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同舟渡》 第1章 [穿越重生]《何不同舟渡》作者:当年吴钩【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女研究生穿越史书,成了东越国世子妃温书宁。 醒来的时候,自己头上缠着纱布。原来是世子发疯,将一块玉镇纸砸向了她。 史书记载,东越国世子齐沐患有疯病,被其父幽闭而死。齐沐的儿子齐羽后来继承大统,世子妃成为太后。 温书宁掐指一算,距离世子死期还剩不到五年,那就躺平坐等当太后吧。 某天,听说世子被喊去监修祖陵。缠绵“病”榻个把月的温书宁一口气把王宫逛了个遍。 跟着公婆谈笑晏晏间,厚重的门帘从外掀开,进来的男人浑身透着狼狈,眉目撕裂桀骜,冲着温书宁嗤笑道:“我不在,世子妃倒是恢复得更快些。” ※穿书灵感来源于朝鲜王朝壬午祸变,1762年7月朝鲜英祖李昑废黜代政王世子李愃,并将其关入柜中,导致其活活饿死。 ※本文为作者脑补的言情文,非历史正剧的还原。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虐文婚恋穿书美强惨救赎 主角:温书宁齐沐 一句话简介:王世子的保命之路 立意:命运统御万物,人心除外。 第1章01慈孝元年正月 一觉醒来,头疼欲裂。 我闻到了特别香的味道,总之很上头。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似乎还缠着纱布。 滑腻柔软暖和的锦被,四根粗大的盘龙柱支在床之四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精雕细琢的木刻与金碧辉煌的壁画相得益彰,显示出无与伦比的贵气。 这确定是我这只土狗能待的地方? “什么狗?回娘娘,先前那只野狗被侍卫赶出了椒房殿。”眼前是一个眉目如画、乌发如云的宫装女子——凝霜。 凝霜,十六岁,世子妃温书宁从娘家带到宫里的贴身侍女。金黄帷幔下站着的另外一个清秀的女孩,裁冰,十五岁,亦是陪嫁侍女。 原主记忆逐渐苏醒,与我现代的记忆重合,我穿越了,不,我人格分裂了。 在现代,我刚拿到英语同传硕士学位,走穴各类国际会议,发量日渐稀疏,催婚是必然的,好男人是稀缺的,结婚是遥不可及的。 一个平淡无奇的中午,在图书馆,百无聊赖的我翻开一本史书。上面记载东越国世子齐沐疯癫狂悖,忤逆双亲,行止恶劣,被东越王下令幽闭而死。 妈耶,我合上史书,只觉晦气。 出了图书馆大门,熟悉的三步台阶,我通常是一跃而下。而这次,我驾轻就熟跃下台阶,却迟迟没有落地。 我心头一紧,准备缩回脚的时候,整个身体重重摔到了地上。 如今,我从龙床上舒醒,成为东越国世子齐沐的妻子,对,就是那个将来要被饿死的短命鬼。 “如今是什么年号?”我紧问凝霜。 “啊——哦——”小丫头眉头一皱,眼眸中闪过深深的忧虑:“回世子妃,慈孝元年。” “现在是几月份?” 这下子不只是凝霜、裁冰面色复杂,满屋的仆妇一瞬间神色凛然。 “回世子妃,慈孝元年正月。”裁冰可怜巴巴回道,看样子都要哭了。 “屋里太暖和,我还以为春天到了。”我尴尬一笑,赶紧将被子盖在头上,整理纷乱思绪。 慈孝五年仲秋,齐沐被处死。屈指一算,他还有不到五年好活。 如果原主记忆没出岔子,原主在昏迷之前,眼前是盛怒之下的齐沐掷过一片三尺长条状玉镇纸。然后,她大概芳魂委断,一命呜呼了。 妈呀,说得好听是玉镇纸,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块硬石头。石头砸脑袋,妥妥的家暴。 怪不得说齐沐疯癫狂悖、行止恶劣,看来我先前的同情纯属多余,东越王齐炎实在是大义灭亲。 齐沐死后,原主深居简出,直到东越王去世后,其子齐羽继承大统,她也就多年媳妇熬成婆,成为东越国最尊贵的太后。 虽是寡妇,但好歹有个成器的儿子,躺平当太后,好像挺不错。你看看如今躺着的椒房殿,故宫慈禧寝宫也不过尔尔。 借病先躺个一年半载,五年时间很快就过去,只要不跟齐沐这疯子接触就好。 因如今这张龙柱床有些过于巨大,我总感觉自己压不住。 索性搬到正殿旁的临水阁楼上。 水晶琉璃圆月窗,靠窗一张长榻,四壁是孔雀蓝底的描金花鸟图。 整个卧房面积不大,采光风景俱佳,色调相比于正殿,低调内敛温馨许多,倒更像是小家碧玉的闺房。 躺在长榻上,春观繁花冬观雪,夏望星空秋赏月,睡觉读书吃美食,足不出户床上搞定,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就是我的养老生活了。”我躺在长榻上,接过凝霜捧来的一碗木瓜汤,惬意地自言自语。 “世子妃不老,在世子心中,世子妃永远是最美的。”凝霜很真诚地拍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此时我心中毫无波澜。 我在世子心目中是什么形象,我指甲盖大的心都懒得上。 话说,这碗木瓜汤味道真不错。 等等,木瓜汤是什么鬼。 我下意识往自己胸口看看,呃,挺饱满。但问题是齐羽已经五岁了,早该断奶了吧。就算他不断奶,也有奶娘照应,轮不到我亲自上阵。 第2章 “为什么是木瓜汤?”我问凝霜,实在是不解。 凝霜粲然一笑:“回娘娘,是殿下送来的。其实殿下偷偷来过好几次,你都在休息,殿下不让我们告诉你。” 据我有限的生活常识,木瓜汤的功效应该是补胸吧,可我明明伤的是脑子。 当然,齐沐风华正盛,有些事我也理解。只是,除我之外,他不是还有美人、昭仪各一名,不必记挂病榻上的我吧。 后来,我告诉凝霜,我讨厌木瓜汤的味道,齐沐也就没再送来。 流光容易把人抛,养老日子赛神仙。躺了些日子,头上纱布卸下了,额角在结痂,头发遮着也不影响。 此期间,齐羽每日都来问安,要说古代这孝道文化真不是盖的。 小娃娃一口一个母妃受苦了、母妃请喝茶、孩儿谨记母妃教导,把我喊得心若阳春三月的天,惬意得不得了。 这样的好儿子,可以来一打。 但大安的我,一直躺在床上,纵使两旁世人习惯了,我自个儿却越来越难受。 可若是下地,难免要跟齐沐打交道,我不是还没做好跟疯子打交道的准备吗。 也是上天怜我,某天,我听凝霜说,齐沐被东越王喊去当监工了。 王陵年久失修,修葺之事迫在眉睫,如今齐沐要去千里之外的王陵,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我控制住雀跃的心,缓缓抬过因为激动而略微颤抖的手去捋挡在额前的一丝长发,有气无力地说道:“世子什么时候出发?” “昨日天刚拂晓就出了城。太后怕你伤心,还不让提前告诉你。”凝霜小声回道,满脸是愧疚的神色。 我没说话,把自己捂在被头里差点笑出声。 齐沐啊,齐沐,goodbyeforever。 一则你有疯病,我真怕你再拿石头砸我;二则你早晚要挂掉,培养太多感情,费时劳神还伤心。 所以,别怪我心狠,等你挂掉,我保证每月初一、十五吃斋念佛,为你超度,愿你早登极乐,远离这“父慈子孝”的人间。 齐沐走后的第五天,我终于“起床”了。 世上难事千千万,没病装病是头等难。 好在,我都熬过去了。 淡淡涂了一层粉,腮红、口脂俱无,穿一身素净的衣裳,挽一个家常的发髻,“大病初愈”的我扶着凝霜、裁冰的手,把椒房殿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逛了一遍。 齐沐走后的第十天,王宫后苑宫、殿、楼、阁、花园子处处是我垂涎的影子。 作为古文化的爱好者,我怎能放过一饱眼福的机会。在现代,古典建筑虽美,但到底少了人气,而如今身在古代,一切都显得活色生香起来。 齐沐走后的第二十天,太后寝殿惠风和煦、言笑晏晏。 东越王齐炎、东越王后包括齐沐的生母静嫔都在,我最年轻,坐在下首,但我注意到,静嫔一直耳顺眉低地站在王后身后,说什么都不愿意坐。 说起来,静嫔是我的正经婆婆,于是我也自觉站起来。 主位居左的太后笑着向我挥挥手道;“乖孙儿你坐,你坐,大病初 愈,可怜见儿的。” 主位居右的东越王颔首示意我坐下,我这才挨着凳子边儿坐下。 东越王如今五十有五,并无老态,一双鹰眼透着锐利的光芒。 虽然东越王长了一张与亲和力毫不搭边的脸,但如今承欢膝下,又有妻妾相陪,他心情出奇地好。 望向我的目光也透着三春晖般的温暖,还叮嘱我将息身体,常回娘家看看。 这么个通情达理的公公,我无法想象他同儿子的关系处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程度。 东越王、太后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多逸闻趣事,连严肃的王后、木讷的静嫔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听八卦,我忘了分寸,咧嘴傻笑。 身边小几上各类糕点甚合胃口,特别是以蟹黄、姜片为馅儿的油烹金银夹花,焦脆香辣,我连续吃了三片。 这时太后插了句:“世孙的午课可曾结束了,也把他请来,吃吃点心,学业不可压得太紧。” 东越王回道:“母亲,比起世子,世孙的课业已经算少的。等过了正月,准备再加两个时辰的晚课。” 太后摇头:“不妥不妥,孩子爱玩是天性,可别再学废了。” 别再学废了,这句话很有深意,我不由得咂了咂唇。 东越王刚想说什么,不怎么说话的王后笑盈盈地接了话头:“此事再议,邱尚宫,你去,把世孙给接来,让他给老祖宗磕个头。” 太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东越王看了一眼王后,脸色缓和不少,继续温言道:“母亲,城外玉津园早樱开了,明儿,儿子陪着母亲去赏樱。” “好好好,王上费心了。”太后点头。 眼前这一幕我觉得特别美好,少了皇家威仪,更像是普通人家的聚会,温馨美好。这样的氛围,怎么后来一步步演变成父杀子的悲剧呢。 突然,厚重的门帘从外掀开,伴随着内侍们纷扰的劝阻声,闯进一个男人。 第2章02杏月·桃月 或许是刻入原主骨髓的血脉压制,从未见过齐沐的我一瞬间站了起来,作贼心虚地瞄着他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第3章 这是一张少年人的脸,眉骨宽阔、山根挺拔、嘴唇微厚,有些凌乱的浓眉下是一双眼皮走势朝下的眼,透出桀骜撕裂的目光。 鸦青色皮靴上沾满泥浆,看来他连衣裳都未换就来了。 “长辈们都在,你这灰头土脸的打扮是给谁看?”正前方东越王冷冷地说道,目光中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太后、王后都先后劝道:“王上别急,听世子怎么说?” 东越王并不理会,声调提高不少,甚至有些阴阳怪气:“寡人让你去修缮祖陵,便是让你谨修孝道。这才几天,你就跑回来了,还王世子,我看你比那贩夫走卒家的儿子强不了多少。” 齐沐冷声道:“难道没人告诉你,路上遭遇山洪,道路、桥梁冲毁,我差点就死在半道上了!” “怎么,你是在怪寡人!天降灾患,不反躬自省,倒来怪旁人,你读的什么圣贤书,修的什么为子道!” 东越王的声音不大,但我似乎听到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之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屋宫人早就闻声而动,趴在了地上,屏气敛声,纹丝不动。 太后劝道:“王上,世子定不是在怪谁,他在路上受到惊吓,向你撒娇呢。世子,听祖母的话,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些祖母给你炖山药乌鸡汤。” 听了太后的话,齐沐神色稍缓,刚准备行礼离开,东越王摇头叹气道:“若是玉儿还活着就好了。” 齐玉是故去的世子,齐沐的哥哥,王后柳氏所出,东越王的嫡长子,十五岁死于一场兵变。 齐沐脸上呈现一种欲哭似笑的悲怆表情,他晃晃悠悠退后几步,双手无力垂着,似乎快要朝后倒下。 王后突然站了起来,眼睛微红:“王爷,别再提了。世子,你还不去沐浴更衣,杵在这里干什么!” 齐沐这才望了一眼王后以及王后身旁低头不语的静嫔,宫人已经打开门帘,他准备出去的一瞬,注意到了缩成鹌鹑一般的我。 在他不那么友好的注视下,我绞着手指,感觉自己嘴角大约还挂着糕饼的碎渣。 场面更加凝固,所有人齐刷刷看着我和齐沐。 我清清嗓子,挤出一丝笑容,想着总要打个招呼吧。 没想到齐沐突然嗤笑道:“我不在,世子妃倒是恢复得更快些。”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他摔帘而出。 呵,这人,说什么大实话呢。 见我愣着,王后道:“世子妃,你跟过去看看,世子毕竟是你的丈夫。”声调不高,却似诛心之语,我感受到王后向我投来的审视的目光,一度怀疑王后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我行了礼,匆匆离开是非之地。出了门,庭院静谧无声,齐沐早就没影了。 齐沐正在气头上,刚刚还挖苦了我一通。 我此时若是去寻他,岂不是撞在“枪口上”,搞不好他又拿玉镇纸砸我怎么办。 我正迟疑着,凝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后门说:“娘娘,殿下从这里走的,大约回东宫了。” 我微微一笑,寻思这丫头莫不是齐沐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吧,咋处处向着齐沐。 我装作很着急的样子,提着厚重的裙子小跑了几步,众目睽睽之下,我半真半假在台阶上一滑,“跌坐”地上。 伴随宫女们的惊叫声,我试图站起来,最终失败。 于是我如愿又躺在了临窗长榻上,不要脸地嗑起了瓜子。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树枝在我假摔时在我腿上划了一下,留下条三寸长的划痕。 这不痛不痒毫无感觉的划痕让我表现得好似命不久矣一般,唬得医官们一天三次来望闻问切,捋须半天憋出一句:“但需静养。” 一直到春末,我都没下床。期间太后以及父母亲都来看过我。 原主温书宁出生太原州温氏大族,父亲温峤现为东越国户部尚书。 母亲王冉,亦是出生世家大族的琅琊王氏。 虽跟原主父母不熟,但见到他们关心又担忧的眼神,我差点就装不下去了。 最终我想了个办法,找人做了一双木拐,如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偶尔下地活动。 一日躺得无聊,天气有些闷。我拄着拐杖来到庭中,吹吹自然风。 一团团绣球花汇聚若云,两只嫩绿绣眼鸟互相挤着小脑袋立在枝头,胸前的短绒毛荡漾在风中,也融化了我的心。 正看得起劲,两只鸟似乎是感受到某种危险,振翅高飞。 我正疑惑,绣球花的绿叶间窜出根胳膊粗的蛇,直直往地上跌落。 惊慌失措的我丢掉手中拐杖,转身疯跑,却听正前方传来男人的啧啧声。 “世子妃的腿看来是好了。”长廊上齐沐缓步走来,右手腕一转,花叶间那条蛇嗖地一下越过我头顶,咔嚓咔嚓缠在了他的护腕上。 假的!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眼见着齐沐步步靠近。 老远处,我的一双拐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呃,那个,我——” 齐沐颇有些得意,这让我羞愧又气恼,有话好好说,何必使此种伎俩。 齐沐比我高了一个头,离得太近,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只听他亦是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不必再躲着我,若是你不想见我,我自然不会打扰你。”也没再说废话,给我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第4章 自此我与齐沐心照不宣,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太后寿辰要到了,王后率领宫人提前筹备,众后妃也跟着帮忙。而齐羽这个时候出了水痘伴随时好时坏的高热,有时还会呕吐。 我索性搬去与齐羽同住,日夜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一则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靠的人,他年岁尚小,以后要面对风谲云诡的朝堂,我希望能多陪陪他,多给他注入爱的能量;二则我跟齐沐已然没了交集,若是对儿子还不上心,世人怕是没什么好话等着我。 或许是受到原主记忆的影响,看到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的齐羽,我很是心疼,恨不得代他受罪。 而这个孩子比起同龄人,要早熟一些。卧病之中,不忘体谅我的辛苦,一直劝我自去休息。 听着齐羽带着奶音说出 成人冠冕堂皇的话,我心头酸楚又好笑。 我摸着他柔顺的乌发轻轻安慰:“你是我的孩儿,照顾生病的孩儿是每一个母亲都会做的。你什么都别多想,安心养病才是正经。平日你读书甚是辛苦,如今更是要趁此调理身心。” 齐羽睁着亮晶晶的眼,用力点点头,在我瞎编的儿歌中齐羽安稳静谧地睡着了,而我也成功把自己催睡。 趴在床沿的我,大概连日陪床辛苦了些,睡得昏沉迷糊。 半梦半醒中,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一件袍子。 我猛地惊醒,昏暗的屋子空荡荡的。因为水痘会传染,前来伺候的宫人本就不多。 我疑心在做梦,却发现肩上多了一袭月白锦绣斗篷。 我喊了一声凝霜,却见裁冰这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凑了过来。 “娘娘,凝霜姐姐随着医官去给小殿下取药了。” 我轻轻摩挲着质感很好的斗篷,没再多说什么。 世孙素来底子不错,也就一旬的功夫,身体逐渐康复。 念及我连日照顾世孙的苦辛,又刚好赶上玉津园最后一批晚樱的盛开,太后、王后带着我出宫赏花。 春将尽,夏将至,抓住春的尾巴,树树樱花灼灼开放,奏响了最为盛大热烈的春之尾曲。 穿得花团锦簇的贵眷命妇摇着团扇,在花下结伴而行,所谈最终绕不过自家家主的升迁荣辱。 在玉津园,我遇到了行有忧色的母亲以及三妹温书平。 原主兄妹共有五人,原主排行老二。大哥温书安,科举及第,时任翰林供奉,三妹温书平待字闺中,四弟温书和,为工部营造监监正。 老幺温书镇自小受到全家宠爱,性子顽劣浪荡,读书不成,倒是更喜欢舞枪弄棍,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令时任礼部尚书的原主父亲温峤头疼不已。 温书平自小跟原主亲,多久不见,自是欢欣。母亲却有意支开了三妹,将我拉到一旁,眼眸中透着深深的愁绪。 “宁宁,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不想跟世子过下去?” “娘亲何出此言?”我惊问,毕竟躺着过也是过,我只想跟世子两不干扰而已。 “如今京城处处传言,你与世子不和,数月不曾往来,皆是因为世子失了君宠。宁宁,入了宫门,便没有回头路。世子失宠,谁都可以背弃他,唯独你不可以。往小了说,不辞青山、相随与共是夫妻相守之道,往大了说,也是我们温家的风骨,这是你爹千万让我要告诉你的。” 看着母亲严肃凝重的神情,我自然也敛容屏息,肃然受教。 这是古代,我是世子妃,我的行为已然不只关乎我自己,而是关乎父母兄妹的际遇,关乎温家清名甚至还包括与温家交好的两旁世人。 告别母亲、妹妹,心绪不佳的我独步樱花间,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却见前面茂林中耸出一座苍翠峭拔的青山,耳边传来清丽的鸟鸣。 “这鸟的声音好特别。” “回娘娘,此为白腹锦鸡,这不高山上少说也有上百只。” 我听着稀罕,便提议要去寻一寻。凝霜问要不要带上几个侍卫。 “这是皇家园林,戒备森严,我也就在山跟前转转而已,何必找些麻烦。” 山不高,胜在秀挺。 白腹锦鸡没有寻到,却撞见一头从草窟窿里窜出的野猪,青面獠牙,甚为凶猛。 我吓得魂飞魄外,呆若木鸡。 眼见着野猪作势向我猛冲过来,那凝霜护主心切,扑到野猪跟前挡着。 野猪却没有朝凝霜践踏过去,而是绕过了她,依旧向着我撞来。 “世子妃,脱掉红色袍子。”反应过来的凝霜与裁冰大声冲我喊。 这畜生又不是牛,看见红色还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抖索着手解开了外袍,定睛一看,朱色外袍下还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衬裙。 我傻了眼,衬裙的系带很是复杂,我硬是没有扯开。 野猪就在三尺之外,鼻腔喷出的粗气完全乱了我的心神。 我闭着眼,全身震颤,不会半途夭折吧,说好的东越国太后呢。 飕飕风过,额前秀发微动,一睁眼,见到齐沐正提腿猛踢野猪的侧面,那野猪打了个滚,跌在了一旁的浅潭中。 “凝霜、裁冰把世子妃送到安全的地方去。”齐沐一边吼,一边拔出靴侧的匕首。 野猪从浅潭中站起,使劲一抖,鬃毛炸开如狮子。 它切齿愤盈地向着齐沐扑来,齐沐抽身一退,将匕首刺向了野猪的颈窝。 第5章 野猪吃痛,甩着脖子,锐利的獠牙深深扎进了齐沐的腹部,顿时鲜血如注,吓得凝霜、裁冰惊叫连连。 闻讯而来的侍卫杀死了野猪,众人忙着抬担架、喊医官。 斜靠在青松之下的齐沐一手撑地,一手去够落在不远处的玄色斗篷。 我会意,忙去捡过来,想帮他披上。 他摇摇头,忍痛笑道:“世子妃披上,你——” 循着齐沐的眼光,我发现自己有些衣带不整,石榴红的衬裙下,杏色里衣若隐若现。 我脸一红,迅速将斗篷裹在了身上。 “我——” 我语塞难言,齐沐已经被人扶上了担架。 “不高山上有猛禽笼,下次切不可独自来了。”躺着的齐沐,目光中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威严压迫,更多的是殷殷关切。 我的心猛地一动,不禁暗暗提醒自己,切莫乱了方寸。 第3章03槐序 所幸齐沐伤口不深,并未伤及脏腑,只需按时换药,卧床静养而已。 王后派人送来了猪肚鸡汤,叮嘱我务必每日端给齐沐。 我知道王后的心思,她不愿见到我与齐沐形同陌路,更或许她对我明哲保身之举颇有微词。 维持表面的夫妻关系显然变成了一种命令,走在东宫的路上,我不由暗暗叹气。 王后此举纯属多余,齐沐因我而伤,于情于理我都会去探望。 东宫主殿光照充足,布局轩敞,屋内并无华贵摆设,只是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排排齐整的刀枪剑戟、弓弩鞍马等物,闪着幽微的光。 齐沐也就二十二岁,年轻人谁没点小收藏、小爱好呢。 我嘴角一弯,却对上了床榻之上齐沐投来的目光。 我迅速敛容,奉上了猪肚鸡汤。 齐沐也很给我面子,起身喝了几口,自顾自摇头笑了。 “殿下,可是不合胃口?” “喝了十几年,有什么不对胃口的。只是——”他将汤碗搁在小几上,望向了我。 他穿着雪白的绸棉里衣,长发半束半散,比起初见时的狼狈,此时的齐沐安静闲适,白衣上跳跃着莹莹的光。 “若是母后再让你送汤,你直接让人送来便是,不必亲自过来。母后那里,我自会打圆场。”齐沐轻轻说道。 他越是这么客气,我越是汗颜。 在他眼里,我就那么不堪,送个汤都嫌麻烦? “殿下为何如此客气,你我是夫妻,况且你还因我受了伤,我日日来问安,理所应当。” 齐沐微笑道:“正如世子妃所说,你我本是夫妻,我便是为你豁出了性命也是应该的。所谓夫妻,始于心动,期于白首,理应相濡以沫,补过饰非,同舟共渡——”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了窗外无垠的天空,喃喃自语道:“穷尽一生相爱。” 我身子轻轻一振,不意他会如此说,不像是新婚夫妻之间嘤嘤切切的情话蜜语,更像是耄耋老者回顾一生的肺腑之言。 但我总觉得他的这些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宫人传话,殿外赵美人、叶昭仪正候着,我这才了然,齐沐的话大约是对着她们二位说的。 毕竟比起我这个名义上的正妻,怕是齐沐要跟赵美人、叶昭仪更为亲密些。 在古代,妻不如妾,而在皇家,王后的选择更是无关爱情。 我很是识相地告诉齐沐,我得走了,明日再来。齐沐一愣,随即神情如常道:“去吧,这些日子世子妃照顾世孙着实辛苦,千万保重身体才是。” 出了正殿,见到赵美人、叶昭仪,两人看着怯生生的,似乎很怕我。 我主动招呼了二人,嘱咐她们务必好生侍奉世子。见我态度和善,二人这才少了些拘束。 从东宫回来,我心情很畅快。 前担心的情深伤身都是多余的,我与齐沐的相处方式不该是老死不相往来,而该是今日这般相待如宾,恰像是周敦颐之于莲花的态度,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样的相处之道,莫说五年,便是百年,情不知所起,何有情深意厚。 正想着,裁冰拿来两件洗净晾干叠好的斗篷,问我如何处置。 头一件是齐沐的玄色斗篷,帽兜一角隐隐绣了个“沐”字。另一件是月白锦绣斗篷。 我心隐隐一动,随手拿过月白斗篷,那帽兜一角亦有用银线绣的“沐”字。 所以为羽儿陪床那日,齐沐来过,还帮我盖了斗篷—— 正想着,凝霜匆匆来告,说是淑妃有请。 东越王淑妃,史书上并无记载,想来是个小角色。 如今我只知道淑妃正值盛宠、即将临盆,与齐沐的生母静嫔同住一院。 来者不善,但还得去。 后花园临水轩,远远见到淑妃盛气凌人地坐在轩中,一旁的静嫔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茶盏,也没人收拾,任茶水流淌。 “拜见母妃、母嫔。” “世子妃你来得正好,你来给本宫评评理。”淑妃剜了一眼静嫔,气呼呼说道。 来得正好?不是你喊我来的吗?我内心翻了好几个白眼,面子上依旧是柔顺温婉、与世无争的模样。 “我让静嫔给我倒个茶,她故意把滚茶泼我手上。本宫要她跪下,她还不跪,说冤枉了她,真是笑话!我是妃,你是嫔,我居主殿,你住侧室。让你倒个茶水怎么了,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不管有没有冤枉你,将热水泼在了我手上是板上钉钉的,让你跪下怎么了,你是身怀六甲还是七老八十,惺惺作态给谁看呢。”淑妃一边骂着,一边解下手绢扇风。 第6章 几个宫女接到我的眼色,想去收拾地上的碎渣水迹,却被淑妃喝止:“谁让你们收拾的!谁是你们的正经主子都不清楚!脑袋被门夹了吗?” 宫女们吓得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我也不再作声,让我评理?我不说话,看你能不能撬动我的嘴。 长久不吱声的静嫔突然开口:“你自己碰了茶杯,才被泼到,根本不是我的错。” 这下子淑妃彻底气炸了,亏她是个孕妇,迅速站起,指着静嫔骂道:“来人,给我掌嘴。” 没人敢动,毕竟静嫔是世子的生母。 “好好,没人敢动是吧,那本宫自己来。”说着,淑妃挽袖上前,还不忘得意地瞟了我一眼。 那眼神毒辣狡诈,或许这女人是个小角色,但绝对是个狠角色。 当着我的面,掌掴齐沐生母,这若是传出去,便坐实了我见齐沐失宠,生了二心之说。可若是帮着静嫔,忤逆了淑妃,自然是以下犯上,有违孝道。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有些蠢,还没打听清楚是什么事就来了。以往上体育课,头疼肚子疼姨妈疼那些请假本事哪里去了? 两边都是尊长,我来评理,只能两边不是人。淑妃以此发难,必将波及世子。 “母妃,切莫动手,免得伤了胎气。”我的满腔不甘融入五脏六腑,担着增乳腺结节的风险,硬是在脸上呈现一派春风和煦之色。 我轻而用力地拉住淑妃伸出的右手,温言道:“母子连心,如今母妃身上怀着龙子。母妃不开心,那腹中孩儿必定也能感知。母怒子惊,若是在腹中翻滚,一则母妃会感不适,二则若是脐带绕颈那可不是玩的。” 淑妃有些惊问我:“你如何知道脐带绕颈一说。” “儿臣年纪轻,自是不懂。只是小时,母亲怀我三妹,胎像不稳,一位名医很懂些安胎之法,是这位名医告诉我母亲的。儿臣胡乱也听了些,如今觉得很有道理。” 淑妃半信半疑,突然冷笑道:“可若是不惩罚静嫔,本宫心头之气必定难以消解。既然世子妃如此说,那就请世子妃代劳掌掴这贱人,如此我心也就顺了,气也就平了,腹中孩儿自然也就遂了意,不再闹腾。” 油盐不进! 我愣在原地,脸上笑意都僵了。 “行了,别假惺惺扯我的孩儿。本宫自己来,本宫就不信,打了她还能怎么样!” 我毫无办法,唯有扯住淑妃的衣袖。 淑妃回首怒斥道:“怎么?你想忤逆本宫!” 我正不知如何辩驳,却听到临水轩外传来齐沐响亮的声音:“你这出戏该收手了吧。” 青色锦袍下是雪白的里衣,戴着玉冠的乌发半披半束,想来也是护母心切,匆忙赶来。 齐沐本身面相中带着一丝桀骜难驯的少年气,如今锁着眉、抿着唇、阴沉着脸,明显让人感觉到一种极度忍耐的怒意。 齐沐走到静嫔身边,静嫔几乎是倾倒在齐沐怀中,不住地低声抽噎。 此时的淑妃也不嚷着掌掴静嫔了,她垮着脸手指齐沐道:“你们母子觊觎我腹中龙种,是想除掉这孩子,保住你那世子之位。” 若是淑妃真的生了男孩儿,那男孩儿若是代替齐沐成为世子,于齐沐来说,倒也是一桩好事。 齐沐上前冷声道:“淑妃还请慎言。” “啊呸,少给我装腔作势。你母亲拿开水泼我,你如今又故意来吓唬我。上次你没砸到我,怕是耿耿于怀,如今又想来害我。好啊好啊,你砸你砸,一尸两命。快去喊王上,就说世子要杀我!”淑妃灵活地往地上一坐,蹬着腿捶着地,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看来她要把戏做足,等着王上来看。 “淑妃!够了。”王后威严的声音瞬间让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凝霜这丫头速度倒是快的! 淑妃愤愤不平,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将头扭向一边。 “你哪有妃子的仪态,将来若是产下麟儿,本宫倒觉得还是不能让你教养才是。来人,扶着你们主子去休息。你们这些尚宫女官,亏得吃宫里这口饭,难道不知道,服侍主子,不光是遂其心意,更要从旁劝诫!” “难道臣妾都不能讲个理?”淑妃嘴硬道。 “淑妃,若你生产不顺,他们几个要责罚,但你是头一个要罚的。平民之家,身怀六甲的妇人尚知笑而不喧、独处不倨、虽怒不骂的胎教之法,何况你贵为王家妃子,成何体统!” 王后声音不高,气势颇足,面无表情却让人不寒而栗。 淑妃悻悻离去,骂骂咧咧。 待淑妃走后,王后这才转身面对齐沐、静嫔,态度自是和悦不少,但语气依旧严厉。 “静嫔,如今她风头正盛,又怀着龙嗣。你便让着些、忍着些又能怎样。那么多年都忍了,如今怎就沉不住气了。” 齐沐插话道:“母后,你要我母亲忍到什么时候?我已然是世子,可我母亲的位份竟然比不上后来的淑妃。” “住口,这都是后宫之事,轮不到你来插手。以后,女人堆里的事情你少管,省得惹你父王生气。” 王后叹了一口气,声调到底温柔了些:“等淑妃产下孩儿,本宫就去王上面前说说,看能不能让你母亲搬出去另住。行了,都退下吧。” 我紧跟着齐沐身后,却被王后叫住。 齐沐挡在我前面解释:“世子妃并没有对淑妃出言不逊。” 第7章 王后突然笑了:“知道你疼媳妇。世子妃,你要承世子对你的情意,今后在这宫里,多一个心眼,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世子。” 从后花园回来,我独自回了椒房殿,还没踏入殿门,便听裁冰跟几名宫女嘀咕。 “上次淑妃不给静嫔吃饭,世子气得抓起镇纸就砸,还好是世子妃拦住。若是被砸中的人是淑妃,那世子怕是没有修皇陵那般简单。” “是啊是啊,这次淑妃又故伎重演,也不知道会在王上面前嚼什么舌根。” “世子妃也是好性儿,上次头受伤不就是拜淑妃所赐,也没见她说淑妃半个字。” 怪不得淑妃说你砸你砸之语,敢情世子当日要砸的人是淑妃。 我一步就迈入殿中,对着裁冰诸人嚷道:“你们怎么不早说,害我错怪世子。”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娘娘是何意?”裁冰问我。 我冷静下来,故作严肃:“宫中之事少议论,若是传到淑妃那里,又是一番折腾。” “是。”几人低着眉眼,匆 匆退下。 到了晚间,听人说世子被王上召见,我心中不宁,总觉会有事发生。 说是淑妃离开了后花园,直接跑到王上那里,哭了好几个时辰。 我推开面前的瓜子盘,立身道:“算了,我自己去东宫等着,免得宫人来回递信,费时受累。” 正说着,门外探消息的凝霜匆匆赶来,说王上当着大臣面将世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还罚世子跪在太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才给饭吃。 第4章04榴月一 我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求助王后。 前期我对待齐沐冷淡躲避的态度,王后颇有微词。 如今我去找她,多少证明我对于齐沐的关心,多少能消解她心中对我不好的印象,又或许能堵住悠悠众口,令父母心安。 赶过去,院门都关了,宫人告诉我王后休息了。 我有些疑惑,这才刚刚上灯,王后通常不会这个点休息。 本来我打算回椒房殿,可腿却不由自主往太后寝殿迈。 太后倒是没休息,但并没打算召见我。 隔着暖黄色的窗户纸,我见到她长发披散,略微佝偻的剪影。 “世子顶撞王上理应受罚,王上需要颜面,我们求情太快只会对世子更不利,恶化他们父子关系。去吧,过些天,哀家自有一番说法。”太后低哑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疲惫,我不敢再打扰,只能磕头跪安。 世子被罚,整个王宫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云中。 日子在煎熬中过了两天,大家都在忍,头一个忍不住的是医官。 其跑到我面前哭诉,说世子腹部的伤口必须每日按时清理换药,如今都两天没换药了,若是伤口发黑溃烂,或有性命之虞。 可太后、王后那边没有动静,我只怕自己轻举妄动,非但救不了世子,反而惹怒王上。 心绪难宁的我来到世孙处,在讲习所门口正好碰见下晚课的世孙以及群臣簇拥的王上。 看得出王上心情颇好,以至于见到我,都特别加以青睐。 “世孙勤谨尚学、谦恭好礼、握瑾怀瑜、矫矫不群,师傅们都对他赞不绝口。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吾心甚慰。这自然离开世子妃教导得宜、熏陶有方的功劳。” 也是奇怪,听到夸儿子竟然比夸自己还要激动,我跪地谢恩,欢喜之余生出淡淡的落寞。齐沐好似被王上忘掉一般。 王上离开后,我陪着世孙回到寝殿。估摸过了一刻多钟,世孙突然问侍从王上是否走远。 侍从回道王上去了淑妃那里。 我有些不悦,责怪世孙不该去打听王上的行程。 世孙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跪在寝殿门口。 “你难道在同我赌气,我并没有责怪你。” “母妃,我并未赌气。只是父王已经在太庙饮食断绝两天了,儿子不敢跟王祖父提这件事,但儿子也不愿意父王一个人在那冰窟窿里受苦。”说话的时候,他大大的眼睛里掬满泪水,亮晶晶的。 我心头一酸,要拉他起来。小小年纪,犯起犟来力气惊人。 “你跟你父王怎么一个德性,自虐能有什么用,徒增亲人心伤罢了。而且你这样,若是传出去,王祖父会怎么想。”我拉他不懂,来了些气。 齐羽眼圈通红,揉了揉圆润的鼻头,气鼓鼓地说道:“一边是我的王祖父,一边是我的父王,难道我不能同时爱他们。父王都被关起来了,我不能心疼他吗?” 宫人们跪了一地,我叹了口气,蹲在齐羽身边,为他揩去泪水,耐心劝道:“羽儿真乖,娘刚刚说错了,娘向你道歉。今日你读书辛苦,先去洗漱休息。凡事有娘,娘和你一样急。娘答应你,娘现在就去见你父王。” 好不容易将齐羽哄睡了,在去王后寝殿的路上,我疑心王后大约又休息了。 王后没有休息,见到我深夜来此也不觉得惊讶。 宫人帮她卸下头上凤钗,铅华洗尽的王后比起白日的雍容华贵,多了一份憔悴苍白,似乎老了十岁。 “去吧——”王后一边摘下长长的雕金点翠护甲,一边说道。 我疑惑地问:“母后让儿臣去哪里?” 王后淡淡一笑:“自然去见世子,你来不就为此事。虽说王上不让任何人为世子求情,不允许人接近太庙。但到底两天了,到底他是我东越国王世子。” 第8章 说着,王后递来一块沉香木雕凤腰牌:“这个拿着,若是侍卫不让你进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把医官喊去,两天没换药了——”王后沉吟半晌,继续道,“熬些米粥,哦,厚衣服带一套,太庙冷。” 我接过沉甸甸的腰牌,磕头道:“儿臣知道了。” 晚风轻柔,却无法抚平我内心的焦灼。 太庙门口,持刀侍卫果然不让我进。 我并没有亮出王后的腰牌,而是正色道:“世子腹部有刀伤,两天不曾换药,若伤及龙体,试问你们几个能担待得起?” 侍卫面面相觑,为首一个道:“那就请医官进入,世子妃留在此处。” “本宫不进去从旁相劝,世子肯换药?”随即,我压低声音对领头的说道:“本宫不只是代表自己,若无尊者支持,我敢独自前来。” 领头侍卫凝思片刻,一挥手,侍卫们顷时让出一条路。 快步走过幽长的甬道,根根硕大的金丝楠木立柱不断后退,给人一种进入黑暗森林的错觉。 享殿深处,北侧十尺高的面壁石前,齐沐挺身跪着,一动不动。 这个位置很是奇特,东西有墙,南北无门,穿堂之风飕飕而过。 太庙本就高墙深院,常年低温,加之这穿堂风,一经踏入,顿觉砭人肌骨的寒凉。 我打了一个寒颤,疾步至齐沐身后,为他轻轻披上了玄色斗篷。 齐沐没有看我,面壁依旧,淡淡说道:“你不该来。” 来都来了,还有什么该不该的,我不禁腹诽。 我从食盒中端出一碗蜂蜜甜水,递到他苍白起皮的嘴唇前,低声说到:“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跪,若是饿倒了,岂不中途而废。” 齐沐望向了我,迟疑片刻,才低头用唇碰了碰我手中的水盏,稍稍地饮了一口。 “父王不让任何人踏入太庙,你如此明目张胆,若是父王怪罪,甚至会祸及族人。”齐沐又开始一本正经,背脊笔直,好似东越王北面而立一般。 我心中嗤笑,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我发现他实在有些自虐的倾向。这都没人,跪得笔直给谁看呢。 不过他虽然自虐,但于我还算和气,我自然也该提点一二。 我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我不得不来。来此是枉顾王命,但若是不来,别人会说我是个恶毒势利,不体谅夫君的女人。太后、王后、世孙无时无刻不在惦记你,要不你就服个软,认个错,父子之间哪就有隔夜仇了——” 正说得起劲,齐沐的脸突然一沉,冷声道:“认什么错,我既是世子,为我那可怜卑下的母亲讨个封号何错之有!母亲倍受欺侮,儿子难道只能忍气吞声。世子妃,你觉得我错了吗?” 穿廊风过,壁灯火舌乱舞,暗黄的光在齐沐高挺的鼻梁侧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得他五官的深邃,好似庙里供奉的神邸,威仪神秘,拒人千里之外。 “殿下,我也看出来了,王上并不喜爱,甚至有点讨厌你。那么你对他提的这些要求,就算是醒世良言,他也会觉得逆耳锥心。就好似——”我见他听得认真,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你是一朵雪白的月季,喜欢你的时候,你便是洒在他心头的那片白月光,不喜欢你的时候,你便是沾在他衣袖上的白米饭。殿下,难道白月季有错!” 他疑惑地盯了我半晌,方缓缓说道:“世子妃的比喻倒是闻所未闻。” 随即齐沐深深叹了口气,眼底眸光深了几分。 “父王骂我不修仪止、不晓大义、不守孝道。他如何对我,我都不在乎。可我那温顺无争母亲,她何错之有,要经受此等磋磨。就因为我是肉中刺、眼中钉,我身边的人都有罪,都活该受苦——” 我目光炯炯地望着齐沐,隔一段时间冲他微微点头,做足了一个“我全都明白”的倾听者的姿态。 医官趁此已经帮齐沐解开衣带,清创、换药,动作迅速利落,不像 之前在我面前哭诉那般啰嗦絮聒。 医官换好药,齐沐自己系带,见我身子轻微颤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的手好冷。”他不由分说,将斗篷披在我身上。 没来得及系上的衣带滑落,露出精壮的躯干,我脸一红,便想抽手。 他却并不放,反而顺势一拉,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殿下是何意?”母胎solo二十五年,头一次与男子这般亲密,我双手成拳,用力隔开我与齐沐的距离。 “你我是夫妻,世孙也已经五岁,为何表现得如新婚一般。”他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某种魅惑与试探。 “呃——”我一时语塞。 这真的很难评啊! 话音未落,远远地传来沸反盈天的吵嚷声,在这幽寂的宫中,很是反常。 “外面何事?”齐沐这才放开了我,扬首问道。 侍卫长踉跄而至,大声回道:“回殿下,王上寝殿疑似有刺客!” “一部分人护送世子妃回椒房殿,另外的人随本殿前去护驾!”说话的功夫,齐沐已经从侍卫手中接过长剑。 亏他两日不曾进过水米,还带着伤,当此之时,气势不减,目光灼灼。 “事出蹊跷,保护好自己。”他回眸扫向我,随即与侍卫消失在深黑的甬道尽头。 第5章05榴月二 我甩掉侍卫,向着火光燃烧处的宸极殿跑去。 第9章 过金水桥时,我撞见了太后的肩舆。很明显她也是向着宸极殿而去。 宸极殿乱糟糟的,宫人们忙着汲水灭火。 数丈高的三层楼上,齐沐与一个蒙面黑衣人近身肉搏。 高危倾斜的屋顶,寻常人尚不能站稳,齐沐与蒙面人挥拳扫腿、跳跃腾挪、如履平地。 我知道齐沐尚武,但绝想不到他轻功拳术如此了得。 纵使练武奇才,到底是饿了两天的人,眼见着他渐渐处于下风。 须发散乱、衣冠不整的东越王冲出人群,对着侍卫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放箭,射中刺客者,官升三级。” 侍卫们并不举箭,任谁也不敢保证,不会伤及齐沐。 “都聋了吗?谁不放箭,寡人砍谁的头!”东越王完全失了方寸,从侍卫长手中夺过弓,便要亲自上阵。 “王上,那里还有世子!”被人扶下肩舆的太后上前制止。 “母后,儿子差点就死了。”东越王咬牙切齿,随即下令:“都给我放箭!” “哀家看谁敢!”太后推开扶她的尚宫、嬷嬷,厉声吼道,“王上要是放箭,就先把哀家射死。” 而这时楼上黑衣人纵身一跃,消失在视野之内。 侍卫们似乎是松了口气,要跟着齐沐去追。 东越王怒斥道:“有什么可追的,王上没了,不是还有世子吗?” 太后冷哼:“王上不必指桑骂槐,殊不知哀家也是一忍再忍,他到底是我的孙子,动不动就辱骂他,作践他,冻他饿他。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倒还盼得到个父母之爱。” “母后如此说,那儿子以后不管教他便是,这个王位直接就由他来坐!” “哀家准了。” 东越王一时气话,不意太后如此,他一时哑了言语。 赶来的王后命令侍卫们赶紧去抓刺客,保护世子,并压低声音警告侍卫长,刚刚太后王上母子的话,若是谁传出去半个字,定灭相干人等三族。 我看着王后盛装下铁青的脸,躲在角落不敢吭声。 刺客跑了,齐沐在追的途中,被刺客伤了右臂。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东宫,医官在为齐沐换药的时候,委婉地建议:“殿下,兵刃之伤最忌寒凉,若是风邪顺伤口入身,染了破伤风这等猛疾,或有性命之虞。”说着不忘盯了一眼墙角闪着冷光的兵器架。 齐沐并不作答,自从我进了门,他的注意力便一直在我身上。 见此,医官颇识相地默默退出。 凝霜将端来的陶罐放在小几上,一开盖,飘出一股特别醇美的香味。 我舀了一小碗,端至齐沐塌前,满怀期待地对他说:“殿下,尝尝看。” “喂我。” 我愣住了,这要求—— 凝霜在旁提醒:“娘娘,殿下右臂受了伤。” 我僵笑着,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至齐沐跟前。 他喝了两口道:“味道不对,这不是太后、皇后做的。” 读书的时候,因食堂饭菜实在味同嚼蜡,而打饭阿姨的手又实在抖得厉害了些,我经常自己开小灶,熬汤煮方便面的手艺,寝室楼是惊呼绝绝子。 我难掩得意之色:“味道可好?” “的确上乘。” 一本正经的夸赞比那种油腔滑调的溢美之辞更令人觉得信服。 “好喝就多喝点,把那陶罐里的全部喝完,明儿我再炖。”这下我也不觉难为情了,又向他嘴里喂了两勺。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有这等手艺?”齐沐问我。 我内心一动,借机说道:“殿下,我以为做人的最高境界便是藏。藏技、藏锋、藏怒、藏言,最重要的便是藏器。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齐沐脸色一沉,我怀疑自己说错了话,求助地望了一眼凝霜,凝霜也紧张地看着我。 让我俩始料未及,齐沐扶额笑起来。 笑声从小到大,笑到背脊抖动,肩膀胸膛微颤,露出的白牙,整齐明亮。 “殿下是何意?” 大约是见我恼了,齐沐好不容易止笑,轻咳着:“世子妃莫怪。我只是觉得,世子妃变了不少。” 凝霜从我手中取过空的汤碗,笑道:“娘娘日日想着殿下、念着殿下,今日殿下开怀一乐,娘娘这些天闷在心中的愁与苦,定是阴云散尽,晴空万里。” 这丫头,大约该改名红娘。 在凝霜成功的“煽风点火”下,齐沐用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霎时,我全身汗毛倒竖,如坐针毡。 “殿下——”我娇柔着嗓子,缓缓抽出手,“心系殿下是臣妾的本分,殿下是臣妾的天——”我语塞了,不是因为词穷,而是我怕再说下去,自己都不信这连篇鬼话。 齐沐再一次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顺势左手环住了我的腰。 他略微弯身,头凑在我的耳边,温热的鼻息如微弱的电流绵密穿过肌肤。 只听他低声说道:“我很疑惑,还请世子妃示下。都说你见风使舵,弃我不顾,可这些日子来,纵是铁石心肠,亦能感受到你的真情。然为何你屡屡不愿与我亲近,总是躲着我。” 我能感受到他声音越来越低,而唇似乎已经触到了我的后颈窝,我想一把推开他,却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 “殿下多虑了,殿下屡屡受伤,我只是怕耽误殿下休养身体。”我信口解释,却不料齐沐猛然直身,捏着我的下巴颏,迫使我正面看着他。 第10章 齐沐眼神深情又带着忧郁,澄澈诚挚的眸光像极了我养过的金毛犬。 他微微侧首,凑近便要吻我,身上清冽的药香刺激我的神经,使我心跳加速,毫无反手之力。 这时,却听凝霜在门外提醒:“殿下、娘娘,王后来了。” 闻此,我立马推开齐沐,慌忙整理衣裳。 齐沐并没有动,倚在榻上笑我。 我想躲到屏风之后,他却又把我拉住:“有什么可躲的,你是我的妻,刚刚不是很平常的吗——” 没想到王后也进了门,笑道:“世子说得对,世子妃你也太迂腐拘泥了些。得到世子的宠爱,多为皇家开枝散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开心还来不及。” 任是齐沐也不曾想到王后会这么快进来,他忙着下榻,我赶紧去扶他,借以掩饰尴尬。 王后上前阻止,将世子按回榻上:“你给我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王后问了些用药饮食起居方面的杂事后,进入正题,说此次来是有秘事相商。 我一听秘事,想到王后前几日在宸极殿说的灭三族之语,便要悄悄退出寝殿。 “世子妃,刚刚本宫才说不要如此拘泥,如今又扭捏作态。你与世子是夫妻,同心共气。本宫要说给世子的,其实也是说给你的。你给我好生听着便是。”王后一如既往地严厉,我内心也没那般强大,泪水差点涌出,难堪地退至齐沐身侧。 “母后——” 齐沐难得软着话儿,许是帮我求情。 王后神色稍柔,望向齐沐的凤眸似有光闪:“行了,知道你心疼媳妇。你由着她,纵着她,总要有人教导她吧,这个黑脸本宫来当。哎,等你们到了本宫这个年岁,才知道本宫的苦心。” 我忙回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儿臣年纪轻,母后拨冗提点,是儿臣的福气。” 这下子不光是齐沐,连王后都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得意地回了齐沐一眼,心想你到底该学学我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同长辈轴个什么劲儿,费时费力不讨好,关键于事无补。 王后来便是为东越王与太后怄气的事。 东越王让齐沐代政只是气话,谁知太后准了。这几日他都不再上朝,也不批折子,将自己关在宸极殿,闭门不出。朝野不知所谓何事,一片哗然。 王后希望齐沐可以去劝王上亲政,给老子搭个下台阶的梯子,也是做儿子的本分。 对于东越王与太后赌气之事,齐沐并不知情。待王后讲明情理,齐沐便着手准备沐浴更衣去宸极殿。 我本想着陪齐沐一起去,王后却不让。齐沐安慰我不必担心,王上、太后置气,本就因他而起。太后那边不松口,王上下不来台,解铃人还是他。王后让他去请王上亲政,也定是王上的示意。 临出东宫,他笑道:“便是个过场而已,鸡汤留着,我回来还要喝。” 这个过场,一走便是两日。 东越王甚至不让齐沐过金水桥,他的舆轿直接从齐沐身边过去,并未停留半刻,更没让齐沐起身。 齐沐在万里晴空无一丝荫翳的毒日头底下跪了整整两日。 我坐卧难安、口舌生疮挨到掌灯时分,世孙殿中的尚宫来告诉我,说世孙下了晚课,晚膳也不吃,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让任何人进。 而医官又来我身边哭诉,甚至说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算尽了提醒劝告之责。 医官的絮叨啰唆好似念经一般,让本就焦躁的我更如针芒在背。 我自是不愿骂人,谁何曾容易,他们此举也是怕因此丢了身家性命,但我也无力再去安慰他们。 我让凝霜、裁冰赶紧去看看太后、王后是否安寝,而自己略整仪容,深吸口气,便要去求太后、王后救世子。 赵美人、叶昭仪瑟瑟缩缩立在门首,想同我一起去。 我内心挺感动,想来齐沐平日待人不薄,如今才有她们的患难见真情。 她们位卑人轻,若是上位者怪罪,自是难以承受责罚。 我并不想拉上她们,便答应她们定会将世子带回。 太后、王后都未见我,隔着窗,我能见到屋内的影影绰绰。 我感到无比委屈,为什么所有人都指望我去救齐沐,而这些尊者却眼睁睁地旁观。 东越王不喜齐沐,但到底太后与王后是疼齐沐的吧。 几道闪电划破天幕,眨眼间,豆大的雨点伴随雷鸣倾泻而下。雨越下越急,织成一张延至边际的天网,将整个王宫笼罩。我立在廊下,风送入的雨水打湿了我半边身子。 走廊尽头,出现个犹犹豫豫的黑影。 许久不见的静嫔竟来劝我回去,说一切但凭上位者做主,我们不该去施压。 “可世子跪了两天,如今尚在雨中。若说上次他顶撞了淑妃,该罚。那么这次,他何错之有!纵然他身子比别人强些,到底耐不住这等磋磨。” 大约我的话触动了静嫔为母之心,她挥泪面向雨幕,哽咽道:“我有什么办法,每次世子受罚,都不啻往我心头扎刀子。若不是怕给他添麻烦,我早就投缳去了,何必苟活于世。” 静嫔掩面哭泣,哭声被雨声遮掩,过耳唯呜呜一片,不知情者或以为风鸣。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何况那是上位者。 我走出王后寝殿,纵然凝霜、裁冰反对,我亦毅然决然来到金水桥。 第11章 一把摇曳飘荡的油纸伞,纵难以自持,也拼却吹折的命,为齐沐承载片刻风雨。 齐沐依旧没有回头:“你不该来。” “所以我拿到的是无限循环的虐文剧本?” 他身子微微一顿,自然是不明白我说的话。随即方听他说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甚至从心底感谢你。只是你来这里,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跪在他身边,玻璃灯柔和的黄光下,他的侧颜苍白至透明,雨水顺着纷乱的碎发聚落成珠。他眼睛微闭,神情淡然,如坐定成佛一般,置疾风骤雨若虚无。 殷红的血晕染开来,似一朵开在右臂上绚丽的红花。 “殿下,你让我怎么办,高枕无忧躺在椒房殿?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可否为我想想一二。”感受到舌上溃疡的刺痛,我身子微微发抖,鼻头一酸,泪水泫然而下。 “父王不让我起来,我别无选择!”。 “任谁也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没有选择,殿下还可以装,装病、装晕、装——” 触及齐沐深不可测的眸光,我不免心虚地看向别处。 “装——”齐沐似在玩味此字的含义,嘴角不经意地带着一丝笑意。 “世子妃。” 我这才抬头看他,却不意他有力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面颊。 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齐沐哑着嗓子道:“回吧,我自会考虑。” 凝霜、裁冰便要上前扶我,我只是不动,身后传来尖利的声音:“世子妃,没有王上的允许,你便不该在这里。往小了说是目无尊长,往大了说便是欺君罔上。” 惊慌中回头,竟是王上身边的近侍王蔷。 他昂首走过我,立于齐沐后侧,俯身悄声道:“殿下,太后松了口,王上明日还要上早朝呢,这两日辛苦你了。后边备着轿子,仆奉王命,送殿下回宫。” 齐沐起身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我忙上前搀扶。他拍了拍我的手,冷声对王蔷说道:“王公公,世子妃尚轮不到你来教训?命如蝼蚁,望你自珍!”衣袖一动,冷刃有光。 那王蔷推开打伞的小太监,立马跪在地上磕头:“仆是传达王上的旨意,望殿下宽恕奴才。就是借仆一百个胆子,也断不敢简慢了娘娘。” 我用力后拉齐沐,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所向,是墨色天际下黑沉沉的宸极殿。 第6章06荷月一 淋了大半夜的雨后,我发烧说胡话,又被噩梦惊醒。 凝霜说世子在殿外,我连忙以高烧未退为由,不愿见他。 床榻四角的盘龙,怒目萧杀之气总能令我联想到东越王那双寡恩少情的鹰眼,甚至是王后抿紧双唇时铁青的脸色。 我倍感沉重,事情的发展并非我所期待,我非但没躺平,还把自己陷进去。 若是齐沐终将走向寂灭,那么我呢? 顶着无上荣耀的太后头衔,在无尽的仇恨与遗憾中了此残生,便是生,亦是死。 但我有选择吗? 宫深似海、人心莫测,命运已定,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我如何能做到抛闪一切而独活。 忧思生处,心绪愈乱。 临水楼外,满池芙蕖迎风送香。 凝霜、裁冰等众丫头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小舟,荡舟采莲,盈盈笑声惊飞一滩鸥鹭。 此情此景,我非但不觉赏心悦目,反愈发烦躁难安,心中总憋着一口气,闷得心口疼。 母亲来宫里看望太后的时候,提出要带我回家一叙天伦。 大约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太后、王后竟然应允,我因此得了三天“探亲假”。 能够出宫散心,我自是高兴。 世孙也想随我同去,抓住我的袖摆不肯放。 我哄了半日,答应给他带市集新鲜玩意儿,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临走前,凝霜提醒我,说世子外出理事,需不需要等他回宫了知会一声,再走不迟。 “不必!”我斩钉截铁回道。 原主父亲温峤虽官居二品,家宅却不大。因为人口较多,房屋甚至显得些许狭窄。 温家家风醇正、涵养清朗,一家人其乐融融,关系融洽。 作为大家长,温峤对儿女之事,从不横加干预,只是从旁给予建议,这样的开明豁达,在古代并不多见。 一家人用过晚宴,路过母亲王氏的房间,本想推门进去撒撒娇。 却听温峤正跟王氏谈及我的事。说我在宫中过得不容易,加之东越王与世子关系日渐紧张,我的日子愈发难过。 “宁宁越是不说,我这心啊越是揪得慌。上次在玉津园,我就不该说她。温家的孩子便是这般,心里头不藏事。她哪知道宫中人心险恶,搞不好那父子相争,赔上的是我女儿。” 王氏呜呜咽咽的泣诉被温峤打断:“宫里的事,你一妇道人家,岂能妄议。” “难道不是,她对世子冷淡些,便说她见风使舵,不晓妻道。她若是向着世子些,便是目无君上,怀有异心。若是被那起小人无端造事,还有我女儿的活路?” 温峤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王氏越发喋喋不休:“当初,世子选妃,我便说宁宁性子软心眼实,不适合去宫里,你呢,非把她报上去。你从户部员外郎升任如今户部尚书,不就是拿着女儿换来的。” “胡说!你看你,宁宁好不容易出宫,你还哭哭啼啼,说一堆丧气话。”茶盏破碎的声音后便是疾步走向门口的脚步声。 第12章 我心一紧,唯恐被发现,顺着长廊,穿花拂叶,慌忙跑回自己房里。 刚坐下,却听门吱嘎一声从外打开。 “谁——” 门开处,凑进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来。 三妹温书平踏入门来,佯装生气道:“二姐姐,我们投壶你一个人悄悄离开,原来是躲在这里。” “花厅人太多,倒是这里清静些。” “要不,我陪姐姐打双陆。” 凝霜摆棋枰,温书平问我:“姐夫对姐姐定是很好吧?” 听她如此问,我觉得不可思议:“何以见得。” “上次姐夫让书和帮他做一个小玩具,书和问缘起,姐夫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说着,温书平捂嘴笑了。 “呃,是不是木头蛇——” “是呀是呀,二姐姐,姐夫怎么送给你的?”温书平这丫头一脸“磕cp”地看着我。 呵呵,惊喜!明明是惊吓好吗。 正聊着,门又吱嘎一声从外打开,进来的是最小的弟弟温书镇。 他自幼由原主教养,虽是姐弟,实同母子,是除了三妹温书平之外,原主的头号铁粉。 “好哇好哇,二姐姐、三姐姐,打双陆也不带上我。”温书镇嚷道。 “还说呢!一大家子都将就着你投壶,每次都是你赢。你风头占尽,我们有啥意思。”温书平怼道。 “这都是我平日勤学苦练的结果,你技不如人,倒还来怪我了。”温书镇抱胸站着,一脸得意。 温书平下榻,使劲拍了一下温书镇:“有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多大的人,还往女孩子闺房钻,说出去不害臊?” 温书镇推开温书平,往榻上一坐:“长姐如母,要你来管!还有,不是我说你,都快嫁入侯府,也不见你把心思放在女范妇仪的习练上,将来如何执掌中馈。” “你——”温书平扑向书镇,后者灵活一躲,前者又差点跌倒,乱作一团。 我忙着制止弟妹二人的争吵,许是动静太大,引来了王氏。 “你们二姐姐在宫里过得多辛苦,好不容易回趟家,指望清净几日,却让你们两个小猴儿搅得不安生,还不给我回房去。” “很辛苦?”温书镇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不意被王氏猛地提溜住耳朵,拽出房间。 东越国都城越州临海,而温宅离东门外的海堤不远,夜深人静,还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 在现代,我在一座海滨城市读研。学业压力大的时候,便会一个人去海滩上散步。 如今,我并不想兴师动众地出门,趁着爹、大哥、四弟去衙门,娘听姑子讲宣卷,加上温书平、温书镇的打掩护,我带着凝霜散步至东门外的护海长堤上。 长堤造得奇,堤外是无垠的海面,堤内是接天莲叶。 人行堤上,涉目成赏,心旷神怡。 正陶醉着,却听见嘶声力竭的喊叫声,原来是个四、五岁的孩童不慎掉入海中,几个婆子一味在堤上又是叫又是哭。 大清老早,堤上鲜有行人。 眼见着孩子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离堤坝越来越远,我心头一急,仗着自己游泳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本事,赶紧让凝霜招呼几个婆子脱衣服绑成一股绳子,自己则纵身一跃,跳入海中,奋力向着孩子游去。 到底是技多不压身,关键的时候还能救人一命。当我把奄奄一息的孩子带至堤坝下,堤上及时放下一根花花绿绿的裙裳绞成的绳子。 和孩子先后被拉上了堤坝,运用红十字协会心肺复舒四字口诀,叫、压、抬、吹一顿操作,孩子吐出几口海水,哇哇哭起来。 所有人如释重负,却听众人夸赞:“姑娘好本事!” 披上凝霜递来的斗篷,我一语不发,快步离开围拢的人群。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做了好事,倒觉得心虚。 在成衣铺换掉湿透的衣裳后,凝霜付银钱,我出铺子等。哪知道眼前一黑,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头昏脑涨,眼、口捂着,手、脚绑着,也不知身在何处。 我这才隐隐后悔自己的行为,不该偷偷溜出家门。 木门从外被踢开,一个五大三粗的声音冲我嚷道:“小姑娘你别给我耍花招,你爹欠钱不还,人还跑了,我们只能卖你抵债。” 我一听,暗自叫苦,这些笨贼抓错人了。 我呜呜半天,奈何有口难言,眼见着来人重重关上了门,整个屋子又陷入死寂。 我感觉自己背靠墙角,心头一动,摸到墙角尖处,蹭墙挠痒一般磨着绑手腕的绳索。 也不知道磨了多久,我也是佩服自己的耐心,就差最后一缕绳索的时候,门又被踢开,有人上前解开我眼前的布条,刺目的灯光下竟是五弟温书镇。 “二姐姐受苦了。”他迅速为我解开绳索,到底是愣了一下,或许并没想到我差一点就磨断绳子。 几个汉子被温府家丁围着,跪地求饶:“五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金镶玉,惊扰了娘娘,但娘娘着实与那借债人的女儿有几分相似。” “要活命就给我住口!”温书镇斥道,扶我出门的时候,却听他低声吩咐家丁:“把这些人给我看住了,不能跑掉一个。” 回到家,温书镇立马被温峤叫了去。 绳索勒得手腕破皮发红,温书平从凝霜手里拿过药膏,小小翼翼为我涂上。 第13章 她隐隐约约觉得发生了什么,只是不问,关切担心的眼神令我暗暗自责。 这时候我被温峤叫到了书房,书房中止温书镇一人。 爹脸色平静,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却听温书镇回忆说,见我外出未归,他不放心便去寻我。刚出门一个小乞儿塞过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我被贼人绑架的地点。问小乞儿,那孩子只说是一个蒙面人给他的。 “父亲,这伙人虽是绑错了人,但到底嚣张,定要将这些人以及背后主使绳之以法。”温书镇忿忿不平道。 “你懂什么?”温峤不悦:“事关你姐姐名节,难道还要宣扬出去不成。”说话的功夫,温峤看了我一眼,叹气道,“背后主使就不必查了,你们是我温家儿女,也不必瞒着你们。刚刚左相汤知否亲自来拜访我,说自己有个不争气的侄儿专门放印子钱夺人妻女——” 见我俩愣着,温峤停了下来。 “爹爹与左相都不希望这件事宣扬出去。”我接话道。 温峤点点头:“想来也是个误会,左相那边已经妥善处理了。左相还向我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就这么了了?”温书镇颇为震惊。 “可是给五弟报信的人——”我问。 “这便是我担心的,现在还不知道此人是谁,有什么目的?”温峤摇头,缓步至书桌后。 “女儿让爹爹担心了。我何曾想到——”何曾想到古代这社会秩序如此恶劣,大街上都能遭人绑架了。 正在这时,家下人告知,宫里来了人,要接我回去。 本来是明早回宫,如今宫里提前来了人,家里人都有些慌。 忙乱中打点行装,临出门时温峤跟我说:“宁宁,莫担心,一切都有爹在。” 声音很轻,如雷贯耳,我差点涌出泪水。 马车颠簸,一路忐忑。及至得知是东宫派出的 马车,我悬着的心稍微安定。 椒房殿内烛火通明,身着绣金红袍的齐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他端坐正殿,面无喜色,一双黑眸比过往又深了几分。 第7章07荷月二 “这么晚了,殿下还没歇息。”明知他心绪不佳,我故作无事地问道。 “世子妃去了哪里?几天都没见到你。” 装腔作势呢。 “我回了一趟娘家。”我小声支吾,心虚不已。 “哦——我如何不知道?” 我不再吱声,拿眼偷偷瞄着他。 齐沐眉头微蹙,面部神色复杂难辨:“若我早知道世子妃回家,还会托世子妃为岳丈、岳母、弟妹带去问候。只可惜——”齐沐把玩着温书镇做的木头蛇,嘴角勾出一抹淡漠的笑意,“我这个丈夫形同虚设,傀儡一般。” 大约觉察到我的不屑,齐沐问我想说什么。 我屏退侍者,偌大的正殿就我与齐沐两人。 “殿下,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会陪傀儡丈夫吹半夜的风,淋半夜的雨?”我十分委屈,又有些生气,跺脚将脸撇向一边。 他微微一愣,刻薄的笑意换作纯澈的茫然:“我知道这些日子苦了你,只是你总要给我时间理理——” 安慰的话语中甚至有一丝祈求,他心到底是软的。 “并非苦了臣妾,而是不忍殿下受苦。” 齐沐绕过案几走向我,衣袍窸窣,伸向我的手欲前又止。 我握住他的手,问道:“殿下身上的伤可曾好了些?” 他并没回答,目光所及是我手腕上青紫的瘀痕。 “你受伤了?”他神色紧绷、眼眸森然、音色愈发冷了。 “这——不碍事。”我趁他不备,抽回手,用衣袖去遮挡。 他挥手示意侍者去东宫取药品,随即问我:“是救人受伤,还是在五里营子被贼人弄伤。” 原来齐沐都知道!他甚至都知道我被绑架去的地方叫五里营子。 侍者取来药,我与他对面坐下。 他在我手腕上轻柔地涂上一层透绿的啫喱状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青草的香味。 “我自幼习武,受伤是常有的事。此金疮药是我一直用的,效果甚好。” “难道那个报信给镇儿的蒙面人是殿下派来的。” 齐沐没有接话,宕开一笔,似笑非笑道:“汤知否倒还自诩清流一派。” “父亲与左相都不愿将此事传出,事关名节。但,我——是清白的。”在古代,兹事体大。 “所谓名节,不过是酸儒用来禁锢世人的枷锁罢了。” 闻言,我惊讶于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下竟然藏着如此不流于俗的念头。 虽感动,但到底也生出一丝隐忧。这会不会是东越王不喜他的原因之一。 “世子妃,我感觉你变了很多。你怎么会游泳的,甚至还会疗治溺水昏迷之人。你是于何时何地拜何人传授?”齐沐问我。 我是在大学游泳队集训时,顺便考了个红十字救护员证书。 这我能说吗?我正想着如何回应。 这时,齐羽不顾宫人阻拦,啪嗒啪嗒跑了进来。 他不意齐沐也在,吐了吐舌头,僵立在原地。 我知道他是想看看我带了什么玩具给他,到底是个孩子。 逛市集我是没机会了,便带了几件温书镇做的机巧玩具,想必齐羽肯定会喜欢。 第14章 与刚才对我的态度不同,面对齐羽,齐沐摆出严父的面孔。 他问了齐羽最近的各类功课,还板着脸教训他这么晚了,就该早点歇息,为第二日养精蓄锐,不该来打搅我。 齐羽低头受教,逃跑似的离开。我赶着出去,将玩具塞给了他。 他眼眸中似有星子在闪,甜甜的笑容挂在了嘴角。 回到屋里,齐沐倒有些怪我对齐羽过于纵容。 “殿下对羽儿未免严苛了些。” 齐沐苦笑道:“世子妃想说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吧。我用帝君之则匡佑他,便是不希望他走我的老路。如今你看,父王多喜欢他。” “他不会历经你所饱尝的苦痛,因为他的父亲是齐沐。”望着齐沐的背影,我默默在心里说道。 齐沐走后,我睡不着,伏案抓笔从左至右在纸上胡乱写了:哪有什么夫妻一心,横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若受罪,首当其冲的是我。 “何况他待我不薄。”我将涂鸦折好随手扔进抽屉。 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去打听齐沐不受东越王待见的原因。 齐沐出生的时候正好是东越王长子齐玉去世的第二年,对于饱尝丧子之痛的东越王来说,齐沐的出生令他狂喜不已。 甚至齐沐三岁入学的教材都是东越王处理政事之余,在灯下亲自编写。齐沐每次上课,若是东越王有空,他都会到场旁听。 在齐沐身上寄予厚望的东越王渐渐发现齐沐并没有按照自己期望的轨迹发展。 东越王性格外放直率刚烈,而齐沐品性持重内敛思虑较多,除了性格不同,爱好也不一致。东越王喜读书,对于儒家经典推崇备至。齐沐也爱读书,涉猎多是三教九流的杂书。东越王喜音律擅填词作画,而齐沐骑马射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诸如此类的差别不胜枚举,齐沐自然没有错,但是放在古代,他便是妥妥的不肖子孙。没有一点随了东越王,若真是有一点,那便是执拗了。 逐渐积累的龃龉与不合,沉积为心头的愤懑与怨恨,加上齐沐与东越王住得较远,经不住嘴碎宫人的造谣生事,父子亲情生生变成了如今这般。 千头万绪,从何改起?自然不可能一件件、一桩桩全部改过来。 但至少,在习练儒家经典方面是必要的。 儒学是治国理政的正统之学,作为未来的帝王,齐沐本就应该奉为圭臬。 比如他说“所谓名节,不过是酸儒用来禁锢人的罢了”之语,以后定是不能再出口。 也不能怪别有用心的宫人搬弄口舌,谁让齐沐处处留人把柄。 若是劝齐沐进学,他的反应会不会跟红楼贾宝玉一般,直接把劝学的史湘云也就是我赶出去。 整夜脑子里都是齐沐,以至于第二日起床,迷迷瞪瞪提不起精神。 去看齐羽的路上,路过静僻的长廊拐角,闪过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正是秉笔太监常进。 他连同照料饮食起居的总管太监王蔷是如今东越王跟前最红的人。齐沐见他都要让三分,何况是我。 “常公公——”凝霜、裁冰刚要道个万福,却被常进止住,示意她俩安静。 随即,常进突然双膝下地,跪在我面前行了个大礼。 “常公公请起,折煞本宫了。” “娘娘救命之恩,奴才没齿不忘。若娘娘有用得上奴才的地方,奴才自当结草衔环、报于万一。” 事发突然,我自然没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救过他。后经常进细说,才知道前日在越州东门外护海堤救的孩子便是他的亲弟弟。 “他是奴才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娘娘救了他便是救了奴才。更何况当日人少地偏,亏得娘娘亲自施救,念及此,奴才彻夜难眠、惶恐不安。” 我忙让凝霜、裁冰将常进拉起来,他这副欲报大恩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常公公,你也别放心上了。本宫救那孩子,并不知道他是你弟弟,况且也就是举手之劳,这事你也别向外人提及。” “奴才省得,娘娘的好,奴才都放在心里。”常进咧嘴一笑,满口白牙。也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倒成为东越王的心腹。 我内心一动,压低声音说:“常公公,本宫也没什么大出息,所愿唯有世子、世孙过得平安顺遂罢了。只望常公公能在王上面前多替世子美言,本宫感激不尽。” 常进神色微变,委婉地说道:“奴才在王上面前向来口紧,眼盯着手,手跟着心,把那支描朱笔抓紧了便是奴才的职责。若奴才突然提及世子,反而让王上起疑心。娘娘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王上只有这一个儿子,世子永远是世子,旁人抢不走!” 正说着,不远处的环廊上,一群人匆匆走过,最显眼的莫过于中间那个微胖着绯袍玉带的官人。 “右相不是养病,这会怎 么进宫了?”常进小声嘀咕,眉头一皱。 右相石幹突然入宫,常进顿觉不妙,速速告退。我还没到齐羽寝殿,便听说齐沐也被叫了去。 好不容易得到常进递出的口信,说是右相石幹借我被绑架这件事痛斥左相纵容家人作恶,如今王上正对着齐沐大发雷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齐沐又又又“躺枪”了。 赶到宸极殿时,东越王的斥责声好似惊雷滚滚,震得我头皮发麻。 第15章 东越王怪齐沐,这样的事情本该他做儿子的来禀告,最后却让一个外人来告诉他。 齐沐知情,但这种事因我而起,不该让齐沐为我挡着。 我深吸一口气,便想入殿。 这时有人将我拦住,是父亲。 他身边还站着个同样的绯袍玉带的人。我猜此人便是左相汤知否。 “宁宁,你别去了,为父自会跟王上说明。” 父亲原原本本解释了一切,而左相也将他那个不入流的侄儿骂了个体无完肤,还说会亲自查一查他侄儿这些年干的龌龊事,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他汤知否绝不吝惜。 “陛下,世子久居宫里,如何知道宫外的情形。要怪就怪臣粗疏大意,教女无方。”父亲极力为齐沐解释。 东越王并不买账,嗤道:“不晓宫外情形?那日晚课,寡人便注意他颇有些神不守舍。晚课结束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接回世子妃。他如何不知道?他怕是早你就知晓此事!” “陛下,便是世子知道,事关名节,他选择隐而不报也是人之常情。” 我真为父亲捏把汗,然而东越王的火力点依旧在齐沐身上,甚至更猛烈了些。却听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他若知道名节,便不像今日这般,无视君父,懒怠乖谬。你瞧瞧,让你岳丈为你奔忙,你像个没事人那般杵着,敢情你是个木头!”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凝固的静默被齐沐淡淡的声音打破:“儿臣无话可说。”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快给寡人端一盆水来,寡人要洗耳朵!”一声怒号后是死寂的沉默。 我抬头看了一眼宸极殿上空灰蒙蒙的天,只觉在历史上,或许不是齐沐疯了,而是东越王自个儿疯了。 第8章08兰月 此事后,我被王后禁足于椒房殿罚抄女戒,凝霜、裁冰一边刺绣,一边闲聊。 有她们闲聊的背景声,重复的肌肉记忆劳动也没那般无聊了。 她俩主要讲到最近紧邻宸极殿的一个宫殿正在打扫布置,原因是外出养病的明贵妃要回来了。还说明贵妃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若是她回来,基本就没有淑妃什么事了。 我听得兴致高涨,但突然想到皇后那张不怒而威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叮嘱她们适可而止,嚼舌根也得有个度。 微风拂面,蝉鸣鸟叫,我心无挂碍,沉浸在翰墨挥毫中。 我拥有了原主的记忆,也承接了一部分原主的技艺。比如眼下的隽秀小楷,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我可以写出来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意识到凝霜、裁冰已经许久没有发声了。猛地一抬头,齐沐静站在我身边,正认真瞧着我写字。 我心头一惊,毛笔落手,齐沐迅捷地握住毛笔:“小心,若是滴上墨,你这一整页纸可是白写了。” “殿下,王上严命任何人不得踏足东宫。” “这便是了,父王不让你们去东宫找我,但没说不准我来找你。”他提笔面露得意之色,“累了吧,你休息休息,为夫帮你。” 我自然是不愿意他帮我,毕竟字迹都不一样。他却说自己老早就模仿过我的字迹,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接下来,我一边吃着玫瑰丸子银耳露,一边看齐沐抄写女戒。 那字迹果然是毫无二致,一模一样。 眼皮子底下,齐沐笔挺地坐着,写得极为投入。我有些过意不去,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碗玫瑰丸子银耳露。 他头也不抬,温声道:“不必了,世子妃自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心一动,问他。 齐沐嗤笑:“你是我的妻,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说完,搁笔,双手捧着纸笺轻轻吹了吹,无不炫耀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扯了扯嘴角,心中嘀咕,就因为我是世子妃,你才对我好?那换作别人是世子妃,你也会对别人这般好? 有了齐沐的助力,二十篇女戒很快就完成。他走后不久,我突然被东越王喊去,一路上我都忐忑不已,唯恐自己哪里出了岔子。 宸极殿内,多了一位明目皓齿宛然神仙的女子。见她那身不凡的打扮,我猜此人便是明贵妃了。 彼此问候过,东越王和蔼地说因为近一个月,各地遭灾,太后恰逢寿辰,她老人家执意不过,想来太后最疼世孙,让我领着世孙去城外玉津园看望太后。 “记得跟老人家说,老祖宗,快入秋了,回宫住暖和。”东越王对我说道。 古人以孝治天下,先不说东越王对并非生母的太后真情有几分,太后因为置气,一直在外住着,对东越王的风评也不好,所以他比别人更急这件事。 齐沐小时候,是这偌大宫里的独苗,太后看得紧,亲自放在身边教养,不像世孙,从小是跟着东越王。相比于世孙,在太后心里,齐沐总归是第一位的。 因此劝太后回宫,齐沐若是同去,成功率定会高些。而且,此举还会解了齐沐明面上的禁足。 我鬼使神差请求东越王准许齐沐一道去玉津园。 东越王像是听到什么污言秽语般,不住地摇头,一迭连声唤人打水,他要洗耳朵。 看着东越王像模像样以水拭耳,又命人将水带盆儿扔向窗外,刺耳的金石碰撞之声,吓得我退后几步。 “切莫再提此物。”东越王厉声说道。 第16章 我心灰了半晌,不知如何回应。一旁的明贵妃拽着帕子帮东越王抚胸口,缓启朱唇,温言劝慰:“王上,你答应过臣妾,不会再动怒的。你若是伤了身子,便是碎了臣妾的心子。”那酥麻的声音难以名状,我红着脸原地找洞。 好不容易逃出宸极殿,我想跟世孙去说带他出宫的事,想必他一定很高兴。 半路我撞见了特意等我的明贵妃,刚刚还好有她从旁劝慰,东越王的怒火没有波及我身上。 她骨相极美,肤色是那种冷白皮,如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如此异域的长相,在这佳丽如云的后宫中,宛如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不同于在东越王面前的娇柔,此刻的明贵妃颇具威严,她指责我说话过于冒失,还说父子失和很是常见,这中间,儿媳的调和便显得尤为重要。 “可本宫倒觉得,你更像是火上添油,难道还觉得世子过得不够苦?”声音轻柔,语气刁钻,我内心受到一万点暴击,不断自我怀疑,别说襄助世子了,便是以后的太后之路都显得那般渺茫。 见我没说话,局促立在一旁,明贵妃叹了口气:“不会说话就少说话吧。这儿有一盒茶果子,你带给世子,务必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后面的话我听着怪,不过虽说年岁一般,明贵妃到底是长辈,关心小辈也是有的,不得不感叹,齐沐的父子缘薄,但胜在女人缘好啊。 我让凝霜、裁冰诸人先回椒房殿,自己独自拎着食盒去了东宫,不踏入东宫,放到门口总可以吧。 天色有些晚了,我挑了条近道。绕过假山,便是东宫的后门。刚要过假山,却听见另一边齐沐与一名男子正说着话。 齐沐责怪男子不该轻举妄动,那男子发狠地说道:“当日是我伤了殿下,任凭殿下处罚。只是上次没杀掉他,这次我必须杀了他。” “休要妄言。” “殿下难道忘记密信上,小人说的那些。当日殿下差点死在去皇陵的路上,便是他做的手脚。若非确凿,小的不会铤而走险。” “他是君,我是臣;他是父,我是子;他要我死,我能有第二条路?” 我心头一震,脚下不稳,差点就栽到近旁的竹林里。假山另一边止住了谈话声,我准备溜,肩胛骨被人一箍,痛得我嘶嘶冒冷气。 “世子妃,你怎么来了?”齐沐颇为吃惊。 “殿下,我什么都没听见。” “世子妃?”箍住我的男子明显松了三分 力。 那男子一身内侍打扮,冰眸灼灼。我认得这双眼睛,当日出现在宸极殿的刺客,黑色面罩上露出的黑眸,我一直记忆深刻。 我不知道东宫中还藏着这样一间不透风的密室,此刻我与齐沐静坐在密室中,他投来的目光复杂又锐利,我全身发麻,清清嗓子道:“殿下,我——” “你都听到了是吗?”他故作轻松,我真怕桌下会突然飞来暗镖,我的太后命啊! “殿下,我不会说出去的。殿下与我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我眼中除了殿下,容不得第二个人。王上对殿下哪就顾了一丁点父子之情,便是有人为殿下出头,也是情有可原。王上今日不下杀心,保不齐日后不会,殿下要早做打算才是。” “早做打算?”齐沐疑惑地望向我,“世子妃的意思是弑君杀父?” 天雷滚滚,天地良心,凭我这iq,哪就想到这层了。 “不,殿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殿下保护好自己。不光是身体,还有心。每天都要美满,就算生活没有阳光,也要过得灿烂盛大!” 齐沐听得有些痴了,不可置信地问:“世子妃,你是在哪里学的这些话。还有,王上要杀我,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不是史书上写的吗,只是想不到,东越王提前五年就想要了世子的命。这五年,齐沐是怎么躲过明枪暗箭的? 费思量,伤脑筋! 我故作一朵小白花般,睁大眼睛盯着他。见此,齐沐叹口气,颇为伤感地说了句,走一步看一步吧,以此作为密室之谈的总结性陈辞。 出了密室,齐沐问我缘何来东宫,我忙讨好地捧出明贵妃送的那盒茶果子。 揭开盖子,我自己都惊呆了。这十二花事系列的茶果子,被雕成十二个月最具代表性的花卉。 含苞待放,微微露出黄蕊的蔷薇花,静谧娴雅、楚楚动人的淡紫色睡莲,还有粉白中带着浅蓝的桃李,先不论味道,就这配色、雕工便是一绝。若是吃了它,简直是暴殄天物。 当听说是明贵妃送的,齐沐明显不悦。怪我不该跟明贵妃有往来,还说自己与明贵妃向来没有交集,不想承她的情。 “可她是母妃,母妃送来一盒茶果子,我如何能驳回。” “这盒茶果子我让人拿给世孙,以后见到她,绕着走便是。”齐沐目光躲闪,我心头了然一笑。算起来,虽是名义上的母子,到底年岁相当,若不顾及利益纠葛,世人谁不爱少年呢。 这次密谈之后,齐沐来椒房殿的次数更为频繁了。一次借着大雨,他赖着不走。我长叹一口气,皇后早就暗示过我,让我对齐沐要更热情些,多要行周公之礼,多为王家开花散叶。 反正这是早晚的事,若是一直拒绝,倒引人诟病。 当夜,我全身僵直,躺在龙柱床上,身边是热气滚滚的齐沐。俩人手指碰到的一瞬,他突然翻身凌于我之上。一手撑床,一手轻轻地抚过面颊。 第17章 我抓过他向下摸索的手求饶道:“殿下,我怕——” 他疑惑地眯着眼:“怕什么?” “我不太懂——” “不懂——”他更加迷惑的眼神让我瞬间想到了个头又蹦了一截的齐羽。 儿子都打酱油的年纪了,竟然不懂,说出去谁信啊。 我讪讪地笑着,无话可说。他眸色微红,似有风云翻滚,饱满的嘴唇将我紧紧包裹,我瞬间窒息,闭紧的牙关被他灵巧有力的舌头撬开,原来舌头还有这个用处。 紧张恍惚中,听他微喘道:“我一直都懂,跟着我便是。” 一夜之事,羞于口诉,想想都恨不得找根绳子在自己脖子上套上三圈,再将两头拉紧。 寅时,齐沐精神抖擞地起床,我从锦被中伸出一截手臂拉住了他:“殿下难道不累?” 他回过身,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坏坏地回道:“好几个月了,若不是怕你头一遭受不住,按从前,我至少还能来一倍之数。” 拉齐沐的手瞬间垂了下来,心头若巨锤敲大鼓,一夜六次郎啊。 以前的原主怎么熬过来的? 此前,我还时时内疚自己的鸠占鹊巢。如今看来,原主的魂魄还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快活了,留我在这里接了这一摊子的事! 兵器操练后,齐沐赶着去早课,来道别的时候,我呵欠连天坐在梳妆镜前。 凝霜正帮我绾发,见齐沐进来,凝霜退后几步。 齐沐像个孩子,从身后双手环在了我的肩上,在我耳边轻语:“晚膳等我一起。” 我羞得满面红霞,他已迈着大步出了门。这时,却听宸极殿内侍来报:王上出大事了。 第9章09菊月·桂月 东越王在淑妃那里摔了,夜里荡秋千的时候,因为怕搅扰到王太后,所以拖到白日才传出消息。 我赶到时,东越王全身绷带、鼻青脸肿躺在卧榻上,不成个人样了。 王太后坐在一旁细细问太医伤情之事。 王后眼中似有刀光剑影,牢牢盯着跪在一旁小声啜泣的淑妃。 半夜、后院、秋千,至于摔下来的细节,两位主人公语焉不详,支支吾吾。 众人心知肚明,不好追问。 我随着王太后、王后出来时,齐沐还在殿外默默候着,也不进去。 太后一手抓齐沐,一手拉着我说道:“去陪哀家说说话儿,这是多久不曾见我这对宝贝了。”随后又让王后把世孙也叫去。 “哀家也把你母嫔带回了,都去见见。”太后见到齐沐,眉开眼笑,似乎都忘记刚刚那个半死不活的儿子了。 也不知秋千有多高,东越王摔了胳膊腿,还撞了额头眼睛,非但行动不便,连奏折都没法看了,说是眼前似有蚊蝇乱飞。 上次东越王赌气罢朝,这次真就无限期罢朝了。百官忍不住,品级不高、平时毫无存在感的各路小官纷纷跳出,直陈家国大义,劝东越王允许世子代理朝政。 东越王气得绝食绝药,我生怕齐沐又像上次那般自虐,装作身子有恙,转移齐沐的注意力。 椒房殿中药香阵阵,也不知道太医瞎开了什么药方,当齐沐将药碗端至我面前,要喂我吃时,我下意识背对着他。 “我没病,我没病,不要吃药。”我学着明贵妃样子,娇柔着嗓子,只是听着还没达到她半成的功力。 撒娇女人果然好命,堂堂世子屈下身段,哄道:“乖,我看了方子,都是些清热败火的药。太医说你中了些暑气,倒也不碍事。我还让人放了些糖霜,一点都不苦,快喝了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一听,心中一慌,转过身子,拽着他的袖子,憋着嗓子继续:“我不管,殿下要陪我。妾要一直看到殿下,才能安心。” 他唯恐撒了药,将药碗轻轻搁在小几上,扶我坐起,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苏学士今日要考我,我提前去温习,免得不过关又被他说。” “考试完,殿下去哪里?” 眸光微动,仿若三月熏风般温暖,他拦我入怀:“自然来你这里。” “殿下当真,哪里都不会去?我不管,殿下若是骗我,从此我再也不理殿下,而且再也不吃药。” 齐沐轻轻捏着我的下巴颏,迫使我的目光对着他。我不敢直视他的黑眸,眼光逡巡到他的唇上,也不知道怎么的,脸更红了。 却听他在我耳旁妖媚般低语:“这些日子,父王伤情不稳,你我不宜合欢,传出去不好。” 好像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烫山芋,我张大嘴,口水又差点没把我噎得背过去。 “咳咳咳,那个,殿下,咱们吃药吧。” 他这才端药一勺勺喂我,修长有力的手指泛着白光,煞是好看。 “你是怕我去宸极殿吧。”他面上毫无波澜,轻轻吹着药汤。 他到底是明白的。 “你宽心吧,我不会再去做无谓的抗争,我答应过你的事,我都不会忘记。” 初见时一脸戾气、傲然难犯的齐沐,如今墨发半束半披,一身青玉色袍子,让他举手投足呈现难得的儒雅醇和的气息。 以膝为枕,我俯身贴着他,任他绵软的大手一遍一遍捋我的长发。 绣幔垂地,丹桂幽香浮动,我静静闭上了眼睛,心想这个夏天就要过去了吧。 纵是东越王雷霆大怒也架 第18章 不住无人坐朝、政事怠荒引起的百官纷纷上来的谏书。 国君国君,无国何来君。 卧榻上的东越王在一个雨夜将齐沐唤过去,大骂一通后,让常进宣了旨,着令齐沐全权代政,执掌国柄。 读书方面,齐沐不算好学生,有时候还会逃课,听说小时候还经常口出妄语,将老师们驳得呆若木鸡。 如今他临朝理政,我不免担心他将怠惰逆反的性子带到朝堂之上。 以前的事情,说白了,闹了笑话也是关了门后家里的事,若是在外面丢脸,便是天下的笑柄,那东越王更有的说了。 我是世子妃,按道理也该多劝他勤勉政事之语。只是我每日除了陪伴世子,更多的时候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让我一个闲人去劝他人勤勉,我是无论如何也启不了口。 在同太后、王后等人的谈天中,我才得知理政的齐沐同在东宫读书的齐沐,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既不抬杠了,也不执拗了,展现出勤勉、谦逊、仁德的一面,深得朝中老臣好评。 宫中妇人们聚在一处,讲到世子总是赞不绝口的。王后会趁机巴结太后,说不枉太后教养一场,到底还是出息了。 太后笑得像个孩子,说静嫔可算是熬出了头。 若此时明贵妃也在,我也会注意到她不经意间弯出的笑容。 齐沐啊齐沐,你的女人缘真的够可以! 父亲来宫中的时候,说起齐沐倒并不见得多开心。 向来,都有个品秩不高,但权力极重的通政司帮着东越王处理如山似海的奏折。送到东越王跟前的,都是通政司按照轻重等级分类,拟好办理意见的,甚至批阅方面还有常进这个秉笔太监代劳,因此虽然国事纷繁,东越王处理起来,颇为游刃有余。 可目前,不知何原因,东越王遣散了通政司,秉笔太监常进也不拿笔了,干起了端药倒尿的营生。三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余下的时间世子大都花在了批折子上。 “东宫灯烛夤夜不熄,宁宁,你要多劝劝殿下,千万将息身体。”父亲无不担忧地叮嘱我。 劝人勤政我办不到,劝他休息自然不在话下。 我来到东宫的时候,赵美人、叶昭仪正悻悻地离开。 她俩是来看望齐沐的,还送来参汤给齐沐补身子。只是齐沐并未让她俩入殿,因此她俩也就只好将汤给了内侍。 我望着空空的两手,踟蹰半晌,准备跟她们一道回去。 却不料进去禀告的内侍传话:“世子妃来都来了,怎么又要走。” 我望见赵美人、叶昭仪脸上一闪而过的幽怨神色,心中叹了口气。 我借花献佛把两人送来的参汤带进了殿内,着绯色盘金云锦蟒袍的齐沐,金冠束发,神采奕奕。 今日大朝,他起得极早,昨日又歇得晚,想来也就睡了两个时辰而已。 “若殿下有时间,接见一下她俩也是应该的。殿下容许我进,却晾她俩在外面,倒有些厚此薄彼。” 他上前拉着我的手,打趣道:“世子就一个,你们可是三个。便是一张烧饼,也不能做到厚薄平均,何况我一个活人。” 我跺脚佯嗔道:“殿下,你又胡说。” 我与他一同落座,我见他眼下泛青,望着面前两叠半人高的折子,问他:“殿下何不找翰林学士帮衬一下,这么多,莫说批阅,便是看完也够吃力。” 他半是宽解半是笃定地回道:“确实挺多的,时间上紧一紧,倒也能批完。一则我年轻,身体底子还是有的,二则初涉政事,亲力亲为才能尽快熟悉,若此时假以他人,今后成个半吊子倒不好了。况且——” 他突然不语,我忙催他说下去,却发现他的眼光在我身上。 今日热了些,我穿着短襦长裙,外披石榴红的纱衣,那短襦许是开口低了些,深沟隐现。出门时,我并没注意,如今忙将手护在面前,面红耳燥。 他缓缓箍住我的腰轻语:“以后不许这样穿。” 我不敢再看他,像个鹌鹑一样窝在座椅一角,却被他突然拉起来,事发突然,我跌在了他怀里。 他将我稳稳接住,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这袍子捂太热,你随我去换一件薄的。” 我心中惦念着参汤:“殿下,先把参汤喝了吧。” 齐沐拦腰将我抱了起来,我惊叫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殿下——” “放心,不喝参汤我也可以。”不由分说,穿堂入室,将我有些粗暴地扔在了榻上。 虽说榻上铺着不薄的锦褥,但我仍然感到腰上袭来的痛感。 青天昭昭,日头晃晃,他扔掉玉带,撩开袍子便要来抓我。 我用尽力气握住他不安分手,无不乞求:“殿下,这白日里传出去也不好。” “你是来劝我劳逸结合的,这便是我要的逸。” 我不及反应,他已经开始大杀四方,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在我们一起渐臻极乐时,我问他:“殿下,况且什么呢——” “啊——”他身子一抖,瞬间软了下来,却又神经兮兮地大笑起来。 我还在榻上拥衾坐着,他已经起来装束:“况且,我觉得理政比读书有意思。我并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不喜欢读酸儒千篇一律的唠叨。为君者,爱民敬民这个基本的道理懂了便是,为何得一字不漏背那么多自诩为经典的冗词繁章。我先前倒是背着父王读了些水利、食货、营造、地理的杂书,如今看来那些书倒是对理政更有裨益,实实在在解决百姓的吃喝住行比讲空头道理更实际些。” 第19章 见我有些懵,他有些局促起来:“世子妃见笑了,一高兴就多说了些。” 刚刚还叫我小心肝儿,现在喊我世子妃,呵男人。 第10章10露月·蒹月·梅月 代政的齐沐未明求衣,朝夕不倦,内苑的生活一如既往慢慢悠悠。 太后同我去看望卧病的东越王时,能感觉他内心的焦灼,加上“秋老虎”的燥热,他一直大骂医官、侍从伺候得不遂心意。 好在有明贵妃立于一旁,软语宽慰,让他的怒火不至靡所底止。 淑妃已经不常来了,一来王上因她受伤,二则产后不宜走动。淑妃怀孕之时,多少人奉承说定是个王子,以至于东越王笃定必是个王子。乃至生出个郡主,东越王是大失所望,听说名儿还没有着落。 闲聊中,太后不免夸赞世子理政的能谋善断。我偷偷看东越王,他疲惫的眼里毫无笑意,只是干瘦的面颊上扯出两道括弧,但因为他嘴是下拉着,看着不像笑,更像是在哭。 出了宸极殿,太后的銮舆已经走老远了,后方传来金盆撞地夹着泼水的嘈杂声。我慌忙望向太后,她无动于衷。 好半天才悠悠骂道:“这些小蹄子愈发没规矩了,今日摔这个,明日摔那个的。” 身边的嬷嬷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想当初我们进宫的时候,谁若是打翻主子的东西,那是要挨板子的。” 我没说话,默默跟着,忧心忡忡望向宸极殿的方向。最初的时候,依山势而建高数丈的宸极殿在我眼里是可以同阿房宫媲美的绝美建筑,如今它给我的更多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回到椒房殿,意外撞见了齐沐。他正着人收拾着落在我这里常看的几本书。 我嗔怪他不必亲自来,知会一声,让人送到东宫便是。 齐沐淡淡一笑:“若不自己来一趟,怕是有段日子见不到你了。” 我忙问缘故,齐沐说自己要去南澹州一趟。 那边遭了百年难遇的蝗灾,秋粮颗粒无收,加上当地官员的贪腐渎职,民情沸反,局面不稳。 齐沐这次会押着第二批救助粮前去,顺道安抚百姓、惩治贪吏。 “不能找几个得力的官员去吗,殿下若是去,朝中无人坐镇怎么办?” 修长的手指抵着月白银纹镶玉抹额,齐沐故作伤神状,还不忘夸我:“本殿真的娶了个贤内助。” 我用力将齐沐一推,佯装生气,笑意却自然流溢出眼角。 “左不过月余就回了,不太急的折子暂由几位大学士代理,若是极紧要的,会由通政司的人急递给我。”齐沐认真解释给我听,但其实我关心的不是这回事。 “王上可同意?”我问。 漾着暖意的眸光瞬间晦暗:“ 这该是父王的意思,否则通政司不会重新启用。” 似有无形的手攫紧我的心口,呼吸突然一窒,顿觉浑身软弱无力。齐沐将我扶住:“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我扯着齐沐的衣袖,“殿下此去定要小心,若有假山后的那名心腹从旁护佑,我会更安心些。” 倏忽间,眸色几经变幻,他问我:“你还记得他。” “殿下要去的地方,地势复杂,蛮荒偏僻,我实在不放心。” 他温暖的手掌覆盖在我微凉的手上,轻轻说道:“当日去往祖陵的路上,遭遇巨石挟裹泥沙冲刷而下,淹了随行的好几人。我不认为这是他有意为之,但他肯定是冷眼旁观,坐看事态变得危险。” 放任死亡也归为故意杀人啊,这难道可以原谅。 他手指微点在我欲启的唇上:“假山之事不能再提及,否则你也要被牵扯其中。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况且国事稠溏,他又是有心无力,这个节骨眼不至于要我的命。” 我一直将齐沐送到内苑门口才依依不舍与他作别。在他人眼中,齐沐是不苟言笑、颇具威仪的王世子,可夕光下,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更像是个远行的少年人。 我背过身,挡着脸。等他纵马远去,一切归于寂静,我这才回头用绢子轻拭泪水。 却听身后传来轻蔑的啧啧声:“世子陪不了你,你倒哭起来。男儿志在四方,怎能一直拘在内苑。”说话的功夫,明贵妃走至我面前,她身着火红色宫装,眉间一朵红莲,衬着雪肤,夺目又厌世。 “本宫瞧着,你怕是开国以来,过得最安逸的世子妃。皇后还是世子妃时,整个后苑她哪样事情不管,那时候,王上身边光侍妾便是十二个啊。更别说老祖宗了,年轻时主掌中馈的本事,便是十个男子都不及。你瞧瞧你,自己悠游度岁,尽给别人添乱,可真是世子的劫结啊!” 她言语刻薄,却处处维护齐沐,说句实话,我听着倒不觉反感。 我虚心请教:“还请贵妃娘娘明示,妾身一定改。” 明贵妃微微一愣,不意我如此谦逊,随即道:“且不说母仪天下,行为世范,便是跟寻常妇人一般,帮着丈夫管理些产业账目,精打细算,量入为出,总归是要学的吧。” “娘娘教训得对,妾身这就去学。” 我如此乖巧温顺,她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似乎觉得我在虚与委蛇、阴奉阳违。 实则,我真的高兴,至少可以帮齐沐分些担子,也不至于终日无所事事了。 既然要管理产业,至少先要从看产业清单做起来。 第20章 正待我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之时,常进寻了过来,偷偷问我,为何要去看世子名下的产业账目。当得知我着手管账的时候,常进显得特别犹豫。 “嗯,娘娘可是同殿下商量过了。” “不曾,只是想帮他分担一二罢了。” 常进这才告诉我,东宫产业比起前代,并不丰厚,加上东越王经常将东宫产业挪为他用,前些年太后便帮着管东宫产业了。 “怎么个挪用法儿?”我问。 “把田庄移平,盖个鞠幼院、养老园,或是直接把世子名下的进账纳入内库。那时节,东宫日常生活都难以为继,太后一怒之下,就亲自管起来。” 我去,克扣零花钱啊。难怪相比于璀璨夺目的宸极殿,东宫显得些许老旧,甚至都没我住的椒房殿气派。我只道是齐沐节省,哪知这个缘故。 “这些难道娘娘未曾听人说起?”常进反应过来,惊讶于我的一问三不知。 原主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譬如说对于某人的记忆,只有个大致轮廓,至于细节,却是无处可寻。 我打着马虎眼搪塞过去,常进便问我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可是听到了什么。 当听说是明贵妃的意思,常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还算委婉地劝我:“依奴才拙见,娘娘既然跟殿下一条心。以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最好是跟殿下商量一下。需知这宫里步步都是坑,一不留神,便会酿成大错。比如眼下这事,若是被太后、王上知道,怕是又有一场风波。” 我颇为难堪,便想岔开话题,说齐沐这次押粮赈灾,百姓有口皆碑,想来东越王会慢慢改变些固有的看法。 闻此,常进的脸色更黑了些,纵是神机妙算如诸葛孔明也无法拖起一个乐不思蜀的憨阿斗。 “南澹州是左相的家乡,这次筹粮赈灾,他最为积极,加上殿下亲自督办赈灾一事,南澹州上上下下谁不鼓手称赞。” “这难道不好?” “表面上看确实很好,但娘娘可知上一次赈灾是王上坐镇督办,因为地方疏漏,反而激起民变。如今两相对比,殿下的处境更为不利。特别是右相还上密奏,弹劾左相蛊惑人心,摇动王威。如今,殿下将此事办得越好,王上心中的疑虑怕是越难打消。”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右相老是会针对世子,难道他不为自己以后考虑,如今东越王没有第二个儿子,世子到底会成为王。 常进冷哼,说所谓权谋更多的是鼠目寸光,只管当下。右相或许并不是针对世子,只是打击左相时带上了世子。在右相眼里,世子并没有那么重要,可以说没有自己的党派利益重要。 还好有常进,让我能看清很多的问题的实质。然后看清之后又如何呢,我该如何去行动,躲过冷枪暗箭呢。 说到底,我只是个困于后苑的妇人,对于齐沐,我更多的时候除了挥一把同情泪,又能做得了什么。 一直到年底,过了两个多月,齐沐才有了回程的消息。正当我期待着再见齐沐的时候,却传来不好的消息。 南澹州境内乱藤峡土蛮暴乱,攻城略地,地方防备一击即溃,情况相当危急。 为稳军心,朝廷一方面急调援军平乱,另一方面,东越王临时派齐沐为监军,即刻前往乱藤峡。 这意味着,齐沐回宫的时间遥遥无期,而他的性命更变得岌岌可危。 我不断给自己心理建设,就算丧命,也是几年后,这次齐沐定会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即使如此,我心里不免难过,为王事驱驰,作为王世子,自然义不容辞。但毕竟他是个人,身份尊贵,生产队的驴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第11章11慈孝二年春月一…… 王太后对此颇有微词,但并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东越王也就当不知道,彼此维持着尊重与客套。 终于收到齐沐的来信,是夹在各类机要文件中的一封简短的纸笺:一切安好,勿念。 难道就那么忙,多写几个字都来不及。这么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话语,倒更让我提着的心放不下。 凝霜这丫头劝慰我说,书信怕是都会经各位尊长过目才会送到我这里,自然不能写得缠绵悱恻。其实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世子一直惦念着我。 我佯嗔道:“你尚未婚配,比我还懂些。” 凝霜低头小声说:“娘娘,其实你都懂,只是太过于挂念世子,倒没我们旁人看得清。” 我叹了口气,紧了紧齐沐那件白绒披风。 “过几日便是冬至了,今年比往年要冷。” 这样的天气,我守着铜炉子尚能感到寒意,而在南澹州山里,齐沐还得剿匪,真不知道会遭多大的罪。 爹爹说出门在外已经不易,更别说随军打仗了,几月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 “谁说不是,今年听说各宫用的银丝炭比去岁多了千斤。”凝霜道。 “待会儿随我去望望羽儿,男孩子贪凉,上次被我抓到大冬天还喝井水,真是不省心。” 凝霜捂嘴笑道:“听说殿下少时,冬日练武后最喜用井水擦身,旁人看着牙齿打战,殿下还嫌热。” “所以他向来不懂将惜保养自己,好似那身子真的跟铁打的一样。” 凝霜见我心绪不佳,将话题转到冬至庆典上。 越州人向来重视冬至,从冬至开始,家家户户年味便渐渐浓起来。 第21章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里跟民间一样,备办饮食,打扫庭院,教坊司赶着排演节日曲目,宫人们脸上洋溢着一年到头难寻的轻松愉悦之色。 今年,一切如常准备,只是气氛倒不如往年和乐。 在我穿越后头一个冬至,东越王乘着銮舆带着百官于南郊大祭回来后,陪着太后一起进晚膳。 殿外是官员们的座席,殿内都是王公贵人,有名的戏班子同台献艺,叫好声、喝彩声连连。 相比于殿外的觥筹交错、欢声如雷,殿内王家家宴显得冷清不少。 上首居左的太后几乎没有笑脸,面前肴馔换了一道又一道,她几乎是不曾动筷子。上首居右的王后素来凛然的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她不停举杯,邀大家共饮。 席间,东越王甚至还说了几个笑话,虽然大家都附和着笑了几声,笑过后,氛围却更凝固了些。 这时,上完晚课的齐羽连同奶娘抱着的淑妃之女也来到宴会上。 这么两个孩子,东越王招呼着齐羽坐到他身边,奶娘错会其意,笑眯眯将襁褓中的婴孩抱过去,然而东越王却并没有接。 下首淑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颇有怨恨地看着齐羽。 却听齐羽朗声喊道:“老祖宗、王祖父、王祖母好,小姑姑好。”齐羽称小姑姑的时候,是对着奶娘怀中孩子的。一个小人对着另一个小小人喊姑姑,众人瞬间乐了。 太后露出久违的慈祥笑容,搂过齐羽:“我的乖孙儿,嘴上可是抹了蜜。” 东越王也很高兴,以至于破天荒接过奶娘怀中的孩子,大约是见孩子眉间一抹天然的胭脂红痕,当即赐名花钿。 王后与明贵妃不约而同撇撇嘴,淑妃正了正身体,又恢复了往日志得意满的模样,眼中透着亮光。 说实在的,我心中暗暗赞叹吾儿齐羽的情商,能得到东越王的宠爱,他确实有不同于一般孩童的特质。 “若是世子也在就好了。”王太后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大家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东越王。 “老祖宗,世子到底年轻,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一旁王后陪着小心道。 “寻常人家的父母即使缺衣少穿,年节将至还盼着个举家团圆,世子难道是投错了胎。”王太后说着将审视的目光扫向东越王。 东越王抿了抿唇,笑问齐羽:“世孙是不是也想你父王了?” 祸水东引—— 做个人吧! 他还是个孩子! 齐羽一手拉着王太后,一手拉着东越王,无比诚恳地说道:“孙儿只想快快长大,为王祖父和父王分忧。” “好!陛下,世孙诚敬孝笃,大有先王遗风。”坐在殿内的右相石幹一声叫好,引得众人附和。 齐羽的妙语缓解了一触即发的嘴仗,他甚至还抓着一枚软果子往王太后嘴跟前凑。王太后彻底没了脾气,抱着齐羽心肝儿心肝儿叫个不停。 我彻底服气,这孩子恐怕是生而知之的天才儿童了。 齐羽的到来,让宴席上的人变得热络,大家举杯庆贺,殿外是纷飞的雪花。 我发现殿内的角落坐着静嫔,她木然的脸,及至见到齐羽的那一瞬,多少有些笑意。我将看向她的目光赶紧转向别处,在心中叹了口气。 因为南澹州胶着的战事,新年悄无声息地到来。 王太后渐渐不出门,终日在佛堂念经祈福。 除夕是王家守岁团圆的日子,王太后的座位却空着。齐羽染了些风寒,也不在场。 所幸他不在,否则又要他以一人之力带动全场几欲凝固的氛围。 从西北来京的大将军萧贵义,也就是明贵妃的父亲,双手抱拳,表示愿意带兵去南澹州,为东越王分忧。 东越王很有些意外:“可西北边陲不能没有将军。” 萧贵义道:“此去南澹州速战速决,几个山贼何足挂齿。” 东越王迟疑半晌:“吾儿庸怠,有劳将军了。” 萧贵义领着五万将兵扎入南澹州乱藤峡,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这意味着齐沐返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正月十五,我终于可以跟家里人团聚,只是齐羽却不能同我出宫。 临吃团圆饭时,却不见父亲与大哥,我便去喊。 听到书房内父亲与大哥在讨论齐沐这次剿匪的事。 大哥问父亲:“殿下领着万人对抗十万乱藤峡土匪,那援军早不来晚不来,却偏偏选在快要获胜的时候来,可不是来截胡的。我看这萧将军空有威名,实则是个专营逐利的宵小罢了。” 父亲斥道:“可不许胡说,萧将军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这次去应援,实乃关心国是民生之举。他刚从西北归来,哪里就知道南澹州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大哥小声问:“父亲的意思是王上前期见死不救,后面看着情况好转,派人去抢世子的功。” 父亲没有回答,我疑心被他发现什么端倪,咳嗽一声在门外喊道:“爹爹、哥哥吃饭了,家下人就等你们了。” 父亲开了门,见到我很是惊讶:“怎么让你来喊,那些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调皮地上前挽住父亲的手撒娇道:“我自己愿意的,在宫里哪里就有这样的机会。” 父亲、哥哥都笑了,尤其是大哥温书安,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第22章 温家长子温书安是个朴讷严谨的人,很是喜欢教训人,家里弟弟妹妹见他就躲,然而原主与他感情却极好。 想来原主也是个木头,自然能跟木头玩到一起。可如今我不是原主,见到不苟言笑的温书安总觉尴尬,也跟着其他弟妹一样,只想绕着走。 吃完饭,温书平便提议要去城楼上“走百病”。走百病,是一项古老的民间运动,通常是在正月十五这一天进行。女人们身着盛装,结伴出门,走桥渡危,登城祛灾,摸钉求子,一直要走到午夜。 温书镇也要跟着,他生怕再出事。爹娘见我动了心思,便让书和、书镇领着家仆陪我和书平一道去。 到了南门,本以为算早的,哪知早已是人潮如堵。 巨大的山棚下万盏花灯照亮了明月夜晚,王公贵族家观灯的车马拥塞了宽阔道路,空气中飘荡着汤圆甜蜜的味道,耳边尽是欢笑声、叫卖声、喝彩声。 三妹书平一出门,好似野马脱缰,要吃这要买那,一个劲儿往热闹处凑。 四弟书和是个“手工痴”,被摊子上的玩意儿绊住了脚步,忘记了今日出来的“使命”。 唯有五弟书镇一直陪在我们左右,像个忠诚的士卫。无奈书平实在欢脱,书镇去抓书平,顾此失彼,把我晾在人群中。 我唯恐发生踩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忙退到身后酒楼的门廊下。不意撞见大哥温书安正和左相的长子汤佑德互让着进入酒楼,我听汤佑德还说什么,三楼是最佳的观景处。 刚刚还说要读书的人,这会也来看灯了。 我唯恐大哥见到我,往角落里退了退,却不料人群中的书镇,以裂帛穿云的声音冲我喊:“姐姐,你就站那里,可别乱跑。待我把书平抓回来。” 这下子引起了大哥的注意,他果然发现了门廊下的我。 大哥将汤佑德等人拥进了酒楼,这才出来寻我。 “你们不是去城楼上溜百病了,怎么来街上了。”大哥问我。 我无奈地望着不远处打成一团的书平、书镇,大哥也没问下去,只是让我别把今日见到他的事告诉其他人,尤其是父亲。 怕我误会,大哥解释:“其实都是翰林院的同僚,其他倒没什么,就怕父亲多心。” 礼部尚书温峤立身中正,不喜结朋论党。 可如今朝廷官员大都分成两党,以左相汤知否为首的北冥书院党,简称“北党”,还有以右相石斡为首的东林书院党,简称“东党”。 温峤匡正不了世风,但对于进入仕途的子侄,一律禁止站队附党,因此大哥才会担心。 “哥哥,若是正常交际,你坦诚布公告诉父亲便是,父亲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不过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没说话,点点头,也不离去,大约是要陪着我等书平、书镇。 第12章12春月二 被花灯染红的天幕突然划过一道亮闪闪的弧线,流星! 我连忙闭着眼睛,双手合在胸前为家人祈祷。睁开眼,感觉大哥一直看着我。 我笑着说:“哥哥也来一起许个 愿吧。” 见他颇为惊讶,我这才反应过来,流星在古代是灾星,而非许愿星啊。 “何以要对着流星许愿?是祈福还是禳灾?”他问我。 我被问住了,冥思苦想,夜色掩盖住我的尴尬,还好这时书镇拽着书平挤了过来。 大哥似乎很怕见到他们,忙再次叮嘱我不要将在外面见到的事情告诉别人,这才匆匆离去。 我刚想去够书镇、书平,面前闪过一个玄衣人,那双幽黑的眼睛似曾相识。 这人便是东宫密会齐沐的刺客,他身量不高,却似有无穷力量,所过之处,人群立分两边。 到了僻处,他说话并不客气:“殿下在外最担心便是你,你却还在街头与人拉扯说笑。” 要不是我体内还有一半原主的克制,早就爆了粗口。 “为什么你不跟殿下在一起,你难道不是该保护殿下。” “我有名字。本来我不该多嘴,只是希望你多站在殿下的位置替他考虑,不要辜负了殿下对你的情意。还有,你不要把殿下看得太柔弱,他的功夫并不在我之下。” 这人的无礼激怒了我,我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嗓门也提高不少:“殿下对我好,自然便是我值得这份好。你呢,非亲非友,凭什么管我的事。” 他冷哼:“我不稀罕来管,只是怕你连累殿下。”说着他的目光移向了我的后方,“你的妹妹弟弟来了,记住我刚刚的话。”说完,他迅速一闪,没入人群。 身后书平、书镇赶上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以为碰到了熟人,走近却没了影。” 书平点点头,拉我一起加入女人们“溜百病”的队伍。 微服出行,别人也猜不出我的身份。城楼上风大,索性把貂皮毛兜戴上,走不了多会,身上微微出汗。 却听队伍前边的女人们纷纷往城下看,书平问缘故,才知城楼下站着一个俊俏的男人,等着守城人开城门。 书平嘟囔女人们的少见多怪。 我心想,女人们平日不出门,好不容易出趟门,见个帅哥都觉新鲜,少见多怪倒也不算贬义。 因为想到那个自称有名字的人奚落我之语,也没走多久,我就借口太累嚷着回家。 第23章 回到家中,大哥尚未归来。父亲却说大哥翰林院有事,临时出了门。我默然听着,也不再多语。 全家人吃着汤团时,父亲被管家耳语几句,匆匆出去。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亲进来单独喊了我。 “殿下在后门外要见你一面。”父亲小声对我说。 我还算克制地盈盈一拜,知道父亲会一直看着我,迈的每一步从容小心,但其实心脏早就突突跳个不停。 门吱嘎一声打开,齐沐缓缓将目光从他处收回,望向门内的我,沉沉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穿着一身苍色骑装,嘴角噙笑,向我张开怀抱。 我不顾一切扑向了他,感受着他刻骨的思念以及来自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齐沐说他夤夜回京,按理要第一时间去见东越王,但实在想我得紧,因此才绕道来见我。 怪不得父亲刚刚表现得神神秘秘,我催促齐沐赶紧回宫,免得横生枝节。 他却抱着我不放,家下人都躲在门内,与齐沐一道来的侍卫脸朝着巷外。 虽是如此,我不免面红耳赤,由着他的手箍住我的腰,将下颌抵在锁骨上,呜呜咽咽说道:“殿下真坏,多少日子,来的信总是只言片语,让臣妾好生担心。” 他无奈地笑了,鼻息吹到我耳边,痒痒的。 “你不也一封信都没寄给我。” 我推开他辩解:“这不一样,我在宫里,你在外面。我的生活是固定不变的,而你是随时充满变数的。况且,若把心上的话都寄给你,保不齐被人偷窥了去。”后面的话,我说得很小声。 他却重新揽我入怀:“你既然知道原因,为何还问我。” 我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享受这温暖的一刻。这时不远处的侍卫到底忍不住了,咳嗽一声:“殿下,时候不早了。” 他这才依依不舍松开我:“明日早些回宫。” 我抿嘴点头,目送他骑马离去。 进门迎面撞见了父亲,看样子他已经在寒风中等待多时。 “父亲——” 父亲却平和地冲我点点头:“早些歇息吧,明早还得回宫。” 我问安后匆匆离去,凝霜这丫头在我身边耳语:“刚刚夫人也在,跟老爷说素来传闻殿下娘娘不合,看来都是造谣的。” 我问:“父亲怎么说?” “老爷说,大概是小别胜新欢吧。”凝霜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却只想挖地三尺把自己给埋了。 对于齐沐的南澹州之行,东越王闭口不提他赈灾的事,人前人后指责齐沐剿匪不力。 本来宫里、朝中都在传大将军薛贵义是去抢功的,但经东越王这一顿信口开河,许多人又觉得齐沐在剿匪上毫无功劳,难堪大任。 齐沐并不辩解,继续做着他代政王世子的工作,似乎两旁世人的议论与他无关。 然而随着东越王身体的逐渐康复,慢慢可以见群臣、开机要会议、批折子之后,他与齐沐的矛盾逐渐增多。 他的政见与齐沐老是龃龉,齐沐往东,他偏要往西,齐沐跟着往西,他又要往东,同时不断责备齐沐毫无见解,人云亦云。 可若是齐沐坚持己见,他又会苛责齐沐刚愎自用,默守陈规。 因此,齐沐这个代政世子比旁人要做得辛苦万分。 后来便是最蠢最木的人都看得出东越王的有意刁难。人言可畏,加上太后、王后有意无意的加压,东越王开始与齐沐分开处理政事,尽量避免一个屋檐下遇到,只是偶尔的照面,东越王看齐沐的眼神越来越阴骘。 立春这日,宫里照例会有鞭春牛、咬春饼、猜春谜的节庆活动,本来齐沐还跟世孙打赌,看看谁的春谜猜得多。然而这日,齐沐却没有来,被东越王临时派遣去协理春审事宜。 在东越国,为示上天好生之德,在春、秋两季都会开展一次大审,借以审录重囚,督促办案进度,减少刑狱淹留的现象。 对此,太后极为不悦,王后都忍不住抱怨:“王上,这春审也不在乎这一天吧。” 东越王并不理王后,而是耐心地对太后解释:“母亲,儿子考虑世子属相为龙,刚好和立春犯冲,让他去春审,避一避也好。” “往年都不反冲,偏偏今年就犯冲?”太后使劲杵着拐杖,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王后威仪的目光从我身上扫向了齐沐那个位置上的春饼和果酒。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与巧思,站起来轻柔又坚定地说道:“世子忙于国事,要不由臣妾带些春饼、果酒,借以传达几位尊者对世子殿下的问候与勉励。” 王后笑盈盈将凤牌传递给了我:“去吧,不要假以人手,务必面见世子。” 我大气不敢多喘,接过牌子迅速退出,也不知道东越王的脸会气得何等难看。 在殿外,我撞见常进,他责怪我过于莽撞,被太后和王后当成了撒气的棋子。我回敬他,只要是为了世子,我愿意当这枚棋子! 内苑到审刑院大狱,从春和景明之所乍移到肃严阴冷之地,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截然不同。令人不禁生发出春天是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有的悲戚之感。 四面铁色高墙围出个不大的天井,昏惨惨的油灯忽明忽暗。蓬头垢面、狰狞可怖的重囚拖着粗大的铁链子走向审刑的官员,接受官员们的问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