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树》 第1章 《伴生树》作者:一夜青【cp完结+番外】 文案: 虞尔,清冷腹黑的中法混血美人,从小品学兼优,以c省第一的艺考成绩进入重点美院,所绘画作灵性十足,年少盛名的青年油画家 詹信,霸道双标的匪气硬汉,年纪轻轻便独自打拼,白手起家创办公司,成为坐拥亿万资产的企业老板 十年前,他们都不过是繁子街里苟且偷生的孤儿 初来乍到的理发店老板偶然救下深陷街坊霸凌的流浪儿 却不想多年之后,曾经纯洁无瑕的孩子长成了一株荆棘玫瑰 趁虚而入,耳鬓厮磨 将他引入了欲的漩涡 “你干什么?!” “用你的手,丈量我的身体。” 十年命运交织,谱写了他们的坎坷人生路 ps:小虞尔前期比较呆萌,可爱小天使偶尔也会机敏;信叔不是真大叔,只是早熟 微量伪强制,生长痛,九岁年龄差,恋爱情节很甜甜 一句话简介:混血美人受匪气硬汉攻 标签:双向救赎,市井,强强,年上,he 第1章奔跑的小麻袋 川南边陲小城,除夕夜。 茫茫飞雪中,一辆载得满满当当的三轮车独自驶向冷寂无光的金沙江大桥。 车灯照亮一地银白,碾过的路迹又被雪花覆盖上,一直到将要过桥时,三轮车突然熄了火,遁入冰寒的黑暗中。 驾驶位上,穿着军大衣的青年不耐烦骂出口。 “艹,这破电驴。” 詹信按了几下启动器,车轮仍陷在积雪里一动不动,这辆破旧油三轮跟了他好多年,偏就在搬家这天坏了。 桥上风大,就这短暂的几秒,寒风便夹着雪花张狂地往他脖子里窜动,冻得他直哆嗦,赶紧竖起衣领防寒。 人一闲下就想抽根烟,何况他已经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了,烟瘾一直骚动着。 詹信摸根烟出来,叼进嘴里刚要点上,他又想起自己才系上衣领,哏着脖子抽烟不舒服,便作罢,把烟别在耳朵上,一脚迈下了车。 “哥,咋不走了啊?”篷布里探出颗顶着毡帽的脑袋,少年裹着被子挤在车厢一堆杂物中,显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他懒洋洋道:“咱们到新家了吗?” 詹信挑眉挤兑进他身侧,从那堆杂物里精确而快速地翻出一只手电,明亮的灯光“啪”一下打在詹越的脸上,少年跟随光线看了看周围,风雪扑来,赫然清醒,抹了把脸与他哥四目相望:“下雪了,咱……车坏桥上了?” “知道了还不快下来。”詹信大手一挥,掀起篷布将詹越赶了下来,顺便抖掉上边累积的一层厚雪,又找来一些工具,让詹越帮他拿着手电,二人杵在机箱前检查。 没过多久,詹信耳旁就传来一阵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转头一瞅,詹越那小子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你牙齿得癫痫了?”詹信看他身上那薄薄一层的牛仔夹克,冷嘲热讽:“不要温度要风度,现在这桥上的风度够你满意了?” “满意,非常满意!”詹越在寒风中挺直了腰杆以示决心。 其实他有不少怨言压在心里,那就是他哥今年买给他的新衣服是军大衣,便宜又好穿,但也是实在的丑。 这衣服要是配上他帽子里藏的不可告哥的发型,詹越极有可能被人当作蒜苗来笑话,所以他借花献佛,把衣服送还给他哥穿。 詹信摇摇头,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身旁的少年果然自卸阵脚,搓着手挨着他求饶:“哥,放人家回被窝里睡着嘛!” 詹信推开他:“要不是你非得提前搬家,年三十我能让你来这儿冻着?” 原本兄弟俩是打算过完年再搬家的,但这小子说什么一定要在新年之前搬到新家,寻个好彩头。这下好了,偏偏车坏了,还困在最没人的地方,气得詹信想打人。 正无语着,詹信目光掠过詹越那冻得通红的脸蛋儿,一茬夹在额头与毡帽之间的白吸引了他的注意。 詹信伸手一揪,发现不是雪。 “你帽子里是什么?” 他话一出,便要拿过手电,却被詹越这小子故意躲开。詹信也不惯着,直接抬手一把将他帽子拿掉。 詹越猛地受了凉,还没反应过来就遭了他哥一顿批斗,“店还没开呢,自己就染上了?人家还怕头发白了,你倒好!” 詹越贱兮兮迎风撩起自己的白发,打断他:“哥这叫帅得独特。” “个子还没我肩膀高,就敢自称哥?”他把帽子往詹越怀里丢,又一脚把詹越踹远,“滚!” “我滚去哪儿?”詹越乐乐呵呵地站定,知道他哥这是暂时不追究了,重新戴好帽子,悉听哥便。 “路过的时候我看到桥头有家汽修店还开门,去那儿买个火花塞和点火器回来,其他你自己看着买。” 见詹越向着他摇了摇手电,詹信皱起眉来:“自己拿着啊,我待这儿又用不着。” 看着他渐渐走远,詹信索性在桥上散起步,顺便消磨一下烟瘾。 两岸灯火璀璨,楼宇上乍现烟花,夜空下的江面也随之斑驳。 这个时间,恐怕别人家的年夜饭都吃完收碗了,才放这烟花来热闹。 一想到自己身处在寂寥中,詹信犯了愁,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还是被他拿了下来。 这座大桥刚修好不久,甚至还没有正式通车,它安静地横跨在金沙江之上,连路灯都尚未开启,若不是贪图捷径,詹信绝不会在这时候冒险过桥。 第2章 可说起来,这桥也和詹信他们一样,都是这座小城的新成员。 哥俩从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那时詹信才刚十岁,自身都尚无着落,却还要照顾更加年幼的弟弟,每日只有在垃圾桶里才能找到食物,或者沿街乞讨,偶尔能遇到好心人照拂。 后来他长大一点,总算能凭借自己的双手挣钱,一身兼数职,勉强将詹越供上学校,有了点积蓄后,自己也专心学了门理发的技术。 直到现在,哥俩攒了些本钱,决心搬到这里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可不容易的是,哪怕打拼了多年,他也只能搞到个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老旧店铺。 房东是个态度热情的大姨,只说是因为她一个女人不方便,需要他们自己收拾才那么便宜。 那铺子据说是个外国人修的,曾经是一座教堂,后来人去楼空,又被人改成一座神仙庙。 当初听房东介绍,詹信对这种中西神明结合的混搭房十分好奇,但毕竟便宜没好货,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他都没带詹越去,实地一览,果真被那店面的荒废程度所震撼,说是一家废品站也不为过。 然而再三对比后,他还是决心敲定下那里,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租下来还能有充足预算的铺子,只是他还没带詹越去看过。 这小子读初中了,眼下是寒假,正好让他帮着收拾那破烂铺子,这样不仅省了请人打理的钱,还能教育他好好上学,一举两得。 走到这一步,未来怎么样,也只有边走边看了。 詹信深吸一口烟,缓缓呼出,白色的烟圈在寒冷里扩散。 夜空之下,烟花将尽,在最后一声爆炸中化作流星消陨,只余黯淡夜色里飘扬的白雪,还有他手间将熄的红。 詹信抬手,没放过那最后一点烟丝,烟头上的火星再次明亮。 今年除夕过得仓促,来不及放个正经的了。 他颇有仪式感地把它举向天空,无奈又似安慰地说了句,“你也算是烟花了。” “咚!”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詹信两指一颤,那火星倒真如烟花般炸开。本以为是詹越在搞鬼,但他左右张望,那小子根本没回来。 没一会儿,阵阵犬吠从桥头传来,听着像是一群狗在追逐着什么,但方才那声响又像是什么重物打在地上。 好在桥头路口亮着路灯,詹信走近去看,总算看清了,但他又觉得自己看错了,那群狗追逐的是——奔跑的麻袋? 他眯起眼再去看,发现这哪里是麻袋,分明是个披着长头发裸奔的小孩儿! 詹信急忙狂奔过去,大声驱赶那几只狗。 算上还在追那个小孩儿的,一共有四只狗,看着都没带项圈,龇牙咧嘴,是野得不能再野的流浪狗。眼下本就寒冷,那赤裸的孩子若是被它们追上撕咬,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这些野狗,哪怕面对他这样的成年人竟也不退,低吼着嗓子。有两只看到詹信赶来,非但不害怕,反而助跑了一段便冲他扑了过来。 詹信赶紧攥紧衣袖勉强防护,在野狗冲撞过来的一瞬间弓步下沉,找准角度一脚踹在狗腹,而另一只野狗颇为刁钻地从他身侧的盲区扑来。 詹信借着余光稍稍一勾肘,避开狗爪,对着狗头就打出了迅猛的一拳,痛得那狗呜咽一声摔翻在地。 还没到半分钟,人与狗的高下立见。之前还凶神恶煞的野狗们吃了瘪,温顺地匍匐下身子,摇着尾巴嘤嘤叫着向他求饶。 另外的几只也停了动作,隔着距离戒备他。 “去去去!滚开!” 詹信再次呵斥这些狗杂种,自己则慢慢靠近灌木丛。 方才那孩子一头躲进绿化带,他想先确认那小孩儿的位置,以防那些野狗再次攻击。 但他却没看到有只狗已经悄然跟在他的身后,准备偷袭。 “咚!” 又是一声巨大的响儿,不过与之伴随的,还有一声惨烈的狗叫。 詹信回头一看,刚才发出巨大声响的是一颗钢球,正咕噜咕噜地在路面上滚动,而被打中的那只狗断了腿,一瘸一拐,同其他野狗跑远了。 凭借肉眼估量,那颗钢球可不轻松,不然不至于撞上了肉体,还能在空荡的路面上砸出回响。 周遭没有别人,恐怕就是那孩子打出来的,能打出这样的力气,不容小觑。 可今年除夕夜,沦落到这种地步,也是个可怜小孩儿。詹信当年带着詹越流浪,都不至于在雪天里光着身子。 詹信蹲下身,在晶莹的雪地上寻见一串浅浅的脚丫印,位置大抵知道了,他却不敢轻易动作。他不知道那小孩手头还有没有钢球,会不会袭击他。 可相比之下,他更不想见死不救。 试一试吧,他的腿还不至于像狗腿一样细。 詹信缓慢迈着步子上前,眼睛紧紧盯着昏黄灯光下略微摇晃的那片灌木丛,小孩应该就在那儿。 詹信进,那孩子就往后撤几分,连着压过的灌木都跟着往后倒去,还没走出几步,詹信就停止了步伐,他再多走点,那孩子就要临了江边了。 看来不会攻击他,那这孩子应该不至于傻到跳江。 果然,詹信再进几步后,一旁的灌木只是微微摇晃着,没再后退。 可等詹信再试图往前,那最边上的小树就好似贴在了孩子的背上,动摇得厉害,甚至把叶子都晃了下来,莎啦啦地响。 第3章 就像在警告詹信,不要再往前了。 “放心,我无意伤害你,也不会再靠近。” 他尽可能友好地安慰这个未知的小孩,詹信欠身蹲下,并试图借昏黄的街灯看清躲在阴影里的孩子。 小小的身影就缩在那棵小树后,树叶遮挡了孩子的身体,却无法抵御寒风,只能晃着枝桠与可怜的孩子一同瑟瑟颤抖。 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就在颤栗的光影间暴露,警惕地盯着詹信,詹信也看到了他。 在确定两侧的衣兜里没有东西后,詹信抬手一挥,脱掉身上厚实的大衣扔了过去,自己只留一身单薄的黑毛衣。 “送给你了。” 大衣就挂在灌木丛上,但里面的人还是不打算出来,詹信无奈,掏出手机报警。 “你好,我这儿遇到了个孩子……” “嗯,这里的地址是……您稍等。” 詹信跑去看了眼路边的标识,等他打完电话再回来时,那孩子不见了,而他的大衣也不见了。 他弯了眉眼轻笑,心想:“小屁孩儿还挺机灵”。 远处桥面上打来一道光,詹信望过去,是詹越回来了。 回到桥上,詹越捧着一盒热腾腾的猪儿粑递给他:“哥,来尝尝。” “哪儿来的?”詹信没接,先去驾驶位按了下启动器,破油驴成功点着火,“哟,你都修好了?” “换个火花塞谁不会,猪儿粑我在人家年夜饭桌上买的,你尝尝嘛。”詹越递给他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裹着个白胖胖的猪儿粑。 詹信白了他一眼:“你真好意思去买,有钱也不知道省着。” “放心吧,没买成,人家免费送的。”詹越见他喉结滚动,又往袋子里多拿了三个。 “卖惨换的啊?怪不得一股穷酸味儿。” 詹信嘴上唠叨,到底还是吃了,芽菜肉馅的猪儿粑,味道不错。等心满意足地看到他哥吃下去,詹越才发现这人大衣没了。 “哥,你衣服呢?” 詹信把塑料袋还给他,想了下,要是如实告诉,詹越会一直烦人地追问,他索性简单粗暴地说:“遇到个流浪儿,送人了。” “那么好穿的衣服你舍得送人?” 见他张着嘴惊讶,詹信赶紧拿了个猪儿粑黏他嘴里,“咋了,大过年的我想当个菩萨不行啊?” 詹越嘴里反复嚼着:“行,行行行!” 热乎食物经不住几口便被瓜分完毕,老旧油驴子重新上路,在小城除夕夜的余温里,载着兄弟俩渐行渐远。 直到雪花也停息,只剩下萧瑟寒风和潺潺江流的共鸣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滴!本文预告栏: 1、主打双向救赎,前期攻救受,后期受救攻,原生家庭创伤居多,两人一样的苦不是为虐而虐,一切有迹可循~ 2、感情线自受成年且高中毕业后正式开始,轻微涉及伪强制一方以为是强迫,但另一方乐在其中,含勾引文学,甜到发疯旋转芜湖起飞! 嗯……财富自由之后这俩挺会玩儿的~ 3、鄙人很喜欢读者宝宝,希望评论多多~海星打赏随意~ 爱你们ヾ@゜゜@ノ 第2章繁子街有个贼娃 赤条条的孩子抱着与他等身长的大衣,他贴近衣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烟味道。穿上一看,衣服十分宽大,甚至长到拖在了地上,袖子也长出一大截。 而衣服里,属于那个人的温度还余留着,小孩艰难地扣完扣子,不想浪费掉一点温度。 “好温暖。”他嘟囔着,“总算不用担心被冻死了。” 今天可真是差点就没命了,被人扒了衣服,又撞上一群饿极了的流浪狗,要不是那个好心的叔叔,自己恐怕就要被咬死了。 而好人叔叔不仅救了他,还送了他衣服。 一想到这儿,虞尔撩起衣服看了眼赤裸的脚,叹了口气。 可惜他当时没有衣服,要不然他绝不会躲起来。 虞尔放下衣摆,自言自语:“如果下次再遇见,一定要当面感谢他。” 但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刚下的那层小雪化成冰,凝在路面上,又冰又滑。虞尔跺跺脚,减轻脚底的麻意,一边蹲下身,借着昏黄路灯,在路面上寻找被他扔出去打狗的钢球。虽然只有两个,但也能卖好几块钱了。 他很快寻到了一颗,干瘦的小手扣着冰块,嵌在里边的钢球冻得比冰块还要冷,虞尔甩了甩水,便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兜里。 另一颗…… 他又找了找,发现它就卡在路边的下水道上,球面泛着耀眼的光芒。 大晚上的,这钢球怎么这么亮?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从他背后传来:“前面那个小屁孩儿,站住!” 虞尔一听,拔腿就跑,频频回头瞅向喊他的人,只见一辆自行车追在他身后,车筐上挂着个探照灯,明晃晃地照着他。 而骑着自行车的人,光看那圆溜的身形,他就认出来是谁了。 赵警官压了压警帽,肥胖的身躯顶在那辆窄窄的自行车上,两条腿艰难地蹬着圈儿,他累得气喘吁吁:“小屁孩儿,别跑了,跟我回去!” 虞尔听他气喘得紧,刹住了脚,赵警官蹬不动了,累得趴在龙头上原地休息。 他看了看方才没捡起来的钢球的位置,赵警官现在累得没力气,趁着他埋着头的时候冲过去,正是捡球的最好机会! 第4章 虞尔没多想,当即调了头,全力跑过去。 只要绕开赵警官,马上就能抵达钢球的位置,就在那个下水道口。 虞尔激动地冲了过去,快要接近的时候倾斜了身,赤裸的脚在冰面上来了一个完美的滑铲。 就在即将触碰终点的一刻,虞尔的眼前空了…… 他心心念念的钢球,并没有老实待在原地。 虞尔一屁股滑坐在了地上:“我,我的钢球呢?” 他的肩头忽然一沉,侧过脸一看,赵警官不知何时追上了他,此时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颗钢球靠着他:“在我这儿呢,没想到吧?” 虞尔要去拿回来,赵警官马上收了手,对他说:“想要钢球啊,就跟我回派出所去,你这光手光脚的,在外面跑着不想活啦?” 赵警官说起话来,本就不大点的眼睛会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就像在说梦话,虞尔都怀疑他压根就看不见。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虞尔垂着头老实承认错误,一头灰扑扑的刘海盖下来挡住了眼睛。 “态度倒是不错,但没一次让我省点心,都是为你好啊娃!”赵警官怕他没听进心里,嘴里跟放了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一堆话,“除夕夜被扒成这样,要不是人家报警,还好心送你衣服,我明天就得给你收尸了!你赶紧跟我回派出所烤火去,为了你我在派出所的热乎饭都没吃几口呢,灯都没关就来找你了……” 虞尔听他唠叨个不停,悄无声息移了移位置,发现赵警官还冲着刚才的方向讲话,他顿时起了心眼,努力压下嘴角的笑,一边盯着赵警官的眯缝眼睛,一边靠近他手上的钢球,猛地一抢。 “哎!” 赵警官手里忽然这么一空,眼睛都瞪大了,大喊道:“嘿,你这孩子,警察你都敢抢了!” 再一看那孩子,正跨上他的自行车,麻溜儿地站着骑跑了,只远远地落下一句话:“赵叔叔,谢谢你借自行车给我哦!” “这孩子,学机灵了!”赵警官揉了揉脸,感叹道:“小矮个儿,硬是学会站着骑车。” 是他轻敌了…… 风雪过后,小城又下微雨,润在地面薄薄的冰壳上,消融出一滩积水,小孩儿骑着自行车驶来,跳下车时正好踩进了积水里,刚暖起来的脚又冷透了。 “好冷好冷!”虞尔悄悄推着自行车把它扔在了派出所附近,顺便偷偷瞅了眼派出所,里面黑洞洞的,没开灯,也没有火炉子。 “又骗我。” 虞尔再不停留,飞快跑进寂静的街道,赶在双脚彻底麻木之前,一头钻进街角堆积的杂物里。 他摸着黑在里面匍匐着前行,直到摸到一个方箱,虞尔停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根火柴,麻利地顺着砂纸擦过去。 小小的火苗燃了起来,他又拿出一盏破烂的油灯,但里面早就没有油了,玻璃灯罩也早就碎裂,成了个半开口的围罩,里插着半根蜡烛,虞尔护着火柴,小心地点燃了蜡烛。 明亮的烛光照亮了他所在的杂物小洞,他举着油灯,往前拱了拱,直接进入到一处堆满杂物的屋子中。 相比小洞,这可宽敞多了,虞尔将油灯放在地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总算到家了!” 虞尔没停下,在杂物里收拾出几块废柴叠在一堆生火,脱下身上的大衣,找了几件脏得发黑的衣服换上。等他烤暖和了,又出去装了一铁罐的还未化开的积雪回来,把昨天剩的一点肉骨头扔在罐子里煮。 平日里有这样一顿饭,对虞尔来说算是大餐,但他并不打算吃完,从一旁自己捡来的杂物里翻找出一个破碟子,夹出一块骨头放在上面。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桌子,将骨头放在了一座布满灰尘的小神龛面前。 火光照不进的阴影里,有一尊精致的木雕神像,抱兔而立,狭长的双眸低垂,丹唇微扬,只是污渍遮掩了神姿,不见昔日容彩。 虞尔并不在乎神明的样子,就像他不在乎自己肮脏的身躯。 他跳下桌,学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对长者拜年的人,朝着神像鞠躬,恭敬地祈祷。 “神仙大人,我请你吃骨头,你要保佑我哦。” 小小的童音说得郑重:“请保佑我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他记得别人都是这样说的,不过相比保佑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小孩还是觉得保佑自己更好。 随后,他抹了抹脏兮兮的小脸,恳求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哭腔。 “请保佑我能活着找到爸爸,”虞尔努力忍住眼中的泪花,闭上眼眸,“如果找不到,让我认个好老大也行。” 做完了这些,他拉过一个废纸箱放在篝火边,坐在里面把大衣摊开烤烤湿漉的衣摆,顺便把那两个钢球也拿出来。 他拍拍衣服上蹭到的灰尘,有块藏在衣服里的硬角硌到了他的手,虞尔翻了面去找,摸到了大衣的内兜。 这是…… 他收回手,手心上多出一个鼓鼓的皮钱包。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厚厚一叠钱,还有张身份证,他认得,就是今天那个好人叔叔的。 虞尔大字不识几个,凑近火堆只仔细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 证件上的男人是个利落的背头,长相看着挺成熟稳重,一双眼睛却凭空盯着人,狠戾得像是要杀人,直接吓得虞尔手头一软,钱包掉进他怀里。 第5章 这模样……真的是好人吗? 次日一早,天就起了薄雾。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关了一半的蓝色玻璃窗糊了水珠。 詹越缩着脖子,走到阳台关上窗户,转头屁颠屁颠跑去挨着他哥,咬着手指听詹信打电话:“我就是想找昨天那个孩子问问,您方便告诉我他住哪儿吗?” “你说的孩子我知道,昨天你报警后啊,就是我去处理的,那是个流浪儿。”对面叹了气,“滑头得很,昨天我就没……咳咳,你的钱包被他偷走了?” 詹越怼头过去,抢着嘴激动地大喊:“不是,昨天送衣服给他,钱包落里边没拿!” 对方沉默半晌才说:“这是您儿子还是弟弟?” 詹越:“我是我哥的弟弟!” 对方:“哦……你好你好。” 詹信点着手指敲桌面,催促说,“赵警官,我的钱包丢了,就是想找那孩子问问。” 詹信数了数,这是他第五次重复这句话了,而每次说完,这位姓赵的警察就打着哈哈,一番废话后又绕回去,就像现在这样:“咳咳,咱们这个事儿呢……” 詹信不耐烦了,沉声道:“很简单的事,麻烦你别跟我兜圈子了。” “这个丢了东西嘛,”对方听起来打了个哈欠,“可能就需要您自己去找找……” 詹信听到要自己去找,没等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浪费时间…… 詹越急得原地跺脚:“哥,那怎么办啊?我们今天还去签合同吗?” 詹信捡起茶几上的手表戴上,顺便看了一眼时间:“当然要去,把你要带的带上,差不多出门了。” 看了那么久的铺子,无论如何他都要拿下。 凉雾散去,晴空下渐升暖意。 大街上十分热闹,路边上鞭炮放过后的红纸尚未扫净,店铺门前皆是新帖的对联,人群熙熙攘攘,入眼处皆是穿着红袄子新衣服的人,人间烟火气十足。 兄弟俩并肩走着,詹信打量路边买衣服的铺子,对詹越说:“军绿的大衣不穿,那我也给你买身红衣服?” “红衣红袜红内裤?”詹越瘪着嘴嫌弃,揪了下自己额前的刘海,“我才不要呢,穿上人家不就当我是老头子了吗?” “其实现在就像个老头子。”詹信抬起手,抵了下詹越的头顶,再将手平滑到自己胸前,“还是个矮个子小老头。” 詹越啧一声,小声嘀咕道:“老欺负我生得比你晚……” “说什么呢?”詹信一掌拍向他的背,吓得詹越抖了一下,挺直了背,“好好走,别驼背!” 远处有个穿着精致的女人站在街边,她也是一身红,不过是一身暗红的长裙,再披上黑红格子的羊毛坎肩,妆容温婉,唯独美中不足的,是她脸上淡淡的皱纹。 詹越一见到就跟詹信小声嘀咕:“哥,这是不是哪个女明星啊?就是看着有点老。” “这是我们的房东。”詹信和女人招呼,“叫薛二姨。” 詹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二姨好。” “这就是你弟弟詹越吧?”她瞟到詹越的白毛发型,打量了一番,“现在的小朋友真有个性。” 薛二姨看着像个娇贵的富婆,人却是个自来熟,一会儿的功夫就跟他们聊起了八卦,关于繁子街,关于贼娃。 詹信要租的店铺就在繁子街,它是小城以前颇有名气的小商业街,服装电器宾馆饭店或者是最近兴起的碟片店,都挤在这窄窄的一条街上,左邻学校,右邻车站,客流量稳定,但随着附近新商区的崛起,繁子街已经老了,治安也越来越不好。 比如,近一年让商户们束手无策的偷窃惯犯——贼娃。 “真有这么厉害的贼?”詹信不以为然,甚至觉得一整条街的人都摆平不了一个小偷的故事有点好笑,“贼娃……听着像是个小毛贼。” “是啊,就是个小孩儿,”薛二姨说,“现在没人管的孩子是最野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正好在垃圾堆里撞见了贼娃,盖过小腿的头发,发了酸的臭,恶心得我边跑边反胃!还好来了一帮人把他抓去揍了一顿!” 詹信疑问:“既然能抓到他,为什么还摆平不了?” 薛二姨招招手,让詹信凑过来,她小声说,因为有警察护着。 他想起来今早那个总是兜圈子的警官,还有昨晚那个奇怪的马路上裸奔的孩子。 不会那么巧吧? 詹越对八卦不感兴趣,远远走在前方,遇到路口又停下来,朝他们催促:“哥,能不能快点啊。” 薛二姨指了指前面的路:“右转再走个五十米就到了,房顶是个尖儿的。” 詹越嘻嘻笑起来,手上颠着钥匙蹦哒走了。 薛二姨对那店铺啥样是很清楚的,一脸尴尬地问詹信:“你没跟你弟弟商量过?” “没有。”詹信回答,脚下加快了步伐,“跟小孩儿用不着商量。” 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倒是有些好奇詹越看到后的感受,应该不至于崩溃吧? 等他们到门前了,就看见詹越杵在门口没进去。 店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外形是欧式建筑风格,尖顶小屋,左右两扇窗户又是中式的木窗棂,破烂的木门扣着铁锁,能从门缝中窥探内里的杂乱与阴暗。 但这都还好,最怪的是它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两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的中间,像个被人强塞进去的劣质玩具房。 第6章 詹信走过去,故意按着詹越精心打理的发型:“假如你哥欺骗了你,不必难过,也不必悲伤。” “不,我只是等你跟我一起打开。”詹越拿出那把古老的钥匙,再插进那把古老的铜锁,还好开锁的过程很顺利,一扭就开了。 木门打开时并不轻松,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开门的那一刻,阳光扑泄进屋里,丁达尔效应落在一片灰蒙蒙的垃圾堆上,能明显看出来他们走的这几步带动了多少灰尘。 詹信不在乎环境,因为这些都可以收拾。他敲了敲墙体,质地坚硬,又用肉眼简单衡量被堆砌的桌椅杂物挡住的墙面,他总觉得和上一次看的不太一样。 上一次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狭窄。 “哥,这还有个神龛!” 刚要走过去,他的鞋就踩到了一堆松软的灰烬,旁边还摆着些破烂罐子。 “这儿有人住过?”詹信问薛二姨,发现她站在门那儿捂着鼻子,看样子是不愿沾染一点灰尘。 薛二姨扬了扬手帕,驱散腾过来的尘埃,支吾着:“我……怎么说呢,这间房子我没事儿不会过来,但是听到有人说……” “卧槽!哥!” 两人齐齐看过去,薛二姨还没看明白,听见詹越大喊的声音也跟着尖叫了起来:“啊啊啊,什么东西啊!” 窗户盖着帘子,哪怕开着门,室内的采光仍然不太好。詹越面前有个大纸箱,但里面有什么根本看不清。 詹信点亮小灵通自带的灯照了过去:“怎么了?” 詹越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个棍子,正一下一下地戳着箱子:“哥,这个箱子在动!” 纸箱顿时成了几人的焦点,如果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那纸箱正哆哆嗦嗦地颤抖着。 灯光照进箱子里,一旁的詹越先认出来,手往里面一捞,抓出来件军大衣。 詹越记得他哥那件军大衣的袖口被他染了蓝墨水,翻了下这件衣服的袖口一看,墨水痕迹一样。 他好生吃惊:“哥,你昨天的衣服怎么在这里?” 还没等话音落地,那箱子顿时在他们面前发作起来,一整个扑腾着侧翻,几人都被带起来的灰给呛住了。 就在这时,箱子里窜出来一道影子,趁机逃进了更深邃的角落里。 詹信看了衣服便明了,自己又遇到昨天那个孩子了。 但这种比冤家还路窄的巧合,一时让他说不出话。 第3章又遇见了 “贼娃!”薛二姨先开口,“没想到贼娃真的拿这儿当窝了!” 詹信拦住要追过去的詹越,自己独自打着小灵通的灯过去,那角落是一条甬长的桌椅板凳废木板等杂物堆积的小洞,他只能蹲下来,才能凭借微弱的灯光看见那贼娃的位置。 所幸那孩子没有再往后躲,哪怕詹信执着小灵通伸进去,他也只是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詹信终于看清他的面容,如薛二姨说的一样,这是个很脏的孩子。 长长的头发不知道沾染了多久的污垢,结成了一股一股的粗绳,胡乱地贴在身上,衣服总算是穿上的,但脏得完美融入到黑暗中,詹信也看不清他的脸,从那颗脑袋判断,自己正被这孩子盯着。 直到他的手伸直了,悬在与贼娃相隔半米的距离时,詹信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跑了。 根本够不着他。 詹越在外面说了声:“哥,怎么样啊?” “没事,别怕。” 詹信难得这么温柔一次说话,把詹越都整懵了,疑惑地“啊”了一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对詹越说的,还是安慰眼前的贼娃说的。 贼娃许是听了进去,动了动身子,往前移了一点点,詹信看见他嘴唇轻轻地起合,但声音太小,几乎连个蚊子音都不如。 “大声点,我听不见。” 詹信后悔了,他发现说完这话那孩子更害怕他了,颤栗着伏低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即将愠怒地攻击敌人。 贼娃突然爬向他,詹信来不及站起来,只好侧过脸,想在避开正面攻击的同时趁机抓住这孩子。 但贼娃停在了咫尺,在詹信的耳边发出又轻又糯的语调,他说: “对不起。” 贼娃往詹信的手里按下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什么……” 詹信刚想问,又一下摸明白了,他惊讶地收回手,快速翻看手里的东西,这竟然是他的钱包。 他数了数,包里分文不少,只有身份证不是原来的样子,它被放反了。 而方才那句未说完的话,在发现贼娃已经从小洞的另一端离开后,成了他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 詹信虽有疑虑,但好在最要紧的钱包找回来了。兄弟俩顺利跟薛二姨签了租赁合同。薛二姨是个实在的人物,因为房子脏得难受还住过贼娃,她决定把价格再降两成,如此一来,哥俩又省了不少钱。 新年伊始,别人忙着走亲串户,而他们则是忙着收拾破烂铺子。 光是收拾垃圾,他们就处理了好几天。 薛二姨常常会带着吃的来看他们,而贼娃时不时就会出现在附近,远远地看着他们干活。 那孩子有时候穿的是旧的花裙子,有时候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服,由于贼娃还有一头长过小腿的长发,所以大家都默认贼娃是个女孩子。 第7章 薛二姨说了许多关于贼娃的事,其实她觉得这小丫头真的蛮可怜,说没家吧,人家有得穿也没饿晕过,说有家呢,之前躲到那杂物堆里过日子,头发从来没人给那孩子收拾,那一头长头发永远脏乱地搭在身上。 詹越干着活无聊,便想跟她打听详细的,薛二姨露出一副不好评价的模样,“这一说来,那可就话长了……” 繁子街北面有家孟氏宾馆,老板叫孟义,平时都叫老孟,而他老婆叫肖敏,也就是老板娘。 贼娃有时候就住在那儿。 之所以是有时候,就是贼娃本身不是那家的孩子,而是被他妈扔在那儿的。 说起来又是一个八卦,贼娃的妈为什么能把孩子丢给老孟养,那街坊的传言可多了,什么私生子啊,什么小三啊,各种乱七八糟的。 老孟不在乎这些流言,但是人家老板娘就坐不住了啊。只要趁老孟出门了,贼娃就免不了一顿打,甚至还会被扒光了衣服踹出家门。 詹信遇见贼娃的第一天就是如此。 时间长了,老孟说服不了自己老婆,一时都不知道那孩子是住在他家好,还是在外面流浪好。 而贼娃呢,因为这个原因,也不爱回老孟家,天天流浪在大街小巷。 但小孩儿要是回了宾馆,老孟看见了也不会完全不管。 渐渐的,就全凭这孩子自愿了,想待哪儿就待哪儿。 这事儿实在恼火,贼娃也实在可怜。 詹信问薛二姨贼娃真名叫啥,她说没人在乎,也就没人知道。 就这几天,詹信就经常在路上看到一两个人围着贼娃打,揪着贼娃的头发,推搡着,大声地骂出他们家的什么什么被贼娃偷了。 在这层理由的保护下没有人上前阻止,路过的人甚至会拍手叫好。 大家都说贼娃活该,说他罪有应得。 詹信每次都只匆匆路过,倒是詹越会凑上去跟那些人聊天,他说自己家刚要装修的店也被贼娃偷了东西,别人问他偷了什么,詹越笑嘻嘻地说,偷了铺子里还没来得及扔的垃圾。 大家伙大笑,他也大笑,甚至中午给詹信送饭的时候还在笑。 詹信问他笑什么,他说他笑那些街坊都是傻子,偷垃圾哪里叫偷,那是在帮忙! 这几日詹信忙着在外面采购设备,并不知道这些,他说:“我还以为那些垃圾是你扔的,不止一次吧?” “你天天让我负责装垃圾,我也不能一袋一袋来回扔吧,”詹越挠挠头,老实交代,“就想着先搬在外边,再骑三轮一次性扔了。” “谁知道第二天一来,垃圾都没了,只有地上七零八碎的小脚印子,除了贼娃也没谁了。” 毕竟贼娃不是第一次帮他们了,还钱包那件事,兄弟俩都记得清楚。 “照这么说,贼娃倒是个好孩子。”詹信说。 詹越也点点头,“对啊啊啊哎哟!” 他被身后突然坍塌的巨大声响吓到,跳着躲到他哥身后,“这是什么情况啊!” 原本靠着墙的杂物们哐哐铛铛倒了一地,在平静之后,詹信看见了一道破了大洞的木门。 詹越想起来了:“这垮了的不就是那天那个贼娃溜出去的洞吗?” 詹信走近那道门,一脚踹上去,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当场报废,向外倒下,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 门外是个院子,杂草丛生,而院子里又是一堆七七八八的杂物,堆靠着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这面就进到另一条街了,院子外是一排垃圾桶,怪不得这里里外外那么多垃圾废品,原来是从垃圾桶一路堆过来的。 詹信出来的时候正有个老人在扔垃圾,看见里面出来俩人,老人愣了神:“你,你,你们是谁啊,这里要开店了?” 詹越一向热情,向老人招呼:“老爷子,我们这儿要开理发店了,欢迎光临啊!” 老人摸索着自己蓬乱的银发,笑着回应:“好啊,正好,那就方便多了!” 詹信微微一笑:“老人家,你有看到一个小孩儿从这儿跑出去吗?” 老人点点头,顺着前面一指,“从这儿跑啦,贼娃么,背着个袋子跑啦。” 刚才那动静,果然是贼娃造成的,突然这么激动,是听见他跟詹越的对话吗? “那您知道贼娃刚才干什么了吗?”詹信又问到。 老人想了想,说:“那孩子捡易拉罐来着,钻进你们那里面又跑出来啦,笑眯眯的,还跟我问好呢?” 詹信:“谢谢您,打扰了。” 老人见他们要走,又补上一句:“年轻人,那是个可怜孩子。” 詹信听进去了,但没再说话。 多出个小院子,兄弟俩又喜又累。清理完一院子的杂物,又联系社区帮忙迁了院子边垃圾桶的位置,连轴转忙活到了大晚上,店子总算是收拾干净了。 半夜正要起小灶做饭时,詹信听见了门外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他比划手势让詹越闭嘴,自己默默守在门边上。 一只小手从外面搭上门把手,詹信瞅准时机抢先开门,见来人是贼娃,他质问道:“干什么?” 虞尔不知道他就在门口守着,这忽然的一下吓惨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拎着的鱼也掉了,蹦哒到詹信的脚边,啪嗒啪嗒用尾巴扇着他的皮靴。 “啊!送你的鱼……”小孩儿见他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当即埋下了头,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第8章 他卷起一角自己的衣服,跪着爬向詹信的鞋边,还没碰上鞋面,詹信扯了步子,捡了鱼回屋去。 他回头看那小东西还跪着原地,啧了声,叫詹越:“让他进来等着。” 詹越去把门开大些,虞尔才站起来,杵在门边往里看了看,这个曾经的“家”大变模样,干净得他已经不认识了。 虞尔小心地迈出脚,看到地面上没有留下脏鞋印,才放心地走进去,跟詹越一同坐在小灶边。 小灶就是个拌水泥的铁桶改造的,下边生火添碳,上边坐上一口小锅就能做饭。 米饭是中午就从家里蒸好了带过来的现成饭,其他的菜也早就备好了,只需要进锅炒一遍就能吃了。 贼娃既然带来了鱼,詹信是不会浪费的。 今天的他照常穿了一身黑,怕沾染鱼腥味儿,还是挽起袖子,系上了条蓝格子的围裙。 他用菜刀拍晕了鱼头,利落地在塑料袋冒充的菜板上刮起鱼鳞,决定临时加一道鱼片汤。 詹越就比较闲了,一边看着灶火,一边好奇地问身边坐着的“街坊名人”,他说:“哎,你真名叫什么?” 小贼娃一直盯着好人叔叔做饭的身影,听旁边的小哥哥叫他,才转过头小心翼翼地说:“我叫虞尔。” “就水里的鱼儿啊?” “不是。”说完话,那张盖着发帘的小脏脸又跟随着詹信转向。 “你这头发都挡着眼了,能看得到吗?”詹越问。 小贼娃话还是很少,依旧望着詹信,说了个:“能。” 詹越是个话唠,凡是坐在他身边的,除了他哥,还没人能让他聊不起来。找话口的第一步,就是察言观色、投其所好,见这小贼娃的样子,詹越知道了,这孩子对他哥感兴趣。 “你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吗?”詹越故意试探小贼娃。 这话就引起虞尔的注意了,转过头主动问道:“好人叔叔叫什么?” “噗嗤,好人叔叔……”詹越笑出了声,詹信在旁边听得清楚,瞪了他一眼,那小子的笑声马上就被这冰寒的眼刀给噎了回去。 “咳咳,”詹越拿出个草稿本和一只笔,“那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写。” 虞尔拧着眉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拿着笔画画一样戳着本子。 詹越看出来了,这孩子根本不会写字,但他还是从这两坨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认出两个字, “虞美人的虞,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尔啊?” 虞尔听不懂,但为了能快点听到好人叔叔的名字,他点点头。 詹越故意钓着他,装模作样地搓着下巴,挤眉弄眼:“那你先说说,我帅不帅?” 怕虞尔看不清楚,詹越故意在他面前转着脑袋,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绕圈式展示,“快说说啊,我怎么样?” 虞尔没说话,眼睛湿润润地看着詹越,害得他以为自己把人逗哭了,便耸耸肩膀,打算安分地帮他哥看灶火。 “你……” 詹越听到他快要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赶紧弄了下发型,在耍酷中等待着对他脸庞的夸奖,“快点啊,我准备好了!” 第4章何去何从 虞尔长叹一口气,小声嘟囔:“你真是个奇怪的小爷爷。” “哈?什么?”詹越说,“爷爷?” 虞尔被他激动的说辞有些吓到,缩了脖子,低下头解释道:“白白的头发,老了,但是你看起来又很年轻……是生病了吗?” “啧,”詹越无语,“我真是服了,你不知道什么是染发啊?而且,你没听到我叫我哥是哥啊?” “你叫你锅尼姑……”虞尔理不明白,头埋得更深了,兴许是怕詹越生气,他软声软气地道歉:“对不起。” 詹信在旁边一直在意着这俩小孩儿的举动,他认为虞尔不无道理。 “我也觉得你有病,小老头子。”他捡了碗筷,对詹越说,“去把桌子摆好,吃饭了。” “哥,你怎么向着他啊?”詹越嘴上抱怨,还是把折叠木桌支起来放好。 虞尔也想帮忙,起身跟过去,发现自己手脏脏的,只好守着他们端菜舀饭,在桌子边冒出个脑袋眼巴巴望着。 詹信:“门外边有个水桶,去那儿洗手吃饭。” 小孩呆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好人叔叔是在跟他说话,赶紧小跑着去洗手,等他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只碗。 詹信正拿着筷子往一只雪白的小碗里夹菜,他示意虞尔过来:“你吃这个。” 送来的鱼做成了鱼片汤,虞尔小口咬下细细品味,好人叔叔做饭也好好吃,雪白的鱼肉尝起来很清鲜。 其他的两样菜,是简单的白水南瓜和青椒炒肉,味道同样不错。 “谢谢你。”虞尔小声对詹信说。 詹信只略略移过视线,依旧沉默着,直到几人吃完饭,他才对虞尔说话,态度冷淡:“吃饱了吗?” 虞尔低着脸看他,怯懦地点了点头,踮起脚尖想去收罗碗筷:“我给你们洗碗吧。” “住手,”詹信拿筷子拦住他,“吃饱了就走,以后也不需要你来帮忙。” 詹信放下筷子站起来,帮他开了门,“我这儿不收童工,你别白费功夫了。” 虞尔赶紧摇摇头,忽然醒悟了什么,又埋下头去,那张本就躲在头发后的脸藏得更深了,“不是,我不是来赚钱的……” 第9章 “那你想干什么?”詹信重新走到虞尔面前,撩开他的头发,抬起他的下颚直视自己。 小孩儿紧张地眯上了眼睛,脸颊上还有尚未好的淤青,手指触碰处,几乎能透过皮肤摸到骨,质感如薄瓷。 见状,詹信没再碰他,撤回了手。 “我,我想……”虞尔深吸一口气,努力向着面前的人挤出个笑容,声音软绵:“我想让你当我老大。” 詹信一听这称呼,没忍住嘲讽,问他:“我长得很像混混么,为什么认我当老大?” 虞尔与他对视就紧张,眼下又让他回答,他连嗓子都快打不开了,只好红着脸,半天才挤出话来。 他就只记得两样东西,一是眼前人的脸,二是眼前人救过他,所以他回答道: “因为你帅,你好。” 可惜詹信并不买账,他的眉头骤然一紧,揪起虞尔的衣领,像提猫儿一样将他悬空起来,虞尔越扑腾,他走得越快,一气呵成扔到了外面,语气却是平平淡淡,冷漠地说:“滚。” 虞尔“哇”一声哭出来,但奈何好人叔叔气场太强,自己没敢再追回去,临别之前抽噎着喊住了人,“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詹信停了下来,却没看他,从容地卸掉自己身上的围裙,说:“你没必要知道。” 初春的深夜难免寒意料峭,再度回到室外的虞尔裹紧了自己破烂的衣服,一席微风刮过,他没能忍住鼻尖的涩意,赶紧捂住脸打了个喷嚏。 随后他抬起头,回首不舍地看了眼好人叔叔的店铺,自知自己已经被赶出来,默默沿着昏黄的路灯垂头丧气地离开。 “他会不会感冒啊?要不叫他回来吧,哥。”詹越透过窗户偷偷观察着虞尔,而詹信也同样倚在窗边,目送落寞的小孩。 风声渐大,晃得陈旧的窗户吱吱作响,似乎是要下雨了。 詹信捡起凳子上的黑色风衣穿上,又拾了把长柄的红色雨伞,顺手将兜里的钥匙掏出来丢给詹越,说:“你先回家,我跟过去看看。” “哦。”詹越接了钥匙,眼瞅着他哥干脆利落地出了门。 夜里的街巷总是让人多几分不安的幻想,尤其繁子街这样的老街。 黯淡路灯下盘旋着消磨光阴的飞蛾,抬头往上,胡乱交织的电线又将楼上残余的几窗微光割裂,散落下数道细长的黑影。 影子是夜里天生的鬼魅,詹信每每路过小巷口,都要被它所吸引,将目光顺进狭长而不见底的黑暗中,再一无所获地离开。 詹信并不是头一次走夜路,往常他总是开着三轮车载上詹越匆匆离去,路上的暗与明对他而言都无感,如今独自一人夜行,他才后知后觉这漆黑夜色的静寞。 詹信加快脚步,终于在一处转角寻到了线索。 虞尔抱着腿埋头坐在那里,他的长发随意地拖在地上,几乎遮住了全身。 他像个孤独的小妖怪,藏在拖把似的头发里小声地抽泣着。 怎么就哭了,没地方住了吗? 詹信躲在墙后观望,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虞尔站了起来,抬起手擦擦眼泪,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詹信远远跟着他,来到一处仍在营业的店。 店门口的玻璃门对外敞开,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男人在吧台后面搭了张行军床睡觉。詹信向上瞅了眼招牌——孟氏宾馆。 那人就是孟义么。 看来确实和薛二姨说的八卦一样,虞尔会在这家宾馆留宿。 雨没下,虞尔也平安到了住的地方,詹信打算回去了。刚转身离开,他却瞥见虞尔没进宾馆,而是扎进了宾馆旁边的漆黑小巷。 这又是打算去哪儿? 詹信跟过去,发现前面有一条绕到宾馆后方的独道,转过弯就是一扇小门。 他走到那儿时,小孩儿已经不见了,看来是从这里进了宾馆。 见门没关紧,他悄悄拉开一点,碰到了门上挂着的铁链,清脆地晃荡了下。这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十分扎眼,他赶紧捏住铁链,这才停了声响。 还以为没关门,原来是用门链扣住了。詹信比划了一下,这门缝的距离不过手掌大,也就虞尔那样的小身板能勉强卡过去。 门里面能看到店铺门口那儿传来的光,这进去看着像是楼梯口的背面,靠墙的一边隔出来小小的三角楼梯间,再往里点就是视野盲区了,门缝所能看到的范围很有限。 他将视线往下移,观察到楼梯间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细密的竹子编织物,詹信没见到虞尔,也大概知道他在哪里了。 这孟老板收留人的方式,就是在楼梯底下铺一张竹席吗? 詹信叹了口气,没再逗留,折身悄悄地走了。 凉薄的竹席简陋地铺在地板上,睡在上面其实和睡在地上没有任何差别,可对于虞尔来说,这很不错了。 比起他睡过的纸箱子和垃圾堆,竹席已经是一张可以叫做“床”的好床了,睡在楼梯间至少能让他免受风雨的侵扰。 虞尔蜷缩着身躯,闭上双眼,很快睡着。 困意是虞尔最为喜欢的感觉,身在梦中能让他忘记苦恼,白日里吃不饱穿不暖,在梦里统统都不是问题。 因着平日太苦了,消瘦的稚子尚未见识过噩梦。 而不出意外,今夜又是一桩美梦。 暖阳融融,明黄的小花漫山遍野,他梦见自己身处于柔软的草地里,身上是他最爱的干净的蓝色衣服。 第10章 往花海深处行进,眼前出现一汪碧蓝的湖。 有人在湖畔屹立,碎花长裙翩翩飞舞,纤长的手从裙子里探出来招他过去。 那是妈妈的身影! 虞尔开心地跑过去,还没走出几步,原地又支出一张桌子拦住去路,桌上满是他爱吃的食物。 他伸手去碰,不慎摔下一只铁盆来,哐哐作响。 这刺耳的声音直接戳破梦境,虞尔赫然睁开双眼,身下被竹席硌得青疼的脊骨提醒着虞尔,这不是梦了。 五六件旧衣服忽然铺天盖地地飞过来压在他身上,扑起好大一股陈尘味儿,挠得虞尔鼻子直痒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而那铁盆声仍炸着耳朵,哐当哐当,十分聒噪。 虞尔从衣服堆里挣扎出来,一抬眼便对上了那双犀利的凤眼。 面前的女人头发很少,光洁的脑门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发丝,薄薄一层头发扯着头皮扣在脑后,挽成一个扁扁的丸子,一身修身的玫粉色衣服很是扎眼。 虞尔弓着身子忐忑地站起来,努力挤出笑脸向她问好:“肖阿姨,早上好。” “还早上好呢,好个屁!”她尖锐地呵斥着,将那小铁盆扔在地上,吓得虞尔哆嗦了一下。 肖阿姨还没骂够:“你这小兔崽子赖着没完儿了是吧,啊?你又来干什么,天天来我这儿白吃白睡?” 虞尔懦懦地解释:“对不起,我会去赚钱来付的。” 她压根听不进虞尔的话,坐势就要冲上前去揪虞尔的耳朵,虞尔吓白了脸,收着胳膊赶紧往后躲。 旁边来了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拉住她,好生好气地劝解道:“行了老婆,顾客还看着呢?” 男人使了眼色,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有几个刚下楼梯的客人正瞅向这边,却不是针对这一对夫妻,而是一脸鄙夷地盯着虞尔。 肖阿姨愤愤不平地走了,虞尔这才敢挪步上前,对男人说:“谢谢你,孟叔叔。” 孟义拿过铁盆推到他面前,里面有几个牢牢粘着底的灰面馒头,表面看着白白圆圆,底下却黏黏糊糊的黄,他说:“开店不容易,我跟你阿姨自己都没什么吃的,只有这点了。” 见虞尔伸手去拿馒头,他满意地勾起嘴角,又指着虞尔身边的衣服说:“外头冷,这些衣服你都拿去吧,垫个窝什么的都方便,要不是肖阿姨老抱怨,我也想你就住这儿呢。” 虞尔拿馒头贴近鼻子嗅了嗅,又默默放了回去,见孟叔叔打开了后门的铁链,虞尔了然。 “孟叔叔,麻烦你关心我了。”虞尔收拾起那些衣服,艰难地抱作一团,直起身慢慢移出了宾馆。 这里再也不能住了。 虞尔叹了口气,他得赶紧找到新的住处。 第5章要不再试试 清晨的繁子街没什么人,除了宾馆和他对面的早餐铺,其余店子仍紧闭着,显得街道格外冷寂。 昨晚的大风吹落了许多叶子,有个环卫工正沿街将它们清扫。 那人面上带着口罩,身型柴瘦,单薄的环卫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他走动时膝盖会额外突出,步态一顿一停,像是有腿疾。 虞尔从没见过他的脸,却跟他很熟,平日里捡来的瓶子和纸板都卖给了这个人,他叫小伟。 虞尔捧着衣服靠近他,小伟也停下扫把看过来,虞尔对他说:“你的衣服太薄了,我送你几件吧。” 小伟摆摆手,他比虞尔高得多,微微躬身冲虞尔扯了扯衣领,露出环卫服里与虞尔身上相似的破烂衣服,说:“不用,你上次送我的都还在穿。” “我自己有两件就够了,没关系。”虞尔说。 小伟没接他的话,像是想到了什么,拉着虞尔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转弯处有个带盖儿的蓝色垃圾桶靠在墙角,他说:“这样吧,这个垃圾桶平时没人扔垃圾,我套个袋子,你把衣服都放进这里面,我们谁想穿就来拿。” 虞尔点点头,这样正好,他不用抱着衣服走来走去了。 不过住所仍然是个问题,告别小伟后,他一个人坐在街边思考,看着渐渐增多的人群与车流在眼前穿行。 “哥,大车叔还有多久啊?”詹越刚从市场出来,提着一堆菜在街上逛着,电话里詹信正交代着:“车还早,你先回来吧,顺路再买点烧腊带回来。” “哦,知道了。” 碰见这路边正好停了辆烧腊小摊车,詹越走过去点了几样菜,等着老板打包。 他有些无聊,往小摊车旁边走了点,发现一个脏兮兮的长毛小身影蹲坐在这儿。 詹越来了兴趣,走过去蹲在旁边,点了点他的肩膀:“喂,小孩儿。” 虞尔转过头,开口叫他:“小……” 詹越预感他要说什么,赶紧打断:“别又说啊,我有名字,詹越,你可以叫我小越哥。” 虞尔微微笑了下,说:“小越哥好。” “嗯,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吃饭了吗?”詹越问他。 虞尔垂下眼眸摇摇头,脏脏的小脸楚楚可怜,他捂着肚子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仿佛这样能压制住咕咕叫的肚子。 詹越翻了翻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奶油面包递给虞尔,他原本想留着自己路上吃的,不过眼下看起来面前的孩子更需要这个面包。 “吃吧。”詹越说。 “谢谢你小越哥,你和你哥哥都是好人。”虞尔撕开包装,张着嘴就要啃下,见詹越正盯着他吃,收敛了动作,小口小口地咀嚼。 第11章 詹越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吃东西还挺斯文,谁教你的?” “妈妈,”虞尔边吃边说,“她说在别人面前用餐要礼貌,不能太粗鲁。” 蹲得久了,詹越的脚麻得不行,他站起来拍拍肌肉,随性地说:“我对我妈都没什么印象,我只有我哥。” “你哥也姓詹吗?”虞尔转过头问他。 “那当然,”詹越回他,“你还没知道他的名字啊,不是捡到他的钱包了吗?” 虞尔小声抱怨着自己:“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那我告诉你,他叫詹信。”詹越说,“别看他昨天对你那么凶,其实他……” 身后的老板忽然喊了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兄弟,你的烧腊打包好了。” 詹越接过老板手里的袋子,付了钱,走之前又跟虞尔说了一句: “你想认他当老大就多试试,没准儿有戏。” 小越哥这一番话实在是耐人寻味,虞尔想了很久,才大致滤清。 好人叔叔叫詹信。 好人叔叔其实对他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凶。 还有,认好人叔叔当老大这件事,他应该再试试。 可是怎样才能让好人叔叔答应做自己的老大呢? 虞尔一直想到太阳扫地,影子西斜,仍旧没个准数。 路边来了个与他相仿的小男娃,手里抱着玩具车,没注意到路上凸起的小坎,摔了一跤。 小男娃没抱稳玩具车,小车子就那么滑滚了出去,一直到了马路中央才停下来,但马路上来往都是车,没等他站起来,那玩具车就被撞碎了,撵成碎渣子。 小男娃放声大哭,“我要玩具车!我的玩具车!” 他妈妈闻声赶来,安慰道:“没事儿的,再买一个就好啦!” 虞尔目睹了全过程,若有所思。 他明白了,自己得先有一个老大,才能再赖一个新的老大! 午后蒸腾了凉意,虞尔坐在地面上能看到一层扭曲的空气,他干脆趴着仔细观察,全然没注意附近停了一辆大巴车。 有个寸头大叔拎着两个大包下了车,站在路口左右看看,随后朝着虞尔走了过来。 虞尔仍专注地趴在地上,一双黄棕色的大头皮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他想起来昨晚的好人叔叔也是一双皮鞋,不过是修长而黑的好看的皮鞋。 眼前这个人的鞋不好看,破损得严重,鞋底开胶了,在热乎的地面上软绵绵地拖沓着。 丑鞋一直走到了虞尔面前,它的主人热切地询问道:“小朋友,你没事儿吧?” 虞尔赶紧坐了起来,抬头对上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脸,脸上放着大鼻头和厚嘴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冲着他笑。 虞尔不怕笑脸的人,比如赵警官,比如好人叔叔的弟弟,还有眼前这个寸头大叔,因为他们看起来不会打人。 于是他攥了攥手指,羞涩地说:“我没事。” “那就好,”寸头大叔笑起来很和蔼,他又说,“那你知道常乐小区在哪儿吗?” 虞尔抱着膝盖,帮他指了方向。 寸头大叔与他告别,朝着所指的方向过了两条街,果然找到了常乐小区的大门。 这边的街都是老绿化了,沿街的大树绿意盎然,枝条能垂压到常乐小区大门旁的保安亭。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就守在那绿荫里,高的正看着小灵通,矮的蹲在地上,是个白毛。寸头大叔见着他们,老远就开始打招呼:“信儿,别打电话啦,我都到这儿了!” 詹信抬头,难得笑了脸,使唤詹越过去:“帮你车叔拿行李去。” 詹越站起来拍拍裤子,垂头丧气地“哦”了声,面对大车还是热情地喊了人:“车叔,好久不见,我帮你拿东西吧!” 大车正要感谢他,只见詹越的表情马上又垮了下来,一副要死的模样,他忍不住吐槽:“嘿,这小子怎么了,头发应该是染的吧?” “没事儿,”几人进了小区,詹信领着路,“就是临开学了,他作业还没赶完,愁白的。”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呢,一年没见,小越越正经上初中了吧?”大车哈哈大笑。 “我初中都快毕业了!”詹越说完,歪着嘴瞅了眼他哥,趁他哥背对着看不着,悄咪咪靠近大车,“车叔,你能帮我赶赶作业吗?” 詹信回头警告他:“真以为我听不到?你车叔可不是来陪你玩儿的。” 大车是他招的第一个员工。 俩人认识是五年前的事,在同一个路口支牌子找活,又被同一个老板招走。 当时在工地,大车就是出了名的能干,又不是计件,詹信不明白他多劳的那些图啥。 后来他发现这人就是闲不下来,没事儿的时候就在工地里待着,用大车的话来说,就是天道酬勤,守株待兔! 詹信不知道这俩成语有啥关联,结果有一天,还真让大车“待”到了——包工头凌晨跑路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大喊一声,工友们都醒了,跟他一起抓人。谁曾想包工头狗急跳墙,竟随身带着菜刀,拿起刀来一顿乱戳,现场的人都发怵,不敢惹他,只有大车和詹信还在周旋。 那会儿怎么抓住包工头的,他都忘了,只记得从此俩人就成了铁杆儿兄弟,尽管大车其实比他大了十来岁。 再后来的几年,大车做了厨师,他去理发店当学徒,偶尔都有空闲才会聚在一起。 第12章 理发店装修好后,正好要招人,这几天大车说要来帮他,詹信没多想就同意了。大车的父母原来就是开理发店的,更何况他把“勤快”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像这种效率和质量完美兼顾的员工,詹信求之不得。 至于为什么放弃做了几年的厨师,他猜大车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一时也没敢问。 大车租的房子就在他们隔壁楼,詹信已经帮着打扫过,三人进来,先在木沙发上坐了会儿。 “说起来,路上我遇到个小孩儿,那模样脏的,是附近的流浪儿?”大车问。 詹信拉了窗帘,过来坐下:“是不是头发长到小腿,拖拖拉拉的,刘海还盖住了眼睛?” “对,没错。”大车说。 “是我们店子那条街的,据说有个开宾馆的收留了那小孩儿,算半个流浪儿吧。” 詹信想了想,把这几天遇到的事儿都跟他说了,包括昨天留了虞尔吃饭的事情。 现在想来,自己是不是对那孩子太苛刻了,当时就让他睡在店里也可以,但…… “这么说,那孩子挺可怜的。”大车长叹一声,“不过,我赞成你的做法,这孩子一但黏上人,那可就难摆平了。救了他一次,那是你善良,但毕竟是街坊都喊打喊骂的贼,咱们做生意都靠着左邻右舍的光顾,要是护这孩子护得太显眼了,别人怎么看啊?轻的也就是影响生意,但往重了,人家就得说是同流合污了!” 詹信点点头,大车把他顾虑的都说出来了,“你说的没错。” “不过,我一直有个疑问。”詹信说,“世界上有拾金不昧的贼吗?” 大车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詹信。 贼娃如果天性不坏,那这背后就复杂了。 詹信没心思多管闲事,短暂寒暄后,几人换了身耐脏的工装决定开始今天的工作。詹信打算搬一些装修要用的货物去店里,再把墙面整体刷一遍漆。 “刷完油漆那店铺就得空置一段时间了吧?”大车问。 “嗯,”詹信回他,“空个半个月左右,快的话一个周吧。” 见詹信腰带上别着把斧头,大车问他:“你这是准备把小越越剁了?” 提着油漆桶的詹越正累得满头大汗:“干啥啊!” 詹信回大车:“不是,咱们店铺后面带个小院儿,有棵树正好挡在中间,我想砍了方便前后门进客。” “砍树啊,我算算。”大车点着手指,无声动着嘴皮子,像是在念咒。 一旁的詹越见他神秘兮兮,凑过来说:“车叔什么时候会算命了?” “最近略有研究,”大车沉了眼眸,告诉詹信,“今天不宜砍树!” 詹信不信,砍棵小树能有什么宜不宜、吉不吉利的? 直到他在院子里看到双手双脚缠着树干不放的虞尔……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詹信皱着眉转头问詹越。 “啊,这个嘛,”詹越表情有些尴尬,“你们刚才不是忙着从三轮车搬东西下来吗?我看见他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就跟他说了会儿话,虞尔就问我你今天要做什么,我啊,我就说你要砍树……” “那你就负责把他给我从树上拔下来!” 詹信气势汹汹,抡着斧头走到树边,虞尔见他来了,怕得闭上了眼睛,手脚却抱得更紧了,小声哭啼着:“它是我的树老大,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砍,砍了我就没有老大了……” 詹信大喊詹越:“还不快过来拉人?” 詹越赶紧过去拽虞尔,没想到那孩子像黏了胶水一样,怎么都弄不下来。 大车在旁边看热闹,劝说道:“要不别砍了,万一这树是这孩子的伴生树,那可会短了孩子的寿啊!” “短寿?”虞尔听到这两个字,忽得软了下来,“我是不是会死啊?” 詹越趁机捞了虞尔的胳膊,把他拖远了。 詹信对大车的说辞不以为然,他一掌拍在树干上,整棵树都跟着颤抖,摇下不少叶子。他冷笑道:“指望这棵树保他,还不如指望人!” 虞尔跌坐在小树的阴影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喂,小孩儿,赶紧认他啊!” “你砍了我的树,以后你要保护我……”虞尔弱弱地说了句。 詹信回答:“好啊。” 他抡起斧头,对准树干狠狠劈去。小树断了树干,满树新绿的枝条哗啦啦坠倒,在顷刻的响动中,院子顿时空旷。 夕阳没了阻挡,照亮了詹信健硕的身躯,又拉长他的影子盖住看痴的孩子。 虞尔润了眼眶,眼底泛滥出滚烫的波澜,从此他的泪水里有了一个具象的人。 他此刻的想法很天真。 漫天红霞为证,他如愿有了依靠,而这份依靠,或许能让他有个新家。 第6章送个礼物 情绪忽然泛滥到了心头,虞尔不敢想真的会有人答应保护他,尤其自己还用了这样泼皮无赖的方法。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滋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是羞愧还是喜悦,或者是两者兼有。 复杂的情绪故意刁难,让他涨红了脸,坐立不安。 他试图压抑这种感觉,但越是压抑,它越是强烈,仿佛要破体而出,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慌乱。 他想起过去自己在家中,凡事都是需要条件交换的。 妈妈给他做饭,他就得用洗碗来补偿;妈妈为他买衣服,那虞尔就得去丢垃圾来交换。如果自己有失礼的行为,惹妈妈生气了,那他就必须去承受一定的代价。 第13章 而如今,自己竟然以这样轻易的近乎无偿的方式获得了一个人的承诺。 虞尔越想越觉得无可适从,他蒙上自己的脸,从詹信的影子里站起来,又在众人纳闷的眼神下逃出了院子。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弥补心里那份空缺。 于是这个格外自觉的孩子,用一整晚翻遍了周边所有的垃圾桶,第二天精疲力尽地搬运废品从小伟那儿卖到钱后,他终于舒心了。 买什么送给老大呢? 虞尔走在街上寻找着目标,时不时停下来驻足在别人的店铺外,透过橱窗往里观察铺子里的商品。 他很快发现一个非常致命的大问题。 尽管有了老大,但他仍旧是那个人人喊打的贼娃,哪怕只是站在别人的店外看了一眼,店老板都对他趋之若鹜,更有甚者能追他半条街,直到打到他身上才罢休。 虞尔还不想用命来换礼物,可自己又实在令别人讨厌。 就这么边走边想,虞尔发现自己走到了派出所门口。 有了,他可以找赵叔叔帮忙啊! 虞尔瞅了眼派出所里面几个警察忙碌的身影,暗自坐在窗外的花台边上,掏出捡来的小本子和笔,边画边等人。 半晌后,有个人打着哈欠从所里走出来,唠叨着:“天天加班真不容易啊,还嫌我吃得多,人都快猝死了!没休够一天,别想再叫我!” 赵警官摸着肚子下台阶,一晃眼,就瞅见那窝在花台边的小拖把。 他悄悄走近去看,虞尔正聚精会神地捧着小本子画画,看样子快完成了,可是这画的内容…… 只见手掌大的小本子上,赫然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右上角是个抽象的人头,三角眼睛大马脸,左边的信息就多了,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甚至身份证号都一应俱全,只是字样都像是蚂蚁爬出来的,不多看几眼别想认出来。 虞尔稳稳地勾掉最后一条横线,这才侧过头跟赵警官打招呼:“赵叔叔,好久不见,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赵警官搓搓下巴的胡茬,说:“小贼娃,先给我说说你画的这是个什么意思,你还偷人身份证描摹啊?证件呢,赶紧交出来!” 虞尔撇起嘴,委屈地看向他:“不是,是我捡到的,而且我已经还给老大了。” “你还真认了个老大啊?”赵警官瞪大了眼睛,一脸吃惊地问他。 虞尔觉得他很奇怪,明明是赵警官先提议让他去找个老大的。 之前有一阵时间,赵警官老是带着人来见他,说要帮他找新的父母领养。但虞尔不愿意,他的爸爸妈妈都还活着,为什么要认新的父母呢? 不过是妈妈暂时没来接他,爸爸暂时不知道在哪里而已。 孟叔叔也说妈妈会来接他的,虞尔很相信他,因为孟叔叔是繁子街里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刚来繁子街的时候,就是他收留自己住进了宾馆,大家也都说他和妈妈认识呢。 虽然现在已经不能再住在宾馆了,但虞尔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虞尔对赵警官反问道:“以前不是你说的,不想认新的爸爸妈妈就认个老大嘛?” 赵警官摸摸脑袋,笑眯着眼敷衍过去,他指了指那副画说:“所以你老大就叫做詹信?” 虞尔眼前顿时一亮,小越哥真的没骗他,笑容灿烂:“对!我老大就是詹信!” 他这突然兴奋的一句话,声音太大了,赵警官谨慎地往所里看,索性没人出来张望。虞尔被赵警官快步牵了出去,到了街上他才敢再说话:“在所里啊要小声点说话,打扰叔叔们办公了!你要知道现在就我还搭理你,再惹出事来,把你这小孩拉少管所去关啰!” 虞尔嘟囔一句:“不会的,你还说过,我年纪太小关不了。” 赵警官沉默住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话有这么多?算了,你刚才说想让我帮忙,又想让我帮你买鱼?” 干瘦的小手伸进衣服破洞,从棉絮夹层里翻出一只塑料袋,虞尔解开绳结亮出里面仅有的十来个钢蹦,他有些扭扭捏捏地说:“我想让你帮我买个礼物送给老大。” “这个詹信有这么好吗?之前你说要买鱼,也是送给他的?”赵警官说。 虞尔狠狠地点了个头:“对的,詹信是很好的好人叔叔,他不嫌弃我,救了我,给我做饭吃,还愿意当我的老大……” “好了好了好了。”难得一次小贼娃能说这么多话让他头疼,赵警官默默数了数虞尔手里的钢蹦继续说,“你让我选,就只能买吃的,买个蛋糕好不好啊?” 蛋糕,就是别人庆祝的时候会吃的奶油大饼,看起来白白的,甜甜的,还有很多水果! 虞尔光是想想都馋了,他果断地告诉赵警官:“好,就买蛋糕,赵叔叔你看要多少钱啊,我给你。” 赵警官也跟着他乐了,笑说着从他手里取走一个子儿:“一个钢蹦就够了,等着吧。” 蛋糕原来这么便宜吗?虞尔有点不信,多抓了几个钢蹦想递过去,“谢谢你赵叔叔,这些是我感谢你的,以后我会少来派出所,不打扰你们了。” 赵警官没接,推还给他,说:“不用麻烦,这样吧,你要是想感谢我,就把这个送给我。” 他指了指虞尔兜里的小本子。 中午太阳高照,近三月的气候隐隐有初夏的暑气,但相比之下,有个在大街上窜动的小灵魂更为燥动。 第14章 拿到蛋糕的虞尔高兴极了,他一边小跑着,一边不停地打量手中的蛋糕盒。 不知道老大看到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那双平素冷漠的脸会对他笑吗? 或者再跟小越哥一起夸他是个好孩子? 虞尔越想越兴奋,着急地朝着理发店跑去,穿着破烂鞋毫不影响他又稳又快的步伐,一直到店门口才一顿一顿地减速,随后他像是被灌了水泥的钢筋,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尔傻眼了。 他根本没想到,老大今天没开店。 本以为只是那一天不开店而已,虞尔守着蛋糕蹲坐在店门口,这一守就是好几天。 虞尔也没干等着,晚上跑出去捡废品,白天卖钱换吃的,然后搬来纸箱子守着店睡觉。 那扇木门在砍树的那天就拆换成通透的玻璃门,把手上静静地扣着锁,虞尔站在外面一眼就能望见店里的空无。 他等待的人迟迟不来。 而买的小蛋糕已经等不了了,奶油软烂塌陷,招来了不少蚂蚁钻进了盒子里。 虞尔舍不得浪费,他干脆打开盒子,刮掉表面的奶油和蚂蚁吃了起来。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好人叔叔没有来呢? 虞尔含着眼泪将蛋糕塞进嘴里,味道已经发酸了。 没关系,没关系。 他安慰自己,心里想着这不过是一块钱的蛋糕而已,他还可以再去拾废品卖,然后等老大来了,再买很多很多新鲜的蛋糕送给他。 那时正值附近的小学放学,街上许多成群结队回家的孩子,他们追逐玩闹,路过虞尔时,都被他狼狈吃蛋糕的模样惹了眼,远远盯着虞尔看。 为首的小男孩儿指着他大笑,对其他人说:“你们看,贼娃偷吃蛋糕,哈哈哈哈!” 虞尔本就还在情绪里,被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说,他赶紧站起来辩解:“我不是偷吃,这是买的。” 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变质的酸味,又有个小学生跳出来说:“你的蛋糕都坏了,谁给你买的啊?” 小男孩儿得了助威,更加猖狂地说:“就是,谁给你买的啊?我妈妈都说了,小贼娃没爹没妈,天天流浪,只会偷东西干坏事!” 其他凑热闹的孩子也跟着附和: “你就是坏孩子” “我爸爸也说,你是坏孩子” “没爹没妈,坏孩子偷东西,真无赖!” 虞尔被他们惹急了,冲到他们前面红着脸含泪说:“我不是坏孩子,我有爸爸妈妈,我还有老大,我也不偷东西,蛋糕是我赚钱买的!” 那个爱出头的小男孩被虞尔努力反驳的模样惹气了,直接走上前推搡他,虞尔不得不伸出手抵抗,一不小心将手上的奶油抹到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上,干净的衣服弄上了酸臭的奶油,小男孩顿时大哭起来,其他孩子怕也被粘上,麻溜儿地散开了。 那孩子怒气冲冲地指着虞尔说:“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你完蛋了!” 虞尔也愣了,凑上去想帮他擦,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那孩子十分讨厌他,故意避开他,跑向一边举起虞尔睡觉用的纸箱子,再奔过来罩着虞尔的头就盖了下去。 其余的孩子顿时觉得好玩,都跑过来帮着那小男孩把虞尔压进箱子里。 嬉闹声围着他转,虞尔被迫蹲在地上,头顶的纸箱严丝合缝地罩住他,伴随着四面八方的挤压,虞尔在这漆黑的空间里越发难受。 他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头脑昏沉之际,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困住。 第7章骗人的骗子 那是一处更为狭小的空间,依旧黑暗,却比纸箱更为坚硬,也更为冰冷。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恐惧如潮水蔓延,逼迫他再次沉浸到当时的冷寂中,耳边再没有喧闹,只听见胸腔里鼓点般狂躁的心跳,还有他艰涩的呼救声。 脆弱的小身躯甚至不敢挣扎,随着一点一点稀薄的空气,喉咙像是被谁扼住,张着嘴再发不出声。 绝望的双眼在黑暗中越加空洞,唯余苦涩的眼泪不断涌流。 人过度紧张的时候,往往会忽略一些感知,比如虞尔没能听见那群孩子一哄而散,也没注意有串沉稳的脚步朝他走来。 直到有人将纸箱揭开,面前赫然通透,他这才大口喘过气,紧缩的眉头慢慢舒展。 川南的初春不乏绿意,繁茂的枝叶筛去暖阳,漏下一地细碎而灵动的朦胧光影。 失焦的视线慢慢凝聚成一道清晰的身影,虞尔发现,这人的边缘也泛着层薄薄的微光。 乍起的春风撩开沾灰的长发,露出他一双清澈见底的蓝眸,久久地看着眼前人。 蹲着的青年一身黑夹克,凌厉俊朗的五官与他对上视线时温和了几分,詹信挑了挑眉,说:“又被欺负了,小孩儿?” 虞尔像是傻了,光愣着看他不说话。 或许是今日阳光太明媚,又或许是他多日来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瘦弱的孩童并没有他表面上的呆傻,他只是激动得忘记了反应。 如果心声听得见,那詹信将听到他内心欢腾的喜悦,还有他未能开口的诚谢。 可惜詹信并不知道这些,他以为虞尔被欺负傻了。 见虞尔一动不动,他抬起手吸了口烟,随后熟练地吐出一道轻柔的白色烟圈。 第15章 它翻滚着飞向前,从小圈变成大圈,一直到撞上张小灰脸,这才消弥殆尽。 那双打转着眼泪的大眼睛忽得有了反应,虞尔被熏得侧过脸,咳嗽了好几下。 詹信笑出声,没再管他,抖了抖烟灰,另一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钥匙,走去开店门。 虞尔见状,赶紧爬起身跟在后面,默默地当着他的尾巴。 前几天刷的漆已经干透了,打开灯一照,十分的明亮,脏兮兮的孩子落在洁白的灯下显得十分突兀,尤其他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怪味。 正好洗头床已经装好了,詹信试了试热水,温度正好。 他摘下嘴里的烟,拿到边上抖抖烟灰,向虞尔招手,“过来,把你手上的奶油洗了。” 虞尔听话地伸出手泡进温暖的热水里,詹信帮他抹了肥皂,这才说道:“门口那蛋糕哪儿来的?” 虞尔正认真搓着泡泡,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吸吸鼻子,小声开了口:“是我想送给你的,但是坏了。” 詹信顿了一下,心里猜了个大概。 那蛋糕一看见就是放在那儿很久了,虞尔大概是想等他一起吃,但这几天他都在跑市场,关着店子好闷干油漆。 他又问:“为什么要送给我?” 虞尔垂着头,不太好意思:“因为你答应当我的老大,我想谢谢你。” 詹信皱眉,半天才想起来,几天前好像是有这一茬。 他几乎都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那天为了砍树才说出来逗逗虞尔的,虞尔跑了之后哥几个还笑了好一阵。 完全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会较真。 詹信吸了口烟闷进肺里,潦草地帮虞尔冲水擦手,又拉过一旁的矮板凳示意虞尔坐着,自己则靠在洗头台抽了最后几口烟。 左右没找着烟灰缸,他干脆扔在地上,一脚踩熄。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詹信正估量怎么跟个孩子说清楚,虞尔自己先开了口,轻言轻语道:“你是不是不想当我的老大?” “对。”詹信了断地回答。 他莫名有点想看这孩子被戏耍的反应,故意气人又补上一句:“我就是逗逗你,后来你自己不也跑了吗?” 虞尔懵了,他找不到任何反驳他的话,那天他听见詹信回应他,一时不知所措才慌忙跑掉的,他以为…… 他以为那就算是认可,以为好人叔叔答应了。 所以根本就是骗人的吗? 这番话把虞尔说得丢了魂,看着詹信的模样像是按了暂停键,他吸了吸鼻子,听起来又要哭了。 “如果好人叔叔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吧……” 一旁的詹信却盯着他的眼睛发神。 他从前跟这孩子见面总是在傍晚或是夜里,更没在意过虞尔总是被头发挡住的眼睛。 今天一见,这才意识到虞尔有多脏,尤其同他那双玻璃珠似的蓝眼睛对比。 詹信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头拖把条似的头发,走近几步,想帮他看看头发的状态。虞尔却忙地缩了身,或许是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到,畏怯地低下了头。 正巧,店外响起一声嘹亮的喇叭。 詹信走出门去看,大车载着詹越来了,三轮车停在前院儿里,车厢上架着满满当当的货物。 “哟,小孩儿也在呢?”詹越进店就瞅见了虞尔,后觉这小孩儿情绪不对劲儿,他又欠欠地补了句,“咋啦,我哥欺负你了?” 大车跟詹信去搬货,他也好奇愁了眼那小流浪儿,问詹信说:“你一来就看见这孩子了?” “人一直等着我呢。”詹信用下巴给他指了方向,“你看看门边上那小纸箱,还有边上的蛋糕。” 大车一看,瞪圆了眼,惊讶地说:“他真把你当老大了啊,那蛋糕专门送你的?” “嗯。”詹信简单回了句,一口气搬了个大件儿进屋。 大车帮着他陆陆续续搬了些进来,期间詹信总是一副想事儿的模样。 大车停下来正想问他,就被这人给按住了肩膀,说:“给你个练手的机会。” 大车一头雾水:“啥子?” 詹信神秘一笑。 片刻后,小虞尔躺在了洗头床上,大车皱着眉头帮这孩子梳通头发,一手抓住发端,另一手握着梳子艰难用劲儿。 大车怕把他给梳疼了,给虞尔说了声:“小朋友,要是疼记得说啊,等会儿哪里头痒也可以告诉我。” 虞尔乖巧地回答:“谢谢。” 詹越站在旁边看得痴,调侃道:“车叔,这头发你要是洗好了,别的都不在话下啊!” “你小子别瞎起哄,去帮你哥搬东西。”大车说他。 詹越一听,故意躲在隔墙后面说:“哎呀,跟你出去那趟我都累了,偷会儿懒。” 还没等虞尔洗完第一遍水,詹信就喊他出去了:“詹越,过来干活!” “哦……”詹越丧里丧气地回应。 兄弟俩忙着拆箱子布置软装,大车则慢悠悠地帮虞尔洗头,就这么忙活小半天,店里又收拾出一堆垃圾来。 这任务自然是交给詹越,詹信把蛇皮口袋最后一点空隙给塞满,交待他弟:“还是搬到街上那个垃圾集中点,自己慢慢拖过去扔了。” 詹越试着拖动这沉重的袋子:“哦。” 最后的收尾工作完成了,詹信走去洗头床那儿看看小虞尔,没想到这孩子已经躺着睡着了,大车正将就着这样帮他吹头。 第16章 洗干净的头发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棕褐色,小孩儿的头发本就比成年人的更软更柔顺,虞尔的头发更是又长又多,和他那身灰扑扑的衣服结合,简直就是儿童画本里边头发似海藻的落难公主。 吹得差不多了,大车简单收拾了下,拉上洗头间的帘子,走出来跟詹信闲聊。 詹信给他递了根烟,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 “洗头的时候怕亮着眼就关灯了,怎么了?”大车接过烟,夹在了耳后。 他再次露出那副想不通的模样,皱着眉告诉大车:“这孩子的眼睛是蓝色的。” “啊,生病了?” 大车怕吵醒虞尔收着声惊讶,他回头看一眼,忽然理解了詹信的话:“这孩子洗过脸是挺白的,你这一说,该不会是混血儿吧?” 俩人神色复杂地对视,大车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流浪儿是混血儿。” 詹信说:“是啊,这孩子背后还真有些不寻常。”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詹信总觉得这孩子有点问题,他除了身上脏点,完全没有一个贼该有的样子。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虞尔不是贼娃。”詹信问道。 不得不说,虽然虞尔穿得落魄,但他绝对是詹信所见过的最乖的孩子了。 言行小心翼翼,说话还非常礼貌,哪怕詹信对他并不怎么客气,也一副不会生气的样子,温顺得不像话。 那团坏掉的蛋糕已经被清理了,但看模样,买蛋糕的钱恐怕够这孩子捡半个月的废品了。 小偷里有这么乖的,詹信没见过。但如果虞尔不是贼娃,那真正偷东西的又是谁? 就算有人无中生有,也不至于一整条街都会污蔑一个孩子吧。 两人正想着,詹越慌慌张张跑进来,他往大车怀里丢了个黑乎乎的活物,拽着他哥就往外走。 大车忙地兜着那小黑东西,定睛一看,是只虚弱的猫崽子:“嘿,哪儿整来的?” 詹信一脸莫名奇妙,拉住詹越问:“怎么了?” “哥,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詹越凑近他哥耳边说。 两兄弟当面儿还说悄悄话,大车哪儿能忍得住好奇,问:“啥啊,背着我还有秘密了,你这猫儿哪儿来的?” 詹信听他弟弟说完,脸色一变,拍了拍大车的肩膀:“等会儿你先下班,我跟詹越去看看,回来告诉你。” 大车看着他们神秘兮兮地走出门,叹了口气:“这哥俩真是……” 詹信被詹越带去了刚才他扔垃圾的地方,兄弟俩边走边说。 詹信:“你说你看到贼了,到底怎么回事?” 詹越:“就是我刚才丢垃圾,听到有猫叫,我寻思着不能见死不救呢,跟着声音去找,发现在一个垃圾桶里,然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詹信不耐烦地盯着他:“啧。” “哎呀,那只猫是捡着了,还有呢。”詹越靠近他哥,悄声说道,“我翻到了一个袋子,里面都是附近那些老板被偷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詹信问他。 詹越说:“我偶尔路过街上听见过那些老板抱怨啊,一看那袋子里的东西,对上了,而且不只是杂零杂碎的商品,还有些项链戒指什么的。” 刚想问詹越怎么不直接报警,詹信忽然想起来这小子没手机。没几步路的距离,两人就到了那处垃圾站。 垃圾站修得挺偏,这地方附近都是拆迁户,没什么人。现在暮色将近,阴天的傍晚十分昏沉,路边的路灯也还没亮起。 詹越拽着他哥就要去找那只垃圾桶,詹信瞥见远处闪过一道颇为眼熟的身影,赶紧捂住詹越的嘴,按住他藏了起来。 詹越被他哥的动作吓一跳,嘴里支吾着要说话,还好詹信提前封了他的嘴,小声提醒道:“躲好,有人来了。quot; 小黑影正迅速地朝这边靠近,还好詹信动作及时,那人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 只见他身材矮小,衣服破破烂烂,一头蓬乱的长发直坠到脚边,飘摇着直奔垃圾桶而去,踮着脚似乎想从里边捞着什么。 詹越倒吸一口气,挨着他哥:“这是鬼,还是那小孩儿?” 詹信知道他口中的小孩儿指的是虞尔,但看这走路姿势,并不太像。 “有可能两者都不是。”詹信紧盯着那黑影。 那身衣服他确实见虞尔穿过,但这么短的时间,不见得那孩子会从另一面的街赶来。更何况虞尔刚洗好头发,而这人却是那孩子洗头之前的样子。 可这相似的程度确实又让他有几分错愕。 小黑影捞出一袋东西,左右提防地看了几眼,快步离开了。 詹信这才探起身,悄悄跟在影子身后,给詹越落下一句:“追上看看。” 詹越眼瞅他哥解开袖扣又撩起袖子,像个猎豹似地蛰伏,双眸紧紧锁定着对方,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他有些担心:“哥,你不会要抓他吧?” 隔着几米外的人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颠了颠手里的袋子,贼头贼脑地往身后打量。 詹越吓得没敢说话,伸手想去抓他哥,却落了空,只听到冷漠的一句:“自己跟上来找我。” 他哥于瞬间化身成黑色闪电,纵然发力追了上去。 第8章见过条子请吃烧烤吗 那小影子恍然一见这冲上来的威猛人物,吓得直吐一句“我操”,随后头发一甩,疯兔子似地拔腿就跑。 第17章 小影子走得刁钻,越跑越往窄巷里钻。他步子虽短却又快又轻盈,若不是詹信一直盯着,这人就太容易跟丢了。 短脚终究跑不过大长腿,两人追逐到一处昏暗巷角,詹信离他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抓到那人的头顶了,小影子却忽然甩出白灰,他赶紧闭上眼躲避。 尘雾尚未散去,暗中却有人趁机向他挥了一拳。 看出拳的高度,并不是那个矮小的贼娃,这人竟然有团伙? 他全然没想到此处会有埋伏,只得硬生生接下这拳。詹信闷哼一声,反手拽住那人的肩膀,顺势一拽,却不想这人身形肥胖异常敦实,不仅没能成功掀倒,反而引得又一个勾拳袭来。 胖子虽胖,反应却十分迅速,几个回合不落下风,詹信还差点被他擒拿住。这种官家的招式不像他们这种自己摸索的蛮横野路子,一掌一拳规范又利落。 只是这也太巧了,贼没抓到,反而撞见了这人。 詹信猜想到身份,也不跟他周旋了:“警察同志,我是守法公民。” 对方倒是开朗一笑:“守法公民里,这么机敏的可少见了,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巧了呢?” 詹信扯了扯嘴角,他也想问呢。 两人停手后尘雾也散去,胖子见他识破自己,不再遮掩,出示自己的警官证——赵庭松。 赵警官笑意不明地拍了拍詹信的肩膀,“我怀疑你和一起案件有关联,希望你跟我走一趟。” 这时詹越才追上来,看着他哥身边莫名多了个大胖子,一头雾水:“哥,这是……贼娃泡发了?” 赵警官狐疑地看了眼詹信。 “泡没泡发不知道,但肯定是跑掉了。” 詹信说完,搭着詹越的肩膀一起跟着这警察走了。 夜色入深,赵警官没把他们带到派出所,而是去了一家开在轨道边的烧烤店。 这位便衣警察半夜不回家也不上班,口气说得那么严肃,居然是要带他们来撸串。 相比之下詹越的兴致很好,知道对方是警察,脸上的兴奋劲儿就没退下,一直跟赵警官聊天。 詹信在一旁听他俩对话,有一段哪怕多年后也让他记忆犹新。 詹越说:“赵警官,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赵警官见这少年面色积郁,笑着回应他:“但说无妨。” “就是积雪路面上汽车打滑,那车为了不追尾向左转却撞伤了路人,司机赶紧下了车,结果那是下坡路,脚一摸着地是站稳了,却滑呀滑,滑走了。” 詹越说:“那他属于肇事逃逸吗?” “这个问题确实很严重。”赵警官沉思着点了点头,却把话题转向詹信,“他哥,让你弟弟少想点,头发都想白了。” “确实啊确实。”詹信早就看他那白头发不顺眼了,小小年纪想不开,染这个色儿,此刻无比赞同赵警官,可能这就是警民一心。 火车呼啸而过,三人在烧烤店门口落座。店家跟赵警官是熟人,简单寒暄几句,怕他们冷,还贴心地提了炉子过来。 詹越看见炉火就离不开了,摊着手烤火。 不一会儿,酒水端上来了。赵警官先敞开话题,原来他早就在跟踪那个可疑人,并且埋伏在巷子里,只是没想到正好撞见了追着贼来的詹信。 “你说那人就是真正的贼娃儿?”詹信故作惊讶,他虽然已经看出来方才追逐的人不是虞尔,却没想到赵警官也在暗中盯梢,并且确定那人就是繁子街的常驻惯犯。 但赵警官就这么轻易地讲给他这个普通民众听,恐怕是有所图。 赵警官又继续道:“是的,我知道你们刚来,也知道最近你们很照顾那孩子。” 詹信知道,他口中的孩子说的是虞尔。 “这几天遇见那孩子,他说他找到老大了,名字叫詹信。那孩子向来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可某天我却看见他画……哈哈,那孩子很喜欢你。”赵警官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己笑了起来,给他倒了杯啤酒,端起杯子说,“小酒怡情,我想跟你们交个朋友。” 詹信只觉这警察话里有话,他看一眼詹越,这小子喜欢偷偷找虞尔玩儿,名字肯定是他泄露的。 詹越移开视线,心虚地给自己的杯子倒饮料,假装很忙什么都不知道。 “今晚我还要用车,酒就不喝了。”詹信拒绝了酒杯,端起詹越刚倒好的饮料,跟他碰了碰杯,“不知道赵警官为什么想跟我们俩兄弟做朋友?” 一杯饮尽,赵警官果然有事相求,他直言不讳:“如果有机会,我想让你们帮虞尔出头。” “出头?” 詹信有些意外,这个胖警察会这么护着那个孩子。 “我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时候,还是在去年春天,他突然就出现在了繁子街。”赵警官自顾自地讲起来,“比现在还矮一点,头发刚刚齐腰。当时街坊们还很喜欢他,以为他是孟氏宾馆老板的孩子。” “一直到几个月后,虞尔的妈妈来了。” 詹越一口茶没喝完,差点呛到,“他有父母的啊?我还以为真是孤儿呢?” “父母不作为,你就把他当做孤儿也没错。”赵警官又继续道,“那会儿我正好被调到外地一段时间,听同事说,是虞尔的母亲跟那家孟氏宾馆的孟老板有不正当关系,所以那孩子才在那儿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街坊们的八卦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第18章 “再到后来,孟老板的老婆因为不堪街坊言论,把虞尔赶出来。小女孩儿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在外面待了几天,直到有一天路过我们所才被发现。派了人去调查,老孟才说根本没见过虞尔的母亲,虞尔住在他那儿是因为是那孩子捡垃圾卖钱跟他交换的,我们什么也查不到。” “居委会的人提议先给虞尔找个领养,那时候虞尔已经在繁子街快待了半年。”赵警官面色无奈,“虞尔在这方面强硬得很。” 他们警察其实已经为虞尔做过很多工作,却不起任何作用。比如给虞尔换了好几个收养家庭,但那孩子永远不肯认人,甚至屡次逃出来,下次见到又是在繁子街流浪。 任人怎么劝,虞尔也只想待在繁子街,只不过多了警察帮忙,他可以偶尔住在孟氏宾馆。 再到后面,虞尔处境更加恶化,便是因为那个故意扮成他样子的惯犯出现。那会儿没人知道贼娃还有真假,所里因为虞尔折腾了几回,难免有些怨言。街坊总有人报警说是那孩子偷东西,他们想着就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便仅是把虞尔带回所说教。 虞尔前几次都可怜兮兮地不承认,可街上被偷的情况却越来越多,大家都给他扣上了贼娃的帽子,直接不报警了,见到虞尔就打他。久而久之,屈打成招,饶是他不承认也得承认了。 直到赵警官这个月调回所里,他跟了虞尔一段时间,发现这个孩子确实没有偷盗的行为,只是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再拿去卖钱。 也是一次偶然,让他遇见了真贼娃。 大年夜那天,他又撞见“虞尔”,与平常不同的是,那人行迹诡异,从不走寻常路,动作比起孩子,更像是一个成年人,而且手脚之快,几乎是不可查的,他甚至几次险些跟丢。 而那天赵警官回来以后,才得知虞尔被孟氏宾馆的老板娘肖敏扒光衣服扔在街头,等再找到虞尔,他正穿着件极其宽大的大衣捡钢球。 第二天他才知道,虞尔那天穿的衣服是詹信给的。 他听闻新来的理发店老板最近很照顾虞尔,心想或许能请他跟自己合作一件事。 “所以你跟踪这么久,一直没找到证据?”詹信问他。 “就差直接证据。”赵警官说,“真贼娃每次出现都假扮成虞尔,我难以确认他的身份。看样子,我猜测是个天生矮小的侏儒人,但这附近一片也没谁家有这类人。” 说到这里,赵警官沉了眼眸:“如果虞尔一直被污蔑下去,他活不过今年。” 只靠一个人为虞尔说话,是没人会听的。 那双眯缝眼难得睁大了些,期待地看向詹信:“所以,詹老板愿意施以援手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十一位数字,是个人电话。 詹信没马上回应他,而是叫来服务员把账结了。 他可不敢吃警察的人情饭。 眼见着赵警官要起来付钱,詹越看出他哥的神色,帮着把赵警官按回座位,给他添水递串。 随后,詹信才对上赵警官的视线:“咱们聊那么久,赵警官你都没提到那件事,那天早上我问个那孩子的住址,你故意跟我兜圈套,我可记得啊?” “哎呀,没想到就是你啊,你说这是不是缘分?”赵警官一拍腿,“那会儿不认识嘛,我还以为小孩儿又惹什么祸了……” 詹信轻呵,了断地说:“所以,我拒绝这种合作。” “你!” 赵警官显然没想到他会开口拒绝,手指焦燥地刷刷头发,对他无可奈何:“那,好吧。” 这顿烧烤倒是挺好吃的,几人没了话头吃得也快。临走时,赵警官说自己还再点些,他们就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詹越挨在詹信身后问他:“哥,你真不打算帮一把?” “怎么,你有打算?”詹信专心走着路,反问他一句。 他嘀咕着:“我哪儿敢,还不是看你怎么想?” “这几天咱店子要正式开张了,忙完了随便你怎么打算。”詹信说,“人家是警察,你以为真的需要帮忙啊。” 詹越一愣:“那他为什么找咱啊?” 詹信不语,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或许这个警察得知虞尔对他有好感,想让他收留虞尔吧。 两人回去路上再次路过那道贼娃消失的小巷,此时夜色已深,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过道,爬满潮藓的角落里静静地放置着一只蓝色垃圾桶。 詹信顿了顿脚步,转身走了过去。 第9章哎哟,误打误撞 撒了粉末的路面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清扫干净,走进了才能看出点淡淡的白色痕迹,詹信关注的却不是这些,他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的垃圾桶。 之前詹越发现赃物的地方,也是在一个蓝色的垃圾桶里,在垃圾场也就算了,但像这样僻静的小巷,这样大号的垃圾桶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了,哥?”詹越手里拎着吃烧烤没喝完的饮料罐子,咬着吸管慢悠悠跟过去。 詹信几步就到了垃圾桶旁边,借着路灯,他蹲下身用指背蹭了蹭桶身,凑近眼看,发现上边沾了那时真贼娃扬的白色粉末。 他回头丈量了一下距离,离当时打斗的站位两三米远,粉末不至于会飞扬到这里。路灯的范围有限,只能堪堪照到垃圾盖子,詹信拿出小灵通打光,发现自己方才触碰的桶身有指痕印记,而大小正好如孩童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