿桃正将鱼片儿下锅,汤底用红椒干椒熬的,正沸腾冒泡,薄薄的鱼肉一下锅立即烫成了奶白色,这鱼片的薄,只需烫上几息便可以捞出锅来。 今年腌的酸菜多,阿桃手艺好,酸度正正合适,用来给这鱼片儿做配菜再清爽不过,花椒一撒,热油淋过,爆出有些呛人的味道,等油烟散尽,敛口盘中便露出这一道白里透红,鲜辣爽口的美味。 阿桃盛了一碗米饭端过去,因今儿蒸的米饭不够了,柴火锅里煮的是晚上自家人吃的,给这位张老大人吃的便是柴火锅里煮的饭。 阿桃怕老大人嘴刁,提了一句,不成想他竟叫阿桃再去盛块锅巴来,口中还念叨,“幸而年纪虽老了,但牙还没坏。” 阿桃哭笑不得去盛,出来见人已经吃上了,上回吃饭许是有学生在,需摆几分架子,又许是今儿饿得狠了,故而这一趟是放开了吃的。 鱼是常平安带来的,昨儿本想着今儿做酸汤鱼片自家先吃,等月初再上,也没想到一口没吃上,常平安有些委屈,阿桃只得说明儿补给他。 鱼片没了,鱼头鱼骨还剩下不少,阿桃干脆一样,烧了顿酸菜鱼,端上桌个个也吃的冒汗,这辣子下的太足了。 那边张老大人将一大碗吃的光净,只剩些辣子花椒再里头飘着,末了还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儿,顺子见那边吃好了,擦了手去柜台给人结账。 收过碎银,准备找铜板,这位老大人却说不必,先记上,下回来直接从里头扣。 顺子愣了片刻,这才笑着应声,“成,您老常来,咱们食肆常上新菜。” 老人家穿好蓑衣带上帽子拎起鱼篓,阿桃起身去送,老大人在檐下连道了几声留步。 等人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回头道,“若有什么事儿,可以到青云巷留话给我,别我这牙口还没倒,你这铺子就先倒了。” 说罢便又转身走了。 青云巷在城西。 阿桃心里到有些羞愧,对着远去的背影大声道了句谢,她愧在将这些人引到前面,谢这位老大人今儿真的帮了她。 顺子跟在阿桃身后关了门,“张老大人可真是好人。” 阿桃应声,低头吃饭。 “听说张老大人两朝为官,学问无人能及,告老还乡时连圣上都挽留呢。”顺子感叹,“只是一生不曾娶妻,也无儿无女。” 一场雨过后,天渐渐转暖了,今年不见下雪,不过天还是冷的。 等柳枝生出绿意,田间地头的活儿也开始忙起来了。 常平安家里十来亩田地都请了短工帮着干,开春后他又重新开始带着那一小支队伍四处干活儿去了,先前那位主簿对他的赏识也不是假的,哪里修要铺路哪里要造桥都想到他,也替他揽了一些合适的活计。 要说这位周主簿别的爱好没有,只爱吃喝,如今二人相熟,食肆里头有什么新鲜菜式,常平安便请人过来尝尝,这关系比旁人也就更亲厚几分。 桃树一开花,先在庙里定下的婚期也越来越近。 阿桃面上不显,心里倒生出几分紧张感。宋妈妈自顾自去挑了好料子,又请云绣坊的绣娘来绣嫁衣,阿桃如今常在灶间忙活,即便日日都细心擦油,但手还是难免粗糙,细小的伤口才好又生,如今那些细些的料子,一碰上就花了。 心里可惜,不过为了赚钱,她也不纠结这事儿。 常平安拉她手时也注意到了,托人从府城带了药膏回来叫她搽,药膏温和,涂着有些清凉,说是涂上后那些小伤口好的也快,阿桃涂了两日,还真有些效果,便将先前搽的油膏都换成了这药膏。 第86章 到了春日里,能吃的也多了起来,店里新上了茶膳,具是以茶入味的吃食。 三道主推的菜式茶香排骨、茶叶童子鸡、茶香豆腐,两道点心茶香酥饼、茶香绿豆糕,一道饮子则是奶香抹茶。 新推出的菜最受读书人欢迎,如今文人雅士多爱饮茶,三两好友相邀,点一桌茶膳,品一口茶香四溢的饮子,最是自在逍遥。 阿桃知道这些读书人不爱坐在外间,只是这些书生文人来时常三三俩俩一起来的,雅间又太大,故而她又将其中的菊字号雅间用屏风相隔,换了桌凳,改成了能相对而坐的雅座。 院里春天拉了花藤,四处都种了花草,这些读书人有时也爱对着花花草草吟诗作赋。 这也叫那些读书人更是喜欢,只觉得这小小食肆里头有些雅气,坐在雅座,点一炉香,周围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不少读书人听说后竟还特地来此想结交些好友。 这茶膳自然请张老大人吃过,张老大人如今常来吃饭,回回钓完鱼都要来吃一顿,有时碰着店里吃饭的点儿,阿桃干脆请他直接落座一起吃一顿。 周主簿这几日忙,今儿才应邀过来,恰逢张老大人也在,打过招呼便干脆外间同常平安相对而坐。 等阿桃先端了点心跟茶饮上来,周主簿尝过便说家中女儿正要办春日宴,要请阿桃去置办席面。 “年年各家女儿轮着办宴赏花,谁办的好谁家办的差都要被说,家中小女因此事正发愁呢。” 第59章宴席 周主簿只是一说,第二日周府小姐便带个小丫鬟来了,先见店里干净,便满意了两分,等顺子将人引到雅座,更是满意七分,叫了一桌茶膳,等菜上桌,尝过又喊顺子去请阿桃。 阿桃一进来,只见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没大户人家小姐那般大的架子,伺候她的小丫头坐在对面比她吃的还起劲儿呢。 “早听阿爹说这食肆里头菜式味道不错,今儿一尝确实新奇味美。” 周小姐闺名周如嫣,年十六,穿着鲜艳,笑起来明媚,像是春日里开的最早的一朵迎春,阿桃见她这样开朗的性子忍不住喜欢。 “姑娘过誉了。” “娘子太过自谦,先还有些不放心,这会儿也全然放心了,这春日宴正是定在初六,想请娘子整治点心席面。” 她才见阿桃,也不知为什么格外相信她,直接定下将这宴席一事交给她。 阿桃见她今儿要亲自过来尝尝,知道她也是个有主见的,见她直接定下,便又问周如嫣。“姑娘今儿尝的是茶膳,既是各家小姐宴席,不如以春为题,以茶跟桃花为主备席面,点心饮子也照各式花来配?” “这桃花也能入菜?”周如嫣有些好奇,“秋日里尝过厨子做的玫瑰圆子,没想过这桃花也能入菜。” “自是可以,春日里花多,既是春日宴,姑娘小姐们自然已赏花为乐,这宴以花为题想来也应景。” 听阿桃说以花设宴,心里便觉得她是个妙人,周家在观南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自家园子里头花儿也不算多,这点心菜式新奇,想来要找些由头戏谑的人也关注不到这儿了。 见周如嫣点头,阿桃又继续问, “既是宴席,上午的点心便做八样,饮子四样,小姐意下如何?” 阿桃从前在伯府待过,虽没见识过这春日宴,但大夫人常也宴请县里官家夫人小姐,对宴席上的菜式心里头有数,只是这春日宴必是要赏花品茶的,故而点心要多备一些。 周如嫣一听八样点心,面上更是露出几分开怀之色, “前两年去宴上,都是四样点心六样点心,咱们这回备八样旁人见都不曾见过的点心,定能免得叫我被人指摘了。” 她心里也发愁呢,去年贺家小姐宴上只有四道点心,席面也办的糟糕,各家小姐一年都不曾同她有过来往,背地里还要说她家事儿办的不体面。贺小姐如今又正是议亲的年纪,经此一事先前上门来问的都歇了,如今上门想提亲的,连一户体面人家都没有,贺家小姐日日在家中以泪洗面呢。 周如嫣想到此事心里又打了个寒噤,她也是怕这事儿,故而心里愁闷许久,且若是宴席办的不体面,那几个向来同她不对付的人背地里更是不知道要如何议论她了。 “至于席面,便以桃花宴为主,茶膳为辅,这糕点能提前做,只是席面却只能做好了叫店里伙计拎回去,只因我这食肆离不得人。”阿桃思虑片刻,“不过保管菜式送过去都是原封不动冒热气儿的。” 周如嫣听阿桃都想好什么菜式,一颗心彻底放下,不过听阿桃不能去府上做菜,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然劳娘子你亲自去一趟,您这食肆一日营收多少我直接补给你,如何?” 食肆一日不开门生意都有影响,故而阿桃还是没应,只保证席面包管帮她整治的漂亮。 见她实在不应,周如嫣也只好算了,阿桃又叫她什么时候得空再来试试点心,周家小姐欣然应下,横竖这几日得闲,便说定明儿来试,顺道将定钱付了。 如今食肆生意要说再找个厨子却也不大方便,厨子一看师父二看天分,阿桃想起上辈子的恩师,除了教她手艺,还教她道理,阿桃上辈子能清醒自知的活着,大半离不开恩师指引,可还不等她回报一二,人就到了这个地方。 第87章 思及此,阿桃叹了口气。 这回周家办宴,倒叫阿桃觉得食肆后厨只她一个人,若是遇到什么事儿确实也周转不开。 到晚间吃饭,阿桃在桌上问, “灶间活计支应不开,心里想教禾苗或是二妹厨艺,你二人怎么想的?” 一群人都放下筷子,看向阿桃,禾苗跟二妹对视一眼,有些惊喜。 “灶间活计脏累——”阿桃看着两人,冬日还好些,到夏季灶间热的人皮都要烤干。 “娘子,我不怕苦!” “我不怕累!” 二人异口同声,谁也没有想放弃。 “这厨艺一事还需看天分,开春后店里生意比年里差些,人手也能支应开,故而我这才起了心思想教出一个来。” 阿桃沉吟,“我见你二人都有学厨的心思,只出一道最简单的菜式,青椒肉丝,既看刀工,也看味道,你二人做好了,不指名不道姓,端出来由其他人尝,哪道菜味道好,往后便跟着我在灶间学。” 打小儿苦过来的,简单的菜式会做,可惜荤腥二人从前都没尝过几回,要说从基本功开始练,颠勺刀工都有讲究,阿桃却打算从这最基本的开始挑,先将人找好,其余的再慢慢学着。 “我虽只挑一人,但对你二人往后都有安排,若没挑上,也万不可生出什么嫌隙来。” 阿桃说了考校的菜式,又定好七日后再评选,二妹跟禾苗细心记下,待晚饭吃完,两人也不急着收拾,反倒一起去灶间捡了萝卜开始切丝儿。 明面上二人现在是竞争关系,私下却没生出什么嫌隙,相互还帮着尝一尝看一看做的怎么样。 阿桃没管二人这一茬,只等七日后端了菜来选,她如今专心顾着周小姐这头的宴,桃花宴为主,茶膳为辅,又要有糕点饮子。 夜里回去,又点了灯拿了纸笔写菜式。 春日里如今花儿都开遍了,近来城中兴起簪花的雅好,街里日日都有当街卖花的娘子孩童。 八样点心阿桃有数,要少见的,又要看着雅气的。 蘸墨落笔,抹茶千层、茶香豆糕两样以茶入味,桃花酥、桃花山药糕两样以桃花入味,再有槐花奶冻、槐花油糕两样以槐花入味,最后便是藤萝饼、紫藤水晶糕两样以紫藤花入味。 至于四样饮子,牛乳抹茶饮、牛乳茉莉饮两样茶饮,再有槐花陈皮饮、竹香乌梅饮两样甜饮。 等这回周家小姐宴席办完,阿桃便预备将这些点心饮子给那些读书人推一下,看着既赏心悦目,尝起来却甜儿不腻,怕是又要对着吃食作诗了。 因店里如今有那抹茶牛乳饮,阿桃每日定的牛乳够用,故而明儿周家小姐过来阿桃是预备做桃花酥跟槐花奶冻先让她尝尝,饮子便做竹香乌梅饮,酸酸甜甜好解腻。 想到上辈子遍地开花的奶茶店,阿桃在店门口转了一圈,想在靠东侧开个大点的窗户,每日卖饮子势必能卖的红火。 这饮子光她一想便能想出几十种,如今本朝对于歌颂风雅一事尚在开发阶段,这饮子取个风雅的名字,喝起来也清香适口,阿桃心下更是觉得此事可为。 若是等到夏季,卖饮子窗口一开,再铺一层厚冰,任谁也想买上一盏好解暑。 想是这样想的,暂时还是先办好眼前儿的事。 从街里买到槐花,用冷水淘洗过一遭,再浸泡于牛乳之中沁出香味儿,将蛋清同牛乳混合,再井下冰一上午,等下午周家小姐过来,牛乳已经颤颤巍巍凝固了。 阿桃用勺挖成完完整整的圆球形状,又点缀两朵槐花并绿叶在莹白瓷盘边上。 另一样桃花酥,阿桃捏成桃花样式,烤出一炉,个个同真花一样娇俏可爱,中间是流心的蜜豆馅儿,一口下去外酥里软,再品一口竹香乌梅饮,周家小姐笃定了这回宴席她定不会落人话柄了,等点心吃完,末了只说, “我明儿还来!” 阿桃将周家小姐付过的十两定钱交给顺子,收了定钱才算是彻底定下。 点心、饮子、宴席阿桃打着算盘给周家小姐算了一遍,她身边的丫头看着憨厚,实则也是个机灵人,阿桃这边算好,没等一会儿她那边也算好了,两边一对没有错,这才掏了定钱,怪不得周家小姐也愿意纵她。 这宴总得加起来花费五十八两银子,除了有些费神,实则本钱并不高。 一次宴比食肆一整日买卖赚的还多呢,只是万不敢出差错,否则她这食肆也不必开下去了。 这几日阿桃紧着先将点心做好,到三月初八,一夜没睡,将余下几道耐不住放的点心做出来,一早先叫顺子跟阿福一道,先送去周府。 这才开始备起今日要出的大菜。 该炖的该熬的先已经熬起来了,十二道珍馐样样需费心,桃花宴为主,菜式便要清雅,虽说观南县百姓喜重口,但官家小姐可从不敢吃那些辣的酱的。 顺子跟阿福一回来,各自又忙去了,幸而今儿店里人也不多,否则阿桃忙的打转也忙不过来,门口卖羊肉串的摊子今儿上午先歇了,二妹跟禾苗一直在灶间帮手。 第60章十六 等菜都送到了周府,顺子给三个送菜的帮闲结了钱,这才找到阿桃, 第88章 “周家小姐身边的丫头说,他们这宴办的极体面呢,连几个高门贵府家的小姐都夸那些点心饮子新奇,问了咱们食肆在什么地方,还说到夏日什么赏荷宴也要托给娘子来办呢!” 顺子说的激动,即便店里生意如今大好,但这种意外之财还是难免叫人心里头高兴。 今儿送去的菜果然周家姑娘也是十分满意的,到了下半晌就叫人来将余下的钱结清了,又另给了二两银子算赏钱,阿桃没吝啬,到晚间这二两银子便给大家伙儿分了。 禾苗跟二妹这几日都在切磋,怕浪费店里菜,特地日日自个儿去买肉菜回来切,二人一日忙完就去灶间练菜。 到定好的日子,两人早起便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熬到晚间,等客人走完,阿桃将桌子收拾出来,余下几人都坐在外间等她二人端菜上来。 阿福听这边有热闹,收了摊没回桂花巷,也直奔店里来了。 灶上两盘青椒肉丝,阿福从灶间端出来,他也分不清那一盘子是谁炒的。 顺子、阿福、常平安还有阿桃,连带着洗碗抹桌的婶子也留下来了,一人夹起一口先尝,禾苗跟二妹都有些紧张,盯着几人,连呼吸都不敢放声。 “我觉得这一盘味道好些!”阿福率先举手。 抹桌洗碗的婶子也是点头赞同,顺子跟常平安也是点头指了另一盘。 一盘刀工好些,另一盘味道显然更好,故而阿桃同阿福意见是一样的,等一选出来,几人眼神都聚集在二人身上。 二妹先是觎了一眼禾苗脸色,见她没什么芥蒂,二人这才相视一笑。 “从明儿开始,二妹上半晌便跟我在后厨,先练刀工再学颠勺,下半晌继续摆摊子卖卤味跟羊肉串。”阿桃复又说道, “还有一事,到午间人少时你二人都要学字儿,特别是禾苗,这课业先由顺子教着,等百家姓认全了,我便请个先生来教千字文,到晚间空出半个时辰,我再教你们学算术。” 阿福在一边看得眼热,“娘子,我能学吗?” 阿桃点头,“只是要辛苦你中午跑一趟。” 能学些字儿,阿福再高兴不过,不过是多跑几步路,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阿桃又看向顺子,“教他们几个认些字儿也耽误功夫,每月多给你发五百文,你们几个没什么意见吧?” 几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都是是应该的,三人相视一眼, “既是我们几个读书认字儿,这钱娘子便从我们几个工钱里头扣吧。” “既是叫你们学认字儿,也有规定,每半旬考一回,默五十个字儿,错一个扣一文。”先识字后明理,阿桃对几人的期望可不止于此,无论什么时候,学进肚里的知识都是自己的。 常平安坐在桌上默默举手,“我也想学呢……” 阿桃笑,“那便也算你一个,每日得闲跟着认字儿,错了也罚钱,你罚十文。” 常平安田里活计跟家里牲畜都请隔壁看顾,他自个儿则见天儿忙活修路造桥的事儿呢,每日也就晚上回家得闲。 个个都羡慕过读书人,但却不是个个都有认字的命,如今有认字的机会,几人都打定主意要好好学。 二人婚期越来越近,说了不再大操大办,阿桃便也没请人,不过几个伙计都知道,阿桃不愿提及以前,故而对外只是说同常平安去衙门过了文书,二人还不曾办酒,这回正是要将婚礼补上。 不过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当初阿桃去衙门消奴籍,户头正是落在常平安名下的。 到三月十五,食肆外头又贴了告示,一来明儿家里有喜事,歇业一日,二来今儿凡是进店吃饭的都送一道桃花酥。 常平安今儿没出去上工,而是叫相熟的工人盯着。 下半晌周家小姐来吃点心,听了明儿有喜事,又特地问阿桃什么事儿,阿桃才道明儿新婚办酒,先在衙门过了文书,明儿才正式算过门。 周家小姐笑的脸红红,连道了几声恭喜,又说出来匆忙,没带贺礼,从荷包里倒出两颗如意金锞子,“可莫要推拒,我喜欢姐姐你的性子,也喜爱你这灶间手艺,如今我到了议亲的年纪,可得叫我蹭蹭喜气呢!” 周如嫣大大咧咧开口,若叫外人听到这狂放的话怕是背地里要说道,但阿桃喜欢她这性子。 不过这金锞子太过贵重,阿桃不肯收。 周如嫣又强行将两枚金锞子塞给阿桃,“春日宴一事还不曾好好谢你,可叫我出了一回风头,赵县丞家的三姑娘总与我不对付,这回都傻了眼了,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周小姐出了一口郁气,再见阿桃愈发觉得同她合得来。 阿桃见实在推脱不过,她自个儿也私心想着往后同周家小姐多些往来,故而便收下那两枚金锞子道了谢。 过了一会儿,阿桃端了店里新上的香烤鸡翅,另附了喜柬过来,“明儿人不多,都是自家人,办的也不大,姑娘若是无事,尽管来凑凑热闹。” 阿桃知晓大户人家怕是规矩多,客气一句,确实没指望她能来,不曾想周如嫣竟直接点头应下,“我还没瞧过这等热闹呢。” 今儿来店里吃饭的都得了一份桃花酥,故而对明儿歇一天没什么话要说。 第89章 原是想着不请许多人的,可也不少人却想来凑热闹,桂花巷子里头街坊邻居自不必提,个个都备好了贺礼,余娘子送鸡鸭来时也知道了,说定了明儿一早去桂花巷帮忙。 早间吃饭刘一刀一听说,就说好明儿他过去,到下半晌得了闲的梁文梁武来问,得知明儿办酒,撂下红封,嚷着回去喊弟兄们明儿都去凑热闹。 晚间张老大人来吃饭,听得此事又给包了红包,阿桃便开口留他明儿去凑热闹,这位老先生竟也不拒绝,点头说明儿一定到。 两边除了宋妈妈都没甚亲人,阿桃也不愿复杂,虽有些不伦不类,但还是定下桂花巷的院里行礼,酒宴也摆在桂花巷。 到了十六这日,阿桃是从杏花街的店里发嫁,两边相隔不远,阿桃醒的格外早,禾苗跟二妹早在起来在门口喊了。 除了改过一回尺寸,阿桃这是头回看见自个儿的嫁衣。 红的耀眼,绣的是鸳鸯如意,宋妈妈不独给阿桃准备了,给常平安也是备下里外一新的衣裳,常平安昨夜回了山洼里,一早赶过来的,桂花巷的院子,正堂昨天趁夜已经都归整好了。 门窗贴了大红的双喜子,门头挂了红绸跟灯笼。 屋里也是换上新的喜被,具是宋妈妈问过嫁女的人家里,偷偷操办的,今儿来的喜婆,也是她寻了许久寻来的福全娘子,早起来梳妆的,也是专给大户人家梳妆的娘子。 宋妈妈显然一夜没合眼,眼下青黑,阿桃教她先回去歇一会儿,今儿怕是还有的忙的,宋妈妈也坐不住,在凳上坐着看阿桃梳妆。 看着看着难免鼻酸,转了脸又出门去了,给禾苗留下话,她先去桂花巷子,今儿喜宴请是从外头请的厨子,她去盯着以防出什么岔子。 二妹喂阿桃吃了两块肉干,又给她喂了两个鸡蛋,梳妆娘子这才细细替阿桃抹上口脂。 镜中模模糊糊映出阿桃的脸,唇上口脂衬得人更加娇嫩,一头乌发叫这位梳妆娘子细细盘起。除了最开始常平安买给阿桃的那根珠钗,后来逢年节的,他又送了许多首饰。 常平安把他觉得好的,都捧到了阿桃面前。 婚期定下后,常平安拉着阿桃去金玉堂买了一整套金子打的头面,今儿戴的正是那日选下的头面。 梳妆娘子替阿桃盖上盖头前感叹,“姑娘真是我见过最标志的小娘子。” 禾苗跟二妹捂着嘴偷偷地笑,也是她们见过最漂亮的娘子。 良辰吉日,郎君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六人抬的花轿,阿福跟顺子跟在两侧,一路都在散红枣桂圆,听见外面炮竹响,喜婆开始唱词,阿桃竟有些手心冒汗。 她如今待的正是常平安寻常睡觉的房间,因办喜事张灯结彩显得热闹,想叫禾苗去给她倒杯水来,又怕喝多了尿急。 二妹从外头飞奔进来,高喊着,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是从大门进寻常食肆人就多,今儿喜事更是来了许多人凑热闹,都拦在门口不给常平安进来呢。 顺子跟阿福只得撒点心果子,求爷爷告奶奶叫人让路,逗的一群人哈哈大笑。 末了还是梁文梁武领着一群人来,这才让出一条路,几个孩子也一路走一路跳,嚼着地上捡的红枣,也不在意脏不脏,在身上揩了揩就往嘴里丢。 便嚼便跟着人往里头看新嫁娘。 二妹跟禾苗也拦了门,常平安一人塞了两个小红包这才叫人进来。 “娘子!花轿在外头等着!请你与我一同出去吧——”一群在外头跟来的人被这声音逗的哈哈大笑。 幸而有个红盖头,遮住了阿桃比花还红的脸。 第61章红烛 常平安只见阿桃头点了点,便立即将人打横抱起,阿桃失重搂住他脖颈,轻锤了一下这才缓过神。 外头又是一片叫好。 发轿有吉时,进门也有吉时,常平安骑着马,轿夫抬着轿在南市街走了一圈,这才回了桂花巷。 鞭炮又起,郎君翻身下马,马上系着红绸,边上喜婆又在唱词,阿桃感觉轿子被轻轻放到地上,常平安骨节分明的手掌递到阿桃面前。 阿桃伸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从此在这个世界,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桌上一边是常平安爹娘的灵位,另一边宋妈妈强忍着泪意,起身将二人扶起来。 “夫妻对拜——” 阿桃跟常平安握着红绸行礼。 周如嫣真也过来了,门口围了一圈人,还是阿福去将人引到侧门来观礼的,不过她没留下吃酒,凑过热闹,留下一个红封叫阿福转交,道了声百年好合便跟小丫头回去了。 喜宴在黄昏时分,禾苗在屋里配着阿桃说话,二妹从厨房里端出来两块油糕,这一日下来不说阿桃,她们都饿得心慌,勉强垫了肚子,阿桃这才感觉人活过来了,只是头上钗环压的人实在难受,恨不得快些结束这疲惫的一天。 等外头天彻底黑了,宴席才渐渐散去,常平安跟阿福和顺子将人都送走,这才跌跌撞撞回新房。 喜婆尽职尽责,唱掀盖头,又叫二人夫妻喝合卺酒。 第90章 阿桃酒量一般,这酒闻着又烈性,喝完一口偏这喜婆又叫全喝完才算圆满,宋妈妈看着酒喝完了,笑着将围着看热闹的人都赶走了。 巷子里还有人在听墙角呢,叫二妹叉着腰也撵走了。 宋妈妈将喜婆客客气气送出去,又递过去份量不小的红封,喜婆接过,又道了几句吉祥话,这才由阿福跟顺子二人赶着牛车将人送回去。 外间一切都与喜房之内的二人无关了。 常平安拉着阿桃坐在床沿,细细帮她卸了钗环,待在她身边坐定却忍不住盯着她的唇,阿桃欺身凑到他面前,呼吸间一股淡淡的酒味儿,方才喝过合卺酒,她这会儿有些头昏。 常平安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世界只剩下二人了,许是喝多了,他盯着阿桃的唇,缠绵悱恻吻了上去。 阿桃呼吸不得,只觉得浑身都酸软,喘着气叫常平安去打水,她还没洗漱呢。 灶间还剩不少热水,常平安听令去打了热水来,叫阿桃先洗脸泡脚。他知道阿桃爱干净,趁这功夫自个儿也去外头洗漱。 待洗好进屋,方看阿桃脚泡在木桶里头,头一顿一顿,脸颊两坨被酒染出的红意,水怕是都凉了,她还无知无觉呢。 阿桃睁眼,细细打量蹲下替她擦脚的男人,鼻梁高挺,眉眼锋利,偏偏捧着她脚时一副温柔模样,阿桃忍不住将脚搭在他肩上,又发出一声吃吃的笑。 常平安似被看破了什么怪心思,红了脸站起身,阿桃没防备跌到床上,男人欺身过来,身上还带着些许酒味,并不浓郁,却将阿桃熏的脸红。 阿桃不肯被人压在身下,手脚并用翻起来,挂在常平安身上,又觉得身下硌人,伸手去挡,她动来动去不觉有甚,常平安却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抓住她作乱的手。 衣衫尽褪,二人只隔一层薄薄亵衣。 却不知什么时候,亵衣也不知所踪,也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总归热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喜被叫二人折腾的皱皱巴巴。 床边木盆里水早凉了,常平安吻去阿桃眼角的泪,仿若抱着稀世珍宝一样将人搂紧。 红烛晃晃,一室春光,烛蜡似泪滴在桌上,漫出暧昧不清的印记。 此夜还长。 一早起来边上被窝还温热,正要喊人,却见常平安端了热水来叫阿桃洗漱,想到昨儿半夜常平安还起来烧水帮她擦身,阿桃一时红了脸,都怪那酒太烈。 正待翻身下床,却只觉得双腿站都站不稳,常平安将人扶好,挤干了帕子给她擦脸,常平安神色淡然,细看耳朵却红的滴血,二人相处许久,都知道对方什么本性,见他如此,阿桃又生出逗他玩的心思。 她眼珠子一转常平安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干咳一声,“昨儿酒不错,今儿我再去买些,咱们晚上小酌一杯。” 阿桃脸色爆红,拿擦过脸的帕子扔他,却被这厮接住,然后恬不知耻的擦起自个儿脸来。 只歇昨儿一日,今儿食肆还是照常开业的,常平安知道叫阿桃歇着她不愿意,取出上回带回来的给阿桃抹手的药膏,拿出一小罐未拆的,“要不先涂些,人家说内外伤都管用的……” 阿桃瞪了他一眼。 常平安咽了口口水,“本来昨儿晚上想着帮你搽,只是你睡着了……否则今儿必定不会这般难受。” 阿桃脸色怒意更甚。 生意不能不做,一早给宋妈妈敬过茶,一人得了一个红封,阿桃便赶着去食肆里。 一整日下来,虽有二妹帮手,依旧是腰酸背痛,常平安今儿也自去忙活了,到天黑才回来,在食肆吃过饭便觍着脸送一行人回去。 送到桂花巷,人也不打算走了,凑近阿桃耳边说了句什么,便跟着阿桃一道进了屋,又出来用木盆打水,这是又要给她洗脚呢。 等春耕忙完,常平安这一队人手里活计也少了,田间地头绿意盈盈,他正是准备趁这段时候闲些,跟着商队去京城,故而这几日都在城外跑马,跟马儿也亲近亲近,回头莫要拖了商队后腿。 除了跑马,得闲便去阿桃店里帮忙。 虽说食肆常上新菜,但到了这时节店里客人少了许多,开食肆自然有淡季旺季,实属正常,既有的赚阿桃没有那么多贪心的想法。 正好阿桃便每日抽出功夫教二妹下厨,日日都盯着她练刀工,学字儿一事,禾苗也不复阿桃所望,她是学得最快也最好的,二妹说她买了灯烛,夜里回去还学呢。 到半旬考校之时,唯独禾苗一个字儿都没写错。 天儿渐热,阿桃原先准备做饮子窗口的主意也渐渐浮上心头,只是这食肆地方本就不算大,若是多开个窗子,前头桌椅便要撤掉一副。 趁着黑天先将窗开了,又撤掉一副桌椅,用雕花木钉成框,上头窗户到夜间能放下来,外头挂了布幌,又挂了牌子在窗边,各式饮子、点心摆在窗后台子上。 人来人往见这窗子开了口,便都围过来问,阿桃定的价不高,窗台周围插满正当季的花,整条街一眼看过去,唯独这窗户显眼。 围过来的人便问这儿卖什么,二妹在里头将木牌上刻字的饮子都念了一遍,只听名字得便觉得清爽解腻。 第91章 二妹声音大,能将这饮子说出花,很快来买饮子的人就沿着墙根排了一排,二妹在里头忙的脚不沾地,也有人好不容易排到前头,见台上有糕点,见这些点心可爱,便又问这糕点怎么卖,连带着点心也卖出去不少。 装饮子的杯盏用了竹筒替代,西南竹林多,到了春日里一夜过去竹子都要拔高几尺,故而收些竹筒并不费事。 这排的人多,便有人去店里歇脚点个菜尝一尝,也有店里客人见外头人多排队,瞧着热闹便也要到外头看看究竟是卖什么东西。 爱凑热闹的不少,今儿头一日,本来就便宜,家家户户连糖水都舍不得冲一口,如今有这引子,既泛着甜丝丝的味道,喝下去冰冰凉凉格外解渴,可比买糖水划算多了。 当然,抹茶牛乳、茉莉牛乳之类的牛乳茶要贵些,似竹香乌梅一类的价儿就低的多,本钱也不高,这饮子做的正是薄利多销的生意。 如今饮子的窗子一开,阿桃便给店里又新招了一个伙计,名唤尤四,长相滑头,性格也滑头,不过也有好处,揽客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如今正顶了二妹原先烤羊肉串的活计,如今门口可不止烤羊肉串猪肉串,这时节菜蔬多,还有烤韭菜烤蘑菇之类的吃食,天一暖和起来,原先冷清的夜市也摆开了,阿桃这烤串的摊子也热闹些,常有客人点一把串,再打半两酒来喝。 店里人虽少了些,但到月底盘账,钱却没少赚,只因雅间日日满座,逢节日甚至还得排队,如今节多,逢节便邀好友相聚,大些的酒楼饭馆既价儿既贵,味道也差,阿桃这食肆正是好去处,环境清雅,外间虽都是些平头百姓,可里头雅座雅间都是文人墨客。 店里最后一位客人走完,已是夜深了,常平安前几日在山洼里看田地放水一事,今儿下午来了食肆一趟,便早早回桂花巷收拾行李,方才他跟宋妈妈已经在桂花巷那头吃过了,今儿到黄昏后太忙,阿桃方才啃了几个饼子,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被噎住了,正打着嗝儿呢。 将阿桃接回去,常平安继续收拾,他正打算过几日跟着一行商队去京城。 路途遥远,阿桃心底还是有些担心,对着烛火,将银钱都缝在他里衣里头。 第62章进京 “这五十两银子我特地换成了银锭,应当够你到京中花销,留了几两碎银在荷包里头平常花用,这一路万别亏待自个儿,如今家中银钱尽够,不必想着省着花销,人才是最要紧的。”阿桃怕他不舍得花用,千叮咛万嘱咐。 常平安点头,搬了凳子坐在她身边,看她指尖针线翻飞。 “那一行商队是哪日走?” “七日后,得绕些路,先去江州再到延州,最后才去京城,怕是得三五月功夫才能赶到。”常平安喉结微动,见阿桃扯不断线,头发还急得散下一缕,便接过去,轻轻一拽,长长的线便叫他扯断了。 阿桃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常平安心底万分不舍自是不必说,两人手握到一起,他们是这世间最契合的人。 跟着商队去京里,要耗费三五月功夫,回来又是三五月,想到常平安得有大半年不回来,老是实说阿桃心里也有些难以言说的堵意。 二人还未分开这么久过,常平安搂紧怀中人,吻在她眉心,“我给你买京城最时兴的钗——” “你平安回来就再好不过了——” 帐曼落下,一室春光。 食肆里头自有了饮子,那些书生下午也爱来坐坐,吃一口点心喝一口茶。 今儿外间人多,禾苗抽不出手阿桃便也帮着端了两回菜。空托盘倒手,掀开帘子正准备回灶间,就看门口几位书生连让她留步。 却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张老先生那几位学生,今儿有些稀奇,几人竟一道过来了。 见着阿桃先是拱手, “娘子,老师他先前感染风寒,如今大病初愈,连月来连进食都有些困难,他老人家嘴刁,那些吃食磨成糜更是难以下咽,今儿正是来找您,还请您做些病中人适口的菜。” 阿桃有些惊讶,赶忙问道,“却不知他老人家是什么病?病了多久?” 打头那位书生答到,“是风寒之症,算来一月有余了,总断断续续不见好。” “可有寒咳?” 几人点头,“正是咳嗽,夜里更甚。” 阿桃忽然想起与常平安成婚前夕,张老大人便说要来贺喜,后来不见人来,想着怕是有事耽搁了,却原来是病了。 思及此,阿桃愈发懊悔,怪道这一月来不见张老先生钓鱼过后来食肆吃饭,还当是人家吃厌了店里菜式。 先时张老先生帮她一回,还留下地址叫她遇着麻烦去府上留话,这些日子阿桃竟也没想过去瞧一眼。 叫几人先坐下,阿桃立即去灶间,炖了一盅姜枣核桃汤,又用梗米煨了一小罐粥,待米粒沸腾,切姜丝葱白瘦肉,剥了嫩玉米紫苏叶搅和均匀。 待熬够了火候,这才装进汤盅。将两个汤盅放进食盒,交代几人叫张老大人喝下,待身子养好了,再来店里吃饭。 又将如今新上的菜式,譬如椒麻鸡、盐水鸭、椒盐猪蹄儿都写在纸上,色香味具都细细描述了一遍,这才叫几人给张老先生一并带去,最好是念给他老人家听。 第92章 这几位书生虽看着文弱,但如今阿桃这食肆雅间雅座生意,最开始起来时多半是靠这几人吹出去的。无论是为张老大人还是这些书生,阿桃都不肯收钱,只叫他们将纸条带到。 因要离家几月,常平安这两日一直跟在阿桃后头,阿桃炒菜他添火,阿桃走哪他都要跟着。 “有信!”二妹从门口探头,喊了一声。 阿桃还有些奇怪,“什么信?” “是官府的信差呢,说要有信要给常大哥。”二妹也不知具体所谓何事,只匆匆喊人。 二人一道出门去看,外头果真是个信差,生的也高壮,穿的正是差服,牵了一匹马,面上一副沧桑模样。 常平安上前要接信,这信差却没给,反而是叫常平安将户籍文书拿出来给他对一对。愈发叫人生出几分好奇,常平安没多话,去桂花巷讨文书,阿桃将人请到店里坐下,又叫顺子上了一盏饮子,方才问道, “您这是打哪儿来?” 信差常年常年风餐露宿,一盏饮子一口就吞完了,一揩嘴巴,方道,“这信是京里送出来的。” 阿桃便也不再问,横竖等常平安回来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回后厨前叫顺子再端一碗饮子,又叫禾苗去端两块饼子好叫这位差爷垫吧垫吧。 外间顺子认字儿,会念信,但常平安还是捏着信叫阿桃出来帮着看,阿桃先给了一串铜板谢过信差,这才撕开信。 信上自己苍劲有力,阿桃表情几番变换,末了漏出喜色,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话, “宝妞——是宝妞!宝妞找着了!” 虽知道救了那些大人物的性命,可不曾想过人家真会记得市井小民的祈求。 常平安一遍又一遍问是不是真的,阿桃点头,声音也有些哽咽,“是真的——是真的,如今被上回那位大人救出来接到府里暂且住着,你快些去!” 快速想了一遍,阿桃声音都变了调,“对了!方才问了那位信差,他这几日也要出发回京,你快去追他,使些银钱求一求,跟在他后头,信差马快,你一路跟上还能蹭官家驿站歇脚,沿路匪徒也不敢劫掠。” 常平安急匆匆又去撵那位才离开的信差,幸而这信差说了他住在哪个驿站,这观南县正是他此行最后一地,正是打算歇个脚就沿路回去的。 常平安若是跟他后头,自然也不必像先前一样同商队一道,绕好几个州府方才回京,而是直接快马加鞭赶路进京即可。 且这信差正是京城人士,对那儿熟悉,无论是京城里头规矩或是其他注意,都十分熟悉,有什么事儿朝他问一问,好过遇着什么事儿了抓瞎。 这信差回程在观南县内亦有差事,因此只比常平安原先计划的跟商队一同出发早了一日。阿桃没出城去送,常平安天都没亮就出城了,跟阿桃说过,又摸了摸她眉眼,这才离开。 阿桃床边空了,心里好似也空了一块。 常平安一走,阿桃便觉得身边彻底空落下来,寻常在店里忙碌倒觉得没什么,等一回家却觉得家里都冷清不少。 去年端午常平安从府城回来,今年只怕连中秋都赶不上了。 端午节阿桃领着店里活计包粽子,明儿端午,来店里吃饭的客人一人送一枚小粽子。 等街边有小贩开始卖起了番柿,阿桃便叫禾苗出去采买时多买番柿,挑的都是个儿大,只生吃酸酸甜甜,格外开胃。 除了店里日常用的,其余都是买了来熬酱的。如今炸鸡配这算不上什么惊为天人,等回头洋芋熟了,炸薯条沾酱才叫不错呢。 中大街有阿福看顾,店里顺子管着账目,尤四则在门口烤串揽客。禾苗深知阿桃器重她,故而学字认真,如今虽在店里负责上菜事宜,但寻常采买之类的事儿阿桃渐渐放开手叫她去办。 二妹大大咧咧,也是阿桃慧眼识人,她厨艺进展十分迅速,如今炒个小菜全然没什么问题,再磨练些时日,想来也能出师了。 京城时兴这各式饮子,许是由赶考的书生跟来往的行商口口相传,端午过后,窗口饮子卖的更加紧俏。 阿桃专门打了冰鉴,日日都要买冰做些冰酥酪或冰饮。 若要图个便宜,那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既解暑,还酸甜,二文钱一杯,亏的阿桃高瞻远瞩,如今这窗口卖饮子的生意比那些说书茶馆的生意还要好些呢。 虽说每日生意还算不错,但要添置的东西也多,店里也常换新,单那琉璃盏便叫打碎了几个,再有同衙门上下打点。 先还有几个吃饭时闹事的,都是些惫懒的闲汉,再贪生怕死不过的,喊了衙门的人来,还没将人拉走腿就软了,逼问出幕后主使,果不其然是先前同刘掌柜的一起来吃饭的人。 人家是觉得如今常平安不在家,只留个女掌柜好欺负,却没想到阿桃竟真敢拽着人上门来,这几个闹事的闲人虽平日里无所事事,可也怕衙门,故而将事儿抖落个干净。 阿桃知晓这事儿若是不解决,往后麻烦数都数不尽,故而请了梁文梁武弟兄二人,求官府论律处罚。 若是求情,两边私了倒能少受些皮肉之苦,不过人家家里拎着厚礼求上门来,阿桃却不肯放过,直到刘掌柜的携各家酒楼脚店饭庄掌柜的前来说情,阿桃这才勉强松了口。 第93章 末了那两个背地里使坏的掌柜挨了十板子,来食肆闹事的闲汉挨了二十个板子,待打完板子,这才将人撵出去了。 这回确实也管用,店里再没那些盯着找事儿的人了。找事儿找不成,各家只能学阿桃,试各种新菜式,或是也学了送些小菜,又或是每日都优惠些。 人家怎么做,阿桃无所谓,她只管将自个儿这一摊子事儿顾好。 手里如今银钱宽裕,这几月下来虽有花销,但能动的余下来约莫二百多两银子,阿桃想着是要再买一处院子,还是再买一间小些的铺面。 还不等她纠结呢,就听顺子说食肆旁边的酒肆要转让了。 第63章酒肆 阿桃店两边一边是沽酒的铺子,另一家是杂货铺子,阿桃这儿人多,两边被带着生意好了许多,故而从来没跟阿桃红过脸,有什么事儿也相互通个气儿。 隔壁那间酒肆不大,自阿桃食肆开张以后,这酒肆原本快歇业的生意竟也被盘活起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忽然要转让出去。 酒肆照阿桃这食肆要小一些,后头也没院子,阿桃一听说便去问价儿了,得知要二百三十两银子,又问能不能少些。 都算熟人,一番价儿讲下来,酒肆掌柜的只肯让十两银子,不过他也说了,店里头酒都赠给阿桃。 阿桃去看了一眼,几大缸原浆酒液,酒坛子里头也剩下不少酒呢,单这些酒就要值不少银子了。 掌柜的想问阿桃能不能将店里那小伙计留下,若她愿意留下,这银钱能再给她少十两银子。 “这孩子家里也可怜,打小儿在我店里,也不图你一月给他发工钱,只留他有个住的地儿,给他吃口饱饭。”酒肆掌柜的叹了口气。 阿桃却十足好奇,“您这酒肆为何不开了,快到七八月份,到时来往行商过来,酒肆生意也能赚一笔。” 掌柜的只是笑,摆手红着脸不肯多说,只请阿桃将店里小伙计一并留下。 此举也能看出这酒肆掌柜的厚道,阿桃也应了,到七八月份食肆正忙,也需要人手,如今她每日灶间忙活抽不开空,正想着尽快将二妹教出师,好分担呢,多个人也不费什么。 交过银钱,去官府过了契,这小伙计叫刘阿毛,阿桃将人教给尤四,叫他好生教着,便开始修整隔壁了,虽这小酒肆后头没有院子,但靠里沿有两间小屋。 这两间屋阿桃不准备住人,而是将酒都搬了进去。这铺子得重新整装,两个铺子之间还有打通,门头也要重新装,阿桃准备做个大点的门脸,木材阿桃去挑过,选的最厚重的榆木,牌匾也叫重新打一副。 离七月还有一个多月的功夫,届时那些外地来往客商便会在城里待一段时候,这也是最赚钱的时候。 要趁着这一个多月将隔壁铺子都收拾出来,说不得趁那两个月,能将这铺子的银钱赚回来。 去年爬虾卖的紧俏,阿桃也赚得盆满钵满,今年早早就开始有养虾的上门来卖,去年才火起来的爬虾,今年就敢大着胆子养,足以证明养虾人也是有眼光的。 “虾塘里头到了长成的季节,一日能出三五十斤,我别家还没去,特地先来找的您,您要定下,这虾我也不卖旁人了。”晒得黝黑的男人想来是打听过了,直接就来问阿桃, “这价儿照十文钱一斤给您。” 价儿倒是还成,想来这人也是憨直性子,直接照最低的来了,都没想着人家或许会还价,去年到最后,这虾涨到十五六文一斤都收不到,今年开头便说定了十文前一斤,便算是十分让利了。 依着去年的程度,今年能不能买的着都两说。阿桃不是傻子,特地跟顺子一道去看过虾塘,见这些虾长势都不错,也应下来了,又付过定钱,签了文书,这事儿便算定下来了。 店里重新整装的事儿也交给了顺子,阿桃将桂花巷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原先还有一间空房,没人住放了不少杂物,想到宝妞要回来了,阿桃抽出功夫,跟禾苗二妹一起,将乱七八糟的杂物都收到正房后头小隔间去了。 屋里新换了窗纸,这间侧房向阳,这季节太阳照进来还有些晒,新打的床正搬到院里晒着散味儿,被褥也是新弹的薄被,在太阳底下晒过,闻着都觉得格外暖和。 中午过后店里没什么人,阿桃常关了店叫大家伙儿都歇一个时辰,若是家里没什么事儿,她便回来歇一会。房间一收拾出来,显得更亮堂些,看着工人将新换的箱柜都摆好,这才满意。 宝妞比常平安要小四岁,如今常平安二十二,比阿桃也要小一岁,今年应当十八岁上下,京中来的信没细说太多,想来小姑娘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原想置办几身衣裳,又不知身量如何,还是等人接回来再做打算的好。 等家里收拾好了,阿桃准备出门,却见余娘子失魂落魄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两眼红肿似核桃,手紧紧抓着猫儿的手,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阿桃见到先是一愣,立即将人请进屋,又给猫儿拿了点心,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见她没带鸡鸭过来,阿桃心中一惊。 第94章 余娘子撑着一口气开口,“一夜过来,鸡场里鸡鸭倒了一半,死了几十只,故而今日我没敢带鸡鸭来,怕是染了病。” “这几日鸡场可有外人去过?”阿桃问。 余娘子心死了一半,“我日日都看着的,鸡场养了两条狗,夜里有动静我都要起来看,即便要进城送货,也是叫婆子看紧一步不得离开,上回你同我说要谨慎些,我日日都小心防范着,过去这样久,我只当那些眼红的已经歇了心思,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竟叫人不知从哪儿钻了空子。” “昨儿出门前还好好的,我回去时那些鸡鸭有些蔫巴,怕是热了喂了些水,到了晚上却个个都趴窝了,今儿一早起来,已死了几十只的,还有不少也都软了脚。” 阿桃皱眉,“替你看鸡场的婆子也没瞧见什么不对?” 余娘子叹了口气,“同她质问过,只是一问三不知,这鸡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生怕我找她麻烦,如今人都躲回娘家了——” “上午忙的实在抽不开身,又怕没送货你这儿明儿没的材料,故而特地赶了过来同你说一声,还得再去相熟的几家食肆饭馆说一声儿,这几日暂时送不了鸡蛋鸭蛋了。” 阿桃心疼地拉紧她的手,这大半年因鸡场的事儿耗心耗力,好容易将日子过起来了,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先前要筹备鸡场,身家怕是全砸进去了。 “你们娘俩如今招了眼,只是这事儿别想叫作害的人轻易揭过去。” 阿桃进屋,给余娘子拿了十两银子,“这事儿还得报官,这几两银子你且先收着上下打点,求人写状纸告到衙门,你已经千叮万嘱,那婆子便是失职,况且她也不一定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外人进去,先将那婆子唬住诈一诈。” 余娘子摆手不肯收,阿桃厉了神色,“权当先借给你度过难关,你同我推脱什么,人还在就不怕赚不到银钱,真没法子了我这食肆还缺人,你来干活儿我给你开月钱就是!” 余娘子还想说什么,阿桃将银子塞过去,这几日因买了那酒肆,又要重新归置,故而手头银钱也不大趁手,这才只能挤出十两银子来。 “当务之急先将眼下的事儿解决了,万万拖不得,你且先找个先生写状纸,再告到衙门去,带衙差去鸡场走一圈,心虚的人自然要露马脚。” 余娘子收了银钱,又连连道谢,阿桃看着猫儿,“你这几日怕是忙,要不先将猫儿丢在我这儿,好歹帮你看着,省得日日跟在你后头来回跑。” 二人微末相识,日日都来往,没什么不放心的,且余娘子也急着鸡场的事儿,带着猫儿难免顾应不上,听阿桃一说,便问猫儿要不要留下。 猫儿知道阿娘昨儿一夜没睡,她人小,帮不上忙还碍手碍脚,笑着替阿娘擦了眼泪,“我在桃姨姨这儿,阿娘你回去忙吧——” 余娘子蹲下身子,摸了摸猫儿的头,“你乖乖的,阿娘忙完就来接你。” 猫儿回抱住余娘子,“阿娘,衣裳打补丁我也爱穿,我能吃苦……” 将人送到外头,阿桃牵着猫儿的手去食肆,今年这孩子长高了不少,还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因余娘子鸡鸭没法子送来,阿桃便叫禾苗这几日先从旁人那儿支应一段时间,禾苗支了银钱出门,尤四便进来暂顶一会儿。 “二妹,给猫儿端一杯热的茉莉牛乳饮子。”阿桃将小板凳搬到灶房门口,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叫猫儿坐在上面玩,猫儿不肯,要来帮阿桃烧柴添火, “我在家也常帮我阿娘烧柴呢。” “你点点大的小人儿竟还这般懂事,就在门口坐着顽罢。”阿桃笑,从院里掐了一朵花递给猫儿。 一下午猫儿也就乖乖巧巧的坐在门口,禾苗时而路过同她玩一会,二妹有时进来递一块点心逗她玩。 晚间许久没见的张老大人竟来了,一场病生的,人看着清瘦许多,不过精神头格外好,一桌子人才摆上碗筷准备吃饭,见人来阿桃立即起身, “哟!您老人家来了,快上座!” 阿桃这儿没什么规矩,一群人都坐桌上吃饭,张老大人也不拘小节,“才听几个弟子说你这食肆新上了不少菜式,才好全了便赶过来尝尝。” “您老人家可赶上了,今儿养虾的才送了头茬爬虾过来,剥了肉炒了一道龙井虾仁,您尝尝合不合口。” 第64章心气 头茬爬虾肉虽未完全饱满,不过能吃个鲜嫩劲儿,阿桃先给张老大人夹了,又给猫儿挖了一勺。 这季节等下过雨,山里该有菌子了,阿桃嘱咐禾苗,若是街里有卖的,便挑着好的买回来,这也是个时兴菜式了。 禾苗点头,张老大人又问,“先前有一回过来,正碰着来吃饭的一伙人似乎是有些不善,末了可生出什么事儿了?” 这说的是刘掌柜的带人来的那一回,不成想老大人还记着。 阿桃摇头,“您老人家别挂心这些了,都解决了的。” 至于余娘子的事儿—— 余娘子她走到如今实属不易,可张老大人年纪大了,阿桃也实在不忍心叫他帮忙,且也不知如何开口,先等她先报过衙门,若能解决自是最好,若是真没法子,再来求张老大人看能不能帮一把。 第95章 张老大人吃过便走了,阿桃叫顺子跟阿福赶车将人送回去,天黑难行,万别摔了。 阿毛干活儿勤快,叫阿桃惊喜的是,他还懂酿酒,酒肆里头该拆除的已经拆的差不多了,阿毛一一跟这新掌柜的说这酒要怎么存,什么酒要酿多长时间,这都有讲究。 他如今还是睡在酒肆里沿的屋里。 “闻着酒香,我睡的也香呢。”提到酒,刘阿毛眼睛都亮亮的,“只可惜我才跟着掌柜的学到一些皮毛。” 阿桃也有些惋惜,这酒肆掌柜的一走,她往后买酒还得多跑一条街呢,心里惋惜,嘴上也难免感叹。 阿毛这才悄悄道, “掌柜的有个自小长大的邻居阿姐,还不等他托人提亲呢,阿姐家人做主将人远嫁去云州了,掌柜的这些年一直托人打听消息,两年前那位娘子所嫁的丈夫离世,掌柜的辗转几番写信托人送去,这回正是那位娘子回了信,掌柜的这才迫不及待将店卖了去云州找人呢。” 原来如此,倒叫阿桃捡了个不小的便宜。 阿毛从前是城外破庙里讨饭的小叫花子,讨饭讨到掌柜的门前,掌柜的没将人撵走,还给了两块热饼,阿毛自那以后便偷偷帮掌柜的干活儿,再之后掌柜的便留他在店里做活了,除了给他饭吃,也教他酿酒。 阿桃暂且没有卖酒的打算,故而阿毛还是跟在尤四后头先学着,后头再看将他安排到哪儿去。 今年五月雨水充沛,她趁雨店里没什么客,回山洼里看了,将田间地头水都放过,见隔壁将家中牲畜都好生养着,这才放下心。 观南县雨季湿热,身上总黏黏糊糊好似怎么都干不了,趁出太阳将被子也都翻出来晒过,怕雨季闷出霉来。 如今店里羊肉生意渐歇了下去,换的菜式以河鲜为主。 价儿比冬日里便宜不少,烧的又有滋味儿,难得的生意也重新热闹起来。禾苗如今兼着店里采买的活儿,每日起的就要早些,因阿福不大放心她一个人出去,日日也早起跟着后头去。 每日买菜只挑最新鲜的,无需固定哪一家,故而店里肉类除了刘一刀,旁的都是当日一早去现买来的。 买河鲜阿桃带着二妹去挑过几回,鳝鱼要鲜亮光滑的过大过小都不宜,河虾要挑虾身弯曲完整的,剁椒鱼头要用胖头鱼,鱼片最好用黑鱼…… 什么菜式对什么鱼,什么鱼又有什么挑法儿,一一都有讲究。 如今天热起来了,早起店里也换了鱼片儿粥或是鲜虾玉米粥或是解暑便宜的豆粥之类,羊汤米线羊汤馅儿饼也正常卖,不过如今只是从元放牧那儿散买,不再整头买回来烹。 入了夏阿桃也愈发忙碌,灶间火大,热的阿桃嘴边气了几个燎泡,今年夏天格外闷,时不时一场雨也浇不灭火气。 夏至一到,天更加闷热。 晚间客人走光了,阿桃回灶间倒腾起午间歇息时准备做凉皮的盆子,洗过面的面浆已经滤过搁了一下午了,倒一层面浆蒸一层,阿桃手稳,无论哪个边角都是一般薄厚。 蒸过的面浆白腻滑嫩还有些韧劲儿,手起刀落,切好的凉皮同已煮泡过凉水的凉面凉米线拌到一起,和豆芽、面筋、芫荽黄瓜丝儿拌匀,再用辣椒油调味儿。 二妹一直在边上看,阿桃细细同她说要注意些什么,蒸凉皮的火候不能太大,洗出来多少面浆又分别要静置多久,包括这辣椒油当怎么炸。 这辣椒油是用洋葱八角花椒等香料炸过的,一拌开只闻到浓浓的香味儿,几人闻着味儿便来了,禾苗抱着猫儿,阿桃将一碗没放多少辣子的先端给猫儿叫她吃。 猫儿她已在阿桃这儿待了十几天了,期间余娘子来送了两回衣裳,猫儿乖觉,只叫她阿娘忙去,她就在这儿乖乖等着。 一人端了一碗,阿桃也觉得入夏到晚上吃一碗凉皮心里都舒爽不少。 第二日阿桃起的早些,夏至过后,天也愈发热了,店里要上凉皮凉面,她夜里干脆直接没回去,就在常平安先前歇的屋里睡的觉,夜半起来洗的面,静了以后又继续回去睡觉去了。 这凉皮比羊汤米线可便宜,夏日里吃着还清爽,今儿单子一挂出来,一早来都是来吃凉皮凉面的。 阿桃黄瓜丝儿切的冒烟,幸而凉皮凉面还有那米线都是提前泡过的,拌起来简单,也不费什么事儿。 这几月那些酒楼脚店照阿桃店里菜式有样学样的不少,多数只得其形不得其味,可面条米线凉拌学起来简单,只是这凉皮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学得会,阿桃干脆减下去每日面条米线的份量。 晃眼猫儿在食肆已经待了月余,余娘子到六月六才来接猫儿。猫儿不想让她阿娘担心,开始还笑,等确定余娘子来接她走又哭了,她嘴上不说,实际还是想妈的。 余娘子一来先将十两银子还给阿桃,心里无数话想找个人说,便抱着猫儿坐在灶间帮阿桃烧火,叹了口气,“十两银子都使出去了,可算查清了,那婆子确实不知情,我将村里人猜了个遍,却没想到……” “是我那公爹与婆母干的!” 余娘子苦笑,自她丈夫过世,她苦撑着家,到头来竟像是一场笑话一样。 第96章 阿桃问,“人可抓了?” “抓了……又放了,那二人在水里和了砒霜,鸡鸭死绝了,查清过后将人押到公堂打了顿板子,村里族老来找我说和,商定私下了结,赔四十两银子。” 余娘子咬牙,她当真是恨极了,只是手头实在不敢没银钱,加之那二人到底都是丈夫的亲爹娘。 “如今彻底撕破了脸,那一家子也知道我带着姑娘立了女户,抢不走我家房子,便日日夜夜到院外敲打,日夜都不得安睡,故而这几日我也没来将猫儿接回去。”余娘子一脸疲惫,一月奔波,她已是心力交瘁。 “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家中院子已叫我卖了,如今手里还有几十两银子。”余娘子叹了口气,这一遭似乎抽走她大半心力,“往后……先这样过活吧。” 阿桃却劝她,“这算什么,若非小人算计,你这鸡场真起来了,在咱们观南县都数一数二的,不过跌倒一次,再爬起来就是。” 余娘子死寂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光。 “我先也想着自个儿养些家禽牲畜,只是如今实在抽不开身,你既历练过,不如叫我也参一股?”阿桃愈发觉得此事可行,“这鸡场我看在城郊找个地儿便不错,离城里近,回头无论是送鸡鸭还是送货都方便。” 她其实看出余娘子还有些心气儿的,只是没人肯定,故而她那一丝心气儿便压了下去,怕再出什么岔子。 “真的行吗?”余娘子抬头,明明是问阿桃,眼神却十足坚定。 “怎么不行?”阿桃答到。 “娘子真要参一股?若是……若是亏了,我——”余娘子心里定了主意,却怕阿桃跟着受亏。 “怕什么,莫非姐姐是不想带我挣一笔?” “不是不是!”余娘子连连摆手。 “你身上还是要留些银钱花销,这回办鸡场,咱们对半出,各出三十两银子,你看顾多些,利润便占大头。”阿桃歇了手里活儿,细细同余娘子商量。 “别!咱们五五分成,这回若不是你帮我,我怕是还不知道落到什么境地呢。” “你听我的就是,我只出个银钱,鸡场一应都要你来顾,咱们利润三七分,每月我们二人对一回账。”丑话都先说在前头,才不会伤真感情。 既说了便立了字据,阿桃取了三十两银子来教给余娘子,“你莫同我推拒,这鸡场选地,盖鸡棚,买鸡崽儿,都是你的活计,说来我占三成还是赚了,难不成你对将本钱赚回来都没信心?” 余娘子眼神坚定,“放心,我再不会出岔子的。” “你先前那鸡场的婆子也是干惯了的,既先前的事儿已经解决了,不如再找她回来,咱们如今本钱应当也宽裕,除了那婆子再找个帮工,一来你能施展的开,二来这二人也能相互看着,免得再出事。” 第65章是我 余娘子信心增添不少,选地儿重新盖个鸡场也忙的热火朝天,阿桃帮着在牙行又请了个能干的婆子,等鸡崽儿都捉回来人立刻便去上工。 原先那喂鸡的婆子得知余娘子仍叫她回去,磕头一番千恩万谢,实在不是她想躲,只是觉得自个儿犯了滔天大罪,怕出大事儿,如今余娘子不怪她,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真有人想下手,即便她自个儿亲自看着也要出事儿。 这婆子只哭着说往后连月钱都不要,只请余娘子让她将功赎罪,余娘子只是摇头叹气,“月钱还是照常给,只是往后定要警醒些了。” 阿桃见到人,敲打一番,这婆子更是不敢再说什么,指天发誓往后一定悉心。 这边事儿解决,阿桃又重新带二妹在灶间忙活,阿毛学了这些日子,饮子窗口那一摊活儿便丢给他了。 隔壁如今墙已经刷好了,如今只差将两个铺子中间打通,白天要做生意不大方便,阿桃便请了人夜里来砸墙。 又就着灯烛光亮,砌了一道圆拱门,毕竟隔壁也还没归置好,阿桃拦了帘子暂且先将二边隔开。 等明儿桌椅都到了,再通几天风,旁边那铺子便能用起来了,如今店里桌椅凳子愈发不够,客人一多,不少人干脆,自己带碗过来,买了回家吃,实属不便。 隔壁的桌椅一旦添置起来,地方就大多了。 六月那卖爬虾的日日都送三五十斤来,食肆日日都能卖的精光,几年这爬虾竟涨到来二十文一斤,这价儿听的都骇人,即便如此还不大好收,得亏阿桃直接应下那卖虾的生意,见如今行情溢价太狠,同人家商量着也涨了几文钱。 今年这爬虾赚头没去年大,但也有的赚,夏季河鲜味美,除了几式虾,还有葱爆蟮段、香酥泥鳅、银鱼羹云云。 早来的食客多喝粥吃饼或是要一碗凉皮,下午食客多是吃正食,点些汤菜一类,一家人吃一餐或是三两好友聚一餐。 直到六月底,隔壁铺子才彻底通风散过味儿,两边都开了大窗,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前几日就有行商在城中落脚了,去年有人来买卤料包,想是倒腾了不少银钱,故而今年一进城就找到阿桃,要定卤料包了。 今年她也有预料,早早就跟云绣坊的何娘子定了料包绣字,故而这一来只需将香料药材磨成末再装好即可。 第97章 食肆如今人多,活儿干起来也快,订卤料包的单子头一天下了,不出两天就能取。 余娘子那头鸡场也定下来了,如今鸡棚才盖好,正四处踅摸鸡崽儿,这一茬都是她精心跑了不少村子挑回来的半大鸡崽儿,比寻常鸡崽儿要贵些,但已经半大,能立得住了。 如今饲料也是自个儿配的,个个养的毛都光溜,阿桃去了几回,拉着余娘子的手还觉得自个儿占的多了。 余娘子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若不是你有心,我如今都不知要将自个儿过成什么模样。” 阿桃也笑,“往后都会好起来的。” 食肆从七月开始,不带那卤料包,每日抛开成本都能净赚个二十余两银子,才对账时阿桃都吓一跳,想到开始在中大街摆摊子,一月下来至多也就二十贯,每每攒下一些都还要取钱庄换成银锭。 来往行商一多,观音河夜如白昼,沿河夜市人更是多的扒不开头,这些摆摊的听口音不独是观南县人,临县乃至更远些地方的口音比比皆是。 如今有二妹帮手,她也趁得闲凑了几回热闹,夜市上竟有卖冰荔枝的,阿桃看到便忍不住,可惜价儿高,一斤比肉还贵几十文,摊主说是快马运来的,皇宫里头都吃不上的好东西,一番话吹出去,不少人都围着在买。 阿桃也买了两斤,也给大家伙儿带回去尝尝鲜。 壳儿一剥开,只觉得冰沁沁凉丝丝的,浅闻一口,白嫩嫩的荔枝肉便露出一片,咬一口迸出清甜的汁水,阿桃连吃了一小盘,怕多食上火,余下叫禾苗她们分了去。 明儿那卖荔枝的小贩也不知还来不来,这荔枝确实格外新鲜,若是来,明儿多买些,做些荔枝酿留着自家喝。 这荔枝酿阿毛打了包票,说保管能酿出来,就用酒肆掌柜的那原浆来酿。阿桃给他支了银子,叫多买些荔枝,这荔枝酿到冬日里想来滋味更美。 入夏以后店里饮子愈发多样,阿桃每日都要花高价儿买冰,不光是店里给客人解暑降温要用,再有做那刨冰吃。 如今这季节葡萄正熟透,再有桃也红了,多的是杨梅、桑椹、刺泡果儿一类,阿桃买来用蜜糖渍果,熬成酱淋在冰上,又或是此前熬的桂花蜜、槐花蜜酱等,辅以薄荷或是玫瑰花瓣制一份冰饮子。 这沁透到心底的饮子但凡来吃过都是念念不忘,原先中午还能歇上片刻,这冰饮子一出来,个个儿都趁中午最热的功夫来食肆坐着歇凉,阿桃食肆常备着冰,再要一盏冰饮子,再神仙不过。 因这冰饮子,阿桃同周如嫣关系倒是越来越亲近,周家小姐虽出身官家,可性子格外直率,带着丫头常来吃这冰饮子,阿桃给她做的少,怕太冰伤了身子,故而多换成旁的口味近的饮子,味道更好些,却不似那冰的扎脑门的刨冰。 周家小姐许是觉得阿桃如今已经成亲,她又到了议亲的年纪,常同阿桃说些小话,阿桃拿她当妹妹,听的也认真,时而也插上两句,总归二人竟也十分聊得来。 二妹如今灶间手艺愈发娴熟,简单些的小炒交给她基本都没什么问题,阿桃再不必日日忙的连坐下歇会儿的功夫都没了。 如今闲时也总想起常平安,等到八月初,才收到一封京里送回来的信,只言片语报了平安,又说宝妞已经找到,即刻赶回家,旁的话没再多说。 这信既已经回来了,想来常平安也在回来的路上了,也不知中秋节前能不能赶回来团圆。若是见到食肆又扩大了,想来一定要拉她问是怎么一回事。 阿桃料想的不错,才一个多月的功夫,原先盘下酒肆的钱就差不多赚回来了。将明儿要发的工钱数出来,又将冰铺掌柜的冰钱数出来,再有刘一刀的猪肉钱,各处赊欠的银钱一一勾出来,阿桃便熄灯上床,天儿还没凉下来,阿桃床上依旧垫的是草席。 想到常平安离家时还得盖一层薄被,心里思念也在蔓延。 这个月个个都发了不少月钱,顺子整整领了三贯银钱,顺子如今算是副掌柜,如今给他算是除了每月固定的月钱外,便是按照每月食肆的利润抽半分利,且他如今还有教几人识字儿的钱。 禾苗发了二贯外加六百二十文,二妹要少些,拿了二贯二百文,她上半个月在饮子窗口,生意不错,下半月又跟阿桃后头帮厨,拿的也不少,待都上手了拿的自然也会越多。阿福则是二贯外加一百文,尤四拉了不少客人,都给他记了抽成,这个月也没少拿,算下来发了一贯六百文。 洗碗的婆子工钱是定死的,一月五百文,不过这个月格外忙些,阿桃也多给了一百文。至于阿毛,他才换到二妹的饮子窗口,生意也不错,阿桃给他发了一贯二百文。 个个收了钱都是一脸喜意。 顺子跟阿福领到钱同阿桃告了会儿假,二人要去东市看马,阿桃想到先前她买马时二人一副艳羡的模样,点头应了,尤四跟阿毛也看向阿桃,阿桃笑, “成,你们都一起去瞧瞧热闹罢,中午来的多是吃饮子的食客,店里尚且忙的过来。”似乎想到了什么,阿桃又继续说道,“上个月确实忙狠了,等月底闲一天,咱们店里歇一日!” 个个听了险些跳起来,赚钱快乐,花钱更开心! 中秋节常平安也没回来,阿桃心里有些空落,不过中秋店里也忙,常来吃饭的食客有几家都在这日订了席面叫送去。 第98章 整个七八月份,阿桃生意都是整条街里最好的,阿桃心里想着待常平安回来还要再邀周主簿来吃一顿饭。 天都已经凉快下来了,城里来往行商也走的差不多了,阿福没买上一匹高头大马,他买了个小马驹,行商带马赶路的时候,有一匹母马下了崽儿,这马驹带上路并不划算,阿福一眼就看中买下了。 八月最后一天,阿桃给店里活计休了一日假,个个都脱缰似的出去逛街了。 阿桃昏天黑地在家睡了一整日,到下半晌将床上草席换成了垫被,阿毛酿的荔枝酒隐隐发出荔枝的香味儿,阿桃闻着觉得诱人,倒了一盏喝过,漱了口,头有些晕晕乎乎,也不管白天黑夜干脆直接又躺下睡觉。 夜里迷迷糊糊似听见什么动静,掀开沉沉的眼皮,只见床边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黑影,阿桃三魂没了七魄,酒气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待大喊却被人堵住了嘴。 “是我……” 隐隐冒出的胡茬扎的阿桃脸有些疼,听见熟悉的声音,阿桃方才狠锤了两下近在咫尺的人。 第66章宝妞 月上中天,屋内黑漆漆一片,阿桃披了外衫,将桌上蜡烛点燃,细细打量跟过来的人,常平安看着瘦了不少,眼倒是依旧有神,有神到恨不得将阿桃身上盯出一朵花来。 桌上茶壶里水早凉了,常平安自顾倒进阿桃睡前喝酒的酒盏中,一盏喝下去,看阿桃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瞧,笑着从胸口掏出一个绸缎裹着的粉玉雕花镯子。 “听阿妹说这是京里最时兴的样式,我看上头雕着桃花,样式衬你,特地买回来的。”常平安搂着阿桃坐到床沿。 阿桃捏着粉玉雕花镯细细摩梭,“京城那等地界儿,这镯子要价怕是不菲,你带的银钱够不够?” 常平安点头,“尽够的,去时只顾赶路,没花费什么银钱。” “宝妞现下在哪?怎的就你一个人?” “进城太晚了,今儿先去客栈歇脚,明儿一早我去接她回来。”提起宝妞,常平安情绪有些低落。 “我将旁边屋子收拾出来了,床跟柜子还有桌椅都是新打的。”阿桃细数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家里点点变化,“山洼里粮食也都收回来了,这几日要去衙门交粮食税赋,你回头带顺子去算清楚。” “我将隔壁那酒肆盘下来了,如今里头都改好了,七月那会儿就用上了,只一个多月就将买食肆的银钱赚回来了,不知那酒肆掌柜的知道了要不要懊悔,想来也不会懊悔的,他去云州寻从前喜欢的邻居阿姐去了,或许也在云州新开了个酒肆呢……” “今年卤料包依旧紧俏,不过咱们今年人多,有人帮手这卤料包装的可快了。” “还有你走前儿砍得竹筒用光了,得闲还得再去砍些回来,虽说如今天凉下来,冰饮子生意大不如前,但等过些时日店里准备上热饮子……” “我真想家……”常平安落下一句话。 阿桃愣了片刻,朝他吻了过去,也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熄了桌上蜡烛,常平安从阿桃唇角离开,一路向下。 原本空空的心此刻被填满,胡茬扎在阿桃心口,阿桃心也跟着一跳。 “你想我没有?”阿桃呜咽着问。 回应她的,是一波又一波汹涌。 分离后的感情总显得格外浓烈,月亮西沉,阿桃迷迷糊糊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时衣裳已经换过了,一夜就这样蜷在常平安怀里,她一动身边人就醒了。 许是瘦了,常平安脸颊凹陷了一些,脸愈发棱角分明,阿桃轻抚过去,“一路可还平安?” “一切都好,没什么事儿,就是一路都想家,起风也想落雨也想。”常平安将人重新搂紧,“再躺片刻。” 这会儿其实还早,不过阿桃日日要早起去店里。 片刻温存,阿桃起身,“旁边屋子收拾好了,你去客栈将宝妞接回来吧,昨儿店里歇了一日,今儿还有不少事呢。” 常平安点头,帮她簪发,“宝妞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你看到一定喜欢。” “中午带宝妞一道,去食肆吃饭。” 阿桃满面春风,昨儿歇了一日,个个都彻底放松了一回,今儿干活更起劲儿了,只因赚到钱,才能感受到有钱多开心。 中午常平安带了宝妞来,店里人看宝妞的脸都难免惊讶,实在没见过这么标志的人,面白似玉,眼波流转,美的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额上一颗红痣更添了几分仙气。 先还觉得常平安白回来一些,如今这一看,都比到泥巴里头去了。 只是宝妞也太瘦了些,阿桃将客人视线挡开,又拉着人到灶间,常平安也跟在后头进来了,将灶屋门插上,方才开口, “阿妹行李都搁回去了。” 阿桃拉着宝妞的手,只感觉指尖冰凉,这天儿还不到冷的时候呢,宝妞眼神瑟缩了一下,将手缩回袖里,又喊了一声嫂嫂,从袖里拿出一根碧玉簪,福了个礼, “嫂嫂,往后托您照应,也不知你喜欢什么……” 阿桃将人拉起来,“自家人没这些规矩,如今回来了,从前的事儿也不想了,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第99章 常平安这一路显然只顾着将宝妞带回来,却没注意到宝妞一路都在害怕。 宝妞比阿桃要矮一些,阿桃将人抱进怀里,摸着骨头分明的单薄脊背,“这些年苦了你了,往后再不受苦了。” 宝妞这才开始低低抽泣,阿桃拍着她的背轻声宽慰,“你信哥哥嫂嫂,往后再不让你吃苦了。” 等人稍歇了,阿桃才道,“先不晓得宝妞身形,就没去裁衣裳,妹妹也太瘦弱了些,往后一日食三餐,要多吃些,将身体养好。” 宝妞点头,眼泪将阿桃肩上衣衫打湿一片。 “中午将就吃些,晚上再吃顿好的。”不高兴就吃一顿,还不高兴就再吃一顿,“中午吃清炒藕带,蒜泥茄子,珍珠圆子……” 常平安才听阿桃说菜名儿就已经开始咽口水了,“我来烧火,许久没帮你烧火,技艺怕是都生疏了。” 阿桃将二妹喊进来,叫她带宝妞看看食肆,看看那些花里胡哨的饮子,宝妞眼睛亮亮的,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等人走了,阿桃才问常平安,常平安叹气。 当日那统领大人一回京,便帮着常平安打听消息去了。 宝妞当年被带到京城,就被人牙子转手卖给一个养瘦马的牙婆,等养大了改了名儿卖给一商户,后又被那商户送到京中一位四品官员府上。 那位统领大人几经辗转,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人,宝妞已在那四品官员府里待了三年了,到底是晚了一步,年初大夫诊出宝妞有孕,当家夫人并不曾给名分,还命人灌了红花,那一遭将宝妞身子伤的彻底,捡回一条命已属万幸。 阿桃听着攥紧了手,呼吸都觉得心疼,“往后一定别再叫宝妞受苦。” 常平安点头,也是鼻酸,宝妞看到他时还记得被卖掉那日。 大哥去地里干活儿,叫她在家里待着顽,说回来要摘一兜子刺泡儿给她。然后门就被踹开了,她被牙婆拉上了骡子车,喊不到大哥回来,宝妞就哭的昏了过去。 再往后记忆就模糊了,人不愿意想起痛苦的事儿。 中午吃饭,宝妞看着慢条斯理,吃起来却快,连话都顾不上说,禾苗二妹看着只觉得赏心悦目,自个儿也不吃了,看宝妞哪个夹的多些,便将菜端到她面前,只等她吃饱了,才注意到一桌子菜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个个都看着她。 宝妞不好意思的露出个笑,嘴角梨涡浅浅, “可是我吃的多了些?” 个个又都被她逗的发笑,“不多不多,你吃,你多吃些!” 一桌子除了宝妞,便是常平安吃的最快,才吃饱放下筷子,便开口问,“下午我回山洼里一趟,宝妞要不要回去……” 话音未落,便被阿桃从桌下狠狠踢了一脚,见宝妞低落下来的神色,他立即又找补,“算了,带你有些不便,家里还有一堆事,等下回,等下回吧。” “是阿,一会儿我还得带你去裁衣裳,咱们在这观南县逛逛,这儿虽比不上京里繁华,可也热闹呢,等晚上吃过饭,咱们再一起去逛逛夜市,观音河两边灯火通明,一路全是卖小玩意儿还有好吃的,炸油糕的、烤苞谷的什么都有,今年还不知哪儿的一个炸臭豆腐的,这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却香。阿福也晚上也在夜市摆摊,晚上咱们一道去瞧热闹。” 阿桃说的是那样生动,宝妞听的入神,这么些年她出门的日子都没几天,遑论这样大摇大摆去逛街呢。 吃过饭,阿桃便带宝妞去成衣铺子量衣裳,又新添了胭脂水粉,宝妞要付钱,阿桃却拦住了,自顾将钱付了,又拎着一堆东西回家。 宝妞有些不知所措,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谢谢嫂嫂。” 她身上银钱不多,从那位四品官员府里出来时,除了常年戴的那根玉簪,只剩几两攒了这么些年的银子。从京里离开时,那位统领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叫人塞了银票到她行李里头,她跟着大哥走到半路才发现,只是这些银钱她收好了不敢花。 下半晌宝妞依旧跟在阿桃后头,看店里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她喜欢这种热闹,从前被关在院里,哪里去不得,她只能从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看天,一年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春天时有人放纸鸢,天上好多好多纸鸢,这是她能看到的唯一的热闹。 常平安从山洼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刺泡儿,这时节了,也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阿桃怕有虫,用盐水泡过又晾干,叫常平安端给宝妞,宝妞吃了一颗便哭了, “大哥……” “明儿我同你一起回去,我想给爹娘上香。” 常平安摸她的脑袋,“你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同你嫂嫂在城里待着,如今再没人敢欺负你的。” 宝妞摇头,眼神格外坚定。 灶间热火朝天,阿桃在给二妹帮手,今儿二妹掌勺,抽空出来看了一眼,叫常平安去云绣坊接宋妈妈,晚上一大家子在食肆吃团圆饭。 第67章入冬 宝妞回来,收获了一群人的一致喜爱,宋妈妈回来看到她,也是拉着她一脸心疼,千叮万嘱叫她要多吃些。 二妹跟在阿桃后头学了几个月,日日勤学苦练如今也算半出师了,今儿晚上烧的菜,除了常平安,其他人竟没尝出什么差别。阿桃去旁边屋里倒了荔枝酒来,个个喝的晕晕乎乎,连宝妞都喝了两盏。 第100章 阿桃也不忘告诉常平安,这几日要去寻街道司的大人来吃酒,阿毛酿的荔枝酒可不比醉香居的梅花酿差到哪里去,况且这荔枝买来价儿不低。 宝妞识字儿,原先还想着给大家伙儿找个认字儿的先生,只是去请的先生都瞧不上她们这样的半吊子。 常平安出门几个月,几人已经将百家姓都学会了,等要教三字经、千字文顺子自个儿都有些吃力,宝妞一听便站出来要教,于是顺子每月教字儿的学费停了,换成了宝妞,宝妞以为是自个儿顶了顺子的位置,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阿桃摇头同她解释过,这才放下心。因教的学问深些,故而每月给一两银子的学费, 宝妞知道是阿桃心疼她,推拒不肯要,阿桃只说,“这一两银子都算我捡了便宜了,如今店里活计个个少说都能拿一亮银子月钱,你这并不算多。且身上有银钱,也就有底气,往后想做些什么都方便。” 却不想宝妞十分尽心,将身上银子大半都拿出来买了笔墨纸砚,另有几册旧书,阿桃看见唠叨,“若有缺的少的同我说,走账上支便是,你何苦花这些银钱。” 宝妞笑的腼腆,“不费什么钱,嫂嫂愿意将活儿交给我,我也要好好干才是。” 宝妞实在认真,每日还要写写画画备课呢,便是阿福等人想偷懒,看她这般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意思了。 宝妞心思细腻,阿桃见她字儿漂亮,寻常自个儿写诗词都透出几分婉转,便问宝妞要不要试着写些话本儿一类的杂谈故事,书铺里头最紧俏的可不光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那些话本杂谈之类的消遣书籍。 “我真能写?”宝妞有些怀疑。 “怎的不行,试试再说,写完送到书铺,若是人家收这银钱可不少赚呢!即便人家不收,咱们至多不过费些笔墨罢了,往后流传下去给后辈看也是好的!” 阿桃说这纯粹是想给宝妞找些事儿做,毕竟人一旦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她真没料想到宝妞写的话本儿一下子就火遍了整个观南县。 今秋雨多,到处都是泥泞一片,书铺掌柜的深一脚浅一脚到食肆来寻宝妞。 阿桃听见了出来问什么事儿,就见书铺掌柜的喜不自胜,指着宝妞急得话都说不清,干脆一拍手,从荷包里掏出四块银锭。 整整二十两银子! “姑娘!上回你送来的话本儿,这是上个月分下来的银子!”书铺掌柜一个大喘气儿,终于将话说完,“还有一事!你写的那话本儿,如今正要往府城印呢!不知你是个什么想法儿?” 阿桃还不曾看过宝妞写的书,上回还是去书铺只是帮着问,又同掌柜的谈好了分成,旁的就没管了,毕竟宝妞她不大好意思叫人家看,不曾想无心插柳,这还发了一笔小财。 宝妞看掌柜的问她,立即便看向阿桃,个人有个人的性子,阿桃也不叫宝妞撑着开口,将人拉过来,帮她问道,“再印可以,只是上回谈的分成要再商量。” 书铺掌柜的连连点头,看阿桃才是做主的人,干脆同阿桃商量,“自然……自然……上回是您亏了,这回咱们照四六分,您占四成,您看成不成?” “照五五分吧,这观南县也不独你一家书铺,再不行直接去府城寻个有名气些的书铺……” 阿桃话音未落,书铺掌柜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娘子三思!三思!这本钱您总要替我想想不是……这纸要费一笔银子,印一册又要费一笔银子,实在没得赚……” “既如此我问问别家有没有的赚,横竖上回签的也不是死签。”阿桃笑。 掌柜的肉疼的唉哟了好几声,方才抽着气儿, “成……成!五五分成,但姑娘往后再有话本儿,可都要送到我这儿来,价儿都好说!” 掌柜的笑眯眯,亲自将银钱交给宝妞,这才笑着拱手离开。 宝妞眼亮晶晶的,自个儿留了五两银子,其他的都塞给阿桃,“嫂嫂你收下!” 阿桃只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都化了,捏捏她已经长出些肉的脸,“你自个儿收着,嫂嫂不差你这仨瓜俩枣……” 宝妞瘪了嘴,阿桃只好又哄,“你自个儿的钱自个儿收着,学着管账,回头还能帮嫂嫂忙呢!” 宝妞这才笑了,又露出嘴角那浅浅梨涡。 外头雨下的不小,今儿店里人不多,阿桃叫阿毛调了一盏红枣花生热牛乳喝,自个儿坐在店里捧了叫宝妞找出来的话本儿看,宝妞不好意思,躲到后院里去了。 许是经历的事儿多,宝妞情感细腻,心思婉转,落到纸上更是看的人忍不住跟着揪心。 这话本儿说的正是个书生赶考的故事。书生带着心上人春娘所赠的同心结进京赶考,二人约定无论是否高中,回来便成亲。奈何半路遇到狐妖,狐妖诱骗书生不成,直接吃了书生。春娘苦等数年,那狐妖路过生出戏耍之心,告诉春娘书生早已高中娶了公主。春娘不信,千山万水孤身去寻,终在破庙里找到书生的书箱跟一具白骨,白骨胸口位置正是那同心结。 姑娘遂心死跳崖殉情,不成想被路过的神仙相救,又将害人的狐妖杀了,赐下一颗仙草救活了书生。 第101章 结局便是书生高中状元,与心上人永结同心。 阿桃看得入神,连有人进来也不知,只觉得一双手忽然搭在肩膀,骇的险些叫出声,一回头却是周如嫣笑的肚子疼。 阿桃将书合上,放到桌上这才拍周如嫣,“死丫头!可吓我一大跳!” “你竟也看这春娘传!”周如嫣看阿桃,似乎觉得找到了知音,叫阿毛端两盏热饮子过来,一盏叫小丫头去喝,另一盏自个儿一边喝一边同阿桃议论。 “我都看了两遍,世上真有这般轰烈的爱情不成?那书生死前还喊他心上人的名字,那姑娘也是痴情,不信书生另娶她人,千山万水孤身寻人,当真是可歌可泣!” “写书的叫飞絮,也不知这飞絮究竟是何许人也,写的也忒好了!” 周姑娘叽叽喳喳一顿夸,宝妞正从后头出来,一听这话脸便红了,周姑娘没见过宝妞,听见动静回头,一时看得也有些呆了,嘴里不住喊着天爷。 “这是我相公家里妹妹。”阿桃笑,拉过周如嫣到宝妞跟前儿,“这是咱们观南县周主簿家中小姐。” 两个小姑娘相互福了一礼,宝妞比她大些,腼腆地喊了一声妹妹,周姑娘忍不住又是一顿夸,“春娘传里写的神仙下凡救人,我看神仙若是有相貌,必定是姐姐这样的。” “你要晓得她的身份,必是要一蹦三尺高了。” 周如嫣好奇,“什么身份?” 阿桃觎着宝妞害羞里透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一样自豪地举起那本春娘传,“这书正是我家妹妹写的!” 周如嫣这下更是忍不住拉着宝妞的手,“却不想姐姐书写的好看,人长的更是漂亮,天爷,这世道还叫我等相貌寻常之辈没活路咯!” 周如嫣又正了神色,冲宝妞眨眼,“往后再写了新的话本儿故事,可要告诉我一声,我先帮你校对一番。” 一群人被逗的直发笑,今儿雨下的没歇,周姑娘走了过后店里再没人来了,屋里也有些昏昏暗暗的。 宝妞伏在桌上写字,她叫阿桃几个月养下来,看着丰腴不少,脸一害羞便红彤彤的,比蜜桃还粉嫩,阿桃仗着好跟她好,常忍不住轻轻捏一把。 正准备打烊,却见外头有人进来了,正是铁匠铺的伙计送锅子来,阿桃费了大价钱打了十只黄铜吊锅,正是准备冬日里涮锅子吃。 横竖今儿没客人,等顺子将铁匠铺的余钱结清,阿桃便叫打烊了,今儿都歇早些,晚上吃涮羊肉! 今儿羊肉还剩下不少,汤底简单,羊肉是最好的前腿肉,二妹手脚麻利,片的厚薄均匀,阿桃打了个两个锅子,又用芝麻酱跟韭花酱、豆腐乳淋上油调了蘸酱,撒葱芫荽芝麻增香。 等锅子里头炭火通红,汤底也开始冒泡,常平安才下工去接了宋妈妈过来,农忙过后他那一队人马又重新拉了起来,日日都在忙活给人修房造屋。 一桌子人围着两个锅子,炭火烤的人暖洋洋的,羊肉放进锅子里头,滚上片刻,再蘸足调好的蘸料。 个个嘴吃的油汪汪亮光光的,直吃的人满足的打嗝儿。 店里要上锅子,阿桃便打算将元放牧那儿的羊肉供应恢复正常,暂时都是一天一头羊,等入冬再看情况是订两头或是三头。 今年没到腊月就下了雪,第一场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下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一层薄薄的白。 第68章打算 年下天寒,阿桃新上了铜锅子,无论是涮羊肉还是涮火锅都格外热乎,店里先前修整时又砌了一方暖墙,一进来便暖烘烘的,如今店里比起七八月份那会儿生意也不差什么了。 饮子窗口也有变化,夏日里卖冰饮子,到了冬日里便卖起了热饮子。 今年趁着金秋酿了几坛子桂花蜜,这时节用来冲牛乳茶再香不过。还有什么红枣花生热牛乳、黑糖牛乳茶、蜂蜜玫瑰牛乳茶等各式热牛乳茶,上到老人下到小孩儿,都喜欢这些新出的饮子, 先时常在一家牛场买牛乳,前段时间送过来的牛乳越来越稀,阿桃干脆换了人,经由羊倌元放牧保举了一家牛场,是纯正的黑白纹奶牛。 每日送来的牛乳都新鲜沁香,自这以后便同这家定了长契。 余娘子喝了一口桂花牛乳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噫叹, “上回买的正是半大的鸡仔儿,趁年下正好卖出去一批仔鸡,头一茬孵的小鸡崽儿有老母鸡护着,喂得食也好,一个个长的溜圆。” 阿桃点头,手握着猫儿的手,一齐在火炉上烘暖。 “我这店里也要,价儿就照同旁人谈好的来。”阿桃翻着账本,一边算着两人如今投下去的本钱。 如今上等良田不大好卖,但山地却便宜,选地买了五亩山地,拢共才花了三十两,不过因还要盖两间人住的屋子,故而费的银子多了些,加上盖鸡场打桩加围栏花了三十两银子。这回买的鸡崽儿有三百多只,花了十八两银子,加上糙米麦麸稻糠一类的饲料,用了七八两银子,原先二人一起凑的本钱就五十两,显然是不够的,故而阿桃上回又支了五十两银子,如今还有十五两余钱,这些够支应到年前卖仔鸡的时候了。 第102章 阿桃先叫余娘子买半大的鸡崽儿,价儿虽比小鸡崽儿贵些,但她正是想着趁年下赚些银钱回点本,好叫余娘子增添些信心。 余娘子她日日都在发愁,倒不是怕自个儿银子打了水漂,实在是看阿桃出的银钱太多,怕亏了她。阿桃自个儿浑不在意,她只出了些银钱,要管理都是全靠余娘子自个儿,连带着谈下来的年前的仔鸡生意也是她自个儿一家一家跑来的。 至于她又支出去的五十两银子,等鸡场有了收成再还也不迟,横竖也不会亏了去。 “快到年下了,鸡场事多,成日里连饭食都顾不上,前些时候没顾及上孩子,着凉了竟也不说,还是我见咳嗽这才带去瞧了大夫,这几日好些了,我便想着将猫儿放在你这儿待几日……” 阿桃点头,“再好不过了,宝妞才问我何时接猫儿来玩呢,正好叫猫儿跟她后头开蒙认字儿。” “再好不过!再好不过!我也是忙,累的夜里睡觉都不够,顾及不上猫儿认字儿呢。”余娘子喜不自胜,“读书明理,猫儿往后可要好好跟你宝姨后头认真念书。” 猫儿坐在阿桃身上,两手捧着脸颊,也是一副欢喜的模样“知道了阿娘!” 宝妞听见外头声音,出来见是猫儿来了,立即便牵着猫儿去屋里,余娘子回回来都带着猫儿,她要同阿桃对账或是商量鸡场事宜,故而猫儿常跟在宝妞后头玩,一来二去,一大一小两人格外亲香。宝妞才买了个七巧板正打算送给猫儿呢,话本儿月月都有进账,如今算是苦尽甘来,宝妞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自在。 除了给猫儿买了七巧板,店里个个都有礼物,送给阿桃的是个毛茸茸的暖耳,给常平安的是一副暖呼呼的手套,给宋妈妈做了一身冬衣,给禾苗跟二妹的是胭脂水粉,给顺子的是一支细狼毫笔,至于阿福得了个高脚的凳子!盖因宝妞见那卤味摊子一日站下来实在累人,有个高脚凳子也能歇一歇。 其余人也各自都送了些小玩意儿,个个都是送到了心坎上。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阿桃看着外头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花,心里感怀,常平安一回来就见人站在风口对外看,将人揽进去关上门。 “外头冷,快进去。”常平安将手套脱下来,搓了搓手,又小心翼翼将手套塞进怀里,这正是宝妞给他买的呢! “这回雪下的不小,这几日暂且都开不了工了。”屋里先时修整时砌了一面暖墙,常平安这段时日去给人起屋子都要问一句要不要砌暖墙烟道,只因有暖墙,冬日里人好过许多,别的不说,就说食肆砌了暖墙,一进来就暖和,冬天人本就犯懒,但这儿暖和还有的吃喝,人自然就愿意来,饭又香,吃着也不冷。 去年给人起屋子帮几家砌了暖墙,今年不少都是冲着常平安他们会砌暖墙来的,故而自他从京里回来,事儿就没歇过,忙虽忙些,钱却不少挣,他也不是怕吃苦的人,自然跑的一身的劲儿。 “明儿山洼里开塘捞鱼,毕竟是庄里的塘,去年忘了这事儿,今年无论如何该占的咱们得占了。”常平安一脸愤愤。 “成,回头多要些大的,咱们炸圆子吃。” 阿桃一边应声,一边指挥常平安,灶间水缸水没了要挑,院子里败坏的花花草草也要修剪修剪再搬到暖和些的地方。 阿福买的马驹一直在院里养着,阿桃专门为这马修了个马棚,他日日打扫撒灰,并没有生出什么气味,倒是成了个景,不少客人好奇,常有人来后院瞧,又或是喂一把草料。 山洼里的鱼塘里头今年捞出来不少于,按人头分一个人才能分个十来斤,常平安听了只觉得兴致缺缺,拿了两条草鱼凑够斤数,又进塘里摸了小半桶鲫鱼,这才拎着桶赶回县里。 “早先忘记说,该叫你买些鲢鱼,咱们好做熏鱼来年吃。”阿桃爱吃熏鱼。 “不妨事,年底各个村里都在捞鱼,明儿去旁的庄子上买个几十斤也是一样的。” “才刚周婶子送了豆腐过来,说是新做出来的一样嫩豆腐,极其嫩滑,入口即化,可巧这鲫鱼鲜,晚上做个鲫鱼炖豆腐。”阿桃凑到常平安带回来的一堆鱼边上,咽了咽口水,“你挑鱼的眼光当真不错,这草鱼还真是肥,正好晚上咱们吃烤鱼!” 留下两条最大的鲫鱼晚上炖汤,分了些叫顺子带回去给她阿娘补补身子,如今他阿娘已经大好了,寻常还能烧些饭食留顺子回去吃,阿桃听说也颇觉欣慰。 桶里还有不少鲫鱼,阿桃回杏花巷子跑了一趟,挨家挨户送了两条,末了剩了几条大的,全倒给周婶子了。 如今食肆走上正轨,日子无论是物质上还是心里上她都颇觉富足,虽没有什么发大财的心思,但她还是想试着将食肆做大做强,上辈子事业还没走上巅峰人就没了,这辈子好歹试试能不能走上巅峰喂! 譬如去别的地方再开一个食肆,譬如将桃娘食肆开遍这大周朝。阿桃心里美滋滋地想。 晚上吃烤鱼用的便是烤羊肉的炉子,腌好过后便送进炉子里,无需烤太久,只等外面一层看着金黄酥脆便可取出来了。 第103章 熬好的底料正是阿桃调的味,香辣适中,滋味爽口,底下铺了白菜豆芽等素菜,上面搁了芫荽撒了辣子花椒之类,滚油淋过瞬间激发出香味,最后撒上油爆过的花生米,两条鱼做了两盘子,一铁盘子正是香辣口的,另一盘子则是青花椒味,辣度要淡些。 底下架了炉子等它再熬煮入味,先时还想着豆腐来炖鲫鱼,干脆直接挖成块,贴着盘子边烫熟。 两条大鱼,虽知道大家伙儿能吃,可却没想到真能吃的干干净净,末了又下了粉条在汤里拌过,一人嗦了一碗这才个个扶着肚子歇了。 常平安白天下水捞了一整日的鱼,夜里竟还有劲儿折腾,阿桃被好一通翻来覆去,直至夜半时分动静方歇。 春宵过后,常平安打过热水给阿桃擦洗一遍,自个儿也是抹了一遍,这才钻进暖烘烘的被窝,帮阿桃脚暖过,又帮她轻轻捏着酸软的腰肢。 阿桃忽而睁开眼,“明年是猪年,咱们生个小猪崽儿吧——” 说来夫妻之间那些事儿,其实阿桃从不避讳,有时甚至还会主动撩拨,这么久正是每月都算日子避开,或是用羊肠鱼鳔一类…… 故而虽说两人琴瑟和鸣,却未见她有身孕。 常平安眼在黑夜里亮亮的,“先不是说忙,过些时候再说嘛?” 阿桃自有自己的盘算,如今由行商将她的卤料包销往了各地,也使得她有心将食肆也开到旁的地方。如今食肆也算走上正轨,店里有二妹,回头再给二妹招个配菜的副手应当能忙活的过来。 只是想去旁的地方开食肆,毕竟人生地不熟,无论是买铺子还是上下打点,都要费不少银钱。如今食肆人手虽够,但还要再找些靠谱的伙计,以后若是开新的食肆,立时便有人能用。 第69章点心 再说阿桃她自个儿也是想要个孩子的,趁明年多攒些银钱,她也能趁这段时日琢磨新食肆的选址,等孩子生出来约莫银钱也攒够了,她的计划也都成熟了,到时刚好能将食肆开起来。 还是要去找牙婆要几个人,等到开店时再想着教新人肯定是来不及的,阿桃计划才说完,便觉得耳朵被咬了一口,头顶热气越来越近,坦诚相见这么久,回回常平安结实的身板还是惹的阿桃脸红心跳,常平安手早不知钻到哪儿去了,阿桃瞪眼, “别闹了,都大半夜了……” “不妨事,你躺着不用动……”常平安混话张口就来,“加把劲儿,争取年底播种——嘶……你别掐我!” …… 年底事多,阿桃跟二妹一起勉强应付,只因不少食客尝过店里各式圆子之类的菜式,年底便直接找阿桃要定圆子肉丸卤味一类的吃食,省的过年费事,故而除了食肆要掌勺,还得加班加点忙活食客订的菜。 常平安那头也忙碌,日日都赶工到天黑。 年下鸡场里头仔鸡卖出去了一半,下一批长起来约末要等上两个月了。年底账目都要盘,鸡场的仔鸡年底之前全卖光了,本来还剩下一些,余娘子寻了个半大小子在街里摆了临时的摊子卖,一番下来拢共收回二十二两银子。 这一回忙完也算能松口气儿了,余娘子同阿桃交过税钱,想将阿桃先垫的五十两银子还一部分,阿桃推说暂且留着支应鸡场,余娘子怕阿桃吃亏,她自个儿原先剩下的十两体己也偷偷全垫进去,这钱也没多少,还得留着过年呢,阿桃讲定了这笔钱先分成。 “这回恰好时机把握的不错,故而才能赚些银钱,下回得到过端午节怕是才有这样好的生意。” 阿桃感叹,余娘子点头颇为认同,“年下那些酒楼饭馆要的鸡鸭多,这才正好赶上,这头一茬都是买的公鸡养着,下一茬公鸡母鸡都不少,我想着先将鸡场里头鸡崽儿养好了,等第二茬长成,年里那个替鸡场买鸡鸭的小子还算机灵,寻常时候便雇他每日摆摊,也同你这店里一样,除了给些月钱,每月分出一些卖鸡鸭的提成给他。” “我看这主意颇好,等下一批鸡鸭长成了,便叫那小子摆个鸡鸭摊子卖。” 阿桃抿了口牛乳茶,余娘子可算走出了先前的阴霾,赚到钱她心里都有把握多了,县里关节阿桃差不多都打通,也不必像从前一样一个人单打独斗。 “成,我今儿便先走了,年下忙的抽不开身,今儿才算得闲,猫儿今年过年的新衣还没裁,得给她做一身新的。”猫儿个子长高了一些,去年的衣裳今年穿着已经到脚踝上头了,小孩子个儿长的快,但余娘子年年给猫儿做的衣裳都是正好合身的。 她拦住阿桃要送的步伐,又叫猫儿同大家告别,这段时日可不少拖累阿桃。 盘完鸡场的账,便来盘自家食肆,店里每一笔收支顺子都记得清楚明白,每日清点每月盘账,年底总得算下来也轻松。 今年添了不少东西,桂花巷的院子大肆整修,还买了隔壁酒肆,又大肆修整了一番,故而攒下的银钱不算多,换成整银将将才一百二十余两银子。 常平安那头年下事多,他干脆又找了不少人,分两队一齐动工,他每日两边来回巡。 今年单他这头,到今日竟也剩了八十两银子。如今商税颇重,又有人情来往,花销更大,加起来这一共二百余两银,阿桃还得抽出一多半,这一多半须得给街道司、周主簿还有知县大人备些薄礼。 第104章 阿桃在纸上算着,官宦人家若是送去金玉之类,太便宜的金玉便显得廉价,只怕送的人心疼,收的人也觉得被看轻,太贵了即便这二百两银子全花出去,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阿桃想的便是送茶叶,如今她这饮子每日用到的茶叶颇多,同茶商相熟。 离观南县不远便有一地盛产普洱,这茶香气淡雅,入口清新,既是官差,个个都自认读书人,读书人最爱品茶,故而阿桃这也算是小拍了个马屁。 街道司下面的衙差也不品茶,故而茶便换成了糖,这一来既不会越过那些大人,也是送到那些衙差的心坎儿上。 除了茶叶,便是点心,上回周如嫣办春日宴,几道点心具都新颖,这回阿桃是准备备八样点心。 专去木匠铺子定了雕花的礼盒,又去定了硬一些的纸托,用茉莉花沁上香味,这才拿来装点心。点心想的是老少皆宜的糕点,譬如云片糕、雪花酥、蛋黄酥、芋泥卷一类,多是样式新奇好看,搁在礼盒里头也不会碎的难看。 今年食肆一直到年三十才歇,阿桃年三十这日一早叫众人到食肆,将月钱跟年底红包都一并发了,这个月数二妹领的最多,其次便是顺子,再是禾苗阿福,一群人各自领了银钱,说定了年初六开张,个个喜笑颜开或是去街市或是回家去了。 二妹等人留下,跟阿桃一道将食肆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墙角撒了驱虫粉,又将春联都贴上锁了门窗便回了桂花巷。 虽没有亲戚,但今年有不少客要走。阿桃这几日做了不少糕点,常来店里的老客同阿桃相熟,阿桃也是准备挨家挨户跑一跑拜个年,家里想来应当也有人要来,故而家里头里外也要收拾一通,寻常宋妈妈回来常打扫一边,宝妞在家除了写话本儿,便是借着打扫的功夫活动活动身子骨儿了,故而家里没什么脏污。 各自手里都有活计要忙,阿桃将家里用不上的旧物都收拾出来,等过年去静安寺上香的时候送给外头乞儿。 糕点昨儿已经趁赶了几日工,跟二妹一起做出来装好了,这些糕点除了送人的,更多的是留着自家年里待客。 今天晚上城里富户放烟火,一大家子都准备早些吃饭好去街口看热闹,故而阿桃年夜饭烧的早。 年夜饭没什么花样,无非鸡鸭鱼肉此类,阿桃早早给各人包了压岁钱,今年多了宝妞,阿桃一样也是包了二两银子。 宝妞红着脸收了,她如今胆子大了许多,只是人还是有些害羞,也不愿同生人打交道。虽是这般腼腆性子,却什么热闹都想凑,她回观南时城里行商都走的差不多了,故而夜市不算热闹,错过了许多精彩的时候,阿桃同她说了,等元宵灯会的时候一定带她去瞧,保管流连忘返。 初一照旧是天不亮回山洼里给已故的两位老人拜年,今年宝妞找回来了,因此是三人一同回去,一人给坟添了一把土,又念叨了这一年的事儿,这才回去。 初二常平安就带着顺子挨门挨户送礼。 最先送的便是周主簿,由周主簿引荐得以将这礼送到知县大人手里,知县大人年下收的东西多,也没看里头装了什么东西,便叫人收起来了,因周主簿常说到阿桃食肆,又因每月税钱交的及时,故而对这食肆有几分印象,点头夸了两句,常平安也没自以为是,谦虚两句便笑着告辞。 初三去的便是张老大人家,阿桃跟常平安一道去的,张老先生素日里看着总一副渔翁打扮,府里却十足的气派,原还想着要门房进去通传一声才好进去,没成想一说是桃娘食肆的,那门房便亲自领着二人到书房里头喊张老大人了。 夫妻二人送了礼又问了新年好,张老大人硬是要二人留下吃饭,“府里厨子是京里名厨,虽及不上娘子手艺,可在这观南县也算新鲜,寻常在你那儿蹭了许多饭食,这回留下尝尝我府里饭食。” 这话一说,阿桃便也不推辞了,张老大人也不拘小节,叫底下人泡了茶,直接开了阿桃送来的点心,三人聊些乡野趣事也格外开怀。 常平安喝了两盏酒,阿桃吃了两碗饭,酒足饭饱这才同张老大人告辞。 其余相熟人家都是送了两包糖两盒点心,刘一刀自然算是老客,接了年礼道了新年好,笑着拍了拍常平安的肩膀,“你可是娶了位好娘子。” 常平安一样笑着点头称是。 今年年里本想歇一歇,却没料也是忙的脚不沾地,一日都没睡成懒觉,家里日日都有客要来,来往人情礼节要到位,连去静安寺都是等到初五才空出功夫去还愿,去年,买了果子贡品,又烧了香捐了香油钱。 宝妞也磕了头给一家人求了平安,几人正要往外走,却见周如嫣进来,二人打了个照面,阿桃见后头还跟着不少人,故而只点头示意,不曾说话。 宝妞好奇,摇了跟签正要拿去叫大师父解,阿桃便叫常平安跟宋妈妈先去吃素斋,她陪宝妞解完签再去膳堂寻他们,今儿膳堂吃豆腐宴,静安寺的豆腐宴出名,今儿来的人也不多,去的早些就能吃上。 “此乃上签,姑娘一朝改命,往后都是顺遂平安的好日子。” 大师父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宝妞眨眼,安心地拉着阿桃出去,却见周家妇人带着周姑娘也来找大师父,阿桃低着头让了路,出门前只听到周家夫人要算姻缘合八字。 第105章 心想着莫非周家姑娘好事将近,待得了空问一问,也好给她添妆。 第70章合伙 才跨步出门,又见另一群人往大师父那儿去,为首的公子相貌端方,手里捏着一根签,也是要去主持那儿解签。 阿桃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笑合着今儿原来是相亲,心里转过一遭便要去膳堂寻宋妈妈跟常平安。 今儿捐了不少香油钱,能吃一顿素斋。 静安寺豆腐斋最是有名,阿桃尝了觉得味道确实颇正,其中一道素油煎豆腐配着素面,滋味儿妙到阿桃都忍不住称赞。 从庙里吃过斋饭回来,阿桃就回食肆准备明儿开张事宜了,店里所需食材今儿陆续已经送过来了。 桌椅板凳要重新抹一抹,阿福跟阿毛都住店里头,寻常二人也有个照应,食肆虽不开门,但两人也常一起抹灰扫地,故而到处都算干净。 门口三十那日挂的灯笼还红艳艳的,食肆里外都由花铺的伙计送了花草过来,冬日里花少,角落里摆了些梅,其余地方都置了些兰草绿藤一类的绿植。 顺子猜到大概还有不少事儿要忙,故而今儿也提前过来了,许是过了一年长了一岁,大家伙儿都稳重不少,阿桃叫顺子不必急着回来, “好容易能多歇几日,今儿你回去陪陪你阿娘。” 顺子摇了摇头,“家中也没甚亲戚要走,日日都在家里歇着反不大习惯。” 说完他将身上包袱取下来,原来给大家伙儿都备了礼。 “阿娘说我得了大家伙儿照顾,家里日子才好过许多,年下纳了不少鞋垫,今儿叫我带来。”顺子挨个派了一圈,阿桃得了六双,其余人一人两双,末了到二妹手里还剩下也不知几双,顺子红着脸一并递到她手里, “这多了,都…都给你了罢——” “太好了!” 二妹嘻嘻哈哈一把接过,自觉捡了便宜,却没注意到顺子红透的脸。 阿桃看破不说破,心里想着要是顺子真喜欢二妹,怕是还有的等呢,这丫头可不像轻易就能开窍的样子。 阿桃原想着什么时候见着周家小姐好问问呢,初六才放了炮竹开了门,不等一会儿周如嫣就领着丫鬟来了,见她招手,阿桃忙过去到后院寻了个雅间。 “昨儿在庙里见着你,怕你有事儿便没贸然上前打招呼。” 周姑娘一听这话便红了脸,看阿桃戏谑的神色,这才拍了她一掌,“好了!正是在庙里同人相看去了——” “不知是哪家郎君?”观南县倒还真不曾听闻昨儿见的那郎君。 “是宁阳江知府家的,在家中行三,上头两个妾生的兄长,母亲是江知府原配,可惜早逝,如今江家当家的是江知府后娶的夫人。” 阿桃一听这繁杂的家族关系便忍不住头疼,那日见过一面,那位江家三郎看着确实仪表堂堂。人品如何暂不得知,却不知周姑娘如何想的。 “我只在主持那儿解签时看过一眼。”周姑娘红着脸,“人瞧着还不错,今年十九,已中了秀才……” “匆匆一面了解不多,临别前都没说上话,不过他走时给了我一块玉佩。”周如嫣小心翼翼将荷包里面细心收着的一枚双鱼玉佩,许是被人戴的久了,质地温润,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阿桃知道周如嫣并非来请她拿什么主意,只是找个能说的上话的人,将心里憋的话说出来,要说给别的官家小姐,只怕人家要背后笑她,她知道阿桃是什么人,绝不会说什么怪话,这才什么话都同阿桃倾诉。 “我阿娘偷摸合了八字,大师父说是相配的很呢。”既说开了,周姑娘无所畏惧,竹筒倒豆子般将相看一事来来回回都讲了一通。 “你心里如何想的?”阿桃一句话将原本故作不在意的人问的红了脸。 “我……我也不知道……爹娘说依我自己。”周如嫣犹豫半晌,“我觉得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爹娘都十分满意,我阿爹只是个九品小官,若非知县大人吃酒时提了一句,这门亲事我家是远攀不上的。” 她长这么大,爹娘恩爱,日子平顺,这才养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率直性子,连姻缘一事爹娘都愿意依她的意思。 “我爹只是个小官,在这小县之内或许够看,可要放到外头实在算不得什么,我爹又没什么靠山,补了个九品小官已算不易,知县大人今年考核期满便有调动,他同我阿爹说过,待他一走,不出意外,我爹许能进一步,若是我嫁过去,家里也有些助力。” 周如嫣看着大大咧咧,但家里事儿她看的清楚,阿娘三言两语将那江家三郎境况说了一遍,她心里便清楚江府想来是个虎狼窝。 阿桃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不多嘴,叫阿毛端了饮子点心过来,“遇事不决,先吃上一顿再说。” 周如嫣笑,忽又叹气,“只是不知道……若往后嫁人,还能不能吃上你亲手做的菜式了。” 她话一出口,阿桃便知她心意已定。 一开始认识周如嫣时,总带着几分客套,后来才觉得这姑娘是真性情,虽不知道那郎君究竟如何,不过无论怎么样,想来他一定会喜欢周姑娘的。 第106章 周如嫣将心里话给阿桃吐的一干二净,心里莫名松快很多,主意既定,回去同爹娘言明,说来这亲事还算她高攀了。 等将人送出去,阿桃却想到,若是周如嫣真嫁去宁阳府,那她先前想再开一家食肆,便有头绪了,她可以问问周姑娘愿不愿意参一股。 既然从哪儿开店都要上下打点,只是有时候人生地不熟,连打点都没有门路,那不如干脆就去宁阳府,若是周姑娘在宁阳府就不一样了,人情来往能走动起来,寻常人不敢欺上门来。 且周姑娘手里总归也要有银钱,食肆看着不显,每月利润可不少,府城可要比观南县热闹许多,若是二人真的一起将这生意做起来,可以说是极好的一个稳稳赚钱的门路。 阿桃越想越觉得可行,只是想来最近周府事也多,且她还打算今年攒一攒银钱,故而这事儿也不必操之过急。 年里送的点心真是送到人家心坎上了,这初六一开门,不少老客就过来了,今儿来的阿桃个个都赠了两块枣泥酥。 第71章年里 年前阿桃食肆里各式锅子格外吃香,开张头一天,多是来吃羊肉锅子的。毕竟还没出元宵,大家伙儿都回去过年了,街上许多铺子还没开张,卖菜的摊子多数也没来。 羊肉倒是每日准时送的,故而这些日子暂且只先卖铜锅子。 年里食肆人虽多,但锅子做起来不甚费事,将菜备齐由食客自个儿烫就是。阿桃便得了空教二妹做各式丸子。 寻常阿桃做的鱼丸用来煮汤最鲜,这回做的是包心鱼丸、鸡肉丸子等等都能用来烫锅子,还有些素丸子,藕丸、萝卜丸、白菜丸子一类,也都做配菜一齐下锅。 今儿熬的汤底还剩下一些,分开一锅清汤一锅红汤,添了水捞起来晚上就烫这些丸子吃,还剩下些羊肉也一并涮了。 书铺掌柜的许是听说食肆开门了,初七一早便拎着年礼来了,年下那阵子事多,卖书的银钱还没结,年里书铺清闲,听阿桃这儿开门,立即便送来了。 书铺的钱尚未结清,因此给宝妞送来的是已经收回来的银钱,足有四十两银子。 这银子看着多,书铺掌柜的却直叹气,又恐年里叹气生晦,抹了抹嘴方才道,“这书一买回去照着印格外方便,正因此只能抢在别人先头赚一笔,往后这银钱说不定会越来越少。” 宝妞点头表示知道了,“新写的话本儿快写完了,我想着咱们合伙儿也算不错,新写的话本儿便想着继续合伙儿……” 掌柜的干咳一声,“您先想着我这儿,我自然高兴,咱们还按上回说的,五五分成如何?” 宝妞点头,五五分不用她操心所有事,这书铺老板也有些人脉,能省不少心。分成如何阿桃没纠结,只是她提醒了一句, “依着我说,掌柜的你既知道宝妞下个话本儿要写出来,不如先将势头造起来,最好叫观南县个个都听说这话本儿写的好,先前来买书的那些客人也都说一遍,再问好哪些书铺要定,各家书铺定是都想着头一个卖,故而等他们付过定金确定有多少要定的,将书一次性印够,往后旁人将书买回去要想分一杯羹,可就分不到什么了。” 掌柜的听的直呼有理,宝妞上回写的话本儿已经有不小的名气,如今还常有人来书肆问还有没有新的话本儿,若是知道有新话本儿,必定是要抢着买的,先付了定钱,他也好能预测大概要印多少,收了定钱回头印书的本钱也不必自个儿先出来。 毕竟是生意人,稍微一想就懂了阿桃的意思,拱手谢过,便急匆匆赶回去了,他怎么做阿桃不管,只要等着宝妞的钱到位就是。 往后等宝妞真像前朝那位女词人一般有名气,兴许往后在书上签个名儿都能将书抬高价儿呢。 观南县县令在此地已任了十年,年里才送了礼,想着人要升迁了,往后怕是打不到什么交道,也不知周主簿能不能升一级,新来的知县也不知是什么性子。 如今县令为官尚算清廉,观南县也治理有方政绩可考。 原还想着往后怕是打不到交道,却见周主簿家中管事带着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来了,二人先是问了阿桃新年好,这才道明来意。 原来当日阿桃送去的几大盒点心,府里收起来见到样式精致,便一一分了,那盒云片糕分到了老太太屋里,老太太尝过便夸了又夸,问是哪里买来的点心,府里人想了一圈,末了还是夫人问到老爷那里,才知道原来是这桃娘食肆里头做出来的点心。 老太太如今牙口不大好,许多东西都吃不得了,阿桃送去的那云片糕一片一片抿着吃起来却格外香甜。 “此番来正是想问娘子,上回去我们大人那儿送的这云片糕能放多久?” “若用油纸包好,存放得宜,约莫能放半旬。” 管事的叹了口气,“只能放半旬?” “是的,这已是所有点心里头最能吃的,最好还是尽早吃,您这是要订一些?”阿桃有些疑惑。 “娘子,您上回送去的点心,老太太独爱其中云片糕,我家大人开春便要去宁阳府城赴任,老爷孝顺,故而遣我过来,叫买些回去给老太太备着。” 第107章 阿桃这才恍然,她先还当是送去知县府上的糕点都叫底下人分了,见味道不错这才要买来尝尝,却没想象到那些点心还真得了眼。 且原来观南县令正是要升到宁阳府,怪不得能给周主簿说到府城的亲。 县令既要升去宁阳府,往后说不得又要打交道,且周家跟知府大人的亲事若是成了,盘根错节她也算能攀上关系,阿桃干脆直接同这管事的卖了个好, “既老夫人爱吃,这云片糕本也不是什么珍稀的方子,县令大人这些年为了咱们观南县劳苦功高,如今咱们老百姓安居乐业少不得大人日夜操劳,你回去将府上厨子请来,这云片糕我教了他去,好叫老太太无论在哪儿都能吃上这一口。” 管事听着阿桃一番话说下来,心里也是十分熨帖,连胸膛都挺直了不少,这番话他回去必定要说给老爷听一听,老爷爱民如子,瞧瞧这观南百姓都记挂着他呢,连这赚钱的糕点方子都愿意教出去。 虽因阿桃的话大受感动,可他一时也不好回应, “这事儿且等我回去先问过大人,虽说家中厨子不会外传,但这毕竟是娘子食肆里头能赚钱的方子。” 阿桃点头应是。 这一茬阿桃依旧没放心上,若是来了她便教,毕竟店里并不靠糕点赚钱,且这点心方子她一想能想出百来种,若是没来这事儿便罢了 元宵这日阿桃关了店门,给伙计们都放了一日假,城里一年的大热闹有三回,一回便是中秋,另一回七夕,最热闹的当属元宵。中秋跟七夕大家伙儿都在店里忙的顾不上出门玩,到元宵阿桃便一定要放一日假,都还年轻,该赶的热闹不赶,等年纪大了可要后悔呢。 中秋的灯会宝妞错过一场,元宵灯会比起中秋灯会还要热闹些,这回她可算赶上,如今手里有了银钱,见着什么都想给哥哥嫂嫂买。 宝妞猜灯谜也是头彩,比阿桃和常平安加起来都要厉害,笑嘻嘻接了老板递过来的彩头,笑着拉着阿桃又继续往前头挤。 人多聚集在中大街这一片,阿桃拉着宝妞,常平安身量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时刻注意阿桃跟宝妞二人,紧紧跟在两人身后,手上提满了今晚买的东西。 观音河人来人往,阿桃走到桥上,拉着宝妞看河里的景。 却不知谁趁着人多,擦肩而过时拽掉了宝妞的荷包,常平安将东西塞到二人手里,阿桃也扯着嗓子喊,“有贼!” 个个一听瞬间捂紧了自个儿荷包,常平安一番追逐,人群也引起一阵骚乱,还好他手快,没一会儿就将人捞过来了。 荷包里头钱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只剩个瘪瘪的荷包,幸而怕人多有贼,只装了些铜板,不曾装银子。 城里巡逻的兵士方才已经开始在抓人了,这些人只慢了常平安一步,就见人已经被常平安逮住,也客气地拱手算作招呼,常平安拱手回礼道了声辛苦。 这一番折腾,几人也彻底没了力气,挤开人群准备回去,才走到街口,却被宝妞拉住,三人不约而同蹲到一口缸后头。 阿桃抻头看,正是顺子跟二妹两人呢,二妹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声音大的连阿桃这边都能听见, “下半晌不是说好的到街口看花灯,怎的不见他们几个。”禾苗最会杀价儿,阿福央她一道说要先去东市给那小马驹买些草料,阿毛不愿出门凑热闹,尤四去同人家打叶子牌了,故而二妹便先跟着顺子来了。 顺子手里提着两个花灯,想来应当是他自个儿做的,十分精细漂亮,递了一个给二妹,她看过赞了一声好漂亮,便点上里头灯烛,又左右张望起禾苗几人来。 远远见禾苗过来了,二妹立即迎上去挽住她胳膊,给她看手里提着的花灯,顺子见她喜欢这个灯,自个儿也觉得高兴。 四人都齐了,这才一道往灯会最热闹的地方去。 宝妞同阿桃心照不宣一笑,她心思细,其实她要比阿桃还早就发现顺子喜欢二妹了,回回食客下了单子,他一刻等不得,立即便要进灶间报了菜名儿,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呢,殊不知喜欢一个人在外人眼里就会变得格外笨拙。 宝妞同阿桃叽里呱啦说着,面上作一副很懂的样子,阿桃看她觉得好笑,笑着又觉得心酸,宝妞这些年受的苦不算少,但她好似从来都没诉过苦,好像什么小事儿都能逗她高兴。 元宵一过,年就算过完了,年前阿桃叫牙婆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十六一早那位牙婆遣了个跑腿的小子带了话来,说是叫阿桃赶紧过去,保管叫她满意。 第72章马屁 店里有二妹也放心,阿桃跟常平安去牙婆那儿,有个小丫头给开了门,又将人领到牙婆那儿,她正跟邻里婆子闲磕,见二人来了,笑着给二人先倒了热茶,邻居婆子见有事就先告辞。 牙婆将人领到后院,只见两个头发剃掉了,才长起来点毛茬子,一眼看过去都分不出男女,个头小些的一个坐在杌子上洗衣裳,另一个个头高些的在院里劈柴,看见牙婆领着人来了,手里动作顿了顿。 “去年下半年北边遭旱,那儿都吃不上饭了,卖儿卖女的多,一路回来还剩这两个留给你的。” 见阿桃疑惑二人头发,这婆子拍了拍手,“这是兄妹两个,头上生了许多虱子,故而将头发剃了。” 第108章 兄妹二人低眉顺眼,冬日里天寒,牙婆也不可能给他们做衣裳,穿的还是秋衣,已经洗的发烂,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都生出已经流脓的冻疮,看见阿桃过来,停了手里活儿,将手往衣服后面藏了藏。 “价儿呢?”阿桃开口问。 “我知道娘子你如今开了间食肆怕是缺人手,这大的从前正是给人帮厨的,小的在酒楼干些打杂的活计,哥哥十八两银子,妹妹十五两银子,都是熟手,保管买回去就能帮你干活儿。” 兄妹二人低头不敢看,想来这些日子被这牙婆磋磨的狠了。 “俩人三十两银子我便带走了,也别蒙我,什么留给我,想来一路也就剩这两个了,若真有人出好价儿,你怕是早就送走了,怎么会再轮到我。”阿桃不由分说。 这牙婆回回都要虚价儿,阿桃最不愿意同她打交道。 “娘子,您再饶一些,如今年里也好叫我赚些不是。” “可不像你说的上手就能干活儿!你看看你给这二人折腾的,回去我难免还要养一养,否则这样出去干活儿,食客难免要说。”阿桃也半步不肯让。 终究还是这牙婆松了口,将身契跟人一并交给阿桃。 没等出门,这哥哥就拉着妹妹要给阿桃磕头,“谢谢老爷谢谢夫人……” 那妹妹也跟着后面喊,常平安将人拉起来,叹了口气,“先回家吧。” “先前在酒楼干过?”阿桃翻了两张身契,明儿起的格外随便,哥哥叫赵小甲,妹妹叫赵小乙。 “是,也是掌柜的买回去做活的,后来那边遭了灾,掌柜的准备南下,就将我们兄妹俩又卖了。” “可会做些什么菜?”阿桃先问赵小甲。 “只跟着大师父后头切菜配菜,还不曾正式学。” 等他回过便又问他妹妹,“你在那酒楼可干些什么活计?” “夫人,我干些打杂的活计,上菜刷碗重活累活也都干。”她握了握拳,急着证明自己。 阿桃点头,“先回去吧。” 食肆一众都知道阿桃今儿是去牙婆那儿了,禾苗跟二妹一直盯着门口看,她们自己都觉得幸运,若非遇到阿桃,如今也不知在哪儿漂着呢,自然也不可能攒些银钱,她们心里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在城里买个小院儿呢。 二妹在窗口,率先看到人,远远地便朝阿桃打招呼。 “正巧中午店里没什么人,你们都过来我有事要说。”一群人在桌边围了一圈。 “如今店里生意大家伙儿心里想来都有底,明年我想着到府城再开一家食肆。”阿桃话音刚落,大家伙儿都静了静。 没人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反而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顺子率先开口,“去府城?” 阿桃点头, “今儿从牙婆那儿接回来的俩人,你们往后就喊赵小甲赵小乙,北边儿来的,从前在酒楼干过活儿,小甲今儿试试手,若是天分还不错,也同二妹一样,跟我后头学厨,小乙由禾苗带着,一样的先认字儿学采买。” “今年咱们先攒够银钱,若是明年真能开的起来,顺子跟禾苗还有小甲小乙去府城,二妹尤四还有阿毛留在城里,阿福依旧是管着中大街的卤食摊子。” “这几日小甲暂且跟阿福挤一挤,小乙跟二妹禾苗挤一挤。”说罢看向常平安,“你明儿喊几个人来,住的屋子怕有些不够,还得隔两间出来。” 常平安点头应下。 “成,这会子店里头没什么人,大家先去歇会儿,我去家里找两身冬衣给小甲小乙。”店里活计一年一季两身衣裳,都是一样的款式,绣着食肆的名字,一眼就知道是店里伙计。 阿福招呼小甲,禾苗招呼小乙,异口同声, “我那儿还有一身冬衣,去拿给你穿。” “既如此你们先支应一阵子,我这便去寻成衣铺的掌柜的,叫再做两身新的。”阿桃见状也不会桂花巷子了,直接招呼常平安一道,去喊成衣铺子的伙计来量衣裳。 小甲小乙听了当即又要跪下磕头,几人手忙脚乱将人扯起来,“快别磕,娘子可不喜欢这样。” 阿桃才迈出门的脚步又收回来,“你们将店里规矩同他二人说一说。” 元宵都过完了也不见县令遣人来学那云片糕,阿桃都快将这事儿忘了,没想到县令大人竟亲自带着管事的跟府里厨子来了。 顺子慌慌张张到后厨喊阿桃,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阿桃叫他告诉尤四一声,去荷花巷子里头快些将常平安叫回来,出了元宵他已经领着队伍又去做活了。 “大人!”阿桃福了一礼。 “听周主簿说你这食肆菜式新奇,味道也好,正巧今儿得闲过来尝尝。”吴县令摆手,“家里老太太爱吃你上回做的云片糕,本想买些留着,听管事的说你愿意将方子教给我府里这厨子,老太太听了高兴,特地叫我来谢一番。” “大人您爱民如子,如此孝顺长辈,一个糕点方子罢了,不足以感激您这些年给咱们观南县做的好事呢。”阿桃拍马屁不打草稿。 第109章 吴县令听的满脸高兴,叫周管事将礼送上,“却不知你店里都有些什么菜式?” 阿桃叫顺子将人引到雅座,“多是时令菜,如今天寒,正是吃涮羊肉的好时候,不如给您上个铜锅子您且先尝一尝?” 第73章潋滟 听阿桃说店里羊肉紧俏,这羊肉富贵人家吃的多,吴县令听着不觉有什么,只因这食肆娘子一番话说的他高兴,便也给面子回了一句, “甚好。” 锅子跟羊肉上齐,吴县令开始还不觉得有甚稀奇,他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可待将这羊肉涮过,又蘸了阿桃配好的料一尝,几盘子片好的羊肉一刻不歇地下肚,到末了竟直接就吃的撑住了。 吃罢也没喊人,自顾丢了银子在桌上,待伙计进来收桌,这才去禀阿桃,桌上两块银锭,管今儿饭钱绰绰有余,若说这是赏银也不够体面,阿桃心里一转,便知道这吴县令算得上愿意承了阿桃一个人情。 这县令府里厨子厨艺也算精通,阿桃稍微一点便晓得了个大概,才蒸出来第二锅便有了样子,阿桃知道这是学得差不多了,叫回去多做几回,等熟手便能做出个八九不离十来,厨子听她这么说,客客气气道过谢便走了。 成衣铺子赶工慢,都立春了小甲小乙的衣裳才送来,阿桃叫那成衣铺子伙计将店里一众人的春衣一并都量了,付了定钱叫做去年那样的款式,待好了立即送来,伙计记下便匆匆赶回去了。 开春后观南县令升迁,周姑娘同知府家中三公子的亲事正式定了下来。 “自亲事定下,家中拘的紧了,往后想出门怕也不易。”周如嫣面带桃花说起自己的亲事,语气里混着三分羞涩七分忧心。 自家虽小门小户,不过关系简单,自个儿不说千娇百宠,也是娇惯大的,本只想让她嫁个家底殷实的人家,不图荣华富贵,一生平安顺遂便是最好,不曾想会同江知府家攀亲。 亲事定下时江家三郎寻她彻谈过一番,家宅之内的事大大小小也同她说了,还说若是不愿,这门亲事便作罢,他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周如嫣也喜欢坦坦荡荡的人。 看着阿桃的眼睛,她也坚定, “不过我既认定了,龙潭虎穴也没什么好怕的。” 见周如嫣这样子,又想到那江家三郎第一次见面便将双鱼佩给了她,想来那江家三郎对她也是有意的,只要两个人心在一处,往后什么风浪都不怕的,只盼着那江家三郎能护住周姑娘周全,这样想,她倒没说出来。 “什么龙潭虎穴,手里有银钱再深的龙潭虎穴也不怕。”阿桃想起此前生出的想法,“妹妹看我这食肆如何?” “自是再好不过的。”周如嫣颇为艳羡,她自来觉得阿桃聪明,能将这食肆在观南城都闯出一番不小的名声。 “我心想着将这食肆开去府城,却不知妹妹有没有心思入一股。” 周如嫣一听眼便亮了,江家不似周家,江家世代为官,到江知府这一辈比起从前稍显落寞,可到底也是一州之府,从前家中结交的故旧也有不少在朝为官,若非如今当家的太太同江三郎不对付,无论如何也不会应允娶没什么根基没什么作用的周家姑娘。 她也怕被人看轻,自这门亲事说定,爹娘日日都在愁着嫁妆一事,本朝嫁女嫁妆要厚,若是底气不足,才进门就要叫人轻看,周如嫣烦心多是烦心此事。 “往后要用钱的地儿多,可家中家底多在观南,我娘已卖了几间铺子,折成银钱去府城重新置办产业,爹娘觉得我要嫁去宁阳府,怕龙潭虎穴生活艰难,如今都紧着我来,可我也不愿此番将家底掏空。”周如嫣叹气,“自亲事定下,江家三郎托人送了银票来,可我不愿收,写了信叫还回去。” “既寻了我家结亲,那嫁妆厚薄怕是都要遭人非议。” “非议我却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手里终究需要有些家底儿……” 阿桃听她这意思,便知道她是有意, “那正好,咱们二人便合伙一回。” “姐姐的话我自是万分愿意,却怕占了你的便宜……”周如嫣知道阿桃这食肆若是开到府城,吃食新鲜必定能受追捧,她只出些银钱便坐等着赚头,实在是占了便宜。 “没什么占不占的,实话同你说,这食肆若有你一份,方才能开的久不是。” 周如嫣也明白其中意思,认认真真点头应下,这便算是两人商定了。 “只是这事儿还得仔细绸缪,周妹妹你先紧着自个儿事忙去,待主意定了我给你递信儿。”阿桃狭促地看了一眼周如嫣,倒惹的她又是一番脸红。 今春雨多,周如嫣走了没一会儿,又沥沥淅淅下起了小雨。 二妹得闲在灶房教赵小甲灶上手艺,阿桃在一边指点,看窗外迷迷蒙蒙的细雨,连打了几个哈欠,这天儿正合适打盹儿。 索性下雨食肆里头也没什么人,禾苗见她实在犯困,便叫她去困一会儿,横竖店里如今人多,支应得开,阿桃点头,撑了伞便回了桂花巷子。 这一觉直睡到天黑,常平安都回来了,一进门先是摸了摸她额头,见不烫这才松了口气儿,将人喊起来吃饭。 第110章 阿桃睡的不分日夜,只觉得头也昏沉身上也犯懒,这会儿常平安将人折腾醒了,却还是懒得起身。 “禾苗说你一日都没什么胃口,中午就吃了两筷子菜?” 如今普通百姓多食两顿,阿桃一日三餐分明,店里活儿累,伙计们也是一日三餐一同吃的。 阿桃回去歇午觉,半下午宝妞见她还没醒怕食肆忙活不开便去了食肆搭把手,没成想天黑了阿桃还没来吃饭,二妹将晚食做好了也不见人来,可巧常平安回来了,跟他说了一句,他便叫众人先吃,自个儿则是将二人的饭食带回来了。 今儿店里剩了半条鱼,二妹炸过才烧,个个吃着都夸好,常平安也带了不少回来,直到阿桃现下不爱吃那油腻腻的,特地叫二妹又拌了个萝卜丝儿,炒了一道火腿豆芽,食盒装的满满当当。 可才一打开,阿桃闻着味儿,忍不住一阵干哕,常平安手忙脚乱将菜盖起来,又慌慌张张到床边,额头抵住阿桃额头,“怎么了这是?是不是淋到雨着了凉?不见发热阿——” “将食盒收起来。”阿桃只觉得闻着味儿胸闷极,又叫常平安将窗户开道缝,幸好宝妞走前儿烧了壶水,现下坐在炉子上还温着,常平安倒了水来给她喝,又帮她拍着脊背顺气儿。 “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想是睡岔了气儿,实在难受的紧,你将食盒拎去正堂吃,我再睡一会儿。”说着便又要躺下。 常平安见状更是忧心,只得先收了食盒。 宋妈妈还没回来,云绣坊接了几宗大活儿,宋妈妈元宵后日日都在那儿仔细盯到夜里,何娘子到时会派伙计送她老人家回来。家里没人,常平安没个主意儿,“我去请个大夫?” “不用,我只歇会儿缓一缓,没什么事儿。” “一整日都没吃东西,还没什么事儿——”常平安愈发着急。 “中午那会儿还吃了两块点心,想是那点心吃的腻了,明儿若还没好再请了大夫就是。”见他着急,阿桃也有些看不过眼,出生劝慰,“这饭食我实在吃不下,去年腌的酸梅番柿是不是还剩了一些在坛子里?” 想到那味道,阿桃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酸。 “还剩下小半坛,我去盛了来!正吃一盏开胃,吃过后还是要用些饭食。”常平安如同护崽儿的母鸡,咯哒咯哒没个停歇。 去年番柿熟后除了炸了酱,还买了不少个头小红的透的用来腌了糖渍番柿,搁些酸梅在里头,酸酸甜甜格外好吃,要不是怕倒牙,阿桃吃起来都没个歇的,去年有一回吃的狠了,常平安直接将余下的小半坛封好藏了起来。 这会子叫她想到了。 常平安盛了一小碟子过来,又点了两根蜡烛,屋里霎时亮堂不少,阿桃睡眼惺忪,坐在凳上吃的嘴边泛红。 “实在过瘾。”阿桃连碟子里的糖汁都喝的一滴不剩,这才满意放下盘子,常平安伸手帮她揩了嘴角糖渍。 又觉得黏糊,看阿桃唇色潋滟,忍不住将人揽过来,唇齿相依间,阿桃忽听到一声肚子叫,熟门熟路捏到常平安发烫的耳朵,嘴里发出一声轻笑,“得了,忙了一天你也饿了,快些吃饭罢!” 常平安也不放她,重新将食盒打开,“那一碟子番柿想来开胃了,一整日不吃饭可不成,咱们一起吃些。” 食盒一开那饭菜味儿又溢出来了,阿桃闻到味儿,冲到门口忍不住干呕,常平安一脸懵,只得匆匆又将饭菜收了起来,又急吼吼过来帮阿桃拍脊背,手里茶盏也顺手递了过去, “可别等到明儿了,我这就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阿桃哕着哕着,心有所觉,猛地抬头看常平安,“不会是有了罢……” “有什么?”常平安一脸着急。 “有你个大头脑袋!”阿桃小心翼翼护住了肚子,怕这干哕肚子要转筋儿。 常平安被骂的醒过神来,扶着她指着肚子,“有……有了?” 第74章春饼 常平安喜不自胜,扶着阿桃坐罢,“我再去盛一碟子酸梅番柿,旁的吃食还有没有想吃的?” “什么都不想吃了,就是有些乏。”阿桃又开始打呵切。 “那你歇一会儿,我去打了水来,你洗漱罢再睡,免得夜里睡不安生。” 阿桃点头,半靠到床上,等常平安打了热水过来人已经又眯着了,常平安只得给人抹了脸擦过脚,将被子盖上,自个儿才提了食盒去正堂吃饭。 这会子饭食早凉了,只是常平安吃着却觉得心里暖呼呼的,时不时傻笑一声,若有人在只怕以为中了邪。 没个准儿的事,也不好大张旗鼓,故而等夜里宋妈妈回来,常平安按捺下激动没说,怕她老人家空欢喜。 不过确实也该瞧瞧大夫。 翌日一早常平安先去店里将活计都安排好,这才回来接阿桃,她现下觉多,横竖也没什么急事儿要她办,故而常平安早上也没喊她起来。 等人自个儿醒过来了,常平安已经从食肆里头回来了,提了外头才买的包子豆浆叫她吃,才买的还热着,阿桃吃了两口又忍不住犯恶心,只得喝了豆浆,余下包子都留给常平安。 回春堂今儿坐诊的正是老大夫,才搭上脉便一脸欣喜道贺,“可要恭喜二位了,这脉象看来约莫有两个月身子了。” 第111章 常平安同阿桃相视一眼,面上具是喜意,常平安赶忙又问,“老大夫,我与娘子于此事都不大懂,却不知要不要吃什么补药一类?寻常吃食可有忌口?” 老大夫摇头,“吃药却不必了,你家娘子身子康健,至于吃食,也没什么讲究,只是切忌吃那些寒凉之物。” 夫妻二人付过诊费,又谢过老大夫,这才回了食肆。 阿桃没说,但常平安实在刻意,阿桃走哪儿他便护到哪儿,一日下来瞎子也瞧出不对劲,伙计们不好说,宝妞却瞧出意思来,拉着阿桃到角落一问,果真是有喜事。 “可是了,昨儿瞧你精神头不大好,我才怀孕那会儿也是,也是觉多……”宝妞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忽而收声,想起这话不该提,这孩子是在众人的期盼里面迎来的,而当初她是那样不堪的被灌了药,那些不吉利的话不该说…… 阿桃见她如此,知道她是想起了伤心事,“等孩子出生,你可是亲姑姑呢,快些去备礼罢,太便宜的我可瞧不上!” 宝妞叫她打岔,高兴道,“自然自然!可不管你瞧不瞧的上,得小娃娃瞧上才是!” 一群人欢声笑语,都围过来满脸期待地看向阿桃,却不知道外头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还是常平安最先发现,这大中午的店里没什么生意,忽而有个人站门口,常平安立即去招呼,等走近看了两眼,才满脸惊奇, “一时竟没认出来,却原来是大人您?!” 他声音大,有人来了伙计们各自散了去忙活,宝妞扶着阿桃,姑嫂二人一起看向门口。 宝妞这会儿也认出来了,正是当初那位救过她的统领大人,这大人忽然将胡子刮了,又穿着军中官服,看着颇为轩昂,她一时竟没认得出来。 常平安将人请到屋里,正要带去雅座喝酒,这位大人漫不经心看过宝妞,又朝常平安摆手,“常兄,只两个人,坐外间就是。” 宝妞对着阿桃耳语几句,便出了门。 当初她从京里出来,这位大人好心,叫府里管事妈妈塞了银票到她包袱里,虽不知道这银钱要怎么还给人家,但这些钱她也断不能用,这回这位大人来了,本就是一番感激不尽的厚恩,这银票更是得还给人家去。 说来人家是恩人,这么久常平安还不知恩人名讳,只大人大人喊的恭敬,一来二人身份有别,二则此前总觉得往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常兄,我名唤孟江,咱们二人还算性情相投,当初得你从山匪手中救下一命,往后实在不必大人大人喊的生分。”孟江刮了胡子,看起来比常平安也大不了多少。 常平安这两年练出来了,人情往来方面已然十分娴熟,见此便拱手,“孟兄,要说该是我谢你才是,若非得你相助,凭我一个人,想找到阿妹却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对了,孟兄,您远在京城为官,如今怎的又到咱们这儿来了?”常平安好奇。 “去年那一桩差事办的好,圣上遣我到西南驻军任都尉,想到观南县离驻军不远,便进城来讨杯酒喝。” 孟都尉是武官,举止间却也有些文人的雅气。 阿桃叫二妹切了羊肉,又摊了春饼来,亲自端上桌,宝妞能回来,全仰仗这位大人,否则即便知道宝妞在哪儿,凭他们又怎么能去那等人家将人讨出来呢。 春饼的馅儿是现调的,笋丁火腿馅儿,炒的油汪汪,闻着便香。 阿桃将菜端上桌,又与孟都尉见过礼,“如今天见暖和,咱们观南县家家户户都吃春饼讨个好意头,孟大人也尝尝,还有咱们店里最紧俏的干切羊肉,您也试试——” “此番宝妞妹妹回来,劳您费心,再多要谢的话都显得单薄,还望您今儿吃好喝好,虽报不得如此大恩,却也算我们一番心意。” 孟都尉敬了阿桃一杯酒,一饮而尽,常平安看向阿桃腹部,替她喝了,见夫妻恩爱,孟都尉也是拍着常平安的肩膀笑的开怀。 阿桃细心上过菜,便到后院去了,宝妞气喘吁吁讨了银票过来,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与阿桃。阿桃听过捧着银票咋舌,整整六百两,这孟大人属实有些稀奇。 等外头饭毕,这孟都尉好似也没离开的样子,门外候着的副手看了一眼便缩回头。 阿桃因这六百两银票要找他,叫常平安将人请到雅间。路过院子,宝妞却与孟都尉迎面对上,宝妞低头笑着喊了一声大人,便退回灶间同二妹说话去了,留孟都尉神色恍然地看向灶间。 直到常平安喊了一声这才回神。 阿桃在廊下看到他这模样,心里一时有些失措,这孟大人怕是为了人来的。 第75章来意 常平安按阿桃说的将孟都尉带到雅间,他还不知道这六百两银票的事儿,喝了些酒正同他称兄道弟。 阿桃进来带上门,客气的先给这孟大人斟茶, “宝妞此前在京中亏得大人照应,只是本就一场大恩——”阿桃将银票搁在桌上,“宝妞如今过得自在,从前的事儿渐忘了,银钱也并不短缺,这银票大人您还是收回去罢。” 第112章 孟都尉依旧是那一套说辞,“常兄当日救我一回,这些银钱不算什么……” “大人说的正是了,我家相公救了您,您也救了宝妞,这一来二去也两清了。”阿桃眼神坚定,虽然这孟都尉什么都没说,但她要先将话说在前头,好堵住他的心思,故而话里话外极力撇清干系, “我们小门小户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命,一家人在一起过得自在,再没什么谨小慎微担惊受怕的日子便是极好了,宝妞往后就同哥嫂一起过活,有我一口吃的绝不少她一口,到老也有哥嫂养着,旁的去处哪怕就是什么仙宫别墅,无论是宝妞还是我自个儿,都不愿叫她去。” “若有人再想欺负宝妞,豁出性命我们也护着。” 孟都尉没再说话,收了桌上银票,阿桃话里话外说的分明,他干脆也不再遮掩,反而大大方方认了,“我确对宝妞有心,当日给这银票正是想着给她留些体己在身上,若有银钱,无论兄嫂待她好不好,她日子也好过,今日看来,此举是多余了。” 常平安同阿桃站到一起,一副防备的姿态。 “我待宝妞并非虚情假意,此番调任西南,为的正是——” 见对面二人眼神似刀,孟江到底没再说下去,谢过阿桃今儿这顿饭,叹了口气拱手告辞。 到外间看宝妞同另一个姑娘凑到一起,撑着柜台说悄悄话,孟都尉看了一眼,宝妞也抬头,露出个浅浅的笑,毕竟是救命恩人,不打招呼实在失礼, “大人。” 孟都尉点头,看她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又想到方才阿桃说的话,“想来你兄嫂待你极好。” 提起兄嫂,宝妞笑容更大了,“我嫂嫂再好不过了!” 感受到身后针扎般的视线,孟都尉笑了笑,没再说话,喊过副手便出去了。 阿桃看他这意思,并不像放弃的模样,同常平安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沉重。 等人走了,常平安才问那六百两银子是什么个情况,阿桃苦笑, “离京前那位孟大人叫婆子偷偷塞到宝妞包袱里的,他如今调任西南,也不知真是他所说的机缘巧合圣上下旨,还是他去求来的。”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兴许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若是后者,阿桃心里有些发凉,后又紧了紧拳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是说了护着宝妞,便说到做到,大不了一家人再换个地方待着就是。 阿桃嘱咐常平安,这事儿先别告诉宝妞,这丫头面上不显,心里想的却多,要叫她知道这回事,必然怕给她们找麻烦,届时出什么事儿都不好说。 压下心思,又去外头喊宝妞,“往后我身子不便,店里头油烟大,怕对孩子不好,我想着以后食肆得少来,常在桂花巷带着,你横竖在哪儿写话本儿都行,便陪我在桂花巷解闷如何?” 既惹不起,总躲得起,阿桃心思辗转。 宝妞不明所以,笑呵呵地应了,“好!我陪着嫂嫂。” 先心里紧张一时没觉得,这会子闻到灶间飘来的油烟味儿,阿桃又觉着不大舒服,喝了两碗水这才压下那恶心的感觉。 昨晚吃了些番柿,今儿一早又只喝了两口豆浆,现下肚子空空,可一闻着灶间的味儿又想吐。 “我记得山洼里院子后头有香椿树,忽然想吃香椿炒鸡蛋,你下半晌不是要回去请短工干田里活计,我跟你一道回去,咱们摘些回来,还有隔壁那家院里有榆树,这时节榆钱串子正嫩,搂一些回来做榆钱鸡蛋饼。” 阿桃说着便开始咽口水,肚子叫的声音更大了,其余人听着也是咽口水。 常平安没有不应的,宝妞听了也要回去瞧瞧。许是想到榆钱鸡蛋饼,阿桃胃口竟好了些,中午就着腌的发脆的萝卜干吃了一碗饭才歇。 牛车走的缓,常平安重新给牛车打了车架子,阿桃跟宝妞两个人手挽手坐在后头也显得空,常平安自个儿则是在前头牵着牛,时而回头看一眼,见二人都坐的稳稳当当才放心。 车赶的慢,到山洼里天都晚了。 这田地年年出息都不算少,去年的粮食除了税粮,其余的都在家里囤着,除开自个儿吃的,其他的便是供给阿桃食肆里头的。夫妻二人商量过,这十亩田地回头抽空去衙门过契,都给宝妞。 因跟在元放牧那儿合伙还算不错,年底那会儿将山洼里养的羊都宰了,今年一头牲畜都没养,连家里那几只鸡鸭也都送到城郊鸡场一并养着去了。 毕竟不常在山洼里,他如今拉了两个队伍专给人修路建屋,也抽不开身去喂鸡喂猪,且若是请人照看,这赚头就更小了,还不如省点事儿。 才到家,就见院门口叫人倒了泔水,因家里如今不养鸡鸭,也无需请人看顾,故而家里这一时也没人照看。 似乎听见这边动静,隔壁的婶子先出来,看门口一摊脏臭的泔水,立即拎了笤帚来扫,边扫边朝着常家老宅方向撇嘴,“一个没注意,又倒了一摊,这几日我都在门口看着,还是防备不住。” 常平安如今虽说不雇她家男人喂牲畜了,但此前毕竟是赚了的,且常平安的田地若是要短工也最先问她家男人,故而即便如今不雇她男人照看了,她寻常还是会帮着看看房屋。 第113章 阿桃接过笤帚,又道了声谢,“劳烦您了。” “你们可得小心些,他家这些时候在村里又抖擞起来了。”这婶子提醒, “常大家那小闺女,先时嫁到城里富商家中作妾,前些日子生了个儿子,常大一家可不就借机抖落起来了,傲的紧儿,还给家家都送了两个红鸡蛋呢!” 第76章春日 常平安将门口那摊子污水清洗干净,朝邻居婶子道过谢,转头便黑着脸盯着隔壁门户。 阿桃叮嘱二人敛了声音,开了门悄声进院。 几日没回来,桌椅已经落了一层灰,抹洗过后三人这才坐下歇着,家还是要常回,院子里都生出些杂草来了。 没坐一会儿,就听外头又有动静传来,想是常大婆子做贼心虚,也没细看常平安门上锁已经不见了,只见地上污水被洗掉,想来又是隔壁那家帮常平安清洗的,心里骂着多管闲事,手里端的盆正准备再泼一回,这回她要泼到大门上。 两手举着还没来得及倒,只见院门忽从里头打开,一盆污水兜头泼下,直将常大婆子浇了个狗淋头。 这会子天还凉着,冷风一吹被激的直接打了个喷嚏,手里端着的盆没拿稳,又兜头浇了自个儿一回,常大婆子瞬间跌到地上,脏污臭水倒淌了自己一身,一抬头却见是阿桃,当即捂了腰嚎啕起来, “天爷!” “哟!竟不知外头有人,真是眼拙了”阿桃拎着盆递给常平安了,拍了拍自个儿的手,“怎的婶子泼脏水泼到我门口来了。” 许是被阿桃逮个正着,常大婆子一时竟有些心虚,转脸想到什么,立刻又抖擞起来,“你个小贱人,知道我在这儿还泼了我一身水,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 这会子还不到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常大婆子一嗓子号出去,立时便有三四户人家开了门来看。 只见常大婆子落汤鸡似的站在常平安院外瑟瑟发抖,阿桃做一副可怜的样子,止不住连道抱歉, “实在是不知道外头有人鬼鬼祟祟,可对不住婶子你了——” 周围围的人越来越多,常大媳妇儿干脆直接坐到地上,旁边常大家中门也开了,几个儿子上前将人扶起来,往常平安院里看了一眼,见就常平安一个男人,这回没什么闲汉力工,晓得应该吃不了什么亏,这才围了过来, “此前多番忍让,不想阿弟真是半点情分不顾,我阿娘见你家没人,日日帮你看着门户,不成想你一回来就朝我阿娘泼水。”常家老大先开口。 “有婶婶看顾着家门口都找来许多苍蝇虫蚁,若没您这一大家子看顾,只怕家都要被虫蛀空了。”阿桃冷眼. “你什么意思你!”几人七嘴八舌往前涌,最终又因常平安大手一张,将几人都挡了个严实。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想挑唆,就见常大从隔壁院里出来了,闷咳了一声,方才怒气冲冲地招呼一群人回去。 阿桃心里只冷笑,听了大半日,这会子才出来喊人回去。 走在最末尾的常家三郎还回头放狠话,“你给我等着!我定要去找我家妹夫说道说道,你抢我家田地,此前顾及情分让了你,这回你看我家还让不让!你不就是在县里开家破食肆么,你若不将我家田地还回来,我定要叫你做不成生意!” 常家二郎好歹媳妇娶进门了,如今他家这光景,再帮他娶亲可要费不少银钱,大嫂二嫂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二嫂先前还回了娘家,百讨千求才将人求回来的,如今爹娘连私下给他的贴补都断了。 何况如今家底空空,又要拿什么银钱来给他娶亲。 这一切他都算在了常平安头上,只因家里日子便是从常平安要回田地过后才开始落败的,可这常平安从没理会过他,倒叫常三郎背地里气歪了鼻子。 阿桃只丢下一句, “这大冷天儿的,怎的还有这么多苍蝇聒噪——” 边说边回院,常平安则是又去打了一盆水朝外泼去,几人还没走远,常平安劲儿又大,泼了个透湿还没等发作,那头泼完立即关了院门,留外面常大一家骂声一片。 宝妞见外头实在纷乱,又担心方才常家三郎说的话,“嫂嫂,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阿桃笑,“放心吧,没什么事儿。” 常大家中小女儿嫁去商户人家做妾,银钱兴许是富余的,只是要说什么权势滔天万万不可能。整个观南县都没人敢说这话,这地契从未去衙门换过名字,凭他一张嘴便说是他家的,即便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理儿。 宝妞听阿桃解释过后方才放心。 只是这样揭过去未免太过便宜了这一家子,常平安特地赶去族老村长面前告了一状,家家户户这时候正闲着,外头围了一圈等着看热闹。 阿桃声音大,当着一众人的面,“当初体恤村里孤老,个个都发了银子或米面,这会子才过去多久,隔壁一家子便又要欺负到门上,是何道理?若知道村里叔伯婶婶都是这般为人,当初给出去的银子米面合该要回来才是——” 一群人听着脸红,“娘子这话可不敢说,往后你家门口咱们日夜都盯着,断不会叫那起子小人将脏水泼到你家门前。” 第114章 阿桃挂上笑,“有您这话我便放一万个心了,实在是我家相公不常在家,外头事又多,真是日日都要提防小方实在没那个精力。” 这些人生怕阿桃将此前送的东西要回去,个个都拍着胸脯发誓断不会叫那常大一家作出乱来。 阿桃个个都打了包票,这才笑着道谢,又同几位族老哭过,这才离开。 常平安此番回来正是要将这田地转给宝妞,故而选种育苗耕田请短工都叫她在边上看着学着,往后这些事儿要落到她自个儿头上去。 宝妞聪明,自然看出来了。 “家里如今事多,这些田地照应不过来,你哥哥想着将这些田地留给你。” 宝妞听了摇头,“我如今吃住都是哥哥嫂嫂的,再要给我田地叫我怎么好意思。” “你哥哥心里愧疚了十几年,如今可算兄妹团聚,这田地你要不收,他心里只怕还有的愧疚呢。”阿桃低声耳语,又牵着过宝妞的手轻拍了两下,“再说家里如今事多,这田地是顾及不上了。” 宝妞看着嫂嫂走在田埂上,哥哥跟在身后护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宝妞,又指给她看哪里是家里的田地,心里只觉得满满涨涨的。哪里又是顾及不上田地呢,如今田地一亩难寻,这十来亩田地哪怕是赁给人家种,又或是请了短工收种,一年也有不少出息。 回来只待了两日,田间地头事情都料理好了,阿桃这才抽空跟常平安一道去扯香椿跟榆钱,扯了足足一箩,方才心满意足锁了门坐车回去。 阿桃心心念念的榆钱鸡蛋饼跟香椿炒蛋晚上可算安排上了,她如今闻不得灶间油烟,一闻便直吐的恨不能将胆汁哕出来,幸而已经将二妹教出来了,否则这食肆怕是得歇业不可。 可巧张老大人今儿去郊外河里钓了一日鱼,到下半晌回来闻到店里香味,便知是些乡野吃食,鱼篓里头鱼递给阿桃,又朝阿桃讨那榆钱鸡蛋饼。 阿桃被鱼篓又是熏的直犯哕,张老大人还吓了一跳,听一群人笑着解释,这才笑道,“我还当是得罪了桃娘子怕晚上讨不到一口吃的,却原来家里有了添丁进口的喜事。” 阿桃去漱过口,回来听到老大人说话,福了一礼,“您老人家打趣我呢,满县城找过去,您讨吃的哪家不给,怕是哭着求着要您将自家吃食写进书里呢” “你这丫头口齿愈发不饶人。” 难怪阿桃惦念着这口吃的,等饼子和香椿炒蛋一上桌,个个都摆好筷子坐定了。 等二妹一来,关门吃饭! 榆钱洗净和进面里做成饼子,吃起来口齿生香,满是春天的清新味道,这几日阿桃吐的实在难受,今儿晚上竟吃下去四块饼子。 常平安见状,特地又包了两块,想着若是阿桃夜里饿了,好去灶间热一热垫肚子。 店里事儿阿桃丢了手,除了一月查点一回,便是考校几人一番,如今个个都在识字,阿桃将店规叫宝妞编了册子让几人都轮着看,顺道学着认字儿。 整整一月,榆钱鸡蛋饼吃腻了两日便换了槐花饼子,再吃腻了又换了蒿子粑粑,最后实在觉得口中无味,干脆将酸菜剁碎了摊饼来吃。 这犯恶心的难受滋味儿直到进了五月份才彻底歇下去。 这会子阿桃肚子已经隆起来了,周家小姐递了信来,她八月初八出嫁,届时走水路到府城,阿桃悉心选了一对珍珠嵌金桂花镯子,装好后带着禾苗亲自去送。 才见周家姑娘,二人便拉了手遣退了底下人说话,禾苗也叫周府的小丫头带去喝茶了。 周如嫣拉着阿桃坐在春凳上,又问能不能摸摸阿桃的肚子。 阿桃看她小姑娘行径,点了点头,周姑娘小心翼翼摸了两下便局促地收回手,“姐姐性子极好,常大哥待你也好,这孩子往后是个有福气的。” 阿桃摸了摸肚子,笑的温和。 “江家才来下定,此前三郎同我说江家水深,我还不觉,此番见着他家亲眷,确实叫我心里有些慌张。”周姑娘这些日子清减了些。 第77章叙话 “怎么说?”二人关系近了许多,阿桃同周姑娘说起小话也少了许多拘束。 “那日下定,那官媒同江家几位婶婶并堂兄弟一道来的,话里话外说我家高攀,我娘听了背地里抹泪,只说这亲事要不既算了,怕我嫁去那样的人家里受委屈。” 周如嫣见爹娘如此,心里更是觉得不好受,“只觉得这时光飞逝,在爹娘跟前撒娇的日子还不算远。” “江家三郎我瞧着品行不错,先时听你说,学问又好,待你更是极好,大宅大院又如何,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面上待长辈恭顺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儿且不去想他,说不得以后江家三郎高中,让你做得进士夫人,到时再不会有人敢生出闲话来呢——” 周姑娘越听脸越红,若不是顾及阿桃肚子,怕是非要上来揪她嘴不可。 “对了,上回你说的在宁阳府新开食肆,此事筹备的如何?”周如嫣显然对这事儿十分上心。 “这几月吐的我实在无心想这事儿,不过心里大概有谱,你嫁去江家往后出门怕也不便,我想着等我先将孩子生了,再亲自去府城选铺子,毕竟是大事儿,势必要砸不少银钱下去,不敢出一丝差错,若哪里出了岔子,只怕银钱都要打水漂。” 第115章 周姑娘连连点头,“我阿娘前些时候去宁阳府买了两间小铺子,在城郊又置来三十亩田地,其余的我都叫直接折成银钱了,等你算出要出多少银钱,我便凑一股。” “放心吧,且想着你呢。”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子话,阿桃这才起身告辞,周姑娘喊了小丫头进来,耳语几句,小丫头便匆匆跑出去,再回来手里已然捧来个木盒子。 “我算算日子估摸着你大抵要到九月份才生,到时我出嫁匆匆忙忙,给小娃娃的见面礼定来不及送,这会子先给了,来日等孩子出生,可定要记着叫我一声姨。” 见这木匣子阿桃便猜里头东西怕是贵重,原还想推辞,只是周如嫣硬是要她收下,“莫不是嫌我?不想这孩子叫我姨姨不成?” 阿桃笑嗔,“你这又是哪里的话。” 丫头将二人送出府,等回了家,打开只见里头是一枚格外精致的小金锁,阿桃珍重收进匣子里,又摸了摸肚子,露出柔软的笑意。 许是前几月吃了吐,身子到没丰腴,故而这肚子也不算大,每日又从桂花巷子走到杏花街,若不是肚子,也看不出怀孕了似的。 阿桃慢悠悠晃到食肆,今年的爬虾跟螃蟹已经上市了,今年店里这虾蟹倒不是主力,趁着入夏,店里新推的便是烧烤。 早起的菜式都是店里新鲜的,到了下午,店里便留两个伙计专在外头烤肉烤菜,虽有些烟熏火燎,但这香味着实迷人。 且吃起来粗俗中透着雅气,瞧那签子将肉串到一起,烤的滋滋冒油,再有那烤出来的韭菜包菜之类,吃起来一点儿都没有素食的寡淡。 再配上一杯米酒,端是最惬意不过的事儿了。 不光可以点烧烤,也能要了小炉子自个儿烤,肉都是新鲜片的,或是店里今日新鲜腌制的,只需吩咐小二换炭火即可。 一时文人争相要来烤肉,自个儿动手,自然乐在其中,虽有君子远庖厨一言,可这话在吃食面前且先让让吧。 “今年还是多买些番柿,去年腌渍着吃的,味道极好,只是腌的不够多,自家都不够吃,今年多渍些,回头腌出来了等年节里做店里赠菜,看着红火,意头又好,只怕人家也是吃了要嫌不过瘾呢。”阿桃细细嘱咐禾苗,她如今采买的活计干的愈发得心应手。 “我按娘子的法子,将几家常供店里的都排了序,一月下来哪家最次下月便将他换了,现下日日送到咱们这儿的菜都是最新鲜的。” 阿桃点头,“小乙跟你后头学得如何?” 禾苗立即点头,“这孩子能吃苦,娘子前些时候叫的口诀,她已经学会了,现下每日买菜都有她先算过价儿,我再核一遍,今年必定能教她独当一面的。”禾苗直到阿桃是预备着叫她去宁阳府,回头新食肆开起来她要去那头支应,家里头采买也不能离人,故而教起小乙来也格外细心。 “她哥哥也是个能吃苦的,如今跟在二妹后头学着,自个儿不知从哪儿买了口破锅,常趁着闲时装了沙子颠呢。” 阿桃点头,店里活计没有哪个叫她不省心的,今年店里没什么花销,除了日常损耗,没添置什么大件儿,原先还想买个大些的院子,现下想到要去宁阳府置办铺子,这事儿暂且先耽搁下来。 这才五月,加上中大街的卤食摊子,还有常平安那儿结的工钱,已经凑足了三百两整银,这铜板全都换成了银锭,还费了不少钱。 等年底定是能攒够的,虽不知道府城物价儿,但想来也不会高到哪里去,毕竟又不是京城那等寸土寸金的地儿。常平安先前倒是去过一趟府城,可他苦巴巴地连吃食都舍不得买,何况问房子铺子。 常平安看阿桃财迷般拿银戥子一块接一块称着银锭,露出个笑,“对了,知县调任,周大人也要升了。” “升了?” “如今咱们该喊一声周县丞了。” “前几日去周家还不曾听周姑娘说。” “我也是今儿才得知,想是此前怕这事儿不定,故而周大人没声张,如今已经定下,便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 “该去送份贺礼道声喜呢,你如今接下的那些活计,多是周大人客气,交于你的,虽寻常人情来往也多,可这升官儿算是大喜事,单凭这也得送份厚礼。” 常平安点头,剪了剪烛芯,室内亮了几分,他又回头看阿桃,“可不是,三日后喊了我去周府吃酒,还在咱们家定了一桌席面呢,说有事儿要商议。” “你且去就是,只是若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要交代,莫要立即应下。”这般郑重也不知所谓何事。 第78章渡口 三天功夫过得倒快,阿桃备好了礼,才由常平安带着上门去。 云绣坊的活计前些日子可算赶完了,何娘子许了宋妈妈几日假,阿桃有些馋她老人家做的米粉粑粑,特地买了豆角央宋妈妈做米粉粑粑。 米粉还是前儿新鲜磨的,一股子米香味儿。 馅儿是用七分肥的猪肉切成丁,熬了干油炒的豆角,鲜亮透绿,米粉揉过捏了薄皮,实实在在包一肚子馅儿,宋妈妈做粑粑可熟练,个个米粉粑粑皮薄圆滚。 第116章 扁箩里头挨个放的整整齐齐,馅儿用的干干净净,还余下些米粉,也不好浪费,干脆剁了些酸菜包进去了。 米粉粑粑一上锅,用油煎过,再焖出一层薄薄的脆壳儿。 这一口下去可了不得,阿桃吃着忍不住点头,宝妞也是连着吃了好几个。 余下几个留在锅里,常平安在周大人家中吃酒吃到天黑才回,晚上喝的酒多,饭菜却没吃上两口,锅里米粉粑粑还温着,是特地给他留的。 常平安吃过回来,便笑吟吟抱住阿桃,“今儿去果真是有事,周大人说朝廷拨了银子,要修渡口码头。” “渡口?”阿桃疑惑,“咱们县里可没有大河,如何修渡口?” 常平安知道阿桃好奇,将从周大人那儿听来的和盘托出,“从观南县到旁边临水县之间有个大清河,河面宽阔,因咱们这儿位置重要些,故而这差事落到咱们观南县头上。周大人说这事朝廷特地拨的专项的银钱要用来修码头,一为方便来往行商,二则为了运输粮草,今儿周大人喊来的都是他亲近的下属或朋友,此前是说要在两县中间那河弯寻一处缓些的地儿修渡口码头,真修好了,到时去哪儿都便利。” 阿桃听的入神。 “你不是总想着出门逛逛,回头那渡口完工了,等咱们得闲,便能直接走水路,去桂城,去江南,去京城了,哪里都去得呢。” “周大人特地喊了你过去,是想将这活计派给你?”这可不是个小活儿,寻常打打闹闹赚些银钱倒罢,这给官家干活儿,若除了差错可了不得。 常平安摇头,“这活儿主要是官匠来做,管事的也是官家的人,不过从这里头分出些边角料的活计派出来,于咱们这样的人家,也算是大活儿了,这差事若是干的好,抵得上辛苦一年呢。” “什么时候开工?” “如今已经开工了,定的地方就是清河镇,这活计原先是前县丞管,因县令升迁,前头县丞便也升了县令,这活儿便也由周大人接了。” 常平安这样一说,阿桃却品出几分不对劲儿,“照理说这里头颇有油水,怎的那县令大人升了官却舍得丢了这样的好差事?” “你猜的倒准,里头确实有事,才动工的时候掉下去两个人,淹死了,事儿闹得不小,如今那边正歇了工闹事呢。” 阿桃眯着眼打瞌睡,一听淹死了人,立即清醒了,“这活儿这么凶险?” “也不算凶险,只小心些就是,那两个落水的正是嫌麻烦,丢了腰上捆的绳子,本也会水,只是两个人都怕死,一个拉一个结果俩人都没上来。” 常平安叹气,“这工期延误不得,真误了事上上下下都要倒霉,周大人这几日也急得一脑门子包。” “周大人可说了交给你什么活计?”若是危险,阿桃便不想叫常平安去了。 “搬搬扛扛一类的活计,虽辛苦些,也有赚头,你放心就是,没什么危险。”这种活儿没什么油水,赚的都是辛苦钱,那木料石料才是真正赚钱的大买卖,如今那石料的生意便在县令手里把着,木料的生意则是让给了周大人。 只是先前出事的,正是那木料工人,如今周大人到底还是比县令低一阶,这活儿推过来,他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得硬着头皮处理。 常平安将阿桃搂在怀里,“若这笔钱能赚到,明年你那食肆定能开起来的。” 二人依偎在一起,如今天热起来了,阿桃只觉得身上热的汗津津的。 想到那清河镇要修码头,往后那儿定要人来人往,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热闹,但有人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赚头, “那码头边上可有铺面人家?” “那一片如今好像还是荒地,没听说有什么人家,二里地外似乎有两个小庄子。” 阿桃坐起身,“你回头去打听打听,在那一片先买二十亩地,不拘是荒地还是田地,都使得,往后那儿若真起来了,再想买地可买不着了。” 常平安点头,“过几日同周大人一道去清河镇,到时我去打听打听。” 阿桃见他应了,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子话,便睡过去了。 再有个把月,来往行商进城,城里又要热闹起来了,去年爬虾生意已然落寞不少,旧年那个养虾的今年没再来,想来今年是寻到了新的主顾。 依着阿桃食肆如今在观南县里头的名声,即便依旧是从前那老几样生意还是不会差,但人总是不进就退,食肆的生意也是,若一直守着老几样,长久下去也要冷清。 “夏日里吃的菜多,冬天吃的那铜锅吃着热,便想着改成麻辣烫,份量小些,汤底就用冬日里那辣锅子的汤底,素菜用莲藕、冬瓜、土豆、白菜豆芽一类的时兴菜。”阿桃细心嘱咐着。 “还有那凉皮儿凉面,早上晚上也能卖起来了。”二妹在纸上记,“上回娘子说的早晚可以做些炒饭炒面炒米粉之类的吃食,昨儿我试了,可不少人点呢。” 阿桃点头,“早上肚饿,大家伙儿肚里油水少,乍一吃这重油的,可不就觉得顶饱又过瘾,晚上那些当差的下了值,饱饱吃上一碗,夜里睡的都香些。” 第117章 自那位孟都尉调任至兵营,得闲总往食肆来,有时带几个同僚,吃起来便没个歇,阿桃晓得他心里打的主意,故而几次三番都是找由头,阿桃总说食肆没什么事儿,叫宝妞就在桂花巷待着编话本儿。 依着她的法子,上回那话本儿可赚了不少银钱,如今到第三本,更是定出去一大批,只等着最后校对一遍就能去印了。 阿桃只当孟都尉死了心,却不想还是隔三差五来一趟,横竖宝妞也不知道这回事,阿桃索性也不管了。 宝妞如今在写的正是第三个话本儿,快要印了,阿桃陪着去书铺找掌柜的,还没到门口,就见孟都尉从书铺里头出来,一出门先见着挺着肚子的,转身便要走,宝妞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一脸懵地看着人头也不回的走远。 阿桃皱着脸,自言自语,“他怎么在这儿?” 宝妞毫无所觉,“孟大人喜欢读书呢,我来碰着几回了。” “碰着几回了?!”阿桃站定了,声音高了几个度。 “是啊,书铺掌柜的如今事多,银钱来不及送,我便自个儿去取的,碰着几回。”宝妞笑,嘴角依旧是两个梨涡,眉心一颗红痣显得人格外可爱。 千防万防,防备不住人家暗地里偷偷想法儿,总不能将宝妞拘在家里不叫出门,“这厮不是什么好人,往后离他远些。” 宝妞还有些疑惑,阿桃索性同她说开了,宝妞立即变了脸上,吓的脸都青了几分,满脸无措地看阿桃。 “没事儿,咱也不怕他。”阿桃捏着宝妞的手。 宝妞心慌,也不想着去取银钱了,姑嫂二人匆匆转头回了家。 第79章出游 自阿桃同宝妞说了那孟都尉图谋不轨,宝妞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回回去书铺都恰好能碰到,说了几回话她还当那孟大人真是喜好读书之人,却原来是有旁的心思,那回回见着她是将她当成什么呢?猎物还是玩物?好似也没什么分别。 这以后宝妞便成日将自己闷在家里,再不出门了。 阿桃看着她这样心里也不大好受,宝妞只觉得跟着哥哥嫂嫂的日子是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了,自在到她都忘了从前受过的苦,可那孟都尉一来,怕又要将她打回从前。 宝妞其实是个最喜欢热闹的性子,如今却被吓的整日在家闭门不出,他们这般小人物实在可怜,莫说什么都尉,便是个微如牛毛的小官,一个手指也能将他们碾死。 如今那孟都尉瞧着对他们还算客气,可谁知道时日久了又会如何呢,阿桃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家,毕竟小门小户是经不起任何打击的,银钱散尽她不怕,她怕一家子如今平平安安的日子被打破。 因这事儿扰的一家人不安生,再看到孟都尉来食肆吃饭,阿桃嘴上客气,可再没露出过好脸色,孟都尉依旧跟从前一样,照旧带着同僚来吃饭,没有提及宝妞,也没有少来的意思。 书铺的银钱如今是阿桃去取,也是奇怪,自她去取以后,孟都尉再没去过书铺,可见什么爱读书都是假的。 今年夏天格外热,还没入伏外头就蝉鸣不止,吵得阿桃午睡也不得安生,脾气也燥了几分,常平安无奈爬树用网兜去掏那叫人烦闷的蝉。 大中午才眯着,又被热醒了,稍一动便是一身汗,阿桃干脆捧了话本儿靠在凉椅上看。 这是宝妞写的第二本,她看了好几遍,宝妞心思细腻,写出的故事也动人。 才看的人迷迷糊糊,就听余娘子在外头敲门,自阿桃怀孕过后,余娘子倒是常来,阿桃头一回怀孕,什么都不懂,家里也没人懂这事儿,大夫只能帮着诊脉,说清哪些吃食如今要忌口了,像寻常生活哪里要注意的还要多赖余娘子提点呢,要不有些事儿她还真是抓瞎。 余娘子如今在城里头也买了小院儿,她人不在鸡场便在家里。 买院子这事儿还是阿桃提起,又借了银钱支应,她思虑一番便下定决心买了院儿。就两间屋,因屋子少,就显得这院子还算大。院子位置虽算不上好,但她如今顾着鸡场那头,也不是说要买来开门做生意,故而价儿也不高。 也是人家价儿要的实惠,她这才狠心买下来了,买了院子余娘子心里有底气多了,猫儿说她背地里哭了好一场呢,只说是有家了,再也不会被人赶来赶去了。 娘俩往后就住自个儿的家,谁也不能赶,猫儿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她这真是打心里的高兴。 余娘子这一趟来除了对账,还送了她自个儿做的一对儿虎头鞋,外加虎头帽跟一个红绸子布做的肚兜儿, “用的都是细棉料子,小娃娃肉嫩,可不能用些染大色的料子,那些好料子也没必要,小孩子见风长,今儿做了明儿就小了。” 阿桃一边点头,一边爱不释手捧着这几样可可爱爱的小玩意儿,“你这绣活儿拿去锦绣坊都是极吃香的。” “你惯会哄人。”余娘子被逗的发笑。 “如今鸡场稳定下来,我只要看着就行,其余的由那两个婆子忙活,上月给两人加了赏钱,一个多些一个少些,这个月两人都卯足了劲儿干呢,就想着压过对方。” 第118章 阿桃被她说的发笑,“是要叫她们二人争一争,省的闲了想七想八。” “还有这阵子夜里总闹黄鼠狼,每日都要丢几只鸡,烧过香纸还是请不走。” “既请不走,抓两条狗来看门户,鸡场本就在城郊,就你跟那两个婆子,养两条大狗也安心些。”先时阿桃也准备养狗,只是几番打岔也没捉到合适的。 “回去我且留意着。” 阿桃叮嘱余娘子切莫放松,“如今鸡崽儿一茬接一茬都长起来了,鸡场可不敢出差错,要有鸡精神不对立即要烧了,鸡窝要常打扫通风,等七八月份那些行商来了,这鸡场里头鸡不愁卖的。” 说到生意,余娘子今儿来也是有一事要说,“这几日有一桩生意,我心里拿不定主意,特地来问问你。”见阿桃疑惑她便直接说了,“观南县外驻扎的兵士想来你也知道,上回有人去问咱们那鸡场,说是兵营里头的伙夫,穿的正是那兵士的衣裳,又说往后营里弟兄吃的鸡鸭从咱们鸡场进货……” 阿桃没等她说完,一听是那驻扎的兵营便想到孟都尉,当即皱了眉,却不好定论是孟都尉还是兵营的人自个儿找来的,毕竟说起来如今她们这鸡场在观南也算是大的,“来问的人可留了姓名?” “不曾留下姓名,人看着胖乎乎的,讨价还价了好一番,说这是长久的生意,要我再让让价儿呢。” 阿桃听她这样一说又有些犹疑,那孟都尉应当不至于想到这后勤的事儿,且那伙夫讨价还价也正常,“等下回再找过来,若是价儿合适你便应下,既是门长久生意,就没有不做的道理。” “可不是,我正是这般想的。” …… 等余娘子一走,阿桃将她送的那些孩子用的虎头帽小肚兜细细收好,横竖没事儿,索性也寻了旧布碎布头出来,给孩子拼个小衣裳或是尿布也是足够的,这种旧布用着比新买的料子舒服,余娘子叫别给小娃娃买新料子,没上过身身上怕要起疹子。 阿桃想着回头去买几尺细棉,无论是给娃娃做衣裳,还是自己个儿做里衣都行。 自上次从周大人家里出来,这都五月底了,那清河镇的码头竟到现在还没喊常平安去开工,常平安他也不好上赶着去问,若是有什么事儿,他多嘴去问说不定还要生出事端。 周大人确实焦头烂额,今儿在阿桃这食肆摆了一桌子菜请客,常平安也被喊去作陪。 落水淹死的两个正是清河镇上的人,如今闹将起来,将那一片都围了,周大人派人去了几回都赶不走,送去的木料石料也叫人偷着砸了,杀鸡儆猴逮了两个人,但这事儿闹得却更僵了,如今人还在衙门里头关着,却也不敢真对这两个人怎么样。 这一回周大人亲自宴请的正是那官匠头子,还有管木料石料的商人,再有就是清河镇几个有头脸的大户。 常平安抽空出来叹气,“客请了几回,也送了不少东西,只是事儿始终也解决不了。” “送东西?给这几人送东西?落水的人家去了没有?送了银钱没有?”阿桃问。 “落水的那两家自然也是给了的,周大人将钱拨到总管事的那儿,再一层层拨下来的。” “蹭蹭盘剥这一来到人家头上必定不剩什么东西了,你同周大人说一说,去落水的人家里走一趟,叫周大人让你去试试,行不行的都不亏什么。”阿桃想了想,如今县令跟周大人貌似还不大对付,故而又补了一句,“你去了别说是衙门差你来的,只问他们想要什么,我看这里头说不得这里头还有什么猫腻呢。” 常平安点头。 周大人自个儿不好出面,常平安主动请了去,他心里也知道怕是有人在背后鼓捣事儿,只对他说, “你尽力办,若能将这事儿解决,我定要好生谢你,若是还没法子,我也不怪你,到时再想其他法子,这差事办不好,衙门上上下下都要掉乌纱帽,到时说不得有人比我还着急。” 常平安得了周大人的话,第二日便骑马赶去了清河镇。 阿桃则在家里做些小衣裳小玩具,如今肚里揣的这个实在调皮,除了照大夫说的每日起来动动,旁的时候一步路都懒得走。 常平安这一趟去了整整五日,回来人看着疲惫,却满脸笑容,不等阿桃问,他自个儿便说了, “事儿解决了。” “我去了一趟那落水的人家里头,原来赔下去的银钱压根没给到死者家里,两家人还被不知哪儿的衙差上门来威胁,这村里人在码头做工的不少,见此一个村里都跑去码头了,老的小的坐在地上哭,青壮便吵着要找管事的说理。” “开始倒也正常,后来却不知怎的被鼓吹着闹起来了,我又在码头蹲了两日,查到了背地里扇风点火的头子,去信叫周大人派了两个衙差将这人捆了,那两个落水的人家里头重新赔了银钱。只是那码头负责管事的头子也是县令的人,不好动他。” “昨儿事都办完,今儿一早便重新叫人开工,还有些人不死心想闹事,这时候请衙差来将余下闹事的撵了,便安安生生再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围着不叫开工了。” 第119章 阿桃给他倒了水,“没叫人家发现是你做的吧?” “放心,没有,我都猫起来的,没人瞧见。”常平安摇头,咕咚几口喝完水。 “可去报给周大人了?” “正要去呢,先回来瞧瞧你。”常平安轻轻蹲下,轻轻摸了摸阿桃的肚子,“这肚子看着又大了些,你受苦了。” 阿桃被他说的忽有些鼻酸,兴许是怀孕的缘故,泪珠子都浅些,上回看树叶子掉了都要伤些莫名其妙的心。 “清河镇那儿有一大片荷花,现下开的正好,一望无际,看过去十足的漂亮,大夫说你这胎也稳当了,不如我带你去散散心,总在家待着也憋闷。” 阿桃看常平安这没什么美丑之分的都说好看,瞬间来了兴趣,“可这路途颇远——” “我看到那荷花池便想到你,回家前特地去定了软垫,一会儿便能送过来,到时铺在马车里头,赶车时慢些,保管半点不会颠着你。” 常平安满脸求功的样子看的阿桃忘了方才心里一时的酸闷,“明儿就去,宝妞也在家中待着发闷,正好一道去瞧瞧,生的在家里憋坏了。” “成,上回你说的在那码头边置二十亩田地,我这回去也问了,有两处我瞧着都不错,这一趟去正好你也看看。” 常平安说着便出门去了,周大人正等着他回来回话,阿桃则是去找宝妞。 说了明儿一道去清河镇看荷花,宝妞瞬间来了劲儿,“明儿就去?” “可不是,听说那儿景美,吃食也多,咱们去逛逛,尝尝那里的吃食。” 宝妞熊抱住阿桃,“嫂嫂你太好了——” “得了得了,快些收拾吧,咱们明儿一早去,半下午约莫能到,歇一夜第二日便去看花。” 阿桃自个儿也得收拾呢,她这已经六个月了,幸而吃的不多,肚子也没那么大,否则还真不敢出门。 因这一趟也预备着买地,常平安去看的地,一处有都是荒地,中央还有一个塘,要价儿低些,拢共二十六亩,要价儿一百八十两银子。还有一处是十六亩旱地,令赠了六亩荒地,要价儿二百两银子。 阿桃换了二百两银票,又备了五十两银锭。路上吃食也备了一食盒,另外换洗衣裳也收拾出来了。 外头人家将软垫也送来了,阿桃给伙计将剩下的银钱结清了,收了字据才将软垫放到太阳底下晒过。几张软垫毛呼呼的,摸着就觉得厚实,因入了夏,还送了几张竹席,回头铺在上头人也凉快些。 想是周大人留常平安吃饭,到天黑他才带着些许酒气回来,洗漱过侧身躺在阿桃身边,“我同周大人说了要买地的事儿,清河镇是咱们观南县下头的,周大人说回头有什么事儿只管跟他说,码头那儿开工了,这差事是朝廷直接派下来的,若是办的好,回头也是一番政绩呢。” 阿桃现下身子重,夜里睡觉只能躺着,“周大人是个好官,这些年也给咱们观南县做了不少好事,我记得从前城里摊贩混乱,如今却管的井井有条。” “可不是,只是如今咱们这县令与周大人并不交好。” “如今周家跟宁阳府江家结了亲,那位县令大人不敢明面上给人找麻烦,可不得就这样背地里悄悄使绊子。” “说来还有个笑话。”常平安想到什么似的,忍不住笑出声。 阿桃被他这副样子好奇的直接坐起来了,“快说给我听听。” “上回带你跟宝妞回山洼里,常大那一家子不是说要将田地要回去,还要叫他那姑爷给咱们颜色瞧瞧。”常平安闷闷地笑,惹的阿桃锤了他几下催促他快些说。 “却原来他姑爷是县里一个郑员外,家里有些田亩,常大家那小闺女生了儿子,常大一家便又找上去了,郑员外当天没什么事儿,便见了这一大家子,听得这一家人说的话,同他们说认识衙门的大人,这田地定能帮他们讨回去,只是要他们先将自家田地转到自个儿这儿,毕竟他们是乡下人,不如他有头有脸,这地要是挂了他赵员外的名头,方才好办事。” “常大那一家子竟一个机灵的都没有,个个都姑爷姑爷喊的亲热,二话不说便将地契去衙门过了户,等了一个多月田地还没信儿,再去找赵员外,人家却压根不认,求爹爹告奶奶告到衙门,赵员外家却说这田地是常大一家硬要给的。” “不光如此,那赵员外也是告了状,又说常大养的女儿是贼,偷了家里古董花瓶、金银财宝贴补常大一家。” “如今他家这一番折腾,竟是一亩田地都没了” 阿桃听得也笑,“你好意思笑人家,这一家子蠢货从前可将你吃的死死地。” 常大凑过去要咬阿桃,“不准你说——” …… 许是想着明儿出去玩,阿桃也不觉得困倦,拉着常平安夜话到半夜才歇。 一早起来除了宝妞,二人都佯着眼,早起还有些凉,常平安去套了车,将软垫都铺到车里,尺寸大小刚好,扶着阿桃跟宝妞上去,自个儿则坐在外头当车夫。 这时节一路绿意盎然,风里都是新鲜的味道,阿桃时不时掀开车窗上的竹帘看一眼,对什么都一副稀奇的模样,虽去的地儿不远,但这可是她这辈子的第一次出游。 第120章 宝妞特地带了纸笔,她还会画画呢。 因阿桃在车上,常平安车赶的不快,中午还在沿途的一个镇上吃了碗油茶,食盒里带的都是点心干果,配上这一碗油茶吃的格外有滋有味。 一路慢行,等太阳落山才到了清河镇,百里不同俗,这清河镇虽也属观南县管辖,但这儿一路走来,河塘许多,最大的便是那大清河,从大清河往东南边行便能看到江。 阿桃跃跃欲试,“不如咱们多耍几日,正好也去瞧瞧江。” 宝妞一脸赞同。 这两人都说话了,常平安哪里有不应的道理,横竖他做车夫,只管哄了两人玩的快活要紧。 夜市如今各地都开了,清河镇不大,官差也不够,故而这夜市没有,但天黑前还是有不少摊贩出来卖吃食的。 三人先去找了客栈,常平安吩咐小二将马牵到马厩,又要了两间上房,将行李放好,这才出去觅食。 小二客气提醒, “镇上有家曹记烧鹅做的香,烧鹅旁边的米粉滋味儿也足,若是吃不了辣的,那便要一碗鲜虾小馄饨也舒服。” 三人依着店小二的话,找到那家卖烧鹅的,也是好运道,最后一只叫三人买下了,等这老板将烧鹅剁了,这才拎着去了旁边的米粉店。 这清河镇水多,河鲜便不稀奇,河虾个顶个的大,包的馄饨也鼓鼓囊囊的,馄饨的汤底用的是鸡骨熬的,上头浮着薄薄一层鸡油,撒了几颗小葱,喝一口汤都透着鲜。 那米粉也是好味道,红油的汤底,上头是几片厚厚的卤肉片儿,阿桃一尝,觉得熟悉,问过掌柜的,这才知道原来这卤肉正是用桃娘卤料包来卤的。 宝妞同阿桃对视一眼,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烧鹅更不必说,已经入了味儿,皮儿上肥油被烧的干了,肉紧却不干,三人个个都吃的肚皮溜圆。 吃罢饭天也黑了,宝妞跟阿桃睡了一间房,常平安则去了另一间。今儿来的路上已看到不少荷花池,常平安却说都及不上码头那一片的荷花塘。 为着常平安所说的美景,阿桃今儿睡的格外早,宝妞见她睡了,许是今儿马车上待的久,来回翻了两下也睡着了。 第80章泛舟 清河镇水系发达,从东至西大大小小的塘里都种了荷花,一碧万顷,正是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宝妞叫常平安同阿桃并肩站定,从车里拿出矮桌,又寻出笔墨纸砚,身后一眼望不尽的荷花池映衬着二人,落到纸上也是一番美不胜收的景。 宝妞伏在矮桌上画整整画了大半日才算差不多,只差些细枝末节等回去再续,阿桃小心翼翼两手摊开画纸,忍不住赞叹,“从前没见你画过,真是不错。” 常平安也赞画的传神,“等回头请人裱起来,挂在房里。” “哥哥嫂嫂新婚我没赶上,如今这画算作贺礼。” 常平安与阿桃听的相视一笑。 头一日赏过荷花,第二日便要去办正事了,此番前来也是为了看地选地,坐上马车一路到修码头的地方,如今这四周都荒无一片,除了两个离得不算远的小庄子,都没看到有什么人烟。 一直到码头这儿才看到有人,这都是修码头的工匠,自闹事的人解决,码头立即开了工,再延误下去,一群人脑袋都保不住,上头那些官差说不得还能免过一死,真要误工,他们这些官匠只怕当即就杀了示众,故而这些匠人帮工日日夜夜都在干活。 常平安拉起来的队伍也收了信来了,要在入冬前将这码头造好。 也幸而天还热着,岸边搭了一排窝棚,供工匠歇息,吃饭则是找了个伙夫,因干的多是体力活,一日三餐都要做,早上喝菜粥,中午吃杂谷饭,晚上便是杂面饼子了,都是惯来过苦日子的,个个还都说这日子好。 阿桃拉起来的那支队伍也已经到了,经由管事的安排,码头大大小小扛包搬料之类的活计都由常平安带来的这些人揽了过去。 看过正在兴建的大码头,阿桃才去看常平安所说的两块地,这两处地离得不算远,因才帮周大人解决了码头这儿的麻烦,周大人说了不管是买哪一块儿,都给他行方便。 一块靠码头近些,从清河镇往外走,过十八潭到大清河之间,地虽是荒地,那一片地势平坦,中间还笼进去一个水塘,这时节正看到里头荷花窈窕,从这水塘站着看过去,能望到码头,再是看到后面到一望无际的大清河。 都不用再去瞧另一块地,阿桃自个儿心里已经偏向了此处。虽说还没想好这地回头用来做什么但到底还是去看了一眼,另一片地价儿贵些且不说,主要还是那口塘阿桃实在喜欢。 这买荒地,便要走官府,带来的银钱刨去契税尽够,来帮着定契的是个里长,许是晓得他同周大人的关系,亲自带着常平安几人跑来的地契,常平安自然不会蹬鼻子上脸,地契到手便包了个厚实的红封。 “实在客气。”这里长收了银子,又朝常平安拱手。 “有劳——”常平安也回礼,“您管着这一片,往后有劳您的事儿怕也多。” “客气,客气。” …… 地的事儿一办好,几人便少了一桩事,好不容易出门了,也不急着回去,干脆再留下玩一玩。镇上有个小码头,横竖都来了,常平安索性去租了乌篷船,雇了船夫,几人到大清河里泛舟游湖。 第121章 宝妞跟常平安握着鱼竿钓鱼,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水里鱼又肥又呆,一会子功夫便拎了小半桶,阿桃生了炉子,叫常平安将鱼处理干净,便转着圈儿烤起来,油渍在炭火之上烤出细细声响,撒一撮细盐滋味就足够了。 这新鲜的河鲜吃着比费尽心思煮的还香,一人分了一只,洗过手干脆直接撕着,就着才煮的鱼汤吃了,烤过的鱼肉呈焦黄色,吃起来有些酥脆的口感,连细鱼骨都考的酥脆,许是水质好的缘故,这鱼吃起来没有丝毫鱼腥气。 摇船的船夫也分了两尾巴掌大的烤鱼,“咱们清河鱼是最出名的,从前祖皇帝从西南发家,打到京里,还夸过咱们清河鱼呢,说是起义一路辛苦,树根草皮都吃过,但清河鱼清甜难忘。” 许是多了这有些传奇色彩的故事,阿桃吃着这鱼愈发觉得与众不同。 几日清闲游山玩水,阿桃跟宝妞瞧着人都快活许多,宝妞一改往日郁气,回程的马车上说话一刻也没歇, “我从没见过那么一大片的荷花塘……” “怪不得张老大人喜欢钓鱼,垂钓确实有些野趣……” “听说宁阳府有个庙,巍峨精美,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去瞧瞧就好了。” 她念着念着打了个哈切,再低头一看,阿桃早靠着软枕睡着了,常平安车赶的极慢,一路连颠簸都没感受到,阿桃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见常平安抱着她正回房呢。 阿桃迷迷糊糊还不知身在何处,惺忪地揉了揉眼,“到家了?” 宝妞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了个大懒腰,将筋骨都抻开了,她也是睡了个饱,心满意足,“可真好,一觉睡醒就到家了。” 宋妈妈还没回来,常平安去杏花街将从清河镇买的烧鹅送去叫大家伙儿都尝尝,又将晚食拎回来,绕到云绣坊接了宋妈妈。 阿桃将地契同房契都收到了一起,这地连带着契税拢共花了一百八十两,足足二十六亩地,里头还囊括了个水塘。 如今暂且没银钱,等赚到了银钱,那码头也该用起来了,这地便能用来盖个大酒楼或是大客栈,来往的行商官船多,说不得到时观南县都及不上清河镇呢。 这也暂且只是想想,若码头能发展起来,那这地定会稳赚不赔,即便只是盖一排商铺租给旁人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若是发展不起来。这地便放在那。 阿桃觉得大概能发展的起来,这码头兴的极大,又是朝廷专门盯的,必定是能起来的。 白天睡多了,晚上吃过饭阿桃翻来覆去睡不着,若那码头真能起来,自个儿在那一片圈了那么大一块地,必定要遭人眼红,思及此,阿桃推了推常平安,“明儿你去找周大人,只说朝廷兴建大码头,这儿往后必定人流如织,船来船往,问他要不要也置办些田地。” 第81章寻常 听阿桃说过这事儿要告诉周大人一声,常平安去找人回话时便提了一边。 周大人听常平安说起要买地一事,当时只当是要置些家业,并没有在意,这会子听他一分析,自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自家闺女快要嫁去宁阳府,嫁妆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如今家里能流动的银钱都去置办嫁妆了,他不过是个末流小官,一年下来银钱勉强够家中花销,虽有些微薄油水,却算不得真正的富贵。 故而他一时还真拿不出太多银钱,这码头往后能不能繁华且不说,他也不敢投太多银钱下去。 他懒得再去费心选地,想到上回常平安选了两块地,得知另一块地他没要,那一块地倒也还不错,且也不全是荒地,还有几亩田地能耕种,即便往后那码头起不来,也亏不了太多。 常平安明儿便要去清河镇常驻,周大人索性给了银票将买地一事交给他去办了。 从周大人处回来,常平安便开始收拾行李,明儿要走,去清河镇时阿桃见了工人住的那窝棚,又小又挤,大夏天的,味道想来也不大好闻。 吃食也都是混在那些工匠一起吃的,没什么油水更遑论要吃出什么滋味来了,阿桃想了想,用猪油和了面,做了一罐子梅菜扣肉馅儿跟肉松馅儿的干烧饼。 “码头事多,怕是要到八月节才能回来一趟。”阿桃在装烧饼,常平安在一边装衣裳。 “这饼都烤干了,能放久些,你回头无论是干着吃,还是怕太噎了蒸着吃都使得,还有两罐子是牛乳粉,你每日记得冲一杯喝。” 常平安点头,抱了抱阿桃,这才翻身上马。 阿桃看人远去,扬了声音叮嘱,“一定记得每日喝些,若是瘦了,回来我要生气的。” 常平安扯住缰绳回头,“我都晓得了,回去吧。” 这一趟为着赶路快,没套车架,一上午就到了地方,他既然是个领头的,自然不用跟旁人挤到一起,自个儿单独住了个窝棚,比几个汉子挤一起好得多。窝棚里头光线暗,味道也不大好闻,这放行李的功夫身上就叫蚊虫叮了几个包。 想到包袱里头阿桃叫带来的艾草香,吹火折子点了,关了门窗闷一闷好杀杀虫子。 东西搁好,常平安便撸了袖子往码头去了,他底下人手不大够,自个儿也不能干看着不是,也得上手干活呢。 自常平安去了清河镇,阿桃又闲下来了。 第122章 到了七月,观南县重新开始热闹起来,现下店里伙计也多,阿桃提了顺子跟禾苗的月钱,二人都分别分管不同的事儿,一来避免伙计多了生出矛盾,二来两人也能互相看顾,有什么事儿相互提点。 今年店里新添了麻辣烫跟烧烤,烧烤的味道一飘出去,到夜里人都不见少,再加上自家酿的清酒米酒果酒花酿酒一类的甜酒,更是生意火爆。 阿桃七月里到食肆去过几回,无论是饮子还是烧烤,来买的人都格外多。 不光外头普通的位置,雅间雅座也具都坐满了,店里开了外送的买卖,买的饭食满一两银子便能直接送上门。 有那懒得动弹偏又嘴馋的食客,便遣了跑腿来叫菜,阿毛跟尤四便二个人一起,推着车沿街送菜。 她不在店里也周全,没出什么岔子。 除了有一回一位客人吃醉了酒,险些打伤了人闹出不小的动静,不过这事儿也被顺子跟禾苗一道解决了,顺子先将人拉开,禾苗见事态不对立即去请了街道司跟衙门的衙差来。 衙差一来吃了酒的客人也醒了,倒没将人此番正好立下规矩,往后在店里闹事的不准入内。 门口贴了告示过后,上回闹过事的男人视若无睹,还腆着肚子要进来,叫拦住了险些又要生事,顺子也厉了神色, “上回你在店里闹事,打砸了店里东西事小,但若是伤了旁的客人却是大事,也并非为难大爷您,只是我们小本生意,也要为旁的客人想,大家伙儿都是来吃饭的,没哪个想惹麻烦不是?” 一众客人听的鼓掌叫好,倒将那男人臊的红了脸。 顺子见他如此,方才继续说道,“大爷您来往跑商,见的世面也多,实在不是拦着您,只是上回闹成那样,再来我们这店里吃人家也怕,若人人都来闹一通,我们这食肆也难开下去,若真有想吃的饭食,不如叫了菜我遣店里伙计给你送去。” 这男人被周遭人打量议论的恨不得找个缝钻走,见顺子这样说,慌不择乱点头,喊了几个菜叫送到后街客栈。 禾苗来找阿桃说这事儿的时候阿桃也赞了一句,“先还有些担心,你们如今办事愈发利落叫我省了不少事。” 禾苗也笑,“可不是,顺子他人老成,在城里各处都有相熟的人,咱们店里人都服他呢。” 阿桃将禾苗带过来的账本查过,每日营收没什么问题,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每月发的月钱跟客人也挂钩,大家伙儿都卯足了劲儿揽客,好能多发些银钱,所以阿桃并不担心他们偷懒耍滑。 “这个月的税钱你月初便去交上,切莫误了,下月中秋,拨十两银子作过节费,无论是直接发下去还是买些米油面给大家伙儿都使得。” 禾苗应过,欢欢喜喜捧着账本儿走了。 七月底周姑娘身边的丫头送了喜柬来,这会儿阿桃肚子已经很大了,吃酒怕是吃不得,这一胎怀的颇为艰难,去清河镇那时候还行,到了这会子肚子大了,连夜里睡觉都不大安生,每日只在院里来回走走。 阿桃叫那小丫头带话道喜,去吃喜酒应当是去不了了。 上回已添过妆,也商量好了宁阳府合伙开食肆一事,这些天阿桃整日在家里也是琢磨这事儿,趁这会子还有功夫能商议,等周姑娘嫁过去,恐怕也出不得门,话也不一定能递的进去,故而阿桃叫宝妞跑了一趟,将前期筹备的人工、整修各种计划都写在册子上叫递过去, 周姑娘收下后细看了看,阿桃这门生意准备的极为充分,母亲陪嫁的几间铺子她才学着看账管账,有不懂的还要叫小丫鬟去问阿桃,见阿桃这册子写的详尽,不肖说也知道是一门赚钱的买卖。这买卖若是阿桃一个人也能做的起来,但是阿桃正是要借她的势,这才能长久。 如今两人的关系,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周家姑娘更想的开,往后要花钱的处儿多,阿桃愿意叫她在宁阳府的食肆参一股还是她占便宜了。 “宝妞姑娘,你回去告诉你嫂嫂,叫她按自己的心意去办。”周如嫣又从匣子里头抽出两张银票,“我估算了一下册子上要花费的银钱,这两张银票你先给你嫂子带回去,等回头再差银钱,再使人递话来。” 二人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周姑娘对着熟悉的人素来直来直往,宝妞虽害羞,却不扭捏, “嫂嫂临出门前嘱咐我了,姑娘要是给钱叫我先别收,叫我给您带话呢,宁阳府的铺子最早也要到明年才能办下来,钱的事儿先不急,您嫁去宁阳府用钱的地儿怕多,且先稳住脚再说。” 宝妞摇头推了周如嫣递过来的银钱,又逢有周家下人来回话,宝妞于是直接同周姑娘告辞。 周如嫣于是又叫贴身的小丫头将人送出府。 算算日子约莫再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了,这几日阿桃都在准备寻个合适的奶娘,还有稳婆也要预备着,回春堂的郎中是常来诊脉的,已经说好到快生的时候日日过来问诊,到生的时候也要在一边坐镇。 宋妈妈得闲做了许多娃娃穿的小衣裳,阿桃自个儿也做了许多,什么盖被包被、尿垫也裁了许多,过了水在院子里挂了一片。 第123章 常平安虽没回来,但总托了人往家里捎信,去年学得字儿勉强够用,常唠唠叨叨写下几页纸,阿桃也回过几次,也是闲话家常。 常平安不在家,山洼里的田地一时也没人顾得上,宝妞在家里没事儿,喊了小甲跟阿毛两个活计一起去山洼里,阿桃肚子不大方便,个个都不敢叫她去。 故而阿桃只得嘱咐,短工直接找隔壁家里男人安排,他是给常平安做惯了短工的,银钱还是照先前的给,至于包的一餐饭,请隔壁婶子来做就是,吃食两菜一汤安排着,主食便是杂粮饼子,隔壁婶子的工钱照那些短工一样。 阿毛赶着牛车,三人便回去忙活收粮的事儿。 今年收回来的,除了交赋税,余下的都留下自家吃,这田地给了宝妞的,已去衙门过了户,故而阿桃将粮食折了银钱给她,宝妞不肯收,推拉好一番宝妞还是不肯要。 “如今吃住都是哥哥嫂嫂的,本就占了便宜了,可不愿意收您银钱,没的生分。”宝妞神色暗淡,“莫非嫂嫂没拿我当一家人不成?” 阿桃刮了刮她鼻子,“死丫头如今胆大了,敢拿话堵我了。” 八月初八周府嫁女,阿桃没去周府,她身子重,人挤人怕出事故而只打算远远看一眼。 周大人周夫人心里都知道如嫣也是为了家中前程嫁去宁阳府。本就爱重这唯一的女儿,此番耗费甚巨,十里红妆将人送出了城,阿桃在中大街远远看了一眼,车马浩荡,一路都有撒喜钱的,敲锣打鼓声势浩大,新郎官骑着白马,披红挂绸眉清目朗,看面相便是个靠得住的,周姑娘看人颇准,夫妻同心往后日子定会好过起来的。 阿桃在心里送远了周姑娘,这才同宝妞相携回家。 八月节常平安歇了两日,头一天夜里回来的,这段时日码头人手不够他也上了,几月下来晒的皮都掉了一层,原先好歹养的白净些,暴晒下来又重新黑的发亮。 先回来一趟将从河里捞的鱼都放下,洗了澡换了衣裳立即又赶去周府。入了冬结了冰活儿就不好干了,得趁这几月赶紧将这码头都兴好,从开工到现在,日夜都忙着赶工,现下码头桩子主体都已经建好了,照这个进度下去,等入冬前应该是能完工的。 周大人听了他报回来的情况,点了点头,“你还要上心些,这码头万万不能出事,县令那头的人你要盯得紧一些,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大人放心,那边送过来的木料石料我都仔细检查过的,先前还有想偷工减料的,发现以后打了回去又罚了银钱,为首也送到官府去了,县令大人也挑不出错,此番回来也喊了人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过来,您且放心。” 周大人点头,又要留常平安吃饭,常平安憨笑,“我家娘子身怀六甲,我在外头几月她一个人在家艰辛,才回来正要去陪陪她,等码头的事儿完了,我自请大人吃酒。” 才从大清河捞回来的鱼,个顶个的肥,常平安用鱼篓带回来几条,都新鲜着,除开要做鱼丸的,剩下全炖着吃。 大清河水好,鱼肉鲜甜,无需放什么佐料尝起来滋味都鲜嫩,也是见上回阿桃吃的开心,他这才特地去河里捞的几尾。 阿桃一个人拆了个鱼头吃,又喝了一碗鱼汤,没敢吃太撑,怕晚上睡不着。 吃完饭常平安扶着她在巷子里走了一圈,豆腐坊周婶子开门倒水,正好看夫妻二人相携遛弯,打趣了一句, “可真是羡煞旁人喽!” 阿桃回了个笑,又叫周婶子明儿送两块嫩豆腐来,周家婶子应了,端着空盆回院。 巷子里仍能听到街上嘈杂声,常平安问阿桃要不要再去逛逛,明儿十五有花灯,人肯定多,今儿人没那么多,能逛一逛。 阿桃颇为心动,有他在一旁护着她人敢放松些,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街上也开始挂上了灯, “稳婆已经找好了,去牙行问过,也看过几个,还没定下。”想到生孩子,两辈子头一遭,阿桃心里也是有些怕的,这几日都有些焦虑。 常平安也有些心慌, “九月能结一批现银,你先去牙行选着,有合适的便留下,再请两个打杂活的,我看人家还要坐月子,只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宝妞也不大懂,还是多请几个人好些。” 第82章佳节 “我再瞧瞧,你既然这样说,明儿跟我一道过去。”虽说俩人不在一块,但阿桃要让常平安感受到女子不易,故而每个阶段她都是必须要他参与的。 常平安点头,“明儿我同你一道去。” 散了一会步,走着干脆走到食肆那儿,店还没打烊,人依旧多。 顺子收钱记账忙的头都不抬,几个伙计菜上的恨不得飞起,此时又有客人进来叫菜,阿毛汗巾子一搭,迎上去将人引到位上,利利索索报出一大溜菜名儿。 见里头正忙,阿桃便也不准备进去了,慢慢悠悠同常平安又往家里溜达。 中秋店里照常做了月饼,今年做的月饼礼盒,消费高的老客一人送了一盒,有人情往来的也回了,像常来往的几位大人,除了一家两盒月饼还另送了茶叶。 第124章 送出的节礼一应都是阿桃仔细清点过的,顺子妥当,前两日就派了他挨家挨户送去。 中秋这日凡是今儿进店的客人,消费满八两银子赠月饼礼盒,满二两的赠二块蛋黄馅儿月饼或是鲜肉月饼,满一两银子的赠一块蛋黄月饼或者鲜肉馅儿月饼。其余进店凡是有消费的,哪怕只是买一碗汤,都是一枚枣泥馅儿的,为了这月饼,从早到晚店里人就没少过。 还有人分了两回进来吃,也没人说不行,这一来只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大家伙儿心里也有数,这枣泥月饼本钱并不高,除了糖油费些,其他的都不贵,月饼都送了,也不在乎这多出的几块了,毕竟这样做的食客也不多,大家都好面儿。 不少老客尝过月饼,还想定月饼阿桃此前送的那礼盒,只是食肆太忙,送的月饼都忙不过来做,更别说再做一批来卖了,店里又新添了两个烤炉,前几日要烤月饼又要烤些鸡鸭羊肉一类的菜式,炉子上火一天到晚都没熄过。 今儿晚上在食肆吃饭,白天阿桃跟常平安就去牙行寻合适的帮工,免得到了节骨眼儿上寻不到合适的人。 牙行的人将人叫来,阿桃看过两个,有位娘子穿着旧衣,但指甲干净,头发一丝不苟的束起来了,看着清清爽爽,面上还有些许疲惫,问过方知道是才生完孩子两个月,回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温温和和的笑。 “娘子唤我芳娘就行。” 芳娘看着干净利落,阿桃问了家里几口人,得知人口不多,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因才与丈夫一起分出来单过,家里银钱吃紧,这才出来寻生计。 “你到时只管看顾孩子即可,每个月暂且定下八百文,先试着,若是合适咱们便定长契。”将话先说在前头。 芳娘她有孩子,看着也稳重,城里好些的奶妈妈都叫大户人家雇走了,所以阿桃先前看的她自个儿都不满意,这回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合适的,自然也不想错过。 芳娘依旧温温和和的模样,“省得了,娘子放心。” 奶妈妈定下,阿桃又挑了个看着利利索索的婆子,问过会做饭,寻常家里活计都能干,也就直接定下来了,月钱是六百文。 都是说好的,且先试两个月,合适的话都各自涨二百文过后签长契,不合适便解契。 契一立下,阿桃便叫二人各自先去收拾一番,明儿直接去桂花巷,这个月先磨合着,省的到时候了不方便。 桂花巷子如今是住的开的,原先常平安跟阿福在食肆后头的房间重新收拾了,隔出来四小间,里头如今住了禾苗跟小乙还有二妹。原先酒肆后头做仓房的屋,里头东西都收拾出来到食肆另外一间里头去了,那两间现下住了阿毛、阿福、小甲、尤四这几个人。 都住杏花街,这便省了两头跑的功夫。 桂花巷的院子也就空了几间,正好这回芳娘跟打杂的婆子来了可以住下。 既是过节,店里人也是多的,宋妈妈跟宝妞来的早,在帮店里忙活,常平安跟阿桃去牙行寻人,来的便晚些,又回了一趟桂花巷,再来时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今儿店里菜卖的精光,连羊汤的汤底都被刮完了,前些日子熬夜做的月饼自然也送的干干净净。幸而阿桃还留了几盒鲜肉月饼,二妹跟小甲在灶间忙活。 阿桃叮嘱叫留了大闸蟹,这会子正在炉子上蒸着呢,又烧了个炙五花,撇去油熬了半日的老母鸡汤,肉切茄子四喜丸子烧出锅,又现炒了两道时兴菜。 一桌子都是家常菜,大家伙儿围了一桌子,正热热闹闹准备吃饭,却听外头张老大人喊门, “晓得你们今儿是要吃好的,带了一壶酒来,醉仙坊新开坛的梅子酒,学生们中秋孝敬了一坛,正好带过来大家伙儿尝尝。” 常平安客气地将人请进来,阿桃坐在位置上不好起身,打趣道,“您老人家来还带东西,今儿可要吃好喝好,这鱼是清河镇起出来的鱼,比咱们这儿的鱼味道还要好些,您今儿多尝两口。” 张老大人点头,“早听说大清河的鱼滋味鲜美,今儿我可要好好尝尝。” 他老人家据说当过什么大官,不过同阿桃他们相处起来没有半分夹子,掌柜的伙计们都坐一桌子他也没有半分见外,坐下便开始帮常平安倒酒。 顺子有眼色,立即接过来,个个面前杯子里头都满上了。 今儿的酒阿桃是吃不上了,蟹她也不敢吃,倒是鸡汤喝了两碗,拌了肉末茄子又吃了小半碗米饭,常平安喝了一盏酒也歇了,张老大人也没推拉,自个儿抿着同伙计们推杯换盏也好不热闹。 张老大人常来的,如今阿桃怀孕了,他晓得过后还送了两盏燕窝过来,有时钓到肥鱼也送来叫二妹做了给阿桃补补。 如今两边关系相处起来,比一般亲人倒还亲近三分。 阿桃吃饱了头直点,肚子饱了忍不住开始犯困,常平安同张老大人说了一声,又叫顺子跟阿福一会儿将老先生送回府上,这才带着阿桃先回去。 宋妈妈不大放心,同宝妞一起,也跟着回了桂花巷。 “你们先去歇着,阿桃有我照应呢。”宝妞还想说什么,宋妈妈使了个眼色,将人拉走了。 第125章 阿桃本就不胖,如今月份大了,手脚都有些浮肿,常平安有时看她的肚子都忍不住担心, “我去打些热水,你泡泡脚。” 大热天里泡的身上都冒出汗来,若非实在不方便,她都想洗个澡。常平安叹气,“也是手里事多,等得闲便在屋角砌个水房,上回你说的淋浴我心里大概有个谱,等下月回来便砌起来,到时你想洗个头或是洗个澡的都方便。” 阿桃先前只是提了一嘴,见他还记着,心里便生出些被人惦念的暖意,也是实在太忙,“明儿你回清河镇,带的东西都给你收出来了,月饼带去给码头的工人分一分,单留出来了余下的礼盒,给那些个大小管事也要送去。” 桌上堆的满满当当,“牛乳粉还是带两罐子,你爱吃肉馅儿的月饼,单给你留的皮薄馅儿厚的,上回那烧饼这回还是叫二妹炕了两罐子,咸鸭蛋咸菜还有那火腿宋妈妈也拾掇出来了。” 常平安吻了吻阿桃眉眼,“都晓得了,你现在这样子我实在不大放心,早知道就不揽下这活计了,明儿那婆子来了,有什么事儿你就别自个儿干了,或是喊宝妞或是派给别人去,大不了多花些银钱。” “晚上那两碗鸡汤只是混个水饱,我去拿些点心放床头茶几上,夜里你饿了喊我起来。” 第83章惊险 先还觉得没必要,没成想夜里真饿醒了,推了推常平安,他立时便翻身起来,点了灯烛扶阿桃坐到桌边。 点心是芙蓉桂花糕,还有一小碟子蜜饯,阿桃吃着点心,他又披了衣衫到灶间倒了热水来,兑成温的才叫阿桃喝点水顺一顺。 吃饱喝足用茶漱过口,阿桃这才重新坐回床上。 “踢我了——”打怀孕起阿桃被这娃娃折腾的就没消停过,开始的时候没日没夜的吐,到后来可算好些了,可还不等多久,这孩子又在肚里动弹不歇。 阿桃每日都觉得犯困,一则是孕期反应,二则夜里她总也睡不安生。 常平安才听阿桃说娃娃在肚里动了,便抚上她肚子,回回他要摸时就没动静了,这回他依旧是不死心,温热的大掌贴着阿桃的腹部,忽然感受到掌心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常平安双眼发光,“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真的动了!” 说完又继续将手贴了上去,这回是真的理会他了,果真娃娃在肚子里开心呢,小拳头又轻轻动了几下,等阿桃再看常平安,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这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眼都红了。 夫妻二人大半夜摸着肚子傻笑,下回再回来怕是等到她要生了,虽也就一个多月的功夫,阿桃还是尽可能的将行李收拾的满满当当。 常平安除了夸她,再没别的说。 一早回春堂的大夫要来问诊,常平安于是又拖了一会儿,硬是等到大夫过来问过情况这才放心离开。郎中说她本身就瘦,吃的不多,现下还保持先前的饭量也差不多,孩子不大生起来应当也不难,只要多动动,等生的时候能有劲儿。 今儿一早芳娘跟帮忙的钱婶子就来了,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阿桃也不是难为人的主家,家里人口也不多,寻常也没什么事儿。 “芳娘你家孩子才几个月大吧?” 芳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是的。” “可断奶了?” “如今正吃米糊糊,我家大的是个哥儿,今年有六岁了,我不在家,他便照顾妹妹。”芳娘看了阿桃一眼,见她没有打断又继续说道,“娘子放心,家里孩子已经懂事了,晚上她老子回去带,我定是先紧着您这头的。” “如今事还不多,你孩子还小,晚上回去歇也使得,只是后面孩子出生了,就要辛苦些了。” 芳娘听了一时想谢,却手足无措起来,憋了半天方才迸出几个谢来。 阿桃将二人带去空房,里头桌椅床柜一应都是全乎的,只肖拎了行李来就能住。 “钱婶子,现下家里事也不算多,你平常主要便是管家里一日三餐,再有家里洒扫的活计,院子不大,家里人也不多,除了干净些其余的也没什么要注意的,若晚上要留下来住也行,若是要回家也可以,只是该干的活儿须得做完。” 钱婶子忙不迭点头,“娘子只管放心,我都省得!” 阿桃将二人日常要做的活计安排好,这签的都是雇工契,是能解的,先等干着看,合适的话便长久的留下来,若不合适,也能趁早换。 离生产的日子越近,阿桃心里越慌,钱婶子做饭手艺还不错,阿桃每日吃过饭,除了宝妞陪着溜达一会儿,其他时候多是在院里乘凉或是看些闲书。 九月里天已经凉快起来了,早晚还要披件小袄挡些凉意。 钱婶子在灶间熬粥,阿桃昨儿想喝山药玉米粥,钱婶子一早就来点了小火细细熬,芳娘昨儿晚上回去一趟,一早阿桃还没醒她就赶回来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二人都是实在性子,故而阿桃是准备长期留二人在家里干着的。 昨儿又请了郎中来看过,说是再有几日怕是就要发动了,阿桃于是便递了信去清河镇,再等两日便叫稳婆来家里住着,否则她实在也不放心。 第126章 宋妈妈本想着找绣坊告几日假,阿桃劝她没必要,回来没什么事儿反到更要心焦,到时候她怕连带着自个儿也更焦虑,故而宋妈妈没回来,不过嘱咐宝妞定要步步跟着她。 一碗山药玉米粥,阿桃照例在院里来回走路消食,宝妞十分听宋妈妈的话,寸步不离跟着她。 “差不多了,我扶你去椅子上靠一会儿。”宝妞尽职尽责,见阿桃溜达够了又扶她到椅子上坐下。 这椅子也是阿桃专门打的,坐进去能将整个人都裹住,铺了软垫一靠上去人都要犯困。 这些时候肚子忽然大了不少,阿桃腿脚都是肿的,原先的鞋子已经穿不上了,现下都是趿拉着一双阿桃自个儿缝的毛拖鞋。 横竖闲着无事,阿桃又开始缝另一双,这鞋穿着舒服,也不闷脚,在家里穿着也方便。 才缝了两针就靠在椅子上想眯一会儿,宝妞在一边用布拼小娃娃拼的起劲儿,只因阿桃前两天闲来无事拼了个娃娃,她也生出玩心来。 她靠着椅子正半梦半醒,只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声,阿桃心叫那锣鼓敲的直打颤,又听外头有人喊, “走水了!走水了!” 阿桃跟宝妞一抬头,却见是杏花街方向飘出黑烟,正想叫宝妞去瞧瞧,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裤裙子往下淌。 宝妞一看顿时也慌了神,她也没经过这事儿,慌慌张张喊,“芳娘!芳娘!快些过来!” 阿桃先前听稳婆说过,心里再慌也死死稳住心神,“去,先去请稳婆跟郎中过来,芳娘把我扶回屋里去!” 自个儿告诉自个儿要稳住,声音里头却带了几分颤抖。 芳娘到底生过两个孩子,轻声安慰阿桃,“娘子莫怕,如今这月份也到了,这孩子是想早些出来瞧瞧呢。” 她边扶住阿桃,叫钱婶子去请稳婆,又叫宝妞去请郎中。 宝妞急得掉眼泪,慌不择路往外跑,临出门还叫台阶绊了一跤,稳婆家钱婶子之前也去过,她到底年纪大些,人沉稳些,没跟宝妞一样慌慌张张,而是一路小跑往稳婆家去。 芳娘将人扶到屋里,床铺都收拾好,新铺上的都是先前阿桃准备的细棉,这床单被套连洗带泡加上晒费了好一番功夫。 “娘子若是实在慌张,就顺气儿深呼吸。” 将阿桃放平又垫了软枕,芳娘赶紧去灶间烧了两锅水,将先前备下的高度酒泡过酒的细棉都搁进盆里端来,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陪阿桃说话。 屋里头依旧能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潜火铺的衙差已经去扑火了,百姓也都提着桶去救火,阿桃叫这声音扰的心神不宁,看那起黑烟的地方正是杏花街,虽不在食肆的方位,但如今这屋子都想连着,一个不慎怕是一条街都要烧掉。 想着想着阿桃便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痛,额上也叫痛的冒出了一层汗,芳娘还在同她说话转移注意力。 “娘子这娃娃的名儿可想好了,我家大郎叫秋生,我家阿妹叫珍珠,大郎名儿是他阿爹取的,阿妹的名儿是我取的。” 阿桃疼得说不出话来,想着这名字必定得自个儿取,万不能叫常平安来取,她想好了两个名字,准备等常平安回来告诉他呢。 “我爹娘跟相公爹娘都靠不住,我俩都发了誓,定要做孩子们的倚靠……” 阿桃颇有感触,想到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芳娘喋喋不休没话找话,许是外头正乱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钱婶子才满头大汗的拽着那稳婆来了, “路都叫封了!只能出不给进的,街上乱糟糟的,我求爷爷告奶奶这才带了她老人家钻了进来。” 芳娘见人来了,可算松了口气,“快快快!先换衣裳!” 稳婆依着芳娘的安排,换过一身衣裳,这才用那盆里的酒净手,看过阿桃,她也是松了口气,还好不晚。 “热水可备下了?” “备了备了!” “快去端来!”稳婆一来所有人都有条不紊起来,她将人支使的团团转,又凑到阿桃边上,“娘子听我说话,呼吸不能乱——” 阿桃只能感受到痛,一阵一阵的,汗糊到她眼上眼都要睁不开了,芳娘用细棉帕子帮她揩过没一会儿,额头又是痛的一身汗。 院外头有人来敲门,芳娘本想去开门,想是郎中也来了,阿桃却死死抓住她的手,钱婶子见此,立即关了房门又去开院门,却原来是禾苗。 “婶子!杏花街着了火,我正是回来同娘子说一声叫她别担心,咱们铺子好好的,着火的是另一边,离咱们店还远着,衙差跟街上百姓都去救了,想来一会儿就能扑灭。” “这事儿我立即去跟娘子说一声,她正是见着着火一时情急,现下稳婆正在里头呢,想是快要生了!” 钱婶子听火没烧着食肆,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我这就进去跟娘子说一声。” 也不用她说,方才禾苗声音大,阿桃在里头已经听到了,可算心里松口气,接生的婆子却厉了神色,“娘子可要打起精神头来,这生孩子不是小事儿!” 第127章 第84章芽儿 “我摸着这胎位还算正,孩子也不大,娘子再坚持坚持,切莫泄了劲儿。”接生的婆子说话稳稳当当,听着叫人心里似乎多出几分力气来。 也不知疼了多久,只觉的浑身要叫撕裂了似的,接生的婆子才开始叫阿桃用劲儿。 阿桃脑子里一片混沌,这会子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跟着耳朵边婆子喊号子一样的声音呼吸用劲儿。 宝妞似乎也带着郎中回来了,在门口喊了一声过后便就在门口守着了,若有什么状况里头一喊她立时就能带着郎中进来。 “这一时半会儿怕还难生,这都快半天了,拖的久了就怕娘子力竭,去!去药房买些参片来给娘子含住。” 门前街里就有药铺,宝妞一听要参片,她也不敢离开,只得给了银钱叫钱婶子去买,钱婶子到底是经的事儿多,丝毫不慌,一路小跑着去买。 趁着痛意稍缓解些芳娘给阿桃喂了两块点心,又喂了一口水,参片这会子也送进来了,阿桃含进嘴里,似乎是点心的作用,又似乎是参片起了效果,身上力气也渐渐缓过来了。 看窗户外头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门忽被拍响。 “阿桃!我回来了!”一道焦急又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进去!我要进去!” 钱婆子本想拦,却宝妞止住了,她知道哥哥嫂嫂感情甚笃,叫门开了放自家哥哥进去。 屋里混乱,二人却一眼望到了对方。 也就是这时,稳婆终于拽到了娃娃,一个巴掌下去,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桂花巷,外头夕阳西下,阳光像金子似的撒进屋里,盖上一层朦胧的光。 阿桃只感受到手一双大掌紧紧裹住,稳婆将那小小的孩子擦干净,裹了包被抱过来,同阿桃的脸轻轻贴了贴,“恭喜娘子!贺喜娘子!是个千金!” 阿桃这会子已经彻底力竭了,眼皮沉得压根抬不起来,小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看起来不大好看,她心里却觉得可爱极了。睡过去前一秒,她心里想着这是上下两辈子的唯一的连着血脉的至亲,从此她在这天地之间有了根。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等感觉到嘴边湿润这才醒了过来,外头已经彻底黑了,桌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屋里一片静谧,常平安端着一碗红糖水正扶着她喂,看她四下打量,这才温声道,“孩子被芳娘抱去喂了,一会儿便送来。” 阿桃点头,就着常平安的手喝完那一小碗红糖水。 常平安放了碗,人却没走,背对着阿桃,声音又开始哽咽,“阿福骑马去报的信儿,他才学会骑呢,一路也不知道怎么过去的,我听到信儿险些吓死,早知道这码头的活儿便不该接。” “如今不是好端端的,比算好的只早了几日,你也赶回来了不是。”阿桃包着头巾,这天早晚都有些寒意,床上被褥都换过了,不过屋里还是有些没散尽的腥味儿。 “稳婆红封可都包过了?” 常平安点头,“你放心吧,家里上下都有安排的,你才睡过去,宋妈妈就回来了,给稳婆包了个大的,店里伙计们也都报了喜给了赏钱,芳娘跟钱婶子今儿顶了大用,一人给包了二两银子。” 阿桃也深感赞同,“到底是经过事儿的,我觉得寻常我自己看着也老成稳重,到那会子也是怕的,辛苦芳娘稳重,钱婆子也利索。” 夫妻俩今儿一整日都是怕的,常平安将人搂进怀里,阿桃脸埋在他肩上。 说话间芳娘在外头敲门,阿桃叫人进来,芳娘于是抱着才吃饱的孩子进来了,常平安帮阿桃撑着身子,她则接过孩子,因有了孩子,脸上露出几分从未出现过的惊奇神情。 “这孩子有劲儿着呢!”芳娘眉开眼笑,她是再喜爱孩子不过的人。 阿桃轻轻点着小娃娃的鼻尖,这孩子似乎颇为不悦,握成拳头的两只手胡乱挥着,眼还没睁开,脸也有些皱巴,皮肤更是红彤彤的,看着就像个没长毛的小猴子。 常平安看她这模样,一时还有些吃味儿,等阿桃将这奶娃娃叫他抱着,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僵着身子,两手动都不会动了,脸上倒是露出不亚于阿桃的傻笑。 只是孩子在他手里似乎不大舒服,没一会儿就张嘴哭起来了,芳娘立即将孩子接过去,轻轻摇呵着,这孩子依旧是不饶人,哭的震天响,芳娘一摸屁股,得,这是尿裤了。 于是又抱着孩子出去了。 “我先前取了名儿,叫遂玉。” 希望她生来万事顺遂,活的像玉一样通透。 大家都说取个贱名儿好养活,原先阿桃是不大在意的,但是她抱住那么点点大的奶娃娃的时候,又开始有些敬畏,她不想别的,只想给自己的孩子求个平安顺遂。 想了想,叫常平安取个小名儿。 常平安都不要思考,脱口而出,“叫芽儿,瞧她一点点大,可不跟豆芽儿一样。” “对了——”常平安想到什么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回来时看那孟都尉在宝妞边上,情急之下也没问,等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第128章 阿桃听见孟都尉便不自觉的蹙眉。 “这事儿我不大好问,看那样子是帮了忙,你回头问问宝妞是个什么情况,若是来帮忙的,咱们也该道声谢。” 阿桃点头,“明儿我来问问宝妞。” 今儿一整日没吃上一口正经饭,钱婶子做了饭留在灶台上温着,常平安端了水来叫她先漱个口,又去拎饭食。 先还不觉得饿,看到几道家常小菜肚子忍不住就擂起鼓,豌豆尖炒火腿,再一个清炒白菜,阿桃吃的干干净净,又喝下一碗鸭骨汤这才歇。 宝妞似乎知道阿桃要问,第二天自个儿过来说了,手里抱着芽儿,她跟芳娘学了怎么抱孩子,这孩子在她怀里也乖巧的紧儿。 将芽儿放进摇床里,宝妞轻声同阿桃说话, “昨儿才出去,因杏花街走水,四处都乱糟糟的,郎中又住在杏花街后巷弄里头,那边路叫封了我也进不去,转了几圈都叫人赶出来了,本想着换个医馆寻大夫,正巧碰着孟大人,他同扑火的大人说了,那大人才算松了口,我想着那郎中是常给你诊脉的,怕叫别人来不清楚情况,人家松了口我便立即去找人了。孟都尉怕乱,亲自带我去找的郎中,又将我跟郎中送回来了。” 阿桃沉默一会儿,又笑着拉住宝妞的手,“明儿让你哥哥亲自去送鸡蛋喜茶去道谢。” 阿桃昨儿使了狠劲儿,身上衣裳都叫汗浸透了,还是常平安给她擦了一遍又换了身衣裳这才好过些,只是今儿身上又觉得有些粘腻,问过大夫,说是生完孩子体需故而会冒冷汗,这些时日将身子养好了后面就能恢复正常的。 这年月洗澡都不大方便,古代坐月子不洗澡,也是因产妇体弱,洗澡麻烦,若是受了风寒容易感染,这时节天已经凉下来了,上次常平安说回来要搭个水房,等阿桃要洗头洗澡的时候便能灌上热水淋浴。 阿桃简单画了个草图,常平安便去买了砖瓦请了工人来砌,他只空了几日假,想着搞快些,便多请了几个工人。 两天功夫便修的差不多了,底下用陶管封了管道,回头洗澡洗头的污水便能直接排到街巷底下的下水沟里去。 这水房还要晾几天,等彻底干了她就能痛痛快快洗个澡了。 大家伙儿看过都说这水房不错,阿桃想着宋妈妈年纪大了,便叫常平安让那些工人再在宋妈妈屋边砌一间出来。 屋里打通了一扇门,能直接进水房,墙上开了窗,洗澡的时候将帘子拉下来,平时将窗子开了通风透气也干净。 地面都是铺的石砖,怕防滑又特地打磨了一番铺了防滑的草垫。 如今阿桃只等着这水房晾好了她就能立即用上了。 这几日阿桃过得颇为自在,孩子有芳娘照看,钱婶子饭菜做的也不是那种大油大盐说要补身子的菜,具都是清淡的样式,几日下来阿桃都觉得恢复的差不多了。 她是不准备自个儿喂奶的,食肆丢开手这么久,等身体恢复了她要重新去店里,还有宁阳府那头的店面也要急着寻。 事儿多着,若还要管孩子吃喝云云,她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故而这才寻了奶妈妈。 卸了包袱,阿桃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白天黑夜都顾不上,困了便倒头就睡。 余娘子一来便听说阿桃生了,立即又回去叫婆子挑了鸡蛋送来,本地有生孩子送红鸡蛋的做法,这事儿也不必她操心,自有人染了红鸡蛋,装了红枣花生一类的,包好过后才来问阿桃要送给哪些人。 阿桃叫常平安亲自给孟都尉送去,其余的相熟人家也要去报喜。 常平安回来连轴转了几天,周大人急急来找了他一趟,第二日便又急匆匆赶去清河镇了。 小孩子都是见风长,一个月过去,小芽儿已经长成嫩苗苗了,睡着的时候格外乖巧,一醒来就是混世魔王。 皱巴巴的脸逐渐圆润,眼睛也睁开了,眼睛像阿桃,眉毛嘴巴像常平安,挑着夫妻俩的优点长的,宝妞抱着奶香奶香的小娃娃爱不释手,丢了许久的纸笔重新提起来画了许多画。 报过喜,各家各户有人情来往的就来还人情了,相熟的也包了红封道了恭喜。阿桃准备满月酒就在食肆办流水席,外间坐的都是平时相熟的街里街坊,今儿来吃饭的客人都能喝一碗喜茶。 阿桃抱着芽儿,这孩子也晓得这是母亲,对上谁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唯独在阿桃这儿乖觉。给她戴了一顶小兜帽挡风,这才抱出来给大家伙儿看了一眼,又将孩子递给芳娘,说是天冷不敢叫孩子见风又叫抱回去了。 第85章夫妻 怀孕这几月折腾的她心力交瘁,生完有芳娘跟钱婶子看顾,她这一个月养的丰腴了不少,发髻挽起来显得人都柔和许多,只是说话间还是能看出先前雷厉风行的影子。 钱婶子每日烧的菜都合口,她身子恢复的也不错,这流水席来了人她都要去打声招呼,一整日转下来除了有些腰有些酸,精神头依旧好的很。 常平安这回办满月酒没家来,码头的事儿接近尾声了,一群人没日没夜的干,现下越到最后关头越是不敢放松,孩子满月也是大事,他回不来只好托人递信回来,信上说一日下来半分不敢松懈,处处都要盯着,夜里睡觉也不安生,如今天冷了,窝棚里也不敢点火盆,两床被子盖上都还是觉得冷。 第129章 他那边正事要紧,阿桃心里倒没觉得难受,听他说窝棚里冷,特地花了钱托人给他带了冻疮膏。 只是干活儿时实在太冷,抹上也没什么用,手脚冻的似萝卜,关节处生了冻疮,伙夫整日整日炖萝卜姜汤,说是为了给大家伙儿暖暖婶子。 底下人说原先只是觉得冷,现下每日喝那萝卜汤,窝棚里头叫屁崩的又冷又臭。 每每听到这话,常平安就庆幸自己一个人睡,只是夜里睡觉,有时醒来都觉得手脚冻的发僵,没回被冻醒,总叫他想起来小时候,一个人躲到山里,山里湿冷,盖的被子也不厚,夜里睡觉就将窗户溜道缝儿,在床边点着柴火取暖。 冬天人难捱,动物也难捱,头两年他只会做些套子抓野野兔,后来碰到隔壁庄的猎户,跟着学了一段时日,这才慢慢将日子过起来了。 若非遇见阿桃,他现下还在山里打转悠呢。 等这边活儿干完,衙门便能给他将账结清了,他想着跟阿桃商量一下,到时候买个大些的宅子。 想到阿桃,常平安觉得身上都暖和了些。芽儿今日办满月酒,也不知能不能忙的开。上月因阿桃生产,他多歇了几日,这个月码头总管事的,说是要收尾了,定死了不准他再歇。 常平安抽空去镇上挑了金锁金镯子,等他回去便能给芽儿戴上了,还有一根足金的梅花绞丝镯是给阿桃的,他想到阿桃收到镯子的模样,自个儿也忍不住笑了,至多再过一个月,这边就能彻底收工了。 月子一做完,阿桃便重新开始食肆家里两头跑,幸而芳娘干活利落,芽儿同她熟悉了,也不哭闹,是个乖巧的宝宝。 这时节各家铺子里生意都不大好做,毕竟整个观南县人口也就这么多,趁着这俩月有空闲的时间,阿桃也将去宁阳府的计划同大家伙儿都说一下。 吃完晚饭,阿桃将伙计们都喊过来开个小会。 “先前都同大家伙儿说过,咱们要去宁阳府开一家酒楼,酒楼不比食肆,开始定要忙些。”阿桃坐在上首,两边一边是禾苗,一边是顺子。 “禾苗、小甲、阿毛你们愿不愿意去宁阳府?” 三人一齐抬头,不约而同又点头,“掌柜的,我们愿意。” “顺子,你跟二妹还有阿福、小乙、尤四,还是都留在食肆里头。”阿桃看向顺子,“这头事多,你回头要多上心,若是人手不够提前说。” 除顺子外,留下的几人都有些失望,阿桃笑,“从明年开始,咱们观南县的食肆每年到年底,分出二成利润到年底发给留下的。” “宁阳府的酒楼虽还没做起来,但回头也是一样,到年底,拿出一成利润分给去宁阳府的。” 几人听的都一脸震惊。 “清河镇那头新修了个渡口码头,想来那儿往后热闹的程度不亚于咱们这儿,若是银钱够,等那渡口起来了,咱们就在渡口边开家大客栈。” 阿桃豪气干云,“现下你们多看多学多练,到那时说不得个个都是管事的,后面带一溜伙计。” 阿桃大饼一画,伙计们个个都睁大了眼,眼里似乎还闪着星星,阿桃描述的画面似乎就在眼前。 当然,这也不算画饼,这正是阿桃自个儿的目标。 等年底常平安回来,阿桃想着先去宁阳府寻合适的铺面,今年一年店里利润不错,加上常平安的,这会子账上能动的银钱约莫有八百两,周如嫣若是要加两股股,约莫再能多出二百两,另有一股分给禾苗几人, 小会开完,阿桃便先回去了。 云绣坊的绣娘个个都有些天赋,宋妈妈她这些时候教下来,已经没什么可以继续教的,现下又有了芽儿,她便同何娘子请辞了。 阿桃常跟大家感叹,小小的一个奶娃娃,惹的这么些人围着她打转儿。 何娘子包了八十两银子红封,另又送了厚礼来,一来是叫宋妈妈往后万不要在他们这观南县教旁人,二来是这段时日要多谢宋妈妈相帮。 “您虽不在我这儿干了,但咱们往后常来往,如今阿桃妹子这食肆办的红火,您老人家往后可以享享清福喽!” 何娘子惯会说话,宋妈妈听了也是笑,二人就这样体面又和气的结束了。 阿桃将人送出门,又跟宋妈妈说等明年一大家子应当要搬去宁阳府,阿桃自然舍不得孩子,故而芽儿跟芳娘钱婶子定要一起过去的,宁阳府的酒楼若是开起来,暂且是离不得人,且听说府城有女学,届时等芽儿大些,跟着先生后头读书识字明理。 渡口这码头原定的是年末交工,才进腊月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收工了,除了几个还要留下收尾干活的工人衙差,还有几个领头管事的,其余人都回去了,常平安也留下来了。 “常大哥,水面结冰了!这两天将码头上多余的料子都收走,再打扫干净,咱们就能各回各家了!”说话的这是卖木料木材的陈友发,这码头不敢出差错,故而他同常平安一样,也是一眼不错的盯着,特别是自家的木料,万万不敢出什么岔子。 “叫底下人动作麻利些,干完了留两个人看着,余下的就能走了。”看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常平安也觉得回家近在眼前。 “常大哥,我听说你先前揽的都是起屋造桥的活儿,要是下回要木材木料,直接来找我,保管给你合适的价儿。”他也是观南县人,在清河镇这儿有几处山林。又同周大人家里沾些亲戚,这一番赚头也丰厚。 第130章 毕竟二人都靠着周大人,故而说话也亲些。 “一定一定。”两相得利的好事,常平安没有不应的。 “我若是有朋友亲戚要起屋子,定也推举你做。” “那便多谢陈兄了。”二人年岁相仿,若是码头闲了,有时也会一起到镇上吃一碟花生米喝半盏小酒呢。 码头的活看着收尾了,其实事情还不少,常平安急着回家,故而也跟留下的几个工人一起抬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这渡口确实大,周大人说到大年初一还有京里来的官员亲自前来酬神祭天,到那时他也还得再来一回。 上回阿桃来时买下的荒地如今还是光秃秃的,到冬日里荒地显得更加萧条。 天冷,家家户户都都缩在家里猫冬,昨儿才落了一场雪,冻的人牙齿都打颤,阿桃捎人给他带了护膝,还有新做的镶了绒的靴,衣裳里头也镶了厚实的棉。 这时节晚上就不好干活儿了,若一个不慎落到水里,不被淹死也被冻死了,故而天一黑,吃过两碗菜烫饭,常平安就缩回窝棚里去了,连陈友发拉他去镇上吃两盅酒都懒得去。 给娘俩带的金锁金镯子怕丢,都贴身放着,一个月也不知小娃娃能长多大。 能不能有一臂长?常平安两手比了比,又抄起地上用来练习的木头桩子抱在怀里试探该怎么抱,上次回去他怕手劲儿用的不对,都不敢多抱一会儿。 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确实一天一个样,脸蛋越发白嫩,头发也黑的发亮,阿桃抱着芽儿哼着小调,直到哄的她快睡着,这才交给芳娘带去小隔间睡觉。 旁边装了水房,冬日里洗澡洗头都方便多了,阿桃洗过头洗过澡,屋里置了炭盆,暖烘烘的,阿桃一边看书一边擦头发。 宝妞在外头敲门,阿桃披上披风去开,只见宝妞一副犹豫神色,“我知道嫂嫂你明年要去宁阳府,宋妈妈也要去,到时候……” “你当然也一齐去!” 宝妞话音未落,就听到阿桃斩钉截铁的话,送了好大一口气这才露出笑意。却原来阿桃这几日已经在安排分配了,却没说到宝妞该留下还是一道去宁阳府,这才来问。 “你哥哥留下,他底下跟的那些工人都指着他过活,他底下那些瓦匠的手艺可不错,在咱们城里都有不小的名声,远的不说,单说咱们巷子里都有几家明年想把屋子翻新,找过来想先排着呢。”宝妞心思细,家里人的安排原先是想等常平安回来再说的。 “明年事多,我大概要常住宁阳府,你哥哥常住观南城,你要想留在观南,也有你哥哥照应,若是同我一道去宁阳府,咱们正好也能做伴。” 宝妞一听便摇头,“我同嫂嫂一起。” 阿桃哭笑不得。 宝妞听到满意的答案,也不打扰阿桃了,心满意足开了道门缝溜达出去了。 芳娘带着孩子去隔间睡觉,生完孩子阿桃便跟钱婶子还有芳娘定了长契,月钱都是涨到了一两银子一个月,如今孩子小,不大好带,故而头两年芳年每月多发二百文。 定契书的时候也说好,明年去府城,若是愿意一切便照旧,若是不愿意也可以提,二人如今都急着赚银钱,故而都是愿意的。 芳娘自己孩子也还小,现下在城里,阿桃也好说话,三五不时还能回去照应,家里头若是有什么新鲜的好菜,阿桃也会叫她们端些回家,再没碰到过比阿桃还好的主家了。 钱婶子也是愿意的,家里头负担重,几个儿子娶了亲,又生了一连串,她这才出来找些活计贴补家用,先前阿桃准她回去,她都懒得回去,只因回去又得对上一大家子,什么活计都要落到她头上,如今去宁阳府她心里觉得更好些,离家远点再没人扒在她身上要银钱花了。 腊月初八常平安回来,渡口修好过后,河里鱼就没那么好捞了,常平安给马套了车,冬季人家下河捞鱼,他买了两篮子。 阿桃去年腌了不少咸鱼,这几月他在码头干活也带了些,半条斩成小块,蒸上过后沾辣椒糊,吃起来咸香极有滋味。 到家常平安自觉杀鱼洗鱼,阿桃则是跟在后头腌,今儿不处理完明儿鱼就不新鲜了,天儿也冷,到天黑阿桃只觉得冻的手都有些麻了。 常平安今儿回来,晚上多加两道菜,今儿腌鱼腌的阿桃手疼,晚上自然要吃蒸咸鱼,一个多月没吃这些鲜辣的吃食,她本就口重,成日里吃的她都觉得没劲儿。 钱婶子手艺好,咸鱼切成大小一致的块儿,拌了个豆腐,炒了萝卜丝,白菜梗炒了火腿,炖了个鸡汤,一桌子看起来都鲜亮亮的。 许久没吃味重的,这辣椒糊是今年磨的,放进坛子里头封好能吃几个月,吃的时候蒸一小碗,阿桃夹起鱼块,沾透了辣椒糊,这才送进嘴里。 鱼肉经腌制又上锅蒸过,有些韧性,香味经咀嚼而激发,后又在口中蔓延。 阿桃同他说了明年的计划,常平安开始还有些难受,今年大半年聚少离多,难不成明年又是这样。 阿桃拍拍环在腰间的手,“你这头也不能放,我那头事儿也多,等往后挣出家业来了,你只管在家带孩子。” 常平安头埋在阿桃肩上,阿桃回身同她相拥。 第131章 “上回芽儿满月赶不回来,去镇上挑的。”说着从胸口衣襟里头掏出一个小金锁跟一队小金镯子,阿桃刚要笑着夸可爱,就见他又拿出一只绞丝梅花金镯,“整个镇上就一家银楼,不过那师傅是老手艺,我瞧着这手艺都精巧,挑来挑去才挑到的。” 原先看到小金锁露出的笑,听他说完笑的更开心了,踮脚就凑到他唇上。 第86章宁阳 干涸许久的堤坝一朝溃破,夫妻俩动静闹到半夜才歇。 阿桃躺在床上,她从未有过放弃自己目标的想法,从前没想过上辈子没能完成的事业这辈子竟然继续下去了,这个时代女人生存尚且不易,如今她能自在,除了自己有些跳脱的想法,也多亏常平安。 或者说二人都是对方的支点。 “这两天将东西收拾收拾,趁年底去一趟宁阳府,先将铺面选了。”阿桃头还有些发晕,闭着眼还记得同常平安说正事。 常平安精神头倒是依旧足的很,先应了阿桃,原先她就同他说过要去府城,这回孩子出生,也是要开始筹备起来了,常平安能看出来,阿桃这一番怀孕生产禁锢住她了,哪怕阿桃面上从未表现出来过。 所以无论她想干什么。常平安都愿意陪着她一起。 “我也有件事儿要同你说,现下家里人多,这院子虽好,咱们住的也久了,却总觉得有些局促,许是先前加盖的那两间屋的缘故,一侧厢房常年都晒不到太阳,要不要等银子下结下来了,咱们去瞧瞧大点儿的宅子?” “买宅子?”阿桃翻身看着枕边人,四目相对,“我想着要是在观南城买宅子,不如去宁阳府买个小院,一来宁阳府人多,若是生意还不错,利润一定比观南城更丰厚,到时一家人怕是都要住到宁阳府,二来芽儿长大了,我想让她上女学,整个观南都找不着女学,周姑娘上回来信说宁阳府有两家女学,我想叫芽儿去读书明理。” 想到芽儿,常平安脸上也露出柔软的笑意,“你眼光长远,原先我只是想着换房子,听你一说还是芽儿念书更要紧。回来时我要抱她,她一点儿也不怕我呢。” “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你多同她顽,到时她跟你就亲香。”阿桃钻进常平安怀里,一只手搁在他腰上。 “真的?” “可不是——” 夫妻夜话到不知什么时辰,只感觉天边麻麻亮了才打了个哈欠歇下,索性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儿,第二日也没人喊,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常平安听了阿桃的话,照顾芽儿比芳娘还尽心些,码头的事儿已经结束了,他手下带的徒弟能帮他看着,所以没什么要紧的事他就回家待着。 宋妈妈现下也歇在家里,从云绣坊出来过后阿桃还怕她没事儿干憋的慌,现下看她也充实的很,日日围着芽儿逗着顽,再没事儿就同豆腐坊周婶子唠些闲磕,又或是跟周婶子一起,淘弄些便宜好用的物件儿。 毕竟大户人家出来的,万事都小心周全,家里有她老人家阿桃也放心。 这一趟她跟常平安去宁阳府是没有落脚地儿的,一路要打尖住店,要办的事儿也多,宁阳府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故而就夫妻二人一起去,其他人留在家中。 这几日天还晴,再等几日就怕下雪,到时路就不大好走了,阿桃看了日子,打算腊月十二出门。 十二这日,常平安一早起来套好马车,车里头软垫软枕备的齐全,阿桃则在检查行李。外头客栈住不惯,幸而有马车,行李带的多些也无妨。 这一趟拢共兑了七百两银票,缝在常平安里衣里头,阿桃身上则留了些散碎银子。这七百两是打算拿来买铺子。 常平安先前在码头带人做活儿的银钱得到年后再结了,周大人知会过,年底衙门吃紧,各处花销都不小,故而对外的工钱暂且先缓缓。 这一趟阿桃也是要顺道去瞧瞧周如嫣,顺道将铺子的事儿敲定。八月份她出嫁阿桃没能去送一场,也不知她现下过得如何。 夫妻俩赶了四五日的路,若半道有驿站便能歇一歇,没有驿站还得加快速度寻个镇子住一夜,到第五日中午才终于看到宁阳府城的门头。 原先阿桃自顾以为观南县因来往行商驻足,比起府城想来也差不了多少,如今一进城才知道是自己想的浅薄了些,观南县比起宁阳府可谓小巫见大巫。 只逛了一圈,几条街上都不见小摊小贩,家家铺面都捯饬的金碧辉煌,连牌匾多数都贴了金箔,看起来便气派的紧儿。 暂且先去找个客栈放行李,不急着踅摸府城。 既然是打算来开家酒楼,自然要看看别家是如何做生意的,反正也不是日日都要住客栈,阿桃便打算去住好点的客栈。 顺道打探打探消息,客栈里头南来北往的多,消息自然也多。 阿桃比了几家,最终走进街口一家叫福缘客栈的店,这客栈颇为气派,门口便有小二看着,一见有人来立即要迎人进去,见后头还有马车又喊了人来牵马去后院马厩里头喂着。 “要一间客房。”阿桃打量了一眼客栈里头陈设,摆了几张桌,应是供客人吃饭的,二楼有几间天字号上房,其余客房均是在后院。 第132章 掌柜的眼上架着一只玳瑁色花镜,眯着眼看过本子上今儿住满的客房,这才抬头冲阿桃笑道,“客房一间,一两银子一天,您二位住几天?” “暂且先住两天吧——”她不一定一直住这一家,也试试别家客栈不是。 常平安掏出二两碎银,掌柜的严谨,用银戥子称过这才收到柜里,又喊小二,“去带二位贵客到后院儿客房,仔细招待着。” 小二手巾往肩上一搭,弯腰做了个手势,“二位客官您里边儿走。” 这后院儿倒是比阿桃想象的大的多,原先还以为马厩在后院儿,想来味道定不大好闻,问过小二才知道这院子后头还有个院儿。 一进屋,屋里也亮堂,里头还点了香,桌上还摆了几个黄澄澄的脆柿,屋里香味淡淡的,怪不得这房间得一两银子住一天呢,那几个柿子怕是都要值些银钱。观南城里头顶好的客栈一日下来也不过数百文。小二将两人带到门口,留了钥匙方才堆上笑, “您二位还有什么吩咐只管知会一声,外头随时有人看着。” 常平安也是有些惊讶,不愧是一两银子住一天,听说这客栈还不是城里最好的,也不知那所谓的顶好的客栈又是个什么样子。 “对了,劳你打些热水来。”阿桃想到要了解这宁阳府,再没比这店小二更了解的了,“还有一事,麻烦你一会儿闲了来一趟,我正有些事儿想问问。” 阿桃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店小二。 这小二许是见多打赏了,左右看了一眼,便将铜板收进口袋去了,“成!您只管放心,等闲了我立即便过来,您有什么话只管问。” 给这小二一些银钱,他能将宁阳府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说与他们二人听。 一路风尘,住的地方也差,就着热水擦洗过,又换上干净的衣裳,阿桃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又催促着常平安也洗洗干净。 一下午在街上逛了不少功夫,到这时候才能坐下来歇歇,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阿桃打开窗子,轻飘飘的雪粒子落到手上就化了。 许是下雪的缘故窗外看去安安静静,几位戴金穿绸的夫人小姐被丫头婆子门簇拥着或是去胭脂铺子,或是去金楼银楼打发时间。 “真是赶的巧,再晚一路就不好赶路了。”阿桃有些庆幸,这雪粒子落在地上最滑,到时只怕要人仰马翻。 常平安深深点头,打趣道,“多亏娘子算的准。” 阿桃瞋了他一眼,关上窗户再不说话。 外头店小二敲门,“下了雪,掌柜的说今儿没什么生意,叫我提前下值,方才您找我说有事儿要问,却不知是什么事儿?” 阿桃开了门,将人请进来,心知出门在外万事小心的道理,故而没说太多,“听人说宁阳府有家医馆出名,我夫妻二人想去瞧瞧,此番是头回来宁阳府,找小哥你是想问问这宁阳府的情况。” 小二了然,“您说的可是济世堂,那儿张老大夫可是神医,无论什么不足之症保管都能给你瞧好了,那医馆正是在葫芦街往南边儿数第七家,不过若是瞧病,可要去早些,每日济世堂可都排不上号。” 小二见是年轻夫妻,自以为看破,又说到看大夫,心里还想着只怕是成亲之后没有孩子,心里想着嘴上不露,极为热心的朝二人举荐这位张老大夫。 “正是他老人家,正是这位老大夫呢!”阿桃也是一副感激的神色,“对了,我夫妻俩也是头回出远门,正想着在城里逛逛,顺道带些东西回去给亲朋好友分一分,却不知道这宁阳府是个什么样,不如你同我说一说,明儿我正好逛一逛。” “咱们这宁阳府,正是西南一带最热闹的地儿了。” 这儿不像观南城分东西南北,而是围绕着府衙,中间是衙门官邸,再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到外街才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巷子,靠城墙则是那些云龙混杂之人居住之地。 类似于后世的一环二环三环。 “最富贵的地方属宝荣街,咱们宁阳府最尊贵的人家,便是宝荣街郑家,郑老太爷是一等忠国公,前些年回宁阳府荣老,除了郑家大老爷,一大家子都跟回来了,门口的匾都是圣上亲笔。”小二说着忍不住感叹, “那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贺家占了一条街兴了宅子,原先那街上住的人家都得了一大笔银子搬走了。” “第二富贵的是康宁街,商贾多在康宁街住,各种奇珍异宝都能在街上寻到,只要有银子,什么都能买来。” “再有买吃食的,杂七杂八的,有葫芦街、元宝街、柳树街……” “咱们这客栈就在康宁街跟元宝街交口,故而咱们这客栈价儿高。”小二颇为自得。 阿桃听完心里大约有数,“也不知宁阳府哪里吃食最好?” “那必然是康宁街鼎元楼,里头不独咱们西南菜,还有京里请的师傅,江南请的师傅,连粤东的大师傅都有,不管想吃什么吃食,都能做的出来。” …… 阿桃谢过,看了一眼常平安,看来明儿得去瞧瞧这鼎元楼。内街几乎见不到摊贩,阿桃想着哪怕是有摊贩,也没人来买东西吧。 “我们是从小地方来的,进了城这一路却没见着多少小摊贩,这宁阳府莫非没有摊贩?” 第133章 小二摇头,“你进城想来走的都是大街,小摊小贩多在小街里头,又或是走街串巷,故而你没瞧见,靠外城的麻绳子街、苍蝇街、柳树街那一片街上许多小贩。” 阿桃恍然,原来这官家跟那些商贾人家住的街巷都是没有小摊小贩的,摊贩多在小街里头。 小二事无巨细,将宁阳府大大小小的情况都同阿桃说了个痛快,阿桃听的也认真,末了人讲完了还抓了一把铜子儿递给他。 小二原摆手不打算收了,只因他自个儿也许久没有说这么些话,实在痛快,阿桃却硬将那些银钱塞给他。 从康宁街往前看,是几条规规矩矩的街道,吃饭的酒楼也多是富贵人家出入的场所,若是在府城开食肆,这内街富贵云集之处她是开不起来的,不说旁的,就是买间铺子也拿不出那么多银钱来。 想着想着,才发现外头天都黑了,阿桃喊了活计来叫菜,来的是另一位,长得格外喜庆,声音也脆, “您是想在咱们店里吃还是想叫街上酒楼食肆的菜?” 阿桃还没说话,常平安便问出来了,“还能叫酒楼的菜?” “是呢!瞧您二位是头回来,咱们宁阳府最出名的便是康宁街的鼎元楼,其次是尚味楼,还有柳市街有吴家食肆味道也正、另有元宝街的九宝粥铺,咱们这街后还有家烤包子店……” “这都是住咱们客栈的客人爱吃的几家。” 小二将前后街有名的店铺还有铺子里头吃食都给阿桃说了一遍。 “那便要半锅烤包子,再去吴家食肆炒三道店里最招牌的菜,还有尚味楼要一份老鸭汤,你这店里有没有酒?等菜送来了温一壶来。” 伙计一一记下,笑着收了银子出去安排,他当然不是自己亲自跑,毕竟还得顾着店里头呢。 客栈门口有帮闲,他只收些中人钱再将这活计派出去。 阿桃付了银钱,便坐等饭菜送上门来,尚味楼的一份老鸭汤的价儿便能抵得上吴家食肆三道菜的价儿了,也能从此窥到康宁街确实是豪富云集之地。 原还以为要等一个多时辰,没成想半个时辰小二就提着食盒来敲门了,细心帮二人摆好碗筷饭菜,又将食盒放到一边, “您吃好了只管喊一声,到时我就来收。” 阿桃点头,这伙计便退下了。 食盒底下都装了热水隔着,天虽冷这饭菜送来还是热的,屋里虽生了炭盆,但开着缝的窗子难免漏风,阿桃打开炖鸭汤的盅,一人先舀了一碗老鸭汤,喝着透鲜,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 这鸭汤味道比起阿桃食肆的差不多,没什么新意,许是占了康宁街的好位置的缘故,这鸭汤价儿才这么贵。 烤包子味道也好,包子皮被炉子烤的微微泛黄,皮壳带着脆脆的面味儿,里头馅儿是猪肉大葱的,猪肉新鲜,一口咬下去在口中溅出汤汁,连皮带肉吃下去格外充实。 吴家食肆的几道菜也做的漂亮,最先注意到的是一道滑蛋,金黄的蛋配上吓人,撒上几粒小葱,吃一口这鸡蛋嫩滑,虾仁肉质紧实,应当不是河虾,而是海虾。 这宁阳府确实不一般,即便一家食肆也有拿的出手的菜式,就说这虾仁滑蛋,虽做法简单,但这种品质的虾仁却难得。 阿桃抿了一口酒,这酒色情味淡,喝下去也绵柔,又有常平安陪着,暖呼呼的她不知不觉竟喝了好几盏,也不知什么时候觉得脸烧的慌,这才反应过来这酒后劲不小。 因打算明儿去鼎元楼,故而阿桃今晚没点鼎元楼的菜,但吃的这三家各有特色,也能看出来,若真要开酒楼,没点特别的地方只怕在这偌大的府城也开不下去。 常平安自己将碗盘收拾干净送了出去给小二,进屋销门时听阿桃半倚在床头碎碎念, “明儿去哪个最有名的鼎元楼瞧瞧,说大几两银子一道的菜比比皆是,辛苦几载,也该享享福去,明儿咱们就去尝尝那什劳子京里师傅的菜式,我倒要看看是何等美味,叫见到的人都夸他家有名——” 常平安拧干帕子给阿桃擦了脸,阿桃八爪鱼似的黏到他身上,呼吸拍在常平安脸上, “我要开一家比鼎元楼更好的酒楼。” 阿桃声音不大,常平安却心跳如雷,翻身将人压到床上,夫妻一番恩爱自不必提。 许是认床,后半夜阿桃睡的也不大安生,今儿要去几条街看看,明儿是准备去一趟江府,也不知能不能见着周如嫣。 早起上值得官差门都从这几条街过,汇聚到府衙,早起先是出去吃了一碗鲜拌云吞,然后跟常平安一起,沿着大街小巷细细看。 第87章酒楼 阿桃记性好,去过一遍的地方基本都认得,从宝荣街看到康宁街,再到拾翠街,再往外走到八宝街、葫芦街…… 里街多是新奇珍贵的铺子,连买衣裳的铺子都比外街高档,一直从葫芦街走到荷花街,才算开始有些人气,街上小摊小贩也多了不少,荷花街是因街口一个不小的荷花塘而得的名儿,沿塘许多小摊贩,推着独轮车或是板车叫卖,还有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破锅破碗鸡蛋换糖的。 逛到中午,阿桃买了一碗酸辣粉,又要了一小碟米糕,去茶铺要了一碗茶,坐在塘边石凳上慢慢吃。 第134章 “这条街好像是见着几家食肆,却没见到酒楼。” 走了一上午,阿桃肚子早就饿了,只是走到现在才看到小摊贩,因晚上想去鼎元楼吃好的,这会子暂且只是吃些杂七杂八的小食垫垫。 中午街上人不多,常平安也饿了,看阿桃吃这些,觉得不大过瘾,自个儿买了两个硬邦邦的烧饼,又不知从哪儿买了一大海碗辣乎乎的羊杂汤泡饼吃。 一早路过康宁街的酒楼,阿桃便进去略转了转位子要先订,当时去还不一定有,这也能看出这酒楼生意实在吃香。 下午又去逛了外街,最外边儿的阿桃是不准备去了,她食肆想好了,左右里街开不起,不如寻条中不溜秋的街道看看。 街上人要多,食肆饭馆之类的铺子要少些,若真有合适的大家伙儿都在盯着,还不一定能找的着。 这一日下来走的脚都痛,这中间几条街还没逛完,明儿还得继续看,阿桃心里有数,她一没身份二没背景,在康宁街同那些酒楼自然竞争不过,她的目标也并非那些达官显贵,而是这宁阳府的普通百姓。 一整日也没寻着合适的位置,不过她也没灰心,这几日要先将这宁阳府小街小巷摸清楚,弄清楚后这新酒楼要开在哪儿心里才有数。 鼎元楼应是这条街上最高的楼了,整整三层,外面挂着红灯笼,看着格外热闹,年下闲人多,一楼坐满了,二楼是雅座,三楼是雅间,穿金戴银浑身富贵的具都往二楼三楼去,一楼多是三三俩俩的客人,故而桌子也小些。 阿桃跟常平安被店小二引到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后小二指着墙上的牌子叫二人点菜。 “你这店里有没有什么招牌?” 小二笑眯眯回道,“您是想吃味道重些的还是味道淡些的?” “听说你们店里粤东菜、淮扬菜、赣菜各地方菜系均有,不如每样都上一道?”说实话,这酒楼若是有些特色菜阿桃倒还有些感兴趣,如今看这什么菜系都有,应当也只是多而不精,给那些富贵人家寻个花钱的由头罢了。 果不其然,虽上来的菜样式精美,味道却不大正宗,譬如那一道值当一两八钱银子的开水白菜,高汤熬的味道不正,粤东菜味道倒还满正。 总的来说,不值当这个价儿,南咸北甜,西南食辣,阿桃细细尝着几样菜,常平安倒是吃不出差别,摆的再精致也叫他牛嚼牡丹似的三口两口吃个精光。 一桌子菜大大小小连汤带水不过八道,因点的是每个菜系的招牌,这几道菜拢共却花了十二两银子,味道是不错的,只是这个价儿实在高,许是这鼎元楼也不坑穷人的缘故,倒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酒楼一桌子菜就要花上十几两甚至几十两,且这菜也不一定真的就是吃光了的。 尝过新鲜阿桃跟常平安结账走了,晚上宁阳府也有夜市,只是不在内街,到了晚上,最热闹的街道要数花枝巷子前头的元宝街,府城的夜市要比观南县热闹的多,观南县过节只怕都没这么多摊贩凑热闹。 逛了一圈,在鼎元楼吃过的饭食也耗的差不多了,又吃了些小食二人才回去。 明儿要去找周姑娘,先敬罗裳后敬人,阿桃带了一身织锦料子做的衣裳,已经叫小二拿了热水座子熨烫过后挂起来了。 江家也是宁阳府数一数二的人家里,都不必说太多,一问人家就知道门朝哪里开了,阿桃也没大咧咧走正门去问人,而是去了角门,塞给门房几个铜子儿, “我同你府里新进门的周大娘子是故旧,此番来得了周夫人的托,替她捎封家信,再有些从观南城带来的点心要带给周大娘子,劳小兄弟去知会一声,只说我是陶娘子,若是周大娘子现下不得闲,也劳你给我回个话。” 阿桃客气,周如嫣嫁到江家还没几月功夫,怕不一定能抽出功夫来,故而这一趟只是捎个话,若能见着最好,若不能见着,也好约个时候,看哪日方便,横竖她还得在这城里留些时日。 因怕这回见不着人,阿桃特地去寻周大人问有没有话要带,毕竟江家也是大户人家,哪怕心里再有些花花肠子,面上该有的礼数必定是要周全的,阿桃以周家的名义过来,不说多恭敬,至少也该客气些。 自周如嫣嫁去宁阳,一大家子到现下都没见过一面,山高水远,回门也没能回来,周夫人去了几封信,周如嫣倒是回了,但没见到人,周夫人心里到底没底儿,听阿桃说要去宁阳府,不光是托她带了信,还带了些周如嫣爱吃的点心,因入冬天冷,有件儿新得的紫貂毛领披风也托阿桃一道带去了。 阿桃自个儿也做了些点心带给周姑娘,她爱吃的枣泥酥、山药糕等等那些小点心,特地给她用精巧的小盒子装了不少,无论是自个儿吃或是赏人都是体面的。 阿桃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那门房小兄弟带着个小丫头出来了,正是周如嫣的贴身丫头,许多时日不见,这丫头变得沉闷了些,两人相视她才露出个笑,一转头看见那小门房,原先露出的笑又收回去了。 “陶娘子,我们大娘子在院里等您呢,您跟我来。”小丫头井井有条,指挥门房将阿桃带来的东西提上,这才在前头引路。 第135章 第88章江家 因有那小门房跟在后头,这丫头一路上一言未发,颇有几分沉稳干练的模样。 等到了院门口,才有随周如嫣陪嫁过来的小丫头迎出来,接过门房手里大包小包提的东西,小门房不敢进院儿,手里东西给了人家,却还是站在原地嬉皮笑脸,又得了丫头们抓来的一小把铜子儿,这才欢天喜地走了。 周如嫣陪嫁来的贴身丫头就妙儿一个,专门跟在她身边,另还指了周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妈妈,还有一房管事夫妻俩的在外院儿,如今管着周如嫣的陪嫁铺子田庄上的事宜。 其余那些洒扫洗衣的小丫头,都是当时为了撑面子现从人牙子那儿买的。 现下到了江家,得知江家三郎在家中向来不受待见,一个二个心也飘了,只恨不得巴结到别的房里,某个好前程,只是因周如嫣手里捏着这些人的卖身契,加上江家三郎待她极好,这才没在院里翻起浪来。 听到外间声音,周姑娘便立即起身出来迎了。 二人互相搀着胳膊,先仔仔细细将对方看了一遍,又问近来可好,妙儿去门口将门关了,又在门口叉腰守着,外头那些打探的眼神瞬间又散开。 “妹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阿桃她瞧着周如嫣人看着清瘦不少,不过精气神还不错。 周如嫣沉默良久,两行泪就这样滚了下来,四下无人又有妙儿守在门口,这才敢向阿桃道出心中委屈, “家里人口多,婆母爱立规矩,虽与夫君一条心,可到底没有从前在家里那般舒心……” 阿桃见先前在观南县时再率直不过的人,这些时日下来憋闷成这样,心里也是难受的紧,宅院里头争斗多,她从前也见过,宽慰什么都显得苍白。 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又拉她坐到椅子上听她细说。 周如嫣轿子因路途遥远,进江家那日,连正门都不开,还是三郎叫人闯进去,从里头将门打开这才进了门。 后面给出的说辞便是没算好进门的日子,开门的管事多吃了两盏喜酒,没起的来这才没开门,后面为表惩戒,这才将人打发到庄子里去了。 那江家大郎是家中数出,他的妻家是宁阳府最大的茶商大户家中庶女,虽是庶女,可家中富贵,又只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疼爱的,又因嫁的是江家,陪嫁的嫁妆绕了半个府城,现下怀着身孕,在家中气势更盛些。 这也还罢了,毕竟两个院子相隔也有些距离,等闲也碰不着,虽见着了总要阴阳怪气说嘴。 但周如嫣到底是官家小姐,从前性格也率直,进府过后吃了她几回闷亏,便不再同她多打交道。 那婆母也是个爱立规矩的性子,江三郎同她吵了两回,虽后面不再叫她站规矩了,可她能感觉的出来,院里院外底下人态度的变化。 公爹虽不插手后院儿的事,但却直到江三郎同母亲吵嘴,又有那后婆婆哭了一遭,便打了江三郎几棍子,罚到祠堂跪了两日,三郎那般进学的人,这一遭叫病了足足半月没去读书。 阿桃听的忍不住用帕子帮她擦眼泪。 “三郎说待明年考得功名,我们便离家另过。”说到江三郎,周如嫣脸上郁郁之色才散去一些,“从前想过江家大户人家,想来日子不大顺心,却没料想到这般不顺心。” 江三郎说分家,她心里知道这事儿难,听了过后却好受不少。 阿桃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们夫妻到底是一条心,往后劲儿往一处使,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周如嫣深深点头,一番苦水倒出来心里才好受不少。 “周夫人托我给你带了东西,叫底下小丫头收到库房里头去了,周大人也担心你呢,你父亲升了县丞过后,接了原先那位县令码头的活儿,差事办的极漂亮,那码头年初便要开了,往后你若能回去,便可以坐船了。”阿桃从衣裳里头将银票掏出来,“这是周夫人嘱托我给你的,她直到你在江家怕是艰难。” “还有,我带了几大盒子糕点给你的,另有几盒小的,你留着不管是赏人还是走人情,都是好的。” 周如嫣吸了吸鼻子,又点了点头, “对了,你这时候来找宁阳府,可是铺子的事儿有主意了?” “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年下闲了些,便来宁阳府看看铺子。”阿桃也直爽,这回正是为了敲定铺子一事来的。 “我眼下出不得府,先前的给你递两回信都格外费劲,还是叫三郎送去驿站的,所以这事儿怕是还得劳你多费心。” 周如嫣将妙儿唤进来,叫开了小库房取银票, “银钱我早备齐了,遣人去外头打探过,内街随便一家铺子少说都要千余两银子。”周如嫣从妙儿手里接过银票,又递给阿桃。 “旁的还好说,只是这做生意一事我也不大精通,不过我却也知道,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的,若赚了我只管等着分红利钱就是,这一来白占了三成本就是大赚的买卖,没得叫你吃了亏,说好的给底下人分一成利,再有什么人工你也要费心,往后什么整修,人情来往这些也不能单叫你一个人担着,故而该是我出的本钱你定要收下,你食肆里头一年下来赚的不能都贴在宁阳府。” 第136章 周如嫣说的也是实话,三郎想离府,往后用钱的地儿多,自成亲后三郎将所有家底都交给她了,这些银钱若不想些法子钱生钱,家资只会越来越薄,她自个儿心里没什么主意,阿桃既说二人一起试试,她也是十分心动的,陪嫁带来的两间铺子掌柜的每月来回一次话,再将铺子里头账给她,两间铺子收益不过勉强够院里嚼用罢了,再说铺子里头的事儿多的她也插不上手,照阿桃说的,查过帐确认账不错就先稳着再说。 “昨儿去葫芦街跟元宝街看过,这两条街开起来倒是不错的,还没去牙行问,今儿是来不及了,明儿再多转几家问一问,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第89章商议 周如嫣看阿桃才短短一日便将这宁阳府城打探的大差不差,也是有些钦佩,对接下来的酒楼心里也愈发有底。 “这六百两银票算是入伙,先前说的占三成,依旧是三成,没的叫你一个人吃亏的道理。” 周如嫣知道这酒楼阿桃愿意带她参一股是想借江家的势,故而只让她象征性的给些银钱。但她不想让阿桃吃亏,她虽说嫁到江家,狐假虎威的名头也罢了,真要有什么事儿却是没什么底气的。 “我虽对这些生意上的来往不通,但也知道这做生意总归有赔有赚,我也知道姐姐你是同我要好这才让我参一股,否则依你的本事,自个儿也能料理过来的。” “既如此——”阿桃叫妙儿拿了纸笔来,“咱们二人关系虽亲近,可该算的咱们也要算清楚,我出八百两,你现下出了六百两银子,便分出四成利给你,留一成年底分给禾苗他们几个出力多的伙计,其余店里一应事宜我来筹备,咱们今儿立下字据,计较在前头比往后算计的好。” “三成已是占了便宜的——”周如嫣摆手。 阿桃不由分说挥笔写下字据,又签下名字捺了手印,“越是关系好越要算清楚,先前叫人将册子给你看过,想来你心中清楚咱们这酒楼要费多少银钱,这才拿出来这些,你放心我我自然也是放心你的,说定了四成利便是四成。” 周如嫣这才接过字据,也一样写下名字捺了印。 “这字据一式两份,留一份在你这儿。”递了一张字据给周如嫣,想起她在宁阳府也有两间铺子,便又问道, “当时周夫人买铺子是连带着人一齐要的,都是宁阳人氏,对府城应当更熟悉,也不知那掌柜的怎么样,若是能向他们打听打听,找铺子的事儿也更稳些。” 周如嫣摇头,“那两个掌柜的很有些性子,料定了我现下没熟手,不会轻易将他们二人撵了,如今那两间铺子我除了每月收账,也插不得手。” 阿桃听了皱眉,“年下撵人确实麻烦,等年后得了闲再收拾,哪怕关店几日也不准叫这起子小人作威作福。” “我同姐姐想到一块儿去了,我阿娘来了信,叫我无论如何自个儿得现立起来,才能安生过日子。”周如嫣看向阿桃,知道她想帮忙,便拍拍她的手宽慰,“放心,我也得学着管事儿了,阿娘将那二人留下未必没有叫我自己管事儿的意思,从前在家中懒散惯了,如今总不能一直叫人家都当我是什么好性儿的。” 见她如此,阿桃这才放下心。 周如嫣这院子里头没小厨房,阿桃也看出她现下境况困窘,家常几句过后也不再多留。 “你别送了,等铺子定了临回家前我再来一趟,这几日你要有信儿,叫人递到福缘客栈。”阿桃叫周如嫣留步。 周如嫣眼角泛起一丝晶莹,“行,姐姐慢走。” 妙儿将人又送到原先小门那儿,门房看到阿桃,笑着点了点头,阿桃也是颌首算作招呼。 常平安一直在巷子口等着呢,阿桃远远就见他冻的搓手跺脚, “怎的也不找个暖和的地儿待着。” “没事儿,不冷。”这男人依旧嘴硬,也不搓手也不跺脚了,板板正正一堵墙似的站在阿桃面前。 “走,肚子都饿了,咱们去吃吊锅。” 听到吃吊锅,常平安眼一亮,昨儿鼎元楼吃的并不尽兴,一早起来只吃了几个包子垫肚,这会子早想吃些热乎乎的饭食了。 从江家出来,二人没再去内街,只往外街方向溜达,元宝街几家食肆闻着也香。 宁阳府百姓大抵是日子过得比观南县富裕,中午食肆里头也是人来人往。 阿桃挑了家客人多的,食肆不大,掌柜的看样子忙不过来,故而没人招呼两人,阿桃自个儿寻了个位置坐下。 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来收拾前面一桌客人吃剩的残羹。掌柜的年岁不大,慌慌张张跟着过来道歉,又问二人要吃些什么。 一间小小食肆里头,挤下了七八张桌子,不过这家味道确实香,大冬天的闻一口便觉得腹内饥饿,口齿生津。 “要一个杂鱼豆腐锅。”掌柜的点头,忙忙碌碌去后厨知会。 阿桃看着忍不住心里摇头,太乱了。 索性等的不久,约摸两炷香的功夫便有小二端着锅子上来了。 豆腐是用油煎过一遭,表皮金黄,浸泡在浓稠鲜香的汤汁里头格外入味,鱼肉嫩而不柴,连骨头都煮的软烂。 鱼汤泡了饭,阿桃一个人吃了两碗,辣子放的足,大冷天儿二人吃的汗水淋漓。 第137章 吃过饭,下半晌将另外几条热闹的街市也逛完了,一整日下来比在铺子里干一天活儿还累。 夫妻俩回来正碰到那日问话的小伙计,阿桃拦了他打听宁阳府哪家牙行靠谱。 “最大的牙行便是拾翠街的王家牙行,什么都有,不拘您是要买房置地还是要招工打杂,都尽有的,只是价儿要高些,其余大小牙行也有,虽不如王家牙行全面,但胜在价儿便宜些。”小二眉开眼笑,“不知您是要……” 说着又怕自己话多了,连忙又道, “咱们客栈里头消息也多,娘子您若有事,也可先说与我听听,若我帮不成,您再去牙行也是一样的。” 阿桃也没瞒着,“正有一事,不知从拾翠街开始,往后面的元宝街、葫芦街、吉祥街、柳市街,有没有合适的铺子,我正是想开家酒楼,最好是个二层的。” 小二一脸惊奇,“开酒楼?” “正是。” 见她不似说笑,这才正色道,“倒是知道有几家转手,只是您说的二层的楼怕是少,想要地段好又要有个二层,却是不大容易找的。” “你且先打听着,我在这府城还得待几日,若有消息不管最后成不成,都给你些银钱吃酒。” 小伙计忙不迭应声,“哪里的话,我这便托人问问去。” 阿桃同这小二说过,便径直回房了,常平安先去看了马厩里的马,又要了热水给二人洗漱,泡过一通脚顿觉浑身舒畅。 第90章自助 原先想去牙行打探一番,只是店里伙计说先去问人,小伙计对宁阳府熟门熟路,认得人又多,有他在阿桃能少绕几道弯。 即便他这儿打探不着,也能去他推荐的牙行瞧瞧。 这会子等着消息,阿桃便不急着去牙行了,毕竟人家生意做惯的,若是去了却没做成生意没的将人得罪了。 酒楼要费些功夫,毕竟这不似观南县的食肆,单说找一个合适的地儿就不是简单的事。 直到第三日晚上,福缘客栈的伙计才来找阿桃,“葫芦街有家酒楼,生意做不下去了,您要是感兴趣,倒是可以去瞧瞧。” 小二显然是费了很大周折才打探到的消息,“那家酒楼开了有几年了,如今生意愈发难做,掌柜的便想转手另寻生意。” “是哪一家?” “原先是叫聚云楼,开了有几年,照姑娘说的,有两层,这聚云楼头些年在宁阳府却是有些热闹的,这些年几家大酒楼开起来了,这小酒楼立足之地就被挤压的所剩无几,如今已是入不敷出的局面。” “聚云楼店里有个活计同我老家来的一位兄弟关系好,故而透露一些风声,想来这店也撑不了几时了,娘子若是想盘下来,也可以去打听打听。” 他这几日只打听到这一家符合阿桃要求的,阿桃自个儿也觉得这家合适,同样是开酒楼的,又开了不少年头,少说也有从前的熟客会来看热闹。 似乎怕阿桃觉得他事儿办的不够全,又跟着补了一句,“娘子您先前说的几条街,我都打听遍了,还有几家您若是想去瞧瞧也成,元宝街有两家,一家在街尾,一家靠中间一些,靠中间的铺面要小些,另有几家我都记在纸上了,这几日您都能去瞧瞧。” 说着递过来一张纸,阿桃玩笑似的开口,“你干活儿倒是仔细,待我这酒楼做起来,不如跟我后头干?” 这伙计也答的滴水不漏,“娘子过奖了,不过图口饭吃。” 阿桃笑着将人送出去,“无论这事儿成不成,该给你的银钱不会少。” 小伙计又是拱手又是鞠躬,“您有事儿只管知会。” 常平安从外头打了热水来,这几天两人将这街里有些名气的吃食都吃了一遍,那家聚云楼路过一回,见里头没什么人,故而没进去看,想不到是要闭店了。 阿桃将小二写在纸上的几家铺子细细看了一遍,也知道这伙计是真的上心的,里头有几家是阿桃自个儿也留意过的。 “今儿已经腊月十八了,至多再三天咱们就得赶回去了。”常平安打了热水来,叫阿桃先洗漱。 “明儿咱们便去这聚云楼瞧瞧,若是合适最好,要真不合适,便还是先寻个牙行问一问。”今儿下了一场小雪,路上湿滑,阿桃鞋袜浸湿了些,这会子脚伸进倒满热水的桶里,烫的她唉哟了一声。 “我去添点凉水。” 阿桃摇头,“就这样吧。” 屋里点了炭盆,这客栈住一日价高,屋里点了炭盆,窗户只开了一道缝来透气,阿桃擦过脚,钻到床上看在宁阳府买来的话本儿 ——这正是宝妞写的。 在书铺里头看到的时候阿桃还格外惊讶呢。 常平安倒完水进来只看到阿桃翘着脚,脸被熏的红扑扑,看到他呆愣的样子阿桃瞋了他一眼,往里头挪了些给他让出位置。 几日同床共枕他都压着火气,怕在外头阿桃会嫌孟浪,这会子阿桃将脚伸到他肚子上取暖,他便再也压抑不住了,欺身往上,没瞧见阿桃眼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第138章 灯烛一熄,只听得屋内窸窣,常平安压抑着喘息,阿桃面红心跳,唇齿间露出几分破碎的声音。 夜色四合。 这几日将宁阳府有些名气的铺子都尝了一遍,味道好的多是本地特色菜式。 一早去聚云楼,都这个时辰了,这酒楼连大门都没开,去吃过早食又转了一圈,才见那门开了一边,阿桃朝里头看了一眼,只见个活计倚在墙边,慢悠悠地扫地,没见着掌柜的,想是没生意人都不露面了。 阿桃先是喊了一声,这才进去。 小二只是将眼皮子抬了抬,“店里没吃食,您换一家去吃吧。” “掌柜的在不在?正有些事儿想问问——”阿桃从荷包里头摸出几枚铜板,递给那小二。 原先还在闷头扫地只装看不见的伙计,一听铜板丁零当啷的响声立即抬了头,“掌柜的上半晌不在,得下半晌才过来,您要有事儿,不妨问我。” 见他这样子,福缘客栈的活计大抵就是从他这儿得到的消息,“听福缘客栈的伙计说,这聚云楼想盘出去?” “可不是,如今生意不好做,我们掌柜的早就想将酒楼盘出去,只是一时找不到人接手。” “是定下了要盘出去?”阿桃要先确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可不是,只是还没对外说,不过我们掌柜的也说了,这店虽盘出去,但是店面只租不卖。”小二叹了口气,“许是怕一次性将卖铺子的钱拿回去,家里面多的是人要败了去,故而只想着租,不打算卖。不过这租可以订个长租。” “不知这位掌柜的住在哪儿?” 小二摇头,“掌柜的留了话,叫我先问着,若是都行他这才来谈。” “那这租金?” “租钱得一百八十两银子一年——” 阿桃她想买铺面,只是没有合适的,找了这么久,唯独这一家店面格局不错,也宽敞,只可惜不卖。买下铺面要安心些,但是租的价儿要低些,风险也小些。 既是开在外街,阿桃便不准像观南县一般做菜式,而是重新打造一家自助酒楼。 仿自助餐的形式,这年月个个肚里都没油水,若有自助酒楼,花一笔钱就能随心所欲的吃,大家伙儿怕是吃的没个底儿,故而这定价要高些,餐食成本要低些,菜式也是按顶饱好吃的菜式来备,也要搞一些标准高点但是限量的菜式。 第91章租赁 一时半会儿确实没有更合适的店面的,再好些的地段价儿又实在太高,往后生意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若是生意好,选个地段好的铺子那自然是锦上添花,若是生意差,怕是要砸下满身身家都难维系,到时被套在这桩生意里头只能是进退两难。 故而阿桃也是觉得租店面说不得也更好些,心里这样想,还是要同这聚云楼的掌柜的详谈, “劳小兄弟同掌柜的说一声,我下午再来一趟同他详谈。” 伙计点点头,先时收了阿桃好处,他态度好了许多,应下阿桃,“待掌柜的来了,我便同他知会一声,您下半晌只管来就是。” 道过谢,阿桃便跟常平安又去了一趟牙行,如今干什么都得费银钱,请人问一问都得花钱,毕竟人生地不熟,只问不看没人回搭理,不如使几个银钱也好省些事。 这大年下的,去看房也得给牙人看房钱,阿桃听中人说了几家铺子,都大满意,连去看都懒得去,便想着等着下午同聚云楼掌柜的谈过再作打算。 在宁阳府已经耽搁的有些久了,年前肯定要回去,不光是回去过年,更要紧的是大年初一清河镇的大渡口要祭天,届时不光是观南县几位大人,连常平安也要跟着周大人一起到场。 耽搁这么些时候,二人至多在这宁阳府停留不过三五日罢了。 从牙行出来,二人就在街边食肆吃过羊肉汤并几碟子羊肉煎饺,这才回了客栈,一来就见周如嫣身边的妙儿来送信,妙儿来了一直在店里等着,许是估摸着这会子人在客栈,周如嫣特地叫妙儿趁这会子来的。 “桃娘子,我家娘子知道您过几日便要回去,托我叫您帮着带些东西家去。”妙儿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信两封信,一封给周夫人,另一封给周大人,还有些宁阳府特色的吃食点心、并布料药材,今儿还在备着,明儿我再送来。” 阿桃接了信,又递给常平安叫他去收好。 “可巧我也有话托你带给你家娘子。”怕一句两句说不清,阿桃干脆写在纸上,虽说周如嫣说只等着分红,店里事务概不插手,但酒楼一步一步的发展阿桃还是得叫她知道。 不光是先租铺子,阿桃信中先说了若是合适,便先租下铺子,现下城内合适的铺子要价昂贵,相同的位置相同的格局以目前手里银钱来看怕是暂时买不下,不如先将元宝街那间二层的店面先签个长契。另外就是租下铺子过后酒楼该做的营生。 想到后面的生意,阿桃又仔仔细细在信中解释了一番什么是自助式酒楼。 一边写着一边同妙儿说一遍,这也是怕信里多少有交代不清的地方,回头周如嫣有不明白的,也能问一问妙儿。 第139章 “自助?这交些银钱便能任意吃喝?”妙儿有些惊讶,“这不会将店吃倒了吧?” “不必忧心,这酒楼定价,咱们也是要测算本钱的,还有大人与孩子跟老人的定价也不一样,至于吃喝,不准带出店铺,若有剩余,称重过后浪费的不超过多少这才可以。” …… 妙儿问的问题阿桃一一解答,想来这些周如嫣也会好奇,同妙儿解释清楚,等她将信送回去,想来周如嫣问过她心里大约也有底了。 “明儿还是这个时辰,你将要带回去的东西还是送到客栈来,今儿下半晌我要去聚云楼,若是谈的妥了,明儿还要你再回一回话。” 中午休息了半个时辰,阿桃这才又去了聚云楼,果然那掌柜的已经在店里等着了。 见人进来先是拱了拱手,这掌柜的姓胡,长的有些刻薄,礼数却足。 “是二位想租这铺子?” 阿桃也点头,“本是想买,只是上午店里伙计说这铺子不卖,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听她这样说,胡掌柜不言语,低下头写字,“我这店铺只租不卖,娘子若是想买铺子,不如出门左转去牙行。” 上午那伙计也是问不出话来,胡掌柜的也是一副爱租不租的模样。 “自然是诚心想租您这铺子的,不知租金几何?” 胡掌柜的算盘一晃,“我这酒楼开了不少年,看姑娘这模样,盘下来应当也是要开酒楼的,虽说这酒楼整日半开不关的,但还是有些老客的,故而这租钱一年得一百八十两银子!” 说完比了个一百八十两的手势。 阿桃将铺子打量了一圈,又问能不能细细看一圈,胡掌柜叫伙计带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转了一遍,各处虽有些破旧,但能看出,好好修缮一番必然不错。二楼比寻常酒楼高些,从窗户向外望去,能窥见大半宁阳府的风光。当年正兴起的时候想来也是人流如织的,可这二楼现下四处都结了蛛网,想来许久都没打扫了。 这店铺成了如今这模样,看着实在可惜。 阿桃仔细检查过,见没什么大问题这才出来问, “一年一百二十两银子,若是可以,咱们便先签五年,若是不成,这些银钱我去买个铺子也划算的。” 胡掌柜的这时候才叫小二倒了两盏茶来,“一百五十两银子,租钱一年一交。” “五年租钱一次性付清,一年一百二十两,若是成,咱们便定契,若不成,这五年的租钱我能在这元宝街买间不错的铺子里。”阿桃也咬定了价儿,摆出要走的姿势。 果然在一脚迈出门的时候胡掌柜的喊住人,“留步!” “照你说的就是——”胡掌柜的应下“既我让了这么多利,还有一事相求,我这活计跟了我许多年,他一个人在宁阳府举目无亲,如今我这铺子不开了,他也无处可去,娘子要开酒楼,想来要缺些熟手,不如让我这伙计留在店里帮忙?” 阿桃正是也想多找几个熟手,这伙计看着也不是个笨的,便也点头应下了。 两边谈妥了,阿桃不放心,第二日一早便喊上胡掌柜的,一起去衙门过了契,这才当着衙门文书的面付清了租钱。 第92章回家 这边店铺敲定,年后再过来筹备装修事宜,至于那伙计,酒楼后院给他留了一间房住着,其余的要年后再做安排了。 江三郎应当是也知晓了周如嫣观南老家来人一事,也命人去买了不少礼品一并送来。妙儿拉着阿桃一番耳语,阿桃也是点头应下。 打算好了明儿一早走,下午阿桃去街里买了不少特产,又去聚云楼同伙计打了招呼,提前包了个红封做过年费。 “店里你先看顾着,这几日便可以将门关了,初十左右我便过来,到时店里重新整修少不得还要你看顾。” 伙计接了红封,连连点头,“掌柜的您往后唤我吴二就是,您只管放心,年里我哪儿也不去,只守着店不离半步。” 常平安将聚云楼的牌匾卸下来,吴二在一边扶着梯子。 酒楼前头暂且不用,门窗暂时也都封起来了。后头有吴二住着,顺道看房子。 走前马车都装的满满当当,一路疾行,到观南县的时候小年已经过了。观南县到了腊月格外热闹,秋收卖粮过后口袋有富余的,也要来城里买些过年要用的物事。 一回来阿桃先去了趟食肆。 出去这么久,要说最放不下的除了芽儿便是食肆了,芽儿有芳娘看着,又有一群人围着,倒没什么要紧,食肆却不知如何。 年下城里热闹,食肆也兴旺。 “掌柜的?!”禾苗最先看到阿桃,惊喜地出来迎。 连日赶路,阿桃看着满身疲惫,这会子店里人多,跟常平安找了个角落坐下,叫了个丸子锅,先吃了顿饱饭阿桃才看起这个月的账目来。 常平安吃过饭便急不可耐回杏花街了,这么些天没见芽儿,也不知小丫头还认不认爹呢。 到天黑店里人还不见少,观南县食肆阿桃先前生孩子那会儿就放心交给顺子了,冬日里菜蔬少。 第140章 上回阿桃提过建暖房好让冬日里也有菜蔬,她事多没顾及上,宝妞却伤了心,九月里就开始忙活,田地庄稼都收了以后便请了工人拉了简易的暖房试着种菜。 前些天菜已经收成了,整个观南县怕是都没她这食肆的菜蔬新鲜。 阿桃原先教过二妹的菜式她大多已经学的精了,现下自个儿也想了新的菜式,故而店里到这会子人还不少呢,二妹自个儿也肯学,去年店里的锅子只有香辣跟清汤的,今年她还调了番柿的锅底。 味道鲜香适口,老人和孩子最爱这番柿锅。 阿桃见了叫顺子得闲去打一些鸳鸯锅来,这一来便能将两样味道都吃上,今年店里开支不小,但同样赚的也多。 从七八月份那些走客行商离开观南县过后,店里生意也都还不错,宁阳府的铺子是租的,故而花的银钱没她预想的多,原先的预算便能多留些出来,无论是请人还是重新整修银子都有富余。 店里这头该处理的事儿办完,阿桃才赶回杏花巷,宋妈妈跟芳娘在屋里带芽儿,常平安在院里劈柴,今年冬天人多,夫妻俩临走前才买的柴禾,这会子用的也差不多了,常平安到东市又买了几担子叫人挑到家里,这会子正专心劈着呢。 “怎的不见宝妞?”食肆也没见着她人。 “带尤四去山洼里了,冬天暖房里头菜金贵,宝妞日日都要去盯着,有尤四在,那小子嘴忒坏,治的住底下干活儿的。” “宝妞倒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先前我只是提了一句罢了,她竟真的干起来了。” “可不是,去田间地头也好,省的日日在家闷着闷出病来——” 宋妈妈叹了口气,阿桃也是点头,去水缸边洗过手,又才从芳娘手里接过芽儿,这孩子虎的很,也不怕人,抓着阿桃的手指头不肯放,头上顶个虎头虎脑的小帽子,衬得圆脸肥嘟嘟的。 常平安回头看了一眼,笑的温柔,柴也不劈了,洗过手从行李里头翻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拨浪鼓,凑到阿桃边上,来回转悠逗芽儿玩。 芽儿才几个月大,五官比先前长开了许多,一双眼盯着拨浪鼓瞧,两手伸着想去抓,常平安见再逗下去要哭了,这才将拨浪鼓递给她。 “这会子周大人应当下值了,咱们一道去一趟周府,一则将东西送去,二则修路口的银钱还得问问什么时候能结下来。” 管事的带着常平安去书房找周大人,周夫人身边的丫头则带着阿桃去了后院。 周夫人见到人,一时竟激动的话也说不全,叫丫头上了茶点来坐定后才准备开口问,阿桃也不待她多说,先拿出信件递给周夫人。 “除了这信,还有特地嘱咐我们带回来的礼——” 周夫人没顾及听,只看着信不多一会儿便红了眼,不过原先的焦灼倒是褪去许多,见阿桃不说话,她这才着急忙慌拭泪,“叫娘子见笑了,劳娘子跟我说说那江家的境况如何?我家如嫣在江家过得如何?自她出嫁,我心里似热油烹的一般,大户人家生存不易,寻常我也只能来往家信聊作安慰,如今只有娘子你同我说我才能放下心来。” 临行前周如嫣特地叫妙儿来嘱托,若是家中问起,请她万别说差了去,莫叫家里人平添忧心,横竖如今日子也不算差。 阿桃捡着周如嫣如今衣食住行说了些,又赞她们夫妻和睦,“带回来的东西,一多半都是江家三郎亲自去挑的,如嫣说了,待清河镇渡口通了,赶着明年河里化冻,开春过后天暖和了回来瞧瞧呢——” 她说的笃定,周夫人听着悬起的心才算落地,“既如此,我便放心了,嫁去宁阳实在太远,不指望她回来看我,只盼着她夫妻和睦,万事平顺才好。” 阿桃听的心里有些发酸,父母对子女多是如此。看着外头天色也不晚了,劳人去喊常平安,夫妻俩这便告辞家去了。 这会子尤四才赶着骡子车回来,宝妞一瘸一拐从车上下来,阿桃往后看,却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人在马上,见着阿桃点头笑了笑,阿桃当即敛了神色,将宝妞从车上扶下来,又问怎么回事儿。 宝妞还没开口,尤四亮着眼一脸崇拜地指了指后头的孟都尉。 “老板娘您可不知道,今儿险些出岔子,暖房里头干活的都是冬天懒在家里的闲汉,今儿我才上个茅房的功夫,一群人就将宝妞姑娘围了,说这冬日里菜蔬价儿金贵,围着宝妞姑娘叫给涨工钱——” 阿桃看着宝妞浑身泥巴,宝妞也是想到今儿那场面,气的手直发抖。 “我才从茅房出来,就见宝妞姑娘叫那些人推到田里去了,正想挣开人去管呢,险些被他们围起来打了一顿,可巧孟大人带着兵士拉练到了山洼里那一片,听见动静领着一群人来了,领头闹事的叫带起来了,一群人也都挨了鞭子——” 毕竟帮过常家几回,阿桃总不好冷脸,笑了笑将常平安喊出来招呼,她则带着宝妞从后院回屋。 “他是个正派的人。”宝妞声音有些小,但阿桃听的分明。 第141章 “你不管有什么想法嫂嫂都支持,只是切莫再受伤害了。”阿桃摸了摸她的头,宋妈妈打了温水来叫宝妞先将身上污泥擦擦。 屋内安静一片,谁都没再提起这一茬。 宋妈妈跟钱婆子趁这几日炸了许多圆子备下过年吃,阿桃也炸了一些,叫各家都送了点,连带着城西张老大人也送了,趁年前各家铺子都还开着门,送去各家各府的年礼也备全了。 该买的买齐,才一松劲儿,人就病倒了。 第93章一年 现如今日子好过了,家里人手也多,年下再忙阿桃病着不用伸手。 请了郎中看过你抓了药熬着,连吃了几副到三十才好些。说好些讲话也带着鼻音,这几日阿桃连抱芽儿都不敢,大冬天的生怕将病过给孩子,这年月小娃娃若是染了病,一个不慎是真有可能出大问题的。 家里今年猪羊都没再养了,地给宝妞过后她自个儿去打理,也不必叫别人操心。从刘一刀那儿买了半扇猪自家年里用,又从元放牧那儿买了两头羊年里吃,七买八买到腊月二十九该买的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 年下家里年货各式吃食都备全了,三十这日就只管忙着贴春联,烧年饭了。 因下半晌常平安就要随周大人去清河镇,这是大事也是正事,故而今儿一家子都起的早。 先贴了春联,再祭拜过祖先,又赶着去村里,给小院也贴过春联,又拎着香纸去祭拜。芳娘抱着芽儿跟在后头,夫妻俩还有宝妞走在前头,给已经过世的阿爹阿娘上过坟提前拜了年,便又往城里赶。 中午就在食肆里头吃的团年饭,今年有几家在食肆定了团年饭的席面,听了大家伙儿表决,顺子便做主今年过年期间铺子正常营业,但大家伙儿另领三倍工钱,故而大家伙儿干的都格外起劲儿。 阿桃趁机说了,“店里人手现下也够了,从明年开始,每月每个人能轮流休四天,这事儿交给顺子。” 阿桃看了一眼顺子,“今年店里事儿多亏了你,明年你还得再辛苦些,至于休假你看情况安排,若是有四天都不休的,那四天便加双倍工钱。” 今年年底发的钱多,红封才拿到手,就听到这消息个个笑的更开心了。 “明年府城的酒楼也要筹备起来了,初十我还要再去一趟府城,酒楼整修要人盯着,原先说好的人不变,食肆里头人手若是不够,回头再找两个。” “顺子这头若是休假,禾苗到时要跟我去府城,你怕是还得找个徒弟带着,也好看顾店里。” 顺子晚上回去跟他娘吃年夜饭,故而中午也留下一起吃饭了,一桌子上了两个锅子,各式热菜八道,凉菜四道,两碗鲜汤,桌上鸡鸭鱼猪肉羊肉都有,也是大家伙儿忙,否则阿桃是不在桌上谈公事的。 举杯庆祝旧的一年结束,再举杯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阿桃多喝了几口酒,门一关上,屋里热烘烘的,阿桃脸颊通红,这才听旁边禾苗说这后劲儿不小,故而阿桃吃过饭便跟宋妈妈一道回杏花巷去了,常平安直接去了周府,同周大人一道出发去清河镇。 大年初一阿桃是被家家户户热闹的炮竹声炸醒的,今年同往年一样,先走街串巷往邻里家拜年祝贺,常平安去了清河镇,阿桃就自己跑了一遍。 家里有宋妈妈待客,干果点心都摆在桌上了,小孩子们最喜欢到阿桃家来拜年,无外乎阿桃舍得,也乐得赶个热闹,东西都摆出来请孩子们吃,当然,这些孩子们也有大家教着,都不愿意拿太多,挑了自个儿喜欢的,收进挂在身上的口袋里,留着慢慢吃。 街头巷尾许多孩子蹲在地上捡没炸掉的炮仗,到处都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热闹一片。 阿桃在豆腐坊周婶子家里多坐了一会儿,许久没见,周婶子同她说了些街头巷尾的闲话,其余人家都是略坐坐道声新年好,一两个时辰也就拜完年了。 正月里难得的清闲,初一没人叫席面,大家伙儿也都留在家里吃饭,故而店里没客人,伙计们都各回各家了,留在店里的先来给阿桃拜过年,又撺掇着阿桃去打马吊。 阿桃许久没打,手也养着,虽打的不大,架不住她运气好,把把胡的都是大牌,二妹笑嘻嘻夸她今年财运好,阿桃高兴, “承你吉言,府城的酒楼开起来了,要真生意好,明年给你包个大红包。” 二妹得寸进尺,笑嘻嘻地玩笑,“快去快去,拿纸笔来,叫咱们掌柜的签字画押,明年得了大红包,我带大家一起分!” 年过得快,几家亲近的跑一跑拜了年,无事就抱着芽儿晒太阳,跟宝妞宋妈妈一起去庙里添过香油钱,这年也就过的差不多了。 常平安是初六这日回来的,“银子都结清了,大年初一清河渡口正式通船,咱们再去府城也方便了,走水路不过三四日便能到了!” 阿桃喜笑颜开,“那这往府城去可就方便多了,初八咱们出发,酒楼整修还有开张事宜也该筹备起来了。” “我手底下的那些工匠都是熟手,年里清闲,我问过了,愿意一同去干活儿,工钱照旧,这车马费还有每日吃喝住宿由咱们出。” “那再好不过的,毕竟宁阳府没咱们观南熟门熟路,若找的工匠不好恐还要生出许多麻烦,既他们愿意帮忙,咱们也不亏待人家,大年里的叫人离家去干活儿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这元宵前工钱给他们翻倍。” 第142章 常平安搂着阿桃肩膀,脸在她鼻尖蹭了蹭,“娘子心善,如今日子过得都不容易,他们知道了想必高兴。” “对了,那渡口的活儿,结了多少银钱?” 常平安一笑,“拢共结了一千二百两,除了前面上下打点,还有工人工钱,材料货物的本钱,净赚了有四百多两银钱。” 单那些上下打点的银钱,快抵得上工人工钱跟本钱了。 “这活儿幸得周大人想着,今年给他的礼厚些,周夫人也收了,叫我往后常去坐坐,周如嫣一出嫁,她在家中也空落,只是我说今年怕是得常在府城待着,不一定能常回来。”阿桃细声同常平安说话, “她原先还闷着呢,一听我要去府城,立即起来,多番嘱托,请我多去看看周妹妹,又叫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同她说一声,她说是今年过年如嫣不在家,压岁钱得补给她,还要捎东西过去呢——” 第94章布局 清河渡口的活儿常平安到手四百多两银子的纯利,先前赁铺子没花多少银钱,再有周如嫣投进来的银子,拢共上下加起来还有小一千两,除开观南食肆留够花销流水,余下的钱将这酒楼撑起来绰绰有余。 这一趟去宁阳府的人多,不光夫妻俩,还有哪些工匠,且事情也多,酒楼整修,各种采购事务,到底没彻底安顿下来,连住的地方都不大方便,故而芳娘芽儿一行暂且便没跟着去了。 阿桃亲了亲芽儿的小爪子,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自顾爱怜道,“阿娘这一趟去的久些,等酒楼整修好了立即赶回来,芽儿在家乖乖的。” 小孩子也听不懂,啊呀啊呀两句就专心玩起芳娘的头发了,外头凉,阿桃心里再舍不得也担心孩子身体,叫芳娘将芽儿抱进屋里,她回头看了又看,这才同常平安上了马车。 清河渡口已经开了,官船民船都能入河。 常平安没骑马,一行人拢共租了三架马车,带了九个工匠去宁阳府。冬天路滑,马车跑的慢,行了一日才到清河镇,去镇上歇了一夜,吃饱喝足睡了一觉,隔天才去渡口乘船。 渡口虽然才开放不久,但隐隐能看出热闹的影子了,周大人前两日还赞先前听了常平安的买了地,如今这一片地大多被常平安和周大人买下来了,其余人有心也买不着。 小摊小贩嗅觉灵敏,如今渡口这里已经聚集起来了,一旦有商船或是民船靠岸,一群小贩便围过来或是要卖吃食,或是要卖土产,恨不得直接将人从船上拉下来。 人多难免起纠纷,这会子几人就看到好几回因抢客抢的掐起来的场面。 阿桃买了些干粮,先前已找人打听过客船,这会子找到人付过银钱上了船,等着到时辰就能出发了。 西南没有北边那么冷,冬天河水流动,湖面之上隐隐飘着白雾,因河水湍流故而水面并未结冰,客船巨大,里头有单独的小房,虽价儿贵,房间也不大,但至少不用去舱里同人家一起挤通铺。 湖上漂了数日,比骑马赶路快许多,唯独就是吃饭麻烦。 许是这条线才跑没几日,船老大还没摸索明白,吃的常是不知坏了还是馊了的冷食,几回下来阿桃也有些受不住,幸而从清河镇带了不少烧鹅烧鸡上船,大冬天也不容易坏,借船上锅灶用一用,热过以后就着饼子倒也美味。 这一趟除了常平安底下带的一个工人晕船,吐的脸都白了,其余人都没什么不舒服的。 船行了四日,正月十一一早靠的岸,行李杂物带了许多,还有帮周夫人带的东西也不少,阿桃细细清点过后这才下船,脚踏实地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虽然不晕船,但在湖里漂了好几日人还是急得慌。 正月十一,还没出元宵就还在年里。不过摊贩可不会错过赚钱的机会,一有客船靠岸,立即围了过来,阿桃拉着常平安挤开摊贩,到一处卖包子早食的摊位上坐下来,后头一溜工人也跟着寻位置坐下。 买包子的摊贩一见来了大生意,声音喊的格外亮堂,阿桃这儿人多,几个人将才出锅的肉包子包了个圆,又在旁边叫了一锅羊肉汤,肚子给面子的叫了一声,刚出锅的包子热腾腾的,猪油浸的包子皮儿软糯鲜香,阿桃一口气吃了四五个方歇。 结账的时候包子摊老板笑的嘴都炸了线。 这码头车马也多,雇了三辆车将一行人送去城里,到聚云楼下车正好。 这伙计吴二倒是勤快,一行人来时他正在扫地,一看到阿桃立即抹了手上灰又拍拍身上尘土,这才来给阿桃拜年。 阿桃包了个小红包,“从明儿起这楼得整修一番,你今儿先带师傅们看一看。” 吴二接了红封,立即拱手道谢,又带几人去看酒楼格局。 这边才放下行李歇脚,那边阿桃便急急忙忙去了一趟江府,周夫人托她带来的东西一并都交到周如嫣手里,又同她说了酒楼要开工一事,再叙了会儿话,阿桃便起身告辞了。 聚云楼不光大,还十分通透,故而整修起来便要简单干净大方。桌子要固定在地上不能挪动,一楼专放四人或二人对坐的长桌。 最中央是盛食物的摆台,南边靠墙打长货架,摆小罐的酒水或饮子。 第143章 阿桃先前在家里已经画过图纸了,常平安带着人干活,阿桃则是去找合适的木匠铺子,桌椅板凳还有柜台这些都得打配套的,既然从头整修了,连窗子阿桃也一并换了,原先的破旧木窗全拆了,也不用窗纸,去琉璃坊定的大块琉璃来镶嵌。 这边叮叮当当装修的正热闹,外头过路的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瞧,阿桃要是看到了,通常会解释一句,特地要说明给钱就能进来随便吃到饱。 外头人个个听了一副不信的模样,阿桃也不多解释,越这样人家越好奇,这头才重新粉刷完,那头里外几条街都知道这儿马上要开一家任意吃喝的酒楼了。 上下两层楼,二楼空间够大,格局也是一样,不过二楼摆的都是六人桌跟八人桌,摆吃食的台子靠四面墙,墙都是新刷过彻底晾干的。 桌椅板凳都已经做好了,但是还没进场,屋里味道散过,阿桃特地请人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抹了一遍。 等屋里都收拾干净了,桌椅板凳并那些柜子这才进场,按照阿桃给的图纸一一对照摆好,阿桃又开始叫工匠们安窗户,这琉璃窗要二两银子一扇,不过装上去确实漂亮,白天不必点灯,光线进来格外明亮通透。 屋顶挂的也是琉璃灯,比起寻常灯烛亮堂不说,光线映射下来衬得菜都十分诱人。 打扫的婆子手脚麻利,人也稳当,阿桃干脆问这两人愿不愿意留下长干,这长期工自然比干些散碎活儿好多了,毕竟碎活儿不是天天有,而留下干活儿每月都能领月钱。 两个打扫的婆子听了没有不愿意的。 第95章开业 桌椅板凳进了场,该整修的也修的差不多了。 阿桃去定了门头牌匾,这才跟着一群人又乘船回观南县。依旧是叫吴二先看着,一切等她回来再做打算。 走的时候天还寒冷,回来桃树已经打了花苞儿,常平安给大家伙儿一一结了工钱,这一趟活儿干的细致,除了原本的工钱,另多发了些银钱难为他们跟着跑到宁阳府去。 铺子既然重新收拾好了,投入银钱不少,阿桃自然片刻也不想耽误,一回来便召齐了人手,宋妈妈跟芳娘还有钱婆子都一同前去,芽儿自然也是离不得亲娘了。 宝妞自告奋勇留下看家,一来田地出息她得盯紧了,二来她的话本儿跟书铺掌柜的定了交书的日子也不能耽搁。 虽说阿桃也不是那么迷信的人,但这回投下去的银钱可不小,特地去请半仙算了开张的黄道吉日,阿桃便谋划起来了。 一道去宁阳府的人手先前已经同大家伙儿商量好了,顺子打头留在食肆做副掌柜,二妹依旧在后厨,小乙跟在禾苗后头学了这么久的采买,食肆这边采买对接也多数都交给她了。 禾苗跟着阿桃去宁阳府酒楼,升酒楼副掌柜的,小甲跟在阿桃留在酒楼后厨帮忙,阿毛统管酒楼杂活事宜,还有原先在酒楼干活的吴二,他认得字,对宁阳府又十分熟悉,如今也是人手不够,采买一事就先交给他管着。幸而现在大家伙儿都是做熟了的,要紧的位置有伙计,再招几个打杂上菜泡堂,这一来人手便够了。 小甲暂且没学全,故而灶房的事儿暂且要阿桃自个儿顶上,不过即是自助,便不像食肆一样要现备现炒,只需多招两个配菜的厨子,及时添菜即可。 这一来要招的人还真不算少。 食肆里头活儿阿桃已经丢开手了,顺子干活儿细致,人也踏实,特地叮嘱过及时去衙门交税,一大家子这才乘车去渡口乘船去宁阳府。 定下的日子是四月二十六开张,时间虽然紧,但该准备的都得准备齐全。招工、培训都是刻不容缓。 门头的牌匾已经挂上了,还没到日子故而暂且盖了红绸,几日下来也吸引了不少视线过来,阿桃叫了人去大街小巷散折抵券,开业前三天都是七折。 虽还没开业,但来问的人不少,阿桃特地安排了阿毛跟禾苗在门口解释。店外安排他们坐镇,店里也没闲着,新招的伙计都跟在阿桃后面学规矩,从卫生习惯到言行举止,再到脸上挂的笑容都要十分合规矩才行。 周如嫣开业前抽空来了一趟,先前阿桃给她看过修整后的酒楼图纸,亲眼见到方才晓得阿桃的本事。 “相公进来忙着应试,婆母如今分派了家中事务给我,我怕是顾及不得你这边。”周如嫣,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笑的温和。 阿桃见此立即懂了,“却原来是这等喜事,几个月了?” “不过才两个月。” “府上人可知晓?”想到周如嫣被分派了事务,皱眉问道。 “想是知晓的,虽是从外头请的大夫,但是院里来往人员皆有登记在册,想来我们院里请了大夫,这事儿没用多久江家上下都知道了。”周如嫣有些无奈。 阿桃了然,只得出言安慰,“前三个月定要稳住,家中分派的事务能躲便躲。” 周如嫣点头,又起身同阿桃一起看店内陈设。 食台擦的可以当镜子使,高低错落的架子摆在食台上,没个格子里都摆了空盘子,盘子边是木头雕刻的菜名。 前三天试营业,七折优惠,吃法新颖,盘子里头菜若是被拿光了就有专管菜的伙计添上。 贴墙边的架子上也已摆上了各式饮子酒水,伙计们做的衣裳也是统一的,胸前绣了桃家酒楼的字样。 第144章 桌子是专门打的,中间陷下去,搁置从铁匠铺子打的炭炉,上置铁盘用来烤肉或是旁的吃食,旁边有个小吊锅用来做火锅。 若是不看穿着打扮,只怕还真以为是回到现代吃那些自助烤肉自助火锅呢。 四月二十六一早,炮竹声响彻整条元宝街,片刻功夫桃家自助酒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今儿还请了玉兰坊的乐师来弹唱,早早便有丝竹声阵阵。 唱词的半仙高喝一句吉时到,挂彩的红色绸布被揭下,早在门口等着的人鱼贯而入,阿毛在门口给客人引到柜台,先收钱收了折抵券这才叫人将客引到位置上。 正价五百文钱,进门处有尺表,身长不足四尺的孩童半价,今儿凭借折抵券的还能再享七折优惠。另也贴了大字,写清了餐后剩下的饭食酒水超过二两便超过的的便要依照一两银子一两饭食酒水来罚银。 这价儿是贵了些,但比起寻常酒楼一桌菜少说都得三五两银子,现下一人只要三百多文就能任意吃喝,大家伙儿自然都想来瞧个新鲜了。 自助酒楼不似普通酒楼食肆,来往人多眼杂,要招的杂役个个都是高大威猛的壮汉,连站在人高马大的常平安边上也丝毫不逊色。 这一来连闹事的人都没有,锅底新鲜,烤肉焦香 台上都是新鲜菜,猪肉羊肉都是现片的放进碟子里,人流如织各自端去桌上或烤或烫,又有各式点心,一些见都没见过的奶油蛋糕酥松香甜,这时节竟也有冰镇的饮子,喝起来清甜爽口,什么包子馒头都是纯白面的,还有花色不一的馍馍在角落供人任意拿取。 食台边上都有专人看着,碟子空了便立即喊人添上。 除了这些菜,自然还有热菜,阿桃在后厨忙的大汗淋漓,蒸的丸子、炸的鸡肉、烤的肥鸭、卤的烧鹅片过都如流水一般往外端去。 再有炒的炒饭、米线、炒面之类也是叫人看的目不暇接。 店里坐满了人不说,外头还排起了长队,直到中午都不见人有变少的趋势,更有甚者拿了矮杌子马扎来坐着等位。 交了钱便能任意吃喝,谁听了都会心动,像原先大家伙儿料想的那般浪费混乱的场面并未出现,毕竟如今一米一粟来之不易,又有剩余的饭食多了还得罚钱的规定,大家伙儿都是有多少拿多少,少有人剩许多饭菜下来。 不过也是个个吃的肚子溜圆,扶着腰出的门。 一出门口口相传,自然越来越多的人直到这桃家自助酒楼是真的任意吃喝,已经出来的人将里头吹嘘的如同仙境,摆菜的食台仙气飘飘,吊锅的汤底用的是鸡骨鸭骨筒骨一同熬制,无论烫菜还是烫羊肉都是顶级鲜美,或再蘸些自个儿调配的酱料更是一绝。 连里头的饮子都如同仙酿。 一个快排到队伍的男人同一位才出来的胖婆子打探,胖婆子噎的直打嗝,还在吧唧着嘴回味方才吃的菜。 第96章原点正文完结 “可真名不虚传,若不是喝了两杯饮子!我能多吃两盘子肉呢!不过那饮子味道实在是好,换两盘肉不亏,不亏——” 胖婆子摇头晃脑,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话说的一群人都咽了口水。为了大吃特吃,许多在排队的人从昨儿下午就开始粒米未食了,只等着来桃家酒楼大吃一顿,谁知道等了半天还在排队呢。 门口挂了牌子,每天营业时间是辰时到酉时,时辰一到店里就不再让客人进来了,到了下半晌客人少了,大家伙还能歇一两个时辰。 今儿没排上的,气呼呼的又拎着板凳走了,心里也打定主意明儿一早就来排队,不!今儿晚上就来排! 也有那机灵的,二十文钱帮人排队,生意做的竟然还不错,因这队伍排的多,这些帮人排队的闲汉自然也希望每日都大排长龙,这一来他们也有生意,都无需阿桃花钱请人当托儿四处宣传,这些替人排队的闲汉自己就将桃家自助酒楼四处宣传出去了。 好奇的人越来越多,第二日门口排队的人比起第一日更是只多不少。 原想着回本怕还要费很大一番功夫,到晚间禾苗清过账,却是大吃一惊, “咱们今儿进账五十六两银子呢!” 这还是打过折后的,原想着刚好保本就算不错了,现下去掉本钱再一算,还赚了十八九两。 等头三天过去了,人还没有少的迹象,现下酒楼里头都是自助,要单做精致小巧的菜式并不多,不过那些点心要多费些心思,阿桃正一点点交给小甲,后厨的活儿后面主要还是留给他。 酒楼尚不知道后面经营的怎么样,故而阿桃只在城里赁了间大宅,现下一家人住着也十分舒心。 宋妈妈跟芳娘日常是在家中带孩子的,钱婆子只管烧每日家中饭食,再有些打扫的活儿。 常平安在观南县的活儿暂且叫人代管着,等铺子开业这段时候忙过去他还得回去。 铺子生意一直红火,原先预想的新鲜劲儿过了效益怕是要差些的情况也并未发生。等夏天结束,又是一趟秋去冬来。 芽儿已经磕磕巴巴蹦出几个字儿来了,只是第一个字儿不是喊爹也不是喊娘,而是喊要吃,入冬以后彻底断了奶,店里冬天定了牛乳,每日送家去,除了吃些适口的吃食,早晚便开始喝牛乳了。 第145章 宁阳府这自助酒楼的生意不可谓不红火,这才大半年的功夫,原先投下去的成本已经回的差不多了,照这样下去,年底说不定还能分些银钱。 阿桃看过账,这个月进年关了,照理说该比前两个月生意好些才是。 禾苗皱眉,“正因如此,才觉得奇怪。” “店里出了问题?” 禾苗凑近阿桃跟前儿,翻了翻账册,“前些天我想着怕是人家不赶新鲜了,故而这生意就差了些,这些天还是觉得不对,四下查看了一遍,又跟小甲阿毛对过,旁的地方没什么问题,只是从上个月娘子你将灶间活计都丢给小甲过后,送来的菜看着正常,吃起却不似从前那样新嫩好吃。” “吴二人呢?”阿桃四下看了一眼,确没瞧见人。 “一早去同人谈生意去了,这会还没回来。” 店里采购事宜是要要经过禾苗批银子的,但酒楼实在忙,且先前也没出过岔子,故而禾苗多是拿了各家开来的单子对着酒楼收货的单子,没差错便结账。 阿桃每日都来盯着,后厨的菜看着倒也正常,但她没细看过。禾苗跟在阿桃后头一道进了灶间。 厨房除了小甲跟两个配菜的师傅,还新招了个厨子,阿桃试过菜,味道不错便将人留下了。见阿桃来了,小甲也放下手里活计。 几人围着灶间摆着的菜,阿桃一眼看过当即皱眉,“猪肉不是先前荣记家的?” 小甲到底没有从买菜认菜开始学起,细微差别他自然不好发现,听阿桃问只得摇头,“味道吃着比先前差了两分。” 话音刚落,就见吴二从外头进来,身上尚有几分酒气,许是外头伙计说了阿桃正找他,径直到灶间来了。 “原先采买菜蔬的铺子你都换掉了?”阿桃还算平静,灶间剩余的菜多数都与先前相距甚远。 “掌柜的——”吴二挂着笑,“大冬天日里头,卖菜蔬的本就没几家,咱们开酒楼的,也不能光做好人不是,现下找的卖家都是实惠价儿,虽说菜比不上先前——” “先前聚云楼的胡掌柜也是这样做生意的?”阿桃蹙眉。 吴二闭口不言。 阿桃也知道这采买一来二去也有些油水,并未严苛以对,不成想现下越来越过分了。 “采买的事儿由禾苗同你一起负责,柜台上的事儿我自己来看着。”阿桃不欲多说,采买的事儿禾苗熟悉,酒楼根基便在采买,一旦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根基被蛀了,想来这生意离倒也不远了。 到年底又发了一波折抵券,菜蔬也换回了原先的样子,没到年底日日都是满座。 今年过年还是回观南过年,阿桃要提前走,观南那边的食肆也得回去看看,宁阳府这头便先交给禾苗看着,年底伙计们的工钱,还有节钱都定了份例。 “你跟小甲还有阿毛今年的钱暂且先不支,先前说好的,店里利润的一成给你们发做奖金,今年的利润你先盘出来,趁年前要将利润分红算清,除了发给你们的,还有周娘子的。” 十月份那会子就已经将本钱收回来了,这两个月营收也不少,禾苗算过以后又给了阿桃,净利润有四百二十两。 伙计们占一成,周如嫣占四成,阿桃这边占五成。 算过以后兑了整银,阿桃包好立时便去了周如嫣现下住的宅子。 江家今年喜事成双,先是周如嫣生子,再是江家三郎中举,连那位江大人都格外重视他这一房来。 满月酒是阿桃去吃酒了,同周如嫣说了不少小话,她那婆母现下再不敢为难他们了,只是原先想分家另过,这一来却不好分出去了。 江家三郎要准备春闱,江大人怎么说也在官场浸淫多年,背靠大树也好乘凉,虽说不分家,但江家三郎还是同江大人说了,如今学业繁重,家中人多杂乱,在江府旁边置了小宅,夫妻俩搬去读书也清净些。 江大人自知这些年亏欠,竟也答应下来了,故而分家一事谁也没再提,阿桃也替周如嫣高兴,横竖不用掺和进那一大家子里头。 阿桃在宁阳府开酒楼毕竟这人生地不熟,开始倒还好,后来总有眼红生事的,同周如嫣说过,江家这一辈读书的除了江三郎其余的都不是这块料。 故而江三郎现下在家中地位颇高,他又是举子,酒楼正是又借了他的名头那等事端才彻底消失了。 思绪拉回。 有了孩子后周如嫣性子愈发稳重,“年下准备回周家。” “那可巧,常平安这几日便要来了,到时咱们能一道回观南去,你阿娘知道你回去过年,只怕要高兴呢!” 阿桃没问,周如嫣自己便笑,“三郎说我快两年没回去了,横竖今年搬出府了,我们一家三口便去周家过年,也好叫哥儿回去看看阿公阿婆。” 话说的简单,想来江大人知道的时候肯定气的要跳脚。江三郎没说,周如嫣便也不问。 常平腊月二十四晚上到的宁阳府,睡到阿桃身边的时候已经大半夜了,知道是熟悉的人阿桃也没吓到,昏昏沉沉推了一把又被男人拉进怀里。 一早一大家子吃过早食,拎上行李同周如嫣江三郎汇合,怕天晚赶紧去行市雇了马车赶去码头。 第146章 山高水远,阿桃有经验,这回特地带了铜锅,备足了食材,省的在船上吃的又不省心。 周如嫣从来没像这样自在的乘船出过远门,在船上方才恢复几分未出嫁时的活泼姿态,拉着阿桃看山看水, “我出嫁时是乘马车,盖着盖头,妙儿一路同我说外头风光,只是我一路只有嫁为人妇的紧张,除了住店竟也没顾上瞧瞧景色,这一趟才知道天大地大,咱们观南和宁阳府之间就隔着无限风光。” 说着周如嫣拢了拢身上衣裳,江家三郎同常平安在另一头钓鱼,回头瞥见了,喊了丫头去给她拿件披风。 晚上几人围在一起,这季节正寒冷,片好的羊肉猪肉已经冻实了,带着赶路也不会变味儿。炉子里头点了银丝炭,锅底是酒楼的,加水煮沸便能闻到浓烈的鲜香滋味。 汤底一沸腾,片好的肉片立即进去滚几滚,不肖人推让,几人便围在炉子边吃起来。 “酒楼开了我还没去尝过,等会宁阳府可一定要去瞧瞧。”周如嫣尝过以后直点头。 阿桃笑,“你搬到宅子里头去了,往后想去再方便不过的。” …… 许久不曾回来,清河镇如今已经大变样了,码头边上多出许多摊贩,常平安看她疑惑这才解释道,“今年许多行商都开始走水路了,观南县食肆的生意也没有往年好,但是清河镇这边就热闹起来了。”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周大人先前买下的地,“周大人准备将那块地盖个客栈,如今这一片地价儿翻了几番。咱们买下的那块荒地,也有不少富户来打听,只是都被我推回去了。” “那一片我心里有数了——” 常平安信服地看向阿桃,似乎觉得她什么计划都能成功。 “等过两年有钱了,起一个三层的大商铺,里头隔成店铺,或是自己请人看着或是租出去都行,从铺子出来沿着外头接到码头,外沿打统一的棚子,租给摊贩摆摊。”阿桃比比划划,“到时候里头什么东西都卖,无论是吃的喝的穿的玩的用的,西域还是番邦的,各式货物都齐全,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桃家商场——” “当然,这计划得花很多钱,到时芽儿说不定都大了,那时我便带着芽儿一起干!” 阿桃亲亲芽儿的小手,指给她看那一片荒地,“瞧见没有,这些都是阿娘为你打下的江山。” 芽儿笑哈哈的喊阿娘,吐字还不甚清晰,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使劲拍手掌,小米牙咬的嘎嘣嘎嘣响。 码头边就有马车,雇了三辆两家人一起回观南。 今年观南县来往行商不多,但头脑灵活的立即有主意,赶去码头寻新生计去了。顺子看阿桃回来,激动的喊了几声掌柜的,二妹也从灶屋里钻出来,看见阿桃险些蹦起来。 “今儿年三十,下馆子的人不多,一会儿将节钱发了!” 顺子二妹两人对视一眼,应声以后又各自转头,阿桃看出两人气氛不对,掩嘴笑笑只装不知道。 食肆里头去年也说好的,利润分成二成当年底奖金发给大家伙儿,今年账目顺子每月给阿桃报一回,故而阿桃心里也有数,虽说信任,但该差的账还是得查的,花了半日功夫对过,见没什么问题立即给大家伙儿发了银钱。 晚上还有几桌预订的席面,二妹还得留下备好给人送去,顺子也说要留下陪她。 阿桃叫歇到初六,一群人听了更是欢欢喜喜的各自散了。 才进院门,阿桃就听见里头说话声,果不其然,宝妞笑意盈盈出来迎,孟都尉先在院里担水,见状放下桶,也跟在后头厚着脸皮将常平安喊作大哥。 阿桃一脑门黑线,幸而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常平安已经同她说过了,这厮没少来家中死缠烂打,他还狠心将人揍过一回,没成想倒惹的宝妞可怜他,还帮这厮上药。 再看常平安习以为常的模样,想来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宝妞已经听从内心了。 今年阿桃家里没人下厨,宝妞是灶房杀手,二妹食肆里头都忙不过来来别说炸些圆子在家里备着,故而今年自然也没有圆子之类的年食,就连菜都是从食肆里头带回来的。 巷子邻里知道阿桃将酒楼开去了宁阳府,许久不见知道她回来估计家里空空,这家送一点那家送一些,没一会儿桌上就摆的满满当当。 阿桃也带了不少宁阳府的特产,叫常平安挨家挨户送了这才罢。 芳娘跟钱婆子许久没回来,阿桃给两人也放了三日假,实在不是不愿意给他们假,可是不敢多放,只因家里现下是离不得人。 赶着年三十回来,许多铺子这会子都关了门,家里对联二妹倒是帮着买了,只是没有浆糊了。 反正要寻开门的店铺,许久没回来阿桃也想四处逛逛,看看这观南县有没有什么变化。故而叫宋妈妈帮着看会儿芽儿,她则拉着常平安一道,从南街走到西街,家家铺子上都贴了对联挂了灯笼,观南县四处喜气洋洋。 原先都不指望能买到了,走到城西终于看了一家粮铺还开着门。 买齐了浆糊,又去隔壁刚准备打烊的铺子买了些烟花爆竹。 第147章 出门一抬头,却原来旁边这条街正靠着曾经永安伯府的后巷。伯府已经换了主人,依稀能听到里头热闹的动静。 阿桃拉着常平安一阵飞奔,从巷子跑出去到一条街上, “你记不记得?” “当日就在这儿你救了我……” 常平安低头看眼前喋喋不休的人,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她红着眼,穿着单薄,衣衫沁着血,面上却一副坚硬神色。 明明害怕,却还是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 在那以后的日日夜夜里,常平安都会感到庆幸,庆幸那一眼恻隐让他救下了阿桃。 一朵烟花在墨蓝的空中炸响,阿桃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走啦!我们也回家放烟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