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夺》 第1章 [穿越重生]《强夺》作者:青木源【完结】 简介: 天子势微,天下群雄并起。 在这乱世之中,晏南镜只想在荆州这片地方,安安稳稳活下去。 她第一次遇见齐昀的时候,年轻男人满脸血迹,身上盔甲鲜血尤在,眸光锐利的盯着她。 “救我。” 几年后,她出嫁的队伍被人截断,在一片惊慌失措的声响里,青帷车的车簾被外面一把掀开。年轻男人的眼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手被他紧紧攥住,她怒极而笑,“我是你救命恩人,你这样以怨报德好吗?” 年轻男人笑得更加桀骜,“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是个好人?” 强取豪夺,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主角视角晏南镜齐昀 一句话简介:他追她逃 立意:知恩图报,提高道德修养 第001章 冬雨蒙蒙扬扬的从天际落下,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田埂路间空无一人。崔缇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提着手里的猪皮,走在泥泞的田间小道上。 荆州地处江汉腹地,天冷的慢,哪怕到深秋都是有浅浅的余热。不过眼下过立冬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残留的那点点秋高气爽也被一阵接着一阵的雨水给散得什么都没有了。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小道上的土和雨水一混,直接成了烂泥一滩。一脚踩下去,拽着人的鞋履就往里头陷。 走过一片低矮的房屋村落,到一处田庄跟前。他拾起铺首下的铁环敲了敲门。 敲过三声之后,门从里头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露出个半大小子的脸,“崔郎君来了?” 看清楚来人的脸,少年连忙开门,让外面的崔缇进来。崔缇摘下头上的斗笠,又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一并递给那少年。 “白宿,你家女郎在不在家?” 白宿连连点头,“在的,今日落好大雨,女郎一直都在家里。刚刚出来看了会雨,又回去了。” 说着,白宿领着崔缇往堂上面去。 见客的堂屋门前的竹簾已经完全放下来,毫无装饰的素屏几乎就压在门口,将意图灌入里头的风全数挡在外面。 晏南镜坐在堂屋深处的坐榻上,跟前放着一只火笼。 坐榻上原本铺着的竹席,换成了厚实的布,上面放置着一只矮几,用来放一些物品。 崔缇绕过门口摆放的屏风,见到坐塌上的少女。 她身边的木案上,放着几只铜灯豆,灯豆里的灯光映照在她侧脸上。听到了屏风那儿的动静,她抬头看过来。冬日的灯火晦暗,但看过来的那张脸庞却足够的炫目。 “知善。”崔缇唤了一声,很是拘谨。他站在素屏前头,局促的拍了拍身上的衣袍,想要把上头粘上的寒湿都给拍掉。 晏南镜坐在那儿,小心的把手放到火笼上,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她回头看过去,灿然一笑,“你来了?” 面前的少女正是最好的年纪,身上襦裙简朴,但胜在整洁大方。她素面朝天,鸦黑亮丽的长发被她甚是随意的用根木簪盘在头上,没有半点珍视讲究。即使屋内昏暗,但她在那儿,格外瞩目。 “我今日得了这些,前几日听你说想要些彘皮,所以特意给你送过来。” 见到晏南镜看到他手里的那些东西,崔缇顿时更窘迫了。 豚彘这东西肮脏,养在茅厕旁边,食用秽物为生。但凡门第高些的,家底宽裕的,都舍弃掉豚彘,去食用羊肉。 他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有些后悔提着到堂上来。应该在外面就叫白宿拿走。 晏南镜起身走到他面前,言笑晏晏,“我正头疼呢,你就这么送过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 说着就要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去。 崔缇见着她竟然真的自己过来,连忙往旁边躲开。彘皮他从庖厨那儿拿到的时候,已经洗了几遍,但他还是嫌脏。 糟污的东西怎么也不能过她的手。 “这种事你怎么亲自来。” “还是我来吧。” 只见着一个妇人掀开竹簾进来,笑容满面的从崔缇手里接过穿着猪皮的草绳。 “阿元去弄个火笼来,” 晏南镜笑道。 少女生的明眸善睐,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可见的有两个浅浅梨涡。 名唤阿元的妇人哎了一声,过了小会送来了一只火笼。 火笼是南方州郡里冬日必备的器皿。用竹篾织成带提梁的竹桶,内置大小合适的陶罐,里头放上烧红的柴火木炭之类,提在手上取暖。 “阿兄来了书信,说今年冬日要比往年要冷些。” 崔缇两手盖在面前的火笼上,里头炭火烧得正旺。面前的少女脸上也被炭火的热意烘得绯红。 她的手虚拢在炭火上,轻轻搓动手指。 皙白的指尖在火光下有了些许红润的粉色。 “杨郎君这么说了吗?”崔缇不自在的从炭火上的指尖上挪开眼,问了一句。 晏南镜点头,“这上面阿兄得了阿翁的真传,他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十拿九稳。” 崔缇的面上露出几分由衷的敬意,“我见识过陈仙人的本事,既然杨郎君说了,自然就是真的。” 说着,他放在火笼上烘烤的手不由得搓了几下,流露出感叹的神情,“如此的话,今年这个仗,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 第2章 崔缇口里的陈仙人,便是二三十年前从别处到这儿的游方道人。这个世道这几十年来,都没怎么安生过。三十年前,先是诸王们扯起大旗借口清君侧造反,朝廷和诸王们打得不可开交,还没等把诸王之乱平伏,各地的刺史们抓住了机会,联合当地的豪强,借着平乱的机会,拥兵自重。 洛阳朝廷光是对付诸王们已经是精疲力竭,对于这些刺史们,在最开始几场问罪失败之后,只得现空出手来对付诸王们,至于那些刺史,只要他们不明面上反了,那么朝廷也暂时不去过问。 谁知道情形的变化,远远超出了朝廷的预料。那些拥兵自重的刺史们,并不仅仅满足于自己的一州之地,相互攻讦。甚至有些为了抢夺地盘,和宗室诸王打起来也不少见。 这天下乱成了一锅粥,相比较兵家必争的中原,南边的吴楚之地要稍微安定一些。所以大量流离失所的流民拖家带口,从中原南迁到这里来。 荆州地处要地,是从北南下的咽喉。诸多逃避战乱的流民从荆州经过,有些就直接留在了这儿。 陈道士也是那个时候来的,他本名陈赟,没有向人说过他的来处,也没有人在意这个。陈道士识字会写文章,更重要的是,他还会看病,医术精湛。 因此他被当地的三老给留了下来,在当地教人识字,给人看病。 然而有一年,陈赟突然闭门谢客,不再看病。有贵客上门苦苦相求,他也只是说年岁已长,头脑昏聩,记不得草药的药性,也看不清病人的穴位。不管身份贵贱,全都阻挡在外。如此一直到他离世。 但是即使如此,他的本事还是为当地熟知。尤其有年,他预测当年有大旱,让当地的三老赶紧存储粮食,另外秋后不要再种秋。 当时三老听取了他的话,令人存储粮食。但也有人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毕竟一个从北方来的外人,竟然还能指手画脚起来了。也没听他的劝告,依然照着往年的习惯种点秋季里能长的作物。 最后如他所说,立秋之后,滚滚热浪没有半点下去的意思。连续两三个月几乎滴雨未下。那些种了东西的土地皲裂,颗粒无收。 从此之后,陈赟声名大振。 他这一生没有娶妻,膝下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是他从逃难的流民里头收养的。虽然收养了这俩孩子,但陈赟没有让人改姓,还是让他们用原来的姓名。 既然是陈赟一手带大,自然也是得了他的真传。 “荆州外的仗还没有打完?” 晏南镜把一个柑橘放到火势已经小下来的炭火上烤着。 柑橘是自家院子里两棵果树结的。秋后收获之后,就封好摆在高处。到了冬日就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晏南镜自小被陈赟教导,要爱惜脾胃,寒凉之物伤脾,会损坏后天之本。尤其女子,原本先天气血耗费过多,如果损坏后天之本,导致气血不畅,那么百病众生。所以她平日里很少食用生冷之物。 在冬日里即使食用果物,尽量煮汤水,又或者是烤热之后食用。 这两个月北方不知道是哪个诸侯扯着大旗南下,想要拿下荆州。荆州刺史已经带兵周旋了许久。 和她一同被收养的,被她唤作阿兄的杨之简,在荆州刺史麾下担任主簿之位。所以跟随荆州刺史一道守城。 或许是不想让她担心,杨之简很少在书信里说起战事的情况。 “崔郎君你知道外面现如今情形如何?” 杨之简不告诉她,她就从崔缇这儿打听。 晏南镜的嗓音是柔软的清甜,崔缇被她这一声‘崔郎君’直接叫红了脸。他很是无措的搓着手。 “我昨日到城里,没见着平日里那几个熟识的兵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恐怕是已经动手了。” 城墙前有重兵把守,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崔缇只能从一些旁支末梢里推测出些许。 “这一打起来,没个十几日怕是不知道结果。而且之后恐怕还有不少麻烦事。不管谁赢了,都太平不了。溃逃的那些兵士到处打家劫舍。因此遭难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 两军对阵之后,都会有溃逃的兵士。这些兵士逃窜出去,没了约束,往往就会落草为寇。没有什么是这群死里逃生的鬣狗做不出来的。 “知善。”崔缇肃了脸,“这段日子还是少出门。” “虽然这儿离得远,但也不可不防。” 炭火上的柑橘外面的表皮被烤出一阵香气,纤白的指尖捏住橘子上的枝条端。整个柑橘已经在炭火上烘烤得熟透了,只是轻轻捏着,都能感觉到橘皮上的滚烫。 “放心。”晏南镜点头,把那只烤的滚烫的柑橘来回在手里滚来滚去。她冲崔缇笑,“我这几日一定不会出门去。另外还会让白宿看紧了大门。” 她又笑道,“我待会要熬豚肤汤,这汤可以滋阴润肺,清热利咽。待会崔郎君喝几碗?” 崔缇连连摇头,“我喝这个做什么,还是留给你比较好。” 他说完又再叮嘱了一遍不要轻易外出,如果实在有什么事,可以让白宿来找他,他来给她去办。 崔缇走了之后,晏南镜把白宿和阿元全都叫了过来。将之前崔缇说的话全都告诉他们。 阿元听后,霎时间白了脸。 阿元是陈赟救下来的中原流民,阿元一家拖家带口从战乱纷纷的中原南下,到了荆州的时候染上时疫,丈夫还有其他亲族病亡,她和儿子恰好遇上了陈赟,得到了救治,留了一条命。从此阿元就留在陈赟家做仆妇,儿子也在杨之简身边做随从。 第3章 现如今战事情形不明,人也生死难料。 晏南镜见到阿元惨白的脸色,“阿元放心,前两日阿兄才有书信过来。他们应该平安无事。” 话是这么说,但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上刻还好好的人,下刻就身首分离。谁也说不好前两天还能送信过来,之后还能见到活人。 “现如今前方战事如何,暂时还无从得知。但是天越来越冷,再过不久,恐怕就要下雪了。” “下过几场雪之后,战事就会暂停。” 南边冷起来,比起北方有别样的厉害。尤其楚地多雨,其余时候还好,但是冬日里却显现出十分的厉害。 荆州的雪,不像北方可以长久的覆在地上,基本上不过一晚上,就会化成雪水。道路混了土,就化成一片泥泞。到时候人两只脚踩在泥里头都寸步难行,别说车轮了。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如果辎重等物的运送都艰难,那么这战事根本就长久不了。 毕竟那大军在那儿,每日里那么多张口等着吃饭。如果粮草不济,除非速战速决,要不然哗变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年月,兵士们也要屯田,并不是一味的打仗。春夏两季要忙着耕种,等到秋收完毕,才能空出手来打仗。 尤其开春之后,还有春耕。春耕关系到一年收成,若是耽误了,秋收无望,就会引发饥荒。 到那时候,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恢复过来的。 晏南镜肯定这场战事长不了。 “阿兄的信里说了,今年恐怕要比往年还要寒冷,若是如此,不止会下雪还会结冰。雪落下化冰,运送粮草怕是会更加艰难。到那个时候,不管打得怎么样,都要掂量一二,退兵为上。” 阿元听不懂长篇大论,但是女郎这番话她听得明白,只要那些人耐不住冻,自然就回去了。 阿元点点头“那婢子知道了。” 晏南镜笑着点点头,下刻她笑容微收,“只是最近这段日子恐怕外面不太平,这段日子除非必要,我们也不要出门了。” 白宿闻言连连点头,“幸好郎主之前派人送来好多的粮食柴火,就算咱们关起门一个月不出门,也不碍什么。” 少年人满腔的乐观听得晏南镜忍不住莞尔,她点头,“那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关上大门,上门的人,除了崔郎君几个认识的之外,不管谁都不开门。” 乱世年月,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要小心谨慎。说实在的,就算是小心到极点也不一定能保全,但是不小心,那一定会死得很惨。 平日里紧闭的大门关的更加严严实实,就连正门旁边的侧门门闩都压在里头,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不管外面怎么风风雨雨,先等着风波过去再说。 晏南镜原本就不是怎么爱出门,现在关起门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难捱。白宿尽忠职守,提着打狗的棍子,时不时上前门和后门看看。前门和后门还放了两只狗守着。 人有打盹的时候,但是狗却比人警醒,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吠叫示警。 一切人力所为的,全都已经安排尽了。接下来就不是人能算计到的了。 晏南镜大门紧闭,专心致志的关门过日子。果然和书信里说的那样,一日冷过一日。荆州的冬天往年多少带着点儿温情,但是今年却格外的冷酷。每日清晨都可以看到屋檐下的冰凌。 阿元看了都啧啧称奇,说在荆州这么十几年,这还是头回见到。 天气冷成这个模样,自然是更加不合适出去了。有人的屋子里头点了炉子,一窝一整天。 冬日里天黑的早,过了酉时没多一会儿,天色昏暗到已经看不清东西的地步了。 屋子里点了几盏油灯,用过饭后,晏南镜就让阿元早早回自己的屋子。她坐到火塘面前,把几个橘子埋到炭火灰里。等热了就扒出来剥皮吃掉。 火塘上放着烧水的壶,等到吃完了,就有现成的热水盥手。 她把灯台挪到自己跟前,一边吃热乎乎的柑橘,一边看手里的书卷。这书卷是杨之简收集给她送来的,里头专门收集了各种志怪奇闻,给她在冬日里打发时光。 冬日的夜,不管什么时辰,都特别安静。似乎所有的生灵在铺天盖地的寒冷下都深深的蛰伏了下去。 除了呼啸的寒风,还有凋落的雨滴或者雪粒的声响之外,天地之间湛然常寂。 晏南镜听到外面有沙沙的声响,应该是下霰了,楚地下雪是这样的,先是砂砾一样的霰粒,等过那么一会儿才会转换为雪。 在一片沙沙的声响里,蓦地有破空的动静。然后隐约有什么东西倒地。那动静很轻,迅速没入一片沙沙声里。 晏南镜回头往外看了一眼,她眉头皱起来,侧首静静听了下外面的声响。然后站起身,拿起放置在一旁的火箸推门而出。 雪粒夹杂着冬风拍打得脸上生疼。 她左右环顾,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像是巨兽张大的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伫立了两息,脚步往外走了几步。冷风迎面而来,吹得人立即打了个喷嚏,她捂住鼻子,打算先回屋子里。然而她才回过身,脚步还没来得及返回门内,另外一道冰冷的气息出现在她身后,不属于女人的强有力的臂膀牵制住她的肩膀,冰冷的刀锋横在她的脖颈上。 身后的人身量高,身上应该被外面雨雪打湿了。一呼一吸间全都是雨雪的寒意。 第4章 第002章 脖颈上贴着的刀锋在寒风里已经淬冷,在肌肤上沁出冰冷的寒意。 晏南镜的肩膀被身后的人牢牢锁住,她站在那儿,寒风刮过头脸。发鬓上的碎发这时候也被寒风一道吹了下来,轻轻的搭在脸颊上。 她下意识想要往身后看去,才用些许动作,加持在肩背上的臂膀骤然收紧,将她整个躯体紧紧的桎梏在那里。 晏南镜觉得自己手脚整个的全部被身后的人给截住。 这种感觉极其难受。 “不要动。” 出乎意料,背后的嗓音嘶哑且年轻。即使在寒风的呼啸里也能听得清楚。 她皱了皱眉,身体因为突然加大的力道本能的反抗。 桎梏住她的臂膀先是一僵,然后加大了钳制的力道。 或许是怕她慌乱之下呼救,一只手捂在她的嘴上,径直将她拖入室内。 晏南镜感觉到背后碰上了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行动间她故作慌乱的模样,手往后胡乱的抓了两下,在后面抓到了冰凉坚硬的东西。并不是一片式样的衣裳,而是一片链接着一片,中间似乎还有丝线。应该是皮甲。 晏南镜心里皱眉,她知道这个年代皮甲是多难得的东西,不是后世电视剧里,士兵们人手一套,只有有家底有官位的将领才能有那么一身,平常的兵士,只有用麻布拼凑成的布甲。 想起之前崔缇和她提过的事,她猜测背后的这个应该是溃逃的哪个将领。只是到底是哪一方,她也不能确认。 背后的人下手相当的干净利落,手掌将口鼻整个都捂住。但是令我一只手的刀却没有放下来。 似乎是要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刀锋一直虚压在她的脖颈上。 口鼻被手掌捂住,有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年轻男人两手制住她,几个错眼的功夫,将她整个人拽入门里。反手将敞开的门紧紧关上。 屋内的火塘里,火燃的正旺,里头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门合上之后,内里灌入的冷风被门板隔断。被火塘里的火烘暖。 呼啸的风声被彻底阻断在外,暖意从火塘那儿生起,但是捂住她的手掌却依然是冰冷刺骨的。 晏南镜脸上压的手,不但没有放开,反而还更重了几分。她被闷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再不挣脱,她就要被闷死了。 脖颈处一凉,随即原本桎梏在肩膀上的手重重推在她背上。那股力道推得她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她扶着门口的素屏才勉强站稳。 耳畔的是年轻男人粗重紊乱的喘息,晏南镜握住自己的衣襟,调头往那个不速之客的方向看去。 屋子里头点着几盏灯,还有火塘里的火,勉强算是亮堂。她看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身上盔甲有些凌乱,手臂上的护手已经不翼而飞。 火光照在他身上,他弓着身子轻轻重重的喘息。 因为头颅低垂在胸前,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兜鏊已经完全不知道哪里去了,发髻凌乱,脸颊旁落下好些碎发。屋内灯火并不十分明亮,他垂着头,散落的碎发从发鬓和额头上将脸庞遮去了大半。灯火照过来晏南镜只看到线条凌厉到有几分尖锐的下颌。 这个人像是才死里逃生不久,原本寂静的室内全都是他的喘息。 晏南镜反手在层叠的衣襟里抽出一把匕首。她握紧匕首,蹭的一下拔出来。 匕首是杨之简离家跟随荆州刺史上战场之前,特意留给她的。让她贴身携带来防身。她这段日子一直贴身放着,哪怕是入睡也从来没有离过身,现在反而派上用场了。 杨之简留下来的匕首,他曾经治好过荆州刺史的一个近支亲族的疾病。为了以表谢意,那个亲族特意将这把匕首还有另外好些财物送给杨之简。 传说这把匕首是蜀地铸剑大家所铸,虽然只是匕首,但依然可以将专门铁砂的竹筒齐齐斩断。 杨之简知道如今世道纷乱,离开的时候实在放心不下,便给她留了这个。 匕首出鞘的金石之声,让那边垂着的头的人抬头起来。原本垂在脸颊上的碎发随着抬首的动作,往两边滑落。 晏南镜看到滑落的乱发里,露出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昏暗灯火里头,那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内里的光亮像是生出了刀戟,径直向人劈砍过来。 他微微的歪了歪头颅,看到了她手里的匕首。出自名家的刀刃在灯火下折射出一丝寒光。 “好刀。” 那男人由衷的赞叹一声。 晏南镜眉头微蹙,更加握紧了刀柄。 那颗头颅在灯火里又抬起了些,这次灯火能够稍微穿过覆在他脸上的乱发,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袒露了出来,袒露出些许好奇。 出乎意料的是,那双袒露出来的眼睛微微上挑,形状漂亮。 “你会用吗?” 晏南镜听到他轻笑一声问。 她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她紧紧将那把刀持在身前。 “你现在速速离去还来得及。”晏南镜咬了下舌尖,疼痛瞬时让她冷静下来。“若是惊动了其他人,恐怕你就算是想走,也是无计可施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那边被合上的门,“方才你弄出来的动静不小,我家家仆和仆妇这会儿恐怕已经被那声响给惊醒了。” 第5章 “他们要是赶过来的话,使君要怎么办呢?” 像是要证明她的话似的,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足音加在冬夜雪粒落地的沙沙声响里更加明显。 男女足音不一样,女子足音较轻灵,步伐均匀。而男子普遍沉重,行动中颇有些大开大合。 足音混在冬风里从门缝里传进来,一声接着一声,颇有些沉。 是白宿。 她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来人了,使君还打算留在这儿?” 此话落下,对面的那个男人扶墙缓缓站直了躯体。这人是明显的北人体型,之前她已经有所感觉,但是这刻感觉格外鲜明。 屋子内霎时陷入寂静里,外面雪粒落地还有踩在雪粒上的声响,一同夹杂在冬风里从门缝里送了进来。 她眼前一黑,原先离她有些距离的年轻男人已经到了她面前,伸手就来抓她握刀的手腕。 晏南镜膝盖一弯,半个人霎时间矮了半截,躲开他那一握。 面前的人一愣,她趁着这个机会几步错开,往门外跑。才经过他的身边,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突然而来的力道施加在手臂上,生生的将她扯了过去。 面前人的力气很大,晏南镜手腕一转,刀锋直接划在了年轻男人胸前的皮甲上。 皮甲坚硬,外面髹漆,更是坚固。匕首刀锋撞在上面,霎时间坚固的皮甲绽出一道裂痕。 晏南镜见到眼前人见到胸前皮甲被破开的那一道,长眉微蹙。她持刀的手下意识往下滑,他蹙眉要抓她,刀刃恰好撞到了他的手上,霎时间鲜血迸溅。 他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一把将她两只腕子锁住,往回一拉。 冰冷的甲衣撞到了她的跟前。鼻尖嗅到了些许已经泛着些许陈旧的腥味。 刚才离得有些远,室内灯火也不是很明亮,所以只能大概的看到他的轮廓。现在她看到了面前的皮甲上有飞溅的血迹。原本鲜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的黏在皮甲上。 手腕一麻,手里握着的匕首哐当掉了下去。施加在双臂上的力道霎时加重,她几乎完全的和他贴在一起。 他低头下来,那原本带上雪雨寒气的吐息压在了她的耳后。 第003章 激烈的吐息奔涌在她耳朵上,还有压在身上的和女人完全不同的男人气息,以及高大的躯体,让她瞬间满心都是恐惧。 晏南镜惊恐之中,抬脚对准背后人的脚背,就是狠狠的一脚下去。 那人穿的鹿皮靴,或许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到如此地步,一时间竟然没有防备。被她一脚踩的结结实实。 看上去明明是貌美娇弱的女郎,站直了也要仰头仰视他的娇小模样。谁知道力气竟然出乎意料的大,一脚碾在脚上,哪怕隔着一层靴皮,脚背都有被生生碾开的痛楚。 晏南镜那一脚自然是用尽全力,果然她听后压在她耳后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趁着这个机会奋力挣扎,桎梏的力道有瞬间的放松,她立即抓住这机会,将手从他掌中脱出,就往外面大声呼救,“白宿!” 她跑了两步,一股比方才更大的力道扑在她的背上。她整个人扑倒在地。那一下实在是太过意外,以至于半点都没有防备,摔在地上,眼前都一阵发黑。 晏南镜隐约里听到门外的白宿慌慌张张,原本警惕缓慢的脚步声,都变的杂乱。 “女郎出什么事了吗?” 晏南镜晕头转向里头,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急匆匆的往她这儿过来。然而还没到门前,只听到白宿啊的一声,紧接着就是躯体重重倒地的沉闷声响。 那动静半点都不小,在雪雨里头格外的清晰。 这人竟然还有同伙? 晏南镜咬牙,她伸手去抓头上的发钗。 城中贵女以梳高髻描广眉为风尚,晏南镜对清早起来梳妆没什么兴趣,头发只是随意盘成发髻,用铜钗固定。铜钗钗首没有什么装饰,但是钗尾被她拿去磨的尖利。和贴身藏着的匕首一样,都是她防身的利器。 她猛地拔下头上的铜钗,反手刺向身后。或许是那人也没想到她剽悍到如此地步。竟然第一下没有被防住。 尖锐的铜钗刺在盔甲的护脖上,她用尽全力的一击,在兕皮制成的皮甲上发出沉默的钝响。 然后腕骨一痛,已经被他给擒住了。 “女郎好本事。” 压制在背后的男人开口。 晏南镜扬起脸,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男人手掌上全都是常年持刀槊留下来的茧,压在她的手腕上相贴着,都能感觉到一阵粗糙。 “女郎误会了什么。” 身上的人依然握住她的手腕,那双眼睛在灯火里灿若寒星,说话的音色里听不出喜怒。 “我并没有打算对女郎不利。” 说着,原本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寒风混杂着雪粒子吹进来。 晏南镜看过去,只见着一个穿着盔甲的人站在那儿。他们手里还拖着已经完全晕过去的白宿。 “景约。”那人开口,声线还未脱离少年人的沙哑。 “这人要如何处置?”说着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把手里拎着的衣襟给甩开。白宿被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会儿的动静已经遮掩不住了,原本已经早早睡下的阿元也从睡梦里惊醒。披上衣服,手里按上防身用的打狗棍,出房门查看。 第6章 晏南镜听到那边阿元的动静,当即变了脸色。 “你们来应当是图钱财吧。”她开口,“既然如此,我把钱财给你们,不要伤人。” 她话语说完,手上的力道一松。随即她被提着后衣襟坐起来。 坐起来之后,之前压在她身上的人,轻声笑了。 他彻底松开她,盘腿坐到她面前。 “女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财物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晏南镜闻言,眉头蹙得比方才还有更厉害,她手掌紧紧的抓住胸前的衣襟,嘴唇抿紧了。 外面传来阿元的惊叫,然后不多时,就被提了进来。 “女郎!”阿元满脸惊慌失措的被丢到了地上,看到那边的晏南镜,顿时连滚带爬到她身边,两手抱住她。 阿元抖若筛糠,但还用自己挡在晏南镜的身前,好阻挡住这么一群男人的目光。 那个被称为景约的男人依然盘腿坐在那儿,晏南镜见着他手肘支着下颌,看向她这边。 “女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方才我说了,我并不打算对女郎不利。” “我几人只想借此处暂时容身。” 这话说出来,几乎不会被人相信。晏南镜扯了扯嘴角,也不和他继续在这上面说上太多。 “既然如此,那么还请诸位不要伤人。” 隔着一段距离,晏南镜听到那个男人又笑了一声。 “女郎多虑了,我从不对妇孺动手。” 晏南镜嗤笑一声,这话说的漂亮,不过方才可不知道是谁和她过了几下来着。 她这表态,引得方才那个少年人的不满,“我说你这女子——” “玄符。” 少年被这么一制止,不得不按捺下脾气,退到一旁。 室内灯火被外面吹进来的风吹灭了几盏,只剩下两盏在那儿,室内的光亮比之前还要黯淡了些。 即使光线昏暗,但眼前几个人的身量摆在那儿。 晏南镜越过身前发抖的阿元,还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白宿。 “既然如此,还望使君言而有信。” 等到那男人颔首,晏南镜缓了口气,“既然这样,那还劳烦那两位郎君,将地上的白宿送回去。冬寒地冷,在地上躺久了,寒邪入体就不好了。” 她说着,见着之前那个被叫做玄符的少年又一次不忿的站出来,她扬起脖颈,“诸位都是不速之客,见诸君身上衣着应当是出身世家大族,不应当不知道没有打上主人门,还要驱使主人家的道理吧?” 话语落下,跟前的男人一手拦住想要上前的少年。他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又暼了暼地上躺着的白宿。 “我怎么会亲自送这种卑贱奴婢回去!” 那少年怒道。 “玄符!” 男人微微提高了声量,声量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低沉的嗓音里有隐隐的威压,“我说,你现在送人回房。” 说罢,晏南镜见着那双眼睛转过来望向她。 “还请阿媪给他指路。” 这些人都是不速之客,夜黑风高的闯入门来。自然也不知道家里仆从住在那儿。 阿元被眼前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哪怕面前人和颜悦色,也是连连摇头。她一边摇头,一边伸手护住身后的晏南镜。 少年的怒火被那男人一句话给压了下去,哪怕晏南镜看不清,也能感受到他浑身上下都不情愿。 只见着那少年往白宿那儿走过去,提起白宿的一条胳膊,扛在肩膀上。见着那边阿元不肯离开,不由得提高了声量,“过来带路!” 话语里端的是颐指气使,阿元对达官显贵有天生的畏惧,听到这话,她忍不住往晏南镜那儿一缩。 晏南镜拍拍阿元的背,小声安抚,“阿元你先去。” 阿元回头过来,“那女郎呢?” 晏南镜摇摇头,“没事的。” 她不知道这几个人的来头,但现如今形势比人强,先走一步算一步。 阿元不想离开,可经不起那边少年不耐烦的催促,只得起身,颤颤巍巍的走在前面给人带路。 屋子里少了三个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甚至连轻微的织物摩擦的动静清晰可闻。 突然那男人站起来,当他高大的影子笼罩过来的时候,晏南镜浑身紧绷。 “你要做什么!” 第004章 这男人站起来的时候,笼罩过来的影子足够把她整个都吞没进去。晏南镜恐惧更甚,呵斥声比方才更大,“你不要过来了!” “……女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沉默了一瞬,他颇有些好笑的问道。 她眉头紧蹙,死死的盯着他。 “我是要去那边。”他说着,指了指火塘那儿,“天这么冷,女郎不去吗?” 荆州的冬日潮湿寒冷,和北方是完全不一样的厉害。就算是习惯了是严寒的北人,初到这楚地,也要耐不住这似乎全身上下都浸泡在冰水里的寒冷。 晏南镜没有回答他,她整个人往后瑟缩了下。 那男人也不继续搭理她,大步就往火塘那边走。火塘里的火还留着火星子。旁边放着好些木炭。 他伸手在木炭上摸了一把,一手的干燥,这才用火箸敲断了,夹到微弱的火苗上。 卧房内分成内外两间,内间放着卧榻,是入寝休息的地方。外间修了火塘,好让人有个烤火取暖之处。 第7章 外面的动静不点不漏的全都传到她这里。 过了小会,红色的火光照了过来。 “这天冷的很厉害,人容易得风寒。女郎真的不过来?” 晏南镜都气笑了,明明就是他们这伙人不请自来,准备霸占她这儿的地。现在这话说的好像多为人着想似的。 她不答话,那边也没有继续把这好人装下去的意思。只是问了那么一句之后,就没再说过话。原本在火塘那儿暖热了的手,过了这么久,已经逐渐凉下来。 她把手指凑到嘴唇边,轻轻的哈了口气,搓了又搓,暖和了些。不过这点暖意还是敌不过冬天的严寒,那点点的暖,很快又消弭干净了。 外间火塘那边,又响起了盔甲的磨动声。 她原本就不敢放松警惕,那边声音才传来,她立即浑身绷紧。两息的功夫,原本在外间的男人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提着一只火笼,“既然女郎不过来,那么先将就一下。” 说着,把火笼放在她跟前。火笼里头放着好些烧红了的木炭。 等到那人离开了,晏南镜才轻手轻脚的过去,把那边地上的火笼给取过来。 内里的木炭烧的旺,即使火笼不大,但暖手也足够了。 她才把火笼解开,就听到了外间里的解开系带的窸窣声。 晏南镜手一抖,险些没把手里的火笼给摔了。 那声音不大,但是能听明白是解开系带,不多时就是外面皮甲拉下来的声响。 她手慌脚乱的扶好火笼,免得火笼掉到地上。她抱着火笼,直接躲到角落里,还不忘把床榻上的厚厚的绵被给拉了过来,一股脑的把自己裹了一圈。 原本她犹豫要不要躲到床榻上,但还是决定算了。万一外间的人要兽性大发,恐怕反而是趁了他的意了。 她躲到角落里,外面的动静依然很清晰的传过来,厚重皮甲落地发出沉沉的一声,然后又是咚咚两下,紧接着就是解开内里衣物的窸窣声。一点不漏,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晏南镜裹紧了身上的绵被,她知道这个天的厉害,莫说脱衣了,就是早上起来,那都是必须要斗争好久,才能勉强起身。 她回想起两人撕扯的时候,他身上的雪雨气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战场跑到这儿来的,不过能逃过来,这一路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说不定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 湿透了好,冻不死他们那两个混蛋! 正想着,脚步声往她这儿来了,她能听出来他是光着脚的。着足衣走动的声音和光脚的声音不同。 那声音在内间门前停住了,“女郎可有男子衣物?” 没有,冻死算了! 她磨了磨牙,还是答道,“家里父兄留下来一些衣物,不过不在这里。” 刚说完,外面有了动静。听嗓音是之前那个少年带着阿元回来了。 阿元冷不防的见到个光膀子光脚的男人,站在卧房内间门口,尖叫着扑过来。 那男人错开几步,阿元扑了个空,一头扑在地上。 他的口吻依然温和,甚至还能在里头听出点儿温煦的味道,“阿媪误会了,我只是问女郎,有没有男子衣物。” 这话阿元自然是不信的。这世道,人都和畜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同族同宗的,可能还有那么点儿良心。其他的,尤其是男人,根本没有半点良知可言。阿元十几年前早就已经见多了。 她这会儿已经不见了最初的怯弱,狠狠的瞪着跟前两人,像是被威胁到了幼崽的母兽,随时可能暴起,从跟前这俩的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肉。 身后的少年见状,忍不住颦眉,紧接着他毫不犹豫的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然而环首刀才拔出一个头,刀身还没有完全出鞘,就被另外一只手制住,那少年急了,“景约!” “对妇孺动手不算什么光彩的事。”他手掌按在少年意欲拔刀的手上,他往阿元那儿看了一眼,“更何况,也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必要的事,就不要做。免得横生枝节。” 见着人还是满脸不忿,他反手一掌,将抽出的刀身给推回去。 “我没有坏心,只是问一问。如果我真的要做什么,女郎和阿媪能阻拦我半点吗?” 少年手掌被刚才的那一下震的发麻,掉头就把火气全撒在了阿元身上,“放心,我们才不会对乡间野妇有什么兴致。” 内里发出几声轻响,阿元下意识往身后暼了一眼,见到晏南镜已经从内间出来,“女郎,” 阿元慌手慌脚的过来推她,晏南镜摇摇头,看向门口的那两个人,“我和阿元送贵客去我阿兄的卧房。” 那人也不拖泥带水道了一声好。 她越过阿元看向那个少年,“现在劳烦这位小郎君和阿元走一趟,去拿冬衣过来,要不然这天恐怕难过。” 她话语落下,感觉到昏暗里一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女郎和我一块儿去。” 阿元放心不下晏南镜和个陌生男子在一块儿,之前那是迫不得已。这男子看着像是讲道理些,不比另外一个那么横行霸道。但阿元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却说了一句不必,他看向依旧不忿少年,“我们俩过去就好。” 阿元求之不得,连忙道了一声,“那奴婢给二位带路。” “你这奴婢——”少年人听出阿元话语下的欣喜,越发不满。 第8章 肩膀上按住的手微微用力下沉,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他把湿透了的外袍解了。身上穿着内袍,脱下来的衣服堆放在火塘那儿烤干。 “女郎,这段时日天冷,四周无人,还请女郎多多保重。” 晏南镜看见模糊的轮廓对她颔首,然后带上少年人,跟着阿元离开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阿元终于回来了,她一回来赶紧抱住她上下查看,摸到她的手的时候,惊叫一声,“女郎手上怎么会有血?” 晏南镜闻言低头一看,见到自己的手上有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摇曳的烛火下,看得并不真切。 “女郎哪儿受伤了?” 阿元说着就来摸索她身上,看她哪儿受伤没有。 阿元被救下后,做了陈赟家里的仆妇,说是仆妇,其实就是照顾当年还年幼的晏南镜。情分不是母女,也和母女差不了太多。 晏南镜连连摇头,她不想阿元担心,“这不是我的血。是那个人的。” 之前她和那个人缠在一起的时候,拿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血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沾上的。 只不过情况危急,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听到她这么说,阿元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只要不是自家女郎有事,那就都好。 阿元赶紧的去打了一盆热水来。火塘的炭火上会吊着烧水的釜。只要火塘的火没有彻底熄灭,就有热水可用。 血迹干涸之后,就会紧贴在肌肤上。怎么抠都抠不干净,只能用热水泡。 阿元把她一双手泡在热水里,“要泡一会儿才能洗净。”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没有为难你吧?” 阿元摇摇头,“那个年纪小的,一路上抱怨个不停。但是年岁稍微大点的那个,倒是一路上没怎么说过话。” “给他衣物,还和我道了谢。” 阿元纳罕道。 这两人从衣着打扮,还有行为举止来看,出身不低。出身高的人,阿元在上门的宾客里见过的,不会对她这种仆妇说上半句话,就算有什么事情吩咐,也要找个人转达。似乎是和奴婢们直接说话,是辱没了他们。 今天见到这个,和以往见过的那些贵人都不太一样。 晏南镜听了冷笑,“阿元可不要觉得他好说话,比起那个年岁小的。他才是最厉害的。” 面对阿元不解的眼神,她又冷笑了一声,“他方才离开的时候,和我说的那句话,分明就是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算出了事,也不会有援手过来。” 阿元白了脸色,“那要怎么办?要不要去找崔郎君?” 晏南镜蹙眉,“现在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他,又谁去呢。” 阿元想起白宿,平常这些事都是交给他去办的。但是想起现如今白宿昏迷不醒,可见当初他挨的那一下威力不小。也不知道被打成了什么样子。 她自己的话,只要不在府邸里,恐怕很快就被发觉。她倒是没什么,就怕连累到了女郎。 “现在他们还用得着我们。” 晏南镜过了小会,蹙起的眉头松开,见到阿元愁眉苦脸,“放心,一时半会的,应该不会有事。” 阿元听了这话,越发的愁眉苦脸。 平白无故多了两个无亲无故的男人,怎么能好呢。 只是这话她不好说给女郎听的。 手上那些干涸掉的血迹,在热水里泡上一会儿之后,轻轻一擦就掉了。她顺便净了面,漱口之后睡下。 有了这一遭变故,阿元不敢离她远了,直接将自己的铺盖搬过来,和她睡在一块。 晏南镜和衣睡下,一直到大半宿才勉强睡着。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阿元已经起来,去庖厨底下忙活了。火塘上留了火,上面的铁釜里有热水。 她洗漱之后,低头看到地面上还有一串血迹。 晏南镜胡乱的擦了两下,见到擦拭不干净,丢到一边,迈出房门。 冬日日照短暂,屋内为了防寒,又拿布将窗棂蒙的严严实实。寒风挡住多少不好说,但是光亮倒是被挡的严严实实。明明是白天,但却和深夜没有什么区别。 短暂的待上几个时辰还好,要是一整天都呆在里头,人会受不了。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雪,今天出来看,外面薄薄的积了一层薄雪。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 晏南镜沿着廊道走了小会,抬头看着屋檐下那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凌。 “女郎。” 昨夜的那个嗓音,在她背后突兀的响起。 第005章 白日里,他的嗓音听起来和夜晚里不同。 夜晚里他的嗓音依然是温煦的,但是带着几分沾着血的杀伐。即使的温和的,但那股温和随性也只是虚浮在表面上,其下隐约浮动着煞气。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无情。 现在倒是有了几分真温和的错觉。 像是他们是什么相识,而不是挟持和被挟持的关系。 晏南镜伫立在那儿,并没有立即回身过去。她对闯入门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兴致。恨不得什么关系都没有。 袖下的拇指飞快摩挲了下食指,她低头下去,拿捏出最是端庄的姿态,低眉浅笑,“郎君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毕竟昨夜歇息的那么晚。” 半夜三更带着人摸进门来,晏南镜都怀疑这人是不是事先踩点过,知道这家里女眷留守。 第9章 他笑了一声,笑声和他的嗓音一样和煦。 “睡不着。” “怎么会怎么睡不着呢。” 晏南镜说话的口吻像是和背后的人在说家常,“冬夜里最好睡,难道是昨夜里没有给两位贵客点熏炉吗?” 她说的熏炉,是暖被用的暖炉,火笼火塘这些东西,到底是不能用到床榻上去。所以床榻被衿里还会有另外一套专门用的熏炉,内里放置上烧红的火炭,以及配制好的香料。被衿里便会温暖馨香。 昨天他们打上门来,被逼无奈不得不接纳他们。价值昂贵的香丸就算了,但炉子就算不点,他们也会要的。 她没听到身后这人嗓音有什么变化,得风寒的人,只要染上了风寒,哪怕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嗓子不疼痛,嗓音也会变得沙哑。 这人昨夜里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又吹了冷风。哪怕是身强力壮的男子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他竟然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女郎背对着我说话,是因为还在害怕吗?” 背后的那人,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而问了另外一句。 “女郎放心便是,我不会为难妇孺。” 晏南镜闻言,笑了两声,笑声干瘪,像是被迫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她知道他这话是实话,他真要为难,早就已经为难了。不用等到现在。但她也知道,这人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温和。 那层温和只是先礼后兵的一环,倘若真的发觉不对,就算是妇孺,也不见得他会有多少手下留情。 她回身过来,眼眸低垂。她看到的是眼熟的衣袍下摆。 阿元不可能拿白宿的衣物给这两人,只能是杨之简的。 这些都是杨之简十几岁时候穿着的,后来年岁再长一些,被举荐到荆州刺史身边之后。这些衣物也没有带走,一直在箱子里收着。现在拿出来给他们穿上了。 那人个头不小,杨之简的冬袍穿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局促,原本应该盖在鞋履之上的下摆,生生的短了一截。 “女郎不必怕我。” 面前的人见着她依然垂着眼,开口道。 “昨日我惊扰到了女郎,是我的罪过。” 晏南镜忍不住笑了,要不是昨晚上他临走的时候那一句威胁,光听着这些话语,恐怕都要以为面前这个是真的和善了。 她扬了扬眉,直接抬头起来。 昨夜里几乎是打成一团,动了刀见了血。一片混乱里,她也没有太在意他到底长什么样。 她径直抬头,霎时间四目相对。 昨夜在昏暗灯火里,只是窥见过模糊不清的一个轮廓。现在直接看了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看清楚彼此的模样,都是一愣。 他年纪并不大,发鬓乌黑,容貌年轻。看上去只比那个脾气不好的少年稍微大点而已。也不是她想象里的穷凶极恶,不但不是,这人的样貌反而是出乎意料的俊秀磊落,只是他眉眼生的精致过了度,反而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只是他脸上的笑,将这份疏离恰到好处的缓和了许多。 “女郎看什么?” 面前的人笑问。 “看人啊。” 晏南镜毫不客气的答道。 “昨夜不小心伤到了郎君,伤势还好吧?” 她问了一句。 这家伙的血昨夜滴在她卧房里,还轻易擦不掉,回头还得专门收拾下。 他听后笑了笑,她见到那局促不合适的一身衣袍,“这衣裳是我阿兄年少时候的,不合身还请见谅。” 他说了一句无事,“这几日恐怕要叨扰女郎,还请女郎海涵。” 不海涵也要海涵了。 她点点头,“只要郎君能遵守诺言,不要伤害我家人,两位郎君住几日,那也没事的。” 说着,她对他点点头,“郎君身上还有伤,待会膳食会有人送到房门前。” 她不想和这个人继续说话,打算转身过去。 晏南镜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这人来了一句且慢,“女郎认识陈赟这个人吗?” 似乎是怕她听得不够明白,“是荆州有名的道人,女郎应该听过他的名号。” 她微微挑眉,少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知道,不过陈道人好几年前就已经驾鹤西归了。郎君找他有什么事吗?” 晏南镜望着眼前哪行面庞上露出诧异。 “死了?” 晏南镜微微颔首,她盯着那张脸脸色微变。然而眨眼的功夫,那张脸又恢复了过来。 “贵客寻陈道人有事?” 她依然是那副困惑的模样。 他笑了一声点头,“听闻陈道人会仙术,擅长医道,在荆州声名远播。我也曾听闻过他的名号。我家中祖母被旧疴所困,所以想要请他前去为祖母治病。” 阿翁擅长医术,而且治病不分高低贵贱之分,高门大户他治得,而且收取钱财毫不手软。但对平民百姓他也看,全都不取分文。 可惜这世道,人鬼并存。 阿翁治过一个仆役,仆役这种人比平头百姓还不如,平头百姓还是良籍。但仆役就是贱籍,生死都是主家的奴婢。连带着生的孩子都是家生子。子子孙孙都是奴婢。 他们在主家看来,不过是会说话会喘气的猪马牛羊。生死都不在意,至于病了,也不会花多少功夫,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算不上什么事。 第10章 那个家仆是主簿门下的家生子,刺史主簿的位置在州郡之内至关重要,除却刺史之外,他说的话举足轻重,这样的位置一般是由刺史让当地大族担任。 那家仆病了好段时日了,能用的法子都用过,却毫无办法。最后眼看着自己一条腿上的肉都烂光,连着主家嫌弃,要把他丢到城郊外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家仆的亲人知道荆州城里有这么一个道人,连忙抬了过来送到门口。 晏南镜记得,那家子抬着人过来,还没来得及问来意,就当着一众人的面前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口里喊着求仙人救命。 阿翁出去看了一眼他的病腿,病情看着太过严重,还回来起了一卦,说命不该绝。着手给那家仆治病。治了大半年的功夫,那条烂腿竟然渐渐地好转,不仅人能下地走动,就连肌肤上的疮面也全都愈合。看着已经恢复的和常人没有太多区别了。 谁知道,突然有一天,许多持刀的兵士把他们家给围了。将阿翁给拖拽出去,因为她和杨之简年少,所以才幸免于难。 这年月说抓人就抓人,连个说法都没有一个。 幸好她让杨之简赶紧去那些,曾经被阿翁诊治过的高门大户里打探消息。 那些人受过阿翁的恩,也知道良医难得,谁又能保证自己和亲人可以一世无病无痛。不管怎么样,都可以用得上。 过了小半个月的时间,阿翁才被放回来。 原因竟然是他治的主簿家的家仆,偷了主家的钱财,知道自己留着不安全,竟然趁着每次复诊的机会,偷偷的塞到了自家家里。 家里人口不多,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会彻底打扫之外,并不会做过多的翻动。所以一时半会的竟然没有被发觉到。 那家仆偷窃事发之后,就诬陷阿翁,说是都是他挟恩要自己偷取的。而且钱财也都放在陈道人家里。 后面有个受过阿翁诊治的长史,下令将家仆严加拷打,最终家仆受不了拷问说了实话。那些钱财都是他自己想偷的,藏在陈道人家里,不过是想借个地方藏赃,就算事发,还能将罪名全数栽赃到陈道人的头上。 阿翁平白无故的受了一场牢狱之灾,虽然放了回来,但也带了满身的伤。 晏南镜记得从大狱里回来一个多月之后,阿翁把那些医书,以及看病用的针石以及各类药材,全数一把火烧了。 她那会儿急的要哭,她知道书籍这时候是多珍贵的东西,许多都是孤本,想要传播都只能靠一个字一个字的抄。 “阿翁,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 她问道。 阿翁摇摇头,“人心坏了,治好了躯体,又能有什么用处!” 苍老的面庞上满是悲愤过后的冷淡,“医道说白了,终究只是小道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从此之后,阿翁就关门谢客,再也不给人看病了。 莫说阿翁已经去世了,就算还在,也不会给他祖母看病。 正说着,那边阿元已经提了个食盒过来。 看这架势,应该是给这俩送饭来了。 她对面前人点点头,打算先行离开。谁知道她才扭头,那人开口,“女郎一起吧。” 晏南镜诧异回头,见着他袖手笑道,“毕竟没有做宾客的,让主人留在一旁自己却大快朵颐的道理。” 第006章 晨风寒冽,他的嗓音混在凛冽的冬风里头,那份和煦也平白的减弱了几分。 晏南镜回头去看,年轻男人伫立在那儿,他个头足够高挑,样貌也足够好。即使着不合身的衣袍,却也另外一股清贵气度。 “郎君怕我家在早膳里头下毒么?” 她笑了。 晏南镜生的水雾一般柔软清灵的美貌,不似北方女子咄咄逼人的美艳,反而一股我见犹怜的温软柔情。带刀子的话从殷红的嘴唇里说出来,也有着楚地特有的绵软。 面前年轻男子笑了,没有半点被点破之后的恼羞成怒。 “女郎聪慧。不过女郎体谅我等的苦衷,毕竟现如今我等不得不谨慎行事。” 他牵起一抹笑,“我对女郎实在是没有半点冒犯之意。” 笑容在那张面庞上融开,将棱角的凌厉柔和了许多。 “没有冒犯?”晏南镜回看过去,神情里似笑非笑,“昨夜将军差点没把我府邸里弄了个底朝天,还没有冒犯?” 虽然生的柔软甜美的样貌,但是一张嘴却也是和样貌完全不同的尖锐。 那边的阿元走近了正好听到晏南镜针锋相对的话语。 阿元脸色吓得煞白,脚下不由自主的快走几步,想要挡到自家女郎面前去。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事,有她挡着,那也是她先受着。 她才来得及从廊下下来,那身量颀长的男子抬手,阻止她前来。 这男子年轻,且气度不同常人。阿元对这种贵人有种天生的畏惧。那边男子一抬手,阿元脚步生生刹住。 她不敢上前,也放心不下女郎,只能站在那儿,焦急的望着。 “事出从权,我也是没办法。倘若我好声好气叩门。女郎是令人开门迎接,还是直接将我二人捆绑起来送到官府里去?” 他扬唇笑了,“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郎君说错啦。”晏南镜轻轻抚了抚绵袍袖口缝的一圈儿雪白的兔毛。 “郎君如果要来的话,我等几个老弱妇孺,哪里等挡得住将军的赫赫武威。” 第11章 面前男子笑了,“昨夜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女郎见谅。” 他依然是方才的神情,嘴里说着请她见谅的话,但是却没有半点愧疚的神色。 “我几人为客的,哪里有撇下主人的道理。” 他说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见状,微微颔首,又转头对阿元吩咐,“待会把看门的那条狼犬带来。” 也不知道是天太冷,看门的狗被冻得不利索了。还是这群人有什么其他的本事,反正狗一声没叫。 阿元应了一声,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将两人隔开。 那年轻男子见状,回身过去,走在前面。 瞧,姿态做的漂亮。做起来还是一副鸠占鹊巢的架势。 所以他说的话,能信才有鬼了。 昨天阿元把他们领到杨之简的卧房里,杨之简人在州府里任职,但时不时回来小住,所以他的院子和卧房时不时会清扫整理。 她一进门,就见着门口那儿堆放着两套皮甲。 皮甲这种价值数十金的昂贵东西,被他们随意丢在那儿。 “景约。”昨夜里的少年出来,见着一块儿过来的晏南镜。 昨夜里屋子里头哪怕点着灯,也是模糊不清,只比黑灯瞎火好上那么一点。彼此看脸,撑死只能看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至于美丑一概不知。 冬月的清晨和傍晚似的,阴沉的很。不过比晚上还是要亮堂多了。 那少年一头撞见迎面来的晏南镜,不耐烦且焦灼的神色凝结在面容上。 晏南镜对面前神色呆滞到有些滑稽的少年颔首示意,然后对身后的阿元点头。 阿元会意提着东西进去,内里的四足食案已经放上了。她把食盒打开,把内里准备好的膳食摆上。 冬日里食用的膳食来来回回就那几样,熬好的粟羹,还有几样肉干。另外放上几只看上去已经有点儿要风干的柑橘。 晏南镜见着那少年见到面前的饭食,满脸遮掩不住的嫌弃,“贵客莫怪,现在正值隆冬,能用的,除了粟羹,就是一些肉干。至于瓜果菜蔬这些,就算是刺史府里也不一定有。” 荆州这儿气候湿润,哪怕是入冬也是湿冷,而不是北方的干冷。瓜果蔬菜不易储存。这点柑橘都是费了好些力气才留到现在的。 说着,阿元已经拿来了食匕,把各个碗里的羹汤都盛了一些。 “女郎。” 阿元趋步到晏南镜面前。 那边少年不明所以的望着她,眼睛看看阿元手里的饭食,更是不解。 这个时候门外面有犬只走在雪地上的声响。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人走上去没有声响,犬只却有。 晏南镜点了点头。 阿元就提着手里的碗给了那边的狼犬。 狼犬是杨之简特意从刺史府里要回来的,说是北方来的犬种,生的高大威风,性情也烈。除了对主人之外,对其余人都是十足的警惕。 昨晚上狼犬被这两个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给打晕了,到了这会儿走路还有些不利索,悠悠晃晃,连着脑袋也是晃来晃去。 少年人不明就里,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晏南镜。 见着阿元把手里的碗放到那只狼犬面前,狼犬低头嗅了嗅放在地上的碗,抬头去看晏南镜。见着晏南镜做了手势,马上低头狼吞虎咽。 “你!” 少年看到这里,变了面色。 “你个女子要做什么,昨晚上你持刀伤人,我们不予尔等计较,你竟然用这种法子羞辱人!” 把他们的吃食先给狼犬,简直欺人太甚! 说着少年的怒色比方才更甚,阿元很是畏惧,见着那少年发怒,还是强撑着挡在那儿。免得这少年暴起伤人。 晏南镜抬头,她越过满脸怒色的少年,看向那个袖手不语的青年。 说是青年,其实年纪也就比那个焦躁易怒的少年人大那么一点儿而已。 “郎君不是担忧我等在膳食里头下毒么?” 晏南镜完全不搭理少年人的暴怒,看向那个从方才开始便袖手不语的人。 “郎君说过不为难妇孺,所以这样查验膳食里是否有毒,是最好的办法了。” 那人笑出声,“女郎聪慧。” 那狼犬吃了东西,舔了舔爪子,小会的功夫精神看起来比刚才还更好了些。 半点没有中毒的迹象。 “如此一切都好。” 他笑道。 少年急了,“景约!她——” 一只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略微显得凌厉的眼眸垂下来,静静地凝视他。 瞬间他所有的想要出口的怒怼,全都在凝视下吞下肚子。 第007章 “如此,两位郎君可以放心了。” 晏南镜在那儿,狼犬吃下东西,看有没有毒发也要一段时日。隆冬里膳食原本就容易凉,一定要抓紧时间,否则多放一会儿,就会饭冷油凝。哪怕还有那么点儿热气,也是难以下咽。 这会儿她估摸也差不多了。 她挑眉看了看那个少年人,少年人刚才还要怒气冲冲要过来和她算账,被捏住了肩膀,发在面上的怒火不得不收起来,咬紧牙关退了回去。 “我不知道要如何自证清白,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她说着看了一眼院子里吃饱喝足优哉游哉的狼犬,“这只犬,就放在这儿了。一来为两位郎君守门,二来,也好为两位郎君试毒。” 第12章 少年闻言又欲发作,按在他肩膀的手重力捏了下。肩骨被捏住的疼痛,逼得少年不得不又偃旗息鼓。 等到晏南镜施施然带着阿元离去,那少年再也忍受不住了,“景约,你老是拦着我做什么!” “那女子生得上好的容貌,但是呲打人倒是一等一的厉害,就算是那些真的乡村野妇,也没有她一个厉害!” 年轻男人自顾自的坐在了火塘面前,“你气成这样,竟然还有心思关心她容貌。看来你也不是真气。” 少年被他这番话哽住,小半会竟然无言以对。 “把膳食都挪到这儿。你还真的想要吃那些冷物?” 荆州看着没有中原冷的那么厉害,可是冬日的威力也不容小觑,这会儿饭食早已经冷的差不多了。 少年依言去把四足案上的东西都挪过来。 火塘里昨夜里生了火,到了现在,还留了点些许的火苗。 少年看着旁边的人持起火箸,把内里的烧透了的柴火堆捅开,另外加了一把干草进去。原本微弱的火苗舔舐上干草,霎时间蹿出更为明旺的火舌。 他抓过放置在一旁的柴火,都是一些细小的树枝,折断了收拾好堆放在火塘旁。只要人伸伸手就好。 饭食已经冷了,火塘上连个烧水用的铁釜都没有,火烧得再旺,也只是暖身上,也没办法把手里的饭食给热一热。 羹汤都是用羊骨熬煮的,添点肉的风味和油水。好让人熬过这冬日里的湿寒。 热气腾腾的时候,都是肉骨的香气。但是冷了之后,羹汤上漂浮着一层已经凝结的羊油,原本的香气也只剩下一股难言的羊膻味。 别说吃下去,就算是闻一下,都觉得倒足了胃口。 “景约,你说,她们会不会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少年问道。 “就算她们猜到了,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我们两个当时那个如丧家之犬的模样。知道也不难。” 中原战乱不止,朝廷成了个周天子。不管是宗室诸王,还是那些地方豪强,都不奉朝廷的制令。 朝廷无能,诸侯宗室们互相攻讦,里头大鱼吃小鱼,或是拉拢联盟,这么些年下来,北方倒也隐约有几分较为强势的势力。 其中以盘踞在东郡的齐巽为势力较为突出者,前段日子,齐巽拿下了和荆州相邻的兖州。故而继续挥兵南下,以图荆州。 荆州是南下的关隘要地,一旦拿下,吴楚稻鱼之乡几乎一半已在彀中。 齐巽派出长子次子,以及麾下部将带兵出征。 齐昀是齐巽的长子,不过他并不是主将,他看着生的高大,年方十七,还是以自己的叔父为尊。 齐军到了荆州,没想到北兵到了楚地,先是水土不服,不少兵士病倒。然后便是冬天的湿冷天气。听荆州人自己说,今年冬日宫外奇怪,往年并没有这么冷。倘若只是寒冷那也罢了,毕竟北人耐寒。偏偏荆州的冬日和中原还有北方不一样,天冷下雪,雪在地面上完全留不住,几乎是当场就融化了,整个道路泥泞不堪。运送辎重的车车轮整个的陷入在烂泥里。以至于粮草运送成了大问题。 渐渐地,军粮变得难以为继。如果军中闹起了粮荒,哗变也就近在咫尺了。 齐昀不觉得现如今能有足够的把握,能将荆州吞下。现如今的局势最多也就是打个两败俱伤。 就眼下的形势,要是真的为了拿下荆州元气大伤,根本不值当。 他将自己的见解,全数说给了叔父齐奂听。但还没等叔父做出决断,就已经遭到了夜袭。 因为粮草还有军中疫病的事,军心原本就已经不齐。当夜袭来临的时候就乱了。 混乱之中,军令不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敌我不分原本就是大忌,这下兵败如山倒。 齐昀领着郑玄符逃出,到了城郊这处宅邸里。 “只是使得阴谋伎俩罢了,”郑玄符冷嗤,“若是有本事,大可堂堂正正两军对阵,何必用夜袭这种上不得门面的手段!” 他话语才说完,齐昀笑了,“你这心思澄净过头了。” “兵者诡道也,那么多兵书说下来,其实就是斟酌敌我形势,能骗就骗,能下黑手就下黑手罢了。” “至于什么正人君子,两军之中君子只会死的更快。” 说完,他低头把已经冷掉了的羹汤仰首倒到喉咙里。 郑玄符出荥阳郑氏,高门望族之后,自小锦衣玉食。他见着齐昀几口就将饭食吃干净,低头看了一眼。 羹汤上的那一层羊油已经凝结浮在汤面上,低头就能嗅到那股羊肉的膻味。 他在家里食用的羊肉,都是从武威郡那儿来的。那边来的牛羊多数是从鲜卑乌桓手里买来的。吃戈壁滩上的药草长大,肉质鲜嫩半点膻味也没有。 郑玄符哪里受得了这个,肚腹里霎时间一阵反胃,就要把手里的碗丢开。 然而他才要动作,就被齐昀一眼制止,“吃掉。” “我——”郑玄符意欲解释。 “现在不是享福的时候,何况这饭食是能救命的。” 齐昀抬手过去,拇指按在碗沿上,稍许用力,就把整碗羹汤给灌了下去。 那一碗倒在喉咙里头,黏腻冰凉。一碗见底,郑玄符捂住嗓子咳的死去活来。 齐昀擦拭了下手掌,“现如今有片瓦可以遮身,有饭食可以果腹,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有多余的来给你耍威风,想要活到最后就老实点。” 第13章 郑玄符好不容易把呛在嗓子里的那些粟粒给咳喘出来,使劲的捶了捶胸口,这才好受了许多。 “景约只知道说我,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你对那个小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要是被她们猜出我们的身份,到那时候恐怕就晚了。” 他话语才说完,齐昀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是哪家吗?” 他抬眸问。 郑玄符捂住胸口,满面不解。 “是那个杨之简家中。” 第008章 “杨之简?”郑玄符嘴边流淌下来的汤水都来不及擦,怔怔的看着齐昀。 待到齐昀往火里头丢了两块木炭,木炭是干燥的。丢到烧旺了的火里,跟着其他的细枝条一起发出劈剥的声响。 那声响似乎把他的魂给拉了回来。霎时间提高了音量,“杨之简!” 这人他们都认识的,或者说齐军的将领谁不知道他。 杨之简是荆州刺史的主簿。平常来说,主簿这个位置,在州郡里头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般是留给当地的豪强。 朝廷任用官吏,为了以防当地豪强做大,都是调用外地人过去。但为了让朝廷的命令能在州郡里执行下去,也做了让步,让主簿等刺史属官让当地豪强来担任。 现如今朝廷成了有名无实的周天子,原先留下来的那一套任用制度,也早已经名存实亡。朝廷任用的刺史,要么被当地豪强给杀了取而代之,要么就和豪强融为一体。荆州是南下的关隘,变乱之初,荆州刺史就已经和豪强们联手,从此之后这个位置都是父死子继,连向朝廷禀报都免了。 连带着主簿这个位置,也是多由当地豪强来担任。但是到了如今荆州刺史这儿,却有了例外。杨之简他的来历,只听说是寒门出身,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和荆州当地的豪族更是扯不上半点关系。 齐军将领之中,有人因为杨之简的出身而对他颇为不屑。 但真正交手之后,却发现其人极其难缠。听说他曾经师从云游方士,学了许多呼风唤雨的本领。这个还没有得到证实。不过他行军布阵的方式诡谲,完全不按照常理来。并且此人非常沉得住气,不管齐军如何费尽心机。想要引军出城,速战速决,都不见得荆州城内的守军有半点动静。 有将领使出激将法,在城门下破口大骂,把荆州刺史的上几代先祖都骂了个遍,还捎带到了杨之简,骂杨之简不愧出身低微,鼠辈胆量,只会弄些招摇撞骗的方士手段,龟缩在城里闭门不出。怕不是和刺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首尾,所以才能坐到那个位置。 人最重的就是自己的那张脸面,尤其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出身越是低微,就越是在乎那一层脸皮。 然而骂了二十多天,也不见得里头的守军有什么动静。 齐昀是不会将希望压在那几句叱骂上的,另外请叔父齐奂另做打算。 齐奂令人挖地道,打算从地下一路挖到城墙后,从那儿攻入进去。 为了不让荆州城内的守军察觉,特意选的隐蔽位置。然而城内的人像是长了千里眼似的,明明选取的位置极其隐蔽,甚至这事也只有那么些人知晓,但日夜有几支骑队从城门里出来,远远的对着挖地道的兵士就是一顿乱射。 目的不是为了射杀人,而是告诉他们,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及伎俩荆州城内都已经知道,不要再做。 事情传到主将那儿,又是发了一顿脾气。齐昀倒是对此并不在意,谁泄密的不重要。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两军都有斥候刺探情报。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更想要劝说叔父退兵。 荆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啃下来还不够,还要能完完整整吃到肚子里。但就如今的形势而言,简直痴人说梦。 大胜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北人不适应楚地的气候,军中已经有疫病蔓延,虽然军中有医师待命,但病倒的兵士日益增多,还是动摇了军心。 天时地利人和,三个一个不占,还想要吃掉这块肥肉,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就算付出惨痛代价,还有其他诸侯对他们虎视眈眈,到时候这吞下去的肥肉迟早还要吐出来。 既然如此,那么就没有必要再在这儿纠缠,趁着事情完全还有余地的时候,赶紧掉头。可是叔父根本就不听他的,反而说他生为家族长子,如此胆小不应当。如果真的害怕,可以自行离开,他亲笔去信一封,免得他回去之后被父亲诘难。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没有后退的余地了。齐昀也不可能真的自行离开。 叔父下令围住荆州城,打算耗下去。 随着对峙的持续,没等到荆州城内粮草断绝,反而等来严冬。粮草补给日益艰难,紧接着就是遭遇了夜袭。 “兵败如山倒啊。”齐昀随手用火箸敲碎了一块比较大的木炭,把木炭碎块丢到火里。木炭逐渐被火给烧红,散发着暖意。 “不得不说,时机是抓的正好。” 他笑了。 “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如此的结果。偏偏就是那一日。”齐昀话语里满是感叹和佩服,“这人还真是有本事。荆州刺史能有这样的人才,真是让人羡慕。” 郑玄符的脸色是说不出的古怪,“景约,你是怎么知道这儿是杨之简的家里?” 齐昀指了指屋内堆放的那些简牍。 第14章 好些简牍堆放在那儿,一堆一堆的,里头还有好些帙布好生包裹起来的帛书。 “昨夜无事,随意抽了些翻阅。见着上头有他的署名。名是不能随意署的,所以我猜测这儿应该就是他的家。” 晚上的时候,郑玄符擦干了躯体换上干燥暖和的衣袍倒头就睡。没有其余的精力去做其他事了。 郑玄符险些跳起来,“我说那个小女子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原来她竟然是杨之简的家眷!” “难怪了,这个脾性简直和杨之简如出一辙。”他说着重重的搓着手掌,“这么不客气,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齐昀抬眼看着郑玄符在跟前走来走去。 “不行,不能留下她。” 少倾,郑玄符突然道。 说完,他就到堆放铠甲的地方,去拿里头的刀。 “坐下。” 齐昀手里的火箸敲了敲火塘的木边,发出沉沉的咚咚声。 “景约!”郑玄符急了,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量回身看他,“难道你就不怕她们把咱们全都交出去么?” “我说,坐下!” 火箸再一次敲在了木头制成的塘边上。沉闷的声响,似乎敲在了他的心上。 郑玄符咬牙,拿着手里的环首刀,还是坐到了火塘边。 火箸将已经烧红了的木炭捅开。火越来越旺。 “去把门开了。” 不管天多冷,得把门户给开一半。不然闭门烧火容易出事。郑玄符起身去了,把原本合上的门给开了一半。外面的冷风夹杂着冷雨就往内里吹。 郑玄符锦衣玉食的习惯了,被这冷风吹得,整个人都忍不住往衣袍里缩。杨之简的旧冬袍,齐昀穿着小了,但是郑玄符穿着倒还合身。 他连着双手还有脖子,在冷风的吹拂下,忍不住全都缩进衣袍里。 齐昀抬眼见到他这滑稽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就你这样,还想着杀人。威风用在女子身上,你真的好意思。” 郑玄符不服气,开口就要反驳,谁知道嘴一张就吃了一肚子的风,不得不把嘴又闭上。 齐昀见状,嘲讽的嗤笑比刚才更大声。 “坐过来吧,小心到时候又吃一肚子的风。” 郑玄符没奈何,只能依言坐在火边上。 这会儿火塘里的火已经被齐昀给弄旺了,被外面的风一吹,更加的烧的火红。 “景约你是真的不怕。怎么变得这么胆大了,”郑玄符被冬风冻的够呛,哪怕跟前有火暖着,话都说的哆嗦。 “我记得当时你一力向主将主张退兵。谨小慎微到你亲叔父都看不下去。结果到关乎自己性命的事上反而这么大胆。” 郑玄符揣着气,说话夹枪带棒。 齐昀淡淡扫了他一眼,“我力主退兵,是因为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与其继续纠缠,还不如退去。至于那个小女子的事,这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天寒地冻的天里。你觉得她们可以一跑二十余里的路去衙署告发我们?” 这几日,几乎天天雨雪。现在外面路面上还因为昨日里下的雪霰而结了一层冰。 就算是牛马都难以走动,更别说是人了。 这解释还是不能让郑玄符满意,他似笑非笑的睨着齐昀,“说是那个小女子没有那个本事,还是说景约看人家貌美,所以才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 “她应当是杨之简的妹妹。” 齐昀淡淡道。 郑玄符嗤了一声,“那又如何?如果不是杨之简,我等恐怕还到不了如此境地。说起来他和我们还有仇。” “就算真的把他家人如何了,那也怪不到我们的头上。” 齐昀抬眼,手里的火箸抬起来。火箸在火里烧的通红。见着像是要往他身上敲。 这要是敲实在了,非得给烫死。 “齐昀你干什么!”郑玄符吓得面无人色,嚎叫起来。 “果然你就是被我说中了是吧!”哪怕到了这个时候,郑玄符还能嚎出声,“你就是见色起意了,所以才会恼羞成怒对吧!” 齐昀一手揪住郑玄符的外袍,沉力下拽,就将意图逃跑的郑玄符给拽倒在地。 火红的火箸横在郑玄符的跟前,“你要是还胡说八道,我就把这个搅到你嘴里。” 第009章 火箸在炭火里头烧的通红,逼近了都能感受到火红的铁条的热浪。 郑玄符下意识挣扎,谁知道身后的齐昀抢先一步预知他的动作,一只手锁住他双手的脉门。察觉到他挣扎,齐昀用点力气按下去,郑玄符霎时只觉得双手酸麻,原本使出来的气力眨眼间被卸得一干二净。 力气被卸掉了,郑玄符的嘴上却还不示弱,“果然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见色起意了。” “还见色忘友!” 齐昀压制在他的背上,干脆屈膝直接抵住他的脊背。郑玄符被他那股力道一迫,整个人都扑在火塘边上。吃了一嘴的炭灰。 “你还说?” 他手里的火箸重重的杵在郑玄符的脸颊旁。 哪怕没有真的贴在肌肤上烧灼,但也能感受到那股火焰的贴近。郑玄符莫名的觉得被火箸热气拂到的地方,腾起一股灼烧的疼痛。 这次他终于是学了乖,闭上嘴一言不发。 齐昀低头看着郑玄符,依然保持锁住他双手的姿势不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吗?” 第15章 郑玄符被他摁在那儿,几乎动弹不得,听到他这话,不满的冷嗤一声,“我哪里知道!” 齐昀闻言挑了挑眉,“是因为你目光短浅。脑子里头只知道美色这两个字。” “我和荆州刺史虽然没有见面,也没有打过交道。但是我从旁人那儿得知。这位府君行事颇为保守,并不是喜欢出其不意的人。” “政令交际,全都是延续他父亲在任时候的做派,除了起用杨之简之外。没任何出格的地方。一人的行为作风,怎么也不可能突然一夕之间就变了。所以那场夜袭应该也是听取杨之简的。” “那又如何?”郑玄符脸贴在地上,犟着脖子反问。 “那又如何?”齐昀笑了,他弯腰下去。 抵在背后的力道因为齐昀弯腰的动作加大,他整个人都已经贴在了地上,想要动一动都不能。 “郑使君难道是吹了太多的冷风,以至于变的愚钝了吗?” 齐昀手掌扣住少年人的手腕,再次用力。力道顺着脉门冲入手腕里,这下真的是使不出半点力气了。郑玄符心里很不服气,但是碍于自己被制住,只能怒瞪身上的齐昀。 “我看冷风吹多了,以至于蒙了心窍的人应该是你。如果荆州刺史真的听杨之简的,才会夜袭大营,那么我们和杨之简那就有仇!竟然对仇人的家眷如此客气,景约你该不是一路逃亡过来,惊吓太过失心疯了吧!” 齐昀也不生气,他捏住手里人的脉门。 “我倒是挺佩服他。能让刺史不惜开罪本地豪强,也要把主簿之位给他。难道你不觉得,他很有基本本事吗?” 郑玄符双手被他拧在身后,脸颊贴在地上,只能一个劲的翻白眼,“这又有什么,听说当初洛阳内官横行,去了势的阉人,竟然也能在朝堂上对三公颐指气使。杨之简有这个本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依你看,从他的作为里,能看出他是洛阳内官那种只知玩弄权势,毫无本事的人吗?” 郑玄符一时语塞,竟然好半会的无话可说。 他们都是做了杨之简的手下败将,骂杨之简几句,甚至于对杨之简的家眷心生恶意。说到底,不过是恼羞成怒罢了。如果真的要说杨之简无能。那么败在杨之简手里的他们又算是什么。 无能之辈里的无能鼠辈吗? “我很佩服他。”齐昀手里没有半点减轻力道的意思,他唇角牵起一抹笑,“这世上庸才千千万万,可是良才却是难求。” “能做事,能做成事。这世上别说做到这两样,就算是能做到里头其中一样的,也不多。” “那你想要把他招到自己麾下来?”郑玄符反问。 他努力的扭过头,忍着脖子筋骨上的疼痛,见着齐昀脸上的笑容,“难怪了!” 郑玄符嘴上不饶人,不肯让齐昀舒心,“不过对他家眷好又有什么用!这人的脾性你我二人是半点都不知晓。谁知道他对自家人又是什么想法。” “自己在城里做主簿,倒是把家人留在城郊的府邸上。倒是没有让家人跟着一块儿去享福。景约别怕是做了无用的事。” “你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他的苦处。”齐昀倒是没有被这话给激怒,“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坐上了主簿的位置,其余人就心甘情愿的交出主簿之位了吧。对他下不了手,难道还对他亲人下不了手么。” “留他一人在那,就算要下手要如何,也是最先冲着他来。” 郑玄符冷嗤,“话都叫你说完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他又不知道,做了又有什么用处!” “这也至少得做。连做都不做,怎么知道没用?” 齐昀说完,手上施加的力道一松。郑玄符只觉得手腕上的桎梏骤然消失,但是双臂之前被大力扭在身后,这会儿哪怕放开了,也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他只能整个身子都瘫软在一旁。 “好你个齐昀,”郑玄符躺那儿,因为双臂已经麻了,这会儿半点劲儿都使不上,只能在地上翻滚。 齐昀抬眼见着他往火塘里翻。眼疾手快的提住他的衣襟,往回一拖。这才避免了他翻到火里。 “你想要拉拢杨之简。”郑玄符到了这会儿,也不肯半点叫齐昀好过。他这会儿两条手臂和在铁釜里煮软烂了的汤饼一样,软绵绵的垂在身侧,完全动弹不了。 齐昀让他难受,他也不叫齐昀舒心。 世家子弟自小受人追捧,想叫他们善解人意难,可要他们扎人心窝子,那么他们可真的信手拈来。 “恐怕他现如今也不见得想要被你拉拢吧。这次之后,他在荆州内怕是要平步青云。哪里看得上这种小恩小惠。” “何况”郑玄符提高了声量,“他还不知道呢。” “谁告诉你我做这事,一定非得让他现在就知道。” 齐昀好笑看他,“我没打算如此。” “何况各为其主,他效忠于荆州刺史是应当的。”对上郑玄符讶异的注视,齐昀坐到火边,还没等郑玄符说话,齐昀抬眸看过来,屋子里光线昏暗,火光因此很好的映照在他的双眸上。 “听着,你不要对杨之简的家眷动手。这话我已经提醒过你,如果你再不听,那么也不要怪我了。” 齐昀在齐巽众公子里,算是个脾性不错的人。所有僚属,以及士族对他的看法都是礼贤下士,性情温和。 第16章 但是此刻郑玄符浑身僵硬,只觉得有股凉气从脖子后腾出来。 他知道,齐昀这次是认真的。这次,他不再和之前那样,继续说些讥讽的话。坐到了火塘边,和齐昀一同拨弄着火塘里的炭火。 从那两人住的院落里出来,阿元几乎和母鸡护雏似的,两手张开,完全将她整个的护在怀里。一路不停的赶紧回到晏南镜自己的居室里。 一到屋内,阿元把她赶紧的往屋内一推。自己只伸出个头,往外面左右张望。再三确定没事之后,才敢回到屋内。 “以后女郎不要轻易出去了。”阿元烧起火塘,往火笼里头放了烧红的炭。放到晏南镜的面前,好让她借着炭火暖一暖手。 这个天太冷了,稍微再外面站一站,寒气就透过了鞋履从脚心腾起。要是再呆久一会儿,就会真的受寒了。 “那俩人不是好对付的。”阿元想起夜里这两人盔甲森然的模样,嘴唇哆嗦着。 晏南镜坐在那儿,见着阿元抖的厉害,干脆拉过阿元的手放在火笼上。好让她也暖一暖。 “放心,我有分寸的。” 阿元听后满脸不信,“女郎刚才可真的吓死我了,万一他们真的要对女郎不利怎么办?” 那年长一些的还好,那个年少一些的少年郎简直和投到火里的竹筒一样,脾性暴躁。一言不合就是要动手。看着比匪盗都还要厉害几分。 若是他们动手,那就真的出大事了。 晏南镜安抚的在阿元的手背上拍了拍,摸到她手背上一片冰凉,赶紧把火笼往阿元那儿推了推。 她算是阿元一手照顾长大的,虽说不是母女,但感情深厚。 “之后女郎还是不要出去了。有什么事吩咐我就好。” 阿元道。 晏南镜摇摇头。 家里人不多,加在一块儿也就这么几个人。平常阿元还能忙得过来。可是现在多出了两个人,再只靠着阿元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了。 阿元只是暖和了下手,起身去给她把早膳拿来。早膳都是她爱的汤饼,里头照着她的喜好埋着一个鸡蛋。 她不喜欢煮的老的,喜欢嫩的。阿元特意照着她的喜好,把水煮滚之后,就把鸡蛋放进去离火闷好。等到过上好会,拿出来正好是熟透了且嫩。 汤饼是阿元费心做好的,端来的时候正热着。 吃完收拾好,就听到门外有动静,阿元提起一颗心去看,听到白宿候在那儿。 “女郎,是我。” “你还敢来!” 阿元见着白宿,气简直不打一处来,“你夜里做什么去了。那么大两个人摸到门内,你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说着她拧着白宿的耳朵就进了门。 白宿父母早逝,亏得陈赟收留,自小就在阿元手下。被阿元拧住了耳朵,痛的龇牙咧嘴,却仍由被拧着。 “我真的不知道——”白宿到了晏南镜面前,委屈的厉害,“明明之前放了狼犬守着门的。狼犬最是警敏,有半点动静都会吠叫示警。谁知道——” 他说着,委屈的张着嘴不说了。 昨夜那两条狼犬,阿元摸黑去看,发现被打晕了躺在雨雪里的狼犬。 “这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狼犬也打晕了。” 白宿说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人也就算了,天冷的时候难免惫懒。可是狼犬可比人要勤快的多。哪怕睡梦里听到动静都会惊醒。尤其家里这两条狼犬,是郎君特意从军中带回来的,性情最是彪悍善斗。 晏南镜靠在手边的凭几上,“应该是前段时日攻城的那些人吧?” 如果是守城的将领,那么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能用得上皮甲的将领,门第不低。就算真的叫人打了进来。打进来的人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如何。 毕竟攻下城池靠的是自己的实力,可是能不能在荆州呆得住,就要看这些本地大族的了。 阿元和白宿闻言,脸色越发苍白了。 “那要怎么办?”阿元压低了声量,甚是着急。 打了败仗的军士是个什么样子,阿元曾经见过。从沙场活着逃下来的人,和畜生是没有区别的。 现在还好说,可是再过一会儿呢。 “要不你去找郎君。”阿元看向白宿,这话一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不可行。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多了少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连找借口搪塞过去都难。 “要不然女郎先逃出去……” 阿元说完哎呀了一声,捶了下自己的头,“这也不成。” 已经有这两人,那么四周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溃逃的兵士。 溃逃的兵士那才是真正的匪盗,万一落到他们手里,那才是生不如死。 正头痛的时候,外面传来了男人的足音。 男女走路的足音不同,尤其男人。 那足音从渐渐靠近,最后停留在门外。 晏南镜看到阿元要站起来,抬手示意阿元不要轻举妄动。她看向门外,“贵客前来可是有事?” “在下有事想要和女公子相谈。不知女公子是否愿意?” 第010章 年轻男子的嗓音从门后传来,霎时间一屋子的人脸色尽变。 白宿只觉得脑袋上那块被捶过的地方,这会儿又开始隐隐作痛。说实在的这两个人,没有下死手。但是却下手极其快狠准。白宿记得自己根本都来不及察觉到,就被人从后面敲晕。一直到外面天光大亮人才醒过来。 第17章 而且还晕陶陶了好会,这会儿都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哪怕暂时保全了性命,晏南镜几人也不会天真的觉得,这个看起来好说话一些的年轻男子是真的心善。 小会的时间,竟然无人应答。 门外的人静静等了一会,依然没有得到内里的回应之后,原本紧闭的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冷风肃杀,带着冬日里凛冽的寒意卷入门内。 哪怕屏风压在门前,也有寒风吹拂到内里。 晏南镜听到几下足音,之前才见过的人绕过了屏风,走到内室。 “女公子无恙?” 他问道。 才一会儿的功夫没见面,有恙无恙,早就知道清清楚楚,非得来问这么一句。 晏南镜放在凭几上的手微微收紧,寒风吹拂过肌肤,将好不容易暖热了的地方又吹冷。 “有些不适。” 晏南镜也不和他客气,开口便道。 她一手靠在凭几上,另外一手轻轻的捂住肚腹,“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凉了,又或者是受了惊吓,所以肠胃有些不适。” 旁边的阿元惊骇欲死,偏偏在齐昀的注视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偷偷的拉了拉晏南镜的衣角。 进来的人身量是在楚地里难得见到的高大,以至于一进来将灯光遮了大半。 他的影子罩过来,晏南镜抬头,在一片昏暗中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 “是在下的过错。”他认错的相当干净利落,但是下刻便是,“不过还请女公子忍耐片刻。” 说完,他看向坐在屏风后的白宿。白宿从齐昀的身量惊吓到。白宿才十三四岁,个头比起跟前的齐昀矮了好些不止。原本白宿打算趁着这人进门的功夫,就冲上去抱住他的腿,把人给摔倒。 他以前见过人抓盗贼这么干过。可真的见到人,白宿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的整个影子给罩住了。 他不可能得手的。 白宿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心头冒出这个念头。 他绝对不可能得手。哪怕冬袍穿得严严实实,但他依然能感受到此人的精悍。 不动手也就罢了,若是动手,恐怕他会命丧当场。 白宿霎那间激发的血性被巨大的差距给打了下去,他畏缩在那儿,感觉到跟前男子居高临下的注视,他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 “你暂且出去。” 白宿忍不住去看晏南镜,如果女郎这会儿给他示意,就算是再怕,他也要扑过去。 即使光线昏暗不清,也依然能见到少女秀丽的轮廓。她看了一眼白宿,“你先出去,看着外面。” 白宿怔怔望着晏南镜,迟疑的往跟前高大的身影上暼了一眼。 “怎么,还不动?” 齐昀回身过去,暼了瑟缩在屏风角落里的家仆。 那年岁尚小的家仆畏畏缩缩的低眉顺目,恭敬的弓背,从屏风角落那里,一路轻轻退出去。 “阿元。”晏南镜看了一眼面前,示意阿元设席。 阿翁去世之后,家里没什么客人。阿兄自持男女有别,是不会到她卧房里和她说话。有什么事,都是请她到正堂上。 所以她这儿没有多余的坐具。 阿元满脸担忧,但见她点头,起身去了。不多时拿来厚实的席子,另外放上了支踵。 支踵这小坐具,看上去有些像广面的漆盘。跪坐的时候,放置在脚间,臀压上去。不管保持正坐多久,都不会腿脚麻痹。 齐昀对晏南镜颔首以示谢意,然后坐了上去。 “贵客前来是有什么事吗?”晏南镜问道。 她说着,从旁边的竹簋里拿出一只柑橘,放到火笼上。柑橘被炭火的热气一烤,腾出柑橘特有的芳香气息。 齐昀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少女低头,用小巧的铜箸拨弄火笼里的炭火。 他来的时候一片混乱,再加上夜深,没有那个空闲也没有那个兴致去看她的长相。于他来说,他需要的是她的识时务。至于美丑,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过。 昨夜模糊不清的容貌,在不甚清晰的光下,有云雾朦胧的美。 郑玄符和他吵闹不休,聒噪的厉害。但是有一点的确是说的没错,眼前的少女的确姿容极其靓丽。 她面容并没有多加修饰,近乎一股天生天长的野劲。双眉浓长,完全不见有半点修饰,也没有贵女们故意描的广眉那么乌黑高广。连着长发也不做高髻,很随意的直接在脑后随便一绑就行了。 看不出有半点妆饰,素朴到让人颇有些瞠目结舌的地步。然而她抬眼看人的时候,眼里的光和她不加妆饰的面容一样,全都是野生野长的纯净。 清凌凌的一双眼睛注视着人,似乎要看到人的心底。 他笑了,拇指在袖中轻轻的摩挲了下食指指腹,“看来女公子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 齐昀的眉眼过于俊美,以至于看着有些近乎于凌厉不近人情。 这会儿他脸上浮出笑容,把那股不近人情的凌厉中和稍许,有了那么些许温情。 “深夜打扰,惊扰到女公子是我等的罪过。幸好女公子没有大碍,否则——” “不是没有大碍,”晏南镜打断他的话,“是因为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恐怕两位郎君也不会有多少内疚吧?” 齐昀微微挑眉,“女公子未免将我想的太坏了。” 第18章 “叨扰主人家,已经是我们的过错了。如果再因此出事,那真的是难以挽回。” 他顿了下,“这话是在下的肺腑之言。” 晏南镜微微一笑,把炭火上烤着的柑橘拿起来。这会儿柑橘外面那层皮已经烤到微焦。 “女公子聪慧,应该猜到我等二人的身份了吧?” 这话来的猝不及防,晏南镜颇有些惊奇的暼他一眼,她点了点头,“这不难,郎君不管是身形还是口音,都是北边来的。应该是中原来的贵客。” 她说着,低头下去,将外面微焦的那层橘皮剥开。 内里的果肉已经被炭火给完全的烤热,只需稍微放凉一下就可以入口。 “我与杨主簿交手过几次。很是敬佩杨主簿的才能。” 他见到对面的少女依然垂首,“我知道杨主簿是女公子的兄长。” 妍丽的面孔上没有半点意料中的惊慌失措,又或者是别的。她抬头起来,手臂依然压在凭几上,“那么郎君想如何?” 她话语轻轻的,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齐昀笑道,“女公子误会了。我方才那话并不是反话,而是真的很钦佩杨主簿的才能。我没有料到会到杨主簿的家里来。” 晏南镜抬眼,定定望着齐昀。面前的男子言语温煦,连着脸上的笑也是温和有礼,恰到好处。 若不是她分明感受过刀锋抵在咽喉处的森冷,光是看他现如今的表态,都要相信了。 “我爱惜杨主簿的才能,也敬佩他的为人。所以也不想伤他亲人。” 他抬手,衣袂也随着他抬手挥了起来,“我等现如今只求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地。至于其他并没有多想。” “那另外一个郎君也是如此么?”她轻笑了一声,“那位郎君似乎很是不忿。” “他的话,女公子只管放心。” 齐昀看着她,“我等在此处,若是一切平安那还好。大家相安无事。但如果一旦被人发现,我等的身家性命不值一提,可杨主簿却不好说了。” “现如今他虽然身居主簿之位,州郡之内,除却刺史便是他。不过主簿之位以往都是由荆州大族担任,被他一个外人抢了去。那些大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候,恐怕就算无辜,也要被他们构陷。” 晏南镜知道眼前的年轻男人,完全不是面上看上去的那般温和。当柔和言语下露出锋刃来的时候,她半点都不意外。 “郎君愿意做客人,那么我自然也会招待好贵客。” 她说着,把手往齐昀的方向一伸,掌心上躺着一只烤好的柑橘,“郎君要不要?” 齐昀一愣,面前少女冷艳的眉眼这会儿融入了暖色,全都化开了。 “这是入秋之后收的柑橘,好不容易留到现在的。郎君尝一尝。” 化开了的艳色融在她眼眸和脸颊上,“郎君看着我剥的,我可没下毒。” 话语说完,她倏地手掌往回一收,“罢了,还是我自己吃吧。毕竟狼犬不在这儿,不好试毒的。” 齐昀看着她自顾自的说完,往嘴里塞了一瓣柑橘,眼神看向别处,没有多少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齐昀已经将话说的差不多,正要告辞的时候,外面的门上响起了笃笃的叩门声,外面白宿禀报,“女郎,崔郎君来了。” “是他!”阿元低呼。 呼声里有难以抑制的喜悦,引得齐昀暼来一眼。 阿元被那一眼看得心慌,急忙低头。 “女郎,还是让人回去吧?” 阿元说这话有她的打算,崔缇每次上门,每次女郎都见的。这次回绝了,必然引起崔缇的警觉。 崔缇是这一代颇有些名气的游侠儿,在衙署里也颇有些交际。若是他察觉到了,一定会去衙署里拉救兵。到时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是女公子的友人吗?”齐昀问道,不等回答他又暖煦笑道,“既然如此,何不请来一叙呢。” 第011章 崔缇这次上门和往常一样,敲了敲门。过了好会,门才从内里开了一条缝,只见着白宿从门缝里往外看。 “怎么这次手脚这么慢?”崔缇笑着发问。 白宿脸上用力的挤了挤,勉强挤出点儿笑来。 “怎么,又是哪儿不舒服了?” 崔缇是知道白宿的,有事没事不是这儿疼就是那里痛。也亏得主家会医术,要不然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这么大。 “最近天凉,老是拉肚子。”白宿脸上笑得古怪的很,看着像笑又像哭。 嘴里说着,侧身给他让路。 “那你回头还是把你家郎主留下来的药吃了。”崔缇也没有过多在意,冬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腹泻更是寻常。看白宿还能到处跑动,应该没什么问题。 白宿嘴里应了一声是,又状若无意的开口,“也不知道我家郎主什么时候回来。天这么冷,应该能早些回来罢?” “女郎一人在家里,多少有些不安心呢。” 说着,白宿又说,“冬至还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听说城外打了个胜仗。”说起这个,崔缇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估计还要忙一阵子,听说这打了胜仗之后,还要论功行赏。少不得有好多的赏赐。” “冬至还早。说不定到时候杨郎君会派人过来,接知善去刺史府里呢。” 前方战场的事儿,他知道的不算多。因为有敌军攻城,所以城内也是严加防守,所有的消息传过来都是过了好几日的了。 第19章 不过崔缇知道,这打了胜仗是好事,所有参与的幕僚还有将领,只要不表现的太坏,总是有奖赏的。就看多少了。 崔缇话语里满是高兴和喜气,可前头带路的白宿却没有多少喜庆的模样。一眼看过去,还能见着他哭丧着脸。 崔缇见状忍不住在他头上敲了下,“有你这样做仆役的么。自家郎主建功立业了,竟然笑也不笑。” 不等白宿回话,崔缇又说,“待会到了你家女郎面前,可别这样。” 提到晏南镜,白宿的神色越发古怪,一路上他频频往崔缇那儿看。希望他能发觉出些许不对来。 然而只见着崔缇喜气洋洋,也没见着他的不对,甚至连问一声也没有的。 到了前堂,白宿把门推开了,退到一边。 崔缇见状,忍不住笑了,“今日你倒是知礼,不和平常一样,比我还先入门。” 白宿脸皮上扯动了两下,最后还是低头下来。 崔缇大步走到室内,室内只是比外面稍微暖和一些。他也毫不在意,见到坐着的晏南镜,“知善,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阿元在一旁给面前的火笼里加炭火,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崔缇。 崔缇喜色溢于言表,又往前走了几大步。 “什么好消息?”晏南镜抬头笑问。 “你之前不是想要知道城外仗打得怎么样了?今日我一早得了消息,特意来告诉你。” 晏南镜不动声色的扫过屋内的一处帷幔,脸上笑容不变,“这么快就有消息?” 崔缇摇摇头,“其实早两天就已经有了结果,只是到今日才传过来。府君大胜齐军。” 说着,他想起什么,抬掌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 他从腰下挂着的布囊里掏出一只竹筒,从里头倒出一卷黄麻纸,递给晏南镜。 崔缇看着晏南镜看书信,“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消息,另外杨郎君要差人给我送这个,让我给你送来。” “阿兄说,这会战事差不多已经安定下来了。”她说着把手里的纸张仔细的折起来,“说冬至前一日就会回来。” 她说完,扫了一眼崔缇身后的帷幔。帷幔已经有些年头了,垂下来随意的挂在柱子那儿,也无人在意。 “这就太好了!”崔缇抚掌笑道。 “知善你这段日子最是挂心杨郎君的安危,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笑着点点头。 晏南镜回眸,见到阿元几次欲言又止。阿元回头过来,和晏南镜双目对上。 阿元眼里露出点儿焦急。 晏南镜悄悄的摇摇头。 崔缇这次来,没有带兵器,要是仓促迎战,她只怕崔缇会吃大亏。到时候求救不成,一窝全都折在这儿。 “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了熏肉。” 崔缇说起这个老大不好意思,“这个时节,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好物。知善不要嫌弃。” 晏南镜笑着说了句怎么会,“正好我这儿庖厨下缺食呢。拿来可以多煮些粟羹。” 听到她这话,崔缇笑了,麦色的脸庞上略有些羞涩。 阿元在一旁见着崔缇只顾着傻乐,急的额头汗珠直冒。 崔缇平日里看着神气,到了这紧要关头,简直比拉石碾的驴都要蠢。她家女郎平日里从来不和他说那些客气话。而且之前他还帮着往庖厨里头送过米粮。足够他们几人生活到开春后,哪里来的缺食了。 多想想就知道这里头的不对劲。 崔缇这会儿怎么不见平日里的那股机灵。 晏南镜提了几句,见崔缇满脸喜不自胜,知道他没听明白自己话下的意思。 她脸上神情半点也不变,轻轻靠在身边的凭几上。 “现在杨郎君做了主簿,这日子就好过了。”崔缇展开手掌,拢在炭火上取暖。 “陈仙人以前就是人太好,以至于遭了小人暗算。”崔缇说着又搓了搓手,“现如今杨郎君已经大有出息,谁也不敢小瞧你们兄妹二人了。” 晏南镜听崔缇说话,暗暗暼了一眼崔缇身后的帷幔。 原本一动不动的帷幔,在这会儿有了些许动静。 “天色不早了。”她开口,“天看着像是又要下雪了。崔郎君不如先回去吧?” 她不知道藏身在帷幔后的男人耐心怎么样,但她知道,他不是他表露出来的那么温文。 温和的正人君子是上不了沙场,杀不了人的。 崔缇一愣,完全没有回神过来,呆呆愣愣的去看窗棂那边。 窗棂那儿用麻布等物蒙的结结实实,半点光亮都没有。 “知善,我说错话让你生气了?” 晏南镜摇头,她脸上依然还是方才的笑,只是多了些许焦急,“只是担心一会儿下雪了,道路泥泞难行,你回去不方便。” “再说,到了年尾,崔郎君也该去舅父家拜访一二?” 崔缇母亲早逝,除却曾经对他伸以援手的陈赟,就是舅父家资助最多了。临近年关,做外甥的,不管如何都该去看看的。 话已经说到这里,几乎已经不给留下的余地了。 阿元在一旁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就算和拉石碾的驴似的,也该回过神了吧! 女郎平日里不这么说话的啊! 然而只见着崔缇满脸神色尴尬仓皇,他匆匆起身,满身的无所适从。 第20章 “我是粗人,要是话语里说了什么让知善你不高兴的,你千万莫要放在心上。你身体自小不太好,莫要动气,动气伤身。”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走,连着背影里都是一股萧瑟的失魂落魄。 阿元见状急了,霎时直起脊背,想要去留住崔缇。 她才动作,立即被晏南镜拉住。 晏南镜手指压在唇上做了噤声的动作。 阿元着急万分,然而这个时候,崔缇已经出去了。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阿元脸色越发灰败。 这时候,帷幔后的齐昀走了出来。 “女公子心善。” 他道。 来的这人是个麻烦,若是真的被这人察觉到什么,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或许是看透了这点,所以面前的少女才会这么着急赶人。 晏南镜抬头,唇角牵出抹笑,“既然都听完了,那么我先离开,贵客自便。” 阿元怵齐昀,跟在她后面一块回卧房去。等到了内室里。阿元愁眉苦脸的陪着她坐下,“女郎当时怎么不让我直接告诉崔郎君?” “他就在崔缇背后,就算你说得再快,难道比他的刀更快?” 晏南镜反问。 阿元好会无言以对,她把生好了的火笼放在晏南镜的手下。 “原本以为崔郎君来了能帮上忙。”阿元想起崔缇那副模样,就忍不住生闷气,“平日里看他威风,没想到有事了,竟然半点都不灵光。” “不怪他。”晏南镜手掌张开压在火笼上,“毕竟谁又想得到呢。” 她说着见到阿元愁眉苦脸,不由得握住阿元的手,“不要想太多,这世事无常,想得太多反而容易累到自己。” “那、那边怎么办?”阿元抬手指了指杨之简卧房的方向。 现如今那两人全都住在那儿。 “先不去管他。”晏南镜沉吟小会儿道。 不去管他,就是除非必要,不会和那边的两个人有半点交集。 “我之前还觉得,看能不能交涉一二。不过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她垂下眼,张开五指,脸上笑容带点嘲弄。 “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现如今与其去交涉,还不如彼此毫无干系。” 阿元是不敢过去了,所以给齐昀郑玄符两人送饭跑腿的活儿都交给白宿了。 白宿过来把他们用过的碗箸收走,郑玄符在背后看着白宿提着东西,走的脚下生风,恨不得背上生出双翅的模样。 他拿起面前案上的笔,眯眼在白宿的背上,做了个投掷的动作。 郑玄符半点都没遮掩他手上的动静,他嘴里发出咻的一声,白宿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个四脚朝天。 见着那边的小仆差点摔倒在地,扑腾着手脚勉强站稳的滑稽模样,惹得郑玄符开怀大笑。 “好了。”齐昀从内室出来,暼了他一眼。 郑玄符哼了一声,“我可没有对那个女郎怎么样。怎么,现如今你爱屋及乌到连她家的仆役都爱护着了?” 郑玄符见着齐昀垂眼下来盯着他,脊背末端蹿出一股寒意,他不由自主的把盘着的腿一收,改做正坐。 “我们毕竟是不速之客。到这里来,也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真当你是匪盗了?” 郑玄符听着,脸色发青。 “你是正人君子。我自然不招你待见。实在不行,劳烦将军将我军法处置。” 这赌气的话,齐昀没放在心上。他抬足径直往外走。 郑玄符看他往门外去,忍不住站起来,“景约你去哪儿?” “去外面走走,和你呆在一块儿气浊。” 说罢,也不管郑玄符如何气的七窍生烟,就径直往外去了。 外面冷风寒冽,天色阴阴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之前听那个小女子用天要下雪的理由,打发走那个游侠儿。现在看来,是真的要下雪了。 这个府邸并不大,但只有那么几人,所以也显得有些空旷。 他走动了下,一路上没有碰见什么人。到大门处,一条被拴着的狼犬坐在那儿,见到他来,呲牙呜呜低鸣。 突然外面起了人走动的声响,那狼犬当即调头过去,对着门口大声吠叫。 因为是拴着的,所以不能扑到门上去。 齐昀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看到门外有几双脚匆忙走开。 背后有慌乱的脚步声,齐昀回头就见着白宿急急忙忙赶过来,白宿见到他在那儿,吓得停住脚步。 “回去和你家女郎说,有盗匪上门了。” 这话送到晏南镜那儿,晏南镜直接去见齐昀两人。 郑玄符没想到她亲自过来,见着她来,愣了好会。 “女公子进来吧。”齐昀从他背后出来,对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郎君之前说的盗匪是真的吗?” 一进门,她就立即问道。 陈赟当初为了清净,特意选得偏僻地方。这一代离城池并不远,四周也有村落,可以落得清净之余,也不至于真的与世隔绝。 因为不在逆旅云集的道路上,也没有占据易守难攻的地形。所以在这儿长大,她对盗匪更多只是听过。 “女公子若是觉得我胡言乱语,那也可以。” 齐昀道。 晏南镜皱眉,“那今夜我就在这了。” 第21章 那边郑玄符唾沫呛在了嗓子里,当即咳得死去活来。 晏南镜没去管他,她抬头,“之前郎君不是说仰慕我家兄长的才能,现如今郎君的机会来了。” 郑玄符好容易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给咳顺,“你这个小女子,知道自己说什么吗?” 晏南镜只是睨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这话,径直又去看齐昀。 “郎君应该想要和我家兄长交好。” 她依然盯紧了齐昀,“这正是时机不是吗。” 她料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子身份不俗,他的仰慕,恐怕更多是想要将人收入麾下。 “千金易得,良才难求。” 齐昀颔首,“好。” “景约!”郑玄符提高了声量。 齐昀抬手示意他噤声,“今晚上就请女公子到这里吧。” 当然他们两个男人是不能留在屋子里的。 郑玄符抱着环首刀盯着墙头,“你就这么看重杨之简?” 说着下雪了,郑玄符低头看看落在衣袍上的雪粒。 “毕竟也住在这里,盗匪来了,难道你还想着要和那些盗匪挤在一块?” 齐昀反问。 他抽出环首刀,擦拭刀锋。刀锋被仔细擦拭,寒光湛湛,在雪天里照出人影。 这还真不想。 郑玄符不说话了,他杵着刀身守着墙头。 “杨之简这人也有意思,做了主簿,竟然也不多买些奴婢招揽卫士。” 齐昀仔细擦拭手里的刀,“才买来的奴婢和卫士能抵上什么用?这些人并不是主家的家生子,一旦有事,恐怕没把主人给哄抢了就算是不错了。” 郑玄符仔细想想也觉得对。 奴婢卫士最要紧的就是忠心,偏偏这东西,没有几代是养不出来的。 杨之简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要是真的奴婢背主,那可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正说着,那边屋子门口传来动静,郑玄符抬头见到阿元在门里露出半张脸,见到郑玄符看着这儿,赶紧把门关上了。 男人住的地方,待着多少都有些不对劲。 晏南镜坐在坐榻上,见着阿元满脸害怕回来,“怎么了?” 阿元摇摇头,“我就是安心不了。” 晏南镜拉过她坐下,“谁能安心呢。不过毕竟还有两个在外面顶着呢。” 她说完就笑了,阿元忍不住和她一块儿笑,可是笑完了,又开始犯愁,“这人情难还。欠了这么大的人情,也不知道怎么还。” 晏南镜摇头,“是他们先欠我们人情在先,现如今不过是还了而已。互不亏欠。” 所以她可真不欠他们什么。 话语说完,外面传来踩在地上的声音,这是盗匪来了。 阿元一下紧绷起来,赶紧的拿着打狗的棍子,挡在她身前。 盗匪都是成群结队,没有足够的护卫根本拦不住。 齐昀根本不指望白宿能成什么事,一开始就让他到屋子里头守着,免得在外面碍手碍脚。 夜幕里,有衣料的窸窣声从墙上传来。黑暗里,落到地上的盗贼听到一道破空声迎面而来。 “人太多了!”郑玄符一脚踹开跟前的盗贼,冲不远处的齐昀喊道。 这伙盗贼出乎意料的多,原本以为不过是几个蟊贼,现如今看来,是他们失算了。 这个时候,房屋那边传来门板被重重踢倒的声响。 郑玄符骂了一声,就要赶过去,被左右包抄上来的贼人围住。 门框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白宿抡起棍子就打上去,可惜进来的不止一个,敲晕了一个,后面还有。 白宿被推开,阿元挥起棍子冲上去。结果和白宿一样被推开。 少女的容貌在烛火里朦胧而真切,已经到了内里的贼人看着坐榻上的美人,咧嘴露出满嘴的黄牙。 他伸手就去抓。 少女身形纤细,哪怕提在手里也没有多少重量,这样的美貌弱女子,自然也没有什么威胁。 他拖拽着她的衣襟,将她拉近。当靠近的时候,晏南镜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捅进面前人的肚腹里。 匕首锋利无比,眨眼的功夫,刀身整个的没入。 跟前的盗贼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勃然大怒,下刻就要掐她的脖颈。然而他还没动手,身后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抓住盗贼的发髻,生生的往后拖拽。 那力道极大,盗贼的发髻被抓住,整个人都被拖出去,嘴里发出惨叫。 几步的功夫他就被拖拽到了外面,下刻沾满了血的刀身贴上了他的脖颈,下刻刀锋往内用力。 鲜血喷溅里惨叫尖利,那叫声持续了几息之后戛然而止。 头颅整个被活活割下来了。 第012章 “点火把!”晏南镜冲白宿大喊。 盗匪们成群结队,只靠着齐昀和郑玄符二人是根本不可能完全抵御住的。可只要出现一个惨死的,把其他盗匪的胆子骇破,那么就可以保全自身了。 阿元方才被盗匪重重推开,额头砸在了地上,这会儿动弹不得。白宿听到晏南镜的话,想要爬起来,地上流了一滩的血,他一手撑在血泊里。满手的湿滑,还没等站起身来,就又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晏南镜见状直接站起来,扯过放置在一旁的火把冲到齐昀身边。 方才的惨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被割下头颅的惨叫和平常不一样,满是尖利和恐惧。刀身割开喉管的时候,尖利的惨叫如同被宰杀的猪羊,霎时消弭,但是喉咙里冒出赫赫的声响。 第22章 这些动静在冬夜里格外清晰。 火光照亮了齐昀的面庞,同样的也照亮了他手里的才被割下的头颅。 头颅割下来的瞬间,还不是完全的死物,在火光下竟然还眨了两下眼。只是火光下的恐惧依然冒在那张脸上,目眦尽裂又恐惧万分。 血从无头尸首的腔子里头喷涌而出,飞溅的老高。 其余的盗匪看着同伙的还有几分活气的人头,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齐昀提着人头往前走了几步。浑身的杀气在血腥味里凝结如有实质。 人头连着的那段脖子下还有血流淌出来。 齐昀仰手把人头丢了出去,人头正好砸中领头的首领身上,首领下意识两手接住,低头就见到人头四目相对。 这时候,郑玄符抓住机会,从后直接砍中一个盗匪的脖颈。经过了一番乱战,他的体力消耗了好些,下刀的力道不小,但没能和齐昀一样把头颅都给斩下来。 他顺手划过,霎时间那个盗匪的脖颈处溅起一尺高的血。 两人毫不留情且干净利落的杀伐,将其余盗匪镇在那儿。 他们满眼惊恐的盯着齐昀和郑玄符两个。火光微微,看得并不真切,但是散落的尸首却是实实在在的。 齐昀往前走了几步,杀意随着天上落下的雪催逼到站着的盗匪面前。 “啊啊啊啊——” 有个盗匪经受不住,尖叫着往后逃走。 有了一个,其他的人见状也纷纷的屁滚尿流的逃开。 晏南镜举着火把,看着那些穷凶极恶的盗匪丢盔弃甲慌慌张张逃跑。待到那些盗匪慌乱的脚步声远去,渐渐都听不见了。这才缓缓吐出口气。 白宿从里头连滚带爬的跑出来。他摔在了血泊里,花了好大的劲才爬起来。 “女郎没事吧!” 白宿嘴里喊着,从门口奔出来,谁料想又是一脚踩在血泊里。重重摔在地上。 这下摔的比在屋里头都还要重,白宿头昏脑涨的支起身子,想要起来。谁知道一抬头就见着郑玄符对地上躺着的,还在喘气的盗匪补刀。 他正好瞧见郑玄符干净利落的抹了盗匪的脖子,飙出老高的一簇血。 白宿肚腹里翻山倒海,一个没忍住,跪在一旁吐起来。 郑玄符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吐的死去活来的白宿。随意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晏南镜。 只见着她依然举着火把伫立在那儿,垂首盯着地上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没半点惊恐。 “女公子安好?”齐昀提着刀朗声问道。 晏南镜点点头,“多谢郎君,我一切都好。” 她没受什么伤,非要说什么的话,就是之前捅人的时候,刀身反过来的阻力震的手腕有些发麻。 齐昀上下打量了下她,她穿着的冬袍外沾了好些血迹。 “要是女公子害怕的话……” “请问郎君,这些尸首该怎么妥善处置?” 不等齐昀把话说完,晏南镜指了指地上那些尸首。 齐昀挑了挑眉,看了眼地上的尸首,又来看她。 “女公子不怕?”齐昀反问。 晏南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刚才说了的话,又重新说一遍。 “我只怕丢掉性命。” 齐昀笑了。 他看着她,“这尸首待会儿丢远了就是。会有冬日觅食的野兽拖去吃掉的。” 晏南镜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不会把老虎招惹来吧?” 她知道山林里有老虎,尤其老虎还不冬眠,一旦招惹来,真的是麻烦不尽。 “老虎占山为王,除非实在是寻觅不到食物,才会下山。陈仙人当初寻址造府的时候,应该也考虑到了。” “我听说陈仙人的本领不仅仅是医术高明,甚至精通堪舆与奇门遁甲。所以女公子还请放心。” 晏南镜看向齐昀的目光里微有讶异,随即笑了笑,“也对,你既然已经知道阿兄是谁。知道我阿翁的身份,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只是郎君怎么知道阿翁?” 阿翁早年除了与人治病之外,很少给人做其他的。 “听闻陈仙人早年曾经向流民帅献策御敌,以奇门遁甲里的局法布阵。”齐昀说着笑了笑,“几进几退,回囿反击。” “如此才能,甚是令我神往。只是仙人后面隐居山林,行踪不定。传说好些达官贵人就算是想要拜访,也无能为力。” 晏南镜颔首,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又抬眼看齐昀,“既然如此,劳烦郎君把这些也一并处置了。” 那边郑玄符不干了,“哪有这样的?” “怎么不能这样?”晏南镜神情越发无辜,在火光下目光盈盈,她垂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如果只靠着我主仆几人,根本不可能清理的干净。虽然冬月里尸首不会马上腐败,但是清理不及时,恐怕味道不好闻。郎君也不想这样吧?” 郑玄符看了一眼她纤细的身形,另外还有在一旁吐得昏天暗地的白宿。 “你这女子当真可恶!” 说完,把刀一收就往屋子里去,不多时他拖拽着一具尸首出来,丢到院子里头。 她看向齐昀,恰好齐昀也正好看了过来。和喜怒全都表露在脸上的郑玄符不同,他看似平静,可是平静之下如何,怎么也看不透。 “现如今天已经深了,先把尸首挪到一起明日天亮之后再做处理。” 第23章 战乱连连的年月,盗匪猖狂。死人也司空见惯。 宅邸周围就是村落,肯定不止晏南镜这儿遭殃。还有别的地方遭了匪灾。 这里头肯定要出人命,拖几具尸首出去,也没那么扎眼。 “有劳郎君了。” 她原本还有所顾虑,现在知道他仰慕阿翁,那么也没之前那么多的顾虑了。 晏南镜正要离开,听他道了一声且慢。 然后见他回身去了一趟屋里。到她跟前的时候,将从尸首上拔出来的匕首还给她。 刀身上没有半点血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之前擦拭过了。 “女公子下次动手的时候,记得刺这。”齐昀抬手指了指脖颈,“躯体的话,就算刺中要害,也不会马上扑倒。但是刺中这儿,数息之间就能让个壮年男子动弹不得。” “我知道。”晏南镜点头,她说完略有些稀奇,“郎君告诉我这些,倒也不怕?” “女公子能当面问出这话,那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晏南镜把匕首收回刀鞘,她正打算带着阿元离开,听跟前人道,“不知道上回的柑橘,女公子还有吗?” 第013章 他的这话问得突然,晏南镜略有些怔忪,迷惑的看着他。 齐昀衣袍上全都是血迹,脸上也有好些迸溅上去的血。他笑起来,笑容上带着半干的血迹。亲切里透出肃杀。 “有的,到时候给郎君送去。” 她道。 说完,她对齐昀微微颔首,回身打算离开。 “女公子。” 她才回身过去,背后传来齐昀的声音。 “郎君还有事?”她疑惑问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要提醒女公子一句,以后不要和男子说那句话,” 她挑了挑眉,听到齐昀继续说,“这天下男子都是披着衣冠的禽兽,尤其是如今这般世道。” 晏南镜略作出恍然的模样,她颔首,不见任何羞涩又或者尴尬。 “多谢郎君提醒。” 说罢她去搀扶起阿元,一路回自己院子里去。 阿元到这会已经恢复些,强撑着就要起来给她倒热水盥洗。晏南镜摇摇头,自己去外面的火塘那儿打了热水,给自己还有阿元把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给擦拭干净。 “女郎,那两人……” 晏南镜垂着眼嗯了一声,“放心,他们如今应当不会对我们不利了。” 阿元心有余悸,但想起齐昀杀人保下晏南镜,还是点点头。 “真是没想到……”阿元有些感叹,“原本以为那两位贵人,不会管我们死活呢。” 晏南镜给阿元擦拭完脸,将手里的布巾轻轻压在水里,“毕竟他想要把阿兄召入麾下。既然如此,自然是要付出诚意。” “他也不亏。”晏南镜说着,又把搓洗干净的布巾放置在一旁。 “眼下送财物也要奴婢也罢,那位可谓是力不从心。但救下亲人,那恩情也就大了。” 阿元闻言,神情略有些古怪,“女郎,那两位贵人救了我们性命,是不是不应当这么想人家?” 晏南镜点头,“的确是个大恩情,所以我也记着。等阿兄回来的时候,好生和他说。 “我没说要不记他恩情。”她坐在那儿,“阿元也别看那位年长一些的好说话,他可比那个年少的要难对付多了。” 晏南镜想起临走的时候,齐昀和她提的那句话,当初她那一举动,不过是试探他罢了。 如同他所言,男人不可信。尤其她见识过阿翁被人诬陷下狱,不但险些丢了性命,甚至连多年攒下的清誉都差点被毁得一干二净。 可见人心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 出手相助过的人都是如此,更别说素不相识。至于那人嘴里说的几句敬仰,当个场面话,随便听一听就罢了,要是当真了,那才是指不定哪天把命给丢了。 她递给他的那个柑橘,只是一次试探。人会言不由衷,但是躯体却是最为老实。美色其实是最能试探出真伪的。 如果他真的怀揣着什么念头,她会下手。 动刀杀人太过费力气,弄点苍耳子到羹汤里。就算拿去试毒,也不会露馅。毕竟从吃到肚子到毒发需要好长一段时间。对药性不熟的,也会当无毒,将饭食吃下去了。 这打算是不能和阿元说的,阿元为人善良,听到她这些原来的打算恐怕要吓到。 “还是早些歇息吧。” 晏南镜裹紧身上的外袍,直接躺到阿元身边。 阿元摸索着给她解了头发。和她年幼时候一样,轻轻的拍着被子外面。 “睡吧,女郎好眠。” 惊心动魄了半晚上,体力近乎耗尽。几乎没多大的功夫,晏南镜沉沉睡去。 第二日阿元起了个大早,下庖厨准备饭食。因着夜里的事,她准备的格外丰盛。 郑玄符看着阿元送来的膳食,很是疑惑的咦了一声,“这是你家女郎的意思吗?” 阿元想起昨夜临睡之前晏南镜的冷淡,满脸笑容说了一声是。 郑玄符立即笑了,“你家女郎也知礼。” 说着,他抬头张望四周,“怎么不见她人来。过来道谢的话,也应当亲自来吧?” 阿元一时语塞,幸好旁边的齐昀接话过去,“你见好就收,现在天都没亮,你让一个年轻女郎到男人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打什么鬼心思。” 第24章 “我怎么有鬼心思了!”郑玄符不满反驳,“你老是将我说的不怀好意!” “我没说你不怀好意,”齐昀示意阿元把膳食都摆到四足案上,抬手压在他肩膀上,稍用力的捏了下他的肩骨。 “只是说你说话有欠考虑,” 齐昀眼睛转过来,“是你自己想多了。” 郑玄符被这话堵的好半会无话可说,只能瞪他。 “女郎体弱。”阿元小声的替晏南镜解释,“今日比昨日还冷,所以不能亲自前来。还请两位郎君见谅。” 郑玄符想起昨夜血肉横飞,在他印象里,吴楚女子身量娇小,胆量不大。那小女子能在一片厮杀里高举火把,助他们把那些盗匪给压慑住,也是令他刮目相看了。 他原本不忿的神情顿时消失干净,高高兴兴的坐下来。 “你回去和她说,好好休息。反正接下来的事,我们去做就行了。” 阿元退下之后,郑玄符抬头见着齐昀眼神古怪的打量他。 “难得见你这么通情达理。”齐昀说着端起碗箸,“平日见你和这家女公子,总是不对付。” “我和她计较什么。” 郑玄符低头下去两口喝完了手里的粟羹。粟米斗已经完全熬开了,内里还能见到好些肉。 “再说了,这一时半会的也走不掉。” 这几日连着下雨下雪。楚地的雨雪没北方那么凛冽,但却有另外的麻烦,还更不便些。 “所以少不得要在这儿多住些时日,你又不让我将人都处置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和她继续吹胡子瞪眼。” 齐昀一见乐了,“你自己都想明白了,那我也不用多言了。” 不过郑玄符的好心情在拖拽尸首出去的时候,彻底化作了乌有。 尸首可比活人要沉多了,尤其过了一夜,尸体僵直,用绳索套在脚上,都拖得不甚顺利。等到一路到山坡上,郑玄符已经满腹牢骚。 “我就不该昨夜动手!随你去,反正是你答应的,又不是我答应的。干我什么事!” 齐昀无奈的暼他,“你可少说点吧,早膳就那么点东西。全用在你那张嘴上了。” “再说了满院子的死人,你住得下去?” 世家子弟最是好洁净,虽然郑玄符不是那种出门便要奴仆洁扫道路的做派,也看不下去一院子的血腥。说实话昨晚上睡在一片刺鼻血腥味里,几乎一晚上都睡不着,只能怒视一张榻上躺着的齐昀。 “让家仆来不就好了?”他回嘴了一句。 白宿才十三四岁,又生的瘦小。那模样平日做些活还成,拖拽这个事儿可真靠不上他。 “你该不是真的看上那小女子了吧。” 齐昀听后意味不明的淡淡笑了一声。 郑玄符哽了下,嘴上不肯叫齐昀好过,“就没见过像我们俩这样的,不仅没有作威作福,反而还要做仆役的活。要是传出去,恐怕都能叫人耻笑。” 齐昀没搭理他,无所谓他聒噪,一路说着已经到了山坡上。尸首从山坡的另一面滚下去,这事儿就算是干完了。 回去的路上郑玄符又是一番牢骚,少不得把齐昀拖下水。奈何齐昀对此根本不在乎,郑玄符自讨没趣,也不做声了。 到了门前,只见着白宿在那儿等着,见着他们回来,喜笑颜开。 “两位郎君回来了。” “你腿不软了?”郑玄符问道。 白宿尴尬的笑,也不答话。躬身给他们开门。 齐昀和郑玄符进门去,走了没几步路,只见到少女款款而来。 她换了身衣袍,不是什么靓丽的艳色,反而看着有些灰扑扑的。她发髻散开,长发全部放下来,结在身后。只是发鬓两端留了发髫,轻轻的垂在脸颊旁。行走间,轻轻摆动。 这轻柔的美像是水洗过一般。 她姿容原本就好,现如今更是多了几分冯虚御风的空灵。 正是时下里追求的飘逸。 “两位郎君回来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在耳里和那小仆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也和平日里淡漠疏远的模样不一样。 整个人似乎都鲜活起来了。 齐昀正要说话,身边的郑玄符倒是抢先了两步,到他前面去了。 第014章 “你专程在这儿等着?”郑玄符问道。 晏南镜笑而不答,她微微垂首,丝毫不应郑玄符的发问,“这一趟劳烦两位郎君了。” 她说着又是垂首一笑,“已经准备了热汤,请和我来吧。” 说着她抬头看向郑玄符,这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武力上是一把好手。性情上和孩子差不了太大。前两日和晏南镜冷媒横队,只差喊打喊杀。这会儿他倒是高高兴兴,也不见了方才进门时的冷色与不满。 她掠过郑玄符,眸光落到了郑玄符旁边的年轻男子身上。他的身量比郑玄符还要高出小半个头颅,姿容俊秀修长,想叫人忽略他都不行。 他杀人的时候,杀气翻腾。但与人交谈的时候,即使浑身浴血,也不觉得有任何狰狞之处。 这会儿他浑身上下早已经没有了昨夜的血腥,身上依然穿着不太合身的冬袍。静静伫立在那儿,听他们两人说话。 察觉到她的注视,那双深褐的眼瞳转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他唇角牵出一抹笑,“女公子有何吩咐。” 第25章 这人比这个年少的要难对付多了。 晏南镜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这两人脾气,年长的远比年少的要镇定沉稳的多,同样也难对付的多。 年少的人,富贵出身,自小被人追捧。心事半点也不耐烦藏在心里,只要一眼看过去,喜怒哀乐一目了然。 但是这个年长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言笑晏晏的姿态。哪怕是持刀的时候,也不见他有任何狰狞失态。 不管怎么看,都看不透。 所以他说的话,晏南镜也无法知道里头的真假。 索性现如今盗匪横行,终于让她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他们的用处。在兄长回来之前,哪怕是装模作样,她也愿意将主宾和美给演下去。 “郎君说笑了。” 晏南镜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些,“昨夜多亏了两位郎君,现在请两位郎君先行去堂上暖和一下,喝点羊汤。” 他莞尔颔首,“多谢女公子。” 堂上早已经摆好了案几,阿元就端了羊汤上来。都是炖煮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羊肉羊骨早已经炖得酥烂。热乎乎的,在这个天里最是适合用来驱寒。 郑玄符锦衣玉食习惯了,就算是在军中,吃用也是有专人伺候。甚至庖厨都是他从自家带出来的,实在是吃不惯楚地的羊肉。 楚地的羊再怎么精细的养,也带着一股膻味。郑玄符闻着,神色里流露出嫌弃。 他在郑家食不厌细脍不言精,如今哪怕逼不得已,也改不了世家子弟的做派。 他才要把手里的碗放到面前的四足案上,突然听到了旁边齐昀传来的咳嗽声。他往齐昀那儿一看,就见着齐昀盯着他,似笑非笑。 原本要放到案上的碗又被他端起来,径直一鼓作气喝完。 “郎君没事吧?”看了整个过程的晏南镜,满脸疑惑关怀的问道。 郑玄符摇头,但是还是忍不住咳了好几声。羊汤是刚从庖厨里端出来的,即使路上被风吹了那么下,也烫得很。 几口下去,喉咙都要给烫得说不出话来。 晏南镜见着郑玄符满脸通红,示意阿元放了茶汤在旁边。 这是陈赟在世的时候留下来的习惯,饭后多饮茶汤来涤清油腻。茶叶多产出蜀地,一路运来不易,价格不菲。所以多是士人家里有此习惯。 郑玄符喝了一口茶汤,茶汤是略带点苦味,入口把满嘴的油腻给化开。他脸色这才好点。 “多谢。” 郑玄符到了这会儿终于勉强觉得好了点,对晏南镜点头。 “昨夜的事,多谢两位郎君。” 她从坐榻上起身,对两人就是一拜。 郑玄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齐昀拽住了后衣襟,被揪了起来与齐昀一道躲开,不受她的大礼。 “女公子言重了,”齐昀提着郑玄符的后衣襟,“不过举手之劳,也用不着如此大礼。” “原本我们就是过来打扰的,心中愧疚的很。能有帮到女公子的地方,正好抵消我等之前的冒犯。” 郑玄符张嘴就要反驳,然而被齐昀看了一眼,把嘴给闭上了。 齐昀在军中虽然是副将,但真真实实立威过。他十三四岁就跟着父亲,还有叔父征战。气势上来,并不是郑玄符这种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能比的。 “之前的事,惊吓到了女公子,在下实在抱歉。” 晏南镜唇齿张了张,突然见到齐昀脸色微变,往门外看去。 “有人来了。” “我没叫人啊。” 齐昀一句话才出来,晏南镜立马接上。两人霎时间对视,都在彼此的眼中望见错愕和警觉。 “知善!” 远远的从外面的廊道上,就已经穿过门口的素屏传到内室了。 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她抓住齐昀的胳膊,就打算把他们俩往帷帐后面塞,反正上回也是这么躲的。 “到这后面去,”她一面扯齐昀,另外一手去拉郑玄符。 说着,抓住齐昀的那只手使劲,没推动。她回头过去,正好见着他低头神色颇有些怪异的盯着她薅他胳膊的那只手。 “不用了,躲也躲不住。” 就算人躲了起来,这几张案几也遮掩不住。 说话间,崔缇已经到了门口,绕开屏风,就见到堂中几人。 他看到面生的齐昀和郑玄符,脸色一变。拔刀相对,“你们是何人?” 昨夜匪乱的事,寅时的时候,就有人报到了官府。那伙匪盗仗着人多势众,肆意妄为,不仅仅是那几个村庄遭了难,甚至还有几处大族的庄园。 崔缇在官府里头有交情,得知了这个消息,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这四周的村庄还有庄子就那么几个,将人脸都认熟并不是多难的事。 “知善快过来!” 晏南镜回头见到崔缇,“崔郎君。” 齐昀闻言,神色有些奇异。反手一把将晏南镜推到他身后去。 他对上崔缇目眦尽裂,面容含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让女公子过去?” 崔缇见状,抬手刀砍了过去。 崔缇是这一代有名气的游侠儿,游侠儿行侠仗义,杀人越货,几乎都做。很多时候,游侠之间也会互相争斗。从这里头练出来的,全都是实用的招数。 下手起来直接朝着膝上这些弱点去。 第26章 刀身呼啸着往齐昀膝下扫去。他反手抽刀,径直挥向斩来的刀锋。 两把环首刀当的一声撞击在一起,崔缇当即觉得手腕发麻。 他抬头往前看,对上面前人的双眼。 眼前的年轻男人有一张绝大多数男人都没有的俊美面庞,眉眼锋利,乍一眼看的时候不觉得。现在逼近了,拂开那层温和,内里的锐利直接绞杀到他的跟前。 齐昀抓住他手腕发麻,不能动弹的间隙,环首刀刀身直接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是误会!” 晏南镜赶来,见着齐昀已经架刀在崔缇脖子上。而崔缇怒目而视,满脸不服气。 “误会什么?”齐昀反问。 晏南镜不知道这会儿齐昀是发什么疯,打架打上瘾了? 她径直扭头看向被他制住了的崔缇,“这两位和阿兄是认识的,昨夜盗匪来袭,是他们二位出手相助。所以我才能平安无事。” 后面预备拔刀杀掉崔缇的郑玄符,听了晏南镜这话,手从腰间的刀柄上挪开。 “是啊,我们都是良善人。” 崔缇闻言双眼瞪得和铜铃一样,对上晏南镜更是有几分手脚无措。 “他们和杨郎君相识?” “我等深深佩服杨公,所以这次特意过来寻他。只是上门的时候,杨公还未回来,女公子心善,看天色已晚,留我二人留宿。谁知道晚上竟然有贼人冒犯。” 齐昀顺着晏南镜的话说了下去,手里被他抓住的人满脸诧异。那滑稽的模样看得他心头有莫名的痛快。 “知善你是不是被这两人挟持,所以来骗我吧?” 晏南镜笑了,一看上去像是气的,“昨夜里死了人的血还在院子里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下崔缇无话可说了。 晏南镜看齐昀手里的刀还横在崔缇的脖子上,不由得看向他,“郎君,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了,这刀也收起来吧?” 他垂眸看了一眼满脸憋闷的崔缇,说了一声好,随即收刀回鞘。 崔缇被放开,脚步踉跄了几步,被晏南镜赶紧扶住,才不至于一头栽倒。 他的腕骨隐约还有些酸麻,没想到方才那一击竟然有这等威力。 崔缇握住晏南镜的手腕,将她迅速拉离齐昀。 齐昀看见紧紧握住她手腕的手,沉声道,“松开,你要唐突女公子到什么时候。” 第015章 崔缇哪敢放,即使晏南镜解释了,他也满是警惕。 这两人说话根本就不是荆州本地的口音,像是从北面过来的。这个节骨眼上,这么碰巧的有客人上门拜访,不能叫人不防。 崔缇不但没有放开,反而手掌用力,将晏南镜整个人都拉到自己身后。 “崔郎君。” 晏南镜被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差点拉了个踉跄,亏得反应及时,稳住了身形,才不至于当着好几人的面一头摔下去。 “我方才已经解释了,这两位是贵客。而且还救过我们性命。刚刚这两位郎君还帮着把尸首给扔出去。” 崔缇越听越眉头紧皱,面前的年轻男子身量比他还要高上好些。他只能仰头瞪着他。 这完全不是平常人的身量相貌,哪怕身上着灰扑扑的旧袍,也看得出来此人出身不简单。 “知善,你不懂外面世道的险恶。” 崔缇手上更用力了些,两眼死死的盯住齐昀不放。浑身紧绷,剩下来的那只手扶在腰间环首刀的刀柄上。这架势,随时准备着抽刀暴起。 齐昀见状,鼻子里发出不明意味的嗤笑,微垂的眼眸里雾沉沉的,看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我要是真的有歹心。恐怕女公子连着那两个家仆早就殒命了。哪里还可能在这儿好好说话。” 崔缇却不管他,脸上冷笑,“非亲非故,足下踩在年关的节点上,不远千里迢迢赶到荆州,这份心可真是令在下自愧不如。” 站在不远处的郑玄符闻言,越发不耐烦。他不想要在这些无所谓的人和事上花费力气。他干脆提起刀来。 然而和上几回一样,郑玄符手腕才动,就被齐昀一眼制止。 “我等这个时候前来,是有苦衷的。”齐昀继续道。 可惜这话并没有太多作用,崔缇拧紧了眉头,同时手中越发用力。 晏南镜痛得吸了口气。原本站在崔缇跟前毫无动作的齐昀,倏然曲肘,重重击在崔缇檀中。 崔缇霎时间眼前一黑,紧接着整个人都翻倒在地。 齐昀过去,把他的手给拉开。 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晏南镜的手腕上,出现了发青的痕迹。 她握住手腕,疼的眉头微蹙。 齐昀看了眼阿元,阿元赶紧过来,搀扶住晏南镜。阿元看到她手腕上的那一块,心痛的难以言表。 女郎自小都是她照料的,哪怕有着主仆的名分。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和亲生的也没太多不同。 “崔缇,你这个混账!”阿元差点没上去给地上的崔缇来上两脚。 崔缇被刚才齐昀突然的一击弄到现在都没回神过来,整个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眼神呆滞的被阿元责骂。 “阿媪不要动怒。”齐昀温声道。 他那张有些锋锐逼人的眉眼,在这温煦的话语里,有了脉脉的韵味。 “现如今阿媪还是赶紧把女公子安顿好,看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受伤。” 第27章 阿元如梦初醒,连忙向面前的人道谢。也不管地上躺着的崔缇,扶起晏南镜就往后面走。 晏南镜被阿元搀扶着,望着地上躺着的崔缇,又抿唇看向齐昀。 “女公子放心,他没事。只是一时半会的没有回神过来。待会就好了。” 晏南镜没动,齐昀笑着微微叹气,“我不会对他下手。女公子放心。” 得了他这句话,晏南镜微微向他一礼,和阿元往后面走去。 等到晏南镜和阿元都走了,郑玄符径直走上来,“真的不杀他?” 见着齐昀没有做声,他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小子是个麻烦。” 这游侠儿见识过世面,他们的那些说辞不管怎么天衣无缝,这小子从能找出纰漏。 “杀他做什么。”齐昀说着坐在一旁的坐榻上,等着崔缇缓过来。 他是沙场上练出来的杀人手段,比崔缇与人斗殴的技巧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 方才那一下,他只要再用大一点的力气。崔缇就可以暴毙当场。 “真的不杀他?”郑玄符坐下来,脸上满是不满。“留着这么一个麻烦,不怕他到时候去衙署里告发你我?” 齐昀唇边牵动出古怪的笑,“你觉得他有那个本事吗?” 说完不等郑玄符回答,他抬手拍了怕身上,将并不存在的灰尘平拍掉。 “你不要老是想着杀人,杀人很简单,但是杀人之后要怎么处理妥当。远比杀人还要难上千百倍。” 说着他问郑玄符,“我问你,你要动手,想过事后怎么处置了没有?” 郑玄符无言以对。 他嗤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地上的崔缇已经悠悠转醒,那一下哪怕已经手下留情,也让他两眼发黑,耳里嗡嗡作响。 他回神过来,见着坐榻那边坐着两个人。 崔缇下意识往身后摸去,发现佩刀已经被踢远了。晏南镜和阿元也不见了踪迹。 “你们把知善怎么样了。” “我已经让阿媪带着女公子回去休息了。” 齐昀说罢,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坐到那边的坐榻上去。 崔缇站起来,冷冷看着齐昀,“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是来拜访杨公的。” 齐昀这话引得崔缇冷嗤一声。 “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给杨公去信,在杨公回来之前,和我二人住在一起。”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崔缇,连着郑玄符都满脸错愕。 “如何?”齐昀问。 崔缇脸色青白斑驳,变了好几个来回不止。 崔缇一言不发,两眼紧紧的盯住眼前的人。眼前的青年莞尔,仰首径直与他对视。 “你们竟然还要等杨主簿回来?” 半晌,崔缇蹙眉问。 “我说了,我们二人是为了拜访杨公的。既然杨公还没有见到,怎么可能先走呢。” 崔缇被这番话堵了个哑口无言。 好会的功夫,他忿忿拂袖,大步往外面去。 后面齐昀的嗓音朗朗追来,“足下既然来了,那么也帮忙做点事。昨夜一场混战,好些地方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整理。” “昨晚上足下没有来得及。今日足下至少出点力吧?” 崔缇深吸一口气,满脸憋闷的往庭院里去了。 卧房里,阿元看着晏南镜手腕上的淤青心疼的要掉眼泪。自己小心养大的女郎,虽然比不上士族那些女公子的精细,但也是自己日夜照看的。 现在竟然被崔缇那个粗人伤了! 阿元吹了吹她手腕上,“女郎还疼吗?” 晏南镜摇摇头,阿元咬咬牙,“淤血不用力是揉不开的,到那时,痛得还厉害些。” “女郎忍一忍。” 晏南镜嗯了一声,“阿元你只管用力。” 阿元手用力的揉在手腕处。淤青的地方被用力揉按,顿时一阵钝痛。晏南镜一声不吭。 小会儿的功夫过去,阿元才松手。 “我去骂骂他。”阿元不解气道。 “平日里来的勤,要用他的时候,见不到人。现如今更是添乱。” 说着就往外面去,晏南镜拉住她,“他也是警醒,要是真论起来,没有做错什么。” 阿元因为她手腕上的淤青,不敢叫她用力又坐下来。 “他是警醒,可是警醒用的时机不对,前几日女郎说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懂。现如今忙又出了这等纰漏。” 阿元说着就是气得厉害。 晏南镜握住阿元的手,打算说话,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人的脚步声各不相同,她认出来外面的足音不是白宿的。 不多时门上传来叩门声。 “女公子安好?” 齐昀隔着门问道。 晏南镜诧异的和阿元对视一眼,她微微提高了声量,“我无事。就是手腕有些痛。恐怕要休养两日。” “女公子无恙就好。” 外面的声音顿了顿,“既然女公子无事,那在下离开了。” “等等。”晏南镜记得崔缇还在他们的手里,“崔郎君他性情直率,平日里多和其他游侠在外互殴。” 她故意将崔缇说的和个莽夫似的,好能从他手里把人救下。 “所以行事也是一时头热。郎君不管怎样,放他一条性命。他是这一带的游侠,平日也交际甚广。一旦他消失不见,和他熟识的人多,恐怕不足三两日就会觉察出不对。若是被人发现尸首,到时候就会有人上门来查了。” 第28章 “两位郎君在府中,是求安宁,有个栖身之地的。不是吗。” 想要劝动人,不仅仅几句求情就行的。还要点明内里的要害。 外面的齐昀,面上神情略有些异色,很快平伏下来。 “女公子多虑了,我并没有将他怎么样。现在的话,应该是和那小仆一起在清理院子吧。” 他才说完,门从里面拉开。清水洗过的一双眼睛从门口出现。 她静静地盯了他两息,随后抬手就对他道谢,然而她才动作,就被他抬手制止,“仔细说起来,原本就是我二人的过错。崔郎君也只是关心女公子罢了,也没做错什么。” 齐昀又道,“我这次来打扰女公子,也是想请女公子去信一封,好请杨主簿回来。” 他凝视她的双眼,“还请女公子将我二人的事,也一并写进去。最好点明我对杨主簿的仰慕。” 晏南镜眉心一跳,对上齐昀双眼,下刻她浅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现在就给阿兄写信。” 说完,她返回屋内。 门敞开在那儿,似乎让他随时进来。但是他一直都伫立在外,没有半点入内的意思。 不多时,晏南镜就已经写好了。纸张弥足珍贵,不是后世那般常见。上到洛阳皇宫,下到地方衙署,许多地方都还是用简牍。一卷黄麻纸,写多少裁多少,不浪费半点。 她写完了,用竹刀裁剪完,送到门口那人面前,“郎君要过目吗?” 齐昀摇头,“不必。” 她笑了,“郎君不怕我说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吗?” 那张秀丽到几分锋利逼人的面孔上,浮起浅淡的笑,有几分的不真切。 “那在下也只有认了。” 第016章 晏南镜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无奈,“郎君说笑了,郎君的办法多着呢。” 齐昀颇有些兴趣的挑眉,“愿听女公子细说。” “我等都在这儿,就算我在书信里把郎君写得凶穷极恶,阿兄那儿也是投鼠忌器,不会真的赶回来把郎君怎么样的。何况只要能见面,那么一切都敞开了说。” “更何况……” 她略拉长了调子,齐昀颇有些好奇的看他,“女公子请说。” “这件事,阿兄也不好在外宣扬的。”她双眼上有一层暖光,微微抬眸里,和清丽出众的容貌一道,格外的引人注目。 “虽然郎君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也看得出来郎君出身不凡。阿兄虽然建立了功业,可也有不少人正盯着他,寻他的错处。好将他拉下来。若是此事叫人知道了。难保不会有人诬陷阿兄通敌。” “我愚笨,既然我能想到的,阿兄自然也能想到。至于郎君就更不用说了。” 她说完笑着望他,“所以郎君大可高枕无忧。” 齐昀听着,“女公子聪慧,” 他眼底里的意趣比之前更多了些,“我早听闻过陈仙人的大名,也曾经领教过杨主簿的本领。虽然我败在他的手下,但沙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敬佩他的才能,现如今见识女公子的聪慧。只恨我当年没有早些过来拜访仙人。” 晏南镜闻言挑眉,脸上笑的意味不明。 “敢问郎君年岁几何?” “十八。” 她听后颇为诧异,连连把面前的人打量。眼里全都是惊讶。 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看的仔细,似乎有些恨不得透过外面那层衣袍,给盯实在了。 他都能感觉到她目光如有实质,在躯体上擦过。 齐昀实在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声,作为提醒。又拉了下衣襟。 “看不出来。”她眨眨眼,眼神依然没有半点收敛。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能提刀杀人的人,多看几眼也不会怎么样。 “郎君面貌要生的更沉稳些。” 话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说他长得着急,以至于容貌和年岁不匹配。 齐昀面上的笑容都略有些僵硬,他正要说话,就见着她伸开一双手,嘴里轻声念叨什么,“阿翁是七年前过世,七年前郎君才十一。” 说着她望着齐昀眨眼,“十一的童子,这年纪恐怕家里的父母也不会让过来吧?” 齐昀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低头咳嗽两声,来掩饰面上的尴尬。 “再说了,那时候就算郎君真的来了,阿翁也不会见。” 齐昀听出她话语里的寂寥,“阿翁在离世前的两三年就已经闭门谢客,不管客人高低贵贱,全都拒之门外了。” “我听说过陈仙人后面几年,已经完全隐居,不问世事。” “那郎君知道是因为什么缘由吗?” 齐昀蹙眉,他正要开口。恰好此刻与晏南镜双眼对上。 “没听说过,只知道陈仙人隐居的突然。” 晏南镜望着他的眼睛,“之前听郎君说,仰慕阿翁已久。现在看来还是言过其实了。客气话其实说一说就行了,不必说得太过认真。” 她说完,无视齐昀了略有些变化的神色,将手里的黄麻纸交于他,“麻烦交给崔郎君,天太冷,外面又乱,我就不派人出去了。” 齐昀拿着手里的书信回了暂居的院子,一进去,便是见着崔缇在那儿铲土。粘了血的土要铲掉,要不然天气暖和一点,就会招惹来蛇虫。 郑玄符双手抱胸伫立在一边,也不管这个天冻得肌肤生痛。他格外喜欢看崔缇那副憋屈干活的模样,时不时还袖手在一旁挑剔,“土挖少了,下面还有呢。挖不干净,到时候味翻上来那就不好了。” 第29章 崔缇憋着口气,低头把里头更深的土给挖出来。 到了院子里头,看见还没收拾好的血迹,还有满地狼藉。再加上白宿给他说了,他才相信昨夜这儿是靠着这两人才得以保全。 所以崔缇的姿态也压得格外低,不管郑玄符在那儿说什么,他也全都忍下来。 齐昀走过去,将晏南镜的亲笔书信递给他,“女公子让我把这个给你,托你叫人送到杨主簿手上。” 崔缇想起他在喜欢女子面前,输给眼前人。神色里都有些奇怪。 他嗯了声,小心的将书信收到怀里,继续低头干活。 郑玄符听到他的话,满脸兴致勃勃的走过来。 齐昀见着,掉头就往屋子里走。 屋子里已经被白宿收拾过了,地上血迹也擦拭过。但是还是有股血腥味儿,所以郑玄符不在屋里头待着,跑到外面去呲打崔缇。 “你刚才那个小女子那儿回来?” 郑玄符嗅到屋子里残留的血腥味,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 见齐昀没搭理他,他自顾自的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该不会是对那小女子有什么意思吧?” 郑玄符双手抱胸,满眼的打量和沉思,“景约你这人不好女色,到别家去赴宴,主人家家伎亲近一点,你都不高兴。要不是你没有和哪家子弟走得近,否则邺城里头都要传闻你断袖了。” “难道你在邺城没有喜欢的,到了这儿来,反而有合心意的了?” 齐昀回头盯着他,那目光冰冷专注。 郑玄符被这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差点没跳起来,“怎么了,难道我还说得不对吗?你这人看起来脾气是好不错,但也没有过多的善心。” “你要是真的天生心善,齐侯怕只当没你这个儿子。更不会让你当副将。” 齐侯的作风和齐昀有些相似,都是面上温婉待人如春风拂面。但对于世家子弟来说,这层春风如许的做派背后,是冷酷无情与杀伐果断。 仁慈的人是坐不到高位上的,就算坐上去了,在如今乱世,也很快被捅下来。 齐昀闭上眼,过了两息又睁开,盯住他,“你是日子过的太悠闲了?” “悠闲的话,去把火烧了。现在空不出人手出来,你自己要是不去,那就冻死好了。” 哟,听着这话,像是动真怒了。 冻死是不能真冻死的,郑玄符起身去外间的火塘那儿,火塘的火只剩下点点火星了。这点火星就是火种,放点稀碎的干树枝进去,再拿火箸捅开。火就能重新燃起来。 “我戳中你痛处了?” 他坐下来手里忙活,嘴上也是不得闲。 “堂堂男儿,说几句男女之情就动怒,这可不是你的做派。” 比起功名利禄,男女情爱什么都不算,最多只是他们年少人之间的打趣。 “我知道你平日里就是谦和,不到最后,是不会和人撕破脸的。但对个小女子如此宽容……” 齐昀不耐烦打断他的话“你是真的想要我把你手上的物什,捅到你嘴里去?” 郑玄符一下子就想起前几日被他教训的事儿了,随即焉了大半,不过很快他又道,“那正好,你不喜欢,我就可以去了。” 齐昀眼睛转过去,“你说什么?” “你之前还想要动手杀她,才几日就起了心思?” 郑玄符不以为意,“初见的时候,觉得她聒噪。当时我们的处境,自然是小心为上。现在她都愿意曲意讨好,那也没有必要和她继续计较。” 齐昀听到这话想笑,“曲意讨好?你真是想多了。” 郑玄符无所谓,“她心里到底愿不愿意无所谓,反正做出来就足够了。” “我原本还担心你有意,毕竟夺人所好不是君子所为,但是你既然无意,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容色上佳,在邺城里都还没有见过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来。” 这话就说的很露骨了。 “你想娶她?” 过了会,齐昀问道。 郑玄符有些好笑,“就算我想,我家里父母怕是宁可我折在外面了,也不会让我干出这种荒唐事的。” 士族只和士族联姻,根本就不会考虑士族和皇族之外的人选。 “这里和邺城相隔百里,就算有什么事,那也不至于闹得邺城里人尽皆知。” 齐昀是男人,哪里听不出言下之意。 郑玄符只是贪恋美色,等到回邺城就将人抛弃,荆州和邺城相距甚远。一个小女子,根本就不怕她能做出什么。 齐昀的唇角牵拉出了冷笑,“你想要见色起意,小心到时候反而自己被她给活吞了。” 这话说得郑玄符不服气,又摸不着头脑。 “你不要给我惹事。”齐昀的脸色已经彻底的冷了下来,言语里满是警告,“现如今我们的处境你是明白的,不能再生出半点岔子。” “你要是惹出什么事来,”齐昀唇角眉眼是笑,他走过来,大步到他的身后。手掌拍在他肩背上,力道震得他手里的火箸都差点没从手里掉下来。 “别怪我不客气。” 郑玄符回头对上他的笑,一时半会的竟然连回应都忘记了。 齐昀又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下。 他神色平静,言语柔和,“不要色迷心窍,惹出事来。” 霎时捏在肩膀上的手加重力道,郑玄符痛叫一声,以为骨头都要在他手里裂开了。 第30章 那力道只是眨眼间的事,下刻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齐昀好心也似的给他揉捏了下,疼痛的地方给他这么一揉,痛得还更厉害。郑玄符几乎两眼翻白,大口喘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郑玄符捂住肩膀回过神的时候,见着齐昀坐在火塘边,已经把火给烧起来了。 他原本想要大骂齐昀,可齐昀回身过来看他,四目相对,郑玄符忍不住心下一阵阵的发虚。最后老实坐在他身边。 崔缇出门让人把书信给杨之简送去。这个事他以前就经常做的,做起来没什么难得,然后提了行囊款款而来,说要住下。要是没地方,和白宿挤一挤也行。 晏南镜点头答应了,也没说真的要他和白宿挤,所以他也不客气直接去了齐昀他们住那个院子的偏厢。偏厢一般是用来放杂物的,但他也不嫌弃,只要住下来盯着那两个就成。 郑玄符对此不满,日日对着崔缇没有好脸色。 崔缇对此并不在意,不管郑玄符怎么脸色难看,日日守在他们跟前。 就这么过了三五日,他一次出门,过了小会回来,满脸欣喜。回来的时候,都等不及门完全打开,自己一把拍开门,也顾不上摔在地上的白宿,就往里头奔。 一路奔上堂,对晏南镜道,“杨郎君回来了!” 像是为了应证他的话似的,外面起了人声,还有辎车的动静。 那动静不小,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一些。 晏南镜赶紧出去,穿过中庭,就已经见到个青年进来了。 青年眉目生的俊朗,眸光炯炯。身着长袍腰间佩戴长剑。 见到晏南镜,面上不神色不改多少,但眼里略有些紧张的快走了几步,“知善!” 第017章 杨之简也是当年陈赟收养的孤儿,当时中原混战,战事激烈。在此里,又起了几次蝗灾和水灾,饿殍遍野。不仅仅平民百姓活不下去,就连好些世家大族也承受不住源源不断的天灾人祸,迁徙到相对更太平一些的吴楚。 乱世乱世,不乱的话也不会被称作乱世了。 流民南下的道路上,也不安宁。不仅仅有各种打家劫舍的盗匪,还有源源不断的战事。战事双方对阵,不管输赢,见到南下的人,从沙场上捡回一条命的兵士,放开手脚抢掠。上头的将领默许此事,也不阻拦。仍由兵士们乱来。 抢掠这种事,必定会伴随着杀戮。 杨之简就是在南下的路途里失去了双亲。被陈赟救下,带在了身边。 晏南镜也是差不多的处境,两人没有半点血缘,却和亲生兄妹无异,甚至因为相同的过往,所以杨之简对她比平常的亲生兄妹更加亲厚。 杨之简记得她刚被带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养父陈赟抱她回来,眉头紧皱。高烧几日夜,各种手段,甚至祝由的办法都用过。都依然没有退热,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怕是救不回来了,但有一日清晨,人醒过来了,只是醒过来之后不记得怎么说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当时她身上佩戴着个桃符,桃符上刻着‘知善’二字,就用来做了她的名字。 几天几夜高烧不退,几乎伤到根本。杨之简记得当年晏南镜疗养了许久,才缓缓恢复过来。 杨之简仔细打量她,见着她脸色尚可,又去看她的双手。见到她双手依然白净,指甲平整泛红。这才勉强放心下来。 “无事就好。” 杨之简见着她一切安好,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时候,门口那儿走出一个人,身量颀长,面容婉秀又锋利。 “阿兄。”她看了一眼门口。杨之简也看到了,眉间微蹙,嘴唇抿紧。不过很快,那不悦的神色消弭干净,眨眼的功夫又换上另外一套神情。 杨之简对身边的晏南镜安抚的笑笑,手按在腰间长剑上,大步走上前。 “杨公安好。”齐昀抬手便向他行礼。 杨之简稍稍看了几眼齐昀,只是几眼,眼底里生了几分惊讶。 荆州地处关隘,哪怕不是十分富庶,但也是奇才云集的地方。他在刺史府中见过不少人。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承认,面前人的确神清秀骨的风韵。就是在刺史府中,也是极其少见。 “我当不得一声‘杨公’。” “杨使君。”齐昀闻言,又换了个称呼。 杨之简笑笑,“听闻两位郎君寻我?” 知善给他的书信里,提过自己对于那两位不速之客身份的猜想,他今日一见,对于眼前人的身份有了自己的猜测。 “原本是没这个打算,后来误打误撞到了这里,想着已经叨扰了府上。还是见见主人亲自道歉才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不知前情,倒是当他是个礼法人了。 杨之简神色不动半点和他周旋,“郎君言重了。”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往门内去。 “盗匪的事,我已经听知善说过了。如果没有两位郎君出手相助,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杨之简说起这件事来,满面的感叹,“这事我还要谢过郎君。” 他说着,看似不经意的问,“还未请教过郎君尊姓大名。” 齐昀神色和方才一样,浅笑道,“我姓齐,单名一个昀字。” 说着伸开手掌,在上面写了个字。 杨之简心头一震,猜测是一回事,当猜想坐实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第31章 齐昀他当然知道,占据三分之一天下的齐巽长子。齐氏祖上,历代入仕。只不过比不上那些百年簪缨的高门大族,族中虽然一直有族人做官,但并不是什么显要位置。在上两代里,出了不错的人才,做了中郎将。又赶上了天下大乱,开始的时候还一心为公,甚至为了朝廷战死沙场。 但是为忠而死的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抚恤。齐氏一门少了顶梁柱,曾经日子艰难过十几年。齐巽长成之后,朝廷封他武职,但他没有祖父和父亲那样一门心思为朝廷尽忠,转而谋求其他。 借着祖父父亲留下来的余荫,还有自己的本事,硬生生的占据了以齐地几郡。逼迫朝廷封他为侯。 相比较父亲,他长子的名号倒是比他本人要沉寂许多。 杨之简听说过,齐巽曾经和个诸侯交战,相持不下的时候,曾经派过他当时才十岁的长子前往敌营商谈各自退兵之事。 十岁的童子,哪怕提前元服都不行。原本就不该呆在大营里,竟然还被亲生父亲派去敌营。 杨之简听同僚这么一说,只当时以讹传讹,并不觉得是真的。 现如今人就在他面前,杨之简比方才更仔细的端详了下面前的人。 刺史府里的人,就算是端详人,也是不动声色的,不会叫人察觉。 对于男人来说,齐昀长得太过精致了些,眉眼过于分明,以至于细看的时候,会有刀剑般的锐利铺面而来。 杨之简袖中的手摩挲了下,在路上就焦灼的心,这会儿更是焦急。 他状若无意的换了步子,把身边的晏南镜整个的都护在自己身后。 齐昀笑了,“使君不要担心,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既然败了,那自然是技不如人。不会迁怒于妇孺身上。” 这话说得漂亮,完全挑不出任何错。 但是杨之简哪里会真的信他,被齐昀点破了心思,他也没有半点尴尬,只是笑着点头,“郎君果然心胸宽广,但是世道如此,我不得不小心谨慎。还请郎君见谅。” “阿兄。” 晏南镜突然出声,杨之简微微侧首过去看她,见着她下颌稍抬。 杨之简看过去,见到另外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郎君也来了?”晏南镜笑问。 她今日依然还是简约的打扮,面上不施粉,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的绑在脑后,两边发鬓垂下两道发髫,生出了无限温婉。 郑玄符站在那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还没等他心摇神驰,齐昀已经看了过来。明明这人脸上含笑,但是被他那么一盯,肩胛那儿隐约生疼。 他顿时不敢多看了。 晏南镜望见郑玄符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白,随即扭头过去,不再往她这儿看。 她毫不在意的收回目光。 刚才那一句,只是提醒杨之简,以及礼数而已。 “阿兄,还是到堂里说话吧?” 她轻声道。 杨之简被她这一提醒,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我和两位贵客先进去,知善你先回去。” 说完定定的看她。 晏南镜嗯了一声,她目送三个人到了堂里,然后让阿元进去送暖腹的热汤,紧接着就叫白宿把崔缇请了来。 “还请崔郎君守在门口,如果有事的话,还请崔郎君做外应。” 崔缇兴奋的满面红光,哪怕晏南镜对那两人格外周到,他也不相信她是真想对那两家伙好。 果然如他所想,她只是被逼无奈。 “好,只要里头有动静,我立即冲进去!” 说着就要往杨之简三人所在的堂上去。 晏南镜见着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往手心里吹了口气,搓搓手回卧房里去。 杨之简回来,人几乎都到前头去了。只有她一个人,晏南镜将陶制的灯台挪过来,拢着火笼看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即门板上被人叩了几下,“知善,阿兄能进来吗?” 晏南镜说了一声可以,门外的杨之简才推门而入。 “阿兄,事情谈完了?” 晏南镜问。 杨之简揉了揉鼻梁,坐到她跟前。 “那个人,知善知道是谁吗?” “是齐军的将领吧?他刚来的时候,看他穿的皮甲,应该出身不一般。” “他是齐地齐巽的长子。” 晏南镜哦了一声,她扒开火笼里头已经暗下来的炭灰,用一双小巧的铜箸夹出里头埋着的柑橘。 “他和我说,一直仰慕阿兄的才能。” 她有些好奇,“看他那模样,应该有几分真的。” 人的嘴是会说谎话,脸上表露出来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但是所作所为骗不了人。 “他也对我这么说过。” 杨之简神色淡淡的,见着她要去碰那些滚烫的柑橘,抬手制止,自己接过来。把生烫的外皮剥开。 “我倒是好奇,他是怎么听到我的事。” 杨之简摇摇头,“在前头夸了一番我如何行军布阵。完全看不出来是败军之将。” “不过也是,主将不是他,有好些事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听着他的胸怀还不错。”晏南镜接过杨之简送来的柑橘说了一句。 即使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些天,也共生死过一回。她还是没忘记那夜里贴上脖子的冰凉,所以对齐昀她也一直揣着防备。 第32章 她是被逼无奈和他相处,除非必要,不怎么想要和他有其他的交际。 “不过这次就算他有再宽广的胸怀,也不管用了。” 晏南镜疑惑的看向他,杨之简低头给她收拾剥好的柑橘,一点点将上面的白丝给收拾干净。 “齐军的主将,也就是他的叔父,死了。” 第018章 齐奂的尸首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的,当夜里用的是夜袭,齐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上下消息不通,军令也无法送达。这个时候主将若是不能将身边其他人压下来,那么几乎就如一盘散沙。 很明显,齐奂没有这个本领和魄力。荆州刺史大破齐军军营,齐军的兵将死得死,逃的逃。一个漆黑夜晚,就涣散得不成模样。 待到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是发现了齐军主将的尸首。 尸首是在往北方逃亡的路上发现的,尸首前胸腹部中了数刀,连着身上的衣裳都给扒光了。若不是他随身携带的私印还在,恐怕谁都不知道这竟然就是主将。 不管是荆州刺史,还是杨之简都没想着斩尽杀绝。显然齐奂不是死在荆州军手中的。 “虽然说不是府君下的令,更不是我下的手。但是人也已经死了,肯定是要把这笔账算到一个人的头上。” 杨之简言语淡淡的,并无太多的情绪,他嘴上说话,手上很是细心的给她拾掇柑橘。他把柑橘上的白丝络给清理干净了,递还给晏南镜。 她接过去掰开,放了一瓣在嘴里。柑橘放的有些久了,以至于甜味都有些陈旧。她吞下嘴里的东西问,“像这种主将身边一般都会有私兵,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 杨之简摇摇头,“谁知道呢。可能逃亡路上来不及带上太多人,在路上被其他溃逃的兵士,又或者是运气不好遇上了匪盗劫杀了。” 反正就是人死了。 “那府君那边是打算怎么办?” 杨之简拿起另外一个烤热了的柑橘,给她拨开,“府君的意思是,虽然是敌军主将,但该有的颜面还是要给,已经叫人收殓入棺。另外派了信使前往邺城报信。” 这个处置十分妥善,即使荆州打了胜仗,也没有咄咄逼人。而齐巽那边,也能保住基本的脸面。 诸侯之间打得热火朝天,却还要讲究最基本的颜面。 “那他知道吗?”晏南镜说着,指头往某个方向指了指。 杨之简好笑得开口,“这种事能随便说吗?” “要是在别的地方,说了也说了。两军对阵打仗,死伤是常有的事。主将以身当矢石,什么都有可能。” 他说着笑意消弭,眉头皱起来,“偏偏现在在自家里,若是他知道,一个不好,那就是血溅当场。” “知善你别看他对我十分尊崇的做派,”他说着冷嘲也似的笑了一声,“那只是他不知道这事,一旦知道他叔父死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和刚才那样。” 晏南镜知道杨之简说的对,嘴上说的东西,只要心里想,想要说多少都可以,根本就不费什么功夫。哪怕是真心实意,在叔父丧命这件事前,还能剩下多少也不好说。 她放了一瓣柑橘在嘴里,缓缓的咀嚼,“那兄长要下手吗?” 晏南镜手臂撑在凭几上,两眼疑问也似的看着他,却把杨之简给吓了大跳,“知善你说什么?” “阿兄是担心他知道之后,会大怒之下把家里人都给杀了吗?” 杨之简还真有这个担忧,这个齐侯长子,看着的确气度不凡,但他也没有把握,一旦齐昀得知这个消息,他能保住全家全身而退。 “知善,你和他相处过几日,觉得他为人如何?” 说吧,杨之简有些失笑。 再君子之风的人,遇上血亲丧命这个事,都要拔剑拼命。他的确有那个心思,不过也只是在心头一闪而过。 毕竟没有他的话,知善还有阿元白宿两个,不知道能不能保全下来。 这个恩情他得认。 晏南镜想了想,“这人不容易看透。” “表面上看去,的确君子端方,但是要是仔细琢磨,只觉得喜怒不行于色。” “他到底是怎样的性情,我也不知道。” 杨之简不觉得奇怪,他虽然只是和齐昀交谈了那么小会,但和晏南镜是差不多的感触。 “阿兄应该不想动手吧?” 晏南镜问。 见着杨之简坐在那儿不言不语,她轻声道,“这也好办,不知道不就行了?” 这是最好的法子,他不想见血,也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罢了,”杨之简摇摇头,“只要他不知道,那么就相安无事。” “他和我说,他来我们家只是逼不得已,等时机妥当就会离去。” 杨之简坐在那儿呼出口气,“也行,留他下来过了年关,开年我寻机会将他送走吧。” 说罢,杨之简转眼见着晏南镜几乎整个人趴在了凭几上,完全没什么坐相。他也不责怪她没个正形,有些紧张,“是不是哪儿不好?” 他记得她因为幼年时候的那场大病,身体耐不得寒冷,冬日里格外容易生病。 杨之简和养父学过医术,时常做一些强正气的药丸留给她,好让她平安渡过寒冬。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担心。 晏南镜摇摇头,她指头在脸上比划一下,“既然阿兄已经想好如何应对了,就不要愁眉苦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