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级流主角可以不死对象吗》 第1章 《升级流主角可以不死对象吗》作者:晚留【完结】 文案 一个并不众所周知的邪门歪理∶升级流要么主角自己够惨,要么身边的人够惨,这样主角既能有足够的理由升级,又可以在升级完后啪啪打脸复仇。 什么杀父之仇、杀母之仇、杀妻之仇、杀师之仇、杀友之仇,屡见不鲜。 秋亦解决掉自己的仇敌后,看了看自己才只是炼气的境界,又看了看足足有十一个大境界的修炼等级划分:…… 总感觉身边的人危险了。 升级路上,秋亦翻开自己的人物关系表,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虞观两个字——是恩人,是家长,是师尊,是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的同路人。 他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四个字,是师尊危矣! 秋亦:升级流主角可以不死师尊吗?我觉得我已经够龙傲天了。 他努力再努力,境界稳步提升,他的师尊也给力,虽然叠着n重debuff身份,但看着就稳得不行。 结果秋亦还没爬到顶,这位可靠的天花板啪的一声死掉了。 秋亦∶“……” 他站在命运之间,刺啦一声撕开这个居然会死对象的憋屈升级流剧本。 ——修仙和爱情他全都要! 堕仙陨落,圣地重归,大劫风起云涌,新一代天骄纷纷登上台前,过去被力压的天骄亦是纷纷成为一方大能,种种崭新的事迹流传显赫于世。 独独曾经力压同辈、无人可与争锋的堕仙弟子不见身影。 谈起来时,有人说:“果然是个没了师尊捧就不行的废物!指不定死哪里了。” 到那一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沉寂已久的秋亦一身素白,持剑入圣地。 于是天昏地暗,风雨如晦,血从云端高殿滚落,哀恸钟声声传三千世界,仙界之门为他而启,无尽黑雨从天而降。 血雨腥风,一人所为。 天下人为之哗然。 *表面光风霁月高岭之花/克己写在心头/实际心眼很坏/亦师亦友师尊攻x对外龙傲天/对内黏糊糊/后期小寡夫弟子受,身心一对一双初恋he,不拆不逆锁死,长期绑定贴贴卷四贴贴可能较少 *慢热升级流,受天赋资源运道拉满,升完级后和攻五五开,非常架空的弱肉强食世界观,但个人感觉不是什么正经剧情向文,所有剧情都为我的xp/xql谈恋爱服务 *有bl//bg背景板,设定和逻辑bug我尽量圆 *禁梦/拆逆攻受的发言如单独使用老公老婆称呼,看到会删 *境界划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仙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天之骄子仙侠修真升级流师徒 主角:秋亦,虞观┃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后来师尊他还是死了 立意:拼搏奋斗,面对逆境永不屈服 第1章惊变 山水镇。 几个大汉呼啦啦喧闹闹地掀开了店门帘子,其中一个留着黑须的朗声高喊:“秋小子,来个酱肘子、开花鱼、猪头肉,配上几碗大米饭,还有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被喊“秋小子”的少年十五六岁,穿一身最寻常的布衣,手上拿着一块抹布弯腰擦桌上油污,一张桌子飞快擦完,他把抹布一收,腰段直起来,虽然身材瘦削,但看起来整个人利落大方:“好嘞,您稍等。” 他叫秋亦,两年前来到这家酒肆里当店小二,此后就一直干到现在 这会也接近打烊,秋亦将菜上齐,又把地扫一遍,然后坐在椅子上听隔壁客人们划拳吹水,手上还拿着本昨天从书铺里拿的京城大儒最新作品。 这几位客人都是熟客,看着五大三粗,是干力气活的,性格憨厚友好,但就是声音太洪亮了,饶是秋亦早就练就了不动如山的本事也不得不被魔音灌耳听了进去。 还是那老话题,皇帝昏庸迷信又又又沉迷炼丹,小老百姓们忧愁一会儿然后就兴致勃勃开始讨论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神之说。 虽然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但是你一个我一个遇见精怪的故事着实有趣,秋亦到后头索性放下书专心听他们讲那些走南闯北人积累下来的神鬼奇谈。 吃了得有半个时辰,带头的黑须大汉结了帐,然后一起呼啦啦走了散了。 秋亦和他们挥手道别,瞅见外面天色已经是漆黑如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天黑得是要早一些。可惜这个世界还是古代,没有光脑让人一眼就能扫出时间。 最近掌柜孩子小点生病,掌柜进山寻药,店里打烊时间提前,不然寻常酒肆这个点应当依旧亮堂着。 秋亦点起油灯端起,另一只手抄起书,借着那点光一步步踏上木制楼梯,身影连同那一盏微末豆火一起隐没在黑暗中。 二楼是两排客房,掌柜和小点他们也住在这。秋亦的房间在尽头,来回进出都需要经过所有房间。 路过小点的房间时,秋亦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无意义的痛苦呢喃与掌柜夫人断断续续的泣声。 活着真是件困难的事情。 秋亦微微失神,步伐停顿一下,低下头默默为小点祈福,然后在烛火昏黄的光晕下走去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是杂物间改来,比那些用来租给客人的、或是给掌柜一家人各自住的房间要磕碜多,不过在勤快打理下还算整洁。 第2章 一眼扫过去,屋子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坑洼的书桌,一把木椅子,几件叠在床头的换洗衣服、两双放在床下的换用的鞋,最值钱的物件或许是摆在桌上的那几本书。 把灯盏放到桌面上,秋亦抽出一本书,接着上次停下的地方一行一行地细细看后文。 没有人知道,秋亦其实是一位异界来客。他在原本的世界中静悄悄地死了,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噩梦一样从出生伊始便如影随形的辐射病消失不见,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胸腔中再度跳动。 ——他在这个新世界得到了第二次的新生。 刚穿越来的时候秋亦因为全然陌生的环境和自己的情况而迷茫无措。 他无依无靠地混迹在乞丐群体里,住在残破的庙宇之中,因着一位好心老乞丐的帮忙才勉强活过了第一个冬天。 饥寒交迫的时节间隙,秋亦一直在思考观察,他脑袋不笨,很快弄清楚了自身境况:他像那些旧历中描写的一样穿越到了异世封建王朝! 而且,值得庆幸的是,两个世界的语言差不多,秋亦不需要重新学习语言,因为长久不说话而导致的发音问题在生活一段时间后也很快便得以纠正。这些都大大降低了秋亦在新世界生存的难度。 在沟通没有问题的情况下,秋亦手脚俱全,年纪也不算太小,脑袋里还装着一笔比较丰厚的精神财宝,自然是不会一直做乞丐。 老乞丐在那个冬天染病死去,秋亦那时也改好自己的发音后,他向早已观察好的酒肆献上几份可行的菜谱,谋了个包吃住的店小二工作,预支薪水替老乞丐办了丧事以报答恩情。 第一年初来乍到,种种事情压来,既要在寒冬找食物,又要想明白以后该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波折频生,但好在结果算是不错。 现在两年一晃,秋亦无牵无挂,一边攒银子一边读书,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还要逍遥。 此世王朝推行科举制,等再过几年准备充分了,秋亦便打算去试上一试。 若是成功了,那他也不算落了众多穿越者前辈的脸面,以后有幸当官就努力伸展拳脚努力做点造福于民的好事,争取在这个世界的史书上留下一笔姓名。 若是失败了,那也无碍,他侥幸得了一回新生便已经心满意足,是偷着乐规划自己多得的光阴的,这多出来的新生,他可以自由支配、尽情尝试,等到老时想必也能回顾一番多彩过往、带着些许遗憾和巨大的幸福阖上双眼。 又看了会书,秋亦打了个哈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简单洗漱了下,吹灭烛火在硬板床上躺下入睡。 月至中天,床上的少年忽地睁开双眼,骇然从梦中惊醒,脸色苍白,冷汗淋淋,心脏砰砰直跳。 这些天秋亦都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笼罩,接连不断做着噩梦。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准备过一会再睡个回笼觉补眠,却听见外面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秋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有的人据说能听出不同人之间脚步声的细微区别,秋亦对这个不是很敏感,但是饶是再糊涂的也能感觉到这脚步声:不像是人类会有的,非要说的话,像是某种两栖动物在爬行,每一次脚掌与地面碰撞还会挤压出汁水,然后沾着黏糊糊的液体一点点前进…… 秋亦再听,感觉这恐怕还不止一个生物…… 被自己的想象搞得头皮发麻,秋亦蹑手蹑脚,尽量动作轻轻地光着脚下铺,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一声异样嘈杂的声音。 东西打碎的声音,跌倒的声音,惊呼声,尖叫声,嘶吼声,所有的混合在一起,让秋亦毛骨悚然的沉闷脚步也一并淹没在其中。 秋亦寒毛直竖,浑身都要哆嗦起来,但是他的身体还是高效且一板一眼地执行着大脑清醒部分下达的指令——飞快穿好鞋,然后拿出之前为了防小贼在枕头下藏了许久的刀,虽然是普通的菜刀,但是有武器在身边总是要安心许多。 深呼一口气,秋亦用手指在窗户上戳了个洞。他贴着洞看上去,不自觉睁大眼睛,眼珠子似乎都被薄薄一层窗纸戳到,带来一阵刺痛。 清冷皎白的月光之下,原本宁静的街道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长相狰狞的黑色半透明怪物有着类似于人类的身体,可方方面面却又与一个普通人类相差甚远。 它行走在街道上,绿色的眼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嘴巴里是数不清的森森细牙,两只利爪上长有锋利的灰色长甲,被鲜血染上斑驳红色,上面勾着数十个血淋淋的尸体。 当那怪物把他们放进嘴中时,有一具尸体离得很近很近,秋亦能清楚看到他脸上惊恐的表情,甚至能看清那凸起的透露着不甘的眼球。 很快,怪物咬掉尸体的头颅躯干,然后随手抛下剩余的部分,一些更小些的怪物扑上去将残尸拽裂分食,血流了一地。 几乎家家户户火光大亮,剩下还活着的人崩溃地四处逃窜,只是他们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些怪物,最后无一不是含恨被利爪掏去心脏,分食尸体。 街道上弥漫起血红和阴灰交织的雾气,那些丑恶贪婪的怪物开始寻找新的猎物。 皎洁的月光下,青石铺就的砖路上红色的血像是一条溪流般流淌着,带着深沉的罪恶蔓延向更远处。 秋亦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鲜血,肠胃拧成一团,颤抖痉挛,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第3章 距离稍近的地方骤然传来熟悉的高亢尖叫,好似一双利爪划开撕开巾帛——那是掌柜夫人的声音——那一瞬间的高亢尖叫又好像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转瞬间便被掐灭消失。 秋亦颤抖着,不敢想她如何了。 之前种种好像不过是一场美梦,而现在美梦被撕得稀巴烂,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炼狱噩梦,他一阵一阵眩晕,几乎站都要站不稳,怀疑自己还在噩梦里没有醒来。 而且,如果说,刚刚那个脚步声是这些怪物行动时会发出的……那么,淹没在声浪中的那个脚步声、那个怪物,现在爬行到哪里了呢? 秋亦一点点转过身。 他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动弹了,浑身都僵硬着,像是木偶,但这个时候秋亦真的恨不得自己真是一个被孩子把玩的木偶,至少木偶不需要面对这般境地—— 门纸被撕坏,他仓皇地对上一只满怀恶意窥探着里面的硕大绿瞳。 第2章万鬼 由于生活压力过于巨大,以及人工智能对于大量重复性质的体力劳动工作的取代,秋亦所生活的新历时代在文娱相关领域十分繁荣,各种题材的可以说是层出不穷,节节开花。 《万鬼之王》是繁如星海的中一本糊糊之作,在黑暗流中有存在感,评价偏两极分化。 其内容大致是一个身世凄惨的男主叶黎遭受家族和外人欺辱多年后,偶得金手指,不仅能够统御鬼族,还踏上了修仙路。从此他打脸狗眼看人低的家族,打脸退婚未婚妻,打脸一众升级路上遇到的炮灰,利用鬼族强大自身,走上了一条血淋淋的通天路。 秋亦因为好奇心去看了这本书,没看几章就迅速地就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万鬼之王》的故事其实很俗套,最大卖点是主角叶黎一条路走到黑。 但它也神奇,或者说奇葩,不仅仅写了冷酷无情主角一路疯狂打脸登天的爽文剧情,还喜欢大篇幅地描写那些用来给主角鬼族杀戮吞食升级的无辜平民或是修仙者的惨状与可怜。 鬼族来之前的幸福安康充满奔头的生活与鬼族出现后的人间炼狱形成了强烈对比,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个作者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看了大概二十来章,秋亦实在忍受不了,搜了下试毒书友的评价,发现没有什么大反转后便深感厌恶地把这本邪道文丢在记忆的旮旯角里。 虽然看的不多,但这本书着实给秋亦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所以看到那怪物的第一眼,秋亦就认出了它的身份——《万鬼之王》里主角最得力的手下:鬼族。 鬼族,鬼怪,怎么称呼都行,它们的初始版本就是秋亦所见的那种狰狞幽幽绿眼食人怪物,有双手双脚,像是人的影子似的,食够人族血肉后体型会渐渐膨胀,成为像那个占据街道的一样的大型怪物。再进一步便会化成人形,虽然与人类还是有种种不同,但却同样可以迈入修炼之道,然后通过修炼增强实力,获得并增长神智。 想在回想起来,里有不少屠村屠镇屠城蕴养手下的描述,被主角当做功绩夸耀。 不出意料,他现在就是那些悲惨描写中的一份子。 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板炮灰。 后悔没有把书看完?有一点,但是就算看完了秋亦也毫无办法。 两年间他都没听闻过一点修仙的事情,今夜却突然遭遇鬼族屠镇,综合来看,他无疑是穿越到了主角一开始的舞台——凡人小世界之中。 想要在这种毫无灵力的小世界修仙,要么像主角一样靠金手指,要么等待机缘误入修真大世界。 秋亦两者皆没有碰上,至今仍是一介凡人。 现在越是思索,他心里越是蔓延出一点悲哀:这个世界比他想象得更为广阔,往日种种抬起头来看到的只是广袤世界的一隅,还有更多更多的路可以走…… 一个新的世界的大门今天在他面前敞开了。 但他还有机会去门中看一看吗? 思绪轻飘飘划过心头,门骤然一动,秋亦下意识往旁边一扑,正巧躲开了破门而入的鬼族。 这一下几乎全是凭本能而动,皮肤与地板磨蹭火辣辣地疼痛,骨头也与地板重重碰了下,秋亦皱着眉毛抽气。 来不及顾及疼痛,他握紧刀,大脑疯狂调动回忆寻找关于鬼族的相关描述,手臂努力伸展,乘机给鬼族的侧面腿肉狠狠来上一刀。 感谢这时候的鬼族动作还十分笨拙。 “噗嗤”一声,一道深深的裂口划开,鬼族弯曲倒下一条腿,它在这个狭小的房间中扭动调转身体,伸出手扑棱攻击身旁的这个猎物,而秋亦早已准备多时,猛地一刀向这个鬼族的右心口处砍去! 他刺的角度很巧妙,正是他回忆书中描述,模拟出来的鬼族弱点灵窍所在的地方。 ——虽说是鬼族,但是这个世界的鬼族并不像传统说的鬼一样虚幻而不能触碰,它们有实体,也有像人类的心脏和大脑一样致命的弱点:灵窍。 最弱小的鬼族会有许多个灵窍,随着实力增长,它们的灵窍数会慢慢减少,但无论如何,它们心口处总有一个不变的灵窍,就像人类的心脏大脑一样是致命处。 此时秋亦瞄准的,正是这个致命弱点! 极幸运的是,来的这个鬼族与秋亦体型差不多大,不至于发生因为个子不够而刺不到弱点这种惨绝人寡的悲剧。 第4章 然而菜刀虽然锋利,但是到底是凡俗兵器,也没有灵力加成,刺到鬼族的瞬间开始滋滋作响,不断被它体内的黑色物质侵蚀。 鬼族浑身上下都有那种腐蚀性质的黑色物质,它们的肉身就是由这些物质构成的。原书中称之为黑血。 没有犹豫,秋亦用尽力气,双手用劲,脸涨得通红,将刀直直往下压。 鬼族吃痛,藏着无数圈牙齿的嘴巴大张。 它们在修炼到一定境界前都不能发声,这只怪物自然也不是为了呼喊之类的而张嘴,作为食人的凶兽,它的第一反应是用力向秋亦手腕处咬去——它要生生断掉这只手! 与此同时,鬼族的双爪飞快合拢向秋亦脖颈,冰冷锋利的爪勾只要接触到秋亦,轻而易举就可以割喉或是扭断脆弱脖颈。 生死一线间,秋亦咬牙,不退反进,双脚用力一蹬,头猛地一低,无所顾忌扑向鬼族,用身体的重力作势让刀身更进一步! 黑血溅落,秋亦的手也开始滋滋作响,皮肉比刀铁要好对付多了,手上泛起硕大的一个个密集毒泡,又在眨眼功夫破掉融化成黑色的水流下来,最外层的肌理被融化,露出底下嫣红血肉与白骨。 鬼族不会叫,可是人会叫喊,而人的声音,会轻而易举引来更多鬼族。 秋亦面如白纸,咬牙硬是一声也没有喊出来。 虽然安逸日子过久了,但是这具身体的疼痛阈值早就锻炼了出来,只是这点程度,他还可以支撑——! 鬼族往后倾倒,疯狂挣扎着,原先能抓到脖子的双爪因为秋亦的动作最终落到人类的背上,只抓出一道道卷肉,想要洞穿对方的身体,双手却先没了力气,它心脏处黑血流淌下来,把木制的地板腐蚀出一个个大洞。 大抵凡是生灵都有求生本能在,即便没有多少智慧,这只鬼族还是退却了,它疯狂地挣扎想要逃走,想要远离这个不要命的人类。 但秋亦死死不放手,他的脸以及身上都有被溅到的黑血腐蚀,那双眼睛却是随着鬼族的挣扎变弱而越来越明亮。 最终,鬼族身体不再抽搐,轰隆一声倒地。 秋亦一个踉跄,身体扑在鬼族身上,又被那未消解的黑血消融皮肤,痛到唰地弹坐到地板上。 菜刀已经完全陷在了鬼族身体里,估计也已经被腐蚀掉了,他就没有再拔出来。 刀尚且如此,秋亦握刀的那只手就更不能看了。 手骨和血肉被腐蚀掉大半,剩下的地方筋膜和肉、神经黏糊在一起,一脱离战斗就几乎每时每刻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凡人想要杀鬼族就是这么困难。 秋亦闭了闭眼,缓过神来。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秋亦浑身哆嗦着,喘着气,用还算完好的另一只手把鬼族拖进屋内的隐蔽一角。 地上那些黑血在鬼族死后便自然挥发掉,如果不看地板上古怪的洞,这里看起来毫无异样。 鬼族是没有智慧的,门关不关都没有什么影响,但是秋亦还是选择颤抖着“关上”那扇破破烂烂的门。 他关完门,这时回头去看那只被拖到隐蔽处的死去鬼族,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死掉的鬼族与活着的鬼族几乎是两种生物了,活着时它们如一头怪异可怕的野兽,而死后却像是瘪了的气球,里面黑血全没了,只留下一层皮。 秋亦原本便没睡好,刚刚又搏斗消耗了大量心神,现在缓下来,疲惫沉沉压着神经与肉身,让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就这么睡下。 但是在这种争时间的紧要关头,他不敢停:谁知道掌柜夫人那边的鬼族什么时候来? 杀了一只鬼族就已经把他使用最利索的一只手给消磨掉了,武器也没了,再来一只,秋亦真的不认为自己能活下去。 他继续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那或许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鬼族死后皮似乎更坚韧了,秋亦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沿着之前刀斩出来的的开口撕开。 死去的鬼族里面空空荡荡,秋亦手脚并用地钻进去,又小心地把外面的皮给拢起来,争取不留任何一个缝隙。 鬼族能感知到活人生气,秋亦心知肚明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是那些有神通手段的修士,肯定逃不出城。 杀也杀不尽、逃也逃不开,秋亦思来想去,选择藏在鬼皮之中试图蒙蔽它们的感知。 里没有提到过这样做能不能成功,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搏一搏。 反正总归是个死字罢了。 进入鬼皮后,视野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之前哪怕是在搏斗时也毫不停息的声响也因为过好的隔音效果消失不见,耳畔只剩下秋亦自己的心跳声和吐息声。 杀鬼、藏身,做完这两件事,秋亦也几乎快要累到昏厥过去了,只觉得身体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控诉。 用来持刀的右手那里虽然在腐蚀之后没有再流血,但是一阵阵疼痛更是给秋亦带来一种眩晕感。 穿越虽然治好了秋亦的辐射病,但他的体质还是很差,选择做店小二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真的干不来其他重体力活。 两年间坚持不间断的锻炼让秋亦身体好了些,但今晚一惊一吓刺激太大,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他昏昏欲睡,迫切想要休息。 咬咬舌尖,秋亦强打精神,不敢就此懈怠。 第5章 黑暗中毫无参照物,秋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秒钟,时间被拉成了无限的长度。 外面声音一概听不到,秋亦怕暴露自己,也不敢探出头去听。 他不知道要熬到多久才可以出去,也许不久后他就会被嗅到气息的鬼族找出来吃掉也说不定,但若无意外,他决心在这里一直待到自己实在撑不住为止。 但就算是胜率为零,他也要挣扎一番,而不是睡梦中就被吞入腹中。 秋亦默默忍耐着,从上辈子想到这辈子,又想自己遇见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每一株树、每一个人,几乎把过去的好事嚼烂,继而想到自己的前路。 那条路曾经暗淡,后来亮起来,现在又重归深雾中。 在黑暗里呆的越久,渐渐的,秋亦原本还算清醒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 他意志颇为坚定,只是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几乎都已经要走到濒临崩溃之际,急需要一个机会喘息休息。 无尽的黑暗之中,忽然闪过一道寒芒,秋亦忽然睁大眼睛,麻木的感知中传来尖锐痛意。 染着未拭血迹的剑刺入他的腹部,像是钉死一只狡猾却又弱小无力的兔子。 ——他被发现了。 第3章见仙 喉间涌上腥甜的血,剑被拔了出来,一转便轻松划开了秋亦死死拉着的壳。 昏暗的光透了进来,心灵上最后一点点侥幸也被摔得粉碎。 几只鬼族蹲守在周围,它们张着嘴,口中淌下实际上是黑血的涎水,落到地板或是同族的皮囊上,又腐蚀出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秋亦看见了剑的主人——一个一身黑衣,模样看上去有几分虚弱和邪气瘦削男子。 那男子手指一抹,剑身再度恢复雪白,伸脚又踢了秋亦一下:“死吧。” 秋亦连被踢也感觉不到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受惊过度的大脑浑噩中还在强迫自虐式地揣测,应该是新手村的主角清点了自己手下鬼族的数量,发现少了一只,进而找到了他。 也许他应该杀了那只鬼族后立刻就逃,可是没了那壳子掩盖气息,他又能跑去哪里呢? 男子转过身去,朝外走去。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指令,那些垂涎已久的鬼怪再也不收敛,一拥而上。 灰暗的、死寂的,光被挡住了。 秋亦不再颤抖了,他的生命随着血液一同流淌。 那些鲜红的血不知从何涌现到咽喉,他不停地呕血,吐出血沫,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攻击那些鬼族,即便心知肚明拳脚比棉花还要轻飘无力。 猎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身体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秋亦恍惚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稻草人,被顽皮的孩子撕扯下四肢和身躯,属于他的温热的血涌或者说是喷了出来,带走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温暖。 没有去看身边的鬼族,秋亦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那个男子的背影,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时也目不转睛,久久地望着他离开的地方。 一种新的、灼烧的、激烈的、充满憎恶、杀意的感情充斥了跳动逐渐孱弱的心脏,那是秋亦此前从未体验品尝过的恨意。 他知道,那是主角。 他要把那张脸记得很清楚很清楚。 剧烈的疼痛中,秋亦的意识变得飘忽,肉身和灵魂好像渐渐分离,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微弱联系,难以忍受的痛苦也逐渐远去。 这样的感觉秋亦很熟悉。 一段段的回忆在眼前浮现又破碎,心神一步步地跟着记忆往回走、往远处走。 走着走着,好像还有事情没有做,还有东西没有看,还不甘心这样就离开,可是回不了头。 他被记忆推着前进,从鲜活的世界走到惨白的世界,然后归于阴暗的冰冷栖息之地。 少年眼眸中神采如一缕残焰,摇曳晃动,无声无息中被微风吹灭,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 …… 秋亦在一片冰雪中睁开了眼睛。 “做了噩梦吗?”有人这么问道。 秋亦眼皮颤动,像死了一般躺在那里,胸膛微弱起伏,断断续续吐露梦一样的呓语:“是的……那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意识还不太清明,只靠着直觉行动,他挣扎着醒来,僵硬地活动了一下似乎久违了的身体,看到了说话的人。 眼眸银灰,白发垂落,模样年轻俊美,目光悠远深邃,穿一身极其简单的白色衣袍,几乎融入这一片冰雪中,却又显露着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让人无法不去看他、继而敬畏他、恐惧他,颤栗着对他低下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混沌着,但因着其眸色与发色,几乎一眼认出来对方身份的秋亦这么想到。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洞虚、大乘、渡劫、仙,十一个大境界,荒古、远古、今世,三劫历史漫漫,这位是寥寥几位踏入仙境者其中之一,也是当世仅存的唯一仙境——虞观、堕仙虞观。 在《万鬼之王》这本书中,堕仙是一个很后期的背景板,在某些评论中会被拿出来提一句,痛骂作者安排垃圾,前文不搭后文,直接神隐了天花板角色。 喜欢那本的读者想要让他变成被主角打脸的垫脚石,讨厌那本的读者拿他做枪,表示要不是他被神隐,哪里轮得到主角上位。 第6章 秋亦脑袋昏沉,努力地去想更多关于堕仙的事情,可堕仙是真正的背景板,他除了堕仙在第二劫出生,第三劫大劫到来前消失这等背景信息外怎么想也想不到更多。 他恍恍惚惚,想的头痛,寻不得只鳞片爪。 虞观的声音冷淡:“我事已了,重获新生是我给你的报酬,接下来我会将你送到四洲之中,你可自行选择去处,想好后告诉我。” “……” 灵魂还在死亡的海洋里半浮着,上升的那半灵魂仍然恍恍惚惚,秋亦转动眼睛,静静看着这一片天地、自己的新生、面前神通莫测的修士。 他几乎是靠潜意识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至于理解虞观说的话,这对现在的秋亦来说有点过于勉强了,他呆呆地站在雪地之上不断闭眼、睁眼。 虞观不急不躁,静静等他。 秋亦呓语:“山水镇……” 山水镇怎么样了呢?他是做了可怕的噩梦吗,现在是梦醒的时候? “那个镇子没有活口留下,除你以外镇民的灵魂都已经回归融于天地了。至于罪魁祸首,他现在应该在那个小世界与大世界之间的缝隙流浪。修士争斗不该祸及凡人,考虑到你或许更想亲手复仇、也有这个潜力,我便没有动手。”虞观道。 小世界与大世界时间流速不同,他感知到界力波动再去时已经晚了。 另一半的灵魂挣脱死之海慢慢开始上浮,于是秋亦眼中神采愈来愈明亮,像是又经历了一遍由死到生。 他理解了虞观的话,大脑空白,喉咙里挤出苍白的应答:“啊、……不是梦啊。” 不是噩梦而是现实。 那个给予他庇护、让他初步融入这个世界的地方消失了,他亦是又经历了一遍死亡。 短短一瞬间,烟花一样的苦味的情感在心中爆开,秋亦想了很多,各种各样的复杂思绪如同煮沸的热水,沸沸扬扬抢占心神,但到最后,虞观所说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心头竟然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拼尽全力磕了三个响头,磕得砰砰作响,磕的额头通红、鲜血模糊。 “我不去四洲,”额头抵着冰冷的雪,秋亦说了他的选择,“请您收我为徒。” 他深深低着头,眼中能看到的只有白色的冰冷的雪,看不到虞观的表情,耳边能听到的一时只有不停息的风雪声。 过了片刻,他听到虞观冷雾一样飘渺的声音:“如此投机,不怕我喜怒无常将你赶走,或者杀了?” 这不无可能,这种修士从来不少,主角就是典型案例之一。里似乎也说了虞观境界高深,过去曾凶名赫赫,被人认为喜怒无常、不能招惹,但是—— “不怕,”秋亦回答说,“我的命既然是您救的,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是我现在没有这样做,我之后但凡还活着,就肯定会后悔。” 乾坤之大,未曾见闻,如何能甘心。 有抓住天边云、海底月、拜真仙为师的机会,却因谨小慎微错过,又如何能甘心。 “你知道我?” 秋亦踌躇片刻,说了实话:“……是。” 一股力量轻柔地将秋亦的头抬起来,让他与虞观对视。 他看虞观,只能感到那双好看的银灰眼眸冰冷锐利,像是寒气四溢的剑芒,令人不敢直视。 或许是心理作用,秋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那凉寒目光剖开透彻,里外看了个分明。 虞观并没有问秋亦这个小世界的凡人是如何知晓他身份的,只缓缓道:“我无亲朋,无弟子,无仆役,你拜我为师,或许便要长久待在这里,身边无第三个人作伴,不怨怼不后悔?” 秋亦回答地果决:“不怨怼,不后悔。” 这本就是他所习惯的,在感受世俗的热闹之前,秋亦先熟悉的是长久无声的寂静。 “你天资之高,我平生所见不过三两例,若你离去,东洲王朝、南洲世家、西洲宗族、北洲门派,任你挑选,甚至皆会开出条件竞相争抢你,而我能给你的相比之下却不多。在打下基础后,我便会让你入世历练,期间不会提供太多的助力,你比不得大宗大派弟子有资源,很多东西都要靠自己去博得,不怨怼不后悔?” 这些就比较严重了,相当于是把独自打拼的散修和背靠宗门的天之骄子两条路摆上来做对比。 理智上讲,秋亦应该谨慎地分析怀疑一番虞观所说的资源不多到底是真是假,又明晰利弊,最后再去拿个定数。 但秋亦没有那样做,他听完,坚定果断地给出了一样的回答:“不怨怼,不后悔。” 修真界中,师尊为弟子的引路人。而秋亦,现在只想要站在最高处的月亮为他指路。他只知道,如果他放弃这个选择,那么午夜梦回时定然会悔恨。 静默片刻,虞观收起审视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笑了:“好,这样也好。” 秋亦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答应了,他睁大了眼睛,还有点呆,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傻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仙人,忽然福至心灵,再磕了三个响头,唤道:“师尊!” “嗯。”虞观应声,接着一步步走近,用双手将头还垂着抵着地面的秋亦扶起。 秋亦恍神,耳畔响起虞观的声音:“既如此,那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 他被虞观扶起,本以为虞观只是给予刚认下的弟子一点人情关怀,扶起后便会离去,只是那冰凉陌生的气息却越来越近,完全打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进入一个足以称得上“亲密”的范围。 第7章 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的秋亦寒毛直竖,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大,紧张到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要离开。 他若是只猫,此刻定要炸起浑身毛,弓起背威胁地嘶吼。 但这是他刚拜的师尊,不应该躲,秋亦努力控制自己,按耐住瑟缩的冲动、怪异的不适应的变扭感觉,可身体还是僵硬得跟块木板一样,惶恐不安。 神经紧绷,感知也格外敏锐。 秋亦感到虞观的手先是拂过他的额头。 秋亦真的是诚恳地在祈求,他几次叩首,每一下都用了全力,不巧那片雪下面还有块尖锐的石头,现在回过神来好像是伤了,传来一阵钝痛,呼啸的风一吹又好像裂开一样隐隐刺痛,或许还流血了。 这点小伤对秋亦不算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虞观身上,神经紧绷,自然而然地就将伤口抛之脑后了,却是完全没想到虞观会注意到。 微凉的手拂过后,额头伤口顿时不疼了。 秋亦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盯着虞观,不过身体慢慢松弛了些,不再那么绷直僵硬。 离得过近,他能感受到虞观的温度和气息。 虞观的手是微凉的,身上寒气像是一片雪花,落在肌肤上引起战栗。 很快,虞观重新拉开距离,秋亦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摸摸额头,似乎还残留一点凉意,还未缓过神来,便听到虞观的话。 “你既是我弟子,便当守我规矩。” 拜师当然会有规矩,更何况拜的还是位天花板级别的修士。秋亦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安静等待虞观接下来的话。 “无需紧张,”虞观眼中划过一道浅淡笑意,“我本不欲收徒,收你已是破例,往后不会再有其他弟子。我有傲气,从今往后,你可进宗门,可入学宫,但不可再拜他人为师。” 秋亦错愕,说实话他在想拜虞观为师的时候就再也没想过宗门一路了:“我、弟子知道。” 他卡壳一瞬。 虞观看他恭敬低头的模样:“我不苛求礼节,你日常中该如何是如何,不习惯自称弟子便无需如此,也无需战战兢兢遵循那些繁文缛节。” 秋亦又道:“是。” 他抬起头,眼睛亮闪闪,感觉虞观还有话未说。 虞观:“余下,只愿你修行路上坚守本心,莫要行差踏错。” 秋亦:“是。” 对上秋亦的眼睛,虞观:“还有什么想要询问?” “……有,”秋亦瞅他的神情,犹豫片刻,小声道,“师尊,您为何愿意收我为徒?” 第4章无名山 修真界是非常看重师徒关系的,有时候师徒联系甚至比一些塑料道侣还要坚韧。弟子丢人,那就是做师尊的也丢了颜面,弟子发达,也会反哺师尊更上一层。 对于寿命漫长的修真者来说,师尊和弟子就和亲人没差。故而越是大能,越是眼光挑剔,尤其是对于要交付衣钵的弟子更是要考验一番选个合心的,君不见那些故事中传承俱要设下种种机关陷阱考验挑战者的各方面能力,哪怕几千几万年没选中也也不能降了标准。 秋亦跪拜时不抱着希望,最后却三言两语、轻描淡写间拜师成功,什么考验与波澜都不存在,比做美梦还要顺坦。 他眼睛睁得滚圆,心中下意识闪过一个可称之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想法:真仙收徒,似乎显得过于轻率与潦草了。 虞观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 他道:“虽然我本无意收徒,但你天资卓越,平生罕见,拜师恳切,我自然有所意动。” 修仙天资不光光看根骨体质,还看重一些更玄之又玄的东西,它是对“能在修仙路上走多远”的一种预测。 这种预测会受其他因素影响,不是百分百准确,但也是收徒的一个重要参考标准。 这么久以来难以计数的天骄璀璨于世,又多如彗星般陨落,撇去已经仙去、不便评价的前人,剩下的虞观一一观去,天资能看得过眼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则是秋亦。 秋亦忽然感到庆幸,庆幸他想到便去做了。 天资再好,虞观也肯定不会低头主动要收徒。方才若是秋亦自己不提,他便要凭空错失一个机会了。 “师尊不担心我是十恶不煞的恶人吗?” 修行修心,恶人为恶,善人行善,各修本心,自担因果,不过善恶之间天然对立,时有冲突矛盾。 秋亦自觉不是令人景仰的善人,但是也做不到无恶不作,他同多数人一样夹在中间,走中庸之道。 虞观却说:“那你莽撞拜师,不担心我是十恶不煞的恶人吗?” 秋亦哑然。 确实,虞观在书中是个只留下凶名的背景板,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的性格偏向,如果非要分析,他应该是个残暴不仁的邪道中人才对,这样才符合“堕仙”这个有些邪性的称号。 但是秋亦回忆,发现或许是雏鸟效应、又或许是以貌取人,他不知为何竟然一开始便想当然认为虞观不会是什么坏人。 虞观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现在看来,你并不是十恶不煞的恶人,至于我,我对作恶抑或者为善并没有偏好,规则之下各行其道。所以我们没有理念冲突。而你我既然相逢便是有缘,”虞观语气平淡,“我欣赏你的天资,也喜欢你的决定。” 在初步了解情况、回过神来后当机立断下跪拜师,抓住或许存在的机会,就连虞观也惊讶了一瞬,没想到秋亦会这样做。 第8章 这不在仙人的预料设想之中。 秋亦很少被这么直白地说“欣赏”“喜欢”。 他抿唇,脸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又问:“师尊当时为何救我?” 为何忽然跨世界去复活一个凡人? 之前虞观只说“我事已了”“报酬”,但秋亦一想,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入虞观法眼、能帮虞观的。 虞观之前那样说纯粹是懒得多费口舌解释,现在既然秋亦已经成为他的弟子,那么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倒也无妨。 他道:“你非此界中人,只是由于微末概率坠入此界,魂魄中蕴藏着我所需的界力,且因为是外来客,死后灵魂一时还未彻底散去,所以我聚拢你的魂魄,抽取了其中一部分界力。将你复活是作为报酬顺手为之。” 穿越者马甲被掀,秋亦睁大眼睛,心中骤生波澜,声音都有些不稳了:“师尊知道我非此界人?” 虞观淡淡反问:“我为何不知?” 秋亦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是啊,虞观为什么不知?他是真仙,与天同寿,跳脱劫数,逆生死,观往生,他为什么不能看出穿越?或者说,他怎么会看不出穿越? 秋亦从次元壁被打破的那种震颤中回过神,叹息一声:“是我思维太局限了。” 马甲掀了也就掀了,只要不被当作域外天魔,穿越者这一层身份对秋亦来说不算什么需要特别隐瞒的秘密。 目前来看,虞观知道一切却还收了他做弟子,一点也没表现出厌恶驱逐的意思,说明穿越者不会被当成威胁来看待。 秋亦安心下来:他原先也想找个时机把这事情告诉虞观给透个底,这样一来反倒省了功夫。 秋亦想着想着自己想开,趁热打铁将的事情一并说了:“那师尊可知,我曾在原先世界中看过一话本,上书内容皆是此界的故事。” 他将看过的那二十来章《万鬼之主》的内容、一些曾经看过一点的剧透皆数转述给虞观。 说实话有用东西不是很多,秋亦努力挑挑拣拣讲完,感觉说了一堆废话。 虞观沉吟片刻:“你的运气不错。” “你读的那本话本作者许是在梦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什么,醒来后虽然忘记了具体内容,但是却也会无意识挖掘并加工利用那些潜藏在脑海里的画面故事。那话本映照着这个世界的部分过往现今与未来,藏着一部分天机。” 秋亦微微失落:“可惜内容实在恶心,我只看了一部分。” 他从前便不爱看纯粹的人的惨剧,到现在,知晓话本是现实,又经历了山水镇一遭生死关后,秋亦的恶感只增不减,对主角更是有了恨意。 “无需过多在意,本便是机缘巧合。你的到来已经扰乱了因果,未来究竟如何还尚未可知。”虞观道。 秋亦应声,忽然反应过来:“师尊是在安慰我吗?” 虞观眉目冷淡,颔首,又道:“也不尽然,那类话本越是往后,其中信息越是容易混乱虚假、糅杂编者的幻想,你仅仅看了一部分,不过分受话本原故事的影响,也是好事。” “……” 没有否认,所以还是有在安慰。 秋亦承认,他确实是有受宠若惊之感:“……谢谢师尊。” 感谢的话说出来别扭极了,不是不诚心,只是觉得怪怪的,或许是因为两个人正处在一个亲近不足但关系足够紧密的境况中。 见秋亦没有问题再问了,虞观拂袖。 刹那间,雪地平原裂开凸起,地势变换,一座苍凉的雪山拔地而起。 大片的白色冰雪之间,枯树零零散散、稀稀疏疏散落,或是用力的伸着枝丫撑起堆积的雪花,或是垂下冰锥枝条幕帘,小动物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在雪上留下的浅浅爪印眨眼又被冽风落雪抚平。 从山脚到山顶蔓延一道看上去被风吹雨打许久的青石石阶,石阶或有磕碰,或有缺失,上有斑驳坑洼,被寒气吹得附着一层薄霜,散发冷气。 这一切皆发生在转瞬之间,好似这座活着的山原本就埋于地下。 虞观背手,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一样慢慢踏上台阶,秋亦紧随其后。 虞观走得很慢,秋亦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阶上冰滑,虞观行走的速度正好让秋亦不会滑倒。 山水镇不会有这样大的风雪,秋亦低着头,小心翼翼注意脚下,不想在刚认的师尊眼下出洋相。 他谨慎地缩着、走着,慢慢的,他越走越放松舒展,也能分出点心神给周围景色。 登高而远望。 除了这座有枯树、“小动物”的雪山外,其他地方完全是一个纯粹冷酷的冰雪世界,一切都静默无声,白色的苍茫中充满凋零的死寂。 这种死寂的白总让秋亦联想到不好的意象。 他没看多久便收回了目光,再走一阵,又发现这座山除了有道通往山顶的长长台阶外似乎与普通的雪山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特别高,没有特别矮,没有特别神奇的景色,没有有特殊意义的历史建筑,只有偶尔能见到的无字石碑,基本上可以说是普通无奇。 看来看去,好像没有什么比前面的身影更具有吸引力了——秋亦的目光还是落到了虞观的背影上。 他很小心,只试探性地看,看几眼又低下头,或是装模作样地往其他地方看看,然后过了片刻,目光才又悄悄移了回去。 第9章 连秋亦自己也没察觉,他的眼中满是孺慕,又夹杂了点畏惧,像是刚领回家还怕生的小动物。 又过了会,秋亦感觉到了疲惫。 他彻底没了看四周的精力,只一心专注着看着前方的虞观。 虞观迈一步,他就也伸出僵直的腿动弹一下往上爬,好像一个齿轮零件僵化的仿生人。 两三个时辰后,山顶终于到了。 生锈的仿生人迈出最后几步,差点没双腿一软倒在地上,他弓背弯腰,低头喘着气,手抖身体也抖,扶着膝盖,眼前阵阵发黑,大脑因缺氧而眩晕,好半天才站直抬头,眼睛却陡然被日光一刺,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秋亦眨动湿漉漉的眼睛,泪水滚落,刹那变作一小片冰渣黏连在皮肤上。 透过朦胧泪雾,浩浩荡荡的云海云卷云舒、汹涌翻滚、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一般铺天盖地向山顶席卷而来,又忽地散开,露出远方无尽的山峰,蔚蓝苍穹,那一轮璀璨日轮光辉落下,毫无生机的世界刹那间涂上了一层浅淡金粉。 极为绚烂的色彩倒映在瞳孔中,秋亦深呼吸一口气,内心莫名震颤,仿若阴霾也一并被卷去、驱散,眼中水光还未散去,就又真正想要落泪了。 我还活着。 他迎着太阳,摸摸自己被风吹得冰冷的脸,又拍了拍手,感受身体涌上来的疲倦,忍不住又重复在心中念了一遍:我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迈入了那扇门,见到了新的天地。 就好像又重新活了一遍,秋亦略微狼狈地收起那些复杂难言的心绪,揉擦干净脸,平复好情绪,抬眼小心地瞅向身边的那位白衣仙人。 他是被这个人从本该死去的昨日带回来的。 虞观平静指出:“还需要多锻炼。” 秋亦认真点了点头:“是。” “此方世界是我洞天,往后这座山便是你的道场,”虞观道,“这段时间内我会给你规划修炼日程,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待三年后,你年满十八,你的仇人从缝隙中抵达大世界,便是你该离去历练的时候。” 普通修士修建房屋或是开辟洞穴,居住的地方叫做洞府,洞虚境及以上的修士开辟一个小世界作洞府,便唤作洞天。 秋亦原先以为这只是虞观随便选的一个隐居地,没想到竟是他开辟的洞天世界,洞天之中万物都随洞天主人心意而动,像虞观这样简朴、不、天然去雕饰的大概是很少见了。 既然是被虞观选中的,那或许不是普通的山。 秋亦这么想着,好奇问:“这座山有名字吗?” 虞观沉默片刻:“有,叫无名山。” 秋亦心情轻快,没忍住轻轻扬起唇角,心想这怕不是刚刚才起的。 虞观瞥他一眼,摊开右手,一个晶莹剔透的袖珍玉简凭空浮现,又轻轻一挥,那玉简便向便拖着流光飞入秋亦眉间:“这是我所创的蕴灵法诀。” 玉简像是没有实体的一片雪,眨眼间便融进去,只留下一点冰凉之感。 秋亦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道晦涩难懂的修炼法诀,一时竟有些头晕脑胀。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修行。”虞观道。 第5章少年 秋亦闭着眼睛,心中默念蕴灵诀法诀开篇。 修真界功法大体上按等级可分为天、地、玄、黄由高到低四个品阶,每个品阶又分上中下三个级别。 越是高品阶的功法修炼难度越大,或是停滞不前一步错步步错,或是走火入魔功亏一篑。但是相对应的,高品阶功法对修士的助力颇多,修练到后头,修炼高品阶功法的与修炼低品阶功法的修士之间差距会不断拉大,必须寻得优秀心法才能在时间作用下弥补差距。所以资质一般、也完全没有任何资源和特殊机缘的散修格外难混。 功法的另一种分类方式便是分为修内的心法,和修外的其他功法。 心法又划分修灵力的、修神魂的,虽然没有攻击性,但涉及的都是修炼的基础,对修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高品阶的心法往往是一个大势力的根基。 像虞观传授给秋亦的《蕴灵诀》,虽然名字朴素,但是却是实打实的天阶上品心法,放到外界足以各个大势力派出高层出来争抢。 《蕴灵诀》统共九篇,字数不多,但却格外难懂,比秋亦以前所见的任何一篇文章都要难读。 不是读了之后难以理解,而像是他直接被这些文字拒绝,无法理解,想要理解,也只能看着“意思”如同游鱼一般滑溜溜游走。 被文字拒绝,说起来好像是天方夜谭,但在修真界倒也不是很古怪,这个大千世界就是有各种各样神奇古怪的事情。 秋亦想过向自己刚拜下的师尊求助,不过按照虞观的说法,只有秋亦自己去钻才能领悟《蕴灵诀》,旁人是干涉影响不了的。 如果秋亦迟迟领悟不了,或是主动选择放弃,他会换一本次一点、更好理解的替代心法给秋亦。 也就是说现在秋亦只能自己想办法。 秋亦第一次接触到功法,也想不到聪明的好办法,最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背书吧! 既然无法理解,索性不去理解,而是单纯背下其中内容,然后去感受概念整体,而不去探究其中字句的真正含义。 这花了他两天。因为提前吃了辟谷丹不用担心饥饿问题、睡眠也可以用修炼替代,所以除了固定的早晚爬山外,秋亦可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研究《蕴灵诀》上,他几乎沉迷了,如痴如醉。 第10章 闭眼后,眼前一片漆黑,秋亦能感到自己缓缓沉入一个新世界。 周围一片明亮,他能“看”到如水般黏稠的灵气充斥着这片空间。 “啪”。 好像灯暗了下来,视线忽然又变得漆黑,秋亦平静地再度感知脑海中的《蕴灵诀》。 …… 虞观的洞天自成一个小世界,日月轮转与外界无异。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时,盘坐在山顶的秋亦睁开眼。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在会让秋亦觉得紧张不适,又或许是有什么要事要忙,虞观给了《蕴灵诀》之后便离去不见踪影。 但他走前也对秋亦说,若是有什么事呼唤一声便可。 这里是他的世界,虞观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秋亦的声音。 秋亦站起来抖落身上雪花,简单做了套热身运动,然后顺着石阶往下慢慢走。 堕仙给弟子布置了引气入体的任务,但是同时也给弟子规划好了清晨时下山上山一回。 不单单为了锻炼一下秋亦的身体,更是让他暂时换个心情。 对秋亦来说,下山的路比上山还要难走。 他第一次下山时,从上往下看,竟然不自觉地心慌手冷,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恐高。石阶又冰滑,秋亦连着跌倒几次,摔得很疼,幸好稳住了身体才没有像个保龄球似地滚下去。 吃过苦头,之后再下山时秋亦都走得很慢,几乎可以说是全神贯注。 阶边的雪上,一只白色的小动物“看”着秋亦,秋亦走一步它滚一下,等秋亦视线扫过这里,它又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双长耳朵抖来抖去,似乎不想让自己被秋亦发现。 “……” 秋亦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走。 他有意地往更远更底下的地方看,只一眼,恐怖的感觉席卷内心,双腿一下变得软绵,冷汗不由自主地冒出。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秋亦回忆一番,他没有什么有关高处的灰暗记忆,或许只能归咎于本能。 走到山底时,秋亦不禁长舒一口气。 雪地里的白色小动物跟着一路滚下来,此时也抖抖耳朵,似乎在共情秋亦的轻松畅快。 在山脚休息了一会儿,秋亦迈开步子往上爬。 白团子竖起耳朵,预备跟着他动弹,忽然“看”到一只手袭来,一把将它罩住! 白团子耳朵乱晃,唰得一下消散不见,手下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团空气。 秋亦收回手,若有所思。 虞观看起来并不想大费周章捏造新的生灵、或是从外部引进活物,无名山上的那些动物不过都是幻影罢了,毫无神智,也触碰不到,只遵循着一个固定的周期循环作为影子的生命。 但刚刚的那个有兔子耳朵的白色团子不一样。 它不是那些幻影一样的凡俗动物外观,长相可以说是有点古怪的,既没有眼睛,又没有嘴巴,不像是寻常物种。 而且毫无疑问,它有一定情感与较高的灵智,是活物。 秋亦一开始见它,还以为是师尊借着这个躯壳观察自己的情况,但是后来越观察越感觉不像。 左右这里是自己师尊的洞天,秋亦不担心自己在这里出事,故而今日特地出手试探,结果没想到白团子直接消散了。 ……触碰时也是一片虚幻的感觉。 暂且将事情记在心里,秋亦继续慢慢爬山。才走了一小会,那个小东西又出现在石阶旁边了。 这次秋亦只是看了看它一跳一跳跟着自己,没再走近,没再伸手。 到山顶的时候,秋亦勉强分出心神又看了一眼,那个小东西埋在雪里,耳朵对着他。 它在“看着”我。秋亦想。 时候不早了,秋亦精疲力竭盘坐下,没有再关注那只来历不明的神秘生物,一刻不停歇继续去感悟《蕴灵诀》。 下山和上山连着来耗神耗力,但只要感悟一段时间的《蕴灵诀》,秋亦的状态便能恢复如初,丝毫不用担心过度劳累损伤身体。 即便还没有真正入门,他也能大概猜测判断:《蕴灵诀》应当是一门极大增强修士生命力、注重续航能力的心法。 …… 再睁开眼时,天还未亮。秋亦环顾四周,那只白团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或许是跑了。 盘坐时间太久,秋亦站起身来打算四处走一走。 夜间气温感觉更低了,秋亦呼出一口热气,接触外界的刹那便成了水雾。 他能以一介肉/体凡胎在这片冰天雪地中轻装上阵、活动自如,着实是离不开身上衣物的避寒之效。 秋亦摸摸自己的脸,冰冰凉凉,感觉这里呆久了自己的体温也有所下降,心中不由自主便想起虞观带着凉意的触碰。 师尊体温低也是因为在冰天雪地里生活久了吗?还是说是修行功法原因?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一边有意无意慢慢走至山顶边缘。 漆黑的夜幕上缀着繁星点点,月亮被云层掩住,秋亦小心站在边缘,从上面往下望去,心脏又开始怦怦跳动,莫名的恐惧似一张大网笼罩住内心。 他下意识别开眼往后退几步,回过神来又逼着自己往下去看。 既然已经踏上寻仙问道之路,秋亦自然向往御剑飞行的潇洒。 如果他不去克服,等到能御剑飞行的金丹境界,别的修士踏着飞剑或是法宝乘风而去,他就只能站在地上仰起头来看别人潇洒——任何一个穿越者都受不了的! 第11章 而且御剑飞行是主流的赶路方式之一,秋亦若是不敢御剑腾空,那么机动力瞬间就差了别人一大截。在生死攸关的战斗中,若是被人抓住这个很容易针对的弱点,那会非常致命。 秋亦的恐高没有到不能克服的程度,他可以强迫自己慢慢去适应。 再一次身处高处往下看时他还是会心脏一紧,但是再一次、又一次……他的心态逐渐变得平静,反应没有刚开始那么大了。 来回往下看、慢慢适应高度的过程中,遮住弯月的一抹云被风吹开,月光洒下,秋亦忽然看到远处一点亮闪。 那是秋亦完全没去过的地方,距离有点远,他也看不太清那到底是什么。 秋亦看了一会儿那银光闪亮的地方,好奇心升起,从旁边的一个缓坡走下去。 他行动速度不快,毕竟这里是没有阶梯的雪地,厚厚的雪掩盖了沟沟壑壑,于上面上行走要分出心神注意脚下。 一步一步向着那片银白之地迈去,秋亦走得虽然慢,但是非常稳。 他的注意力落在远方的银光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只小尾巴——白团子又小心跟来了。 被抓一回让它多少长了点心眼子,它这次悄无声息缀在秋亦身后,一介幻影行动起来无声无息,秋亦根本察觉不了。 望山跑死马,虽然远远就看见了那点亮光,但秋亦路上却一直与那银色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又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地方。 离近了,他终于看到那银色斑驳到底是什么——冰天雪地中,竟有一池波光粼粼的湖水。 行至湖边望去,湖面被风吹皱,银色的波光闪动,深蓝色的湖水清澈见底、空空荡荡,忽而涟漪泛起,远处游来一尾体态优美的红鱼。 它模样有点类似于锦鲤,却又比锦鲤更可爱,尾鳍长而宽,游动时红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在水中漾开,像傍晚时分重叠的绚烂云霞,瑰丽动人,令人欢喜。 鱼……虞…… 秋亦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簌簌”。 身后传来踏雪声,秋亦警觉地掉头看去。 银白皎月之下,看起来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白衣翩翩,光风霁月,踏霜色而来,目露无奈,道:“我非妖族。” 第6章过去身 不是妖族,那难道是天生地养的精怪吗?不对,精怪也是妖族的一类…… “我是人族。”虞观给出直白的陈述句,打断秋亦的思考。 秋亦“哦”了一声,小声为自己狡辩:“因为师尊的出场像是那种志怪,里面的妖怪就会用这种非常惊艳的方式出场,然后主人公——通常是书生——就会被蛊惑得七荤八素。” 虞观走到秋亦身边,秋亦下意识身体紧绷,却见这位气质冷淡的少年露出令人放松的轻快微笑,稍稍偏头,道:“如此说来,为师也将你蛊惑得七荤八素了?” 一个少年自称“为师”多少显得怪怪的,哪怕这个少年比秋亦年龄要大也是一样,但少年虞观站在秋亦面前时,秋亦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时光的积淀与沧桑,目光宽厚而从容。 如果说秋亦还是一棵在勃勃向上生长的小树苗,那么少年虞观看着就像是一座遥远而沉默的高山。 “……师尊莫要拿我开玩笑,”秋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打趣了。 不过他细细看虞观眉眼,觉得师尊的样貌确实是好看的。 青年虞观似尊冰雕,模样冰冷俊美,而面前的少年虞观则是英气冷酷的少年剑客之感。 秋亦自身的气质和样貌整体更偏柔和一点,若要他选,他更喜欢虞观那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气质模样——他私心觉得那样更酷更帅气! 少年虞观是要好相处一些吗? ……至少看上去他们没有很大的差距,像两个同龄的人。 心念微动,秋亦试探着,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七荤八素,但六荤七素是有了。师尊风姿,见之难忘。” 虞观:“油嘴滑舌。” 没有多少呵斥意味。 秋亦抿唇笑了下,而后问道:“师尊为何变化成少年模样?” 一般来说,修士的外貌大多都在突破金丹时固定。 那时的修士基本上处于他们的黄金年纪,即二十几岁时的青年模样,或三四十岁血气中年模样,天赋再差一点的就是五六十的模样,不过能破镜突破金丹,通常也不至于容颜衰败到那等境界。 只有少部分的修士会因为气血亏空、即将衰老而死拼死一搏破镜、所修功法影响等种种原因模样变为为幼年或是老年。 虞观模样应该固定在了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秋亦以为面前的少年虞观是他师尊变换了样貌。 虞观摇摇头,道:“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重过去身。” 秋亦恍然。 他看的章节数不多,对修真界了解甚少,但开始修炼后,虞观以同样的方法将一册常识知识送入秋亦脑海,秋亦时不时翻阅,对各个境界的了解更深一层。 分神境界时,修士需要斩出自己的某一部分,或是执念,或是情感,明心见道,最后总共会斩出连自己在内的三重化身,又称斩三尸。 越是强大的执念、概念越是难斩出,现在想来,虞观斩的大概便是过去、现在、未来三尸。 第12章 再一回想,拜师时见到的应该就是现在身。 “师尊,”三尸本为一体,秋亦自然还得乖觉喊人,他好奇地指向那尾在水中游曳的红鱼,“这是你养的鱼吗?” 虞观顿了一下,然后颔首道是。 “它是什么妖兽?”秋亦好奇问。 他看了那尾红鱼许久,但或许是因为他还未彻底踏入修炼之道,完全没能感觉到什么独特之处。 虞观:“它并非妖兽,也并非活着的生灵,只是一道幻影。” “噢……” 又是幻影,看来仙人养宠物也养得别具一格,不养活的,只养假的。 那只白团子估计也是师尊养的宠物吧。 交谈间,那尾红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秋亦脚边,一动不动不愿离去。 近看它确实不像活物,但是偏偏又透着灵动劲,不过感觉也就是和普通小动物差不多的智商,清澈中透露着愚蠢。 虞观:“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秋亦蹲下伸手去摸,感到了熟悉的虚无感。 他的手穿透红鱼,也穿透了那或许是水的东西,收回手后,红鱼还在原地绕圈圈,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秋亦并不讨厌小动物,甚至说有一点喜欢,不过他从未得到过什么猫猫狗狗的青睐,红鱼如此表现让他也有些诧异:“似乎是的。” “既如此,那便是缘分,”虞观忽然道,“以后你来喂它吧。” “……?” 秋亦茫然抬头。 “虽然并非活物,但是它仍旧需要喂养,不然颜色便会黯淡。我今日来此也是为了此事,恰好你二者有缘,待你引气入体后,这条鱼的喂食以后便交给你了。”虞观道。 秋亦:“……是。” 虞观笑了下,换了个话题:“你在我的洞天内无需畏惧什么,若是想提前尝试御剑飞行时的感觉,可以命令此间的风载你。” 洞天内的任何变化都逃脱不了洞天主人的视线,秋亦知道虞观定是见到了之前他在山顶来回试探。 他略感害臊,咳了一声,接着道是。 虞观手指动了动,一阵狂风袭来,秋亦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风卷起,身体由站姿被吹成坐的姿态,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手下无形的寒风流动。 “回去修炼吧。”虞观道。 风呼啸着载着秋亦回到了他的道场,又骤然散去,秋亦没有防备地从空中落下来,勉强站定在地上,脚下踏实,心中却还想着刚刚飞行时的感觉。 “……” 这一趟虽然给自己找了个差事,但见到了过去身,又体验了一把至少金丹境界才能做到的御风飞行,好像也不错。 秋亦不去再想,盘腿坐下,闭眼静心打坐,心中默念《蕴灵诀》全篇,呼吸吐纳之间显出某种特殊的韵律,意识再度陷入那片黑暗之中。 或许是适当娱乐时间有助于学习的理论起了效果,这一次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 秋亦再一次“看”到了天地间水银一般的灵气,他的意识凝成一根细针,从那天地之间的浓郁灵气之中轻轻地抽了细细一缕灵气出来。 这缕灵气几乎淡到感受不到,但若是能引入体内自转一周成功,那便是他未来修炼的根基。 挑出灵气一次成功,秋亦按捺欣喜,放平心态,慢慢引导灵气进入丹田,顺着《蕴灵诀》的路线在经脉关窍流转,这个时间耗时耗心神,一旦一步走错又或是不小心让灵气断掉,那么一切便又要重头再来。 人体几百个穴位,经脉血管错综复杂,运行《蕴灵诀》看体内全然是一片泥沼般的黑暗,只能模糊感觉一些事物。 秋亦凝神静气,在脑海中编织出解剖图,引导灵气行进,宛若盲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身上不知不觉蒸腾出白雾热气,又被寒风吹散。 那一缕薄薄似雾的灵气在体内缓慢散开,《蕴灵诀》九篇内容逐字在脑海中浮现,秋亦心神翩然浮动,其中玄奥顿悟,字迹隐去,只余真谛铭刻心间。 念头通达之时,那微末灵气终于顺着引导穿针引线般完成了第一周自转重回丹田,灵气壮大一分,无需秋亦的刻意操纵便自然而然继续运转下一个周天,循着筋络滋养这具身躯。 丝丝缕缕白雾腾腾飘动,秋亦体内好似一个熔炉,血肉骨骼缝隙中一道道灵气涌入体内熔炼,丹田灵气壮大一分、又壮大一分。 嘎吱嘎吱的声音爆开,秋亦身上一轻,只觉一种新的力量在体内流淌。 所有修士都要经历的第一步——引气入体已成! 到这一步,秋亦在才终于能说得上是修仙者,是修士。 引气入体完成的那一刻,他踏入炼气境,一个崭新的世界缓缓对他敞开。 灵气自转的感觉过于美好,呼吸间灵气便在增长,秋亦似乎能听到细胞的欢呼雀跃声。 他眼睫颤动,最终归于寂静,一呼一吸间感受天地之灵气,体内灵气自转周天,一生二,二生三…… 寒潭边,少年虞观从乾坤袋中扬出一把鱼食丢入水中,鱼食悬停浮在银色水面之上,像是湖面嵌入了颗颗碎石子,很快便被无忧无虑的红鱼吞入腹中。 月色微凉,雪落满了肩头,虞观抬起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三天。” 三天时间,从一个凡人踏入炼气境。 这速度足够骇人,若是放出去说不定会还会被误认为是天生受灵力亲和、修行速度往往远超同龄人的亲灵体质。 第13章 更甚至用的还是天阶上品心法,虽然这部心法较为特殊,对于悟性要求极高而在其他方面几乎没有门槛——但这样反倒更让人心惊。 “比预计得要更快。” 虞观低下头,看那条红鱼游动着吃干净湖面上的食物。 在他预想中,秋亦大概会用上一周时间踏入炼气一层,不过事实证明秋亦比他想象得更为出色。 他目光悠远,下意识想看一看未来之景——这对于仙境来说并不难——只是忽然记起什么,停下了这番举动。 白团子没有乘着风回去的待遇,它从雪地里冒出来,挪动着到湖边去看月亮的倒影。 虞观扫了它一眼,声音平淡:“你也来了啊。” 白团子晃晃耳朵。 红鱼慢悠悠游到岸边讨食,虞观又随手扔了一把给它。 它毫不客气游动着吃完,而后一翻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像一个小小的红泡泡——撑了。 即便它比秋亦想的“小动物”还不如,完全没有独立的意识,只有简单的情感倾向,但是它似乎也能记起这个场景似乎发生过很多回了,眼中隐隐透着哀怨。 也幸好红鱼不是活物,没有死亡这一说法,不然早就死在虞观手中了。 虞观对待这条鱼从来都是既上心又不上心,每天风雨无阻来,喂却是不死就行,旁人看了恐怕很难搞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次还是让弟子来喂吧。 虞观心想。 第7章风 皑皑白雪之中,一个突兀而立的雪堆忽然颤抖崩塌,雪从里面被推开,簌簌落下,逐渐显露出一位盘腿而坐的少年。 相较于之前,他的肌肤似乎更加莹润有光泽,双眼更加透亮澄澈,整体变化不大,但看起来更加精神了。 秋亦站起身,脚下一陷,才发现发现雪已经堆积厚厚一层,一直到陷下去那条腿的膝盖附近。 他哼哧哼哧拔萝卜一样拔出自己的两条腿,重新站回雪地之上,活动活动身体摇晃摇晃脑袋与头发,和小狗小猫抖湿漉漉的毛一样把身上未拍干净的雪全部抖落干净。 初次修炼感觉很好,秋亦一口气突破到了炼气三层,竟一下走完了炼气境十分之三的路。 不过沉迷修炼时秋亦做不到再分心神关注其他,这个世界又没有计时工具,秋亦一向是看日落日出在心中计算的,这一下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望向远处,天空蔚蓝,日轮高悬,无边无垠的雪原空旷而寂寥,纯白的雪反射着日轮光辉,白得有些刺眼。 秋亦犹豫一下,手伸出,对山顶永不停息的肆意寒风道:“……请把我送到湖泊那边。” 风没有回应,气流在秋亦脚下汇聚,然后一鼓作气托起秋亦往下冲,速度太快,秋亦衣服被吹得往后翻动,发丝缕缕往后探去,无形的风将他托举,不断向上、向上—— 秋亦努力睁大眼睛往两侧、往下方看去。 白雪高山尽在脚下,庞大的世界好像眨眼功夫化为渺小的拼图,他又抬起头来,湛蓝的天空、刺目的太阳、虚幻的云彩,都好似伸手就可以触及。 到达最高点时,失重感骤然降临,秋亦脚下一空、再无凭依,身体随惯性在空中倾倒,眼中的世界颠倒错乱,天空离他而去。 极速的失衡与坠落感席卷,秋亦心脏狂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一般,他只能徒劳伸出手,试图够到什么东西来止住骤临的失重与下坠。 ——风接住了他。 秋亦翻了个身坐起来,心脏还没从骤然的变化中缓过来,砰砰砰的急速跳动着,连肋骨也似乎一并颤抖着。 但是等恐惧的潮水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充满乐趣的金沙与贝壳,秋亦先是抿唇想要克制,但嘴角越扬越高,眼睛弯起,没忍住噗嗤一下欢乐地笑了。 惊险。 刺激。 ……好玩。 似乎所有灰暗的阴云都在刚刚那一下被抛在身后。 秋亦吐出一口气,黝黑纯粹的眼中闪过微光,他低着头,小声同无形的风商量:“再来一次好不好?” …… 风声在耳畔呼彻,几乎要将耳膜震痛,身侧的风景成了白色蓝色的一笔笔粉刷。 风载着秋亦向远方去。 秋亦之前走了两个时辰、算下来有足足四个钟头的路,御风而行却是转瞬之间就到了。 这还是“风”为了照顾他,担心过快的速度会让才炼气三层的秋亦身体不适,刻意控制了速度的情况下。据说高境界的修士甚至能一个念头、一声呼唤横跨千万里,比代价高昂的传送阵法还要快捷。 秋亦甫一落下,便被早已等候多时的虞观精准扔了样东西到手中。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锦囊,大小上一手便可握住,不知用何种丝质编织而成,入手温良舒适,表面绣着繁复华美的金色纹路,正是一件乾坤袋。这对于洞虚境以下的修士几乎可以说是必备之物。 “此物是我过去斩敌得来,神识禁制已经被我解开,你可任意使用。” 秋亦试着用自己那点灵气探去。 灵力触碰乾坤袋,好似江水入海,没有丝毫阻拦地便融入其中,而随着灵力的融入,秋亦自然而然地感觉到自己此时能够以主人的姿态随意掌控手中的这个乾坤袋。 法宝分阶与功法类似,只是相较而言更多一个仙器境界。高阶功法难以参悟,高阶法宝则是自有其性灵,虽然不会诞生人一样的灵智,但是它们有共同的高傲个性,多数不愿屈居于普通修士之手,会自行逃走另外择主,寻常修士使用起来或许还不如自家低阶法宝用得顺手。 第14章 这个乾坤袋内里空间极大,秋亦感知了一下,估摸约有上千立方米,品阶肯定低不到哪里去,只是此时它待在秋亦这个炼气境初学者的手里却服服帖帖、乖顺得很,不见一点脾气。 乾坤袋里面已经有东西了,秋亦取出一看,是鱼食:“……” 养鱼不是很上心但熟练的虞观提醒:“需用灵力包裹住,然后投入水中浮于水面上,期间灵力不能散去,这样它才会吃。” 好讲究的鱼。 不过。 “师尊,它没有名字吗?”秋亦略感困惑。 他似乎从未听见虞观喊这条鱼的名字,一直都是用“它”来称呼,现在既然秋亦自己要接手饲养员工作了,一直这么“它”来“它”去也不太方便。 虞观直白回道:“没有。” 他几乎把我与这条鱼不熟几个字写在脸上了,虽然事实差不多也是这样。 “……师尊不为它起个名字吗?” 虞观抬眸看了一眼,迎着弟子的目光思索片刻,道:“那就叫红鱼吧。” 秋亦:“……” 秋亦看看呆傻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红鱼,心头忽然升起点不存在的愧疚。 “这个名字,”秋亦顿了顿,“有返璞归真、大俗大雅之美。” 好敷衍。就跟给人起名叫人一样,质朴中透着亿点点敷衍。 “我没养过什么动物,”虞观认真说,“你来起名字吧。” 秋亦确认虞观是认真的,所以他也非常认真地开始思考。 那一瞬间,古往今来的华美辞藻、各个与红色相关的意象到将红色细致划分的各个名称全部涌入他的脑海中。 秋亦,难以抉择。 虞观说他没养过什么动物,其实秋亦也一样。无论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秋亦都没条件、也没心力去养什么宠物,所以他也是第一次碰上起名字这件事。 他挑挑拣拣,又挨个放弃,最终没有能战胜自己的选择困难症:“那还是叫红鱼吧。” 红鱼,简单顺口又海纳百川,还符合形象特征,让人听了就能大致想到它的长相,多好! 红鱼吐了个泡泡,眼神微微呆滞。 别人在修真界打怪升级、练剑比武、爱恨情仇,秋亦在替师尊喂鱼。 虞观在时他心神当然全部放在师尊身上,现在人暂时不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秋亦就直接坐在雪地上,捏着颗从乾坤袋中取出的鱼食,细细打量。 其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褐色小方块,摸上去手感略微有点粗糙,秋亦好奇地嗅闻一下,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这鱼食绝非看着那么简单,秋亦也是炼气三层的人了,自然能感觉到鱼食中蕴含的浓郁灵气。 ……怎么感觉红鱼吃的东西味道会很不错? 喝没滋没味营养药剂长大、基本不挑嘴不忌口的秋亦犹豫一下,又瞅了眼在湖中央甩尾巴的红鱼,和天空中快要落下、晕开了半边天色的赤红夕阳,紧闭嘴巴,捏着鱼食的那只手稍微放远了点。 不能和鱼抢东西吃。 至少不能在师尊的洞天里面这样。 休息得也差不多了,秋亦体内的灵气再度丰盈,他凝练灵气包裹这一颗小小的鱼食。 虞观布置任务时说得轻松,秋亦听着好像也不难,但是等上手时他才发现其实难度不小。 虽然秋亦已经感悟到了《蕴灵诀》的独特与强大之处:这部天阶上品心法没有增强他灵力的攻击性,但是让他体内的灵力更加包容,且远比同阶段的修士要雄浑厚重、恢复快速,可以说是给足了他未来面对拉锯战、车轮战也不畏惧的底气与资本。 但是—— 他现在才炼气三层而已,一缕两缕还是三缕灵力之间难道差距很大吗? 灵力有限,秋亦只能试着去操纵这稀少的灵力缠满整个鱼食,还好这鱼食很小,秋亦很快就能用灵力在外面包起薄薄一层。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秋亦和红鱼一起看着鱼食沉底。 秋亦:“不科学。” 鱼食那么小那么轻,居然不会自己浮上来,不科学。 修真界不讲科学。 秋亦又扔了十几粒,继续沉底,体内灵气也快见底了。 又是一粒鱼食放手上,秋亦先是同样调动灵力裹起,但是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即就丢,而是放在掌中观察。 静待五分钟,鱼食表面那层灵力膜的某一部分先散开,继而整个灵力膜散开。 果然是肉眼难以辨别的灵力分配不均问题。 灵气彻底耗干净了,秋亦捏着鱼食以打水漂的手法扔出去,一跳、两跳,一圈圈小小涟漪漾起,意料之中再次沉底。 秋亦没再看,闭目打坐修炼,等灵力慢慢恢复。现阶段他还是需要依赖闭目打坐的方式来辅助修炼,不过等到升至金丹境界,日常活动时也是高效率修行,便也无需刻意摆出什么打坐姿态。 湖面映着天空,层层渲染的橘红淡去,黑夜即将降临,红鱼的身影隐隐透明,恍惚能看见它好似由丝线一样密密纠缠着的东西组成。 第8章贴贴 人从出生后就开始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与力量,从爬到跑,从下手没轻没重到能够有意识地控制。灵力从天地灵气间炼化收入己身,从外物变作自身的一种力量,想要如臂使指就更需要锻炼。 第15章 ——秋亦浪费一百粒鱼食后有感。 灵力分配不均衡肉眼不可见,秋亦也没能到外放神识的水平,只能靠模糊的感官去感受,然后一点点捏。捏了一段时间后,秋亦成功了,但是眼见着逐渐变成熟练工,秋亦自觉对灵力的感知敏锐了许多,决定换个方式,从根源去解决问题。 他尝试去控制灵力的输出,将灵力以一个稳定的频率输出。 不管不顾一通灵力糊脸倒是简单,但有意识地缩小口径、收放自如这个过程却磨了秋亦很久。心知这是修炼路上注定要面对的问题,秋亦很有耐心,并不着急。 失败时间一长,红鱼都已经不去看秋亦丢出的鱼食了,它幽怨和鱼食们一起沉底,在暗暗的水底看秋亦。 秋亦继续琢磨钻研,终于有一次,他随手扔出去后鱼食没有落下沉底。秋亦愣住了,水底的红鱼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游过去吃掉,然后浮出水面张着嘴巴对秋亦讨食。 秋亦摊开手心又握紧,反复回味刚刚那一瞬间的感受。 如果说,之前他与自身灵力的关系是尴尬的同居人,那么现在毫无疑问,他与灵力之间又少了隔阂,成了更亲近、更熟悉的朋友,使用灵力来更加顺手。 再一次扔出,十次中已经能有三次成功,然后是五次、八次……一顿虽然秋亦也不知道喂多少,但红鱼吃撑翻肚皮了他就收手修炼,等红鱼重获活力时再接着投掷鱼食。 保证百分百能成功后,秋亦接着尝试缩减速度、增加数量,一点点磨练自己。虞观只是给了他这个任务,没有什么苛责要求,但是秋亦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十三个日落月升过去,秋亦已经能做到一次性扔三粒鱼食而不沉底,他的境界也接连突破,已经是炼气五层,走过了炼气境的一半道路。 一方面这得益于他的天资,另一方面也得益于虞观洞天灵气充裕。修炼正值新手保护期的秋亦境界突破宛如吃饭喝水,轻而易举。 另外可喜可贺的是,红鱼在他手里终于不用翻肚皮了,相处这么多天,红鱼的饭量秋亦心中已经有数。 将最后一把鱼食握在手中缠上灵力然后一并洒出,秋亦数了下,这次有六粒鱼食浮于水面,他对灵力的控制算是小有所成。 秋亦乘风回去山顶。 为了方便他这几日都是在湖边,原以为虞观会在鱼食喂完后再来送,结果并没有。 既然如此,秋亦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结束就可以回去的意思。 坐于风上,上次玩得太过快乐,秋亦这次再朝下面望去,已经不再有那种手脚发软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收回目光,向前方眺望,远远看到自己熟悉的山顶。 ……怎么好好像变了副模样? 未等秋亦看明白,狂风已经抵达山顶,身下的风倏地散去,秋亦直直落入一片白色的药液之中,溅起一片水花! 衣物粘连在身上,温热的感觉冲刷身体,身上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服到张开,秋亦忍不住缩成虾米状。 “这、这是什么?” 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现在也是颤抖的,秋亦连忙咬了下舌头,用疼痛刺激自己的精神。 虞观依旧用的是过去身少年模样,他站于半空中垂眸望向秋亦,言简意赅:“药浴,炼体。” 他将一道法门打入秋亦脑海中:“第一个月内的药浴你暂时受不住,记得用灵力护住心脏。” 秋亦感觉好像在泡温泉,舒服得都要昏沉入睡了,但是他对这种因外力而意识迷蒙昏沉的感觉又下意识的抵触、排斥,恶心得几乎想要呕吐。他艰难混沌地拉扯着理智,精神好像要被劈成两半。 虞观的那一道法诀打下来正是及时雨,秋亦如蒙救星,汇聚灵气护住心脏,然后打起精神阅览。 与《蕴灵诀》不同,这部名为《无相锻体法》的功法虽然同为天阶上品功法,但后面的几个篇章都被锁链捆缚,秋亦只能阅览第一篇的内容——然而比起阅览,那些信息更像是流水一样灌进了他的脑海中,比起难以理解形容的《蕴灵诀》,《无相锻体法》的第一篇显得那么清晰浅显,全然不像是一部天阶功法。 在一个地方走捷径,那么必然要在另一个地方付出更多去弥补其中偏差,功法也是一样。 《无相锻体法》第一篇直白易懂,但真正想要修炼此篇功法要求极高,足足半本书厚度的天材地宝一一罗列,品阶年限要求苛刻,纯粹的烧钱变强。 这功法哪怕落在那些大宗大世家手中恐怕也得沦落成无用的废纸,毕竟收益与回报太不均衡,不过这些对虞观而言皆是算不得什么。 虞观的目光落到血池中的秋亦身上。 《无相锻体法》是他合体境时结合前人想法经验创作的功法之一。那时的他意图编纂一部能够与其他天骄功法相媲美的炼体法,可惜阅历与能力还是太过浅薄,对于炼体没有足够的考量,所以最后的结果自然也不太尽如人意。 收秋亦做弟子后,虞观又想起这部功法,拿出来加以打磨修改,最终成了这一部适合秋亦修炼的崭新炼体法。 他过往的所得与遗憾,最后皆要交付给这唯一一位弟子。 …… 秋亦紧闭双眼,眉头蹙起,他现在感觉很难受。 温热的感觉被他引导着涌向肌肉骨骼,这一过程无疑是极度舒适的,被温吞的水包容,好似又回到了胎儿时蜷缩在羊水中一般舒适惬意,秋亦第一次察觉自己身体的种种薄弱不足,但很快,温度在不断上升,很快便超出了人体舒适的范围。 第16章 白色的药液好像被点燃的油,眨眼功夫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柴火。 秋亦感觉到了烫,恍惚自己的身体都要被烫伤——实际上并没有。体内好似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丹田处最为灼热,仿佛多了一个火球,源源不断的火焰灼烧这具身体,烧尽藏于缝隙间的一切杂质。 肉身在被熔化重铸,秋亦的神经似乎也要被烧化了,他的脑袋昏眩浑噩,被不停息的热意熔化成一团浆糊,难以组织起清晰的思路进行思考。好在因为之前训练过控制灵力,即便他意识不是很清明,相对而言脆弱的心脏也还有在被好好地保护着,隔着一层灵力膜被温和地淬炼着。 时间久了,秋亦竟然能得出一点趣味。 飘薄的灵气被炙烤得凝实坚韧,周身细小薄弱的经脉鼓动拓宽,骨骼被淬炼得更为坚硬,心脏的跳动每一下都变得更为强劲有力。这种不断向上变强的感觉令人痴迷。 纯白色的药液不断涌入他的身体,药池以秋亦身体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漩涡。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秋亦开始适应那种炙热时,药浴骤然变得冰冷,纯粹灼热白转变成一种阴寒的黑意,浑身滚烫的秋亦骤然被这冰冷寒意泼了个透心凉。 第一世他多数时间活在恒温的营养舱中,第二世也能抱团取暖、有衣物避寒,被虞观救回来后身上又有了法衣护体,秋亦是没怎么感受过冰冷的。 他对冷最深的印象是雪天握住地上的雪,手心会被冻麻木红肿,需要慢慢呼热气才能缓过来。但现在,他所承受的更像是一个衣不蔽体的可怜人被丢到了冰天雪地之中,那种冷穿透皮肤、血肉,深入骨髓。 太冷了。 秋亦牙齿打颤,他真成了被热寒无情反复烧铸的兵器,先是被热焰灼烧,继而被冰水冷却,冰火两重天。 他努力地运转功法,带来一丝丝暖意,但是那点温度很快也被冻住。 适度的冷意让人清醒,但是过度的寒冷却会冻结一切思绪,寒意控制四肢,意识在不停下沉,心脏处的那一层灵力膜岌岌可危,全靠已经锻炼出来的本能在支撑运转。 经脉、灵力、感知似乎全部都被冻得麻木,秋亦难以遏止自己“想要逃避”“想要晕过去”“想要睡去”的想法,他甚至难以控制自己会有什么想法。 无关精神坚韧不坚韧,在这种冰寒黑暗之中,人性怠惰的那一面此时针刺一样刺穿心脏。 秋亦再一次振作精神,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道似乎也带着冷寒的声音。 “坚持住。” 这个声音秋亦没有听过多少回,并不熟悉,因为他与他也未说上过多少话,还未变得亲密。但是听到时,那道身影就好像在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了,是他憧憬而渴慕的样子。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高品阶炼体法皆是入门极难,《无相锻体法》为天阶上品功法,这个品阶的功法本该适用于合体洞虚境界的修士,秋亦想要避免以后换功法等苦楚、以炼气境修行天阶炼体功法——哪怕是残缺的,就必然熬过此劫。 虞观不能帮助他破壳,只能密切关注、适时提醒,等待秋亦支撑不下去时将他捞出。 秋亦似乎笑了,他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苍白的唇瓣轻轻地张合,虞观辨认了一会儿,发现他在说:“我会的。” 会坚持住的。 一个钟头后,漩涡消失,药液肉眼可见高度下降。 又过了两个钟头,黑色池水消失,留下的是身体表面好似覆盖了一层霜雪的秋亦,阳光之下霜雪闪烁,秋亦的面庞不甚清晰。 他摇晃着想要撑起身体、重新站起来,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显然有些困难。 虞观凌空走来,想要观察弟子的状态。 一阵钻心的寒意扑面而来,空荡的怀中忽然被一具雪一样的躯壳填满。 ——他被猛地抱住。 “……” 秋亦意识还很模糊,像是喝醉了一样,神智不太清醒,不过他能通过气味、视线辨认出眼前的人是可以信任的,是暖和的。 太冷了,秋亦浑身都在哆嗦,骨头缝里冒着寒气,自然而然地粘了上去,想要从这个人身上汲取一些温度。 他意识朦胧,依恋地拥抱住扒拉住这个可信赖的人,头往上够,像什么小动物一样,很努力地用脸颊去贴虞观的脸颊,鼻尖与鼻尖短暂触碰一下,很快又错开,委委屈屈的,一直到贴到了才展眼舒眉,眯起眼满足地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柔软触感,小声说:“师尊,你好暖和哦。” 第9章剑与凤凰 秋亦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墙壁、空间扭曲变换,色泽斑斓如同画板的空间,秋亦作为外来客猛然闯入,迷茫地在这个世界摸索着前行,身体也随着空间而缓慢扭曲波动。 他看到了一只山岳一样高大的美丽鸟兽。 秋亦只有努力地扬起脖颈才能与对方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瞳孔”对视。 它的羽毛皆为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焰叠着火焰,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团不会熄灭的篝火。看到它的身形时,会感觉世界好像都显得太小太拘束了。 秋亦知道它是什么——虞观给的知识他都有在好好地忙里偷闲去看——那是凤凰,在远古称霸一时的强大妖族。 凤凰一破壳便是出窍境界,完全成长后至少也有合体境,它们天性骄傲,同多数妖族一样群居而活,一出生便站在世界的顶端,唯一的劣势便是族群的繁衍能力低下。 第17章 荒古之劫过去后,世界濒临破碎,是凤凰种下建木撑起天穹。不过荒古、远古、今世,一世一劫,这样强大的种群也没有能撑过第二劫。第二劫末尾,建木倒塌,凤凰销声匿迹,彻底亡族。 侥幸从第二劫中苟活下来下的生灵记载:凤凰灭族,天泣三百年,长夜漫漫。 在这个时代能见到凤凰……? 秋亦讶异。 凤凰忽而振翅长鸣,声浪叠叠,如同千百只编钟依次敲响,秋亦感觉耳膜在震颤,一阵轰鸣与疼痛后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宛若变成无声的真空。 他用灵力护住耳朵,再抬眼望去,凤凰翅膀扇动,掀起一个个漩涡似的风流聚集在周围,它飞起来,巨大的、燃烧的火焰翅膀遮蔽了整片透明无色的“天空”,纯色华美的尾羽长长一节在天空中扑散开,仿佛赤焰焚天,荡涤一切。 秋亦仰望着天空中的火焰,竟感到有一瞬间失语。 展翅而飞的凤凰没有在意与它相比过分渺小的秋亦,但是四周热度瞬间攀升,世界也开始膨胀变化,秋亦的身体似乎也要随着空间的变化被撑开、被温度灼烧到融化。暂时失聪的耳中忽然传来蜂拥而至的絮语,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其实并没有什么死亡的实感——如果说那能算是死亡的话,秋亦“死亡”的瞬间只是感到一种昏沉醉酒感,没有任何感觉,跟打了强力麻醉有点像,完全是从灼热感中解放了。还有一股熟悉的外来力量在支撑着他的“躯壳”,使他不会彻底崩塌消亡,眼前一黑只是没了精神而已。 秋亦慢慢睁开眼睛,梦中的震撼还残留着,脑袋似乎被针刺了一样微微疼痛,眉心隐隐发烫,大脑自觉地回顾之前做的每一件事,一幕幕闪现…… 秋亦一个激灵,忽然想起来自己炼体结束后半痴半醒时的举动,心脏骤停,瞬间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他现在正在一个温泉或者说药池中。药池极度舒适,秋亦浸泡在热水里,背部靠着药池边上温润的玉石,肌肉松弛舒适几乎软成了烂泥,而目前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正在他药池边上盘膝而坐,歪头托腮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虞观:“醒啦。” 秋亦:“……嗯。” 还是过去身的师尊呢。 秋亦想要站起身,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未着寸缕,皮肤裸露在外,不过是被虞观的灵气罩着才没有感觉到冰冷寒意。 秋亦:“……” 默默地坐稳了。 虞观拿出衣服:“之前那件坏了,给你准备了新的。” ……好像也没什么好羞耻的,第一世在营养舱里面时可是连蔽体的衣服都没有的,肉身虽然重要,但也只是躯壳罢了。 秋亦爬上岸,皮肤上的水珠自行滚落入池,上岸后身体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水汽。 他快速将衣服一一穿戴好。 新衣服为月白色,用银线绣上暗纹,换成了一种更方便活动的款式,不过还是熟悉的料子,秋亦理了理衣服,十分合身,无一处不妥帖:“谢谢师尊。” “既然已经引气入体,那么一些小法术也一并教给你。”虞观伸手一点,一点灵光融入秋亦脑海中。 秋亦脑海中清明,多了除尘诀、唤雨诀等法术,这些小法术没什么门道,连品阶都没有,现在的秋亦去花时间钻研也能钻研出来,不过节约精力时间,虞观便直接交给他了。 “若有兴趣你也可以自己研究钻研这几个法门,它们皆是几劫以来数代修仙者改进过,其中有不少可取之处。” 虞观说完站起身,心意变动,脚下土地延伸,山顶多出一块平坦开阔的场地。他询问秋亦:“你喜欢什么武器?” “剑!”秋亦的眼睛一下变得闪亮。但凡看过修真的,谁还没幻想过做个剑修一剑霜寒十四洲、从此天下无人不识君,多帅啊! 他又强调一遍:“我喜欢剑!” 拜托,剑修超酷的好吗! 还有些小孩子心性。 虞观轻轻笑了下:“好,正好我也是剑修。” 一把剑被虞观凭空取出,然后丢给秋亦:“暂时先用这个。” 秋亦下意识伸手接过,入手是细腻丝滑的敦厚感,略有重量,低头细看,是一把外表寻常、看着很是朴实的木剑。不过甫一入手,秋亦便感到自木剑上传来一股清凉之气顺着脉络涌向周身,使人神清目明,念头通达,想来也不是寻常木头那么简单。 “醒神木,对你的神识蕴养有好处,”虞观适时开口道,“引气入体已成,炼体也初步打下基础,接下来你便跟着我学剑。” 学了剑法,秋亦的战力能实现质的突破。过去惨死的画面一闪而过,他呼吸微滞,不由自主握紧了木剑:“嗯。” 虞观将一切尽收眼底,忽然道:“见到凤凰了吗?” 话题变得太快,秋亦愣了一下,而后点头。 虞观隔空点了下秋亦眉心,那里赫然多了一点鲜红。秋亦浑然不觉,下意识伸手摸了下,皮肤光滑平整,什么也没摸到。但是虞观这样指,他就知道这里肯定是多了什么。 虞观:“在筑基之前击败它。” “它”无疑是指凤凰,那只飞翔时遮天蔽日、火焰让一个空间的温度都上升烧灼的凤凰。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第18章 秋亦与虞观对视:“……好。” 他念头很朴素:师尊既然这么说了,那他必然可以做到。他很信任虞观。 而且如果秋亦猜想的不错,正是虞观的力量在背后支撑他、护住他的命。 这是一个不死的游戏,没什么好怕的。 虞观未再说太多,手摊开,天地刹那一静,然后狂风骤起,风与落雪一并汇聚落于他的掌心。 秋亦黑发披散在身后,此时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凌乱,他下意识用袖半挡住脸,只露出半眯起的双眼虚虚看外界,不过风雪之间一片混沌,他什么也看不清。 等风静下来,秋亦放下袖袍,睁大双眼,天地一清,风止雪停,蔚蓝天空之下,虞观背着日光,手持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剑翩然而立,白发散落,银灰眼眸凉薄,宛若画中人。 “我的剑在现在身那里,暂时先用这把剑为你演示剑法。”虞观道。 秋亦:“嗯。” 初次学剑虞观自然不会教导秋亦太高深的东西,他只是持剑简简单单将剑招的基础劈、刺、点、挑等一一演示给秋亦看。 虞观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收敛了剑气寒芒,也不加上任何自己的剑道领悟与理解,只是简单地演示剑招。他动作漂亮流畅,一招一式说不出的凌厉利落,恰如他给秋亦的初印象。 每一招虞观都演示三遍,演示完之后停顿片刻,才接着演示下一个基础招式。 秋亦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虞观看着不近人情,但越是与他接触越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师尊其实脾气很好,非常耐心、细致。 “记住了吗?”虞观停下,询问道。 甚至可以说是很温柔的。 秋亦回答:“记住了。” 虞观收剑:“你练一遍。” 秋亦挥动手中醒神木剑,按照虞观之前的动作一笔一划复刻。 活动起来后,秋亦才切实感觉自己肉身在初次锻体后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向来记忆力很好,微小的细节也能记清,但若是过去,他哪怕记住了一个动作也很难完美复刻——这是一种肉身的局限。而现在锻体过后,他好像能把细节看得更清晰了,对身体各部位的控制也变得更轻松写意。 一套基础剑招练完,他站定,看向虞观,眼巴巴等着评价。 虞观:“太过紧绷,身体与手腕皆不够舒展,下盘不稳,力道不够,衔接不够流畅。” 秋亦有些失落。他点头记下自己练习中暴露的问题,又再回忆一遍虞观的演示,不断比较研究。夯实了基础才能学习更高深的东西,要是地基错了,之后或许会一步错步步错,秋亦不敢有丝毫松懈。 秋亦沉浸在思绪中,虞观眼眸低垂,凝望着自己的弟子。 刚刚他指出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无他,自己这位弟子做的没有什么再可挑剔的。一招一式之间虽时有滞涩,但却也基本都做到位了。 半响,秋亦忽然听到虞观的声音。 “做得不错。”虞观道。 第10章退场 生活逐渐变得有规律起来。 太阳升起的时候,秋亦结束修炼,开始练习基础剑招,虞观偶尔在,偶尔不在。 等太阳移至天空的中间,虞观无论之前在不在,这时候肯定会来,基本上来的都是过去身,偶然那么几次来的是现在身,其中规律秋亦还没研究透,只能归结于或许是过去身比较悠闲的缘故。 每三日,他会布置药浴供秋亦锻体。 锻体风险不小,所以哪怕秋亦已经轻车熟路、表现越来越好,每次药浴虞观还是会全程在一旁候着。若不是锻体日,那么虞观来时或许会带来些滋补的膳食,或许会带来一两册他新整理的典籍。 下午要么锻体,要么就是继续练剑。随着修为和肉身强度的提高,秋亦炼体越来越得心应手,很少再闹出第一次的洋相,每日挥剑的次数也在稳步上升,动作间隐隐有虞观的风范。 其身躯在挥剑时、在炼体时被一次次打磨砥砺,最后被药浴温养,像是一块被重复时光冶炼铸造的铁料,日益变得坚韧。 虞观一般坐在旁边的一块平滑扁平的青石之上,慢悠悠地雕刻玉石打发时间。他的神识笼罩洞府天地,目光虽没有看向秋亦,但秋亦药浴锻体失去意识时他能稳稳接住,练剑有什么疏忽错误不对也能立刻指出。 不过因为秋亦太省心了,所以除了正午虞观过来时他们会交谈几句以外,其余多数时间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师徒在同一片空间中各自做自己的事情,秋亦刻苦修行,虞观也不主动去靠近秋亦,似乎无形中保持着距离,完全不像是本该亲密无间的师徒。 秋亦不觉得哪里不好,在这段不温不火、被大段沉默填斥的宁静日常中,他真正的开始慢慢熟悉虞观的存在。 练剑至晚上,虞观离去,秋亦打坐修炼,体内灵力自动循环周天,而意识则不断下沉,到那个有凤凰的世界里。 一步一步地,他渐渐能够能走近凤凰,停在那个世界的时间越来越久,只是还未到到能触碰凤凰的时候——凤凰周围温度太高,空间畸变也更严重,秋亦完全是一点点慢慢磨掉了这段灼烧意识的路。 有虞观的力量支撑躯壳的稳定,他可以放心地去尝试突破极限、更进一步。 若是从那个世界脱离出了,秋亦便会全身心修行《蕴灵诀》。 第19章 相较于一开始的连破三境,他现在境界增长得很慢,身体宛如一个无底洞,要吸收比别人多数倍的灵力才能破境,而且平时精力大半落在凤凰空间与练剑上,全身心集中的那种修行时间倒是短了。 一夜修行后再睁开眼,便又是普通的循环往复的一天。 虞观的洞府无四季轮转,也无气候变换,原先风雪也被他抽来做了冰剑,于是景物更一成不变了。 直至某一天,虞观看秋亦练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什么,把各种天气又找了回来。于是风雨呼啸,雷电轰鸣,秋亦被碎冰扑了满头。 “……”他练完这一次基础剑招后停下来,顶着碎冰渣子,默默看向虞观,“师尊。” 虽然没有说太多,但是少年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虞观,声音中透出了点委屈和控诉。 虞观抬起头来,表情波澜不惊:“意外。” 秋亦心里嘀咕:真的假的,他皱着眉,怀疑地瞅看着自己的师尊。 虞观的表情太自若了! 秋亦信了他的邪——毕竟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不会做出这种类似招猫逗狗的事情。 风霜雨露过后,四季开始轮转,但洞天的轮转比外界要极端多。秋亦一天便可经历初夏到盛夏再到夏末,当天气候季节似乎全然取决于虞观心情——如果虞观有心情波动的话。 幻影不知何时也变成了真实的存在,秋亦还在春天捉到过一只冒冒失失的兔子,也不知道这种极端天气变化下这些凡俗小动物是怎么活着的。 无名山上冰雪消融,枯树抽芽,冻土之下春意冒头,绿意很快走到极盛,又转瞬之间被肃寒凋零冰封衰败下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这片雪原洞天的景色变化间,秋亦突破了炼气五层,炼气之路走完了一半。 虞观收起手中的红色玉石,看秋亦练剑。秋亦这时候已经相当有模有样了,他是个一丝不苟的好徒弟,虞观未曾见过他懈怠的样子。 他看了片刻,说:“你该学剑法了。” 熟悉的玉简没入眉心,秋亦细细浏览,发现这是一部名为《寒雪剑法》的玄阶中品剑法。 玄阶中品功法放到诺大的修真界中是排不上什么的,不过对于才炼气五层的秋亦来说非常适合、甚至有些超出了,毕竟一般的炼气筑基境都是用的黄阶功法,玄阶中品足以用到金丹元婴。 虞观道:“《寒雪剑法》共有九式,你现在境界不够,平时只用前六式便足够,后三式消耗灵力较大。” 老样子,他为秋亦演示了三遍《寒雪剑法》的九式。功法玉简内虽然附有图像,但定是不如当面看别人演示一番。学习功法时学习灵力的运转也是重要一环,所以虞观这次用了炼气境的灵力。 明明今日季节又是盛夏,空气燥热,太阳炙热,但是虞观剑出,丝丝缕缕森冷寒意扑面而来,似乎能割裂皮肤,好像真落了雪般,地面冰霜蔓延。 秋亦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专注认真,双眸里只倒映出虞观的身影。 虞观放慢了速度。 同样的九式,第一遍,他的剑法冰寒凌厉,杀意惊人; 第二遍,他动作明显柔和了许多,剑舞动间更像一片雪花,动作柔和轻飘,优雅致命,无形间便落于脖颈,令人脊背生寒; 第三遍,虞观挥动地极为漂亮,不带杀意,不带寒意,只有冰凉与轻柔,让秋亦想起曾听闻过的“舞剑”,虞观动作漂亮得就好像在舞剑。 三遍,杀意寒意层层递减,虞观为秋亦展示了《寒雪剑法》的三种可能性。 瞳孔中倒映着的那道身影转过来。 “看懂了吗?”虞观问。 秋亦回以一个灿烂的笑:“看懂了。” 他踏出一步,灵力运转,剑锋游动,杀意凛冽,继而又变得柔和飘逸,宛如落雪被风吹落于手心。 玄阶中品的《寒雪剑法》,看过一遍后即完全掌握,做得连虞观也无可挑剔。 虞观道:“善。” 他坐于石上看着秋亦练习,将红玉拿出继续开始雕刻。 盛夏草木勃发,生机盎然,他的心情忽然也变得很好。 …… 秋亦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空间。 那片空间还是一样的灼热和扭曲,但秋亦已经适应习惯。 他一步步走近了那只凤凰。 凤凰的“飞翔”是有局限和代价的,至少经过秋亦观察,这只凤凰每七天才能展翅飞翔一次。 大多数时候,它只能合拢双翅,如同被束缚在无形鸟笼里,哀怨地看着前方,哪里也去不了。 今天的凤凰仍旧是笼中之鸟。 秋亦第一次离它如此之近。 他看见了凤凰眼中的愤怒与悲戚。 凤凰感到屈辱,双翼挥动扑打,它不愿意对这个修为低下的毛头小子低头。但落地凤凰不如鸡,它再不情愿也只是最后苟延残喘罢了。 秋亦弯腰躲过它的羽翼,伸手牢牢抓住鸟兽的羽毛向上攀爬,心情昂扬炙热,隐隐有种预感:或许今日就是缠斗的终点。 凤凰的身体远比空间里的其他地方要滚烫,秋亦触碰羽毛,感觉自己像是在攀爬一道火柱,火焰时时刻刻灼烧。 他的“身体”在不断被灼烧崩塌,又在另一股力量作用下飞快新生。 终于,秋亦来到了凤凰的脖颈,那感觉像是来到了太阳的核心,连意识都能被烧灼得迷蒙。 第20章 秋亦勉强保持清醒,他手无寸铁,只能靠自己赤手空拳去搏斗,于是他俯下身,毫不留情地动用了之前一直未用的灵力附加在双手上,用力将凤凰的羽毛拔下,露出底下的“血肉”——令秋亦惊讶的是,并不是他之前所想的普通血肉,而是一团红色的能量块——它并不是活着的生灵! 不过它活着与否都与秋亦无关。 火焰落在脊背、双手上,秋亦面不改色,继续破开凤凰底下的血肉。 凤凰看着宏伟,但是它被拘束在这里,没有任何攻击手段,火焰便是它最后的挣扎了。 他越挖到里面,温度越高,双手很快被烧掉皮肉,融掉骨头。修复很快,但是秋亦已经等不及修复了,干脆像是一头幼兽一样用牙齿撕咬,用最原始的身体武器去攻击,手没有了就用牙去撕咬,脸融化了就用手去刺挖碾碎。 红色的能量块碎成一块块渣沫,四处散落,凤凰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尖叫,它不害怕,却感到悲戚,为今时今日这般光景这般境地:不甘心,不甘心,怎么能甘心呢—— 秋亦离得太近,哪怕有锻体过也仍旧被巨大尖锐的声音震得脑海“嗡嗡”,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属于凤凰的时代已经过去,”耳中淌下鲜红的血,秋亦用刚修复好的手随意擦了一下,洁白如玉的脸上多了抹刺目的红,他目光澄澈,神情带着丝兔死狐悲的悲悯,说出的话却冰冷至极,“你也该退场了。” 第11章旧历史 凤凰能听懂他的话吗?或者说它愿意去听吗?秋亦不知道。不过他知道,最后是自己的胜利。 凤凰低下头颅,身体崩塌为无数莹莹光团,如雨水一般落到秋亦体内。 每一光团入体,这个世界的一角便变换一个样子,秋亦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更多一分。 等凤凰的身体彻底消失,秋亦自身这具借由某种力量而捏造出的意识躯壳也一并散去,他再睁开眼,外面天色漆黑如墨。 秋亦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心中冥冥多了一种联系与感觉。 就好像……他拥有一个世界一般。 这样想着,他心念一动,眼前景色霎时变换。 凤凰世界的真貌这一刻才显示在他的面前。 与之前扭曲斑斓的模样不同,阳光明媚,风也和煦,花花草草茂盛异常,地上长着柔嫩草叶,不知名的花朵绽开红艳的花瓣,头部有结晶的蜜蜂状妖兽们在一朵朵花间穿梭,还有些妖兽或是躲在宽大的绿叶后,或是从洞里探出个头,好奇观察着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一只雪白皮毛的小型兔子模样的妖兽也不怕人,蹦跶到秋亦身边瞪大眼睛近距离观察,然后欢快离去。 它们并不是虞观洞天里的那些凡间动物幻影,而是活着的生灵,不过一点修为也没有。 得益于虞观给他准备的的一些常识玉简,秋亦现在几乎能认出这里面所有妖兽和灵植灵物:比如说那些大红色细长花瓣的花朵名叫凤凰花,有轻微滋润体质之效,适合采摘后研制美颜丹;那些穿梭在凤凰花中间的是飞芜蜂,本身没什么奇特,但酿出来的蜜据说不仅滋味极佳,还富有不少灵气,长期食用可以帮忙破镜;刚刚过来又走开的是觉兔,感知颇强,善于趋利避害、躲避灾祸。 看得出来,这片繁华之景平日无人踏足。 第一次以肉身来到这个世界,秋亦多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路上的巨大树叶,向更深处走去。 他看到了一条河流,河水清澈,微波粼粼,在明媚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彩色,小鱼小虾之间偶尔也能看见小型妖兽身影。 秋亦弯腰掬了一捧水,又微微张开并拢的手指,任由流水逝去,手中留下一点残留的濡湿感,流淌的湖水映出他的面容。 少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唇红齿白,眉心一点红,目光炯炯有神,鸦羽般的黑发披散身后,穿一身月白衣裳,一派少年意气。 秋亦拂过眉心:“原来是多了这个……” 现在这片空间已经由秋亦接手,虽然神识做不到离体覆盖整片天地,但他也能感觉到核心区域所在。 于是沿着这条河流往上游走,走着走着,前方豁然开朗空旷起来,有哗哗的震耳水声。 高崖上瀑布滚滚砸落,如同一匹宽大无比的银色丝绸,落下时溅起雪一样的水花。瀑布边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木,看不到树的顶端,只能看见这株高大树木的枝枝丫丫像是一双双撑开的手臂张向远方,每一根有两三个成年男性一起才能勉强能环抱住的粗细,树干雄伟壮阔,像一面巨大的石壁,那声势浩大的瀑布在其身边也变显得像是个只会哭闹的顽童。 秋亦站在树下,仰起头来看了很久,感觉自己与这棵树相比渺小如同一粒微尘。 可惜巨木虽然高耸宽阔,却早已枯死。它没有一片叶子,树皮开裂,呈现出一种干枯的灰白色,好像轻轻一捏就会由外而内地粉碎化作齑粉。 这样高大的巨树,再联系上凤凰,秋亦只能想到一种树木:“建木。” 传说中,凤凰们种下建木,让这株神木在第一劫过后的危难关头支撑起动荡天地,将世界硬生生从崩溃毁灭路上拉回来,使残破的世界能够苟延残喘撑到大劫过去慢慢恢复生机。 没有生灵知道凤凰们是如何做到的,这份奇迹在凤凰一族灭亡后也流离不知所踪,没想到如今能在这里看到它。 第21章 传说中建木通体碧绿,枝繁叶茂,外有神光萦绕,下至九幽,上至云霄。等到今世的现在,出现在秋亦面前的只不过是一棵除了高和丑再无其他令人深刻记忆点的光秃丑树罢了。 细细算来,距离第二劫已经过去足足二十万年了,这二十万年间,这棵曾经支撑苍穹与世界的树静静呆在这里,走向末路。 秋亦心潮动荡,思绪万千,最后也只能幽幽一叹。 凤凰倒下的时候,秋亦吸纳光团、接过权柄,当时便差不多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了,但现在再看,事实还是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的师尊还真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虞观送的礼物,简单点讲便是一份与凤凰关系颇深的空间。 等秋亦洞虚境时,他不需要神物开辟空间或是顶着因果惩罚截取世界的一角,直接就能将这个凤凰遗迹转化为自己的洞天世界。 当然,现在说是这方世界是秋亦的洞天也没有问题,只是与他炼气境身份不符、他也无法发挥出这片洞天应有的能力罢了。 炼气境就有洞天,这听起来绝对是天方夜谭,然而虞观却生生把不可能变为可能,让没有任何特殊体质的秋亦在炼气境有了一个与神魂相连的洞天。 要知道,洞虚境以下那些自诩有空间的,本质上也不过是有高级的空间道具、或用某种手段将空间藏在身体某一处而已。那些空间也皆是简单普通的空间,不仅大小远不能与洞天相比,里面还没有丝毫灵气,只要不被摧毁附着物就能随便易主,能轻易被找到并摧毁,与秋亦现在有的准洞天有云泥之别。 ……更别提这还是一个与第二劫顶尖种族凤凰相关的洞天了。 欣喜是欣喜,但秋亦心情还有一些微妙的复杂难言,就好似被天降的皮薄肉厚的馅饼主动砸了满怀。 他静默片刻,从建木前走到瀑布边的岩石上,飞落的瀑布随他心意拦腰断流,露出其后一个深幽洞口。 这里就是这个世界的“核心”。 洞内并不黑暗,周围墙壁上挂着灯盏,随秋亦走过一一亮起,赤色的火焰跳动着,看着分外柔和,看着还有几分温馨。 又走过一段路,秋亦忽地发现周围的墙壁变了,他凝神去看,发现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幅壁画。颜色亮丽,画面生动,绘着凤凰的历史。 秋亦放慢脚步,一幅幅看过去。 于天地灵气中诞生的几颗蛋,破壳而出的小红鸟们懵懂互啄,被其他成年妖兽欺负得狼狈流浪,长大后一起去揍了从前欺负它们的妖兽。虽然生育困难,但是新生儿基本都能在长辈庇护下茁壮成长,这个新生的种群迅速发展壮大,凤凰成为妖族的公认的头领种族。 此时第一劫的影响仍在,世界在崩溃的边缘,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散灭亡、成为虚空中的尘埃。 凤凰一族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终于有一天,有一只凤凰到达了半仙境界。它久久凝望已经有大大小小豁口的天空,种下自己的心脏,埋下自己的骨与肉,又让羽毛化作枝叶,以生命作燃料——一棵遮天蔽日的树木拔地而起,伸出枝丫撑起了穹天,给了世界喘息的时间。 凤凰们将死去的同族继续埋葬于其下,于是建木愈发神异,它通体碧绿,枝繁叶茂,外有神光萦绕,下达九幽,上触云霄。新生的凤凰破壳而出,围绕着建木飞舞歌唱,在其有力的枝桠上休憩。 世界崩塌的危机解除,接下来的记载断开,只剩下最后一张壁画。秋亦抬头看去,那是凤凰与建木的转折点,远古时代的终点。 那也是最长最惨烈的一幅壁画。第二次大劫袭来,凤凰们和追随者一同迎战,漆黑的影子袭击了最耀眼最光辉的一只凤凰,于是火焰散开,耀眼夺目的红色也淹没在无尽的苍穹之中,凤凰一族成了后人眼中的几行潦草文字。 再也不会有新的凤凰围绕建木歌唱了,也不会再有凤凰埋骨于树脚下,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建木的枝叶掉落、失去颜色,无声无息走到了尽头。只有天为之哭泣,三百年的雨连绵不断。 “……” 秋亦伸手拂过那些依然鲜艳的画,猜测或许这就是建木在最后的时光中留下的痕迹。 壁画到此为止,不过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的什么。 秋亦又在七弯八绕的通道中穿梭许久才停下,一间密室伫立在他面前。 这是隐藏得最深的密室。秋亦想了下,猜这里可能放着凤凰们的魂灯。 此世间根据大劫,将时间段笼统分为荒古,远古,以及今世,也称第一劫、第二劫、第三劫。魂灯是荒古时代的造物,只要滴血认主,此后他人便可通过魂灯观察灯主的生死乃至状态和位置。 因为极高的实用性以及可称得上低廉的制造成本,魂灯到现在仍然是各个家族宗门组织势力的必备道具,且通常情况下被放在最隐蔽安全的地方,由最放心的人看守保管,免得有敌人根据魂灯反向定位。 凤凰一族在远古时代是一方大势力,而且它们重视族群与同伴,弄这样一个隐蔽密室放魂灯很正常。 ——理所当然,这里必然该有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封印。 秋亦摸了摸门上的痕迹。这个封印远超秋亦的见识,但现在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效力。没有一丝一毫破坏的痕迹,就像是不久前有哪位熟知封印的亲自解开了它一样…… 第22章 秋亦想起那只能量体凤凰,这是它最后的决定吗? 他手上一推,很轻松地就推开了这扇不知沉寂了多久的门扉。 密室内很明亮,里面没有魂灯,只有一颗漂亮的蛋。 浅红色蛋壳上绕着一圈圈金色花纹,像极了第一副壁画中的那些凤凰蛋,只是这颗蛋里面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这是一颗被精心安放在柔软绿叶中的、似乎已经死去的凤凰蛋。 第12章白面团 在秋亦的感知中,这颗凤凰蛋早已没了生机,但他伸手触碰,发现其蛋壳仍然微烫,散发着稳定的温度。 “……” 以秋亦目前的知识储备暂时还判断不出来这到底是不是颗死蛋,只好将疑问埋在心底,准备出去后询问师尊。 洞窟中再无其他东西,秋亦很快从里面走出来。 他这个新主人没有改变地貌天气的想法——也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加之不想打扰干涉那些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妖兽的生活,所以未在准洞天逗太久,只在这个宽广的世界浅浅转悠了一圈,看了一下比较核心重要的地点留后就默念离开。 甫一出来,一个熟悉的白团子蹦跳过来,绕着秋亦转圈。 一段时间没见,它看着更大了些,也不像刚出现时什么都害怕一样怂怂的了。 秋亦辨认了一会儿才敢确定这确实是原先那只白团子,不是同族之类的。 他弯下腰,白团子这次没跑,于是秋亦又伸手戳戳它,这次不再是幻影,而是很柔软的触感,像是面团一样,不由得自言自语:“有实体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修行时间甚短,他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来这是哪一种生灵。 白团子停下来,也看不到它嘴在哪里,但是反正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不知道。” 秋亦觉得好玩:“原来你会说话。” 白团子语气带上骄傲:“我生来就会。” 看起来种族还很不凡? 修真界人族势大,除了人族以外,又以本体有形无形粗糙划分为两大类。 一类为邪祟或巧灵,此类生灵本体为无形之物,如恶意、杀意、煞气、情感、梦境、幻境等等,由于诞生需要一份玄之又玄的机缘契机,所以数量较少。 另一类则是妖族精怪,有缓慢修炼通灵生智,亦有如凤凰一般天生血脉强大知晓修行,还包含了被邪祟影响而形成的有形之妖物。 “你是邪祟巧灵还是妖族?”秋亦问道。 “不知道,”白团子说,“我没见过和我一样的同族。” “我师尊还养了一尾红鱼灵宠,它也是幻影,和你先前一样,它和你不是同族吗?” “当然不是,”白团子虽然声音稚嫩,但说话条理清晰,“虽然它有点意思,但它和我一点都不一样。” 秋亦想了想红鱼呆呆的样子,“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虞观养的灵宠了?”白团子又琢磨一下秋亦的话,纳闷问。 秋亦惊讶:“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白团子跳起来,“我才不会成为谁养的宠物!” 它小小一只,一蹦蹦老高,耳朵抖来抖去,看起来很有喜剧效果。 秋亦没笑,他的表情变得淡淡的,有些不大高兴,嘴唇紧紧抿起,像是东西被人分走的憋气小孩。 既然不是灵宠,那…… “你和我师尊什么关系?” 白团子说:“关系?我在他的洞天里诞生算吗?他身上也有一种让我想亲近的气息。” 秋亦面无表情:“噢——” 白团子思考,思考:“用你们人类的话怎么说……嗯,算爹爹?” 好亲近的关系! 秋亦嘴角下拉,又盘问:“之前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因为你身上有让我感觉亲近的气息,”白团子道,“你就像我的娘亲一样。” 和娘亲关系是要更紧密一些的! 秋亦绷不住了,猛咳两下,白皙的脸庞因为尴尬羞耻浮上一层浅淡的红意:“你、你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 这可还是在师尊的洞天里,他能听到的! “你是觉得尴尬吗?对不起。”白团子乖觉认错。它没有同族,只能类比一下人类怎么说,没想到秋亦反应会这么大。 先前的不高兴少了些,秋亦深呼吸两下,觉得白面团肯定是因为这里活物太少太寂寞,所以才想亲近这里唯二两个活人。 白团子抖巴两下,没有说什么。 秋亦平复完心情,这才认真想了一下白团子刚刚所说的话。 洞天里诞生的生灵……这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看来白团子是天生地养的,怪不得没有同族。 又聊了片刻,白团子身形消散在空气中,秋亦阖上双眼开始修炼。 得了凤凰遗迹有莫大好处,他连修为也跟着一道水涨船高,待虞观过来时,秋亦已经连跳两层,从炼气五层突破到了炼气七层。 “师尊。”见虞观来了,秋亦下意识呼唤一声,然后又想到之前的事,不禁默默移开目光。 虞观应了一声,目光移向秋亦眉心那一点朱红,这原先是那个凤凰空间所存之处,现在则变成了普通的印记。 他明了秋亦已经成功,微微点头:“做得不错。” 秋亦喜欢被他夸奖,他一下忘了刚刚的微妙尴尬,眼睛闪亮亮地望回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问道:“师尊,那是凤凰遗迹吗?” 第23章 “是。” “您叫我击败那只凤凰是遗迹的意识?” 这是秋亦的猜测,但他不敢断定。 虞观给了他肯定:“是。” 凤凰一族强者辈出,虽然最后都在第二劫之下烟消云散了,但是仍有神异残留,那点微不足道的残念围绕在建木与最后一颗凤凰蛋周围,最终成了秋亦所见的那只“凤凰”。 本来那只凤凰不至于如此弱小,它作为遗迹的守护者,加上世界规则的支持,在炼化洞天的过程中甚至能能与大乘期缠斗。 大乘境修士想要猎杀凤凰、炼化凤凰遗迹作洞天也要花千年起步,也只有虞观这么奢侈,直接擒来炼化、层层削弱后再送给炼气境的弟子,也不怪凤凰最后那么不甘悲戚。 秋亦道:“我在遗迹里见到了一颗凤凰蛋。师尊,它是什么情况,还活着吗?” 虞观道:“本就先天不足,后来凤凰一族覆灭,它失去照料,生机已经流逝大半,连血脉也稀释了,现在最多只能叫做伪凤凰蛋。” 秋亦暗忖这有点惨,本来是可以一孵出来就做仙二代的,结果沦落到现在这样子。 “那它还有救吗?”秋亦问。 就算不收作自己的灵宠,保护濒危物种,让凤凰一族的血脉在今世再度出现也不错,好歹是拯救过世界的种族,现在沦落到灭绝也太凄惨了些。 虞观:“建木叶蕴魂,再加上它自己及时沉眠,最后锁住了一点点生机。碰上合适的机缘也许能孵化出来吧。” 说完,他又评价一句:“还算机灵。” 秋亦点点头,懂了,看缘分。 凤凰一族为世界做的贡献不少,希望这颗凤凰蛋能等到那份缘分吧。 “对了,”秋亦忽地想起来,“那个白团子是什么种族?” 两劫过去,天地疲惫,已经很少再诞生新物种了,所以天生地养的生灵多数也能找到族群。 虞观思忖片刻,告诉秋亦:“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是,它的种族取决于它想成为什么,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以便称呼。” 秋亦歪着头,细细端详着他的表情,然后确认了:虞观对白团子不甚在意,和对红鱼一样很不上心。 他心中轻快了些,思索片刻,想起曾经在星网图片上见过的各式精巧点心,其中就有被捏成兔子形状的,和白团子长得很相像。 又斟酌两下,秋亦说:“那就叫白面团吧。” 毕竟它长得像,手感也像。 白面团再出现的时候得知了这件事,它一点也不介意自己不在场时秋亦就给自己起了个用来称呼的名字,高高兴兴说:“好,那以后我就叫白面团。” 秋亦觉得自己起的名字好像不值得白团子这么高兴:“你可以自己起个更好听点的。” “不了,名字只是别人用来称呼我的,我不是很在意,而且这比红鱼什么的好听多了。” 白面团的满意出自真情,不带一丝虚假。 它这次从这一天的黎明一直呆到了深夜,秋亦修炼前与它搭话,好奇问它:“你成年后也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白面团还是个未成年的幼崽,刚脱离新生状态。 虽然秋亦觉得在此处洞天里的生活很好,但抛开滤镜,站在客观角度看,堕仙的洞天世界确实荒芜孤寂、没有一丝人气,最近把四季气候找回来了后,连气候也变得多变恶劣,不太适合幼崽生活成长。 白面团说:“不。等再过一阵——大概一两年吧——我就要去外界感悟修行。” 看来在虞观这里出去历练是传统。 秋亦说:“我两年后也要离开这里出去历练。” 那时主角应该抵达大世界了,秋亦会给他一个别开生面的欢迎礼。 “啊,”白面团惊讶说,“虞观他舍得吗?” “?” 怎么扯上舍得不舍得了? 白面团继“娘亲”和“爹爹”的发言后,再度语出惊人:“我觉得他舍不得,毕竟你是他的心肝徒弟。” 秋亦:“……被你肉麻恶心到了。” “虞观很喜欢你,对你很上心,他是你师尊,你是徒弟,所以你是他的心肝徒弟。”白面团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它理了下逻辑,觉得毫无问题。 和小孩子说话时,越是争辩反应激烈对方越是容易不服,白面团也不过是个幼崽而已。 秋亦心中不断给自己讲道理,说服自己跳过心肝徒弟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却还是忍不住道: “他对我上心是因为他认真负责又比较惜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师尊和弟子之间虽然关系本就紧密,但说是心肝也太过了!而且他早就说过要让我出去历练,他不会出尔反尔的。” 白面团不信前一句,不过它赞同了最后一句:“那看来真的是想要你去历练。” 虞观确实不是出尔反尔的人,相反,他很重诺,言出必行。 “对,所以你下次还是管好最别乱说了,哪有什么舍得舍不得、心肝不心肝的,我师尊冷静理智,没那么情绪化。”秋亦自觉获得胜利,提醒它。 白团子既然以后要去外界,就要管好嘴,不然说不定话一出口就惹来灾祸。 虽然秋亦与它只说过几句话、本质没什么交情,不过既然白团子和虞观沾点边,爱屋及乌,秋亦难免多上心点。 白团子心想自己其实也不算乱说啊,它翻阅记忆,这些高境界的家伙不少都把徒弟当心肝、当眼珠子护,谁说虞观又不会是其中一位? 第24章 第13章明霞 转瞬又是几月过去。 秋亦睁开眼睛,从乾坤袋中取出衣物一一穿好。 药池的效果对他越来越弱,在今天更是彻底失去了效果。而在耗费了无数秋亦名字都不大能说上来的天材地宝后,他也终于完成了锻体第一层。 某种程度上来说,《无相锻体法》最难的一层算是成了。不过这功法作为天阶功法,往后境界修炼难度也高,秋亦可能要停在第一层停好久,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或是遇到特别机缘才能再突破。 秋亦并没有太在意:《无相锻体法》的第一层已经够他用了,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可以与筑基修士对抗。等以后若是突破不了《无相锻体法》,他也可以根据打下的基础另换功法。 从药池里跃至平地上时,恰有一片雪花落于鼻尖融化。 今天是飘雪的天气。 秋亦伸出手接住雪花,灵力作用下,那片柔弱的飞雪落在秋亦的掌心许久也未融化。 秋亦轻飘飘吹走这一片雪,忽然想起刚在凡间小世界睁开眼时,那片蔚蓝的天空中落雪纷纷,又想起第一次见到虞观时,四周寒冷,也纷纷扬扬飘着雪花。 他的两次新生皆与雪有关。 想到这一点时,秋亦的内心宛如被重重敲了一钟,无穷无尽的声波从遥远过去传至现在,震荡他的五脏六腑,难言的情绪填充着心脏。 雪越下越大,秋亦伫立着,仰望这场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与雪。 待到一头乌发被沾染得半白,他取出木剑,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配合着剑而动,思绪渐远,双目空空茫茫,剑成了他新的耳目与身体,他的感悟就是剑的感悟,剑的锋利就是他的锋利。 没动用任何灵力,只是单纯地练剑。《寒雪剑法》被一遍一遍使出,又渐渐融入基础剑招中看不出痕迹,再也没有什么僵硬的剑法之说。 最后一下顿锋木剑上似乎也附了一层霜雪,凛冽的寒芒直指地上的积雪,一剑去,乍然掀起又一场飞扬飘舞的雪,宛如秋亦在这个世界初次睁开眼时所见。 地面积雪破开,山石上留下一道深深剑痕。 秋亦收剑,从那种玄奥的境界中醒来,心头还有几分怅惘空落,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还未品出其中滋味便已经醒来。 他思索并回味着,直到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恭喜。” 秋亦转身,看见现在身的虞观负手站在他身后,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将醒神木剑收进空间中,揣摩方才状态:“师尊,那是顿悟吗?” “嗯,”虞观道,“顿悟而后剑道入门。” 顿悟是修仙者和凡人都无比渴望的一种时刻,近似于“天启”一样神秘,也许下一刻便会来,也或许终生不会来。 其有种种好处,小到画技、书法能力提高,大到突破一个大境界、领悟一套剑法。古往今来流传不少与顿悟有关的传闻,最夸张的一个说是不知哪年哪月,一棵菩提古树在寺庙中听经文久,看庙中众生众相,忽地一朝顿悟白日飞升,化佛走世间。 而剑道入门则是一种境界。 剑道有入门,登堂,入室,剑意,剑势,剑域六个境界之分,每提高一个境界,修士战力便会再上一台阶。 同时剑道境界的提升对修士的修为境界也有反哺之效,可以给固步停滞多年的修为带来新的突破契机。秋亦没有修为停滞的困扰,所以只能感觉自己的修为提高,但是没有突破迹象。 修真界人人都知道剑道、刀道等境界突破有大好处,但做到的人却不多,无他,这种境界的提升都极为困难。 虽然入门级别听着很一般,但是若没有其他外界影响,一般天资中上者苦苦练剑几十年才能入门,天资上上者也要苦练十几年,若是秋亦,可能需要月余至几年。但如今他一朝顿悟,直接剑道入门,少磨了几年剑,实在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上天喂饭。 这样一来规划也要稍微变一下。 虞观道:“既如此,跟我去选材铸剑吧。” 秋亦眼睛一亮:“我现在就可以铸剑了吗?” 武器当然是越得心应手越好,所以在比较常见的随用随换、谁好我用谁之外,不少修士会选择请匠师为自己量身打造武器,或是亲自铸造武器。 这几种方式之间各有优劣,虞观比较喜欢用一把顺手武器到最后,而秋亦则比较无所谓。但是对他来说一切事情都很有吸引力,所以铸剑他也跃跃欲试,不过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要等筑基、金丹,或者更久以后才能做。 虞观肯首:“当然。” 都剑道入门了,再没有一把正式的剑成何体统。 虞观从剑鞘中取出自己的剑,秋亦目不转睛看着,忽然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尊的剑。 虽然斩出了三尸,但是虞观的剑没有一分为三。 过去身先前便说剑被现在身拿走了,所以捡了天地风雪捏了一把冰剑临时凑合着用,教导秋亦剑法,后来也一直没有拿剑。 而现在身虞观几次来都是只过来看看秋亦,他从未挥剑,也不雕刻玉石,只用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秋亦,好像秋亦是什么好看的风景一般。 这样的视线对一般人来说难以忍受,但秋亦倒是适应良好。 有一次他练剑完收剑,看见师尊阖上眼,竟是睡着了。秋亦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上前走近,还未走几步,正好与忽然睁眼的虞观的视线对上。 第25章 那次之后现在身就不再来了,所以至今秋亦也没见到自己师尊真正的剑长什么样。 剑出鞘,出乎秋亦预料,这把剑比他想象得更为华美。剑若琉璃,流光溢彩,剑身上层层叠叠的幻彩云霞隐现,光落下时折射千万种斑斓色彩,几乎像是一件艺术品。唯有被虞观握于掌心时,那冰凉寒光才能让沉醉的观赏者瞬间清醒过来这件艺术品的锋芒。 虞观性情冷淡沉稳,遇事从简,若说过去身身上还有一点顽劣的少年气的话,那么现在身看起来就完全是淡漠的模样了,像是一捧冻手的雪,剑道总是冰冷而锋利,除了俊美的外貌、精妙的剑术外好像与“美”根本沾不上边,更别提还是如此繁复绚烂之美。 秋亦过去也曾猜测自己师尊的剑会是什么模样,猜过是最朴实无华的铁剑,也猜过是很经典的藏着万般神秘的沉默黑色断剑,却万万没想到是一把看着像是修幻梦一道的修士会用的、如此美丽的剑。 ……但是不得不说,真的好漂亮。浅淡是美,这种五光十色的斑斓同样是美。秋亦忍住惊叹,看了一眼又一眼。 虞观问:“要握住看看吗?” 秋亦窘然,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说出了心里话:原来这种低级的错误也能发生在修士身上。 但他抵抗不了一把这么好看、握在虞观手中还好看与炫酷兼备的剑,于是一边窘然脸红一边伸手接过了虞观递过来的剑。 凑近了看,这把剑身上的花纹细微之处一一尽显,精细简直像是无数个微缩天空,稍微变动视角便能看到不一样的色彩,让秋亦想起第二世时街上商人卖的万花筒玩具。万花筒太贵了,那时秋亦囊中羞涩,精打细算过日子,只上去凑热闹体验了一番,其中万般色彩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这把剑远比万花筒更富有变化与色彩。 秋亦感慨:“真是巧夺天工。” 他端详一番,依依不舍地把剑交还回去:“师尊,这把剑叫什么?” “明霞。”虞观道。 好名字。 “不太像师尊的风格。” 虞观瞥了弟子一眼,语气平淡:“少时听闻成仙时仙门自开,天降彩霞,流光乍现,所以起名明霞。” 秋亦止不住笑:师尊也有龙傲天岁月啊。 他道:“要是我正好和师尊是同一时代的一辈人就好了。” 他也想见见更年轻肆意的师尊,冻雪从一开始说不定只是一捧流水,年少时虞观应该也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 虞观轻飘飘地应声:“嗯。” 明霞剑随意划开一条裂缝,裂缝又扩大成为通道,往里看去,唯有漫漫虚空、一片虚无。 明霞剑归剑鞘,虞观走来伸手点了下弟子的额头,看秋亦一脸懵懂地睁着眼睛看他,眼中不禁流露几分笑意,伸出手:“走吧。” “要握手吗?”秋亦看虞观伸出来的手,心中莫名紧张,感觉双手瞬间无处安放,甚至隐隐想要后退。 虽然情感上已经很熟悉、甚至亲近虞观了,但是秋亦过去与人有柔和接触的经历实在是太少了,就像太久没被拥抱的人骤然被抱反倒会浑身不自在一样,他现在面对对自己伸出的手也浑身不自在。 “嗯,”虞观道,“我们要从虚空中走,你境界太低,我怕你走丢。” ……走丢什么的,听起来像是带小孩。秋亦心想。 不过对比起岁数,他在虞观眼里恐怕还真就是个小孩。 又瞅了虞观一眼。 沉默的仙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对秋亦摊开手,银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秋亦踌躇片刻,犹犹豫豫的,终于主动伸出手去握住虞观的手。 虞观轻轻回握住。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像是冰凉的玉石,或许是修炼和炼体的原因,手上只有一点薄茧。又因为年长,他的手比秋亦的要大,能完全包住秋亦的手。 双手交叠的时候掌心变得温暖起来,似乎有一股暖意顺着掌心流向心脏,秋亦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还是有点拘谨,乖乖被虞观牵着,哪也不去看,平时的坦然荡然无存,像只埋头不面对世界的小鹌鹑。 鹌鹑似的弟子安安静静缩着,在心中对比师尊和自己的手,想自己以后还要再长高、长大,以后成为和师尊一样的冷酷剑修。 他们走入那道裂缝之中。 第14章虚空之行 曾经有位修士说,虚空是世界之外的世界。 但是真正能得见虚空的修士却寥寥无几。 本质上,虚空并不是一个适合生存的地方。无孔不入的罡风、废弃世界碎片就很让人头疼了,还有更恐怖的漆黑水流,不知从何处而来,瞬间就能将一片罡风或是世界碎片吞噬清空。 虞观牵着秋亦的手,漫步在虚空之间,为弟子一一介绍这里需要注意的危机,最后道:“能来这里至少都是渡劫境。” 秋亦被虞观的灵力完全笼罩住,脚下是无尽虚空,身周是被挡住的罡风、碎片、水流。可能因为被稳稳牵着护着,即便知道这里很危险,他也感到安心。 秋亦不是愚笨之人,知道虞观带自己走这一趟肯定不是因为没有更快的路,而是有意借机让他多长见识,因此四下打量,问道:“这里有生物吗?” 虞观摇头:“虚空里是没有生物的。” 他补充一句:“生灵依附世界而存在。” 第26章 秋亦好奇:“到师尊你的境界也不行吗?” 仙境超脱,位格与世界平起平坐。这样也不能在虚空中生存吗? 虞观:“可以是可以,但是仙境终究是少数。” 秋亦了然。 虞观忽然停下。 秋亦也停下脚步,呆在他身后一点:“怎么了吗?” 虞观道:“看脚下。” 秋亦低头,猝然撞见一团看不见边际的巨大白光在绽开。 骤然爆发的炽热白色仿佛这个世界的升起了一轮太阳,秋亦的脸被这光照得更白,身上的颜色好像也要被白光照到褪去了一般。好在有虞观的灵力护着,让他不至于眼睛受伤。 这耀眼的太阳未存在太久,它像是一团烟火,在迸发最璀璨的光亮后轰然散落成满天星屑,星光点点,化作宛若一条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光之河。远方黑色的潮水涌来,一重一重逐渐淹没一切,再一眨眼,光河消失、黑水退去,只剩下空荡的虚无。 “世界碎片会飘荡在虚空,它们有的能与大世界或是小世界合并,有的会形成一个独立的新的小世界,但是也有不少在飘荡的过程中就会衰败或爆炸,然后被虚空吞没。”虞观道。 这是虚空特有的美景之一。 秋亦愣愣的:“……师尊,世界碎片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我们世界散落的,还是其他大世界散落的?” “世界碎片多数是过去存在过的大世界或小世界的碎片,”虞观,“至于现在……虽然第二劫的燃焰仙尊花费万年探索四周的虚空也没有任何收获,但是我可以肯定告诉你,我们的世界是虚空中唯一的大世界。不过除了依附这个大世界的三千小世界外,还有很多散落在虚空中的小世界。” 燃焰仙尊是凤凰一族最后的族长,也是一位仙人,最后殒命在第二劫。 秋亦问道:“那我过去的世界也是虚空中飘落小世界之一吗?” “应该是,”虞观回答,“不过能有人写出映照这个世界未来的书,说明你过去所在的世界与大世界隔着的距离非常之遥远,且与大世界相差甚远、毫无关联。” 秋亦似懂非懂,这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宏大遥远了。 虞观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那个作者都与修真界非常有缘。” 这句话秋亦听懂了。 他们走过一片漆黑的地带,又走过一道纯白的路,秋亦远远看见一条透明丝线,其一端连接着一个光球,另一端向远方延伸而去,丝线纤弱却坚韧,远远看去像一条蛛丝,在罡风中飘荡。 “那是小世界通往大世界的通道,有人称之为脐带,也有人称通天丝。上面缀着的光球就是一个小世界。”虞观说。 小世界似乎也是聚集靠拢在一起的,第一条通道出现后,接下来是第二条、第三条,最后秋亦和虞观完全身处于丝线的世界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光球,如同一片梦幻的树林。 秋亦被四周景象摄走心神,被虞观牵着的那只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本来也该是某一个光球中的普通居民,只是机缘巧合、时也命也,他成了在虚空中观看世界、有资格掌握人生的人。 走过这片世界之林,空无的虚空中间漂浮了无数片黑色碎片。 虞观触碰其中一片,带着秋亦一并进入。 秋亦眼一晃,看到一片弥漫着猩红雾气的战场。 这里的天空是血红的,土壤是暗沉的红色,尸体、骨骸、断旗、残器堆积散落,静默无声倾诉着过去这里发生的战事是多么惨烈。 他们落到地上。虞观松开了手,不过秋亦能感到虞观的灵力仍在自己身周护佑。 虞观:“第一劫过后,世界崩塌,不少碎片飘落至虚空,彼此交融,又牵引无数其他破碎的世界或散落秘境,最终成了一处特殊的大型秘境。 它环绕在世界之外,凡是合体境往上都能入内,既是修士的历练场,也是世界的前哨所,今世称之为上古战场。 我现在带你到来的这片区域则是当时第一劫修士与鬼族交战的战场。” 秋亦听得认真。 劫数的表现形式是不定的,第一劫的劫数表现形式便是无尽鬼族的侵略,乌压压成灾,世界几度就要被颠覆。后来有修士率领其他修士抵抗千百年,又斩其首恶,终于是撑到了大劫结束、鬼族退去,留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虞观道:“你往后境界达到,也该来这里历练。” 秋亦道:“嗯。” 虽然走路走了一阵,看得风景有点多,但是秋亦还记着他们来的目的是要找铸剑材料。 “师尊替我找吗?” 虞观摇头:“不,要你自己找。” 比起一样一样材料慢慢搭配,虞观选择直接让秋亦找到合适的材料然后直接重铸,运气好的话秋亦还能捡到些前辈的遗泽。 他指点道:“闭目,用神识去‘看’。” 通常情况下只有金丹境及以上境界才能做到将神识外放,但是经过锻体的打磨、精神世界与“凤凰”的斗争磨练,再加上秋亦经历本就不同寻常,虽然他现在只是普通炼气,但精神世界却坚韧非常,已经够到了神识外放的最低标准。不过神识到底是精神层面的东西,脆弱非凡,需要小心对待,所以秋亦一般也不敢放出神识。 但是他很听话,对虞观也信任,安然在这个看着就不同寻常危机四伏的地方闭上了眼睛,尝试用自己弱小的神识触碰外界。 第27章 猩红的雾气为弱小的神识而躁动,仔细看,方能看清这血雾是由极细微的一只只线条状虫豸组成。 这是上古战场里令诸多历练修士头疼的红雾虫,体型极小,实力也不是很强,但却擅长抱团,成群结队出动时一个大乘境修士也很难扛得住。它们笼罩的地方往往是修士禁区。 红雾虫的食谱广泛,主食为肉和神识,更偏好神识一些。它们没有多少神智,日夜为了食物而奔走杀戮,先前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攻击突然来到这里的秋亦,不过是本能忌惮虞观罢了,现在秋亦主动放出自己稚嫩神识,对它们来说就像是一盘去了壳的肉摆在面前。 虞观没有动弹,目光冷冷扫了这些虫子一眼。 悄无声息地,红雾轰然爆开,渺小的虫豸残躯飞落,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因为血腥再度爆开的红雾像是一朵鲜血淋漓的花。 其他红雾虫的躁动瞬间一静,趋利避害的本能督促下它们恐惧地安静下来,又成了看似祥和的雾,雾然后团成球,逃命一般迅速聚拢跑离这段地带。 神识慢慢覆盖延伸,秋亦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亮点,像是天上的星星。 而在他身边,有一颗非常非常明亮的像是太阳一般的“星星”。 秋亦有点想要伸出神识触碰这颗星辰,又觉得有点冒犯,不太敢,神识犹犹豫豫围着绕了一圈后,发现太阳动了下,似乎是发现了秋亦的停留。 “……” 秋亦收敛玩闹之心,专心开始向四周“看”去。 现在他用神识“看”的全都是灵力,等运用神识更熟练后,不用闭眼也可以这样看。 光点太多,秋亦有些眼花缭乱,他心念一动,筛选一番,只留下武器材料,光点顿时少了很多。神识像是一个能力有限范围有限的搜索系统,虽然有限,但着实好用。 凝神静气,秋亦一点点开始寻找那些还留有灵气的武器。这种武器一般都是尚能用的,甚至跟着修士好好温养一番还能重回巅峰时期,而失了灵气的那些基本上就完全是破铜烂铁了,需要专业的铸剑师耗费心神回炉重造才行。 神识接触那些亮光时,秋亦能自然而然得知一些琐碎信息,比如说这是一把重剑,长三尺,剑左边有一道严重豁口,剑柄也断裂一半;这把是刀,刀身上镶嵌着数块宝石,每一块宝石都有不同的能力,不过岁月漫长,宝石已裂;这块盾牌灵光已经黯淡,距离报废只有一步之遥…… 武器自然有自己的傲气和情绪,尽管有的光点对于秋亦神识表现出欣喜,不过多数还是表露出了嫌弃——秋亦的境界太低了! 秋亦仗着它们不能跑,硬凑上去贴贴。不过认真把神识范围内的光点扫荡一遍后,他发现好像没有特别契合自己的。 少年向更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用神识接触周围的光点,光点有的亮些有的暗些,它们昔日风光,如今被埋在这里,却是无人赏识。 虞观伴他身侧,威压扫过,每走一里便惊起一片藏于暗处的猎杀者,虫豸逃窜,煞兽隐匿,唯有秋亦在庇护下无知无觉。 一只在这片战场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血龟腿脚太慢了跑不掉,只得把身体缩进壳里,假装自己是地面垃圾的一部分。 它的灵智比这里多数战场生灵都要高,一眼能看出虞观来这里是为了前面那个小崽子,不由心里哀叹:天杀的!哪来的小煞星! 第15章清风仙尊 秋亦浑然不觉带着仙人乱跑的自己给原住民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以至年纪轻轻喜提扰民小煞星的称号。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了一丝疲惫,外放神识果然不是炼气境该使用的。 光点模样全都大差不差,像是天上的群星,秋亦需要靠记忆记下已经看过的,然后再去挑选没看过的光点接触。这个过程枯燥耗神,却又不能跳过。 铸剑的基础材料越多越好,秋亦地毯式扫荡一一接触,陆陆续续收了一些相性不错的破碎武器,但目前还差一根“主心骨”。 主心骨的选择不能将就,它要么特别优秀,要么和秋亦的相性足够高。 秋亦走过一片又一片地区也没能找到中意的,神识还剩两三分,几乎要见底了。 虞观微微偏头看着身边的弟子。秋亦不知不觉已经睁开了眼,只是他浑然不觉,还在用着用神识看着世界。 这一片地区扫过,多是黯淡的灰色光点。这样的光点说明武器已经损坏严重,距离彻底成为一堆废料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这种武器也是有可能成为主心骨的,秋亦停下脚步,用神识去接触一个散发着善意的小灰点。 灰点黯淡,传送给他的信息却是一段短短的影像。 无尽战场之中,青衣的修士持剑伫立,神魂濒临破碎,肉身也即将崩溃,他像是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弦,不知何时便会彻底断掉。 身前是源源不断的鬼族以及一位气势远比普通鬼族要强大的鬼皇,身后是已经疲惫不堪的同伴,好似永不停歇的雄浑战鼓声之中,青衣修士咳出鲜血,身上透露出郁郁死气。 鬼族的笑声和鄙夷卷在黑风之中,它们要攻破这最后一座城池!新的世界是属于它们的! 鬼皇咧开嘴,在青衣修士迟钝的瞬间,向城池探出鬼爪,只要一击,他就能将这座城池拍烂、拍碎! 就让这一劫就在这里结束吧! 第28章 青衣修士身后的同伴疯了一般上前阻止,身体却转瞬便被威压碾碎,沉痛的血雾与痛呼在空气中蔓延。 没有人可以阻止这只怪物了,城中没有战力的无数生灵低低啜泣,绝望着等待死亡,黑色的天空似要破裂倾倒。 战场上、城池中,有无数人在喊青衣修士的名字,或是悲伤,或是激励,或是信任,声音连呼啸的黑风也没能压制得住。 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人已经离死亡不远了,但一种根扎在长久信念依旧让他们忍不住呼唤青衣修士,让他不要死去、不要在这里倒下,他们会拼命为他争取一点时间,如果他现在死去,这个世界真的再无希望了。 青衣修士恍惚失神,他的双目黯淡,身上神光也在飞快流逝,皮肤变得灰白——将死之兆。 鬼族和他的同伴都以为他要死了、或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无?但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理解他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玄妙境界。 在生与死的边缘之中,青衣修士忽而幽幽叹谓一声,他终于摸到了那道门槛,然后、他有些疲惫地、悄无声息地推开那道从未有人见过的门扉,迈了进去。 血色的战场上,鬼皇感知到了什么,它想要转头看向一边的青衣修士,却被一种浩瀚威压压制,动弹不得。 死气紧紧地缠绕着,青衣修士的神魂熠熠生光,通体灵光大放,黑风卷卷,压抑暗沉的天空中虚幻的祥瑞异象一闪而过。 宝剑嗡鸣,仿若已经半只脚踏入死亡的青衣修士对着鬼皇忽而斩出一剑。 这一剑宛若劈开了整片穹宇,无尽的风如擂鼓响彻,狂卷而来,空间破碎,大地颤抖着发出哀鸣,深深缝隙延展至天际,地龙翻身,土崩山裂,一陆分五洲,数也数不尽的鬼族尖叫哀嚎,肉/体连着神魂一并被怒风刮去,连一丝余烬也未能留下,气势惊人的鬼皇圆目怒瞪,看向最后的城池、倒望向苍凉的天空,不甘地倒在青色的风中。 乌压压一片鬼族,被这一阵风清扫的一干二净,千万里猩红土地,瞬间被风染成一片碧青! 天色依然暗沉。 “——” “——” “——” 无数的呼喊被风送入耳中,他的同胞、战友,他们激动地呼唤他的姓名。 青衣修士转身,最后回望一眼。 他看的是身后之城,看的是遥远穹宇之外已经离去的,也看的是——秋亦心里咯噔一声,遥遥与那双眼睛对视,如同被隔着无尽光阴审视,毛骨悚然。 青衣修士微微一笑,似有欣慰与了然。 下一息,好似绽放到极致的烟火,这位惊世剑仙迅速地衰败了下去,明亮的眼眸被死寂盈满,神光消失,身上蔓延攀爬无数裂纹,如同风中的沙石。 渺渺清风过,修真界第一位仙人就这样顷刻间崩裂瓦解。 碧青灵光满天逸散,随风飘扬,如同一场春雨,被柔和的清风送入后方,使死伤者痊愈伤痕,使到尽头者再续寿元,使活着的修士增长境界。 而那把剑镇压鬼皇尸体,被长长久久留于此处,经风吹雨打、时光腐蚀,在鬼皇尸身消散后成为万千灵光中的那一点黯淡灰色,待到今日被某个人发现。 “……”秋亦猝然回神,心脏砰砰跳了许久。 他踌躇片刻,走到灰色光点的位置。 【第一劫末,修真界退守最后一座城池,清风尊者临阵突破仙境,一剑分五洲,荡鬼族,平世间,因伤势太重而陨落。】 时隔太久,第一劫的很多事情到今世都已经模糊不清,传下来的记载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现在看来传说不假。 秋亦收起神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睁着眼,少年握上那把剑。 仙尊用剑必然不凡,如果是完好状态,那么这把剑至少也是个半仙器,甚至仙器——毕竟仙器总是比仙人多。 天阶以上的兵器都很能熬岁月,但是或许是最后一剑的威力远远超出了这把剑的承受范围,又或许是清风仙尊走时也带走了他的剑,秋亦现在所见到的这把剑黯淡无光,斑驳锈迹密布,豁口多到让人怀疑随便砍一下就要碎掉。 秋亦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他将剑拔出,双手捧着看了一会儿。 清风仙尊,他是尊重的;剑,他也是要拿的。论质量的话,这把剑说不定是这里最好的。 秋亦问虞观:“师尊,它可以做主心骨吗?” 问这个问题是因为这把不知姓名的剑确实已经残破不堪,如果不从实力方面考虑的话,单论相性,秋亦自己估计自己同这把剑的相性估计一般,甚至很差。因为这把剑承载着的是清风仙尊战死前那一刻的情绪,一种铺天盖地的牺牲意志,这是秋亦活到现在从未有过的。 人可以为了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而奋不顾身吗? 从理论上讲,秋亦能理解这种牺牲意志与精神,不过主观上,他仍然感觉这种事情很不可思议。 自己这辈子也不会有这么一天吧。他想。 虞观先没有回答,看了一会儿这把剑才道:“清风仙尊的剑?” “是的,”秋亦道,“师尊没有感觉到吗?” 虞观:“一开始并没有。” 因为是秋亦自己寻找,虞观只是用肉眼观测,一眼看过去粗糙的感知后这就是一把普通的残剑。 第29章 是剑自己藏着锋芒。 秋亦:“它给我传了一段清风仙尊牺牲前的影像。清风仙尊很厉害,他的剑也很厉害。” 秋亦自己没有过为谁牺牲的经历,清风仙尊这种高尚利他之人,他是不理解但尊重敬佩的。 此外,撇开这些高不高尚的精神行为,单单从实力上看,清风仙尊无疑是秋亦向往的强者。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达到清风仙尊的境界,那也算是出师了吧。秋亦想。 “……”虞观难得的没有回话,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秋亦眼巴巴问师尊:“所以它可以做主心骨吗,师尊?” 虞观默默看自己的弟子,半晌撇过脸,回答和秋亦想的差不多,语气不知为何有点怪怪的:“相性一般,但可以再铸,可以。” 秋亦:“那就它了吧。” 他将这把有赫赫战功的老兵器收入空间中,再看一眼这片宛如在流血的世界,仍旧有一种不真实感:“这样就拿到了仙尊法器?” 虞观道:“就这样。” “这把剑选中了你。” 就像他选中了秋亦一样。 “放在话本子里,我该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闯过重重难关、击败众多敌人、了解藏在历史之后悲惨复杂的故事之后才能得到它的认可,将它拿到手。” 心里想的东西倒是不少,虞观道:“往后有你要闯九九八十一难的时候。” 秋亦捂脸,眨眨眼睛,声音拖长:“啊——不过那是以后再说的事情。至少现在我是被师尊养着的。” 说到后面,他语气微微上扬,好像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神气的样子像是一头被养得无法无天的小兽。 虞观笑了下,并不否认。 “师尊,我们回去吧,”秋亦说道。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片杀气煞气交织、旧日的血腥味好像从未散去的战场,那段历史太沉重了,让他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而且第一劫的战场,总会让他想起未来。今世已过十几万年,第三劫还没有到来,谁也拿不准它会什么时候到来。 清风仙尊死在第一劫,燃焰仙尊死在第二劫,到了第三劫到来的时候,又有谁会死去? 秋亦手指颤动一下,直直看着虞观,又说:“师尊,我们回去吧,这里不吉利。” 虞观自无不可:“嗯。” 多少偷听的家伙默默松了口气:啊对对对这里不吉利,战场阴暗凶残得很,霉运连天,不适合有外人来,快走吧您咧,带着你的背后守护神一起! 第16章哭 回去比来时要快得多,秋亦直接被虞观收进了洞天,一个晃神便重回无名山。 在那片上古战场消耗的心神太多,秋亦坐下打坐休养生息,等精神恢复得差不多时,再睁眼便看到了虞观,仍旧是现在身。 今天的气候严寒,簌簌的雪落了秋亦一身。 虞观问:“很高兴吗?” 见秋亦还有点茫然,虞观指出自己这样问的原因:“你在笑。” 秋亦忍不住伸手按了下嘴角,好像是在不自觉地笑了。熟悉的人和景都让他感到舒适和熟悉,所以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忍不住笑了。 “可能是很高兴。”他这么回答说。 材料备齐,虞观开始正式教导秋亦铸剑。 对于非法修路线的修士来说,武器是十分重要的,哪怕是有什么用什么、下一个更好我就换的方式也需要谨慎挑选及磨合,绝不能随随便便一蹴而就。 虞观选择的锻器法简单粗暴直接,但凡修士都能看得懂,似乎就是专门用来给刚刚入道的年轻修士学习的,只要按照步骤用时间滴水石穿慢慢磨就好,这样铸造出来的剑未来前途全看剑主如何继续打磨。 秋亦了解了大概后,下意识地说:“成长型武器。” 这个词按字面意思理解就能懂。虞观肯首。 “既然可以铸造成长型武器,那为什么还会有修士随境界更换武器呢?”秋亦纳闷。 按照虞观所说,这个锻器法并不算太小众,也是第一劫就流传下来的。就算没有长辈提携、自己铸剑神识又达不到标准,那修炼到金丹境界后,神识应该也不再是问题。 可是按照虞观的说法,金丹境界往上也有不少会更换武器的。 “因为一开始用普通材料锻造的话,后续升阶就会需要更多的资源,远比获得一件高阶武器要多的资源。”虞观语气幽幽,过来人发言。 秋亦:“……懂了。” 都忘了成长型武器大部分情况下还有这缺点了,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养得起的,境界越高越养不起。 “所以不少修士前期用这类锻器法过渡,后期供养不起,便转换成使用普通武器,根据需求和强度随时更换。” 左右只要用心磨合好了,强度也不会差太多,何必还要多供养一个吃资源大户,是觉得道途太如意了吗? “不过你的剑用的材料够好,起点够高,消耗资源不会那么多,”虞观平淡道,“毕竟清风仙尊很厉害,他的剑也很厉害。” 秋亦:“……” 总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还未等他琢磨想透,虞观便开口:“你既然已经到神识外放的境界了,那我便再教你一招剑法。” 秋亦思绪被打乱,便也忘了刚刚的纳闷,期待看去。师尊教新招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事。 第30章 《寒雪剑法》之后,虞观再未教导过秋亦其他剑法。 秋亦之前私下底以为自己离开之前都只学这一套《寒雪剑法》了,好虽好、合适虽合适、也足够用,但人总是趋向更新鲜的事物的,秋亦有时候也会觉得乏味,没想到今日还能再学新剑法。 虞观道:“你看好。”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对秋亦斜后方一划。 无尽的气流从秋亦身侧掠过,黑发掀动,气流汇成烈风遥遥卷向远方。 “咔嚓、咔嚓”细微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坠落。秋亦顾不上飞舞的发丝,转身回望:滔滔云海为剑气横扫、荡之一空,远方连绵的群山顶峰沿一线而断! 崩裂的山石大大小小滚落,光滑的平切面向远方延伸,宛如一面面昼白明镜,光洁表面映出顶上纷飞落雪和无垠穹宇。 秋亦凝望那一面面明镜,无法想象出那一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而这定然还是虞观收敛了的成果。 他慢慢将发丝捋至耳后。 一日接连收到两次冲击,已经是修士中一员的秋亦心中念想刹那绵延:他什么时候能达到同样的境界?杀死仇人只是第一站,往后的修炼路还很漫长,以后的目标—— 收起似乎过于好高骛远、想得太久远的心绪,秋亦转过身来,目光明亮:“师尊,这是……?” “心剑。” 神识为剑,无影无踪,斩敌千里之外。 一点灵光落入识海,秋亦快速翻阅了一遍。 《心剑》是一道难以界定品阶的功法,只对于神识强度有要求,神识越强,威力越强。 以他现在的神识,撇开完全使用不出的概率,拼尽全力也就顶多发挥出一点点的威力,看起来得是走投无路要赌运气时才适合动用这招搏命。 秋亦思忖片刻,直白道:“这是走投无路时的搏命之法吗?” 雪落在肩头,虞观周身气息似乎更冷了:“嗯。先传授给你,平时也可以观悟锻炼神识。” …… 《无相锻体法》的修行暂时是告一段落,秋亦的日程中少了炼体,纯粹只有舒适的药浴固定一月一次,按照虞观的说法,药浴的作用是滋润经脉肉/体,让秋亦的精神肉/体得到良好的休息。 原先炼体的时间虚被两项新的任务占据,一是用灵力和神识一点点软化那些和自己相性不错的破损兵器,二是用普通的材料练手不断构思自己想要的剑的模样。 练剑的时间也分了一部分出来,用来感悟琢磨虞观最新教导的心剑。神识似乎有变化,但是很慢,毕竟不是专门锻炼神识的心法。 秋亦也会回忆虞观那一天的那一剑,琢磨其中玄奥,只可惜境界差太多,好像完全无从学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越到后面秋亦越难计算自己到底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毕竟他的日常多数时间枯燥且一成不变,每一天都像是昨天的重复,所以他开始以月计算,根据药浴的次数推算时间。再后来秋亦觉得这事毫无意义,索性将所有心思放在自己的修行上,不再关心时间。 白面团时在时不在,等秋亦缓慢循序渐进突破炼气八层后的某一日,它突然出现在秋亦面前,和他说:“我要走了。” 它出现的时候不太巧,秋亦正在构思自己的剑,他盘膝而坐,手上的液体变换形状,一次次凝练成不同的模样,最后又回到一小团铁水。 秋亦抬起眼皮看白面团:“那,再见?” “再见,”白面团说,“你好像长高了一些,希望下次见的时候你别变太多。” 每月一次的药浴滋养、时不时还会有神异灵食温和进补、修为又有增进,再加上本来就在长得快的年纪,秋亦模样又变了不少,他比划过,觉得自己最后长到二十多岁,个子应该会和虞观差不多。只可惜虞观的过去身会盯着秋亦不时调整自己年岁模样,不然秋亦说不定还能体验一下比自己师尊高的感觉。 秋亦回答白面团:“我还在成长,再过几年我的模样应该就会完全固定下来,变化无非就是长高、长开一些,你不会认不出我的。” 白面团说:“这可说不准,你们生灵都很善于变幻。” 说得好像它不是生灵一样。 秋亦:“这个fg我不接哦。” 白面团迷茫:“fg这又是什么新词,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新词……” 它来这一趟只是简单道别一下,很快就离开了,走时嘀嘀咕咕着什么。 秋亦留在原地,出神想了片刻,手上的铁水拉长终于是要形成一把剑的模样,但是最终还是落到了地面上化为一道不三不四的水泊。 定制固然好,但是有一个问题:秋亦自己也难以搞懂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在铸剑上卡关有一段时间了。 秋亦抿唇,盯着地上的那一小潭铁水一会儿,破天荒地停了手,他心乱了,今天再强逼自己去铸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效果。 白面团的到来忽然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他越来越想去回避、但却无法回避的事情——他也快要离开了。 白面团曾经说,虞观会舍不得让秋亦走。秋亦不知道师尊会不会有不舍之情,但是他现在清晰地知道,自己很不舍得离开。 秋亦叹了口气。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乌云聚拢,看起来即将会有一场暴雨,但是也说不准气候会不会在此之前再次变化。 第31章 秋亦捋捋鬓发,湿漉漉的水汽蔓延指缝间。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燥的,头发、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染上潮湿水汽,淌下水珠。 他的师尊让他要多亲近自然,所以秋亦也不能动用灵力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幸好修士不会轻易生病,他炼体后体质更比一般修士要强,不然修炼不知道要被耽搁多少次。 虞观来时便见到秋亦孤零零坐在雨中,手肘撑在腿上,手背抵着柔软侧脸,蓄着潮气的鸦羽长发垂地,眉头蹙起,乌黑的眼睛盯着空中蒙蒙的雨,出神地想着什么,如同一只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湿羽翼的雏鸟,可怜可爱。 “师尊。”可怜可爱的弟子转过头唤他,眉头微微舒展,神情烦闷加深,又自然流露出一丝委屈。 虞观:“嗯。” 他走过去,不提为何中断修行,也不提为何见了他也不起身,只轻轻摸摸弟子的头,如同安慰,语气温和:“怎么了?” 秋亦乖乖低头,仍由虞观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心情慢慢变得宁静一些。他耍赖一样坐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扒拉着虞观的衣服站了起来。 虞观的衣服被他揪得显出皱痕,秋亦站起来也不松手,低着头,眼睛盯着手上揪着的那片衣服,湿漉漉的手触碰后却什么印子也没留下。他问:“师尊,我还有多久满十八啊。” 他刻意且狡猾地避开了“离开”“去历练”这些词。 “还有三天。”虞观一直记在心上。 此方世界与秋亦第一世的世界一样,都是十八岁成人。 这比秋亦估计的时间还要短。他手上揪着虞观的衣服,静默下来。糟糕的雨还在下,水珠顺着头发滑落,粘连冰凉,让他感觉很难受。 长久的沉默,衣服被抓拉着揪动。 “抬头。” 秋亦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一声不吭低着头回避,仍由雨水将自己打湿,一串串水滴珠子一样从发尾滴落。 虞观长叹,伸手托起秋亦下颌,用力道迫使他半仰起脸,银灰的眼睛垂下,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秋亦眼眶、鼻尖红红的,嘴唇紧紧抿起,神情紧绷着,潮湿的发绺粘连在脸颊上,脸上全是水痕,十分狼狈。 视线太模糊了,秋亦眼眶酸涩,再也含不住晃动的泪水,轻轻一眨眼,一串泪珠滚落而出,将虞观的手指濡湿。 手指被打湿的是虞观,但是秋亦反倒更委屈、流泪流得更凶了。 他抽抽噎噎、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对不起,师尊。” “……” 虞观一点点擦去弟子脸上的泪水,语气柔和:“有什么对不起的?” 秋亦努力想要止住自己的眼泪,可是一看到虞观就又忍不住想要流泪,他又伤心,又非要去看虞观,心中难过的情绪满溢,哭得完全顾不得是否丢了面子。 “我太贪心了,”秋亦流着泪,哽咽着向虞观忏悔自己的过错,“我不想和师尊分开。” 三年对修仙者不过短短一瞬,历练岁月在修仙者漫长悠久的寿命中占比也不会太多,但、三年却足足是秋亦人生的六分之一。 他不想去想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有多大的意义、离去的时间会很短暂还是很漫长,只知道,自己被这个人给予新生、传授功法、指点修行、牵着手去看世界之外、一手塑造成如今模样。这个人是他再亲近也不为过的师尊,这个人对他格外好,于是他钦佩、孺慕、深深依恋着这个人,如同雏鸟眷念着自己的巢穴,哪怕明知道该振翅而飞,也久久不愿离去。 第17章昭时剑 秋亦哭得喘不过气,把虞观那一截衣服都要揉皱巴了,上气不接下气、抖着声音勉强镇定地做了总结:“对不起,师尊。是我太幼稚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虞观慢慢给秋亦擦干净泪水,又用灵力将湿漉漉的弟子烘干成暖融融的一团,等秋亦浑身清清爽爽、除了哭红了的脸外看上去平时别无二致,才开口道:“你不贪心,也不幼稚。” 秋亦慢慢松开那片衣服,不停抽气呼吸,又颤抖着揉揉自己的脸,慢慢平复情绪,他过去以为自己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哭,没想到却在自己师尊面前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理智逐渐回笼,秋亦也感觉自己方才有些丢人:“嗯。” 声音还有些闷闷的。 他又低下头——这次是纯粹的不好意思——于是错过了虞观的失笑。 “你,”虞观顿了下,伸手替秋亦将滑落至脸颊的鬓发别至耳后,“既然是我的弟子,再贪心、再幼稚也不为过。” 贪心、幼稚只是对没有能力的人来说是如此,对于有能力的人,它们叫做野心与肆意。他的弟子好虽好,就是性格太乖了些,几年下来也未变张扬多少,虞观偶尔甚至会担心秋亦在外面受欺负。 秋亦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眨眨眼睛,似乎能捕捉到虞观的弦外之音,但是又不敢确定。 “我可以陪着你,”虞观沉默许久,再开口时,眼中仍有微末笑意,“不过不能提供太多助力。” 哪怕撒娇也不行。不然历练的意义就全无了。 秋亦急急忙忙:“没关系——” 他只是想要师尊陪着他而已。 虞观摸摸秋亦的头。少年像被按下开关一样闭上嘴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竭力表现自己的真挚。 第32章 虞观道:“嗯。我知道了。” 秋亦犹疑,再确认一下:“真的?” “真的。” “师尊和我一起走吗?” 虞观耐心回答:“和你一起走。” 秋亦张开嘴又合上,在那里呆站了一刻,像是傻了一样,几乎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 他手足无措了半天,最后小心拉过虞观的手晃晃,虞观没有拒绝或推开,于是秋亦安心地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师尊真好!” 虞观理智客观:“我只是做了一般师尊会做的事情。” 秋亦充耳不闻,笑意怎么也止不住,继续夸夸:“我师尊天下第一厉害、天下第一好!” “……”虞观冷静冷静,觉得至少前半句话没错。 天边仍然阴云笼罩,压抑得很,但秋亦的心情已经与之前下雨时截然不同了。可能想了很久、不知道忧愁了多久的重担就这么轻轻松松消失了,他如释重负,浑身一轻。 他小心翼翼拢着虞观的手,谨慎地不敢怎么大面积碰到,又忽然轻轻晃晃,浑然不觉自己现在多像在撒娇,提出要求:“师尊,我想看太阳。” 于是乌云缓缓散开,日轮散发金光,不灼不烫,浩浩荡荡碾过所有阴霾,高升至最高点,将所有尘埃、雨水、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全都照得闪闪发亮,天空澄澈,风干净清爽,远处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秋亦走上前去,弯腰捻起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看着干枯的褐色叶片,喃喃:“……原来是秋天啊。” 他将叶子举高,对准遮住耀眼的太阳,看枯叶细密网状的脉络一道道将光芒切割成不同形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席卷心头,好像在说“是这个”“找到了”“找到了”“肯定没有错了”“就是它”。 晴空之下,光透过薄薄一层叶片落进秋亦的瞳孔。他心中朦胧的影子逐渐浮出水面。 哗哗,树叶被吹得作响,枯叶翻飞离去。 秋亦似有所悟,转过身来,看见虞观逆光站着,光将他的身影轮廓照得几乎有些模糊,宛如一道道标——用宛如不太恰当,因为虞观确确实实、正是秋亦修行路上的道标,离他很近,却又无比遥远。 白衣的仙人看着才初初踏入这条路的新手剑修,脸上浮现浅淡的笑容,温声询问:“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秋亦心中安定沉静,也微笑着,像在回答一道天理般回答:“昭时。我的剑叫做昭时剑。” …… 洞天之内一切由主人而定的好处就是秋亦甚至可以跟师尊要求定制天气。 秋高气爽,阳光最盛最灿时,秋亦坐于山顶,将被他用了三年的醒神木剑、曾属于清风仙尊不知姓名的剑、以及几件其他高配适性的武器材料一一摆开。 两年时间,秋亦早已将它们完全炼化。 神识扫过,器件原本形态在微微颤动后慢慢软化,内部残留的灵力慢慢蔓延出将各个材料包裹住,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内含秋亦神识的灵力光球。秋亦一心多用,慢慢诱导那些武器在灵力光球中扭曲变化,直至它们最终彻底失去原本形态,成为飘荡着的各种不定形态液体。 第一步到这里算是结束。 秋亦松了口气,再分出一股神识,将四分五裂的材料牵引到一起,然后根据相性,排出先后顺序一一融合。如果神识再强大点,便可以直接轻松一并合并,不过他现在神识刚过锻剑要求及格线,不敢托大,一切从慢求稳,只能繁琐些来。 合并做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灵力光球,各个材料已经在这个过程中糅合成了一个整体。 秋亦丢入今日捻起的那片落叶,以此为引,再度耐心神识牵引灵力光球,一把崭新的剑轮廓浮现,好像即将从他心中落入现实。 秋亦没有欣喜,凝神静气,到最熬人的打磨剑胚环节了。整个铸剑流程只有这一步最为重要,一丝一毫差错都不能有,不然轻易便会前功尽弃、折腾一番最后只得到一把需要磨合的普通武器。 不敢大意,秋亦神识漫出,高度集中关注着剑胚的种种变化,如同蜘蛛关注它的网上传来的动静,不时牵引润色,一点点靠时间让这还未成形的剑胚固定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成功曙光浮现,剑胚终于要彻底稳定。在成形的那一刹那,秋亦抓准时机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含着神识的鲜红精血滴落于剑身上。 境界太低,这样的精血秋亦也不过才凝出几滴而已,失了一滴精血后他脸色微微发白,略有萎蔫,不过黑色的眼睛没有半点分神、沉静地紧盯剑胚。 如果能成功,那么这些损失都是值得的。 剑身吞入精血,红光在表面浮现游走,又被迅速收入体内,原本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彻底定型化作一把神光内敛的宝剑! 这是一把整体看比较朴素的长剑,它半浮在空中,神光内敛,剑身银白如月,折射太阳的光芒,剑柄纯黑木制,光下可见上面刻着的繁复纹路,似枯叶脉络,又似道道光线。 从无到有,昭时剑沉寂一瞬,继而在光下猛然绽开白光,周遭在强烈对比下瞬间暗下来,这一把剑一时竟比天空中的太阳还要夺目耀眼,如同秋亦虚空中所见的世界碎片湮灭。 秋亦看着那团白光,能感受到一道无形但强韧的联系。 他伸出手,呼唤道:“来。” 第33章 白光散去,昭时剑重归质朴,唯有剑尖一点白光令人心颤。它轻鸣着,乳燕投林般飞来。 秋亦握住剑柄,是醒神木的触感,却又比醒神木更合适熟悉,心中顿时生起一阵水乳交融之感,这把剑好似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般妥帖契合。昭时剑铮鸣,好像也在欢欣雀跃。 秋亦握着昭时剑,简单挥动几下,练了一套基础剑招。待放下剑,他也大致了解昭时剑的具体情况。 除开独一档的仙器外,寻常法宝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每一级又有上中下三品之分。 一般炼气筑基境多用黄阶中品左右的武器,用上更高品阶的法宝的不是有背景就是有机缘。 秋亦用的锻剑法为了成长性而舍弃了暂时的强度,所以昭时剑虽然用料不凡,但目前品阶仅仅只有黄阶中品。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倒是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强导致发挥不出来全部威力、惹人眼红,也不会太差太次让他在被拖累,斗争中落了下乘。 此外,昭时剑顺从秋亦的心思而铸造,不像寻常法宝一样有什么特殊功能,它平平无奇,只是格外锋利、一种无可披靡的锋利,似乎可以斩断一切。 对秋亦来说,铸成昭时剑后最直观的变化是有了正式的武器,他彻底坐实剑修身份,攻击力得到了显著增强, 剑修、刀修多数擅杀伐,这类器物本为杀戮之器,秋亦得昭时剑有若如虎添翼,再配合上一身非凡功法,虽然仅仅只是炼气八层的境界,但他丝毫不怀疑现在的自己能与寻常筑基境前期硬碰硬,便是遇到了筑基境中期,也能抵御片刻顺利逃脱。 握着昭时剑,秋亦忽然听到脚步声。 是现在身。 虞观走近,先往秋亦体内打入一道精纯灵力。虚弱感一扫而空,秋亦脸色变得健康红润。 虞观看了看他的剑:“不错。” 秋亦笑了一下,问道:“师尊,过去多久了?” 锻剑时心神全部集中于昭时剑上,他难以关注到时间流逝。 虞观答:“恰好三日。” 第18章梳发 虞观很久之前便开始为秋亦成年这一天做准备。 凡间冠礼仪程复杂,男子成年行冠礼,女子成年行笄礼。修真界则不太讲究这些。 只是成年终究是不同寻常,而且原定计划中,秋亦这日后就要离开,与他千百年后才会再度相见。 虞观想着做些什么。 他过去未走过冠礼流程,专门了解过以后发现即便是修真界简化过的也多不适用身为异界来客的秋亦,且冠礼流程中对受冠者也多有要求,虞观无心让秋亦耽误时间去了解这些。 所以他一减再减、一变再变,最后剩下梳发与赠礼,与凡间的冠礼丝毫不相关,既不正式也不铺张震撼,看上去随随便便、毫不用心。不过成年礼的主角倒是欢喜,露出笑容,一点也没有抱怨之情。 秋亦席坐,面前是一面冰镜。虞观坐于他身后为他梳发。 虞观垂眸看着秋亦毫无防备露出的半截白皙后颈,微微按上。 这里是命门一样的存在,如果他是敌人,轻易就能折断扼杀秋亦脆弱的生命。 秋亦有所感,也不躲开,乖乖巧巧,任由虞观的手指按上自己的脖颈,看着又天真又好欺负。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柔软,虞观一点点施加力道,想按下去留个标记,但是最后还是收了力。 那些曾经忧愁过的问题又冒出来,他抬起手,拢起弟子的黑发,道:“不要太信任别人。” “……”秋亦完全没想到虞观会说这么一句话,一时呆了。难不成他看着很好欺负吗? 他觉得他很凶很酷来着的。 而且他不会随便信任谁,师尊是不一样的。 秋亦还未开口在虞观那好好为自己的形象正名,虞观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就接着往下说话开解了自己:“不过既然我同你一起去,那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为什么不会有问题了?”秋亦好奇问道。 虞观认真说:“因为我会帮你看着你身边的人,他们若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我会一一告知于你。” 秋亦又问:“只是告知于我吗?” “嗯。” 处理人际关系也是历练中的一环,虞观插手其实也有点过分了,不能再管太多了。真正决定要如何去做那是秋亦的事情,不过他想,左右提点过了,若是坏事也可以降低一点损失。 秋亦想了想,指出:“师尊,你好像那种大家长哦,会限制孩子交友自由的大家长。” “……”虞观回道,“我本来就是你的家长。” 秋亦无父无母无亲无友,虞观作为领他入道途的师尊,可不就是家长么。 无法反驳。 秋亦:“嗯。所以师尊要管我的话,我不会介意。” 虞观梳发略微有些笨拙,偶尔冰凉的手指触碰划过脸颊、耳根、脖颈,秋亦面对这种忽然一下的触碰总是忍不住瑟缩,他一抖,虞观手中松松揽着的头发便全都滑落了。 秋亦很想回头又不能回头,只能眼巴巴看镜面里的那一点虞观的影像,他几乎没看过虞观有这样的不擅长的表现:“师尊没为别人梳过发吗?” 虞观一手持梳,一手虚虚握着柔顺黑发:“没有。” 为他人梳发,谁能让他甘愿为之梳发? 第34章 “……”秋亦琢磨一下,想自己真是没话找话,一般人也不会怎么遇见需要为别人梳发的时候吧,他自己也没给其他人梳过发。 但是他又想到自己是师尊第一个为之梳发的人,心情不由自主变得很好,眉眼弯起。 虞观收起梳子,慢慢收拢起秋亦的碎发,动作又轻又柔。 简单的梳发本就不难,虞观只是因为许久未束发有些手生、怕弄疼秋亦,所以动作太小心才花了点时间。秋亦这次没再动,虞观便顺顺利利为弟子扎起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他了解秋亦的喜好,因此未再为其戴上其他更华美精致的发饰头冠,只用一条黑色发带将柔顺黑发束起。 秋亦对着面前灵气凝成的明镜看了看,觉得不坏,又道:“这样确实是方便了许多。” 语气还带点一点失落遗憾。 虞观:“不喜欢吗?” 明明有时候不喜欢长发披散。 “不,”秋亦扬起嘴角,“我很喜欢。” 这可是师尊亲自给自己梳的头发,光是附带价值就很高! 相比较而言的话,秋亦自己可能要更偏向束起头发,不是不喜欢长发飘飘仙气渺渺,而是现实所迫:境界不高,长发被风吹散被雨打湿都很不舒服,练剑行动也不如束起头发后要来得轻松,与人打斗起来这一头长发估计还会成为累赘。 但是秋亦一直未曾向虞观要过发簪或是发带,原因也很简单—— 他坦率道:“我想和师尊有一样的打扮。” 一点可能有点变扭的心思:他不想和虞观完全一样,但是也不想与虞观毫无相像、毫无关联。 虞观愣了一下,然后告诉秋亦:“我过去历练时,也是这样束发而行。” 那段记忆有些过于遥远了,但是依然清晰。 秋亦:“和我现在一样吗?” 虞观肯定道:“一样。” 秋亦再没有不满意的,开开心心笑了。 下一瞬,他欢乐的笑容破裂,懵懵地颤抖一下,茫然看着镜面:“师尊?” 虞观伸手在秋亦的左耳垂轻轻一按。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但是秋亦耳朵仍旧瞬间麻了一片,等虞观收回手,与他拉开距离,秋亦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这时才敢眨动眼睛,下意识伸手触碰左耳那里,感觉不到重量,入手先是丝绸般的一缕缕光滑,而靠近耳垂处则是温润细腻的玉石质地。 镜中少年的左耳边,冰冷银勾穿过柔软耳垂,下面挂一尾曲成半圆的红色游鱼,底下缀着同色流苏,风吹动摇曳时像是一朵鲜血淬染的花朵绽开,在黑发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如同一个鲜明的标记。 秋亦半捂着耳朵,只觉酥麻感还未褪去,道:“……红鱼?” 虞观肯定他的猜想:“嗯。” 那条红鱼与他有一点渊源,在思考要用什么作符号象征时,虞观不知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条红鱼。 秋亦心念电转,想起过去练剑时所见:“这是师尊过去雕刻的那块玉石吗?” 虞观颌首。 更准确地说是过去身雕刻,不过三位化身本为一体,他们虽然外表与表现出来的性格有轻微差异,但记忆情感互通,现在身的虞观点头,代表的是“虞观”点头。 秋亦还记得虞观雕刻了很久,他看镜中红鱼栩栩如生的模样,久久抿唇:“谢谢师尊。” 虞观轻轻抚摸秋亦的头,道:“它可为你抵挡两次大乘境以下的攻击。” 保命符。秋亦心中闪过这个词。 虞观又道:“原先这只耳坠可以抵挡四次攻击,我还在其中藏了三道渡劫境剑气,一道神念。” 这话显然还有后文,好徒弟秋亦适时提问,接过话茬:“那现在是没有了吗?” “因为你要我和你一起走。”虞观道。 他示意秋亦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秋亦回他:“那师尊将它的能力都收走吧,你和我一起就行。” 虞观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没有意外,但仍然道:“我和你同去,只能以一个同境界修士在你身边陪伴你。” “……”秋亦抿起唇,难得有些生气了,他站起来,恼怒又委屈,“师尊,你不信我?不信我说的话?你觉得我会动摇?” “我信你,”虞观同样站起,平静的瞳孔里倒映出秋亦委屈的模样,“但我既是师尊,就必须为你多想一点,给你可以后悔的机会,哪怕你不喜欢。” “……”怒意委屈烟消云散,秋亦变得软乎下来。 他先嘴硬,道:“没有不喜欢。” 嘴硬后又说:“但是师尊也别再问这个问题了,我不会为了别的什么放弃师尊的。师尊在我心里非常非常重要,这件事毋庸置疑。” 虞观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了。” 除了耳坠,虞观还为秋亦准备了剑鞘、剑穗。剑鞘纯黑,上面布了障眼法,旁人看不出什么材质,秋亦感知中像是醒神木,但是里面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什么。剑穗是虞观亲手编制,精细用心,颜色鲜红,材质和耳坠上的流苏很相像。 剑鞘剑穗与昭时剑正配。秋亦乖乖任由虞观给他佩戴好剑,道:“师尊,我们现在就离开吗。” 虞观深深看他一眼,摇摇头,脸上浮现一抹浅笑:“你下山去吧,我在那里等你。” 第35章 他袖袍一挥,一阵风袭来,秋亦眼前一花,回过神来便已经从无名山山顶来到山脚下。 过去身从树上轻盈跃下,银白长发不知什么时候也束了起来,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摇晃,身上的气息由盛转弱,赫然变成了与秋亦同样的境界。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话本子里会出现的少年剑客了。 虞观对弟子微笑:“走吧。” 秋亦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无名山。混乱的四季结束,冰雪无声覆盖而上,沉默冰冷的模样宛如初见。 此番离开,再回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来时他几乎一无所有,去时身边却有仙人作伴。 秋亦收回目光,笑着应声:“嗯。” 第19章环河城 天色蒙蒙亮,一个黑瘦的小孩背着竹篓蹑手蹑脚走出家门,然后转身把门关好。 他叫阿虎,今年十岁,父亲不久前断了腿,修为也全被废了,还被家族驱逐。眼瞅着家里的钱财全跌进了买药治病这个无底洞,母亲夜夜以泪洗面,阿虎看在眼里,决心自己去近处的山脉闯一闯,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药材。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皆对阿虎避之不及。 南洲家族林立,世家势力最大,被驱逐出家族的人是没人愿意打交道的。 阿虎咬牙,加快脚步,没多久便到了山脉外围。 外围经年累月有人来这里,安全程度高,但是同时这也意味着那些珍惜的药材少见得很。 阿虎找了一个上午也没有什么收获。 他坐下来,拿偷偷藏的昨日的饼子充饥,目光不由得看向深林。 耳边是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回想起父亲母亲哀痛的脸,阿虎几下啃完了饼,背上竹篓,双手握紧了他用粗麻绳做的背带。 回过神来,他进入深林已经有一段路程了。 忽然的一阵虎啸响彻丛林。阿虎腿一软,想起村子里老人常念叨的什么山脉里有筑基境妖兽,顿时抖如筛糠。 年龄太小开始修行会让根骨被灵力损伤,修真界但凡知道点修炼常识的都会让小辈从十四十五再开始修行。 阿虎是没有修为傍身的,不过他的父亲曾是炼气四层的修炼者,他知道一个凡人与修炼者差距到底有多大。如果真的是筑基境妖兽,他今天可真就没命了。 要不、要不现在赶紧回家吧……阿虎下意识掉头就想回去,可没走几步,他脚步又一顿。 不行!现在回家肯定会被关起来,之后恐怕再找不到机会出来了。想到这,他忍着恐惧,继续前进。 他往最偏僻、草木最茂盛的地方去,加之从小熟读草药典籍,眼睛雪亮,一时居然还真有不少收获。阿虎甚至还运气爆发找到了一株一阶灵草。 灵植灵物从一到十分为十阶,还有个传说中的仙境。虽然阿虎找到的只是最差的一阶灵草,但是那也远远强于寻常凡俗草药。 他不放心把那株灵草放进竹篓子里,便藏在自己的袖子里。灵草纤细,很容易便塞了进去,阿虎把两边袖口理理,向里面折,让人看不清袖子里藏着什么。 这一株一阶灵草是意外之喜,他怀揣巨宝,不敢多停留,恨不得此刻就飞回家中让父母高兴一番,步履匆匆连走带跑地往回赶。 就在此时,骤然的一阵腥风袭来,阿虎猝不及防被撞到了一边,头重重磕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神经,麻绳做的背带绷断,竹篓子落到一边,盖子敞开,里面的药材散落一地。 好痛! 小孩运气好,没有晕过去,但浑身哆哆嗦嗦,惶恐不安看着面前生物,大气也不敢出。 竟是一只吊睛白额虎! 阿虎半捂着那只装着灵草的手臂,心脏怦怦跳,眼一眨不眨,忍着痛一点点慢慢向后挪。那老虎却一缕眼神也未分给阿虎,径直向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不知是不是阿虎的错觉,那背影里透着些许慌张。 虽然不知道这老虎怎么回事,但是走了就好。阿虎连忙爬起来,刚刚磕了一下疼是疼,不过他皮糙肉厚,此时还能活动。 他一边时刻关注着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一边龇牙咧嘴抽气着把飞快将那些草药装好。 就在他拿起一株人参时,一道锋锐剑光倏忽穿过林间,飞快向白额虎逃跑方向追去,片刻后,剑光飞来的方向走出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他来的无声无息,阿虎收好人参后抬头时才看见这有个人,瞬间被吓了一跳。 少年长相清隽,肤白如玉,眼角略顿,唇红齿白,眉心一点朱红,看着温和无害,笑起来时更显亲近,只是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看久了叫人看着心里发怵。 他穿一身白衣,左耳缀着色泽鲜艳的红鱼流苏耳坠,腰间挂着一玄色剑鞘,剑鞘空空,想必刚刚掠过的那剑便是这人的了。 阿虎没见过多少人,可他觉得家族里那些本家的公子也比不上眼前人来的好看。这样大身份的人,大抵是讨厌别人盯太久的,他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上仙救命之恩!” 不管你是修道修魔,是人是妖还是邪祟巧灵,只要是修士,奉承时说一句上仙就绝对不会有错。 白衣少年——才从洞府里出来的秋亦哭笑不得:“不必行此大礼。” 阿虎听到秋亦说的话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这时才瞅见这位修士身后还有一人。 第36章 那人年纪看着与前面的修士差不多大,穿着一样的白衣,如霜白发用黑色的发带束起,眼眸是很奇特的银灰色,好像没什么存在感,一言不发时宛若一道沉默伫立的虚幻影子。阿虎与他视线对上,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看,心中忍不住想,还是前一位黑发的修士和蔼可亲。 恰逢此时,一道流光闪过,阿虎眼睛一花,发现秋亦剑已入鞘。 “你知道环河城吗?”秋亦问道。 阿虎点头如捣蒜:“知道的,就在我们村外两百多里外。” 环河城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城镇,因为背靠环河秘境而得名。一般村里小孩要是根骨不佳,那是没这个福源去环河城的,阿虎也只是在父亲没被家族除名时去过一趟。 “你能带我去吗?若是可以,那头灵虎的皮肉便当做报酬。” 妖兽的内丹最为值钱,皮肉次之,不过无论如何都是值钱的,哪怕最后那灵虎皮毛全被划破了,这交易对于阿虎来说和一阶灵草一样是天降的馅饼! 他当即点头应道:“可以!” 秋亦也满意。虽然亏是亏了,但这小孩因为他的缘故无缘无故受了皮肉之苦,他和师尊人生地不熟也需要一个向导引路,这个丰厚的报酬也算是扯平了。 他向灵虎死去的地方走去。 阿虎抱着竹篓,不敢靠近走在秋亦身边的虞观,于是只好隔了一段距离跟着秋亦,到地之后他一看,不禁咂舌。 灵虎倒在地上,腹部和背部受到重创,伤口处有半融的冰渣,寒气森森。其双眼失了神采,已然一命呜呼。看它头上的“王”字纹路,有小孩巴掌那么大,背上还有一双正在萌发的幼翅,估计是炼气境往筑基境过渡的修为。 秋亦取出内丹,施展水诀洗去血迹,而后收入空闲的乾坤袋中,见阿虎眼巴巴地看着灵虎尸体,却无从下手,便也一并收入乾坤袋中。 灵虎尸首和药材都要带回去,阿虎走在前面带路,领秋亦和虞观前去自己的家中。 一路上再无其他波澜,在阿虎的感知中,两位修士一直保持沉默,他也不好开口打破寂静,只好脚步越走越快。 实际上秋亦在用神识与虞观交谈,他虽然用不了心剑,但是近距离神识传音却还是绰绰有余的:“师尊不了解南洲吗?” 他从洞天出来后问过虞观前往方向,这时才发现他师尊也不了解这个世界现在的情况,所以秋亦不得不寻人问路,行至这片山脉时正好遇上了那只眼神奇差、胆子奇大、主动跳出来袭击的灵虎,继而又在路途中碰见了阿虎。 虞观:“过去太久,很多东西与我记忆中不同。” “那师尊过去带来的那些玩意?”秋亦困惑。 难道不是从外界带回来的吗? “我去一些地方购置灵材时顺便买来。”虞观回答。 片刻后,他又补充提醒:“在外便不用唤我师尊了。” “我知道。我只会在私底下唤师尊。”秋亦情绪微微低落。他很喜欢唤虞观师尊,因为这意味他们之间的关系天然紧密。 阿虎家很快就到了,他家是最普通常见的那种带院木屋。 秋亦与虞观进入院子后,阿虎第一时间把门关上,又用有重量的长木头把门抵住,然后飞快跑入屋中。隔音不太好的屋中很快传来哭泣、斥责声,还混杂着阿虎的辩解。 秋亦没有兴趣去观赏别人的家事,随便找了个地方将那头灵虎尸体从乾坤袋中取出,与虞观在院中的椅子上坐了片刻,很快便见到阿虎和他的母亲从屋里走出。 阿虎母亲也是个修士,不过只有炼气二层的境界。她瞅了一眼那灵虎尸身,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地向两人道谢,又为自己丈夫不能出来感谢而道歉。 秋亦回答:“无事。” 阿虎母亲松了口气。她现在独自支撑这个家,身后也没家族依靠,处事需得小心,一点不敢怠慢二人,道:“阿虎毕竟还小,也没有修为傍身,赶路也慢。我也知道去环河城的路,若是二位上仙不介意,我收拾一番领你们前去如何?” 换谁都问题不大。 秋亦点头。 阿虎母亲脸上一喜,抓紧时间将那冒着浓烈腥味的灵虎尸体收拾了,又拉过阿虎仔细叮嘱几句,只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将所有事情一一打点妥当,然后来到虞观和秋亦面前很有眼力地递上一份卷轴。 秋亦打开一看,正是南洲的地图,不过看着有些粗糙,只标注了部分地名。 阿虎母亲道:“这是我家长辈传下的地图,比普通铺子里卖的要详细些,上仙可以收下随意看看。” 她说的长辈是她的直系长辈,与家族无关的一位散修。家族的东西,像她这种被驱逐出去的是不敢拿出来的。 秋亦与虞观对视一眼。这正是二人目前所需的。 秋亦看了眼有些简陋的宅屋,也看得出这家人现在情况有些困难,他不愿白拿人家好处,可秋亦目前身上真的是一穷二白——虞观过去送的小玩意他不情愿分出去一点。 在阿虎母亲变得忐忑的目光中,秋亦叹了口气,收下卷轴。 阿虎母亲松了口气,道:“环河城和我们村落之间的路有些曲折,上仙,我们走吧。” 等母亲和秋亦虞观走了,阿虎再把门死死关上,一转身却忽然被一个东西晃了眼睛。 第37章 阳光下,秋亦坐过的椅子上竟立着一粒指甲盖大小、散发着莹莹光泽的白色珠丸——正是那灵虎内丹! 第20章债 阿虎急急忙忙推开门再看,哪里还有自己母亲和那两位修士的身影。 他重新关好门,呆了片刻,然后颤抖着手将那灵虎内丹捧起,一溜烟进了屋。 有救了!这下他们家真的有救了! 修士脚力甚于凡人,再加上有阿虎母亲这个经验丰富、知晓各种近道小道的人带路,秋亦和虞观比预想中还早地便来到了环河城。 环河城的轮廓远远浮现,两人与阿虎母亲道别。 待阿虎母亲走了,虞观才施施然开口:“你将灵虎内丹留给了那家人。” 秋亦:“嗯。” 他一穷二白,又拿了地图,不想白拿的话能给的可不就只剩下那灵虎内丹了。 虞观道:“傻。” 秋亦思考了片刻,没想出自己哪里傻了,问道:“有吗?” 虞观:“一具灵虎尸首便已经足够支付带路和地图的费用了。” 秋亦对修真界物价还不是很敏感,默默点头记下,然后道:“就当是结个善缘吧。” 那灵虎内丹对于秋亦只是普普通通的锦上添花,但是对于阿虎一家却是雪中送炭。 虞观瞥他,意味深长:“确实是结善缘——” 他们往环河城走去,还未到城门口,秋亦便远远看见那里排着一截弯弯曲曲的长队。队伍尽头站着两名统一制服的修士,一名收取灵石,另一名看守纪律,每人要交上灵石才能被放进去。 秋亦:“……” “——但你现在要怎么过这一关呢?”虞观补充完自己的后半句话。 “……” 秋亦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样。 他不知道原来进城还要收灵石,他要是知道了,路上遇见妖兽了肯定一只不留。但现在身处环河城周围,这里的妖兽都被清剿得干干净净,他折腾半天才到环河城,现在总不能再回去找头妖兽杀一波吧。 怪不得阿虎母亲提前走了,她没有必要入城办事,所以完全不想交这个灵石! 秋亦佯恼:“师、虞观你故意看我笑话。” “师尊”喊得太习惯了,唤本名秋亦倒有些不适应,话说完自己先感觉怪怪的。 虞观伸手弹一下秋亦的额头:“你记住,修士修行,重要的便是法、财、侣、地。以往在我身边,你万事不用忧心,但现在在外历练,这四个字需得放在心上。” 虞观没有用力,但也没有特意收着力。秋亦捂着额头,闷声闷气:“记住了。” 吃亏就记住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修真界和凡界相差很多,但总有些不变的东西。 记住是记住了,可秋亦现在记住只能保证努力杜绝下次再出现类似窘境,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还是得想办法解决。 秋亦先舍弃了那个走回头路的选择,目光落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 修士行走在外可以通过气息感知判断其他人的境界,这些人境界有高有低,一眼扫过去,境界最高的到金丹境,最低的则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占比最多的则是炼气境。总体来看,秋亦的境界放在其中还算可以。 虞观道:“这只是个小城,元婴境以上的修士来这里可以直接进去。” 修真界的法则直白冷酷,强者制定修改规则,而弱者遵守规则。南洲世家势力大且霸道不讲理,南洲所有会固定开启的秘境曾经都被世家牢牢掌握在手里,后来由于争斗以及散修的横插一脚,这种垄断才得以被打破。 环河秘境虽然是第一批从垄断中被放出的,但其最重要的资源早早便被南洲一流世家瓜分干净、收入囊中,普通修士只能捞点外围剩下的汤汤水水,故而除了没资源的散修外其他修士都对这里看不上眼。 环河城倚靠已经被剥削过的环河秘境修建,除了这个炼气境秘境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资源,有点心气志向的修士都不会在这里久留,所以城中高境界修士罕见,元婴境修士可以在这里基本可以横着走,自然也不要需要再缴纳费用入城。 秋亦道:“我看这里有不少境界比我们低的修士,其中炼气境尤其多,他们想必也是奔着环河秘境而来。我们可以挑选合适的去做护卫,并与雇主互立天道誓言。” 天道誓言是修真界最严苛的誓言之一,违背誓言者定会落得约定中的那个下场,所以现在成了修真界最常用的约束方法之一。 两个炼气境八层放在诺大的一个修真界肯定不够看,但若是放在一个只允许炼气境进入的环河秘境,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虞观不在意自己无形中就被秋亦默认了一起,他既然以同境界修士身份陪在秋亦面前,那便是秋亦的可利用资源之一。 他肯首:“可。” 秋亦却不动,他向虞观缓缓剖析自己的想法思路,道:“但这个在我看来也只是中策。与人打交道总是费时费心力,秘境内我另有要事要去做,肯定要与雇主协商一番,到时只怕少有人愿意。” 这只是中策。 虞观问:“那什么是上策?” 秋亦灿然一笑,对虞观眨眨眼睛:“我还有我师尊啊。” …… 离家第二天,秋亦成功背下了修仙生涯第一笔债务,债主是自己的师尊,金额是一块中品灵石。 第38章 灵石用处颇多,是修真界的基础货币,分为上中下劣四个品级,四个品级之间的汇率是1:100,也就是说每一百块劣品灵石才能换得一块下品灵石。 交了灵石之后一路畅通无阻,不需要登记、也不需要检查随身物品,毕竟这些对修士而言并无大用,真要在城里犯了事,自有专门人员出手。 秋亦和虞观在街道上并肩走着。 秋亦年纪轻轻就背了债,觉得这个入城费不大合理:“入一个小城的价格也这么昂贵吗?” 他不太懂,但是感觉一块中品灵石也不算少。 虞观还未回话,身旁忽然插入一道声音:“您二位有所不知,我们环河城每十年、逢环河秘境开启前后四五个月才收一回入城费。大家都奔着环河秘境来,但僧多肉少,我们环河城也是用这个方式筛选一下、顺便增加一点收入。” 秋亦偏头看去,是一位布衣女子,声音脆朗,脸上带令人舒服的笑容。她也是一名修士,境界为炼气四层。 女子落落大方介绍自己:“我叫乌英。我看两位道友初来乍到,不知是否需要一名向导?我们环河城虽小,却也五脏俱全,该有的一样不少。” 环河城趁着秘境开放时机赚钱,他们这些原本便居住于此的修士也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种机会,即使做不到像收入城费那样简单轻松地赚取灵石,赚个导游钱还是可以的。 乌英话落,秋亦心中暗想:何止是初来乍到环河城,自己完全是初来乍到修真界。 不过他身边有师尊相伴,刚刚多欠了一笔债,眼下这笔支出完全可以避免。 秋亦想直接拒绝,可忽地又想起了什么,沉吟后道:“你去过环河秘境吗?” “当然,”乌英极力推销自己,“我去过五次环河秘境,不谦虚的说,恐怕只有那些大家族子弟才会比我更了解这个秘境。” 秋亦一愣,没想到面前样貌年轻的乌英居然已经去过五次环河秘境了。 环河秘境每十年开放一次,乌英去过五次,假定她从十四岁就开始修行,那么年纪也有六十四岁了。虞观年岁以万计,秋亦没有任何实感,但一想到乌英少说也有六十多岁,外表看着却实实在在是一位年轻女子,秋亦这个还未入道途多久的难免忍不住感叹修炼的奇妙。 秋亦问:“你知道赤丹果吗?” 赤丹果,比较罕见的一种一阶灵果,生长方式略有些残忍,只有催生血气生气之用,因为功效单一微弱所以没有什么名气,生长地多偏僻难寻。 “赤丹果……”这种灵果平时很少有人提,乌英想了片刻才点头,“知道,环河秘境中有。二位是想去环河秘境寻找赤丹果吗?” 秋亦:“差不多吧。” 赤丹果对他没有任何用处。至于虞观,那就更不用提了,他的境界完全只随秋亦境界而变化。 乌英说:“道友若是雇下我,我可以将赤丹果生长之地尽数告知。你们若是不相信我,我现在即可立下天道誓言:至少在我的认知里,除有历史底蕴的大世家子弟以外,我提供的消息最全。” 秋亦默默地看向虞观。 虞观:“……” 乌英的要价是三十劣品灵石半个时辰,秋亦和虞观雇了半个时辰。 秋亦看着虞观交钱,只觉得肩头又沉重了一些。 沉甸甸的,全是债务。 乌英提供的服务非常到位。 发下天道誓言后,她立即买了一份随处可买的粗糙地秘境地图,在上面着重标出赤丹果生长位置,写上诸多批注,比如周围妖兽种类、其他有价值的灵植、地形地势、如何前往之类。 秋亦一扫而过,收入乾坤袋中,心中安慰自己:拿了三十劣品灵石换了一张详细地图,虽然负债变多,但明显还是赚了。 交完地图,乌英做回导游本职领着秋亦与虞观游览环河城。 她声音富有韵律,娓娓道来:“现在的环河城其实是在旧城基础上建立的新城。旧城周围曾有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故而得名环河城。第二劫的末尾,旧环河城覆灭,只有一些低境界修士幸存下来。今世第四十五年,丘王两个世家派人来携手重建新城。” “一开始,两大世家想要改名换姓分割新城,但是后来原住民抗议,又生了一系列事端,最后新城模样姓名改来换去,竟是又继承了原来的旧城的姓名,只不过秘境和城池的管理者换成了丘王两家而已。” “那边是一条专门供修士买卖的街道,两边摆摊的多是和我一样趁着此机会回到环河城赚一笔的散修。不少人会趁此机会卖出自己不需要的的东西,偶尔有修士能捡到宝,但是概率不高。” “环河城中央矗立的高楼是和其他地方一样的万宝阁分号,里面东西基本齐全,但是价格偏贵,若要典当买卖东西可以先去其他店铺,或是修士交易区域看看。” “这边是神造堂分堂……这边是丹楼分楼……” …… “二位来得还算早,如果要住客栈内的话请趁早,今日过后人会越来越多的,”半个时辰转瞬即逝,乌英带两人走了一路,最后停在了一家客栈前,“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再见。”秋亦点点头,同虞观一起踏入客栈。 擦肩而过。 乌英忽然回过头,出声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去环河秘境寻找赤丹果吗?” 第39章 难不成赤丹果最近被研究出了什么新用途? 秋亦回头,耳坠红色流苏晃动,笑若春风,眸似寒芒,杀意冰凉,如黑夜中的阵雨。 “不是要去找赤丹果,”他轻飘飘地道,“是要去杀人。” 第21章等待中 乌英不寒而栗,但很快,刺骨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错觉。 那个看上去温和好说话的少年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凑到同伴边上嘀嘀咕咕,表情微微透出点烦恼,似乎在抱怨什么,姿态说不出的亲昵。 乌英快步离开,心中再三引以为戒,并庆幸自己没有故意坑蒙拐骗,修士果然没有简单的,哪怕那个看着就像是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傻白甜也一样! 秋亦已经将刚刚的小插曲抛之脑后了,他掰着指头算账,对虞观道:“入城时是一块中品灵石,然后请乌英做导游,十五劣品灵石……” “所以,”秋亦认真说,“我已经负债累累了。” 哪怕虞观这个最佳债主不会要任何利润,甚至不会定一个具体还钱期限,但债务就是债务。 虞观沉默片刻,直接挑明了秋亦铺垫话语之后的真实目的:“……你是想和我住一间吗?” 秋亦看自己的师尊,目光真挚:“不可以吗?” “可以,”虞观做出了让步,“不过仅此一次。” 秋亦拽拽虞观袖袍,传音:“师尊是担心我的姻缘受到影响吗?” 虞观与秋亦看起来年纪相当,结伴同游实为自然,但同住一屋多少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很容易便会被误会为什么亲密关系。 虞观没有回答,表情也波澜不惊。但秋亦猜八成就是这个原因。 秋亦道:“若是因为这个,那师尊无需担心。我一心修道,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 他并不是什么不知事的稚子,他已成年,同房而住的话说出去之前心中自有提前想过可能的影响。 虞观交付灵石,换得一把二楼房间的钥匙:“你还太小。” “……”秋亦强调,“我已年满十八。” 冠礼都是虞观办的,虽然不是那么正式。 在他眼里,那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远没有师尊重要。 虞观想了想,道:“我过去历练时,也曾听闻一位天骄说自己一心向道,绝不沾染任何儿女情长。他发誓要修无情道。” 一般这种时候说出的故事,下场必定不怎么样。 但这还是虞观第一次给他讲这种非科普性质的故事,秋亦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万年后我偶然得知,那位无情道的天骄深深爱上了一位低境界妖族,为了那小妖改换道途,一个人与宗门对峙。” 修真界版荡气回肠爱情故事? 秋亦来了点兴趣,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虞观道,“我听了一半便离去,后来再回故地,说书人与话本主角都已死去,我也再没有听到过后文。” 秋亦“啊”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们踩着木制阶梯登上二楼,虞观继续道:“姻缘情爱一事最是难断难测,任何一个小的因素都会造成影响。你年纪轻,见过的人太少,现在不觉得如何,将来碰到心许之人时无端便会多出误会。” “情爱之事确实难测,”秋亦思量片刻,觉得自己之前的话说得的确有点武断了,不过,“我还是想和师尊共住一间。师尊也不必过于担心,知己难寻,真心的道侣更是难得,我或许永远也遇不到这人,为一段不知存在与否的姻缘就要与师尊分开,未免太愚蠢。再者说,倘若我真动了情,那么那个人也应当是一个值得我动心的、愿意听我解释澄清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虞观推开门,应许了:“好。” 这答应的是以后也同住一屋的事情。 秋亦笑容还没绽开,就听到虞观淡声道:“你又多欠我十块下品灵石。” 好贵——! 秋亦嘴角下拉,瘪着嘴低眉顺眼跟在债主身后进了屋,他把门给带上,转身看去。 屋内陈设雅致,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连笔墨纸砚都备齐了,四周墙壁上还刻有静音效果的符咒。 秋亦掐灭燃烧的熏香,看向床榻的位置。 理论上,修炼可以取代睡眠,但现实中,在安全的环境之中,绝大多数修士还是会保持睡眠习惯。 一来,睡眠是享受的一种,修炼不就是为了更舒服更自在吗?又不是人人都是要灭情绝欲的无情道。 二来,在没有相关心法的情况下,睡眠能对神识有一定增强和修复作用,到一定境界之后,稳定长期的睡眠所提供的裨益远胜于连续多夜的修行。 不过秋亦现在作为低境界修士,睡眠的价值对他来说低于修炼,所以他选择晚上继续修炼。 外界灵力浓度比较低,到时他会回自己的准洞天去。 而且……秋亦瞥了眼,果然只有一张床榻。 宽敞倒是挺宽敞,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也不是问题,但秋亦无法想象自己和师尊抵足而眠的尴尬羞耻场景,身心抗拒。 秋亦道:“只有一张床,师尊你睡吧。” 因为是私下里说话,所以他又叫回了师尊。 “嗯。”虞观没有拒绝弟子的好意。 他拉上竹帘,瞥见天空中有灵舟飞过,隐约可见灵舟上挂着“丘”的旗帜,眉头一挑。 第40章 环河秘境开启还有两个月之久,丘家这时便动身了? 桌上有杯盏茶壶,还有几块糕点,看样子都是刚刚才摆上的。 秋亦捏了个除尘诀,用灵力将屋内再次清理一遍,然后为自己斟了杯茶,坐于椅上慢慢呷一口。 《万鬼之王》前二十章大多是主角被打压然后拿到金手指屠戮逆袭的凡间情节,节奏很快,在秋亦弃文前,主角已经攒够资本跑路修真界了。 他运气好也不好,落点就是环河秘境,只能等待环河秘境开放再离开。 等待的功夫中,主角四处摸索打怪挖宝,于是碰到了他一生转机之一:赤丹果。 赤丹果只有微弱的催生血气生气之用,但主角却意外发现赤丹果能有效掩盖鬼气、中和他鬼气的凶煞。 鬼族与第一劫有关,在修真界几乎拉满了仇恨值。掩盖住鬼气,主角便能像寻常修士一样自由活动,而中和凶煞的功效则能有效帮助因为长期驭鬼而寿命严重受损的主角续命。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宝贝! 发现赤丹果的妙用之后,主角驻守赤丹果植株旁,一有成熟的就采摘下,他的活动范围无形中大大缩小。 ——也更方便秋亦去杀他了。 以防万一,秋亦甚至请虞观算过,再三确认至少这段情节是没错的,主角现在就在环河秘境内。 腰间的昭时剑嗡鸣,秋亦按下跃跃欲试的剑,喃喃道:“稍安勿躁。” 他将茶水饮尽。 丘家的灵舟飞过后,虞观等待片刻未等到王家的灵舟。他回头,秋亦正在饮第二杯茶,面无表情,气息压抑。 “你和我越来越相像了。”虞观看了片刻,去到弟子身边坐下。 真正动了杀心时反倒很平静。 秋亦起身为他斟茶,闻言一愣,然后笑了笑:“我第一世时看到过一种说法,长时间待在一起的人会越来越像对方,可能是这样的吧。” 他恭恭敬敬将茶递给虞观,手很稳,茶水一丝涟漪也没有漾起。 秋亦开玩笑道:“这是后补的拜师茶,还望师尊海量,不要嫌弃。” 虞观接过杯盏,只浅浅呷了一口,将方才所见告诉弟子,而后道:“丘家此次可能有什么行动,环河秘境时需要多注意。” 秋亦慢慢转动自己的那盏茶,山水镇的景象、第二世一幕幕所见之景似乎都在茶水中一一浮现。 他点头:“嗯。”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王家的灵舟在还剩一月时间时到来。 此时两大灵舟停在环河城之上,像是两块不散的阴云,遮蔽了部分天光,灵舟尖端各跃上一名带队的长辈。 王家这回领队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大汉,他一双粗眉横竖,张口便是满满的火药味:“丘家老匹夫,你们提前一个月来最好是什么也没做。” 丘家领队的是一位隐隐透出衰老之相的长老,他道:“早已经和你们解释过数回了,我们来的早不过只不过是因为小辈有机缘顺路要拿取,你也检查过这环河城数遍了吧?我对天道起誓,我们丘家没在环河城和秘境上做任何手脚。” 王家大汉冷笑。 丘家长老道:“我丘家已经够谦和忍让了,你不要咄咄逼人。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们不成?” 王家大汉脸上浮现怒意,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位少年耳语几句,他冷静下来,道:“不与你这个伪善的老匹夫讲鸡毛。” 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一块深蓝色的令牌被丢落到空中。 秘境多样,开启和进入形式也多。环河秘境就需要靠令牌开启。 这令牌被丘王两家各瓜分走了一半,此后从两家关系良好再到两家关系变得隐隐充满火药味,归属竟一直再未改变。 丘家长老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那个少年,不甘示弱回道:“我丘家人素来大度,今日我不与你这粗鲁莽汉多计较,免得误了大家的时间。” 他同样丢出一块深蓝令牌。 两块令牌犹如磁铁两极,相遇后刹那合二为一,空气中波纹浮动,漾出道道光门。 这入口只能存在片刻。 丘王两家不再打口水仗,长老各自引自家小辈入光门之中。 城中所有为了环河秘境而来的修士都在外等候着,秋亦和虞观也不例外。 他们在底下被迫跟着看了半天热闹,光门浮现后,两人混入散修的大部队里慢慢前进,随便选择了一道进入。 光门呈现鳞片状,最边上浮现浅蓝的光晕,可同时容纳十余人进入,等到秘境结束,他们也会从这样的光门中出来。 踏入光门的那一刹那,秋亦的手腕忽然被拽住,他来不及说什么,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刹那涌上心头。 第22章诛心 虞观松手:“好些了吗?” 秋亦运转灵力压下恶心,他第一次经历这种粗暴眩晕的传送,不大能适应,他摸了把脸,神情恢复常态:“好多了。” 他环顾四周,之前一起进入的散修全都不见了身影,这里似乎只剩下他和虞观二人。 周围植株郁郁葱葱,四处都是密林,妖兽隐藏在暗处,悄悄窥视着外界来客。 除了中心地带以外,环河秘境其他地方都是茂密丛林。 秋亦辨认片刻,确定了自己的位置:环河秘境的南部边缘地区。 第41章 赤丹果竞争不过其他灵植,故而多生长在那些被冷落的地区,且偏好温热地带。 环河秘境中,南部比北部温度要高一些,且边缘地区灵力浓度较低,生长占据优势的灵植几乎全都集中在中心地区,所以南部边缘地区简直完美符合赤丹果生长环境。 乌英给的地图上标注的地点也是这一块。 落地的位置正正好,就好像上天也在帮助他们。 秋亦眨动眼睛,神识如蛛网般蔓延开,为他探查这里的灵植、温度、妖兽种类。 环河秘境中境界最高的也就是炼气境,他长久观摩心剑后神识韧性又强了些许,只要小心点,神识不会损伤。 路途中偶然也会碰见一些赶往秘境中心的修士,秋亦与他们无冤无仇,也不想横生事端,便全都避开了。 约莫半炷香时间,路上不知名的植被少了许多,地上最寻常不过的野草也失去踪影,远处一条条枯枝交叠着紧紧抓着地面,聚成一片,乍一看去宛如一个鸟巢。一个个灯笼似的果子缀在鸟巢中间,多数是象征未熟的黄色,少数几个已成熟正被采摘着。 ——灯笼果子正是赤丹果,而那些看起来像是枯枝的,则是结出赤丹果的“果树”! 熟悉的怪物摘下果子,然后将其投入到一枚乾坤袋中。 它浑身漆黑,身体没有一丝透明,眼睛仍旧是绿油油的,但是明显缩小了许,正常人该有的的脸部五官雏形初现,扭曲的嘴巴闭合时就看不到一点怪异的牙齿了,爪勾也都进化成了更为灵活、能做细致工作的五指,站立活动时宛如一个“人”。 除了摘果子的一只瘦小人形外,还有几只或变大或变胖的鬼族在游荡看守这一片赤丹果林,主角的资源投入之下,它们都已经有了修为在身。 秋亦和虞观都未掩去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几乎就在他们踏入这一片地区的同一时刻,几只负责看守的鬼族猛地看过来。 它们已经有了一点神智,此时戒备着、弓腰嘶吼驱赶这两位不速之客。 这几只鬼族无一不是淘汰下来的最后胜者,吞噬了其他会给主人带来负担累赘的同伴后,它们的境界全部抵达了炼气九层,摘果子的那一只甚至已经达到了炼气大圆满之境。 被数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秋亦有一刹那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深夜。 他不是会经常回想过去的那种人。 三年时间,秋亦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淡忘了那时的心情,留下的只是平淡深刻的仇恨,但是这一刻,那些蛰伏已久的情绪如同被加上干草的火星,呼啦啦地在五脏六腑中燃烧起,将心脏烧灼到愤怒。 恍惚中似乎能看见一个人,他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停按捺恐惧,拿着轻易便会被腐蚀的武器,颤抖着拼死一搏。 秋亦拔出昭时剑,银白的剑身映出他的面庞。 他微微一笑,于是他的倒影也微微一笑。 再踏出一步,秋亦彻底进入鬼族的攻击范围内。 叶黎猛然回头看向赤丹果林的方向,几乎无法抑制地佝偻弯腰,咳咳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刚刚,赤丹果林那里的几只鬼族与他的联系断了。 赤丹果是叶黎当前阶段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他耗费老大的力气才经营出秋亦见到的那一片果林。 为了守住这得之不易的赤丹果林,叶黎离开前把手头几只修为最高的鬼族都留在了那里,没想到竟然还是出了意外。 那可是三个炼气九层、两个炼气十层、一个炼气大圆满!他在人间辛辛苦苦杀了多少凡人才养出来战力! 他甚至已经构想好未来要怎么用那几只鬼族了,结果短短片刻而已,居然就就一个不剩、全部消失了! 反噬的滋味让叶黎五脏六腑都拧起来了,他捂着心口,目光阴鸷。 来的是谁?哪个大势力的弟子吗? 可是刚刚杀的那个炼气境不是说大家族人都会传送到中间的环河地区,谁会特意往边缘地区跑? 那么就是散修? 可是什么样的散修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他精心养出来的手下?…… 几只鬼族像野狗一样分食尽他脚下的尸体,吃的鼓鼓囊囊。 胸口心脏怦怦跳动几下,叶黎眼眸中闪过一缕紫色,脸色重新变得红润。 他弯腰捡起这具尸体的乾坤袋,来不及看看自己的战利品有哪些,匆匆收起东西往回赶,几只鬼族牢牢跟在他身后。 他必须要回去,赤丹果绝对不能有事,那是他往后修真路的基石,他续命的宝物—— 一路疾驰,叶黎终于带着身边几只炼气五六层的鬼族来到赤丹果林附近。 远远的,他能看见他精心侍弄的赤丹果林完好无损,虽然有些困惑手下的尸体、动手者都去哪了,但叶黎还是松了一口气。 赤丹果林没事就好,反正鬼族还可以再培养,大不了他带着赤丹果压制修为回凡人小世界再养一批鬼族,小世界又没谁可以阻止他…… 叶黎不知道那个杀了鬼族的人有没有离开,但是赤丹果意义太大,他来回扫视,确认没有感知到任何人的存在后,带着身边的几只鬼族快步走向赤丹果林。 此处危险,就算有损失也要先把赤丹果林给转移了。叶黎正想着,下一秒,他目眦尽裂,怒意翻涌上头,几乎又要再呕出几口血来。 第42章 几具鬼族的皮哗地不知从哪里滑落下来,破破烂烂地落在污浊地面,像是一个赤裸裸的嘲讽。 鬼皮落地,连绵成片的赤丹果林刹那间变成一片火海! 赤丹果林虽然喜欢高温,但是却完全受不了烈火直接的炙烤,熊熊赤焰火光明亮,叶黎眼睁睁看着自己延命用的果子转瞬直接枯萎凋零,他续命的指望在灼烧中发出噼啪声响,像是凡人往火里丢去用来续火的普通烂木头一样,眼看着就要化为一堆无用的焦炭。 “不、不——!” 叶黎疯狂运转灵力施展御水决,然而那些汇聚而来的水汽一点作用也没有,火焰似乎越来越炙热了! 叶黎再也维持不住冷静,面目狰狞怒骂着奔向火焰。 这烧的不是木头,是他的命,他的未来!他精心养出来的鬼族死了,好不容易收集的赤丹果没了,现在总不能让赤丹果林也跟着消失! 就在似乎伸手就可以触碰到赤丹果林时,叶黎心脏猛然一跳,他猝然止步,黑发断裂,冰冷的霜雪擦着他的面庞划过,在地上画下一道清晰分明的分割线。 叶黎转头看向霜剑源头——正是在一边等待已久的秋亦。 “欢迎来到修真界,”秋亦抹过昭时剑,身上气息冰寒翻腾,再也不遮掩,他面无表情,看着那张熟悉的属于仇人的脸,语气嘲弄,“送你一份礼物。” 少年对着已成火海的赤丹果林摊开手。 秋亦的手看起来适合做些诸如绣花之类的精巧爱好,白皙而温软,像他笑起来时一样无害好看。 此时那只白皙的手掌猛然一收,骨节漂亮得凸起,得到灵力加持的灵火唰啦啦升高一大截,火焰跃动时宛如在庆贺舞蹈祭典。 事到如今叶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鬼族、赤丹果林全都是这人一手造成,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很了解他的痛处,刻意挑衅激怒他。 他不能避让,叶黎看得出,赤丹果林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他及时抢救,兴许还能抢到一两株幸存植株。 眼中滑过一抹狠毒,叶黎猛然拔剑。 他的剑身上猩红血气与黑色鬼气缠绕纠缠,宛如两条恶毒的蛟龙,气势惊人。 叶黎向来是供着自己为先,连手下鬼族都有炼气大圆满,他的修为自然也已经到了大圆满之境,若不是这片天地桎梏,他完全能突破筑基。 炼气境大圆满在这个秘境里就是战力巅峰,足以给人带来压力,叶黎还有理智,有些忌惮秋亦,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声音劝诱,似乎这时候也不忘了为秋亦着想。 他说:“道友,这些鬼族你杀了便是,何必还要烧这一片赤丹果林。我看你也不过炼气八层,杀那几只鬼族想必也多少也受了伤、付了损失,何必还要再与我对上,我看你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在……” 叶黎的声音带着非同寻常的感染力,让人心神被震慑,不由自主地想听他说话、认为他说话很有道理。这是一部非常罕见的、作用于心神的功法!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几只炼气五层左右的鬼族从叶黎身边掠过,飞快向赤丹果林赶去。 只要救下一株,它们死了也无所谓。 秋亦双目明亮,神色清醒,嘴角不带笑意地勾起,似有讽刺之意。 叶黎心中警铃大作,可是此时他正在施展《鬼音》,根本腾不出手去救那些鬼族,更别提他完全看不清秋亦的动作了。 半点废话也无,秋亦身形一跃,突然出现在那几只试图偷渡的鬼族近侧,凄冷一剑斩出! 简直比刀切豆腐还要丝滑,那几只鬼族头颅咕噜噜滚地,冰霜覆盖平滑的伤口,没有任何黑血喷涌而出,它们身体还定格在跑动的姿态,皮囊之下的血肉“滋滋”作响化为虚无。 这一切太快了! 叶黎瞳孔紧缩,后半截话语这时才完整落下:“……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失去了填充的黑色鬼皮在地上摊开,叶黎表情扭曲,疼痛在身体中蔓延。 微风吹动衣角,秋亦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举起剑,剑锋直指叶黎,银芒一如周身杀意般冰冷:“我看你现在自戕还来得及。” 第23章杀 这样的姿态叶黎只在自己还未发达时见过。 那些因为擅长诗词或是文章所以得到长辈青眼的家伙对他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甚至还过来假装良善给他分析未来的路! 未婚妻也是,竟然丝毫没有反抗地就接受了家族的安排,让长辈找上门来与家主沟通直接退了婚,他的不同意根本没人听,没有一个人把他当回事! 叶黎将这些耻辱全都记在心上,偶然得到那件神奇宝贝之后,他走上修行之道,首先拿来喂养鬼族的就是自己家族里那些有眼无珠的蠢货,然后就是未婚妻的家族,接着到整个村落、整个城镇。 他成了修行者之后,连皇帝也要用敬畏的眼神看他、在他脚边跪着,不敢多说半句话。 现在,叶黎看着那几张鬼皮、被焚烧的赤丹果林,气得浑身发抖:这个人怎么敢给他造成这么大损失的! 叶黎本来也没想放过秋亦,只是打算先蛊惑一下这家伙,等他的手下救下赤丹果林后再杀,但此时此刻,一而再再而三被挑衅,他愤怒得七窍生烟: 他改主意了,他现在就要这人死! 叶黎想要发狠,秋亦却比他更快更凶,手上的昭时剑直直斩下,优雅的剑被他用得比几乎比大开大合的刀还要杀气凌冽。 第43章 叶黎境界虽然高了秋亦不少,但是他从未炼过体,平时侧重方向还是逃跑和躲藏——他太习惯让鬼族替他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躲在最后收割成果了——此时正面对上秋亦这种货真价实练出来的剑修,慌慌张张握剑横挡。 两剑碰撞摩擦出火花,昭时剑稳稳占据上风,居然在叶黎的剑上直接留下了一道裂纹。 一触即分,叶黎噔噔噔踉跄着后退几步,心脏跳动,鬼气在身体内蔓延。 昭时剑又至! 锋芒刺人,叶黎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忽然诡异地对折一下,险之又险躲过了这凌厉一击。 秋亦目光微变。 对方虽然看起来气势凶悍,但无论是抵挡的力量,还是格挡的姿势,处处都透着虚浮,连那把剑也是如此中看不中用,像是一只绣花枕头。 他一下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你不是剑修。” 剑只是花架子而已,叶黎冷笑:“我当然不是剑修。” 剑修最需要的就是苦练,他有宝物在身,哪里还要像这些呆瓜蠢货一样去受这般苦?平日腰间佩剑不过是为了风流好看罢了! 只看过二十多章的读者、被一剑捅死的读者扯出一个带着嘲意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嘲弄自己还是叶黎:“原来如此。” 叶黎身躯弯折一侧,再次避开攻击,但是他避不开下一剑的,秋亦眼皮也不抬一下,剑锋微动直接半途变势! 这一击倾注了十成十的灵力和杀意,寒气让人心中一颤,叶黎清楚,自己若是被砍中,那不是上路也是半残。 不过……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甚至邪笑起来,他大声道:“我和你们可不同,我生来就是该享福的!” 叶黎猛地甩出手中的剑! 那把花架子剑上裂纹扩大,“嘭”的一声彻底爆碎,一张布满利齿的嘴从中挤出,然后是头颅和身躯——被释放出来的生物吼然俯冲,几乎狂暴地想要咬杀吞没面前的敌人。 秋亦及时向旁边一滚,正好躲过这一击,但他之前前冲势头太猛,止住势头时还是花了时间,离开时右手手背上被那些牙齿一刮,留下一道深深齿痕,血滴滴嗒嗒流淌滚落。 再抬头,叶黎已经直起腰板站了起来,目光凶恶地盯着秋亦,身前赫然多了一条虚幻的蛟龙影子。 这条蛟龙身体红黑交织,双目呈现深深的紫色,它不大,身体由烟气组成,后半部分身体完全虚无,只有前半身比较完整,看上去滑稽,但境界却和叶黎一样,是炼气大圆满之境! 它是比叶黎更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秋亦起身,剑入掌中,右手火辣辣地疼痛,肌肉鼓动,血液滴落,一股青黑之气弥漫,丹田处的灵力运转到此处,不断压制驱散。 虽然只是伪蛟,但这条蛟龙由鬼气、杀气、怨气等混合养成,攻击力能与很多筑基境媲美。 果然,杀了那么多人,多少有点资本。 叶黎自觉打退秋亦,心情不错,但看到秋亦站起来,只有手背上那一道伤口时,他脸上笑容登时一僵。 伪蛟可是他最强的杀手锏,本来他预想中伪蛟的突然一击应该能让这个炼气八层狠狠被重创、最好是死了的,现在竟然只能留下这么点伤,那他还打什么打! 逃也肯定是逃不了的,他的速度完全没人家快,也没掌握什么步法身法之类的,真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叶黎咬牙,知道自己这次只能硬抗了。 没关系,伪蛟的防御力也还不错…… 思考的时间很短暂,伪蛟在叶黎的指挥下呼啦飞向秋亦,高高扬起爪子。 它要先下手为强! 只可惜这次秋亦可不是毫无防备的状态,他用力一蹬地面,身体高高跃起,不退反进! 伪蛟其实仍旧有种种不足,但是物随其主,无论如何花架子是摆出来了,看着格外瘆人,秋亦在他面前像只无力弱小的猎物。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秋亦丝毫不惧——他甚至看的不是伪蛟,而是更后面的那个,甚至说是更遥远的时候——利爪近在咫尺,少年目光璀璨如星辰,甚至没有用什么特殊的剑招,昭时剑划过一道干净利落的半弧! 这一剑太漂亮了,犹如一道新月,一捧被挥洒抛出、在光下熠熠生辉的新雪,寒气刹那冰封了蛟龙,就连时间好像也静止了,只有白色的光一寸寸绽开。 伪蛟嘶吼着挣扎着,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身体像是烟花一样猛然炸开,十里晴空霍然下起一场极为漂亮的红黑色的无形之雨。 环河秘境的修士几乎全部向这里看来,甚至有部分正在交战的都惊骇地停下了战斗,诧异地看向这片无形的雨: 是谁?王家还是丘家?! 不是王家,也不是丘家,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炼气八层。 强大的反噬让叶黎几乎一瞬间站都站不住了。 为了制作伪蛟,他还分了一部分神识出去,此时伪蛟被斩,他识海剧烈震荡、摇摇欲坠,明明就该崩溃了,他的识海与神魂却还是被一抹紫光强行束缚,被迫保持清醒意识。 痛苦难言,叶黎趔趄倒地,想要撑一下身体,却被接二连三的反噬淹没,他浑身瘫软,狼狈地铺倒在脏污地面上,鲜红的血从鼻子、耳朵、眼睛、嘴巴中流出,内脏血管尽数破碎。 无数的痛苦涌来。 第44章 叶黎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疼痛,他甚至无法用灵力去治疗自己遏制疼痛——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接连被反噬三次,又使用了还不成熟的杀手锏,炼气境那点灵力早就枯竭了! “呜呜……” 他浑身痉挛,双手抓着地面,呜咽哀嚎和怨恨的声音同时从嗓子中挤出——怨恨的对象甚至不是秋亦,而是他仪仗的宝物! 为什么不让他就这么变成白痴、或者被反噬而死!他不要面对这一切! “嗒嗒”。 脚步声。 秋亦的脚步声。 于是比起痛苦和抱怨,另一种情绪更先淹没头顶,叶黎害怕得牙齿打颤。 他杀人没有心理负担,甚至看不起那些贪生怕死的,但那是因为死的不是他! 现在伪蛟死了,下一个就是他了、下一个就是他了…… 心脏跳动,鬼气在体内运转,给了这副身躯能够再次活动起来的力量。 叶黎忍住撕裂的疼痛,没有能站得起来,也没有想着去反击,他仓惶地、像条虫子一样爬向外面。 那一剑杀了他的依仗,也将他的的胆子彻底击碎。赤丹果林不管了,报仇什么的也不去想,哪怕明知道自己根本逃不了、逃掉了也活不下去,但此时此刻叶黎心中的念头居然只剩下逃跑! 他要跑,他不要死!他可是享福的命,他要成仙的,他怎么会死呢??!! 逃,快逃,逃! 他拼命地爬着,绝望的情绪却不断漫上心头。 秋亦不紧不慢跟在叶黎身后,和他始终保持一段不变的距离,如同猫戏耍老鼠。 而在叶黎耳中,那脚步声无疑是一声更比一声急的催命符! “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仅仅是片刻的猫抓老鼠游戏,高压之下叶黎的精神完全崩溃,他痛哭流涕,几乎口不择言,“养鬼族又怎么了?!死几个凡人而已!我不过是个普通的邪道修士,你杀了鬼族就算了,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你根本不算正派!” 是的,折磨,叶黎确信这个家伙在折磨自己,难道修真界的正道都是这个鬼样子吗?! 到现在他也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碰巧撞上了一个爱行侠仗义的正派修士。 “你想错了,”秋亦踢了叶黎一脚,看着叶黎吃痛叫出声,“我本就不是什么正派修士。” 他不是什么绝对恶人,但也从不是纯正好人。 “你是恶是善都与我无关。”秋亦眼神薄凉,“我杀你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结一段因果。” “……那你、你是!”似乎被这一脚唤醒了一些不重要的记忆,叶黎总觉得有些熟悉,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是哪里来的熟悉感、究竟是什么时候结下的仇怨。 他之前一直待在小世界,哪有机会和修真界人结仇! 没有回答。 “噗呲”。 冰冷的剑刺入叶黎的腹部,将他扎了个对穿,狠狠钉死在泥腥地面上。 痛! 叶黎扭动抽搐着,面目狰狞,痛苦唤醒了他遥远的记忆,他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那只老鼠,那只杀了他一只鬼族的老鼠——!他还想说什么,但是却虚弱到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我不记得山水镇有多少人了,”秋亦道,他认识的人真的很少,“不过没关系,反正你有‘宝物’,轻易也不会死掉,我可以多杀几次。” 他轻轻巧巧抽出剑,猩红的血从剑身滑落:“你想怎么死?” 叶黎惊恐地看着他,呜咽狼狈地想要逃跑,只可惜身体一寸也动不了。 疯子!疯子! 第24章钥匙 这场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 秋亦用冰水浇醒两眼一白第不知道多少次昏过去的叶黎,取下他的乾坤袋,然后一剑将他挑入赤丹果林中。 赤丹果林先前焚烧之景只是幻象而已,所以叶黎召水灭火才一点用处也没有,一个很粗糙的幻觉小法术,但是由能神识外放的秋亦使出来,应付叶黎这种意志脆弱的人完全够用。 赤丹果灵植生长方式残忍,它们会将猎物捆绑不断割肉放血滋养自己,用猎物的血肉促使自身的生长结果。 本就伤痕累累的叶黎一被丢进去,血腥气息刺激,浑身上下被他心爱的续命灵植死死缠绕拥抱。 那些枯枝一瞬间活了过来,它们在猎物身上划出一道道崭新的伤口,又从伤口中钻进去不断吮吸噬咬,用猎物的血肉温养自己,培育新枝新果。 叶黎成了被扎根的养料,他的血肉会滋养出他渴望的赤丹果。 但他还活着,他赖以翻身的宝物此时还在续着他的命,回光返照一样,叶黎不知道哪来的劲,鬼一样凄厉地尖叫:“该死,你该死!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啊啊——” 赤丹果林缠绕地愈发紧了,蚯蚓蜈蚣一样在他的身体内爬行、钻洞、汲取营养,叶黎很快没了咒骂大叫的精力,脸色迅速变得蜡黄,在极度的恐慌和眩晕中死死睁大眼睛,等着将来不来的死亡。 是被被鬼族分食轻松,还是被赤丹果扎根轻松? 秋亦不太能分辨,复仇的快意渐消,心中剩下的只有冷漠的疲惫。 就好像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完成了,之前积蓄的疲惫如山崩海啸般冲垮防线将他压垮。 秋亦心中空落,即便是已经复仇成功,他也再不会有机会回到那时了——哪怕他也不想回去,但心头依然怅惘。 第45章 他久久伫立着,几乎像是一尊雕塑,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很久,雕塑眨动眼睛,嘴唇微动,喊了一声:“师尊。” 虞观一直在,他隔着一段距离看了弟子片刻,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这尊雕塑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委屈的幼鸟,语气平和:“累了吗?” 复仇是秋亦自己的事情,虞观尊重他的意愿,没有插手。 秋亦眼睫微颤。 他完全是无意识地便呼唤虞观,没有去想叫师尊有什么用,也没有想要求虞观干什么。可虞观这样站在他面前、一开口,那些疲惫怅惘与茫然就好像找到了闸口,情绪一寸寸冲刷倾泻。 眼眶好像也微微湿润了,过了好久,秋亦才慢慢眨了眨眼:“刚才有一点。” “但是,”他忽然顿了顿,漆黑的双眸很亮,像是沉落在湖底的黑星,少年真情实意地道,“看到师尊的时候,我就把那些全忘了。” 那些不可改变的过去将他送到此处,他已经抓不住过去,但却还可以抓住现在的和未来的一切——而虞观,他正是他心中的现在和未来。 “……” 虞观心中莫名一动。 “师尊,”秋亦与虞观对视,像是从自己的道标身上汲取了力量,精神从低落谷底振作而起,“我不会止步于此的。” 仇恨既已了结,便该去看更广阔无垠的天地恒宇、探更高远难寻的鸿鹄之志。 少年意气风发,清朗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几乎是有些轻狂地向仙人诉说野心:“我要自由,也要逍遥——我要成仙。” 狂妄的话被秋亦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出。 无论以他现在的境界,说出的这番话在旁人看来有多么狂妄幼稚,无论这条路有多不好走,他都会以成仙为目标,不断向上攀爬,百折不回、坚定不移,虽九死其尤未悔。 ——虞观相信他可以做到。 于是仙人微笑:“好,我会看着你的。” 秋亦亦展露笑颜:“嗯。” 应当如此。 …… 虞观看向赤丹果林以及其中还有点点生机残存的叶黎:“我帮你处理了?” 叶黎体内有东西在强行护住他的命,那些赤丹果灵植杀不死他,反而有可能会被污染至死亡。秋亦目前境界太低,还无法对付那个东西。 这些秋亦也知道。 他点头:“麻烦师尊了。” 真正的灵火在赤丹果林之间蔓延烧灼,原先尽是枯枝的赤丹果林眨眼间化作一片火海。 叶黎又一次从旧的痛苦中醒来,被新的灼烧鞭挞,他挣扎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这样呢,他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后悔的酸水在此时才终于漫上来,叶黎后悔了,痛哭流涕,他当时不该灭了那个小镇,他当时不该杀那只老鼠,他—— 但是此时再多的后悔也晚了。 火焰为秋亦镀上了一层赤红的金边,将他苍白的脸也染上了夕色,流苏耳坠鲜红如血,被风吹动轻轻触碰侧脸,少年抿着唇,表情平静,近乎安宁。 这场火焰烧到最后,空地上只留下一颗怦怦跳动的紫色心脏。 它就是叶黎的宝贝,叶黎一身功法、驭鬼本领、修为的来源,其本质是一颗意外流落到小世界的高境界鬼族心脏。 紫色心脏不甘地四处逃窜,但火焰宛如一道坚固的囚笼,将它牢牢束缚住。 火舌贪婪地舔舐扭曲,紫色心脏逐渐干瘪,像是被扎穿刺破的气球,最后彻底化为一捧尘埃。灵火恋恋不舍地吞没这点尘埃,一并在微风中熄灭。 灵火将赤丹果林、鬼皮和叶黎的尸体烧得干干净净,除此以外却没留下一点痕迹。土地湿润肥沃,刚刚的火海仿佛只是一场梦。 这需要对灵力极精细的操纵,秋亦离这个境界还很远。 复仇的戏码到此算是彻底落幕,但是胜利者的未来还很长。 继续留在这里太张扬了,秋亦和虞观向中心地带行去。 此番杀敌比秋亦想象得要轻松太多。 秋亦自己总结,一方面是因为他变强太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主角没有好好利用他的优势。 据他所知,鬼族心脏会给主角传送功法绝对不止他表现出来的那几招,主角但凡肯花力气学习锻体法、正经剑法、身法步法,他的威胁可能还要再上一层楼,再不济也能逃跑。只可惜,这几样看起来都是主角不愿下功夫学的。 “修真界,不修炼不竞争就是慢性自杀,”秋亦似有了悟,道,“我可不能混成主角这个样子。” 至少要和第二世一样,拼尽全力后再有尊严地死。 虞观瞥他一眼,觉得弟子在想的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扯开话题:“你为什么叫他主角?” 秋亦清楚主角的姓名,但几乎都只以“主角”二字指代。 他们穿过茂林,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方。 秋亦停下来,淡淡地回答道:“因为我不愿费心去回忆他的名字。” “我看过很多这种话本子,虽然能记住所有看过的东西,但是一一回忆名字和细节也太麻烦了。” 哪怕知道了这本是真实的也一样。 用神识探知四周无人后,秋亦抹除乾坤袋上任主人的残留印记,轻而易举打开了它。 第46章 里面倒出来四十块劣品灵石,两三件衣裳,一些杂物、一堆估计把环河秘境扒了个底朝天的灵植灵果、还有不多的一些赤丹果。 秋亦:“嚯。” 他拾起一把深蓝色的钥匙和一把看似普通的铜钥匙,晃了晃,唇角扬起:“意外之喜。” 环河秘境的第一夜降临。 对于大部分散修来说,他们会找到安全的地方度过这段时间、短暂地放松一下,不过对于世家子弟而言,这绝不是可以放松的时间,真正的争夺不久后才会开始。 此次王家共来了十二个人,此时都聚集在一起,之前在灵舟上对王家带队人耳语的年轻人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他叫王实,是王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小辈,才十七便已经有炼气十层,天资实力甚至能比得南洲顶尖世家的天骄,隐隐有成为一流世家年轻一辈天骄之首的意思,也是这一次秘境探索活动带队者。 王实目光一一扫过剩下的十一人,又分出心神探查周围,确认没有人藏在暗处后才道:“丘家有什么动静吗?” 大家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一个平时和王实关系最亲近的少年道:“他们看上去就像在普通地探索秘境一样,我们蓄意挑衅也没试探出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丘家肯定是准备要做什么,但是他们却一无所知,这种未知的恐惧沉甸甸压在心头,如同一片阴云。 王实敏锐察觉到了氛围变化,开口打破了这团阴云:“没关系,他们无非就是冲着我来,看来是要在内河动手了。” 环河秘境别具一格,呈嵌套式,秘境之中还藏着一个小秘境。正规点讲那个秘境应当叫环河小秘境,不过大家都习惯以“内河”称之。 内河的资源更多更丰富,但进入的钥匙基本掌握在两个世家手上,寻常散修是不敢招惹的。 有人说:“那你会不会很危险啊?要不我们不进内河了吧。” 王家可不能少了王实这根独苗苗级别天才。 王实意见不同:“修炼不争则退,丘家也不会因为我今日不去就放弃针对我,若我事事避开,那我还谈什么修炼。” 一个看起来格外讨人喜欢的少女打圆场:“好,那我们明日进内河时都注意些,尽量别让王实哥受伤。” 王实:“你们不需要太焦心。他丘家有备而来,难道我王家就没有防备了吗?我自有手段,明日若是开战,你们记得远离我和丘玉帛,我怀疑丘家藏的手段就在丘玉帛身上。” 丘玉帛是丘家这一代的领头羊,和王实的关系势同水火,这次也同样来了环河秘境。 即便丘家不布置手段,王实和丘玉帛也一定会对上打斗一番。 王实又道:“今日南面那边发生了什么?” 南面动静很大,但瞧着不像是丘家的手笔。王实私心觉得那场黑红无形的雨有点像邪道修士的手段,只是辨别不出是哪宗哪家的。 一个白日赶往南面探查情况的人道:“我去时只能看出那里似乎发生了几场对战。” 他犹豫一下,补充说:“战斗痕迹很少,也不像是被有意清理过,我认为是其中一方实力碾压了另一方。” “看来我们这次还要多注意散修。”王实沉吟后道。 内河的钥匙部分以任务奖励、贡献度换取的形式落到了散修手中,那个闹出动静的散修说不定也会入内河。 这般说来,此次内河之行既有丘家窥探,又有未知散修,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之后也再没有更多关于南面的线索,毕竟那是边缘地带,要不是闹出了异景,没谁会特意过去。 王实抬头看了看月色:“先修炼吧,养精蓄锐,等天亮我们便进内河。” 环河秘境开放三日,只有第二日才能进入内河,所以丘王两家人在第一日都不会争抢打斗太多。 “内河的禁忌都记牢了吗?” “知道,西南方位有金丹境猛虎,正东方向有一只半步金丹的妖树……我们只能在内河附近行动,不过要小心不去惊扰内河里的水蛟龙。” “嗯,”王实,“一切看明日情况了。” 王家子弟们盘膝修行,留下五六个人警戒四周情况。这些负责警戒的修士尽职尽责在四周游走,警觉每一丝风吹草动,却完全没发现树荫之下还藏着两个人。 秋亦偷听了一耳情报,含笑同虞观重复道:“一切看明日情况。” 第25章睡一觉 杀死主角后第一个白天已经过去一大半。将乾坤袋中那些有价值的东西收好,秋亦和虞观动身前往资源丰富的中心地带。 可本就僧多肉少,他们行动迟了,好处自然被别人打捞走,一路上秋亦就捞到了一株一阶灵草和一枚两阶灵果。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秋亦正好偶遇一个穿着正规世家衣裳的人匆匆往回赶,他想了想,艺高人胆大,直接跟上去。 那个前去看情况的修士最后回了王家队伍,秋亦和虞观也跟着摸到了这里。 《无相锻体法》修行后有助于隐匿,虞观则是能有修隐匿气息的功法,交流全部是神识沟通,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虞观看过去,那几个修士境界在炼气五层到炼气八层之间,虽然人是有点多,但是他和秋亦选好时机动手的话,付出点代价应该就能全部解决:“要杀了吗?” 第47章 轻描淡写、冷冷淡淡。 秋亦感动,心想师尊真是体贴。 他确实是抱着打秋风的念头来的,毕竟他既缺钥匙又缺资源,世家却两者都不缺。秋亦原先没打算要动手,但现在王家戒备森严,他没有修行过盗窃术法,想要不动干戈便得到钥匙应该很难。 虞观又道:“你做好杀人的准备了吗?” 不是杀仇人,而是杀与自己有利益冲突的竞争者、杀对自己来说潜在的威胁,这和复仇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秋亦手指动了动,目光扫过那几个神情警惕、但是还什么都没有发现的修士,“做好了。” 踏上修炼路,便如签字画押了一份生死状,每个修士都要做好杀人或被杀的准备。 “不争就是死,”秋亦道,“比起被杀,我更愿意成为持剑的那个。杀人的准备、担下因果的准备,我都早已经做好了。” 他摩挲两下剑鞘,拇指一下一下推着昭时剑,雪白剑身慢慢出鞘,少年的眼眸纯粹深黑。 “不过,我更想杀对我有杀心的——” 血光浮过。 晚风乍起,一名警戒的王家弟子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摸摸身上的鸡皮疙瘩,目光忽然落向一处——正是秋亦和虞观躲藏之处! “怎么了?”另一名王家弟子敏锐注意到他的动静,小声问。 回答他的是小心翼翼的一指。 他们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过去扒拉开灌木,簌簌,簌簌,将叶子扒开——空空荡荡。 除了那些不值钱的草木动物外什么也没有,鬼影也不见一个。 那名最先察觉什么王家弟子被自己的直觉救过好几回命,很信任自己的直觉,放不下心又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终于是不甘心地开口道:“走吧。” “是不是下雨了?”他的同伴说。 那王家弟子说:“没有吧……” 话音未落,湿漉漉的水滴落到脸上,他伸手拭去脸上的水滴,忽然手指一顿,觉得触感不大对劲,抬眼一看,嗓子如同塞了棉花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 一具穿着黑衣的尸体横挂在树梢上,被人干劲利落地划断了咽喉,血顺着枝桠往下落,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困惑,像是不懂自己怎么就被发现了。 “有尸体——!” 哗啦啦,林中惊起一片飞鸟。 秋亦和虞观早已经远离了王家驻地,暂时寻了一片无人空地落脚。 第一次动手杀一个“对自己有杀意但还没来得及攻击自己的人”,秋亦心态意外平静,他坐在地上,端详自己的手。 右手松松摊开,露出柔软的掌心,肌理间透着健康的薄红。 他用这只手握剑杀人。 由和短暂的第二世建立起来的道德感脆弱得好似沙滩上的城堡,倘若刚刚真的是杀死一个全然无辜之人,他的心中恐怕也不会有丝毫波澜。 “我很适合杀人?”秋亦困惑地皱起眉头,不自觉说出了心中的想法,神情略有一点迷茫。 虞观在秋亦身边坐下,秋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而动,四目相对,虞观合拢秋亦摊开的那只手,道,道:“你只是拥有力量,且更快地适应了这个世界。” “是好事,”他语气笃定,一字一言如种子般落在秋亦心间,“只要是你想做的,你都可以去做成。” 秋亦愣神,半晌,轻轻地笑了:“是。” 他定了定神,将那个修士的乾坤袋打开。 那个修士和他们一样藏在暗处偷听,不过段位比秋亦二人低,在秋亦敛去隐匿、暴露身形时第一时间动了杀意,可惜最终被秋亦反杀。 他应该是丘家派来的修士,秋亦取下他的乾坤袋时在其中见到了环河小秘境的钥匙。意外达成了目标,他便也不打算再惊动王家中人,和虞观迅速离去。 取出乾坤袋中的深蓝钥匙,秋亦心情变得明朗,这代表着可以和虞观一起进入小秘境。 他像是小动物叼来猎物做礼物一样开开心心地将钥匙给师尊,接着再搜罗一番,又找到了一块下品灵石,两枚一品养灵丹,然后就没有其他了。 秋亦不信邪,又翻了翻,确信这个乾坤袋就是这么干净。 世家弟子怎么也这么穷。 穷鬼本鬼秋亦毫不留情批评了一番别人的贫穷,然后收起乾坤袋,恋恋不舍把这一块下品灵石给了虞观,掰着手指和虞观对账:“这样我就只欠一块中品灵石、八块下品灵石、七十块劣品灵石了。” 他这次找到的灵草灵果都是不适合他使用的,等离开秘境后把它们连带着杀人越货得来的乾坤袋卖掉,估计能还上不少。 要不说秘境捞资源就是强、人人都跟下饺子一样地下秘境,这才一天,秋亦的欠债就还了不少了,还有两天秘境才会关闭,他觉得自己还债很有奔头。 虞观认认真真听他说完,看秋亦的笑脸,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秋亦看了一眼月色,环河秘境内的月亮始终是一轮圆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完美。他估算一下时间,正想进空间修炼,忽然听到虞观的声音。 “睡一觉吧。” 秋亦一时顿住,怀疑自己听错了,神情透着点懵:“?” 虞观耐心重复道:“睡一觉吧。” 他摸摸弟子的发顶,那里有个藏得很深的小发璇,目光似乎能看到皮囊底下的灵魂:“你太累了。” 第48章 秋亦觉得自己虽然不算是特别有精力,但也没到太累的地步:“……我觉得还好。” 有《蕴灵诀》打底,他的恢复力一等一的强,这一天本就没费多少力气,现在更是无论灵力、体力还是神识都很丰沛。 虞观不反驳也不应声,只这样淡淡地注视秋亦。 不知何时开始,他看向秋亦的目光常常这样温和。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是一种很难言的滋味,宛如被泡在了热乎乎的温泉里,咕噜咕噜的,秋亦总是绷直绷紧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好像是有一点累。 这一点累又在虞观的注视和微笑中莫名发酵地越来越大——秋亦脑袋晕乎乎,鼻尖酸酸的,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气,眼角挤出两滴泪,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自己居然这么困。 真奇怪,莫不是师尊施了什么法术。 久违的困意袭来,秋亦用手撑着脸,一下一下点头,眼皮渐渐抬不起来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梦话:“那我睡一觉。” 话音轻飘飘落下,少年眼睛彻底闭上,已然幕天席地坐在地上低着头睡着了。 虞观伸手慢慢捋开秋亦垂落的黑发,让他的面庞露出来,然后抚平他紧缩的眉头。 过去身瞥见自己不知何时被对方死死抓住的一截衣角,微微叹息,却终是没将衣角从秋亦手中抽出。 “晚安。”他垂眸,看着秋亦安静的睡颜轻声道。 距离内河开启还剩两个时辰,丘玉帛拿出残缺阵法开始充能。 身边一位娇媚女子倚靠着他,呵气如兰,丘玉帛美人在侧,却大气不敢出,只盯着手中阵法,一块又一块下品灵石地喂。 不错,此次确实是针对王家年轻一辈而来,而且丘家的准备绝对远超王家的想象。 可惜了,王实最后竟然不是堂堂正正败在他的手中…… 身边女子柔媚道:“专心。” 丘玉帛正襟危坐,额头渗出冷汗,道:“是!” 阵法一道诡谲多变,侵淫此道者往往可以当场用自己的特有的法宝布阵对敌,不过若是已经独立成型被固定剥离出来的阵法,想要使用,就必须用灵力或灵石充能。 阵法等级与灵植等划分一致,分一到十阶,以及最后的仙阵,一阶对应修士一个境界。不过哪怕都是同一等级,也依旧有人一刀九九九,有人一刀把自己给砍伤了。 丘玉帛手上的这个攻击功能阵法是丘家专门拨给他的,是三阶阵法中比较垫底的存在,主要攻击方式是靠阶段性的攻击逐渐积累威能,然后一次性全部引爆所有伤害。如果能成功引爆,威力足以比拟金丹前期的全力一击,用来对付炼气境属实是大材小用。 计划实施的时候,王家恐怕没有逃脱的可能。毕竟环河秘境是一个关闭之前都不能自行离开的秘境,至于用传送卷轴逃离阵法…… 第一,传送卷轴稀少罕见,就算是有也很昂贵,第二,秘境和外界区别甚大,秘境内除了该秘境的传送造物,其他传送道具一概失灵。 王家众人这次注定是瓮中鳖。 而这仅仅是丘家的一个不当回事的准备,他们真正的底牌是—— “不错,到时候小丘你就拿着这个先去和其他小孩子们玩玩,最好把那些杀了我家小辈的王家一代给彻底踩在脚下。”女子笑盈盈道,言语轻蔑。 丘玉帛咽了口水,紧张应声:“是!” 距离内河开启还剩一刻钟,秋亦悠悠转醒,睡眼惺忪。 这久违的一觉睡得太舒服了,几乎可以说是“温柔乡”,以至于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似乎抓了什么。 秋亦低头一看,触电一般唰地松开衣角收手,赧然道:“师尊为何不叫醒我?” 虞观抚平被弟子弄得皱巴的衣角,语气平静:“难不成我是舍不得借弟子一截衣角的那种师尊吗?” 秋亦觉得拽人衣角睡觉有点丢脸,立即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过。 过了会他又抬起头,小声说:“师尊莫要拿我开玩笑。” 又过了片刻,天边浮现第一缕朝霞,深蓝色钥匙散发出一阵白光,将持有者整个包裹住。 当白蒙蒙的一片褪去,眼睛里再次映照出五彩斑斓的世界。 第26章洞虚境 环河小秘境与环河秘境的中心地带十分相像,最中央都有一条如同圆环一样的环状河流,只不过这里不管是灵气浓度,还是灵植,都比外面那个秘境好出许多。 秋亦和虞观站定,他们离那条环形河流较近,中间只隔着丘家。 除了丘王两大世家之外,进入内河的修士中也有和秋亦虞观一样的散修,不过数量较少。 另一边,王实表情凝重:丘玉帛居然跟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身后——此次的丘家带队者根本不是丘玉帛,而是那个女子! 本名丘桠的女子柔笑着拍拍丘玉帛的背,声音极大,整个秘境都能听见:“你去与他们玩玩,让我看看有没有长进。” 不少比较青涩、不擅长表情管理的修士脸色皆是一变,这女子,怎地嚣张!简直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包含秋亦在内的散修们有不少敏锐察觉到了风波渐起,正打算离去,丘玉帛忽然轻轻挥动了一下折扇。 因着位置分配的便利,一道散发着透着绿光的阵法在一瞬间笼罩了除了丘家成员以外的所有人! 第49章 丘玉帛抓住时机,打一个措手不及,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做出应对,阵法内凭空凝现出多如牛毛的细长绿针。 “不好——!”有人惊呼。 针如细雨一般突然而至,而阵法范围内所有人此刻都成了狼狈的雨中人。 每一根针的攻击力并不强,但是怎么也禁不住千千万万根啊! 好在很快大家就发现这针的防御不高,轻易就能摧毁一片。 王实胸口的玉如意散发出乳白光芒,完完全全将他笼罩在其内,那些绿色细针根本进不了他的三步之内,其他修士没有他那样的好法宝,便各施手段。 其中又以秋亦和虞观最为显眼,手中剑一带一斩便是一片绿光碎裂,尤为壮观,行动宛若闲庭信步,看得其他修士眼热不已。 不是剑修的心想:剑修这么强的吗? 是剑修的心想:怎么他们跟我们不一样?! 秋亦与虞观擦肩而过,神识传音几句,虞观瞥他一眼,应了。 “丘玉帛……好样的。”王实在玉如意的照拂下飞快向丘玉帛逼近,他自己不用担心,但是其他人可撑不住。但只要丘玉帛死了,这个阵法自然会破! “你之前的威风呢?没了?”阵法之外的丘玉帛不欲与他多废话,残阵到底只是残阵,有天生缺陷,他只能勉强操纵这个残阵几分钟,不仅要提前投喂,还要耗费全部精神去操纵。 虽然遗憾终究是借了外力,但这次是他杀王实可能性最大的一次,他不会有一丝松懈。 他看着似乎毫不费力应对着残阵内细针的修士,目光暗沉,第二阶段也蓄力差不多了,王实,你就安分死在我手里吧…… 残阵内的人自然不会就这样任由他摆布,第一阶段的细针对于某些人来说也不是多大的麻烦。 说时迟那时快,靠得最近、步履飞快的秋亦已经来到丘玉帛面前。 丘玉帛这个时候全身心都要用在阵法上,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现在一戳即破。 他又不傻,手下有那么多人在,他总会安排几个还算靠得住的留在自己身边贴身保护。 两名炼气九层修士就是其中动作最快的,他们在秋亦的前进的路上挡着,双剑交织配合刺出,乍一看好似只有一柄巨剑袭来,宛若一条巨蟒,凶悍地对秋亦露出獠牙与巨口。 即便是脱离了原来的阵法范围,但是秋亦脚下还是有绿色的阵法纹路,空中还是不断有新凝结出的细针扎向秋亦的皮肤。 之前丘玉帛的大部分攻击火力都集中在王实身上,秋亦靠近后,他即便相信自己不会被这个不知何处冒出的无名之辈击杀,也难免分了一些火力过去。 第二阶段已经开启,一时间,秋亦周围的细针更加凝实繁多,每一根都比之前两三根针捆在一起还要粗,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若说之前的针雨如同春日绵绵小雨,那么此时的就像是夏日里雷霆骤雨! 除开与秋亦一样冲出去试图找出路的,其余剩下的,不管是散修还是世家,此刻围成一个圈,抱团作战。 虞观默默随大流,淹没在人群中,既不张扬也不吃亏,姿态从容。 王实在圈子的最中间,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受到的攻击最多、在中间他们其他人都吃亏,可没办法,人数最多的世家弟子都拥护在他身边,剩下的散修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有一个撑不住的,接连多次被那些针刺入入体,瞬间表情狰狞,脸色发紫,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膨胀,五官扭曲到失真,他的嘴大张:“救、救我——” 王实目光一凝,脚步腾挪迅速离开原位,大喊:“快散开!小心不要让这针入体,多了会导致灵力紊乱!” 灵气紊乱会有什么后果? 其他修炼者也不是傻子,原本还算团结的修士们瞬间一哄而散,成了一盘散沙,只是一两个脚力不够的,还是被那个不断膨胀的肉/体炸弹带走了性命。 另一边,秋亦也发现了这件事。 这些灵针一但入体,就会让他的经脉都有一种鼓胀难受感,有特性的灵针一入体便成了一个个瘤子,阻碍原本灵力的运转。 这些灵针歹毒就歹毒在完全无视肉/体防御,若不中途斩断,轻易便能钻入筋脉。 好在秋亦修《蕴灵诀》,灵气深厚当属同境第一,冲刷炼化筋脉之间的阻碍只多费点力气,影响不大。 殊不知,他这种无所谓的表现让用一套家族基础多人剑法配合袭来的二名炼气九层多么震惊。 眼见那条剑影巨蟒离自己越来越近,秋亦竟是伸出空闲的左手,直接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下伸手去接剑! “刺啦——” 那双如玉的手与两把剑相碰,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肉做的手竟然刹那间捏住了巨蟒的七寸! 一只手牢牢将两把剑攥紧,双剑在柔软手心留下一道伤口,却难以再存进,秋亦的手就好似铁铸成的一般,坚如磐石。 两个炼气九层配合使出的剑法,竟然如此轻易便叫人破了! 两个炼气九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尤其是注意到自己的招式在秋亦手心上只不过留下一道深深伤口而已,他们更是惊慌,手上连连用力,试图摆脱束缚。 秋亦一步先步步先,丝毫不管不顾袭来的骤增的针雨,左手松开剑身,右手昭时剑剑刃挥出一道凌冽寒芒。 电光火石之间,那名炼气九层根本抵挡闪躲不了,硬生生吃了一击,口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几颗牙齿被一并吐了出来。 第50章 手中剑被释放的另一名炼气九层丝毫不顾及那道寒光、也不管自己的队友,剑一脱身便顺势劈向秋亦脖颈,眼中连连杀意闪烁。 剑还没碰到秋亦,少年忽然一跃而起,一只脚猛踹向这个拦路者的胸口! 那名炼气九层胸口一阵剧痛,似乎还能听到肋骨断掉的声音,整个身体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唰地飞过几十米,最后重重抛落在地上,尘土飞扬。 秋亦落地,一声不吭、半点不停留,直直往丘玉帛方向奔去。 其惊人战力与速度一时吸引了许多人注意,王实眼中神采奕奕,也没想到居然还能碰见散修中异军突起的神俊人物。 不过作为家族天骄,他自然也不甘心落于人后。 只见王实脖子上挂着的玉如意闪光一瞬,一道霸道炙热的刀气猝然被放出。 这件玉如意不仅是极好的防御法宝,还是能无损蕴藏刀气、剑气的特殊材质,里面藏着的这一道洞虚境刀气是长辈给王实准备的压箱底宝物之一。 虽然心如刀绞,但如今形势所迫,他不得不拿出来破局。 “好!”一众被困在阵法里的修士精神一振,士气大增,看到了希望曙光。 不管是散修还是世家弟子皆是心中艳羡:这可是一道洞虚境界的刀气啊!恐怕也只有这种被看重的世家天骄才能毫不吝啬地使出吧! 洞虚境刀气虽然只有一道,但也足够可怖。 被针对的丘玉帛脸色顿时煞白,忽然大喊一声:“前辈!” 王实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叫什么前辈,叫姐姐,”丘桠用手指绕了绕头发,卷下几缕发丝向那刀气的方向一吹,刹那间发丝疯长成巨大柔木,枝丫咯吱咯吱挤压,如同进食一般层层缠绕住那极刚极阳的刀气,几乎刹那就把那股霸道炙热之意化得干干净净。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刀气竟然一瞬也没留存住! “玩什么不好,跟我玩这种属性刀气。”丘桠轻蔑一笑,她最擅长以柔克刚,对于这种刚直类型最为不屑。 丘玉帛在一边疯狂擦汗,这祖宗,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的宝贝阵法就碎成八百瓣了! 王实面如白纸,他终于想起来这女子是谁了:“你是早就叛出丘家的那个丘桠!” “没大没小的,叫我木须尊者。”丘桠娇嗔。 传言说丘桠因为功法奇特,所以性格也变得古怪,果然没错。王实一阵恶寒。 其他人不知道丘桠是谁,但是无比清楚一件正赤.裸裸摆在面前的事情:尊者至少是洞虚境界的修士才可以用的称呼,不管这位木须尊者多古怪,她至少是一位洞虚境界大能! 一群炼气对上一个洞虚,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绝望的事情了吗! 丘玉帛缓缓吐了口气,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没错,这位洞虚境的木须尊者便是丘家提前两个月到来、开坛祭祀动用秘法破除秘境对她的限制后悄悄放入队伍中的真正底牌。 一张在炼气境秘境中可以横着走的底牌! 第27章靠山 丘玉帛看向面前直冲而来的秋亦,这个今天初次见面的散修一点也没被另一边的交谈影响,让丘玉帛都有点感动: 他直奔过来杀我这个炼气境大圆满,甚至都不关注我旁边有位洞虚境前辈欸! 不过感动归感动,乖乖任杀是不可能的。 丘玉帛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眉头一皱:他身边居然空了! 再一看,原来那些原本贴身保护他的丘家弟子此时都被王实他们拦住拖住了。 身边没有保护者的情况下根本难以阻挡秋亦势头,丘玉帛刚准备收回分散的力量,直接全力攻击秋亦,身边却猛然刮过一道呼啸的风——秋亦毫不犹豫地偏调角度直冲、与他擦肩而过! 丘玉帛/王实/其他一众修士:……嗯?你在干什么啊??!! 连一边看戏的丘桠都惊了一瞬。但她脑袋转得飞快,瞬间想明白这个低境界修士是要干什么了。 她袖袍一挥,准备随便捏个法诀挡住秋亦:“想的倒是不错——” 洞虚境大能要动手! 所有关注这边的修士下意识地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个炼气境恐怕是逃不掉了。 蕴含无穷威力的灵光在丘桠指尖萦绕,直指秋亦,然而下一秒,指尖灵光破碎,她如同中了僵直术一般停滞,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身体颤抖,冷汗浸湿衣裳,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更别提拦住那个炼气境了。 “你一个洞虚境界来欺负炼气境,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一道平淡但宏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丘桠还未来得及挤出话语告饶,苍穹般的浩瀚威压扫来,压得她脊背骨骼咯吱作响,难以控制地噗通下跪、根本抬不起头。 丘玉帛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前辈!” 然而作为家族真正底牌的前辈此时完全回答不了他,丘桠心中生寒,只不停地那位不知究竟有何目的的大能在道歉。 猝不及防的变化几乎惊到了所有人,谁也不知道丘桠为何跪地颤抖,鸦雀无声之中,唯独秋亦没有止步、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了什么一样。 他露出微笑,目光平淡地掠过丘桠,既自然又从容地跃过这位洞虚境。 擦身而过的电光火石间,丘桠想明白了所有:那个声音是在为这个炼气八层修士撑腰! 第51章 秋亦跳入环河之中,水花噗通溅起又落下。 知晓这小秘境种种禁忌的人纷纷脸色一变,下一刻,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环河突然之间水流飞溅,在哗啦啦的流水声中掀起一道仿佛遮天蔽日一样的巨大水幕,一只庞大的流水利爪从水幕里探出。 “不好,水蛟龙被惊动了!” 水蛟龙,环河秘境里存在的最强大的生物,只存在内河。比起秘境中的其他妖兽,水蛟龙境界格外高,后来经过推断,少说也有分神境。 这听起来就像是什么重大宝物守护者。 过去有人心生试探,用掉珍贵的储存攻击的法宝,最后好不容易斩杀了水蛟龙,结果不仅一无所获,还被再次出现水蛟龙怒而报复,导致那一次秘境之行死伤惨重。 水蛟龙的强悍令人忌惮,不过大家摸索后也很快发现它的行动规律:只要没人接触小秘境里的环河,水蛟龙就不会现世作乱。 世家弟子在进入秘境前就会统一了解各种秘境的禁忌秘辛,不会去触这个霉头,而那些拿着各种方式得来的钥匙的散修也灵通各世家放出的消息,势单力薄,更不会轻易去踩雷。 一直以来这般下来,竟然也已经许久没有惊动水蛟龙了,但谁能料到今天在这样一个场景下,居然会有一个愣头青居然傻不愣登地一头撞上了铁板! 水蛟龙的一只前爪已经完全探出,它不愧对水蛟龙的名字,身体完全就是由水构成,流水潺潺,蛟龙之爪在光下晶莹剔透,但威势却骇人。 那只前爪扑向身前,一下挥下,动作随意地像是在扑打一只烦人的虫子,然而那原本任由众人用尽手段也打破不了,甚至触摸不到的残阵,此刻被这随意的一爪拍中,犹如鸡蛋壳一般咔嚓破碎! 时机还不偏不巧,正好卡在法阵使用时间的末尾、最后的大招就要完成的时候! 丘玉帛此刻五脏六腑都在震动,他捂住胸口,脸色惨白,都来不及懊恼,看见蛟龙之爪没有继续拍下,抓住空隙拔腿便和其余修士一起狂奔向远处。 跑!离环河越远越好! 王实动作神速,跑在最前面,他的宝物玉如意此时边缘开裂,袖子里藏着的木块更是一瞬间枯萎老化变成飞灰,被王实顺手抖落入风中销毁。 ——刚刚那一爪子不仅仅是法阵抵挡的,他也有帮忙,不然蛟龙一爪下来,他们这些炼气境都得玩完! 炼气境修士们越跑越远,水蛟龙抖动一下,全身都从水幕中挣脱出来,它低下头,一呼一吸,像是鲸吸水般吞入了唯一一个没动的修士,然而吃了这个修士后,它的身体不知为何越来越胀、越来越难受…… 水蛟龙翻滚挣扎,澎湃水浪溅起,所有人都在往四面八方逃窜,虞观逆着人群而行,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或者说能够注意到他,那些被拍打溅起的河水一滴也没沾染到他身上。 一步一步、从容而又速度极快的,虞观走至环河边,踏入河水之中。 惹出一切祸端的秋亦浸入水中,根本察觉不到岸上的骚动。 他的身体被冰凉河水包裹,连左手的疼痛好像都轻了不少,伤口深处不停冒出新生的肉芽修补创伤,可以预见再过一会儿,这伤口便一点疤痕也留不下。 若是普通修士傻不愣登地一样用肉身硬接下那丘家弟子的双剑合击,估计得缺胳膊断腿的,然而秋亦却只留了点伤口。 这便是炼体的好处。 大概明白自己肉身强悍程度了,秋亦运转避水诀,灵力运转间,身体表面附上一层极薄的水膜,他慢慢往下游动。 环河里面的水远不是一般的水能比得过的,看着透明美丽,实则沉重不堪,秋亦甫一移动就感觉仿佛有几个装着沉重石块的大麻袋全方位无死角包着自己,胸口发闷,呼吸也变得不流畅起来。 在这环水里,重力好像也变得不存在了,如果不是秋亦自行向下游动,他只会一直留在一个固定的水层。 在这样的环境里施展避水诀比其他地方费劲多了,体内灵力也飞速消耗着,好在秋亦修炼功法是蕴灵诀,别的不说,灵力储备量和恢复速度绝对是一流水准,短时间内还是能撑住的。 不敢耽误时间,窒息感减弱一些后,秋亦立即向下方游去。 越往下,越是压力增大,对肉/体和灵力的压制消耗也越多。秋亦气息平稳,慢慢下潜。 一千米,两千米…… 骨骼肌肉被压出咯吱声音,灵力也快要耗尽之时,秋亦忽然穿过了一层屏障,顿时感觉浑身一轻,《无相炼体诀》第二层的进度竟然又慢慢涨了些。 他飘落停到底层,非常有耐心地环逛一圈,又用昭时剑斩断几株灵植,终于在石壁的一角停下。 秋亦伸手拂去上面的青苔,露出底下的一个浅浅钥匙孔:“你可真难找。” 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下来。 正是虞观。 之前短暂耳语的那片刻,秋亦将自己的打算全都告知了虞观,并让虞观看着,所以虞观一直都懒散旁观——除了最后那一刻。 秋亦眼睛弯弯:“谢谢师尊出手。” 不然一个洞虚境,他还真对付不了。 虞观颌首。 丘桠想要以洞虚境修为阻碍还是炼气境的秋亦,他便以更高的境界压此人一头。秋亦又不是无依无靠的真散修,他既然陪着来了,便不会让秋亦被那些不懂事的欺负。若不是念在对方未动对秋亦动杀心、只是简单阻拦而已,他定要杀了此人,而不是仅仅只让她重伤。 第52章 秋亦见他不满的神色,心中缓缓淌过一阵暖流。 他还是第一次体验背后有靠山的感觉,令人高兴又安心,像是被人稳稳地托住。 这种似乎可以永远放心的感觉太好了,秋亦一时沉默,完全描述不出心中滋味,只默默下定决心不辜负师尊照拂,往后要更努力地修炼,尽早与师尊并肩。 虞观无情地给自己深受感动的弟子泼冷水:“今日境界悬殊实在过分,所以我破例出手。但是历练就是历练,危机时刻才会对你有所磨砺,生死一线间才会让你有所悟,除非再遇到今日这般境界悬殊的情况,否则我便只是与你同境界的修士。” 本来他跟着秋亦就不大好,若是再事事出手,那还谈什么历练。 秋亦仍在笑,提问:“境界悬殊有没有具体范围?” 虞观看起来早就有思量过:“相差足有四个大境界。” 四个大境界的范围足够广,而且越往后境界之间的差距越大,足够秋亦可劲折腾、反反复复生死一线了。 也就是说,秋亦如果是在金丹境时遇上洞虚境,虞观便不会管。 师尊也真够看得起他。 秋亦:“好。” 他可以担得起虞观的期待,这样就够了,他相当于手握了一张必死局面可用的保命符。 秋亦又道:“我想我也没那么容易越级别招惹高境界修士。” 他就是普普通通历练一下,也不搞什么骚操作,不至于老是碰到这次这样的罕见情况。 不过虞观这样强调“同境界的修士”让秋亦想起一个之前未想过的问题:“那,师尊你这具分身会被杀死吗?” 生死关头都是各争性命,虞观的分身与秋亦同境界,确实存在被“杀死”的可能。 在秋亦的注视下,虞观缓缓点头。 秋亦的心霎时一颤。 “不会再回来吗?” “不会。” “……” 秋亦垂眸,没再说什么。 他取出铜钥匙往钥匙孔里一插。 只听“咔哒”一声,石壁上黯淡的纹路闪过刹那明亮,然后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石壁裂开一道可供人进出的洞口,环河的水被无形的力量阻隔在洞口外。 秋亦:“是真的啊。” 书中,主角为了锻炼鬼族肉身强度,特意放鬼族去外河的环河中锻炼,结果意外发现了一把不知作用的铜钥匙。 后来他杀人越货,又得内河钥匙,便故技重施让鬼族下小秘境的环河,谁也没想到的是,有铜钥匙在身的鬼族居然能不被水蛟龙攻击,而且还在河底发现了一处特殊秘宝机关,主角下潜入河,就这样又得到了一桩机缘。 一般穿书套路中总会有穿书者仗着先知抢主角资源,秋亦一是走了十万八千里的弯路,二是看的故事内容也不多,所以完全没想过这茬。 但他杀了主角后翻找乾坤袋,理所当然地便继承了那把铜钥匙,也就自然而然想起了这环河秘境的另一大机缘,虽然不知道这一部分是不是作者脑子编的,但是试试又不会吃亏。 丘王两家的争端对秋亦来说完全是横生变故,不过好在最终事情还是回到了正轨。 秋亦看向通道深处。 他是在主角进入通道的那一段弃的文,所以完全不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机缘,可能有什么凶险也说不定。 不过没关系。秋亦看向身边人,心想∶他可是有靠山陪着的。 第28章月水尊者 不长的一段路很快走到了尽头,视野忽然明亮了起来。 秋亦首先看到的是许许多张画。 无一例外,画上全部是一女子的各种生活情态,从年少到及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每一缕发丝、每一点细微变化全都被画者精心绘制出。 人说高明的画师的画能承载着某种感情与记忆,秋亦看到这些画的一刹那,宛若被当头一棒砸中,魂肉分离,心神一头栽进了铺天盖地情感构成的漩涡之中。 以外人视角来看,少年忽然痴傻般呆愣愣站在那里,眼睛紧盯着最中央一幅画。 那是一张篇幅最大、完成度最高的的画作,画上女子足踏半空,右手握鞭,目光低垂,身后是一轮满月,脚下是滔滔洪水。 秋亦眼睛一眨也不眨,如痴如醉地观赏着,完全被魇住了。 虞观负手站于一边,耐心地等待。 此间的主人不知何时显出了身影。 她有着深蓝的长发和同样颜色的蛇眸,容貌淡雅脱俗,洁白的额头上有两个尖角状的小小鼓包。她看了一眼秋亦,又目带疑惑地看了一眼虞观。 “你不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女子先开口问道。 这画作上皆蕴含着她的心血精力和种种情绪,炼气境若是不慎陷进去,说不定能直接被困死在里面。 虞观:“他不会的。” …… “阿月,快过来帮忙!” 秋亦听到有人在叫他,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话说出口,他一愣,因为这声音过于稚嫩,像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他不该是一个小孩子了…… “阿月,发什么呆。”皮肤黝黑的妇人到阿月身边,把瘦小的阿月一把抱起。 秋亦不认识她,下意识要挣扎,可是他很快又觉得不应该挣扎,口中自然呼唤妇人:“娘,我就是在发呆玩呢。” 第53章 “你啊。”女人温柔揉了揉阿月的头。 她的神情是那么慈祥,那么包容温和,不带一丝一毫的功利,像任何一个宠爱孩子的平凡母亲一样。 被爱着的……母亲…… 他不是……不,她就是阿月啊,被爱着的阿月。 奇怪,自己之前怎么那么不清醒呢,发呆发到连娘都不认识了。 阿月朝女人笑了笑。 “先跟娘回去,有好事呢。”女人喜笑颜开地说。 她被女人带回了家。 阿月的家就是一间破败的渔村木屋,往日家中院子只用来晾晒一些稻谷、鱼、腊肉之类,但是现在却站了个风仙道骨的老人。 “娘,他是谁啊?”阿月不怕生,拽了拽女人的衣服,脆生生地问道。 “是玉华门的上仙,”女人回答她说,“阿月,你之前被检测出根骨极佳,这上仙得知后专门找过来想要收你做弟子呢!” “以后啊,我家阿月肯定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女人揉揉阿月的头,脸上神采奕奕。 这时,那个来收徒的老人也看见了母女两个,他走上前来,态度十分友好:“这就是阿月吧?真是看着就聪明。” 女人欣喜地点头,道:“是的,我们家阿月从小跟她父亲一样爱读书,还随了我的天赋,人机灵,根骨也特别好。” 老人含笑点了点头,弯下腰来,与阿月平视,态度尊重:“阿月,你可愿拜我我师?若是愿意,此后我当重点培养你。” 这世上没人不想修仙,玉华门是一流宗派,加入后未来的路都平坦不少。 阿月自然也是高兴的……不,他不高兴。 “阿月,怎么了?快去拜师啊,这么好的机会可千万别错过了!”女人看阿月没什么表示,心急如焚,不知道平日鬼精鬼精的小丫头这会儿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 阿月对上女人关切的目光,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拜我为师吗?”老人也惊愕。 心里的郁闷感越来越强,无数的束缚层层叠上,阿月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他念叨着:师尊、师尊、师尊——这两个字此时像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宝剑,冥冥中的联系握在手中,寒光冷彻,利剑刹那破开所有的混沌迷蒙! 秋亦忽觉呼吸一畅,身心一轻,双目明亮如星,如同蝴蝶破茧一般噗呲一声,将那层层无形的束缚与薄膜撕了个粉碎! 少年高声回答道:“我已经有师尊了。” 有且只有一位师尊! 他也不是阿月,而是一个有着神奇经历的炼气境修士,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幅画营造出来的幻觉罢了。 话刚说出口,秋亦忽地感到一阵眩晕。 再站定时,他竟是已经从阿月的身体里被弹了出来,成了没人看得见的背后灵。 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根本不存在,老人又含笑问了一遍,阿月脸红扑扑、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下来。 如同电影场景切换一样,秋亦眼睛一花,又看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阿月。 此时阿月已经大变样了,她成了玉华门首席弟子,是人人敬仰爱戴的大师姐。 悠悠几百年,阿月的父母已经化作一捧尘土,但她却依然年轻。 作为宗门弟子,阿月需要定期完成宗门任务,斩除在宗门地盘上作恶的妖兽,她一条黑色长鞭使得几乎出神入化,这次也是轻而易举解决掉了作乱的恶首,还解救了一条蓝色小毒蛇。 妖族最好不要在人族的地盘生活,阿月道:“你没害过人,我无意伤你,你走吧。” 蓝色的小蛇却满心仰慕,道:“恩人,让我跟着你吧!我可以跟你签订奴契!” 奴契是一面倒的一方压榨另一方,过分一点的情况下,奴隶的思想灵魂都会被重新塑造。 小蛇这样做完全相当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了阿月。 阿月心情复杂:这妖族未免太纯良,她只是普普通通完成宗门任务而已,它居然就想要交付一生。 但或许确实是太寂寞了,阿月答应了。不过她们最后签订的是普通的灵宠契约,而不是奴契。 “那以后你就跟着我吧,”阿月说,“可不要轻易死了。” 时间渐渐流逝,阿月在修行路上走的越来越远,手上的鞭子法器换了又换,身边的人走了又走,最后只剩下已经蜕变成为蛟的小蓝蛇。 天下暴雨三十日,河道中水位猛涨,迅疾冲破了堤坝和阵法。 田地,房屋,凡人,低境妖兽,天灾一般的洪水下除了那些已经有所成的修士外无人能幸免。 雨来得突然,亦无根源,气息诡异,一切仿若灾劫前兆。 但再让它这样放肆下去,沿海的陆地就都要被吞没了。在修真界中人商量如何处理的时候,已经是渡劫境的阿月出关了。 一个无云无星的满月之夜,她来到最开始爆发洪水的地方。 洪水鞭挞大地,咆哮又似哀泣。 阿月站在滚滚洪水的上空,肩上蓝色的小蛟亲昵地贴着她的脖颈,渡劫境修士握住灵力化作的无形长鞭,然后挥鞭三下。 第一鞭,洪水断流止步。 第二鞭,洪水掀起飞流向天空,涛涛无根无源之水融入长鞭。 第三鞭,适量的水流回河道,平静安宁地流淌向远方,波光粼粼,揉碎了一片月光。 月光如水,阿月有了新的尊号。 第54章 他们唤她,月水尊者。 月水尊者炼化诡异洪水为长鞭,自身也付出了不少代价,休养养伤千余年。 忽有一日,一道漆黑之门敞开,无尽狰狞鬼族从中冒出,世界上的所有生灵皆被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战争中。 第一劫至。 蓝色蛟龙跟着月水尊者一同奔赴最前线。 她们相伴而去,但是活下来的只有衔着长鞭、伤痕累累,修为跌落元婴境界的蛟龙。 它回到了月水尊者最眷恋的那片小渔村,那里现在已经不是小渔村了,只是一块焦土。 长鞭落回世间,再不复当年滔滔洪水的模样,首尾相连,化为一条宁静的环河。 蓝蛟沉入河中,长久睡去。 岁月变迁,又出现了新的渔村,然后渔村又逐渐演变成一座城池,环河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然后第二劫到来又过去,天地动荡,旧城毁去,新城建立,环河成了一方秘境。 蓝蛟睡睡醒醒,直到此时才能够稳定持久地保持清醒。 它很快发现这个世间对它来说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形形色色的修士在秘境中来来回回,他们最多只知道小秘境中有条不能招惹的水蛟龙,但谁也不知道秘境里居然藏了一头真正的蛟龙。 秋亦忽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那些景象宛如光下被戳破的泡沫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亦气息浮动,体内灵力如潮水一般涌动,喧嚣波动。 这是突破的征兆! 顾不上其他,他盘膝闭目,心神沉入体内。 名为柳蓝的女子和虞观早已经坐下。 两人的心神全都放在秋亦身上,故而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秋亦的变化。 柳蓝讶异道:“诶,还真出来了。” 虞观非常直言不逊:“所以说你错了。” “一般炼气境可脱身不得,”柳蓝道,“这孩子不错。” 柳蓝对画道任何研究,但画上寄托了她的一分情感与思念,尽管只是无意中营造出来的幻境,对于炼气境修士来说也有迷失心神的风险。 虞观淡淡扫了柳蓝一眼,看不出喜怒。 可真是个烂脾气,柳蓝蹙眉,揣测这炼气境估计是有什么不一般的背景,不然也不会是这副模样。 她与虞观聊不上天,自觉无趣,于是注意力又回到秋亦身上。至于虞观,他的注意力几乎就没离开过秋亦。 秋亦周身灵力波动越来越明显,他的积累早已足够,只是缺一个契机、加上内心也不着急而已,此时走过这一遭幻境,心境再破,他四肢百骸中的灵力亦是一改往日平静温顺,如狂风骤雨般不断冲刷那一层无形的屏障。 秋亦冷静牵引,那一层屏障几乎瞬间就被打碎,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炼气八层、炼气九层、炼气十层! 秋亦气息波动,灵力高歌猛进,居然一口气连破三境! 灵力恋恋不舍地停在了最后那一层似乎同样可以撼动的屏障前,秘境规则限制下,秋亦气息最终稳定在炼气大圆满这个其实一般不会有、距离筑基境只剩临门一脚的境界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与一双银灰的眼眸对上。 秋亦下意识回以笑容。 柳蓝将这两个人看来看去,先是诧异虞观近乎柔和的神情,接着便发现他们眉来眼去居然完全没有分半点心神给自己:“……” 她无语片刻,凉凉道:“我还在哦。” 秋亦这时才意识到有其他人在,他循声看去,正好才半沉浸式看过月水尊者的粗略生平,此时几乎一瞬便认出了这位女子是谁——曾经的弱小毒蛇,后来的蛟龙,柳蓝。 柳蓝蛇目微眯,直截了当:“你既然都找到这里了,是该受点奖励,想要些什么?先说好,我在这里好多年没出去,可穷可穷了。” 第29章收获 要什么? 柳蓝这问题问得讨巧,直接将皮球踢给了秋亦。 不过幻境一遭,秋亦知晓她是荒古时代的前辈,熬过了两次大劫的那种,虽然伤势严重,但手中好东西绝对不少。 他心里琢磨片刻,很快有了想法,当即礼貌地一弯腰,狮子大开口:“晚辈想要流光砂。” 流光砂,八阶天材地宝,对于妖兽幼崽,以及妖兽死胎有着莫大好处,有唤醒生机之效。 流光砂本身品阶极高,又有如此效果,早在荒古就已经被各族妖兽们瓜分干净,后来天地变化,这一天地神物彻底销声匿迹,徒留没赶上的各族从远古惦记到今世,成了一道遥远的神话传说。 秋亦也不知道这东西柳蓝有没有,但是像她这般熬过两次大劫的存在估计稀世罕见,问一问也无妨。 柳蓝神色怪异。 不巧,她就是当年参与瓜分流光砂的妖族之一,并且还拿走了大头。 当年她的实力其实并不怎么强,也比不得那些举族出动的,但她背后有人啊,其余妖兽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还真是一开口就要走了我压箱底的东西。”柳蓝郁闷。 这人怎么知道她有这个的?奇怪,幻境也不会让他看到这么细的事情啊。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有用得上这东西,但是自己的东西,就算用不到那也是好的。当初柳蓝不知道多少次想把这东西拿出去换成别的什么,结果还是没动手。 第55章 虞观维护秋亦:“他没有。” “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这一身筋骨皮肉。” 龙类妖兽鳞片皮肉骨头能用于疗伤炼器锻体等各个方面,境界越高越值钱,更何况柳蓝是一条即将化龙的蛟龙。 若是柳蓝舍得拿出自己的遗蜕卖出,绝对能引来各个大势力削尖脑袋争抢。 “……” 虞观说的很对,柳蓝无法反驳,只好嘟囔:“不与你们一般见识。” 自己说出的话便不打脸自己了。 她肉痛地取下腰间别着的那个小些的储物袋,扔给秋亦。 秋亦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流光溢彩的沙砾如水般缓慢流动。 秋亦微笑着收好储物袋,又听到柳蓝问:“你要流光砂干什么?” 秋亦刚拿了好处,恭敬回答道:“晚辈想试试用流光砂恢复一颗伪凤凰蛋的生机。” “凤凰……”柳蓝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居然还能问到凤凰相关的事情,美目中异彩连连,不知想起了什么,停顿了片刻道,“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凤凰一族对第二劫贡献巨大,柳蓝当时虽然仍在养伤沉睡,但是她作为天地生灵的一份子,自然就得记下这一份情。 而且撇开这些,凤凰一族在清风仙尊与他们这些人之后守护此方世界的行为也刷足了柳蓝的好感。 她未思考太久,走过来问道:“那颗伪凤凰蛋情况如何?” 秋亦看向虞观,见虞观点头,秋亦心念一动,那颗伪凤凰蛋出现在他手中,连带着下面铺着建木叶的鸟巢一起。 他小心捧着巢,感觉这颗蛋似乎生机又流失了点。 柳蓝眼睛睁大:“准洞天?!” 秋亦不反驳,也不意外柳蓝能看出来,安静地默认了。 柳蓝再三确认面前这位她真的能看透、确实是炼气境没错。 才是个炼气啊! 尽管自己就有洞天,根本不眼馋,但柳蓝还是忍不住道:“……你长辈待你真好。” “我师尊待我确实好,”秋亦脸上笑容刹那变得灿烂,“我师尊天下第一好。” 柳蓝:“……” 有被秀到。 虞观默默别开眼。 他的弟子总是时不时会说些让人害羞的甜言蜜语,实在是很会讨人喜欢。 柳蓝仔细探查一番这颗凤凰蛋的现状,情况确实严峻,如果今日不是遇上了她,可能会就这样慢慢走向死亡。 她道:“流光砂确实可以恢复它的生机,但是却无法解决它的血脉稀释问题,不过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到时配合流光砂蕴养,说不定能以真凤凰的姿态破壳。” “前辈有何要求请说。”秋亦十分上道。 柳蓝顿了下才道:“你以后若去北洲,帮我看看玉华门现在是何情况。” 柳蓝重伤,不得不在环河沉睡,生死不知。 当时的玉华门掌门只得给她留下信,在信上告知第一劫后的种种变化,并言及宗门往后的安排:他们打算迁去北洲,重新建宗。 但柳蓝再醒来时环河都成了秘境,早已经没人送信来了。 不过远古时期修真界五大洲的格局便已经定下,若是玉华门在第一劫之后位置移到了北洲,那么现在也应当在北洲。 她陪伴阿月久,也多受宗门中人关照,如今许久未见宗门,心中想念,也不知一切是否还好。 只可惜她暂时没有精力离开秘境,不然也不必委托旁人。 柳蓝又看了一眼秋亦,此人天资甚佳,背后又有个十分看重他的师尊,只要不半路夭折,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便又补充道:“如果你有余力,帮我照拂一二。” 秋亦一哂:“前辈当真看得起我。” 不过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条件,他自然是应下。 柳蓝轻轻一捏,取下发饰上的一块赤红晶石,这块晶石暗红、不怎么起眼,细细看去,里面好似有粘稠血液流动。 这也是她压箱底的宝物之一,凤凰血晶。 活得久就是有好处,哪怕多数时间在沉睡养伤也能碰见资源从天而降。 远古时代,一只凤凰在环河边受伤,柳蓝被动静惊动,从长眠中暂时醒来,顺势一帮,然后便得到了这个赠礼。 这凤凰晶石对小妖大有裨益,能让那些血脉残次的妖族获得新生,对柳蓝却作用不大,所以最后被她拿来做装饰品,如今能被用到凤凰族最后的后裔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秋亦将凤凰血晶与流光砂收在一起:“多谢前辈。” 柳蓝又给了秋亦一块熟悉的深蓝色鳞片,与开启环河秘境的钥匙分外相像:“用灵力激活后可以与我沟通,而且可以额外帮你挡住洞虚境以下的一击。” 秋亦收下。 好处到手,任务接了,连通讯工具也拿到了,秋亦正打算和虞观一起告辞,便被虞观按住。 秋亦转过头:“?” 怎么了,师尊还有话要说吗? “这些都只是对凤凰蛋有用的东西,而凤凰蛋具体能不能孵化出来还不好说。”虞观收回按肩的手,目光冷静。 柳蓝表情微冷,气氛变得紧绷。 秋亦心里亦是掀起波澜。 虞观现在只是一个陪伴他的普通炼气境,还会真“死”,万一真的因为刚刚的话语触怒柳蓝…… 秋亦忍不住地担心——担心这种事情发生后,他历练时身边或许会永远少去一个身影。 第56章 虞观不知道弟子的忧心。 他看似不善与人沟通,但实际看人很透很准,能清晰看到每个人的底线,也看明白柳蓝的脾气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好得多。 因此白衣剑客非常镇定冷静,直白道:“有功法吗?他缺功法。” 这倒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 原本有些紧绷的氛围松弛下来,柳蓝一拍脑袋,展颜一笑:“我给忘了,我本来准备的其实就是功法来着。” 修士修行路上抛弃更换得最勤快的就是功法了,谁也不嫌功法少,遇见不适合自己的功法也能交易出去换其他资源。 柳蓝道:“不过这小子修为太低,我这里也只有一两本他现在能练的。” 修为太低的秋亦保持笑容。 柳蓝身影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手中多了一份玉简,她将玉简丢给秋亦。 “这还是好久之前偶然所得了,再要可真就没有。”柳蓝摊手,强调说,“我真的可穷可穷了。” 秋亦和虞观告辞离开,秋亦忽然想起了丘家的事情,提醒道:“秘境里来了位洞虚境修士,可能是冲着秘境宝藏来的,水蛟龙可能也被她给除去了。” 柳蓝早已知晓此事,道:“无事。洞虚境而已,奈何不了我。水蛟龙没了就没了,我可以再捏个。” “不过他们做手脚弄乱了秘境规则确实很烦,”柳蓝又道,“此次环河秘境关闭后我几百年内应该不会再开启了,所以这次关闭的时间可能会提前,传送方式也会有改变,你们做好准备。” 两人告辞离去,这里再度恢复冷清,只剩下了柳蓝和她的无数张画。 柳蓝回到自己的书桌边坐下,桌面上一卷半成品画作摊开,她垂眸看了片刻,微笑着提笔,为画中女子点出眼眸。 从通道出来后,石壁霎时间还原完好,凹槽消失,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痕迹。周围环河的水也变得正常起来。 秋亦好奇问:“师尊,柳蓝是什么境界?” 柳蓝气息收着,秋亦看不穿她的境界,不过他身边有虞观在。 虞观:“原本应该是渡劫境。现在应该是在准备化龙,境界有跌落,现在在洞虚境与大乘境之间浮动。” “……”秋亦虽然有猜想,但是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虞观疑惑看他。秋亦身边就有仙境的,怎么还因为碰见个高境界就露出这么大的反应。 秋亦其实是有点被自己的运气惊到了,随随便便出个门都能撞见高端战力扎堆。 他半开玩笑:“总感觉世界很残酷很危险,我很容易被人一不小心捏死。” 虞观上下看他,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第30章好幼稚 游到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时,秋亦停了下来,凝神倾听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这才小心探出头来,发现环河所在的这一片地已经没人在了,岸上一片狼藉。 秋亦翻上岸:“走了好。” 他还有事要做,如果继续被卷进争端那也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虞观:“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秋亦眉眼弯弯,像只摇着尾巴的狐狸:“当然是靠着信息差赚钱。” 一个秘境的存在与很多东西息息相关,秋亦在环河城居住了两个月,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迷修炼,但是有虞观在,他对于环河秘境的了解并不少。 据他所知,环河秘境有一种可以说是“特产”的存在——千丝蛛的蛛丝。 千丝蛛是一种炼气境的妖兽种族,因为实力弱小,所以在外界几乎绝迹,主要栖息地只剩下了环河秘境等少数几个秘境。 它们的蛛丝水火不侵、十分有韧性,极为柔软舒适,足以媲美那些更高阶的天蚕,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很强悍少见的特性:增强灵力传导能力。虽然增幅很小,但是却足够让它的适用范围大大增加、身价翻倍。 这种性价比拉满、特性罕见稀少的材料能在外面卖出不低的价格。 千丝蛛在环河秘境里还比较少,但在环河小秘境里就比较寻常了。 秋亦对环河小秘境除了那些忌讳外是两眼一模黑,在找对自己有用的灵物与专心赚钱之间,他果断选择了赚钱,从此继修真界喂鱼后又走上了捕蜘蛛的路子。 他走一路搜刮一路,眼睛比专门捕食千丝蛛的妖兽还要敏锐,手一伸一抓,网上的千丝蛛便进了准洞天,蛛网也进了乾坤袋,一个也不放过。 那些灵草灵果也顺势被他扫荡走,见到有不能一招解决的妖兽阻拦他就立即绕路走——人长出双腿就是为了可以绕路走的,争分夺秒,没空打怪。 谁知道这环河秘境什么时候啪的一下就关了。 虞观被弟子支使着一起捕蜘蛛。 要说秋亦大胆,他有时候面对虞观真的乖得不行,虞观的话他几乎句句听,刚开始面对虞观甚至都不敢靠近一下,鹌鹑一样缩着。 但是说他过于顺从,那也不是,因为他敢和虞观开玩笑、敢顶嘴,会张牙舞爪,现在还敢支使自己师尊捉蜘蛛,当真是无法无天。 虞观也说不清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他看着秋亦从十五岁长到十八岁,一切变化都潜移默化地发生。 等回过神来时再回头看去,秋亦在他面前已经是这个变得有些活泼的样子了,根本不能找到什么变化的关键节点。 第57章 不过少年人的性格应该是这样的,有玩心,有朝气,虞观想,秋亦太小了,顽皮活泼实在正常,甚至说有些难能可贵。 等到修行数百栽、或者数千载过后,他的弟子或许会因为各种经历性格再度变化,现在的样子看一眼少一眼。 秋亦说:“捕蜘蛛是小孩子的快乐。” “……,”虞观把刚捉到手里的一只千丝蛛放到秋亦头上,看秋亦把眼睛瞪得滚圆,少年剑客缓缓道,“这才是小孩子的快乐。” 秋亦把头上的千丝蛛抓下来,和千丝蛛大眼瞪多眼一会儿,把它收进准洞天里,又谴责走到前面的虞观:“你这样除了我以外没人会喜欢你的,好幼稚。” 少年剑客回头看了秋亦一眼,银灰色的眼睛微弯,淡然而从容:“我又不要旁人喜欢。” 秋亦一时愣神。 半晌,他两三步跟上去,轻轻拽师尊的袖子,仰着柔软的笑脸,又变回了很乖很乖的样子:“我也是。” 环河小秘境不大,秋亦和虞观这么来回飞速搜刮,也没有主动避开其他人,不久便远远瞧见一队修士。 好巧不巧,正是丘家的势力。 丘桠走在最前面。 她换了一身衣服,仪容无损,仍旧光彩照人,但神情却有些暗沉——她表面看着无碍,但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内里受伤有多严重,现在外表的光鲜不过是强撑着。 其余丘家弟子以丘玉帛为首地跟在她身后,皆是脸色不大好看。 炼气境秘境,丘桠一时没想起来用神识细细探查周围——而且这里还有个高境界修士在,用神识探查高境界修士是作死的行为,她虽然逃过一劫但也不想试探对方的底线。 以洞虚境修士的眼力,即便没用神识探查四周,也应该早早看见秋亦虞观二人的身影,但丘桠心神还沉浸在之前的事情上,心神不宁,以至于这时才见到他们。 有一个性格张扬、也没什么脑子的弟子出声道:“他们只有两个人,先前还坏我们事情,引来水蛟龙,要不我们动手——” 他还没说完,“啪!”,忽地脸上一痛——竟是被谁猛地一抽,半边骨头裂开,牙齿七零八落碎了一地,血沫混着口水从嘴角边流下! 丘桠收回那刚刚狠狠扇了人一巴掌的手,厉声喝道:“再有下次,我先送你上路!” 哪来的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那弟子恐惧地呜咽着,丝毫不敢顶嘴。 其他丘家子弟皆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忤逆,心中却是对这个傻子多有嘲讽。 之前的遭遇让丘桠确信秋亦背景不简单,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秋亦和虞观,道:“我们绕道!” 他们此行正要往金丹灵虎的地盘去,绕道的话就又要多耗时间,但是丘桠发话谁敢忤逆? 就像谁也不敢问这位尊者为什么杀了水蛟龙后也不敢探索环河一样,大家全都保持了沉默,反正最后责任落不到他们这些小辈身上就是了。 秋亦远远看见丘家的队伍绕道而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身边的虞观,有一种自己在狐假虎威的感觉。 不过偶尔当一把借了威风的狐狸感觉不赖。 他与虞观的视线对上,偷看被当场抓包。 秋亦坦坦荡荡,不避开视线,眼睛亮闪闪地崇拜夸夸:“好厉害!” 什么话都不说一个照面就能让人家绕道避开,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没有师尊会不喜欢被弟子这样崇拜地看着,虞观也不能免俗。不过他终究不是过去身外表那样的少年年纪了,只是揉了一下秋亦的头,然后矜持地笑了下。 虞观:“等你成长后名扬四洲,有了名气,到时也能如此让他人为你绕道。” 秋亦想了一会儿,说:“那好像有点难,我得干出什么大事情才能有名扬四洲的名气吧。” 世界太大了,秋亦稳扎稳打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的话,可能真得等到成仙有大范围天地异象时才能扬名天下。 虞观只是轻轻吐出四个字:“天骄盛会。” 天地间灵力与气运达至峰值时,黄金盛世到来,此时有天赋者繁多如星。 由天道发出请帖,以那个只有在盛世才会浮出海面的第五洲中洲作为舞台,天下各个势力云集,各路英雄彼此切磋争斗,被无数双眼睛看着排出三六九等,决出真正的绝世天骄,得天之气运,道之馈赠。 这便是天骄盛会。 今世还未举办过天骄盛会,但完全可以想象第一次举办时空前绝后的盛景。 到那时,天下的目光聚集,所有荣光汇聚一身,胜利者会得到一切嘉奖与荣耀。 如果要扬名,天骄盛会确实是最好的舞台。 “……” 四目相对,秋亦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他在那双冷漠的银灰色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野心。 遇见丘家队伍后,秋亦又零零散散遇见了几个散修。大家没有交情,闯秘境彼此都是半个竞争者,没有交流地就互相避开了。 他们一路来没见到王家人,不知道是不是被丘桠解决了,不过无论这两大世家闹成什么样,最后都与他和虞观这两个普通散修无关。 一路看来看去,秋亦和虞观最后搜集了大概千来卷蛛丝,四百只千丝蛛。 千丝蛛好像也会通风报信一样,越到后面越不好找。神识的探查帮了秋亦很多忙。 第58章 他这次刚直起腰,心里忽然一咯噔,下意识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这一次的传送比进入时还要粗暴,秋亦眼前闪过白色的小光点,他眉头皱起,双手紧紧攥成拳,试图压下那种油然而生的恶心感。 虞观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表情平静,向环河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正要伸手拉住秋亦,忽地又是一愣——在他伸手握住秋亦的中途,秋亦主动地伸出手,先一步握住了他。 因为身体不适难受,秋亦的动作很快、很匆忙,连力道也没有注意到,他那么用力地握住虞观,手上的青筋都暴起,像是溺水之人抓紧最后一根浮木。 这次记住了啊。 虞观垂眸,看着交握住的手。 他其实是按照秋亦的年龄来改变自己这具化身的模样,秋亦多少岁,过去身就是多少岁。 现在两个人的手大小相差不大,再也不是长辈温和地牵着自家小孩,而是同龄少年彼此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是一个一般不大会被当回事的小细节,但是虞观微妙地、又一次意识到:秋亦确实是长大了。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秋亦的虎口两下,感到弟子似乎没那么绷紧、手微微松开一些后,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反客为主回握住。 …… 环河秘境开放的第二日下午,秘境提前关闭,所有修士都被随机传送离去。 第31章回风崖 秋亦决定将环河秘境的传送列为最讨厌的传送。 ——怎么会有秘境把人传送到悬崖半空的! 秋亦甚至都怀疑自己和师尊是不是得罪了柳蓝,不过身体在飞快地往下坠落,他也没功夫细想。 这座悬崖不知道有多高,底下云雾渺渺,看不见底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活人落下去估计和一粒碎石子落下去没什么区别。 粉身碎骨的结局似乎近在眼前! 这极短的时间内,看着崖下的深渊,秋亦没有惊慌——在无名山上他早已克服了那种无理由的恐高——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下方一棵根扎在崖壁缝隙里向外生长的树。 下落的速度很快,但秋亦神经紧绷,反应的速度更快。 在靠近的那一刹那,他灵力运转,在这一瞬间猛地抓住树枝,那只手臂一用力,迅速腾起身体,整个人飞跃到树干上,动作简直比鸟雀还要轻盈! 而这棵树也足够结实可靠,哪怕秋亦和虞观两个人几乎同时落到上面,它也只有些许颤抖晃动。 秋亦松了口气,又发现自己居然还与师尊的手相握着。 双手交握的感觉令他觉得踏实,秋亦其实还想要继续握着,却又隐约知道虞观似乎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而且一直握着确实有些莫名其妙,所以虽然很喜欢和师尊亲昵一些,但还是连忙松了手。 方才惊险,只能匆匆看一眼周围之景,此时秋亦才有空细细看周围的环境。 悬崖峭壁之景大概都是那般,不过这面岩壁上长着一些刀片状的草叶,多数为绿色,少部分从绿色向紫色过渡,密密麻麻的一片,很是奇特。 秋亦认不出来品种。 不过没关系,他是年岁浅阅历少,可他有师尊陪着呀。 没等秋亦询问,虞观心有灵犀般开口道:“回风草。” 回风草,回风崖特产,一种虽然不入品阶、但蕴含较为丰沛灵力的锻体灵植。 形若刀片,一生只有一片叶,刚长出时通体为绿色,随着生长的年限变长,叶子颜色会逐渐向紫色转变。 其锻体效果一般,但因为生长环境特殊,它内里蕴含着一缕风之气息,所以即便不入品阶,用特殊秘法处理后,最后的成功品对一些修士来说效果不亚于二阶锻体灵植。 虞观:“回风草比较冷僻,我便没有记入玉简上。” 秋亦对修真界所有知识几乎都来源于虞观,虞观几乎知道秋亦所拥有的一切,是以能心有灵犀解答弟子未接触过、会感到困惑的部分。 秋亦一笑,应道:“没关系,左右还是师尊告知我。” 当务之急应该是离开这处崖壁。 按照虞观的说法,既然有回风草在,那么此处应该就是回风崖,南洲的一个小地方。 回风崖崖壁上沟壑纵横,似乎被千锤百炼过,表面非常不平整,却正方便了秋亦与虞观攀爬而上。 如果放在普通的世界里,攀爬此处需要专业的人才、装备,但是作为修士,秋亦将灵力附着在手脚表面,再运转一种比较平时比较冷门的小功法,使灵力变得有黏着性,便可轻而易举爬上去。 不久前才突破至炼气境大圆满,秋亦体内灵力充裕,现在状态正好,哪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距离地面多远也不怎么害怕——大不了再摔一次。 至于向上还是向下,秋亦觉得向下寓意不大好,虞观尽职尽责做个“随从”,基本不做决定,于是他们即刻动身向上攀爬。 回风崖基本被回风草占领了,偶尔才能见到一两棵倔强的其他植株,秋亦和虞观刚刚能碰见那棵树也是运气好。越往上回风草越少,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见到了人影。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长相略有些雌雄莫辨,气质中带着几分柔弱,正小心采摘一株回风草。 那人见秋亦二人从下面上来,也是一脸惊讶:“你们是刚掉下去的那两个?” 第59章 秋亦还未作答,那人摘下手中这株回风草,又嗅嗅空气,神情变得紧张,道:“不说了,快走吧,马上风息期就要过去了。” 秋亦与虞观对视一眼,跟在青年后面向上爬去。 除了这个青年外,还有不少人也在这片崖壁采摘回风草,但是他们都与青年一样接二连三地往上爬,动作快而急切。 秋亦与虞观落到地面上后没多久,悬崖之下传来烈烈风声、碎石声,以及几道逐渐变得微弱、最后再也听不见的呻/吟声。 “那些都是太贪心、去了很下面的地方,结果手脚太慢,没能上来的。”方才的青年抹了下额上的汗,有些羡慕地瞅了眼一点也看不出疲惫的秋亦和虞观二人,随口道。 秋亦饶有兴趣地向下望去。 滚滚黑风似一把把厉刀,将崖壁劈砍得留下道道痕迹,回风草在风里矮下身子,几乎看不见了,其余的植株却一瞬被砍成六七八块,咕噜往下落去,但是还没落多久便在黑风的磨损中彻底消失。 秋亦看得目不转睛。 虞观:“想试试?” 秋亦对师尊一笑:“你怎么知道的。” 他确实有些想试试,这黑风说不定能对锻体有点作用。 虞观回答说:“太明显了。” 秋亦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太容易被看穿了。 这黑风一刮就要刮许久,其他修士或是盘坐修行,或是三两成群说些什么。 几个穿着黑衣的家族弟子在众人间穿梭,其中一个走到秋亦与虞观面前,晃了下手中刻着姚的令牌,道:“你们的那部分回风草在哪?” “……” 秋亦和虞观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一茬,他们一株回风草都没采。 那家族弟子见他们迟迟不应声,又道:“你们该不会一株都没采到吧?那就要付灵石了!” 灵石,灵石也没有! 秋亦冷冷看他,心中在权衡,昭时剑蠢蠢欲动。 气氛一时紧绷,有人忽然高声道:“他们的在我这!” 正是刚刚的青年。 那名气质带着柔弱的青年讨好地献出两小袋回风草递给家族弟子:“不好意思,我刚刚走开了一会儿,我两个同伴让您费心了。” “交一部分回风草不比交灵石好多了嘛。”那家族弟子和青年似乎关系不错,也不为难,收起这两小袋回风草便向下一个人走去。 见他走远了,秋亦收起刚刚一瞬而动的杀心,和虞观一起对青年道谢。 秋亦:“我们会尽快采摘足够的回风草还给你的。” 他性格受到了法治和道德的不小影响,虽然已经在修真界变了很多,但是欠债还钱这条没变过。亏欠别人,尤其是陌生人会令秋亦感到不适——虞观除外,因为已经欠太多了。 青年点头,道:“我叫宗舞。你们是不是还不晓得情况?” 这点没什么可否认的。 宗舞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到这了还不知道规矩,但是回风崖现在是姚家的地盘。我们散修可以随便进出采摘回风草,不过每次采摘的回风草要交三分之一给姚家,如果你一株回风草也没采摘到的话,那就要交十块劣品灵石,不大值当。” 这种情况在修真界也不罕见,谁拳头大就听谁的。 不过修真界也少有随便发善心的滥好人,秋亦等着宗舞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宗舞接着道:“我不擅长采摘回风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二位达成交易关系。” 宗舞只有炼气三层,看不出来这两位的境界,但是掉下去还能保住命,他们应该至少有炼气六层甚至往上。 见秋亦与虞观没有一口回绝,宗舞细细讲了一番自己说的交易。 “回风草虽然只是不入流的灵植,但是量变可以产生质变,对于那些还不能修行的少年少女来说正合适,可以让他们以低廉的价格快人一步。 “秘法炼化处理虽然折损率很高,但是最终的成品效果会大大加强,能当做二阶灵植看待,对炼气筑基修士都很有用。” “现在采摘回风草的修士除开自己要用的,要么卖与城中的万宝阁或其他小铺子,更省事些的选择卖与姚家。我虽然不擅长采摘回风草,但是我可以让回风草卖出更高的价格……”宗舞说得眉飞色舞,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经商,最后他总结下来道:“已经有几位与我熟识的朋友答应助我一臂之力,二位若是加入的话,卖出的回风草我们三七分成,绝对比卖给其他地方值当。” 原来是来拉拢货源的! 秋亦很欣赏宗舞对经商的热情,但他和虞观或许不会在这里久留,于是道:“我们可能只会在这里停留一到两个月,如果有事情的话还会提前离去。” 这一到两个月是为了休整,秋亦从环河秘境走了一通,拿了不少好处,需要消化巩固一番。 而且现在他也还没想好之后要去何处,准备和师尊一起商量一番、慢慢规划才好。 宗舞眼睛一亮:“没关系。”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秋亦将二人姓名告知宗舞,签字画押发誓言立下契约。 拉拢了两个货源,宗舞心情不错。 欠债不宜久,但是现在回风崖下面黑风不停,秋亦还没搞懂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想到先前宗舞的话,问道:“你先前说的风息期是与那些黑风有关吗?” 第60章 还真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啊! 宗舞有些吃惊,但还是给秋亦解答了:“是的。你应该也看到了,那种黑风对付炼气境跟切瓜果蔬菜似的,像是能吃人一样眨眼骨头就不剩了,我们都是奔着回风草来的,也不是什么强大的修士,遇到黑风只能退快点。” “每隔一阵子黑风会消停,这就是我们下去采摘回风草的时机,也就是风息期,当空气变得酸涩时就说明黑风又要回来了。黑风一来一回就是一次采摘,姚家也是根据这个来收取回风草。” 秋亦等了一会儿,觉得黑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宗舞也道:“这黑风来一次至少要刮好几天,你们可以先做其他事情去。” 他走后,秋亦掏出那张从阿虎母亲那里得来的地图,找到回风崖附近的城池。 看了看路线,秋亦拉过他师尊,语气轻快得意,昂扬道:“走吧,我们卖东西发家致富去!” 第32章闲逛 离回风崖的最近的一座城池为燃香城,与回风崖之间路程往返需要三两天功夫。 路上,秋亦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进入准洞天。 他琢磨了片刻自己对准洞天的掌控能力,无师自通地就给虞观发了权限卡:“以后师尊随时可以进来此处。” 虞观能感到一丝联系在自己与弟子的洞天之间建立起来。 这种能够自由进入洞天的权限只有被洞天主人绝对信赖的人才能得到。因为只要给予一次权限,之后哪怕取消,对方也能摸着曾经有过的联系反寻过来。 由于这种隐形的弊端,修真界曾闹出过不少风风雨雨爱恨情仇。多疑的修士一辈子也不会给谁这个权限,毕竟洞天与他们自身息息相关。 这些秋亦自然也知道。 虞观看了一会儿弟子,少年漫不经心,全然没当回事——在他心里,他和师尊绝不会有闹翻的那一天。 虞观应声道:“嗯。” 凤凰遗迹此时是白天,伪凤凰蛋以及那些建木叶子被秋亦转移到了建木身边。 建木已死,但是余威犹在,再加上秋亦的限制,那些没有修为的小妖兽靠近不了。 从柳蓝那里得来的资源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秋亦拿出凤凰晶石,手刚一靠近凤凰蛋,这只凤凰蛋好似将要渴死的旅者终于见到了水源,蛋壳压抑不住地激动泛着忽亮忽暗的红光。 ——本能和血脉都在告诉它这是好东西。 凤凰晶石触碰蛋壳,便同陷入沼泽一般被瞬间吞没,等吃了个干净,凤凰蛋色泽都鲜艳了许多。 秋亦再将流光砂倒入。 那些流光溢彩的彩色沙石落在建木叶上又滑落,上面的光芒一点点融进凤凰蛋中,流光砂自身却一点点黯淡下来。 恍惚间,秋亦听到了一声欣喜的稚嫩叫声。 他想了想,咬开手指,一滴鲜红精血滴落到凤凰蛋上,蜿蜒滑下,化作一个复杂的纹路,然后被凤凰蛋迅速吸收。 正是灵宠契约。 之前秋亦也试过契约,可那时凤凰蛋生机不断流逝,根本不能达成一个完成的契约。 秋亦摸了摸凤凰蛋。 这颗凤凰蛋沉寂多年,已经有些许灵智,若是它心生抗拒,秋亦可能会考虑是否需要强行契约——尊敬是一回事,可他总不能白打工无私供养吧。 好在刚刚一切都很顺利,还未孵化出来的小凤凰看起来对他态度很友好。 流光砂神韵消失的瞬间,整个空间忽然地动山摇、不停颤抖。 凤凰遗迹仿佛启动了开关的大型机械一样,空间被层层封锁,灵力被尽数抽取,经过某种复杂特殊的处理后融入凤凰蛋中,无数锁链哗哗作响,向四周天地蔓延开。 震动之中,毫无修为的妖兽们茫然地看着四周之变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秋亦抬起头,作为洞天主人他自然而然得知发生了什么:某个预设的阵法达到标准、自动启动了! 这阵法布置极为隐蔽,要不是今日启动,连秋亦都不会察觉得到。 毫无疑问,这只可能是—— “凤凰的后手!”虞观一并看向那些锁链,道出秋亦心中所想。 凤凰相隔二十万年的后手! 它们果然还是为了这颗凤凰蛋留下了什么! 秋亦仔细看那些锁链,他对阵法没什么了解,看不出来这个阵法的具体作用,只能大致判断是对凤凰蛋有好处的。 不过他能感知到,这个阵法设置时为了保护凤凰蛋,附带上了封锁空间的效果。 ——如果今日不打断摧毁阵法,那么凤凰蛋孵化之前,连秋亦这个洞天主人都进不来洞天! 锁链还在蔓延,横贯天地,晃动交错时哗啦作响,秋亦深深皱眉:“是流光砂和凤凰晶石还不够吗?” 虞观为他解释:“凤凰晶石提纯血脉,流光砂增强生机,已经足够那颗凤凰蛋正常孵化了。这个阵法现在是在加速凤凰蛋的孵化。” 原来如此。 恶补过常识的秋亦知晓凤凰这种血脉强悍的妖族孵化时间多以千年计。 这颗凤凰蛋虽然年头久远,现在生机才有补回,但看来要正式孵化时还是难逃该有的步骤顺序。 “师尊,你能预估一下在这个阵法的加持下凤凰蛋大概要多久能破壳吗?”秋亦想了想,求助他万能的师尊。 虞观没正经养过灵宠,但他感知力强,这也能回答上来:“几十年。” 第61章 几十年换一只有大潜力的灵宠,好划算的买卖。 秋亦放弃了打断停止阵法的想法:“好,那让它孵化吧。” 甫一离开洞天,他心里忽地一突,再感知过去,洞天空间已经被彻底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但是很快,灵宠契约另一端传来一段亲近的情绪,秋亦试着操纵一番洞天,那些锁链中间慢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取放东西可以,但人是进不去。 秋亦和虞观继续向燃香城前进。 好在几十年对修士来说不过短短一瞬,他有足够耐心去等待。 燃香城与环河城类似,都是得名于其依靠的秘境,就连两者现在的处境也是惊人的相似。 环河秘境关门大吉暂时倒闭,燃香秘境则是已经关门了好几百年,估计是像其他很多秘境一样消散了,以至于燃香城这个原先的大城池也变得落寞了许多。 不过这不关秋亦的事,他在心底赞扬了一番燃香城不收入城费的正常行径,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乌黑的眼睛睁大,看什么都觉得好玩。 燃香城到底曾经辉煌过,哪怕现在落寞了也不是小小环河城可比的。 城池很大,道路四通八达,光是万宝阁秋亦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两家。而且燃香城和普通的城池还不大一样,很有特色,这里的住宅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全部为木制,建成高楼状,家家户户门上挂着一副烧香的针织,门边摆着一个燃香的香炉,路上随处可见挂满了祈福而弯腰的树木。 可能是因为熏香也是香,燃香城中香味沁人心脾,似乎有宁神之效。 秋亦下意识捻起袖子闻了闻。 “有味道?”虞观问。 “没有。”秋亦摇摇头。 他和虞观一样喜洁净,平时有事没事常用除尘诀洁净术,兼之衣服材质本就不一般,没沾染上任何味道。 秋亦:“燃香城的香味很清新。” 他想了想,补充道:“和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在很靠近的时候,比如第一次拜师时虞观为他疗伤、成年时虞观为他梳发,彼此贴近,他就能嗅到自己师尊身上的味道,冷淡而清新,很好闻,令人安心。 “不过对比起来的话,燃香城的香味还是差了一点。”秋亦接着道。 虞观自己闻不到。 “自己是闻不到自己的味道的。”秋亦觉得虞观不大信,于是搬出他的道理来。 虞观:“嗯。” 他也没有不信,不过思维忍不住有些发散——他的弟子是什么味道? 燃香城够大,不少修士就直接在城门口便摆起了地摊。 秋亦熟读修真,深谙地摊捡漏的龙傲天套路,也深谙自己这种小白容易被坑的道理。 他口袋空空,一边走一边看,就只瞅个新奇,不时和虞观聊天。 碰到看上去完美符合套路的,秋亦就传音给虞观。 “那古朴兽皮?” “赝品。” “残破铁片?” “无用的凡铁。” “宝藏地图?” “假货。” 碰到一点也不走心的,他也传音给虞观。 “好歹弄点灵光上去吧,好不走心。” “这钥匙好新。” “为什么会有拿麦秸杆子出来卖的,而且还打了燃焰仙尊的名号……说是清风仙尊种的我都要信一点。” “又是燃焰仙尊,可这是鸡毛,燃焰仙尊是凤凰啊。” 然后秋亦乐到开怀,虞观也勾起嘴角。 有这样敷衍骗钱的地摊,也有放了货真价实东西上去的地摊。摊主的需求不少是以物易物,图的是一个方便快捷。 秋亦还真见了不少花里胡哨的玩意,可惜要么买不起,要么不是特别适合特别需要。 如果不是嫌麻烦,他在这里摆地摊,把环河秘境里得来的那些卖出去也不错。 走入万宝阁的一家分号,秋亦将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什么灵草灵果、过多的储物袋、千丝蛛蛛丝全给卖了,最后统共卖了四块中品灵石。 以修真界一般说“灵石”就是指劣品灵石的潜规则来说,秋亦已经手握四千灵石了。 主角那个储物袋和千丝蛛蛛丝占了售卖的大头。 至于千丝蛛,这种可持续利用资源秋亦打算先留着。 随着环河秘境的关闭,具有独特增强传导能力的千丝蛛蛛丝只会越来越值钱。 走出万宝阁的那一刻,秋亦神清气爽:他彻底清完欠虞观的债务,手头也变得宽绰了。 哪个背靠大树的天之骄子过得有他惨! 有钱的秋亦看世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也不急着回悬崖,转头拉着虞观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一壶据说是燃香城特色的香茶和几份不同种类的点心。 这种娱乐性质的场所能开下来都是下功夫内卷过一番的,饮食方面更是如此,盖因多数修士味觉比凡人要敏锐得多。 这茶楼点心做的做的精致,味道也不错。 秋亦坐在椅子上,心神却在他处,只浅酌一口茶、吃了一口点心,耳朵默默竖起,听各种交谈听得出神。 如果说茶楼在饮食方面用了心神的话,建筑材料自然也是下了心神的——秋亦所在的二楼完全不隔音,各种人的交谈声尽收入耳。 这些交谈就是茶楼提供的隐形商品,若是想要隔音好,那得加钱上雅间去。 第62章 高低尖哑各式声音一一流入耳蜗,又被筛选挑出含关键词的部分。 “环河城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据说有大能出手。” “大能?你是说那个疯婆娘?” “你不要命啦!不是她,好像说是还有其他大能……” “王家是不是要垮?他家那些小辈最近一直没露面,是不是真被搞死了?” “嗨,你听谁扯的。我那天亲眼见到王家大能来环河城捞走那些人的,个个都活得好好的,不露面可能只是被整怕了吧。” “那这丘王两家这次真要彻底撕破脸了?” “说不准说不准,大势力的事情我们这些小人物哪敢置喙。哪天有什么情况又好上了也说不准呢。” …… 秋亦的嘴唇忽地被什么东西碰了下,他眨了下眼睛,回过神,乌溜溜的瞳孔看向对面。 虞观夹了一块糕点递到弟子唇边,像是喂小动物一样,他微笑着道:“吃。” 第33章喂食 秋亦一丝停顿也没有,乖乖张嘴吃下。 入口绵软微糯,柔和的酸甜味,又带点微苦。 他嚼了几口咽下,回想了一下这块糕点的名字,好像是叫蜂甜蕊:“我以为会是纯甜的。” 秋亦各种味道都很喜欢,非要比较个高下的话,可能比较偏好酸甜口味,而虞观与他相反,对各种味道都态度平平,秋亦仔细观察后才发现自己师尊会对纯甜的东西展露一点偏好,越甜的东西他似乎越喜欢。 当时看到蜂甜蕊这个名字的时候,秋亦下意识就以为这是那种甜到发腻点心,于是没多问就点了一份,结果没想到是自己喜欢的口味,而不是虞观喜欢的。 虞观问:“好吃吗?” 秋亦如实道:“好吃。” 虽然不含灵力,但真的好吃。 虞观给自己夹了一块,品尝了一番然后咽下:“嗯,还可以。” 秋亦一笑:“我是试毒的吗?” “不是,”虞观道,“看你吃之后感觉很好吃,所以才想再试一下。” 他吃第一块时便觉得一般,因为滋味便自然地想到秋亦或许会喜欢这个味道,又见秋亦专心旁听、根本无心面前食物,便直接用筷子夹起投喂。 秋亦琢磨,两手摸摸脸:“可能是因为我的脸下饭?或者吃东西看起来比较香?或许我是吃播的料……” 话音未落,虞观又夹了另一种点心给他。 秋亦乖乖吃完,喝了口茶,试图回拒师尊的第三次投喂:“我是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了……” 师尊没架子是好事,但是这样是不是也太没架子了!别人看了还以为他师尊这个战力天花板一点威严都没有。 虞观静默一瞬,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几乎冷若冰霜,格外有距离感,空气似乎瞬间凝滞成冰。 秋亦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在和虞观相处时,多数情况下秋亦可以随便叛逆可劲皮一下,因为虞观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师尊。可这并不代表虞观对弟子没有威慑,正相反,他所有的是一种远比棍棒惩罚更要令人恐惧敬畏的威慑力。 秋亦亲近虞观,亲近的同时也含着一份深深的敬畏,即使虞观从未教训过他、甚至半句重话也没说过。可他现在一冷脸,秋亦就自动束手束脚收起那点叛逆,连几根外翘的发丝也恨不得抹平了,生怕惹人生气。 他基本没对虞观发过脾气、或是违背虞观的决定,何况是这么一件小事。 不过心里肯定还是委屈的,秋亦乖乖吃点心,黑溜溜的眼睛不停控诉虞观。 控诉的不是他师尊管太多管太宽,而是居然冷脸吓唬他。 虞观笑了下,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消失殆尽。 秋亦心中不满被难得的笑容抚平。 师尊就是没养过小孩,几十万年一个人太寂寞了,一旦有徒弟可养太新鲜了没克制得住,这不能怪师尊啊!他只是个空巢仙人,他能有什么错! 秋亦一边张嘴吃点心一边思索解决方法,半晌,他给出一条建议:“要不要去再养一只灵宠?” 再收徒肯定不行,秋亦自己就不能接受,但或许可以养只活着的灵宠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满足一下投喂的爱好。 虞观一时没回话,给秋亦添了茶。 果然,秋亦很快又皱着脸否决了自己的建议,连原先还不错的茶都觉得有点苦了:“算了,还是别养了。” 虞观这时才慢条斯理问道:“为什么别养了?” “……你知道的。”秋亦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对虞观眨眨眼,笑了一下,他相信虞观肯定心里清楚,无非就是人的劣根性、占有欲作祟——他不想师尊的注意力分给其他生灵。 虞观瞥他一眼,也没追问。 他们选的位置靠在二楼窗边,茶楼外栽着一棵高大的桃树,透过二楼的镂空木窗正好能看见那些惹人怜的桃花朵朵,风一吹,浅粉柔软的花瓣漫天飞舞,如梦亦似幻。 秋亦胳膊肘放在桌上,懒洋洋地托腮看向窗外,一边赏花,一边听那些人的闲谈。 虞观时不时夹来糕点投喂秋亦。 习惯沉默的人多数都很擅长观察,虞观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过去的他观察敌人、观察各种陷阱、观察天地与大劫,但现在仅仅作为过去身,他只需要观察秋亦。 秋亦很好养活,一点都不挑食。他能吃苦,不过当环境变好、选择范围够广时之后再能吃苦的人也会有偏好。 第63章 吃到喜欢的,秋亦眼睛会不自觉弯一下,嘴角非常细微地上扬;如果是不喜欢的,哪怕是难吃的,他也绝不会皱眉,只是咀嚼速度会变快,似乎是想要早点咽下去。 对虞观来说,结伴而行的最大好处便是可以让他充分掌握弟子的每一丝新变化,小到衣服褶皱,大到修为心境,他无一不要知道。 虞观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冰冷似虚无空旷的雪原,但是专注看人时目光却静默骇人,如同幽静噬人的无底深渊。 秋亦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被虞观这样看着。他看花亦看窗外的人,看着看着,忽而偏过头来对着虞观笑了下。 窗外柔和天光倾泻,模模糊糊照亮了少年人大半张面庞,那双明亮而澄澈的眼睛弯成月弧,眉心处由虞观亲手点上的红痣在暖光下透出几分姝色,灼灼桃花翻飞着飘进雕窗,风雅非凡。 虞观目光停滞,等到回过神来,也对秋亦微笑,并将秋亦不喜欢的那块点心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 修真界事情太多,环河城发生的事情虽然牵扯了两个一流世家,然也很快便泯然在大大小小杂七杂八更有爆点的消息中。 比如西洲海域噩兽又整幺蛾子、神造堂和阵界联手去把道塔又修了下;比如天机阁终于选定这一代传人了,居然是位小世界来的,把那些跃跃欲试的修士气得半死;又比如东洲大夏皇朝帝位高悬这么久了,太后显然就不想登基称帝,这帝位也不知道最后落到哪一位皇子公主头上。 四大洲各大八卦就没有这群修士不知道的。 虞观又要了一些点心,续了茶。 秋亦也不筛选关键词了,有一搭没一搭听那些不知真假的八卦,他听得还挺高兴的,时不时喜笑颜开、或是大为惊奇和虞观聊一聊。 虞观寡言,秋亦也不是多吵闹的人,但是他们凑一块便有话聊,秋亦说什么虞观都会一一应答。 二人在茶楼里虚度了两个时辰光阴才结账离去。虞观打包了些点心收好。 秋亦传音:“师尊喜欢吃吗?” 虞观回道:“你喜欢吃。” 秋亦心神并不在食物上,他回忆了一下发现根本记不得自己喜欢吃哪几种。 虞观道:“我记住就行。” 燃香城很繁华,但他们未停留多久,很快动身回到回风崖。 此时黑风还未散去,不少修士三三两两站在悬崖边上闲谈,甚至有开赌局赌这次黑风会持续几天的。 秋亦不打算做那个引人注目的人,寻了个人不多的角落打坐,安静领悟柳蓝给的那个玉简里的功法。 柳蓝虽然口中说穷,但是她的穷和秋亦的穷绝对不能一概而论。 她给了秋亦一道身法《蛇影》,有玄阶下品。 与那些天阶功法比当然不值一提,不过对于境界低微的秋亦来说,完全够用。 《蛇影》身法如同名字一般,练习后修士方寸间游走似蛇,增强了闪避能力,此外最大的特点是可以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速度。 这种爆发消耗灵气很多,适合修士关键时候用出,走爆发流,不过对于修行《蕴灵诀》的秋亦来说却完全不是问题,他大可以一场对决打下来数次用《蛇影》,将大招当平a使用。 若是再加上《无相锻体法》第一层对身体素质的加成,恐怕同境界甚至是高他境界的修士都追不上他。 秋亦没有练习身法的经验,不太清楚身法怎么样才能较快精进,不过思考这个的时候,他几乎一瞬间便想到了回风崖的黑风。 那些黑风是有形刀,悬崖峭壁又是一种极端环境,正适合用来练习身法了。 他打定主意等到还完宗舞的人情,要寻个机会赖在回风崖试试黑风。 现在首要的还是领悟《蛇影》功法,秋亦心神很快收敛起来,不再多想。 那些身形腾挪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然后像是一本被翻看的连环画一样哗啦啦连贯着动了起来。每一次身动、每一次步移,都是一寸身法变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亦被虞观轻轻点醒。 秋亦仍然有些意犹未尽:“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闭关了。” 有一大块时间完整用来修炼那该多舒服啊。 虞观敲弟子的脑袋,但没用力。 有天赋的、没天赋的,不少修士被闭关折磨不堪,秋亦却说得单纯、轻轻巧巧。 ……怪可爱的。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弟子为破境而苦恼。 他将秋亦拉起来,给秋亦拢了拢发丝、理了理衣服,确保秋亦看上去没有一丝差错后道:“黑风在减弱,我们过一会可以跟着第一批人下去。” 哪里都有不怕死的和比较强的,有人在黑风到来时没来得及走从而丧命,自然也有人在黑风削弱、但还未彻底消失之前快人一步抢先进去。 宗舞在人群中找了一阵才看见秋亦与虞观。 从他的角度看,这两人靠得很近、气氛不同寻常,一人脸上带笑,似是在说些什么,另一人神情冷淡中透着温和、垂眸看人,分外温馨,仿佛与外界隔开自成一方小天地。 刹那间,宗舞明了了:这是一对道侣啊! 修真界风气甚为开放,男男女女随机组合自由搭配,大被同眠还成婚昭告天下的都不少。 如此年轻、看上去成年一两年就找到对象的一对同性道侣虽然确实罕见,但宗舞长袖善舞,也是见过不少更震撼的东西,只惊讶了一瞬便平静下来。 第64章 然后他越看,越不禁赞叹这对道侣感情笃深,站在一起实在般配。 自己的眼力怎么退化到如此地步,第一次见面时居然没看出来! 宗舞懊恼地拍了下手心以示警醒,向二人走去。 第34章黑风之中 在极不稳定的外界,秋亦是不敢轻易将自己较为稚嫩的神识铺开的——万一碰到高境界修士容易触怒对方惹祸上身,不好不好。 不过即便不用神识,他的感知也很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了宗舞的靠近。 暂时停下与虞观的交谈,秋亦转身看走来的宗舞:“怎么了吗?” 宗舞霎时有了种打扰别人谈情说爱的负罪感。 不过他来真是有正事说的! 宗舞不爱做讨人嫌的那种人,他飞速精简概括了一下自己原来准备的一长串可能弯弯绕绕的话:“摘取回风草需要用特殊的采摘手法,二位到时可以跟在我身后观察一番,学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熟练了,你们境界高些的话可能稍微会费点功夫。” 秋亦和虞观确实不知道还有这个讲究。 见他二人点头,宗舞露出笑脸,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个蛮横的声音忽地插进来:“呦,宗舞,你又在试图拉拢新人呢?怎么,哥们几个您就是死活看不上是吗!” 右边走来四五个人,看起来是个抱团的小团体,刚刚说话的那个脸上堆满了横肉,左臂有一道刀疤,走在中间,修为也最高,有炼气七层。 宗舞看着气质柔弱,这时怼人却丝毫不怯弱:“有你们这群傻逼什么事。” 刀疤老大目带怨恨:“你宁愿找这种小白脸也不肯原谅我们,让我们重新入伙!” 宗舞:“原谅?你们这种不要脸皮的垃圾有什么值得我去原谅的,滚远点吧。” 刀疤老大还想说什么,其他零零散散的散修动了,目光全都汇聚过来。 “我靠,那群人又来犯浑搞宗舞了。” “乐色玩意,等爷爷我给他们一人一棒尝尝厉害,看他们还敢再来!”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点,比如我他妈指定要打他们一顿。” “多少次了,上次我就说不能让这群人再来,要我说下次见到他们就把他们打得滚远点!” …… 散修步步逼近,那一伙人眼看敌众我寡,顿时失了气焰。 为首的刀疤男脖子粗红,怒喝:“看屁!” 其他人声音更大了,就看,看你咋滴? 没办法,刀疤老大只能灰溜溜地领着自己的同伴去其他地方,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宗舞,咬牙切齿:“你个就会靠人的软蛋,这个仇我金五记下了。” 金五这几个人急哄哄来,灰溜溜走。 其他散修们也不至于真的追上去打,见他们识趣滚了,便各回各位各做各事,看上去已经非常习惯这帮人的做派。 宗舞对秋亦二人道:“不用管他们,他们就是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他过去被坑惨了,结果现在眼见得有点起色了,这几人眼巴巴地就想凑过来分一杯羹。 好经典的炮灰形象。 秋亦没说话,在一旁拽着师尊,笑到打颤:他和虞观居然有一天会被人骂“小白脸”! 虽然为了行事方便,秋亦特意伪装了境界,别人看来的话会认为他们只有炼气五层,但是小白脸实在是过于搞笑了。 他悄悄给虞观传音:“他们虽然是炮灰,但眼睛不瞎,我师尊确实俊美好看。” 虞观不搭理弟子的调侃,他轻轻拍了下秋亦,让笑得开心、不停摧残他衣服的弟子安分点,问宗舞:“那些散修是?” 无缘无故的修士可不会主动帮人出头。 宗舞说:“他们都是我朋友,平时我们会有一些交易往来。” 他没有过分夸耀自得,但是孤身在外游荡过的人都知道像这样一呼百应有多不容易,哪怕只是能让那么多人摆出一个表面态度也很了不起了。 宗舞道:“那我先离开了,等会儿我来喊你们。” 他走远也没有与其他人聊天,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等待。 秋亦看着,不由得有些困惑宗舞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先离开再来喊他们。 虞观也困惑不解,他想了想,随意道:“可能他生性不爱与人接触吧。” “是吗,”秋亦觉得有这个可能,不由唏嘘,“原来是一个为了赚钱事业不得不逼自己社交的社恐。” 平生最爱和各种人打交道·三教九流都有朋友·从小社牛到大·宗舞狠狠打了个喷嚏。 一盏茶时间后,第一批人陆陆续续开始下去,多是一些炼气境五六层的。 宗舞虽然境界低,但是他有防御类法宝在身,也敢第一波下去,秋亦和虞观跟在他身后。 黑风此时都快要散去了,秋亦只能感到轻微的刺痛感,他想到自己的计划,默默估量全盛时期的黑风会是什么程度,有点冒险,但可以试试。 悬崖壁上一片青绿,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巨大的青苔覆盖而上。 黑风过后,那些曾经被采摘干净的回风草又长回来了。 宗舞身体外浮现一个透明莹白色的蛋壳抵挡那一点残余的黑风,他一手扒拉住岩壁,一手现场教学如何采摘回风草。 回风草真正有用的部分只有最外面露出的一截草叶,但是必须要整根摘取下来才能延长保存时间。 第65章 这灵植也怪,长得细细小小,根须却长而复杂,深扎在崖壁内部,硬着挖取肯定是行不通,所以渐渐的,修士们摸索出一种专门针对它的采摘技巧。 “我们将灵力顺着外露的草叶部分探进去,然后让灵力蔓延包裹住它的根部。回风草的根部很敏感,一旦被灵力触碰会先收缩然后迅速膨胀蔓延,想要完整取出的话需要抓住刺激它的时机才行,趁它收缩的功夫一口气拔出,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这对灵力控制有不小要求。 回风崖之所以多是低境界修士,连一个筑基往上的都找不到,一部分是因为高境界修士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忙着跑各种秘境去了,另一部分就是因为那些炼气九层、十层、筑基境的修士境界高了后体内灵力也多了,很容易就会让回风草提前应激膨胀蔓延,刚开始一段时间采摘速度反而不如宗舞这样的炼气三层,不少人就这么放弃了回风崖。 宗舞拔下一根回风草,平摊给秋亦和虞观看。 这一株回风草被很完整地取下,那么一点嫩叶之后是足足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的根须。 宗舞用一点点灵力去刺激,那根须像他所说的那样瞬间收缩然后飞快膨胀,一条条根须如同章鱼的触须一般挥舞,时刻变化着形状。 宗舞:“如果一不小心把根须弄断了,回风草也很快就会枯萎。” 他掐断一根根须,回风草很快变得萎靡下来。 在回风草彻底枯萎之前,演示结束,宗舞三两口将这根回风草吃掉,在体内炼化吸收。 这种折断的回风草没有人会收,就只能第一时间自己吃掉了。 秋亦看着,觉得有趣,正想自己动手试一下,忽然听到边上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和他们讲这么多有什么用,但凡境界高点的,呆在回风崖就是浪费时间,要么没本事最后蹉跎成鸟样,要么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宗舞心里一紧,金五居然跟过来了! 更准确地说,金五不是跟过来,而是知道宗舞会选择来这里,所以有意守株待兔。 这是宗舞当初精心统计后找到的竞争最小的一块地方,他那时还识人不清,傻不愣登地就和金五几人分享了。 金五洋洋得意地采摘下一株回风草收进乾坤袋:“你还不如趁早低头看清现实,我们几个人就是回风崖里最好的老手,你现在愿意低头,我们还可以再给你机会,利润我们和你九一分!” 宗舞怒目而视:“滚!” 什么品种的傻逼敢来觊觎他的钱! 秋亦在一旁看戏,噗嗤一声笑了。 金五脸色沉下来,不过他还记得自己得指望着宗舞悔改给他赚钱,于是怒气最后直刺向看热闹还发出笑声的秋亦和虞观二人。 他本身就是流氓出身,眼下口不择言,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以为这两个废物能比得上我和弟兄们?!让他们撒泡尿照照……” “嗖!” 破空声乍响,金五的两颊瞬间被洞穿! 那些辱骂的话以及后面还没说出口的污言秽语全被打断,金五半张着嘴,脸皮哆嗦,剧烈的疼痛一瞬间袭来。 血顺着两颊孔洞流淌,嘴里充满了铁锈味,金五下意识想要用灵力想要封住伤口,结果却把那根“箭矢”刺激得先缩后膨胀,伤口被撕扯得更疼了。 他“嘶”“嘶”抽着冷气,待到看明白那是什么,脸上更火辣辣疼得厉害。 那不是箭矢,而是一株附上灵力后扔出的回风草! 秋亦一掐一拔,又一株回风草轻巧地被完整取下。 他侧着身子,大大方方、丝毫不掩饰地像是捏飞镖一样捏住那株回风草,准心慢悠悠对准金五,表情平静,好像金五不是人,而是一面普通的靶子。 ——这一次瞄准的是他的眼睛。 金五额上滚落冷汗。 两个炼气五层、一个不能动的炼气三层,自己则是孤身一个,而且这里还是不方便交战、轻易就会掉下去死无葬身之地的悬崖…… 炼气七层的金五退却了。 “你、你们给我等着……啊!” 又一株回风草飞镖般被抛射出,金五擦边险之又险地躲过去,结果还是插到了背上,他怪叫一声,也不继续说那充满炮灰气息的发言了,三两下飞快爬走。 秋亦说:“可惜了两株回风草。” 虞观递给宗舞两个袋子,应声:“嗯。” 刚刚金五来挑衅他一点也没关注,全采摘回风草去了。 宗舞看着袋子,呆呆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居然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还能把对灵力敏感的回风草当作飞镖使?这两人都是什么神仙! 第35章不高兴 袋子里面的回风草数量比宗舞之前替秋亦和虞观二人付的多不少。 他缓过神来,也不推脱回风草,只默默收下,然后先向出手的秋亦道谢:“多谢道友相助。让你们受牵连了,抱歉。” 此事本与秋亦和虞观无关,宗舞也没想到金五居然直接来了他选择的地点,这令宗舞有些脸上无光。 不过他很快又道:“金五脑子有病,这次之后可能会恨上你们,等这次风息期结束了我会去处理他们。” 之前宗舞一直容忍他们撒野是因为忌惮金五几人可能有什么人脉,不过最近他的事业有了新发展,找到了不错的靠山,有了资本与金五几人硬刚。 第66章 此次金五打破平衡来这里逮他,更是令他下定了加快解决这件事情的决心。 秋亦此次说话却格外不留情:“这种人你当初居然瞧得上,还与他们合作。” 宗舞苦笑下,他当年也没想到那几个好大哥好大姐居然是这样的芯子,知人知面难知心。 下定决心铲除这些毒瘤后,宗舞连此次风息期也不打算再参与了。 走之前,他提醒秋亦二人注意一点,别被某些心怀不轨的盯上——虽然概率不高,但是总有眼瘸的。 宗舞走后,虞观塞给秋亦一块糕点,此时才问道:“为什么不高兴?” 秋亦表情看不出来多生气,但是虞观非常确信:他的弟子确实生气了。 不过这次他不大能想明白原因。 酸甜可口的糕点有效平稳了秋亦的心情,他细嚼慢咽吃完,舔舔嘴唇,道:“因为那个人骂你。” 还骂得很难听! 一想起来秋亦就要气到浑身发抖,他第一次扔回风草,瞄准的其实是对方的脖子,想的是直接让他命丧于此。 可惜偏了。 虞观道:“骂我的人有很多,你不能见到一个人骂我便生一次气。” 秋亦眼睛睁大,不假思索:“为什么不能,有人骂你我就要生气,见到一个人骂我就生一次气。” 这话好孩子气。 虞观笑了下,心不由得软了。 秋亦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委屈道:“你逗我。” 修真界谁强谁就是道理,谁敢骂真仙啊,又不是活够了活腻了。 虞观又塞了一块糕点给弟子,另起话题:“这里很适合你锻炼对灵力的控制能力。” 最基础的摘取对秋亦来说没有问题,但他可以借助回风草的独特之处给自己增加难度,比如说在回风草膨胀的时候细致控制灵力、提前预判,并完整取下它。 虞观:“身法多消耗灵力,如果灵力的控制能力上去,你能减少不少无意义的消耗,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可进一步提升。” 这一块糕点甜味比酸味重,秋亦吃的腮帮子鼓鼓,目不转睛看着虞观,连连点头。 他在这方面其实有点薄弱,也就是三年前为了应付锻体法才喂鱼锻炼了一下,现在既然遇到合适时机,那么是该好好打磨一番。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不着急练身法。秋亦吃完糕点,埋头认真研究如何给拔草上难度。 过了片刻,他忽而感觉耳畔一凉。 有什么东西被别在他耳上。 秋亦摸了一下,有些变扭地把那个冰凉的东西取下来,入眼一瞧,竟是一朵精致的冰花。 仿的是那天茶楼外的桃花模样,薄薄的一层冰下是丝丝缕缕缠绕定型的灵力。 第一眼想,好厉害的灵力控制能力。 第二眼想,好看。 秋亦来回转动看了看,期盼自己也能尽快有这种水平。 他转过头,把这朵桃花还给虞观,坦然道:“我离这种程度还差好远。” “有意锻炼后你就能做到,”虞观平静回答,他单手接过那朵花,然后自然地重新把它好好别到秋亦耳边,和他想的一样好看,“别不高兴了。” 这次的风息期持续了三天。 秋亦想尽办法给自己加难度,采摘的回风草数量并不多,不少都是根须断掉的全都被他一口吃了,味道清甜,汁水丰沛,还可以。 虞观不需要练习,三天倒是采摘了不少回风草。 为了更好地掌控灵力,秋亦不再采用攀爬这种比较安全的方式,而是直立用双脚站在崖壁上,整个人和崖壁成垂直。一旦有片刻失神,便会直接体验一把失重降落的心跳加速感。秋亦站了两天下来,一点也不慌张。 当空气隐隐变得酸涩时,秋亦把自己摘到的那部分全塞给虞观,让虞观带着他的回风草去和宗舞交易,自己则在这里等待黑风。 第一次见到虞观单独一个人来的时候,宗舞惊讶道:“怎么只有一个人,你、他……” 虞观:“他想在黑风中历练。” “哦哦……”宗舞差点咬到了舌头,赶紧把“你道侣出事了吗”那几个咽进肚子里。 虞观沉默了一会儿,问:“金五在哪里?” 宗舞:“应该去哪个酒楼喝酒了……” “如果你要解决他们的话,也带上我。” 宗舞觉得虞观可能只是不放心,他不太想把这件事牵扯太多人,于是道:“我会处理他们的,保准不会让你和秋亦受到影响,我可以发天道誓言……” 虞观表情冷漠,看不出一丝和秋亦说话时柔和的模样,他打断宗舞,简单直白:“他惹秋亦生气了。” 这是秋亦的历练,他有诸多限制在身,但杀一个弟子想杀的人完全在可允许的范围之内。 …… 酒楼之中。 和几个弟兄大口喝酒、讨论宗舞之事的金五忽地心底一寒。 他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抹了把嘴,没当回事。 金五大咧咧地,继续说宗舞就是太蠢,不懂事,他给他那么优渥的条件都不抓住,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成事,像他就不一样,年轻时就知道要对高手大能怀有敬畏之心,所以他能发达…… 欢笑声不绝于耳,却浑然不知灭顶之灾已至。 嗒嗒。 一位年轻人走至雅间外。 第67章 他发色雪白,眼眸银灰,身穿白袍,一身清净,好似不染尘埃与世俗,手中却持着一把剑,周身杀意缕缕。 灵剑上寒光闪过,年轻人推门,踏步而入雅间,宗舞与其他请来相助的人也跟在后面一道进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尖叫、惊骂、哭喊求饶声几乎穿透了阵法的隔音能力。 提前被打点吩咐扫尾的店小二过来,恰好看见虞观离去。 他神色平淡漠然,白衣洁净,一身杀气还未散去,好似静谧深山中的寒雪。 隔了远远的一段距离,店小二忽地胆寒地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静悄悄的,虞观离去。 其身后,宗舞与那被带来的几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骇畏惧。 半晌,有人声音僵硬,说:“你请来的这位剑修……未免太嗜杀凶狠了些。” 明明只是筑基境,杀人却如吃饭喝水般稀疏平常,面对求饶泪水丝毫不手软,心冷得就好像冰铸。 店小二也是心生惶恐,他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进入雅间。 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 桌上佳肴一一完好摆着,有些还散着热气,周围连个被踢倒的椅子也没有,看着平静得很。 但墙壁和地面上,猩红的血溅落三尺,刺啦撕开了祥和的表面,血珠顺着墙壁滴滴滑落,几具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处。 有颗头颅摆在屋子正中,神色狰狞,涕泗横流,被他自己割下的舌头置于一边。 是金五。 …… 另一边,黑风来势汹汹,秋亦不打算做刺头硬碰硬受重伤。 他先缩在最靠近悬崖顶部的地方,那里的风力最弱,以他的肉身强度完全能抗住。 真正面对这黑风时才能感受到它的力量。 即便呆在风力最弱的地方,身上依旧不断留下一道道重叠的白痕,双脚上附着的灵力似乎也要被吹去,秋亦数次都有种控制不住身体、即将滑落的感觉。 《蛇影》功法内容如其名,讲究的是学习蛇的姿势游走,作用到人身上便是一种伺机而动、猛然进攻或是悄然移动身躯闪避的变化。 修行后身体会变得更加柔韧灵活,速度也会快上不少。 秋亦眼力向来不错,看到后再躲过去一道黑风对他而言不是问题,但是他要的不是这个,他所面对的黑风也不止一道。 他用疼痛压缩自己的反应时间,努力地试图将蛇影功法运用化作肌肉记忆。 等可以在风力最弱的地方站得极稳、躲过每一道风刃时,秋亦慢慢往下走。 他只能一寸一寸地往下前进,每走一步还有可能会被一道前所未有强劲的风刃打回前面,不过他心中无气馁之情,退败后便继续前进,总能一步步向前走。 蕴灵诀可靠地运转着恢复灵力,双脚下附着的灵力逐渐减少,牢固程度却有所增加,一丝一毫的变化虽然微末,但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身法修行的过程枯燥乏味,准备多年或许只为了生死相搏时能够多一丝躲过一击的可能。 在一些人眼中,这远不如学些大开大合的攻击招式来得爽快,秋亦却如同练剑一样逐渐沉迷。 他神采奕奕,看不出一丝疲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一年后。 黑风之中,秋亦稳准狠地捉住了一条黑蛇,接着又放开,看这条早已经对他产生恐惧心理、满心想逃的黑蛇如何游走着躲开他的手。 虞观与宗舞交易完下来寻他,一路黑风不扰。 他低境界时没有得到过什么好的锻体功法,所以在肉身上是不如秋亦的,本不应该能以同境水平陪伴秋亦到这里,但是在这种不影响秋亦历练的情况下,虞观为了陪着秋亦会给自己开个后门,破例一番。 秋亦现在所处的位置早已经比当初掉下来的那个地方还要远,不过虞观每一次都能找到秋亦。 秋亦也不是没有好奇过。 他在黑风中练习身法,位置时时变换,经常会飘到和原路线相差很远的地方去,虞观却每次都能沿着笔直的路线向他走来——就好像提前知道了他在哪里了一般。 “师尊,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的?”秋亦问,“用神识吗?” 方法有很多。 比如看因果,这世上秋亦与他因果纠缠最深,循着因果走他便会来到秋亦身边; 又比如他为秋亦戴上的耳坠,上面留了一缕他的神识,他可以根据耳坠得知秋亦的位置与状况; 还有他当初以神识构成桥梁和保护伞护住秋亦,助秋亦成功接纳凤凰遗迹,后来又得了随意进出的许可,与秋亦洞天的联系紧密,完全可以循着洞天找到主人…… 这些皆是他在秋亦身上留下的痕迹。 将这些一一说出来未免太过累赘繁琐,所以虞观只告诉他:“不是。我循着你我之间的联系而来。” 回到现在,黑蛇又要跑了,然后被秋亦一把抓住。 黑风中的黑蛇是秋亦半年前的发现,这些蛇只有炼气一二层境界,却生活在黑风最猛烈的地方,甚至只在黑风出没的时候出来吃点回风草。 正好在修行蛇影的秋亦很欣喜,逮着第一条遇见的黑蛇使劲观察、使劲偷师,最终成果斐然。 “我感觉是时候要离开了。” 秋亦一边说,一边又一次放开那条黑蛇。 第68章 现在在动用功法的情况下,他能在最猛烈的黑风中撑到灵力耗尽,回风崖已经对他无用了。 这次被放开,黑蛇几乎蔫巴了,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好半天,它发现这次居然没有再次被捉,先是不敢置信地来回试探,过了片刻才狂喜地向下飞去。 它这一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秋亦弯腰伸手一抓,居然没能抓住。 黑蛇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36章灵脉 黑蛇只是普通的炼气境妖兽,灵智都没有开几分,也没什么缩地成寸或瞬移的本事。 秋亦看了片刻,很快发现端倪:“这里有个小洞。” 秋亦对蛇类的印象是生活在茂密丛林、潮湿草堆、天然的阴暗洞穴中。 不过这个洞口明显不是天然的,更像是有生物钻打而出。他观察黑蛇是很久,完全没发现黑蛇居然还有钻洞的本事。 于是和虞观一起再往前走过一段,拨开挡住视野的回风草,崖壁上的洞更多更明显了。 斑驳的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洞口,如同被白蚁蛀蚀的木头。 应该是到黑蛇的巢穴了。 奇异的是,有一股浅淡但精纯的灵气从那些洞口里逸散而出,如果不细心去体会,根本察觉不到这里与其他地方灵力浓度的细微差别。 被锁着努力发育的凤凰蛋发出一阵欣喜的啾啾叫声。 有灵宠契约在,秋亦瞬间理解了它的意思:“下面有东西。” 他谨慎地用神识扫过,什么也看不见,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了。 这下必须要挖了看看了。 秋亦没有合手的工具,只好暂时委屈一下昭时剑,他一剑切开挖出一道完整圆形,一点点往下挖开墙壁,慢慢往里面走。 挖掘的过程中有黑蛇不停蹿出来。 其中一条看起来就是之前秋亦失手放生的那条,惊吓萎靡地完全跟条尸体一样,彻底失去了战斗和逃跑的意志,秋亦便没管它。 其余黑蛇有的对二人、主要是在不停往下挖掘前进的秋亦露出獠牙,有的则是绕开两人疯狂逃命。 虞观手持冰剑,没有让任何一条黑蛇近秋亦的身。 昭时剑是黄阶中品法宝,回风崖崖壁虽然质地坚硬,但还是比不得法宝硬挖。 阻拦的黑蛇被虞观拦住,秋亦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挖开了一条不短的通道。 越到后面,黑蛇开的洞越宽敞,习性跟蚂蚁有些相像,秋亦都不用怎么费力,只要挖去那一层薄壁连通两个空间就好。 最后一层壁障后的空间非常大,近乎像是一个地下洞窟。不得不说,黑蛇们能在崖壁上挖出一个这样的地方,确实是有点建筑天赋的。 秋亦伸手,简单施了个照明的法术。 漆黑的世界变得光明的一刹那,一道裹挟巨大力量的铁鞭狠狠扫来! 秋亦神识早有预警,他面色不变,身体滑动。修行《蛇影》后,他的身体变得非常之柔软,此时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身体方向,便轻飘飘同这道鞭影擦身而过,这猛然一击未伤他分毫。 鞭影刮过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痕迹,尘土飞扬。 黑暗的地穴亮如白昼。 一条巨大的黑蛇缠绕着一根最为粗壮石柱游走,蛇身上坚硬的鳞片与石柱摩擦,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小声响。 一击未得逞,它在尾巴收回来的一路上又哐当弄断了几根石柱,有力的尾部狠狠摔打在地上,将地面拍打得砰砰作响,整个洞穴似乎都在颤动。 巨大黑蛇的竖瞳看着两个外来客,蛇信吐出,上半身抬起紧绷,尾巴不停甩动,周身灵力威势尽数放出,表现出了十足的敌意。 它慢慢滑下石柱,蛇信搜集各种信息因子,目光逐渐集中在秋亦身上——这个人的攻击欲望最强,威胁最大,它要最先杀他! 秋亦握紧手中的昭时剑,肩上一沉,巨蛇毫不掩饰自己的半步金丹境界,直接以境界压人。 气氛紧绷。 巨蛇强有力的尾巴甩动拍打地面,“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绝于耳,漆黑的身体滑动出优美的曲线,慢慢试探着靠近,巨大的身躯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虞观后退,让出地方。 秋亦呼吸变轻,神经紧绷,全身心都集中在对局之中。 他脚步同样慢速挪动,如同另一条蛇似的与这条巨蛇周旋,双目紧盯着对方,预备着抓住巨蛇露出的任何一丝破绽。 这场对峙中,是境界更高的巨蛇先按耐不住,它即将结丹,肉身不仅力量恐怖,速度更是骇人,丝毫不像体型看上去那样笨拙,几乎如同一条黑色闪电般猛然弹射而来,獠牙上青紫的毒液流淌。 黑蛇不多的天赋点平均分在了肉身和毒液上,导致对比起其他蛇类,黑蛇一族显得平平中庸。 不过换到半步金丹的巨蛇身上,面对只有筑基中期的秋亦,肉身和毒液便是它制胜的两件利器! 秋亦的眼中清晰映出巨蛇身形,在巨蛇准备发动攻击的那一刹那,他也动了。 他比巨蛇要小得多,但在这个洞穴之中,小个的他远比巨蛇更有优势! 同一种族的种种习惯往往是很相似的。巨蛇体型虽大,境界虽高,但是它仍然还是条黑蛇。 而无数次观察中,秋亦对黑蛇的游动方式、攻击模式、弱点早已烂熟于心! 第69章 他几乎预判一样擦过鳞片,侧身闪躲了巨蛇的毒牙血口,昭时剑冰冷寒光一闪,霜雪飞扬,“咔嚓”一声直接击碎巨蛇七寸柔软腹部上那块最为坚硬的鳞片! “噗呲噗呲——” 剑身往上穿破血肉,手臂肌肉猝然紧绷向上用力,巨蛇没有余力去阻止,竟然被这股力道猛然一掀,上半身后仰对折,露出大半几乎没有什么鳞片防御的腹部。 但即便如此,它也没有死,不顾自己伤势与昭时剑的威胁,巨蛇身体猛然前倾,几乎是把自己往剑上送,巨口对着秋亦就是一团毒雾,身上鳞片尽数炸起,如同一道道锋利的刀剑。 但这一步也被秋亦预判到了。 他右手持剑,左手掐诀,灵光闪动见招来清风,毒雾散去,蛇首近在咫尺,昭时剑却早已经等候着了! 少年刹那跃起,剑光冰寒,对着那双眼睛凌冽横斩一剑! 他讨厌这种有威胁攻击欲望的绿色眼睛。 这一剑毫不留情,冰霜气息蔓延,巨蛇的顶骨几乎也要被削掉。 它不断翻滚着,长而有力的尾巴胡乱打着各种地方,将这个洞穴弄得乱七八糟,石柱断裂,碎石滚落,藏于石头背后的莹莹光芒逐渐显露。 秋亦站在巨蛇的颌骨上,他都能在黑风中稳稳在悬崖了,哪里还会怕这一点小翻滚,无论巨蛇怎么动弹,秋亦也不移动分毫。 不过他也担心巨蛇死前挣扎把洞穴弄坍塌,所以没有等巨蛇自己折腾死自己,抬起手臂唰唰又补了几剑。 一切平息,巨蛇生命气息渐渐消散。 秋亦将它的尸体收进乾坤袋,然后挥去昭时剑上的血。 “嘀嗒、嘀嗒”,暗处的水珠滴落。 虞观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里侧。 他掐诀施法,将这里潮湿沉闷的空气和血腥味全都吹散一清,又精准绕过巨蛇遗蜕和蛇蛋,手指敲了敲最里面那面已经有些裂纹和缺口的石壁。 仅仅一下,石壁咔擦咔擦尽数碎裂,在此隐藏许久的东西终于显出真容。 秋亦给自己施了个除尘诀,又把巨蛇遗蜕和蛇蛋全都收起才走过来,眉梢染上些许惊讶:“灵石?” 很快他又改口:“灵脉?” 灵脉几乎可以说是是修真界重要资源之一,夸张点讲就是世界根基。灵石、灵气都是灵脉的产物,一条灵脉相当于一座修真界的铸币厂。 多数灵脉无形无踪,与天地融为一体,生灵能够察觉并主动利用的只有少部分定型的实体灵脉,这就又把灵脉的价值给推上去了。 凤凰遗迹里也有灵脉,但是那些都是洞天根基,为了减轻秋亦的负担,虞观还特意改造了一番,最终形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格局。 秋亦境界不够,轻易取用不得,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碰上了灵脉机缘。 还在壳中的小凤凰叫的更欢了,秋亦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对于这一条灵脉的垂涎。它此时正缺灵力,垂涎灵脉实属正常。 秋亦回了一点思绪过去,示意凤凰先安静,他和师尊还要再看看再做决定,小凤凰知情识趣,瞬间止了声。 于是这里就只剩下了秋亦和虞观的声音。 虞观回答秋亦,道:“不止,这是一条中品灵脉。” 中品灵脉那可更稀罕了。这种品级的灵脉一旦发现基本都要被各种势力瓜分走,这里又不是什么地广人稀没有修士妖兽的地方,怎么就只有一只半步金丹境界的黑蛇守着? 秋亦掰下来一块碎石碎片,那碎片着实轻而薄,怪不得刚刚虞观轻轻一敲就能整个击碎,他手一捻,碎片很快变成粉末逝去。 秋亦辨别片刻,道:“这里面掺了匿息石?” 虞观肯首。 匿息石可以隐藏气息、扰乱定位,此物比灵脉还要稀罕。 如果是有匿息石在,这中品灵脉久久未被发觉也是正常。只不过这里的匿息石被磨成粉末掺杂在石壁中,含量不多,看起来已经快要失效了。 秋亦猜测,在他和师尊到来之前,这面石壁应该就已经有破损,所以才会引来黑蛇盘踞,令二人在洞口就能感知到那点微妙的不对劲。 “应该是有人特意把这条灵脉藏了起来。”秋亦感慨,又有些遗憾地看着那些彻底报废的匿息石。 他们说不准是挖到上一劫乃至上上劫某个修士的库存了。 储物袋是装不下灵脉的,而洞天被封,那一点小入口肯定也收纳不了这条中品灵脉。 秋亦思索之下,发现最好的处理办法居然还是让凤凰用锁链把这条灵脉给吃了。 虞观挖下最外面那些已经结出的灵石。而秋亦将手放在灵脉之上,浓郁的灵力几乎一刹那缠绕上的他的手。 就在此时,秋亦和虞观别在腰上的通讯玉盘忽然皆是晃动一下。 这玉盘是他们在万宝阁中买来配上的,是当今修真界最基本的通讯工具,不过迄今为止,两人的玉盘上面都只有两个联络人,一个是对方,一个是宗舞。 秋亦没有动,浓郁灵力经由他涌向洞天,凤凰通过缺口急切地鲸吞吸食。 虞观捏起通讯玉盘,灵力触碰,宗舞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洞穴中响起。 “姚家封山,速回!” 第37章姚家 宗舞又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搞事业搞得好好的,结果之前还好说话的姚家忽然要封锁回风崖、不准再有人进入。 第70章 宗舞人脉经营得不错,平时有什么事情总能第一时间知道,但这次连平时和他交好的姚家管事也不肯透露一点到底为什么要封锁回风崖,只含含糊糊地透露出按照上面人长老的意思,好像是什么重宝丢了。 正值风息期,不少修士还在回风崖下面采摘回风草。宗舞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给自己的合作伙伴们群发了消息,然后在崖顶挨个等人,挨个数。 有先上来的还迷茫着呢:“怎么个事啊宗哥?” 宗舞搞事情有天赋,能赚钱,有些人就会叫他宗哥。 周围姚家弟子也围着,宗舞嘿呀一声,准确喊出人的名字,和他说:“不知道,等等看情况吧。” 上来的散修少数走了,但多数还是左想右想,想留下来问个清楚,不过他们不是宗舞这种有点人脉的,全都被姚家子弟冷酷赶走。 宗舞见这阵势,心中一沉,面上笑呵呵等着下一个修士上来,只不过手悄悄按上了腰侧的通讯玉盘,又发了一条消息。 秋亦和虞观是最后上来的一批人,二人上来不久,姚家管事就带着人下去,把那些剩下磨磨蹭蹭不愿走、或是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修士一一赶上来。 宗舞看见秋亦和虞观时松了口气。 那次金五之事,秋亦和虞观皆是出手果断,宗舞心里承情,后来相处多了些,他更是觉得二人品行不错、天赋也不差,虽然现在还是炼气境,但是未来必定不凡,多多少少动了真心结交的意思。 崖底下的修士被金丹境的姚家管事一双干枯大手一抓一拎,全跟小鸡仔似的被抓了上来,然后猛地扔到悬崖上,又让姚家仆人和弟子全都赶走。 姚家管事自己则一个人再次深入崖底。 秋亦看在眼里,步伐不留痕迹地加快了些。 宗舞知道即便自己有几分交情,现在也不能再继续厚颜留下了,便随着两人一块离去。 他有意攀谈,一边走一边透露了自己得知的信息:“封锁回风崖是一个时辰前姚家家主突然下的决定,说是丢了重宝,我猜说不定是有重宝出世。” 理论上宗舞说的这两种情况可能性都有,但是秋亦刹那间直觉明悟:应该是匿息石碎后,中品灵脉的波动被姚家感应到了。 一条能源源不断产出灵石和灵气的中品灵脉价值难以估计,据秋亦所知,姚家作为这穷乡僻壤的一处家族,等级远远比不得当初他在环河城所见的王家和丘家,在南洲各世家当中只能算中下。一条中品灵脉完全值得他们大动干戈,如果能保住藏好,说不定整个家族都能更上一层楼。 秋亦没透露一点讯息,自如回答道:“或许。” 虽然宗舞与他们算是有几分交情了,他释放的善意秋亦也能感觉到,但秋亦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被人打动的性格。 他不认为他们与宗舞关系有多真切,回风崖底下发现中品灵脉的事情只有他和他师尊知道就好。 姚家子弟将回风崖围了个大圈,三人走了一阵才算是出了圈。 甫一出来,一堆在外面等得心火直冒的散修呼啦啦围上来。 修士们个个伸长脖子凑近,接二连三地询问宗舞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哪怕平时与宗舞没什么关系的修士此时也殷切看他,期待一个好的回答。 宗舞压下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件事我也是突然得到的消息,目前只知道一时半会姚家不会让我们再进去回风崖了,不过大家不用太忧心,我会继续去关注了解情况,姚家不可能一直封锁回风崖……” 他的话有用,但是这事毕竟涉及散修的利益甚至说饭碗,不少修士议论纷纷,言语间饱含对姚家突然封锁回风崖的不满,在宗舞的制止控制下才少了些骂声。 宗舞周围挤满了人,秋亦和虞观便顺势悄然退出人群。 秋亦心中一清二楚,姚家此番寻不得宝物——至少寻不到中品灵脉。 那中品灵脉被凤凰蛋光盘行动吃了个干净,连一点渣滓也没留下来。 秋亦走之前用特意石块堵住了洞口,能拖一时是一时,不过估计细细搜查后,那处异样的洞穴还是会被发现。 他不清楚姚家找不到中品灵脉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回风崖会一直封锁还是再度开放,但是显而易见,他这个默默得了好处的还是趁早走人为上。 还未走几步,远远走来一排人直接将路给堵死了。 为首的是位模样动人,身材娇小的少女,她手持一把红缨长枪,与个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听见散修们的抱怨声,怒目而视:“能让你们这群废物待这么久已经是我们姚家施舍了,你们竟然还不知足?若让我做主,早些时候就要把你们全都赶出回风崖,不准任何一个人进来!”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了。 虽然地盘是姚家的,但是谁也没求着姚家让他们进回风崖,当初是姚家自己权衡利弊,觉得这样半开放的形式可以获利,这才让散修们进场的,结果现在一声不吭直接把人踢出去也是姚家! 他们平时也有付给姚家一部分收入,此时难道还不准人有怨言吗? “是姚家二小姐。”有人一语道出了少女的身份。 姚家二小姐姚蓉,从小在千娇万宠长大,性格出了名的刁蛮任性,但天赋却很好,年纪轻轻便已经踏入筑基境,有人预言说她或许能成为除姚家老祖之外的姚家第二位出窍境。 第71章 大家被指着鼻子骂,脸色都不好看,但他们都是散修或者一些更小家族的子弟,没本事对上这位姚家二小姐,一时间咬咬牙也就忍了。 宗舞以前见过姚蓉,充分了解这人完全是个熊孩子,见到是她来了,顿时脑瓜子疼得厉害:“……请问二小姐来是有什么事吗?为何把路给挡住?” 秋亦暗暗喝彩,问得好,挡路干什么,他和师尊都不好离开了。 姚蓉抱臂,冷眼看向各个散修。 她一向不支持家族开放回风崖的决定——明明家族有能力把回风崖全部封锁,哪怕那些回风草烂了,那也该是她姚家的,姚蓉不懂为什么家族非要引散修入场。 在她看来,这群散修就是一群碍事的乞丐与寄生虫,蹭着她家的资源为生,令人厌烦。 于是原本长辈给的任务到姚蓉口中时一下换了个内容,她语带讥讽:“我姚家丢失重宝,怀疑是你们中的哪个小贼偷走了,现在我们要检查一下你们的乾坤袋。” “!!??” 这话犹如向滚烫的油锅里浇水,散修们瞬间闹腾起来:太离谱了!这人在开什么玩笑! 乾坤袋可以说是他们这些修士最私密、最宝贵的东西! 如果有点机缘、有点秘密的,乾坤袋里面还可能藏着一些宝贝,或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哪能轻易敞开给别人看? 退一万步讲,你姚家丢失宝物、看管不力,居然还赖到我们回风崖的散修身上?谁知道你是不是以这个为借口来硬抢我们的宝物! 宗舞也没想到姚蓉语出惊人,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他沉声问道:“姚家一定要这么对我们?” 姚蓉身边跟着的姚家仆人和弟子个个低头,脸色表情也有点绷不住。 他们虽然也不知道家主的命令是什么,但是他们比宗舞要了解姚蓉——这绝对是二小姐自以为是地改了命令! 家主其实只说了注意一下是否有可疑人物察觉到灵脉,但是姚蓉觉得自己作为二小姐是该帮家族敲打敲打这群散修,毕竟家族的资源与她息息相关,这群水蛭也在吸她的血,因此说起谎话来丝毫不心虚。 她转了一下手中的黄阶上品灵器红缨长枪,微微仰着下巴,气焰嚣张,语带轻蔑:“家主就是这么说的,不服的,有本事就来打赢我,或许我还能稍微怜悯一点你们。” 她作为家族年轻一代的种子选手,境界足足有有筑基后期,还有黄阶上品灵器在手,根本不觉得这群碌碌无为的散修能打得过她,因此说完话之后根本没有停顿,手随便一指,傲慢道:“先从那边的开始检查。” 虞观偏头看去,秋亦紧紧抿唇,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深呼吸着,试图冷静下来。 虽然是很低端拙劣的挑衅,但被欺压到这种份上也是少有。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秋亦还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呢! 同样是筑基境的随从们听从吩咐,向散修们走近,人群中一时死寂。 宗舞和其他部分散修们眼神闪烁,忍吗?要不要忍?能不能忍?有东西被看了万一被抢被惦记怎么办?……要不要放弃尊严、卖惨卖好求一个可怜? 默默的,还有不少人退后了一步,想要服软敞开乾坤袋、任由姚家人检查。 就在这时,“我来!” 一声宛如平地惊雷,裂帛一般撕开了压抑的死寂。 秋亦阔步向前,鲜红耳坠流苏摇曳,昭时剑唰地出窍,少年声音掷地有声:“我来和你打。”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秋亦试图说服自己现在既然作为散修,那还是避开这些世家的受宠子弟为好。 哪怕打得赢这个小的,也有不小可能会引出后面的老的,就算是他有一定把握能解决,过程也会平添很多麻烦和风险,所以何必头铁踏上这条麻烦的路呢? 但那一刹那,散修们的退后落到他眼里,秋亦不知为何、忽然从犹豫的他人中看见了自己——不,不如说那些人正是他现在的模样! 恶心的家伙步步紧逼,而被欺负的散修考虑着自己的未来,不得不唯唯诺诺、忍气吞声。 他也是其中沉默的一员,也是面对欺压、明明知道忍让换不来好结果,却也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一员! 很难以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一瞬间似有千百道思绪回转,神魂与意识将姚家之逼、他的沉默、尊长静默的目光、他人的退后一一剖开摆在面前,厉声喝问:愤不愤怒?耻辱不耻辱?可不可笑? 当然愤怒、当然耻辱、当然可笑! 忍让或许会有好的结果,但这种无意义的忍让只会让他道心蒙尘、心台不净! 他修仙从不是为了忍和退,他是为了掌握力量、摆脱束缚、粉碎困境而修道,他的道应该更加自由,更加逍遥,而不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有一定把握可以做的事情,那就去做好了,日复一日要稳妥要避开麻烦,心中又不快心中又郁沉,委屈自己成全他人,那又来修什么仙?! 枉称修仙者! 心中似有无形灰尘被劲风吹散,迷障破开,秋亦周身锋芒毕现,锐气几乎能化作实质,体内灵力激荡如潮水,境界再破! 他先前用《无相锻体法》的衍生功法《万化诀》掩盖修为,此刻站出,万化诀收起,境界一览无余。 有人忍不住叫道:“筑基中期!” 第72章 没错,时隔一年,秋亦境界早已突破那临门一脚,晋升筑基境,又在刚刚擦拭心台,境界再破,现在已经是筑基境中期修士! 第38章打了小的 姚蓉剜了一眼那个喊出来的修士。 秋亦有筑基中期确实也让她惊讶,但是她不乐意在她眼中是寄生虫的散修比她更要引人注意。 姚蓉舞动长枪,猛地向秋亦扎去:“筑基中期又如何,刚刚突破,连境界都不稳吧!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天骄和散修之间的差距!” 兵器对决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在低境界修士的对决中这点往往表现得会更明显。 宗舞看得出来,秋亦的剑只有黄阶中品,比姚蓉的长枪要差一点,再加上秋亦境界虽然令人惊喜,但客观上来看也比姚蓉要低——各方各面都落了下风! 他忍不住道:“秋亦他没问题吗?姚蓉这个人可不好相与,和她对上的输家不是死了就是半残。” 他有点怀疑秋亦是不是意气上头、有些情绪化处事了。 虞观平淡道:“哦,那看来这次死掉或是半残的会是姚蓉。” 宗舞还未答话,前面战局变化。 姚蓉长枪与秋亦碰上,菱形的枪头上挑,一点寒芒先至,雷鸣电弧萦绕,刹那就要洞穿秋亦咽喉。 她完全是冲着夺命而来!所有散修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秋亦身在局中,心境却比观战的散修要平静许多——姚蓉的速度在他看来太慢了! 再强的攻击,若是攻击不到敌人那也没有意义。 蛇影身法运转,秋亦真的如同一条拥有柔软身体的蛇,旁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怎么动的,只能看到他无比灵活地一弯身,刹那躲过了那看似恐怖的一击。 身法,品阶不低的身法。 姚蓉瞬间意识到了这点,她手一动,红缨抖动,力道从粗而轻盈的枪杆末端一路传至细直的枪头,长枪横扫而过,电网布下,一片雷鸣响彻,企图攻击到这个狡猾的敌人,至少不能让他有靠近的机会! 作为姚家嫡系弟子,姚蓉现在修行的功法是黄阶上品功法《雷鸣枪法》,筑基境后期的境界完全能将这本功法威力发挥出十成十。 电网布下,蛇也不好逃脱,不过秋亦并不是只有獠牙和身体的黑蛇,他是个剑修!千钧一发之际,昭时剑寒气渺渺,似一块坚冰,噼里啪啦破开这灵力构筑的电网! 电弧火光爆开,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星火一样的微末光点落于秋亦发梢与肩头,将他的面庞映衬得更加冰冷白皙,眉心一点红痣如同滴落的鲜血。 蛇在逼近。 姚蓉眉心一跳,短暂的交锋之中居然是这个无名散修占了上风! 她表情凝重,再也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她高傲不假,但也不是傻子,能感觉到这个散修实力不弱,甚至可以说很强。 不过强归强,今日注定要死在此地! 姚蓉几乎飞一样后退,她有修行身法,但是平时心思全花在枪法上了,对这方面确实不太擅长,此时也只能用那不纯熟的身法尽力缩短与秋亦拉近距离的时间,毕竟枪这种兵器一旦遭遇近身战便损了一半战力,她可不想拿枪和剑修硬碰硬。 手中红缨枪抖动,一把比自己个头还要高的长枪被姚蓉使得无比灵活,枪头处瞬间冒出无数幻影,每一道幻影锋锐无比,直直往秋亦身上戳去。 修真界规则秩序残酷,姚蓉能得看重、能作威作福,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她擅于枪道,年纪轻轻便已经达枪道入门的境界。 这把红缨枪是她厮杀夺来,有幻影特性,只是这种能力寻常修士完全掌握不好,红缨枪原先就被那修士埋没了,但到了姚蓉手上后顿时脱胎换骨,她用这幻影戳破无数敌人的心脏! 秋亦双目微微睁大,眼中映出每一道影子,他没有避开,为了靠近姚蓉,他必须吃下这一招。 昭时剑银白如月,剑身贴着那些幻影轻轻一搅,如同一场柔和的风雪,将长枪之势消弭于漩涡之中。 姚蓉这一手最凶险的便是每一道幻影其实皆为真实,主人要它真便是真,要它假便是假。 但此时秋亦这么一变招,轻巧便破了她的势头。更惊人的是,银剑一搅后接着一挑,居然将那柄红缨长枪高高挑起! 姚蓉顺势手一动一松,红缨飘扬,长枪在空中漂亮转了一圈落回她手中,但这一次她被逼得手往前移动,将长枪使成了□□,红缨长枪落手,她猛然一跃,险之又险躲过了秋亦从上而下的锐利一斩! 秋亦已经到来! 寒冷的气息似乎能吹拂到姚蓉脸上,她额头流淌冷汗,真正嗅到了死亡气息。 就像她是奔着对方性命而来的一样,这个人也想要夺她的性命。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姚蓉无疑是处于下风的那个。但是她心底不服,她从出生到现在还没遇见过这么大的委屈,凭什么?!凭什么筑基中期能打赢筑基后期,凭什么家族的寄生虫敢忤逆主人! 她右脚狠狠一跺,身体全身力量和灵力都运调至枪上,枪随身动,空气变得稠浓滞涩,秋亦身形被桎梏得一顿。 就在此时,幻影雷鸣咆哮,一杆枪头带着千钧重而来,声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惊人,枪尖指向秋亦的胸膛! 这是姚蓉的底牌,为了针对那些擅于近身的敌人,她专门修行了这门功法,长枪横扫的范围内有胶质的灵力融入空气中,对手无论是逃还是活动,都比不得行动自如轻盈的红缨长枪迅疾! 第73章 可比红缨长枪更快的是秋亦的剑! 没有任何神通、唯有锋利的昭时剑斩下,冷而利的锋芒斩断了所有滞涩,不见丝毫停顿。 “铮——!” 剑身与红缨长枪枪杆相碰,黄阶中品对上黄阶上品!但昭时剑锋利非凡,被铸造出来时隐隐也摸到了黄阶上品的边,又有雄浑灵力加持,而红缨长枪在铸造时为了轻盈与致命,导致虽然枪尖威力不凡,但枪杆最为脆弱。所以当昭时剑与红缨长枪枪杆相碰时,结果也早已注定! 姚蓉惊骇地睁大眼睛,神情慌乱:轻盈的枪杆……断了! 被斩断的半截长枪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一声响,好似命运最后的裁决之音。 长枪折断,姚蓉再也没有躲的机会了,她仓惶仰起脸,看到一道剑光无情斩来,持剑的少年白衣似雪,黑发飞扬,耳边红色流苏飘散如烟—— 遥遥有人喊一声:“住手——” 鲜血喷涌,头颅点地。 四下俱寂。 姚家二小姐姚蓉,死了。 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就这么轻飘飘死了,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上! “他赢了……”有人喃喃出声。 另一人声音颤抖:“不,他疯了!他这是要走死路,姚家不会放过他的!我们都会被牵连的,该死的!” 旁边一人给了那人一击拳击:“就你屁话多!难道你还真要让那二小姐搜乾坤袋?她死了正好!” 宗舞心情也和大多数散修一样由忧到喜、再到被这种狠绝到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作风震惊。 他以为虞观先前在说笑——作为散修,秋亦哪怕能杀了姚蓉,最多也只会压制姚蓉,让她不再为难大家。 但是没想到秋亦这人是真敢啊!虞观敢说他也真敢做啊! 你们两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杀胚吗?! 腰间通讯玉盘又有新消息传来,宗舞此时却无心在意。 他看着这上天入地无路可逃的地方,又看秋亦潇潇洒洒站在那里、一点不动,根本不掏出什么预想中的传送卷轴之类的东西,再看到秋亦的道侣虞观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有点惊讶,甚至还笑了——他还笑啊!!! 哪怕是经历过不少诡谲时刻的宗舞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又一阵眩晕:这世界定然是疯了。 肉眼可见的,秋亦绝不会有好下场。 散修这边反应快的抓住时机就想逃,不想掺和进这种风波之中。姚家仆从和弟子失魂落魄堪堪从被吓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上前去拦,但下一瞬,一道浩瀚灵压扫过,所有人动作一顿,被迫停了下来。 秋亦大概是最早被灵压压制的,他看似潇洒站着,实际上在刚刚毙命姚家二小姐时便被气机锁定,除了动动神识外根本做不了什么事情。 远远的,他能看见虞观的微笑,秋亦眼皮颤动一下,在灵压之下也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 他知道虞观懂了他的心思。无论是之前为什么突然挺身站出、还是现在为什么敢这么干劲利落地下手,虞观全都懂了。 空中一缕流光闪过,先前高声呼喊住手、后又以修为压人的人含着怒气猛然落地。 那是一个穿着华丽丝绸衣裳的老头。 他头发稀稀疏疏,皮肤干枯,底下的肉都耗没了似的凹下,一层层褶皱在脸上堆起,使他看着严肃苛刻,身上爬满了散着衰朽气息的老人斑,身材干瘦如柴,甚至能看见突出的两扇肋骨。 任何人看了都能知晓这老人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中,他只有一双略微透着浑浊的眼睛还算精神。 此时,这双眼睛精光四射,怒目而视秋亦,像被惹恼的狮子一样愤怒,威势压得人几乎不可抬头对视。 姚家老祖困在出窍境许久,迟迟突破不得,已经闭关多年,今日是特意为了中品灵脉这等对家族来说意义重大的事情而出关,谁曾想来时竟当场碰上散修打杀家族小辈之光景,而且还是在他阻拦后置若罔闻般地动手杀了! 姚家老祖简直一口郁气哽在心头。 今日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第39章来了老的 因为气愤,姚家老祖反而不会第一时间吹弹间碾死秋亦,他要好好教训折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然而这也正是秋亦的机会。 灵压之下,秋亦的骨头都不堪重负、咯吱作响,他艰难吐出两个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单只是比了个简单的口型,姚家老祖脸色猛然一变:“你——!” 灵力激荡,他下意识想要就地格杀秋亦,此子知道太多、断不可留! 肩头压力更重,秋亦咳出一口殷红鲜血,狼狈半跪下,膝盖骨磕在地上,疼得几乎要裂开了。 如果不是有锻体之法,如此针对施压下,秋亦可能早已不堪重负倒下,但是此时他还能强撑着冷笑,有恃无恐地比着口型:“你真的要现在杀我?” 姚家老祖脸色不停变幻。 能混到这个境界的没几个真正的蠢人,更何况还被这么一激,哪怕他明明猜到了对方可能会说些什么,也不得不憋屈地入这个圈套,去知道秋亦到底掌握了什么把柄。 小虫的缓兵之计罢了,姚家老祖心道。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根本等不及换个地方,匆匆布下隔音法阵:“你知道多少?” 秋亦不说话。 等姚家老祖反应过来把灵压收回,他先是缓缓站起来,然后弯腰剧烈地咳嗽,直至将淤血吐干净,胸闷感彻底清空,才不急不慢踩着线对等到着急的姚家老祖说:“回风崖下有中品灵脉。” 第74章 他脸色有些苍白憔悴,但是笑容却慢慢扬起,被血染得艳红的唇瓣开开合合,说出了姚家老祖最不想听到的话:“这个消息已经被我用玉盘传给所有可以信任的人了,我一出事,他们就会去某些世家门上拜访……” 某些世家——还能是哪些世家? 南洲世家林立,资源争抢厉害,各世家之间大大小小摩擦不少,姚家老祖脑海中瞬间划过多个名字。 无非就是那几个总与他姚家不对付的同等级世家、那几个压了姚家一头但仍旧还会眼馋中品灵脉的世家! 甚至说那几个顶尖世家也有出手的可能,毕竟谁也不嫌资源太多……如果他们知道了中品灵脉,那姚家可就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姚家老祖脸色霎时黑如锅底。 秋亦擦了下嘴角的血,信息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即便在以实力为尊的修真界,他也可以靠着信息拿捏一位境界比他高许多的大能。 被拿捏的姚家老祖频频皱眉。 眼下直接杀了此子肯定是不行的,谁知道他有多少个可以信任的人。通讯玉盘使用靠的是神识,而且随时可以单方面销毁所有信息,即便他现在找人控制秋亦的心神也晚了。 怎么办?难道他今日真奈何不得这小子? 正在此时,姚家老祖自己的通讯玉盘中来了一条新信息,他浏览完之后,手不由得颤抖一下,差点把通讯玉盘捏碎。 老人猛然抬头,怒发冲冠:“没了??!” 他们离得最近,在偶然观测到灵脉气息出现后又第一时间封锁,怎么就没了!? 秋亦眨眨眼睛,姚家速度还挺快的,也是,黑蛇洞都挖好了,那回风崖又没有什么千难万险,若是有心派遣境界高些的修士下去探索,自然能轻松发现,他不过是抢了一步先机讨了巧。 灵压又来了,秋亦一边想着能不能换一招,这个大能比起师尊来真的逊色太多了,一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抖,苦中作乐的是体内灵力在这样的高压之下疯狂运转蕴灵诀蕴养身体,速度居然比平时修炼还要快几分,除了收益和代价有点不对等外还不错。 少年强撑着站着,循循善诱:“我去时那道灵脉就已经被一名高境界修士取走了,不过你猜,要是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机缘这东西见者有份,吃了就是吃了,秋亦不可能吐出来,不仅不吐出来,他还要把锅扣给现成送上门来的姚家。 一个无影无踪空口说的强大散修,一个第一时间为了中品灵脉急急忙忙出动封锁回风崖,甚至放出“丢失重宝”消息的世家,哪一个更有可能拿到中品灵脉? 姚家若是辩解,反而会落得一个百口莫辩、更惹人怀疑的下场。说一千道一万,姚家太小了。对于小家族来说,中品灵脉只能藏着掩着捂着,哪怕现在这个中品灵脉根本不存在,但只要别人认为你有,那不还是得无端吃亏受着攻击。 这么一看,姚家老祖似乎只有一条路:放了秋亦这个当面杀了姚家中人的散修,再让他立下天道誓言不准让消息流传出去对姚家造成影响。 这也是秋亦想得最好的一条路,只可惜…… 早说了,能混到高境界的修士没几个真蠢的。 姚家老祖既然当时能耐下怒火听秋亦说道,现在自然也能反应过来其中漏洞,他道:“你倒是巧舌如簧。” 他方才被秋亦牵着走,思维差点落入了怪圈。实际上跳出来看,这一片地区都被他姚家掌控着,中品灵脉短暂出现的迹象应该也只被他姚家捕捉到了,其他家族哪怕听闻了风声、信了秋亦放出去的一番说辞,那也也拿不出证据、找不到一丝踪影——毕竟中品灵脉真的是没了!把姚家翻个底朝天也没有! 姚家老祖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秋亦:“不敢。” 说是不敢,然而秋亦心里清楚,哪怕姚家老祖现在反应过来了,他也已成功拿捏了对方的软肋,只要不再做一些得寸进尺的事情再激怒对方,他的命算是保住大半。 原因倒也简单,一来是纯粹为了家族,二来是为了姚家老祖自己。 姚家老祖在这里也算小有名气,秋亦也听过宗舞八卦。这老祖困于元婴境久,最后学了东洲之法,将自身气运与家族联系在一起才得以寻得契机破境,直接导致姚家的变化处处与他修为寿命相联系。 姚蓉虽然可惜,但毕竟是死了,死了的天才不作数,可若是现在家族再被秋亦放出的消息打击一番,那损失就更大了,不值当。 姚家老祖心念电转,眼中闪过一缕精光:“你杀我家族天骄,折我面子,罪不可赦。但我这人惜才,此番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他这番话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但是也含着真心。 筑基境能这么冷静地在出窍境面前盘算,单是心性就足够优秀。 再撇开怒火,姚家老祖审视一番,更是发觉秋亦不错:十九岁便至筑基中期,可以跃一个小境界斩杀敌手,完全可以与他少年时仰望的那些天骄媲美! 如果这个人能入姚家,说不定他被困住的境界又有突破的可能。 “要么,你成为姚家中的一员,”姚家老祖咧开嘴,“外人是外人,若你成为我姚家子弟,所有事情一笔勾销,我姚家还会奉上所有资源供养你。” 秋亦不语。 第75章 姚家老祖知晓这散修多半是看不上姚家——天才傲气嘛,他懂。 不过看不上是看不上,说不准听了另一条路就晓得回心转意了。 他语带威逼:“若你不愿成为我姚家中的一员,那么你需得接我三招,不然哪怕我付出代价也要出这口恶气。” 身为出窍境界教训不了一个筑基境散修本就丢人,还被逼到这种地步上,心中频频受挫,如果郁气横生心魔,那本就难以突破的修为就更停滞了,甚至有被心魔反噬之苦! 简而言之,对姚家老祖来说,秋亦死是损失,秋亦不死也是损失,于是只好取折中之道。 若是秋亦再拒绝、或是仗着自己的准备得寸进尺,他会不顾姚家受影响之事直接动手击杀,换个心底清净。 若是秋亦能被威胁得弯腰低头,成了他姚家中的一员,那便再好不过,看在这散修巨大潜力的份上,他愿冰释前嫌、既往不咎。 三招。三招下来应该不至于死,但是受伤程度就很难说了,只剩一口气也是没死,少胳膊少腿也是没死。 姚家老祖等待着秋亦屈服,谁料到秋亦却一口应下:“好。” 姚家老祖脸皮子抽抽,凝视秋亦,只觉又一次丢了面子,狠狠一甩袖袍:“好!” 他们二人各立下天道誓言。秋亦发誓此番只要活下去便不会让中品灵脉消息因他而流传开,姚家老祖则发誓只要秋亦挺过三击,他和姚家都不会再追究为难秋亦。 秋亦往后退去,尽可能远地与姚家老祖拉开距离。 他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寻不见一片后悔或是恐慌,就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是在死亡的边缘游走。 灵压不知何时便被姚家老祖收起来了。但有大能在这,不管是姚家子弟还是散修都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注意到。 虞观大概是沉默的围观群众中最轻松的一位了。他面无表情,目光始终落在秋亦身上,修长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盘着通讯玉盘,有刹那间似乎握紧了一下,然而很快又松开,通讯玉盘滑落下去,银绳摇晃。 姚家老祖背手,淡淡道:“我也不以大欺小,这三招我会收着力。” 秋亦不意外——以姚家老祖不加掩饰的好颜面性格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做太正常了。 凝重压抑的氛围之中,他握紧昭时剑,停下脚步,站定:“请赐教。” 第40章三招 虽然姚蓉使一手长枪,但姚家多数人其实都走的是体修一道,练拳法或者是脚法。姚家老祖也不例外。 秋亦特意拉开距离,也是考虑到在姚家老祖不动真格的情况下可以靠着距离削减点威力。 姚家老祖果然没有近身,体修的招式干净利落,这个干瘦的老头右手紧握,那条手臂上肌肉一块块暴起,原本就比一般衣服要宽松许多的长袖刹那被撑的鼓鼓囊囊,他胳膊肘往后一转,上半身发力,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的的拳头猛然向前一砸! 空气似乎也被砸出爆响,拳势如一头下山猛虎猛然扑来,风化作双翅,力化作獠牙,威风凛凛,恍惚间能听见虎啸山林之声震荡心扉。 有眼尖的姚家弟子认出了这是姚家每个族人都要修行的黄阶下品功法《猛虎拳》,这套功法威力不强,但胜在方便打扎实基础,他们一般都只是拿来做过渡,谁想到如今被姚家老祖使出来却是如此不凡。 秋亦看不出来任何破绽,似乎无论他往哪里躲都无路可逃,而拳脚快如疾电,刹那功夫拳势已至,那些思考转瞬即逝,秋亦霍然挥剑。 寒雪暴风卷起,猛虎咆哮,剑身对面传来一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巨力,秋亦被推动得不停后退,足靴在地上刮出两道深深痕迹。 他死死咬牙,身体前倾,全身上下力量和重量全都压到昭时剑之上,银白剑身上雪光闪动,似一道冰墙,即便一次次被猛虎摧毁也能够转瞬重建。 此消彼长,凶悍的猛虎开始失了力气,原本折叠的双臂渐渐可以舒展,少年好看的脸上神情紧绷,秋亦深呼吸一口气,忽而狠狠发力一推,手腕翻转,冰冷锋芒划过! 猛虎如山崩般溃散,可以将人打成烂泥的拳势散开,被削去大半威力的余劲直直打在秋亦胸膛,留下一道深深淤紫,柔软皮肤底下的器官无不一荡。 秋亦连退几步才重新站定,胸口痛得厉害,呼吸紊乱,鲜血从口中溢出。 丹田中灵力自行运转心法,不断牵引吸收外界灵气,如同一台严丝合缝、永远不会停下的机器,一点点补充上刚刚那一刹那就亏空大半的灵力。 新生灵力涌向四肢百骸,熨帖出一丝丝暖意。 秋亦的右手臂在刚刚那一下后失去了控制,他忍住疼痛,抓住脱臼右手手臂猛地往上一按,咯嗒一声正位好骨头。 越往上境界之间相差就越大……秋亦转动两下右臂,已经完全无碍了,他看向姚家老祖,面色苍白,声音却坚定得不可动摇:“还有两招。” 姚家老祖越看越惊叹,心里对秋亦评价又高了一筹——虽然只是金丹境力量,但是他可用上了登堂级别的拳道水平!两相叠加,威力绝对不俗,秋亦却是自然应付下了! 他不由得怀疑秋亦是哪家隐世势力培养出来的天骄小辈,特意放出来历练的。 不过很快,姚家老祖便把这个荒诞的念头抛之脑后——低境界修士太容易死了,大势力哪怕要派弟子出来历练也不会在筑基境时就放出来,只有那些穷到连筑基、金丹资源都提供不了的才会把好苗子放出来做散修,有不少人嘲笑说这是一种另类“放生”。 第76章 这样的好苗子,要是能收入姚家该多好,可惜可惜…… 心念微动,姚家老祖出第二招。 他偏好大开大合、绝对的力量碾压,但修士不是总能碰见自己喜欢的功法的,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有什么功法学什么功法,哪怕不适应也能开拓眼界,所以姚家老祖也学过其他功法。 他身体下压,左腿前伸,双掌合十旋转,然后一动推出,一道金光灿灿的巨掌如山岳般平推而去。 这是姚家老祖的过去的绝技,是他少年时从燃香秘境冒险中所得的一部功法,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了,现在境界高了,用出来威力只增不减。 巨掌佛光越是靠近越是圣洁灼人,浩浩荡荡,仿佛要烧灼所有不净。它比上一招更快,刹那便飞至秋亦身前。 秋亦握着剑,心神被震慑而去,头疼欲裂,浑身皮肉被佛光灼伤,有一瞬间脑海中竟然产生了类似忏悔的想法,凤凰蛋鸣叫提醒,已经有了一定基础的神识海浪般涌动,与那些附上了强烈个人意识的光芒针锋相对。 这一击太快了! 头还在疼,灵力疯了一样运转,秋亦勉强举起剑,金色的光照亮了黑色的眼睛——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尘土飞扬。 秋亦被巨大的力量远远甩去,猛地撞上一边的石壁,石壁炸出一个巨大豁口,石屑滚落,秋亦无力地顺着重力牵引滑落,扑通一声跌倒在了地面上。 姚家老祖抖抖袖口,想着差不多了。 灰尘散去。 少年人狼狈地倒在地面上,黑发散落似流水,血从腹部、从其余伤口不停流淌而出,蜿蜒向远方。 若不是能感知到他还活着,还能看到对方在轻微颤抖,姚家老祖几乎要以为他死了。 但是应该也站不起来了,他想,他这一招可是用上了元婴境的力量,控制好了刻意只给此人留了一口气。 秋亦现在很难受。 他差一点点被拍成肉饼,或是肉泥,现在克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直冒,浑身上下都是烧灼的痕迹,血顺着伤口溢出,胸口有一个很深的掌印状洞口,几乎将他的身体洞穿,骨头似乎都被碾碎,五脏六腑破裂,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但是更加折磨人的是脑海中另一种意识的入侵。 姚家老祖可能还心存幻想,或者是怕秋亦的意识被彻底摧毁死亡,所以没有用多少神识之力。他只是想施加一种微不足道的“影响”,如果秋亦不反抗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秋亦对于外来者的态度几乎是应激的,他的神识堪称疯狂地躁动、攻击,丝毫不在意这种对抗会给自己脆弱的识海带来多少影响。 秋亦费力呼吸着,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将那外来意识彻底扫荡驱逐出去,头疼略微缓解,但是身体上的伤还在,只要一动,寸寸皮肤就如同被刀割一般。 姚家老祖声音附上神识,确保哪怕秋亦听觉被震碎也能听到他的话,他冷嘲:“后悔了吧。” 逼到最后一刻,你还不得低头? 秋亦没有回答——他实在是没有回答的力气。 灵力勉强维持着身体,少年的手慢慢抓紧,泥土深陷指缝,然后一次为支点,颤抖着缓慢地半撑起身体。 这简单的举动就能耗费秋亦所剩的全部力气,发绺粘连到皮肤上,被赤红污血浸染,惊心动魄。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狼狈。 一直以来秋亦都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挫折,以至于这时候他竟然有些恍惚,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修真界和境界之间的差距。 姚家老祖打一棍子又给一颗蜜枣,接着道:“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加入我姚家,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第三招你也不用接,伤势我也会替你治好。” 第二次给予机会,挑在了一个在他看来秋亦完全拒绝不了的时候。 姚家老祖屈尊降纡,主动再抛橄榄枝:“你若加入姚家,我愿意收你为最亲近的徒弟,悉心教导,保你百年之年必成元婴。” 秋亦费力抬起头,血一直在滴,胸膛的狰狞伤口暴露无遗,若他是凡人,现在早就死了。 姚家老祖还打算说些什么。 半跪在地上,靠着手臂支撑身体、身体颤抖的秋亦忍着痛,忽然抬头,扯了下嘴角。 那张好看的、柔和的、被血沾染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冰凉微笑,鲜血从额头滑落,扯落一道长长的血痕,因为重伤而有些黯淡的漆黑眼睛冷而清明,明晃晃透着拒绝与傲慢,锋芒刺人。 一身傲骨不碎。 姚家老祖一瞬间竟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真是疯了?伤到这种程度也敢拒绝他的邀请、甚至嘲讽?明明这个散修应该知道不一定能完全保住命,现在居然还敢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姚家老祖脸色阴沉,不想承认自己居然刚刚被一个筑基境吓到了。 三招已经过了两招,他心境却一变再变,原先的欣赏此刻尽数转换成了忌惮与杀意! 一般的天才也就罢了,他要脸,三招过去重伤便是,以后要是能报复上门那也算他有本事。 但是面前这个散修,姚家老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感觉这个散修近乎妖孽,比那些骄傲的天才更要让人忌惮。 他当场下定了决心:此子断不能留,哪怕付出代价也要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第77章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去死吧! 神情骤然变得狠厉,姚家老祖猛然飞跃至秋亦身前,胳膊肘屈起,小臂摆动,完全没有任何预告或是提供准备时间,悍然对秋亦头颅轰出一拳! 这一拳对旁观者来说声势远远不如前两招。 连身边的微草都没有被拳风惊动,但只有面对时才能感觉到其拳的澎湃威力! 所有力道集中至拳上一点,而后随同灵力一起嘭地炸开,哪怕距离皮肤有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涛涛海浪般的气浪冲击。 这一击用上了出窍境修士十成十的力,秋亦本已重伤,再受这一拳绝对必死无疑,连灰都留不下! 在那极短极短的时间之内,在拳头触及皮肤之前,一切都像是被放慢了。 秋亦视若无睹般偏了下头,目光略过其他人,落到白衣剑修身上,与那双熟悉的眼眸对视一瞬。 秋亦本想笑一下,可或许是身上没有力气,或许是对方的沉默让他不知为何有点害怕,竟然没笑得出来。 他默默收回目光,身上忽然泛起一阵浅蓝光晕,一道保护罩凭空浮现,有蓝色的蛟龙睁开双目,盘旋守护。 姚家老祖势不可挡的重拳落于罩上,只听“铛——”的一声,罩上激起阵阵涟漪,瞬息消弭于无形,蓝罩上一缕裂纹隐隐浮现,蛟龙游走,虎视眈眈。 姚家老祖奔着毙命而来的一击,最终竟无事发生! 蓝罩未消失。秋亦拿到手不久便摸清了它的效果,知晓它承受到一定限度的攻击后才会破碎——姚家老祖,还不够格! 少年人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再度咳血,他现在状态很差,感知中的世界天旋地转。 秋亦声音微弱而平静:“你输了。” 姚家老祖目光阴翳:“你……” 秋亦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他疲惫且眩晕,手臂绵软,支撑不住,一瞬恍惚,身体往旁边一倾—— 他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中,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 哪怕没有看见对方的脸,秋亦也知道来的是谁。 他嗅闻着浅淡的冷香,像是归巢的鸟,完全浸没于这个怀抱给予的安心与踏实中。 少年放松地卸去身上所有力气,就这么靠着那人,轻轻闭上双眼,世界与疲惫不堪的意识一同陷入黑暗。 第41章归我所有 秋亦睁开眼时,疼痛已经减轻很多,耳清目明,倒下时天旋地转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躺在柔软床榻上,鞋袜褪去,身上衣物被换成了崭新贴身的里衣。 秋亦试着撑着坐起,但手甫一动弹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他循着手臂向上看去,雪发的同龄少年单手捧着本杂谈游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书上,好像没有在看他,可另一只手不偏不巧就把秋亦的手被罩住桎梏了。 虞观说:“醒了就少动弹。” 秋亦乖觉躺平,不再动弹。不过说说话还是可以的,他识海刚伤过,暂时用不了神识,便张口喊人:“师尊。” 虞观平淡应声:“嗯。” 秋亦眨眨眼,讨好一样地勾勾师尊的手,他回忆着自己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我是晕倒了吗?” 虞观瞥他一眼,收回手,又将书放到一边桌上:“是。” “姚家的事情已经了结,不少修士被散修们唤来助阵,姚家人依照誓言退去,你伤势太重,宗舞说你也是帮了他,请我们去他在燃香城中的别院暂留养伤。” 秋亦想了想,中肯道:“宗舞人还不错。” 虞观静静地看着秋亦。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秋亦与虞观对视一会儿,有些撑不住,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心中七上八下。 师尊好像有点生气,可是明明那时候看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而且自己做得不差…… 这样想着,秋亦有了底气,大胆回视虞观。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夸我”“夸我”,又亮又期待。 虞观身体半倾,几乎脸贴脸地与秋亦对视,阴影落到身秋亦上,像是一片藏着粘稠情绪的阴霾。 秋亦眨眨眼睛,对他笑。 许久之后,阴霾变小移开,虞观抬起身体,重新坐好,轻轻抚摸弟子的头,微微叹气,像秋亦想要的那样道:“做得很好。” 以筑基境撑下金丹境、元婴境各一招,绝对是出类拔萃。 秋亦嘴角翘得更高。 当时站出与姚蓉交战时,他就已经在思考如何应对其背后的长辈。 柳蓝给的鳞片早被他挂在手腕上,确保第一时间就能激活防御,如果来者境界太高,那么虞观会出手,如果是姚家老祖那样的,他会先用灵脉威胁,如若不行,便再借柳蓝的威势狐假虎威。 三招之约,是秋亦了解姚家老祖性格后给自己安排的“试炼”和磨砺。中途有一些小小的意外,但最终事情的结局与他想的偏差不大。 虞观的手抚过弟子脸上的伤疤,那是拳风刮出的。 不稳定因素还是太多了,事情不会总按照人的想法发展,只要有哪一点出差错,秋亦就会死亡。 指尖停留了有一会儿,微微用了力。 秋亦不解,又有点紧张,手扣着底下的褥子,眼睛圆溜溜的:“是很难看吗?” 他喜欢好看的东西,对外貌还是有几分在意的,而且这可是在重视的人面前,一身羽毛可不能变丑。 第78章 虞观摇摇头,说:“只是有些不高兴。” “你太能招惹人了。”他揉了下秋亦散开的黑发。 先是洞虚境的丘桠,又是原本为渡劫境的柳蓝,然后又是出窍境界的姚家老祖。很多低境界修士一辈子都不会与高境界修士碰上、有交流机会,而秋亦入世闯荡不过一两年便有如此经历。 ——实在是太能招惹人了。 而随着秋亦气运的增加,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他垂眸,目光平静,又透着一点温和,给秋亦掖好被角。 如果秋亦一定会受伤或是死亡的话,他希望是自己施加的伤痕、赐予的死亡,一丝一毫外人的影响也不要有。 ……不过这不是什么正确的想法,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该这样对自己的弟子。 那些晦暗的想法被冷静地丢落沉没于幽静海底。 虞观直视弟子的眼眸,轻声道:“你要快点好起来。” 过了片刻,屋外传来敲门声,虞观短暂离开,过了一会儿再回来,身后多了个略带拘谨畏惧的宗舞。 宗舞一进屋,先对秋亦弯腰:“回风崖之事多谢。” 秋亦半倚靠着靠枕,坐躺在床上,道:“言重了。你为我们提供住宿,是我们该感谢你才对。” 宗舞苦笑:“不瞒你说,我也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不容别人看去。当日那姚家小姐咄咄逼人,我欲招人救场,可是也是巧了,他们或是在秘境之中,或是在千里之外无法第一时间赶到。” 姚家老祖走后宗舞才有心情浏览消息,看到那些或是推三阻四、或是真的有情况来不了的消息,心头滋味复杂。 经此一遭,他也有了点新的感悟:靠人不如靠己,或许也要适当变一变自己的人生安排了。 又寒暄了一番,宗舞不知是不是怕扰了两人清净,放下专门准备的一些具有疗伤作用的灵物后,很快就要离去。 临走前,他让秋亦安心修养,如果二人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通过通讯玉盘给他发消息。 他走后,虞观给秋亦掰开了一枚灵果,将果肉塞入弟子口中。 灵果清甜,秋亦感受灵力涌动,缩回了被子里,疲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此次受伤太重,秋亦恢复力强也得修养个几月,短时间内不能动弹,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他为此有些郁闷——理论上讲受了重伤当然是要好好躺着修养,但实际上修士哪有那么柔弱,被打残了接着硬扛去对战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也可以购置丹药、天材地宝疗伤,但虞观这么强压着秋亦躺着,硬要让秋亦吃一点教训似的,秋亦即使郁闷也反抗不了,安安静静缩在被子里。 白日无事,秋亦修行加快养伤。这两场对决过后,他原本还有些浮动的筑基中期境界被打磨得彻底稳固。 此外,与姚家老祖的交战虽然是临时下的决定,事发突然,但秋亦还是在那三招之中学到了点东西。 姚家老祖练拳,触类旁通,秋亦可以通过他那拳意来揣摩提高自己的剑道境界。于是短短醒来数日,他剑道境界已然再破,从入门境界升至了半步登堂,只缺一个契机彻底迈入登堂境。 入夜,秋亦在虞观的提醒下闭目休息,俗称睡觉。 他现在识海受了伤,迫切需要靠睡眠来补一补。 整日呆在床上,床铺又太柔软,跟一团云一样,未过几日秋亦便感觉自己要睡得散架了,虞观无奈给他换了。 床铺总算到了舒适的软硬程度,但秋亦偶尔还是会不安分地来来回回翻滚。 大概是不高兴,或者觉得无聊。 虞观放下书,他看书很杂,这些天下来秋亦看着他手上的书从游记换到书法讲解。 他慢慢走过来,俯下身,问秋亦:“你觉得无聊吗?” 秋亦小半张脸被被子盖着,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中映出虞观的模样。 这次虞观说错了。秋亦回答说:“我不无聊。” 他有想要去做的事情,有需要去做的事情,不会无聊。不过秋亦确实是不高兴的,他不喜欢躺着,长久地躺在床榻上,哪怕有事情可做也会令他想起第一世。 虞观换了个说法:“你想出去逛逛吗?” “今日燃香城在举办庆典,很热闹。” 以秋亦的恢复能力,虽然伤势还未好全,身体还是虚弱,但现如今走动应该不是问题,不会给伤势带来任何负担…… 虞观向他伸出手,掌心摊开,像在问缩在巢穴里的小鸟:“要去吗?” 秋亦目不转睛看了虞观片刻,手离开温暖的被子,握住虞观附有薄茧的手掌,借力坐起身来,露出明媚的笑容:“要去。” “师尊不拘着我了?”他笑道。 虞观递过去早已备好的衣物,不冷不热地敲打弟子:“你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正确认知。” 他说的不错。 秋亦噤声,乖乖将衣物穿好。 他体表外伤已然好得差不多,这件衣服不似之前的那般内敛素净,明黄赤金,用色矜贵,更将他眉宇间的几分病气全然压了下去,最后再将腰间通讯玉盘缀上,少年看起来宛如打天上来凡间游玩的富家公子。 秋亦推开门扉,夜深如墨,远方灯火通明,烟气氤氲如云。 燃香城每隔三年举办一次庆典,按照习俗,居民会在早晨于庙中点燃今年所制最好的一支香,然后在一日之晨、正午、深夜三次向先辈祷告或是祈福。小孩子脸上画上鸿符,手上系一条红丝带,跟着大人一起去庙宇中祭拜。街道上有修士施法凝烟云化作种种奇观,显龙争虎斗之景,也有人以水雾云烟作画,绘于半空之中,引得众人一阵叫好。 第79章 各色香味弥漫,人头攒动间,卖吃食的商贩抓准时机在街上吆喝走动,他们卖的东西灵食凡食应有,外观皆是看着勾人精美。 这种热热闹闹的情境下,哪怕是原本没有口腹之欲的也忍不住无意间买些什么。 秋亦顺手买了两串灵食琉璃丸。说是琉璃丸,实际上就是糖葫芦的变种而已,晶莹剔透泛着金色的糖衣裹着底下各色果子,看着喜人。 他自然地递了一串给虞观。 虞观微有犹豫,然后在秋亦歪过头来看他之前伸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甜蜜的味道在口腔中绽开。 秋亦一口咬碎糖衣和下面微酸开胃的果子,目光落在空中栩栩如生的烟龙之上。 龙族为荒古时代的妖族,最后和众多种族一样湮没在黑暗的第一劫中。现在的妖族中有龙血的不少,但纯种龙族却再也见不到了,它们的模样只能在各种法术中窥见。能将烟龙做得这么分毫毕现,此修士对灵力的控制也是了得。 虞观已经吃完那串糖葫芦,竹签在手中化作灰烬,他取下腰间别着的那唯一一个乾坤袋递给秋亦。 秋亦一手握着糖葫芦,一手捧着乾坤袋,表情迷茫。 虞观:“给你保管。” 秋亦更不解了:“为什么要给我?” 虞观解释道:“一开始我认为我们需要将花销划清分明,但现在看来平时的花费繁多,所以我想把灵石交由你保管。” 这个念头在最近开始明晰,盖因秋亦喜欢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买来时还总喜欢给虞观带一份。 秋亦咬下最后一颗果子,这颗果子是甜的,配着本就很甜的糖衣一起就变得更甜了,甜腻到他要皱眉,不过意外的还挺好吃的。 虞观的话并无道理。 “或者我们可以不用计较那么多,”秋亦将乾坤袋还给虞观,传音过去,近乎骄纵地道,“师尊只为了陪我而来,那么师尊带着的灵石不该也都归我所有吗?” 虞观与他对视,忽然轻轻笑了。 他道:“你意识到了?” 明明在环河城城门时未等虞观开口,便主动要“借”要“还”、满口“欠债”。 “……”秋亦愣了片刻,羞赧地偏头,不去看虞观,而去看空中绽开的烟火,“怪我。” 他在那时下意识代入了第二世时的经历,将虞观当成了酒肆掌柜一家,那时一个子也拿不出的秋亦便是从他们那里借来了钱安葬老乞丐。 但虞观并不是那些有善心、可求助、却仍旧需要保持距离的陌生人,他是更亲密、更可以依靠的存在。 过了会,秋亦左思右想,又传音谴责:“可师尊你当时也未提醒我!” 虞观揉揉弟子的黑发,看秋亦睁圆了眼睛,微笑着。 因为弟子苦恼的样子很可爱,所以就顺势而为了。 他道:“这也是磨砺的一部分。” 第42章愿望 古钟悠久的响声传遍整个燃香城,祭拜祈福的时间到了,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往一个方向走。黄发垂髫并乐,青年男女笑语。 秋亦和虞观并肩而行,在热热闹闹的喧哗声中慢悠悠地顺着人流走。 远远地便瞧见一座庙宇,朱门敞开,往来香客络绎不绝,院中灯盏点足,橘色的灯火摇曳,左侧栽种有一棵腰有数十人合抱宽的古树,条条枝丫上挂满含着祈愿的红丝带,如同红了的柳树,在黑夜中鲜亮夺目。 寺庙不大,只有一个殿堂,里面既不供佛也不供仙,殿堂之上摆着一面微微向下倾斜的琉璃明镜,镜中照映万物与己身,你拜什么,便是什么。 这所庙宇就是人流的目的地。 殿堂中人很多,秋亦和虞观不打算进去,便在外面瞧那棵缠满红丝带的古树。 深夜的祈福在三次祈福流程中排末尾,其余人之前来时早就已经光顾过这棵古树,是以现在古树周围算得上幽静。 红丝带上的字迹或幼稚或飘逸,写满了各式愿望。树边上摆有一方红木桌,桌上放着几捆红丝带和笔墨,供人随意取用。 来都来了,秋亦取下两条红布,尊重孝顺,先递给自己师尊一条。 虞观沉吟片刻,没有拒绝。他将红布置于桌上,俯身,提笔写了什么,而后微微顿了下,手指拂过字迹,垂眸又写了几个字。 秋亦留意到身边人的动静,抬头一看,虞观已经系好那条丝带。他选了最近的一条枝丫,秋亦稍稍转身便能看到上面的墨色字迹,笔力劲挺,铁画银钩,一横一竖间似乎都透着剑气,就像虞观这个人一样。 剑客像是使剑一样落笔,写的是最寻常的愿望:愿秋亦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平凡的愿景落入红色的海洋,对旁人来说与千万条求平安求福气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落到秋亦眼里,哪哪都不一样。 他心头炙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间或被晚风吹起的红绸,抿唇笑了。 虞观系好红绸,转头看见秋亦手下按着的那条红丝带上面一板一眼、简明扼要地写了个几乎要泛滥成灾的愿望:“成仙”。 秋亦遮住,打算丢了重写:“我的愿望不如你的。” 虞观走来,伸手隔空指了那两个字,道:“这也是我的愿望。” 凑近了看,又看出点新东西来。两个字一笔一划,好似从书帖上挪下来的似的,丰筋多力,其中却略带几分生涩与匠气。 第80章 秋亦难得讪讪:“我不擅长写字。” 他十三岁那年才初次摸到笔墨纸砚,字迹歪歪扭扭,幼稚曲折,比小孩还不如,后来于是依葫芦画瓢拿着前人字帖描摹,模样架子算搭起来了,但是匠气难以避免。后来遇到变故,一心修行练剑,笔墨纸砚再未碰过。 虞观道:“无妨。” 他站在秋亦身后,自如地伸手握住弟子握笔的右手。 “我教你。” 秋亦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姿势就好像他被师尊抱住了一样。 他眨了下眼睛,收心凝神认真地去看,手顺着虞观的力道而动,柔软的毛笔末端在红丝带上又落下两个含着刀剑锋芒的墨字。 ——登仙。 比成仙更多一分笃定。 虞观松开手,秋亦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隐隐似有所悟:“笔为剑?” 虞观道:“万物皆可为剑。” 心头波澜微微泛起,秋亦将红丝带挂上系好。 他的那条红丝带紧紧挨着虞观的,被风吹动、被气流拂动时晃动间甚至会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纠纠缠缠,宛如一体。 秋亦戳戳这两条红丝带,看它们先后地飘起,对虞观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们一直留在这里、不被其他人发现吗?” 每三年一次庆典,这些祈愿红丝带也会随之更换,给新的愿望腾出地方。秋亦不想这样,但他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总不能用最基础的隐匿法诀吧,只好求助懂更多东西的师尊。 “一直留在这里”还好说,但是“不被人发现”这个要求可不是筑基境能完成的。隐匿一道往往与境界息息相关,高境界看低境界,一般能自如地看破伪装,燃香城中高境界的修士不少,来往时随意一瞥便能看见红丝带。 秋亦纯黑的眼眸里闪着星星点点微末的期盼。 虞观静默片刻,抬手在两条红丝带上方画了一道痕迹。 灵力波动泛起,又很快消弭于无形之中。 秋亦打量一圈,看不出什么:“这样就行了吗?” 虞观肯首。 除非是同境界的仙人过来,否则除他和秋亦外,无论是谁都看不出来。 秋亦喜笑颜开,他在虞观面前很爱笑,又对虞观眨眨眼:“谢谢虞观。” 谢谢师尊。 虞观:“嗯。” 偶尔在无关紧要的地方破例一下也没什么,弟子开心就好。 殿中人久久未变少,秋亦今夜已十分满足,也不打算去拜什么,他与虞观一道离开寺庙,在街道上漫步夜游。 忽而,徐徐夜风拂过,秋亦忽然停下脚步,皱眉看向一切如常的四周:“……” 虞观看向半空,眼眸微闪。 人群中,一些高境界或是直觉比较敏锐的修士也都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很快,哪怕是凡人也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夜空。 若是从高空俯瞰燃香城,便可以发现这一座城池构造十分奇特,层次建筑构造得十分规整,如同一个没有插香的圆形香炉。 而此时,香炉的炉口部倏忽间升腾迸发出巨大的七色烟云,烟云不知从何处来,冲天而起,烟花爆炸般怦然散开,眨眼间便笼罩天空,遮蔽银月,如同一只巨大的碗盖哐当一声倒扣在整个燃香城之上。 半空中,数个方位浮现线香虚影,烟气袅袅融入上方的烟海之中。 修士们无一不瞪大了眼睛。 “异象!?看起来似乎是秘境异象……?” “燃香秘境!一定是燃香秘境!” “燃香秘境居然再度出现了?” “燃香秘境不已经都沉寂三百年了吗?我还以为消散了。” “通知族中筑基境的天骄,速回。” “快,这个变动不得了,我们提前去做些准备。” “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哈!筑基境收获最大的秘境,且待我试试!” …… 人群中各色声音嘈杂无序,耳边虞观的声音清晰平静:“异象在某些秘境开启、修士突破、顿悟、悟道时会出现,若是你剑道至剑势境界,那么剑法间也会有‘势’的异象……” 秋亦被他的平静感染,侧耳认真倾听。 “……异象的出现一般意味着秘境开放,但是燃香秘境忽然违背规律关闭三百载,其中定是出现了变数,开放时间应该会更晚些,你安心养伤,不用心焦。” 回到别院,踏入院门的那一刻,通讯玉盘又收到了宗舞的消息。 [宗舞:燃香秘境可能要重新开启,如果你们没有要紧事情要去做的话可以先留在这里、压一压境界,别院之后也随便你们住。] [宗舞:过几天我把我整理过的燃香秘境相关信息给你们,希望对你们能有所帮助。] 秋亦看了片刻,一边看一边走入屋中,屋内漆黑,虞观点起灯,他看起来冰冷的面庞被暖光一照,顿时柔和温暖起来。 秋亦没有回复宗舞,放松地坐在床边,托腮瞧自己的师尊被光照柔的容颜,问:“是不是太热情了。” 问的是宗舞。 虞观淡淡道:“你也算救了他一命,他想与你交好。” 重点是后面那个。 交好……朋友…… 秋亦忽而笑起来,掌心抵着床,身体稍稍前倾,靠近虞观,有点促狭意味地问:“那师尊,我能与他交好吗?” 第81章 虞观站着,伸手摸了摸秋亦的头:“随便你。” 手下的发丝柔软,虞观又揉了一下,道:“去休息吧。” 这些天睡眠规律了许多,秋亦身体养成了习惯,现在确实是困了。 他简单回复了下宗舞,施法术清洁己身,然后脱去衣袜,窝进被子里就要入睡。 只是一旦闭上眼,今日所见的异象又浮现眼前。那样的气势远胜过环河秘境,师尊说,倘若他剑道能至剑势境界,那么也能引动这般异象。 入门,登堂,入室,剑意,剑势,剑域。秋亦才至半步登堂,是这条路上的初学者。 他有些睡不着,偷偷睁开眼,看见虞观坐在窗边,混沌的月光透过烟云,朦胧照亮了过去身年轻的脸庞与霜白发丝,那双冷漠的灰色眼睛望向窗外的世界,披着年轻外壳的旧仙坐在这里,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秋亦与虞观视线对上,他眨眨眼睛,对师尊卖乖似地笑了下:“睡不着。” 这还是秋亦第一次说“睡不着”。 虞观道:“有助眠的法门,你要用吗?” 看来失眠真是困扰人类的一大问题,哪怕修士也要研究助眠法门。 秋亦说:“可以试试。” 虞观起身走来,秋亦等着他捏个法诀丢到自己身上时,视线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虞观轻轻盖住弟子的双眼,动作比一片落叶、一片雪更轻,与手掌相触的皮肤泛起冰凉,秋亦明显有些不适应,双眼缓慢地眨动,纤长眼睫划过虞观掌心,带来丝丝痒意。 视野被遮住,秋亦看不见虞观的微笑,他感到暖融融的舒适,意识毫无防备、也根本防备不起来地陷入一片温暖而熟悉的海,恬静而慵懒。 秋亦几乎一下就要睡着了。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虞观轻轻的声音:“晚安。” 晚安。秋亦在心底回应他。 第43章燃香秘境 燃香秘境的异象至寅时才消散。 这么大的异象藏也藏不住,燃香秘境可能复苏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南洲,甚至其他洲的大势力也已经有所知晓。 本已经变得有些冷清的燃香城再度喧哗起来,不少修士当晚便奔赴赶来,靠得最近、动作最快的一批已经进入城中。 人人忙碌焦急的时刻,别院清幽雅静得独具一格,虞观昨日便布下了阵法,外面的声音一概屏蔽。 秋亦睡到日上三竿,他醒来时还有些懵懵的,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外面灿烂的阳光,对虞观说的第一句话是:“师尊,助眠法门好有用哦。” 虞观被他逗笑了,让他下铺用早膳。 是的,说来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堕仙不仅会下厨洗手做羹汤,而且手艺还不错。秋亦也是这段时间才知道原来在无名山上那些滋补的膳食都是虞观亲手做的。 他受伤之后,闲工夫很多的过去身逛了逛,看到了一尘不染的崭新厨房,便又想起来做些补膳药膳给弟子补补。 可怜这门手艺已经荒废了几十万年,有了秋亦这个弟子后才终于被主人从记忆里打捞了起来。 用完早膳,宗舞昨日所说的关于燃香秘境的各种信息也发了过来。 燃香秘境在各个秘境当中也算是比较特殊的一档,秘境之中没有灵植妖兽,只盛产灵香。此外,想要摘取灵香还必须要经历秘境给予的考验。 且根据以往的经验,燃香秘境一共开放七日,其环境特殊,白昼时非常安全,然而一旦入夜,秘境之中会有古怪的香兽游荡捕食修士,这种香兽境界最低有筑基境界,最高有元婴境,杀也杀不尽,且杀之毫无益处,必须要寻找到为数不多的安全点才可摆脱。 有这种残酷的环境还能被公认成筑基境必闯秘境之一,燃香秘境为修士提供的利益自然也是惊人的。 进入秘境的条件近乎宽厚,几乎不限制条件,无论是谁,只要境界合适都能来闯一闯。 独一无二的产物灵香更是用处颇广,静心神、解心魔、增修为、利兵器、治伤痕、传功法,几乎能想象到的需求都能满足。 而且多数秘境的产物只对某一境界有用,灵香却不同,灵香以颜色分品阶,赤橙黄绿青蓝紫。赤级最佳,紫级最差,青蓝紫三个级别对于筑基境修士有用,但赤橙黄绿这四个级别的灵香对金丹境、元婴境修士,乃至出窍境也有作用! 修士若能寻得高级灵香,就相当于在筑基境获取更高级别的资源,要是碰巧得到某种用处罕见珍贵的高阶灵香,那么借此一步先步步先也不是没可能。 此外宗舞还发了些燃香秘境进入方法、大致地图、一些固定安全点的位置、安全点判断方法、燃香秘境的秘闻等等。燃香秘境这次情况或许有变化,但是多了解点过去的情况绝对没有坏处。 秋亦一一看完,记在心中,感慨宗舞是搞情报的好料子。 等看完,他心中的燃香秘境有了一点轮廓,其夜晚看起来是凶险最大的时候,不仅要防人,还要寻找安全点。 秋亦喝了口茶,想起自己已经被封的准洞府,略感可惜,要是洞府能自由进出,他和虞观在燃香秘境的行动会自由很多。 虞观道:“燃香秘境名气不小,盛世将至,你应该能在秘境中见到真正的顶尖天骄。” 先前的王实、丘玉帛、姚蓉,都算不得最顶尖的天骄。燃香秘境虽然只是筑基境秘境,但是由于其特殊性,无论是散修还是大势力都不会放过。 第82章 秋亦弯了弯眉:“我很期待。” 月余过去,秋亦收剑,马尾发梢划出浅浅弧度,日光将一地薄霜照得银白,寒气弥漫。 他的伤势已经好全,境界也进一步夯实稳固,距离突破筑基后期不过是时间问题。 秋亦若有所感,抬起头看空中,一艘灵舟缓缓飞过,低声道:“这已经是第十八艘灵舟了吧。” 燃香秘境的争夺看来比想象中更激烈。 虞观道:“燃香秘境即将开启,这应当是最后一艘灵舟了。” 这既是虞观看出来的,也是许多精于卜算的修士算出的结果,今夜子时,消失了三百载的燃香秘境会重新开启。 秋亦忽然叹息道:“要是我们也有一艘灵舟就好了。” 燃香秘境关闭后,修士该在哪里就在哪里,无论是抢夺还是偷窃都十分方便。往年秘境关闭后,燃香城也常常爆发混战,秋亦不想掺合进去,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 他没有购买到传送卷轴,也没有御剑出城日行千里的能力,最后只得想办法租下了一间某灵舟的房间,实在是很不方便。 虞观道:“有机会的话可以买一艘。” 秋亦愣了一下,道好。 一艘灵舟上百中品灵石起步,这对于普通低境界散修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那日庆典秋亦反应过来后,资产足足翻了几十倍——虞观此次出来带了两百中品灵石,再加上秋亦在回风崖中品灵脉边上扣下来的,他的、或者说他和虞观整合的资产达到了两百三十多块中品灵石,可以买一艘最普通的灵舟。 入夜,秋亦结束打坐,在院中同虞观一起等待。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等待下,子时一至,天空中一道磅礴壮丽的七色烟气如云似雾般荡开,无数波纹出现在这座城池的各个角落。 沉寂许久的燃香秘境解封了。 这一异象同庆典那日格外相像,但不同的是,伴随着天空中的烟云,地上窸窸窣窣,凭空冒出许多不同色彩的长香。 秋亦指尖燃起火焰。 到底是修真人士,虽然他没修练过什么御火功法,但是凝起一小簇火苗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一弹,那蔟火苗落到一根不远处的红香上。红香被点燃,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燃尽,落为一地香灰,秋亦身形一闪,与虞观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这样的场景在燃香城的各个角落里同时发生,等到那烟云散去,那些香灰和未点燃的线香也一点点融进了土里,彻底消失不见。 不知道是熟练了还是燃香秘境的传送要好得多,秋亦这次感觉还不错。 只是一看到燃香秘境之景,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他们这批外来者来的很不是时候。 太阳半落山,橘黄的光晕染了整个世界,留下最后的璀璨,肉眼可见的余晖将散,暗处某种气息正在蠢蠢欲动。 ——黄昏! 虞观对时间的把握比秋亦要准确,他看了一眼,道:“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必须要尽快找到安全点才行。 秋亦抿唇观察四周,这里是一片开阔平地,泥土干硬裂开,龟裂的痕迹如同蛛网。 他脑海中燃香秘境的地图平铺展示,与这里能对应上的地点被圈画出来,周围的安全点一一列出,时间紧迫,秋亦未加思索,拉着虞观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虞观被他拽得一愣,但没多问,飞快跟上秋亦的步伐。 燃香秘境存在的时间很久了,里面各个固定的安全点和各种地区早被一波一波的修士们摸清。 秋亦和虞观所在的地方是燃香秘境的旱地区,这里大部分地方都比丰雨区更开阔、一览无余,适合寻找灵香,不过相对应的,安全点也比较少。 光芒越来越黯淡,太阳的四分之三已经隐没于地平线之下,秋亦和虞观的身后,阴影如同沼泽般蔓延纠缠。 他们跑得越来越快,与身后的阴影比速度。 筑基境下,秋亦速度比虞观还要快,一边跑一边留神四周。 这一次他们的运气不大好,一路上竟是一个随机安全点也没碰到,秋亦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知道只能做最坏的打算,继续跑下去,然后去最近的固定安全点了。 他不确定能不能赶上。 太阳还在沉落,只余下最后一线光芒,身后的阴影似乎显现了形状,一团团如烟似雾的不定形怪物撕咬着追逐。 也就在这时,秋亦和虞观精神一振,修士良好的视力让他们都看到了远处的一所破破烂烂的庙宇——安全点! 燃香秘境中,一个房屋建筑就是一个安全点,只要能进入那间破庙,他们今晚便不用费力对上香兽! 太阳悄无声息地彻底滑落,天地之间陷入黑暗,追逐在二人身后的香兽刹那凝出身体,它们有的模样似犬,有的模样似鹰,皆是贪婪地注视着两个人类。 秋亦和虞观的速度是快,可是香兽也不弱,更何况它们数量众多,往破庙的路上、破庙门前也瞬间围堵了一众香兽,它们张着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看来是不得不战了。 秋亦扫了一眼,可能是未到深夜,四周的都是筑基境香兽,未看到更高境界的,他霎时有了底气,能行! 电光火石间,虞观先出剑。 他的剑还是那柄冰剑,杀意凛冽的一斩之下香兽吃痛,根本反应不过来,两名剑修便已经飞奔至它们面前。 第83章 就在这极短的间隙中,秋亦如同心有灵犀一般,紧跟着又是一剑,他们用的是一样的剑招,剑影叠加,正正挡在他们面前的几只香兽刹那半截而断! 伤口处冒出的烟气大半飘出,剩下的一部分挣扎蠕动,似乎是要化作新的香兽。 真是杀也杀不干净! 秋亦一阵头皮发麻,牢牢抓紧虞观的手,狂奔越过这些被斩杀又新生的香兽。 烟气渺渺,数不清的香兽在身后追逐,不知疲倦,不知恐惧。虞观一手握住秋亦,一手持剑,在有香兽要触碰到他或者秋亦时猛然转身向后斩杀清出一片暂时的清净,他们越过破庙外围的残砖破墙,安全点近在咫尺,四米、三米、两米、一米……秋亦砰地踹开紧闭的木门! 第44章迷心 破庙中,三方势力分割了空间地盘,原本沉默紧绷的气氛宛如木门一样被猛地踹开! 众人惊疑看向门口,然后很明显的,其中一方势力有人脸黑透了——怎么又是这家伙! 而另一方势力中有人看他脸色难看,神情多了点幸灾乐祸。 秋亦和虞观踏入屋内。 一线之隔就好似天堑一般,外面的香兽就算虎视眈眈也横跨不了这层壁障。 虞观合上那扇质量不错的木门,关门时指尖有一点剑光划过,还垂涎着的香兽眼睛霎时一痛,再看不到光亮。 秋亦环顾一圈,也有些诧异:这不是老熟人吗? 三方势力,一方是一些零散抱团的散修,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有模样特别年轻的,也有中年粗犷的。剩下两方恰是之前环河秘境所见的丘王两世家。 燃香秘境开启,南洲的各个世家自然也要来分一杯羹。两世家队伍成员变动很大,不过丘玉帛和王实都在。时隔一年,他们也已经踏入筑基境,此次随着家族其余筑基境一道前来。 王实对秋亦和虞观印象很深,在环河秘境中他们勉强算是并肩作战过,他主动问好道:“二位道友,好久不见。” 另一边的丘玉帛沉着脸。 他与秋亦和虞观并不交好,甚至可能结了怨,此时只想把王实的嘴给缝上。 其余散修警惕地看着秋亦与虞观二人,将这两人拉入心中的警戒名单:能在香兽围追堵截下闯进来,此二者绝对非同寻常。 虞观性格冷淡,没有理睬王实,他随意扫视了一眼,在散修那边找了块地洁净后坐下。秋亦对王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坐到虞观身边。 破庙再度回归安静,供桌上的烛火摇曳。 在场都是修士,没谁需要这点烛火,也没人会无缘无故点起烛火,这香烛看起来是在所有人来之前便开始燃烧了,就好像秘境中还有人在祭拜一样,桌上积了厚厚灰尘,看起来略有几分诡异。 供桌最里面是一座高大的泥塑神像,神像的一只胳膊被掰断,掉漆掉的斑斑驳驳,身躯蒙着一层灰,面孔模糊,看久了无端显得滑稽瘆人,那点烛光照出神像唇角,似弯似喜。 四周灰白墙壁斑驳残破,裂纹丛生,时不时会爬过一两只灰色壁虎,屋梁一角有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黑色的蜘蛛静静趴在蛛网上,空气中透着腐败的气息,冷硬脏乱的地面上有稀稀落落的干草,不知名的小虫挥动着多足爬过,枯稻草、砖缝,任何阴暗的角落都是它们的天下。 除了香烛与神像外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不像是秘境里的安全点,而像是从外界搬来的。 据说燃香秘境一开始起源于远古时生灵对救治旱灾瘟疫的三位圣人的崇敬感激之情,后来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并合各种世界碎片,融入了其他各式的信仰,不断扩展,最后三圣相关的反倒少见了。 这佛像或许也是某一面信仰的化身。 秋亦看了片刻,再看不出更多,于是闭目打坐修行。 在他身侧,虞观若有所思看了神像片刻,未有多言。 香烛燃烧不尽,烛泪滚落了一圈又一圈。夜半,所有人都或坐或躺,眼睛不知何时都闭上了。 寂静之中,一位修士忽然站了起来,他如此突兀地站起来,其余警觉的修士却宛如深眠,一丁点也察觉不到。 静悄悄的,那名修士步伐踉跄一下,忽然拔刀猛地砍向身旁的同族同伴—— 鲜血呼啦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脏乱的地面。 那个被砍的修士深深皱眉,面露痛苦,眼皮却像是有千钧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丘家势力有修士站起来,散修那边也有修士起身拔出武器…… 秋亦走入一间金碧辉煌宫殿。 金银灵石装饰,珍珠玛瑙玉石镶嵌制成砖石,稀世罕见的天材地宝遍地丢弃,神像璀璨夺目,坐在宝殿之上,脸上带着喜悦笑容。 它为秋亦展现了一个异常美满的画卷,无论是财富、地位、修为、境界,甚至于近乎概念的幸福、美满,只要秋亦想要就都能得到。 金色神像空洞的眼睛看过来,一种无形的力量倾泄压制,秋亦唯一要做的,就是向他低头,像那些个被他掌控心神的修士一样—— 秋亦缓慢地眨了下眼,辉煌宫殿、璀璨神像、空中映出的美丽画卷由多彩褪色成泥塑灰白,珍宝咔嚓咔嚓泛出裂纹,低劣的幻境摇摇欲坠。 秋亦道:“我本来以为会更有意思些。” 他的话音落下,神像的笑容凝滞。 第84章 这个修士在说什么? 可是数不清的裂纹延伸,猝然到达极点,所有的一切犹如镜子一般哗啦崩碎了一地,神像表情凝滞,属于现实的破庙重新现于眼前。 庙中已经乱得不成样子,醒来的与被被蛊惑了心神的战成一团。 被蛊惑心智的修士战力比正常状态下要低得多,但醒来的人不多,而且世家弟子出于考量,第一夜绝不容许无意义折损家族成员,不能对自己人下狠手,他们甚至还要让醒来的散修不准杀自己家族的人,所以一时间两方居然打得不分上下。 混战之中,虞观的剑插在地上,冰冷杀气四溢,强硬地给秋亦圈出了一片清净地,即便是被蛊惑了心神的修士也下意识避开、不敢靠近,清醒的修士更是如芒刺背,只想速速远离。 虞观:“舍得醒了?” 以秋亦的神识强度与精神韧性,幻象根本困不住他,他之所以这时才醒来,只是因为身侧有虞观护着,秋亦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好奇神像会给他看些什么、用什么东西来蛊惑他而已。 秋亦道:“嗯。非常无聊。” 应该也不是什么很强大的东西。 他看向供桌,香烛已灭,神像与之前并无差别,但他能感觉到,这尊神像就是问题的根源,它在蛊惑动摇修士意识。 有不少人还坐着未醒,醒来的也第一时间忙着与那些被蛊惑修士在缠斗,大家都知道问题是那神像,但是暂时没人能腾出手来收拾。 丘玉帛和王实作为最早醒来的几人之一,一直在被针对,两人各被几个世家修士围攻,脚边还有几个已经被打晕过去的家族弟子。 刀剑交锋间,丘玉帛又打晕一个,他看了眼,把这修士踢给王实:“你们王家的!” 一换一,王实也丢还一个丘家的给他,而后示意丘玉帛看向另一侧。 有剑出鞘,声音令人颤抖,雪白莹莹。 ——是秋亦。 他欲在场面变得更复杂混乱之前速战速决。 王实与丘玉帛两人俱是松了一口气,精神一振。 王实道:“看来不用等我们把这些迷了心智的都打晕过去了。” 然而就在此时,坐着的散修之中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他是破庙之中外貌最年轻的一个,看样子才十四五岁,也不知是天赋奇高还是修行了什么功法伪装。 少年双目空洞迷茫,俨然是被蛊惑的一员。其筑基前期的修为在混战毫不起眼,然而很快,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他不容小觑。 少年袖袍中飞出根根碧玉算筹,那些看起来就品阶不低的算筹在空中布列,灵光如幕,一道道灵力凝聚的箭矢齐发! 每一道箭矢上都带有一道不祥的符文,速度奇快无比,犹如一道道闪电霹雳,专挑着视野死角和防御死角而去! 秋亦神识预警,他眼眸凝视,身影微动,飞若无影的箭矢破空擦身而过,狠狠钉地三寸,与地面石砖一同化为一滩瘆人紫水。 被刺中的修士痛呼一声,伤口大片血肉烂成肉泥,身上冒出层层黑气,霉运如同沸水一般涌动,灵力飞速消散,被黑色气运压得直接噗通倒地。 这一招敌我不分,一阵箭雨下去,原本混乱的破庙中再没有几个站着的。丘玉帛和王实也不幸中箭倒地。 少年脸色瞬间苍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手,用最后残存的一点灵力操纵碧玉算筹列阵像,层层列列守在神像面前。 同样熟悉阵法的丘玉帛睁大眼睛:这少年居然还是个阵修! 几乎是同一时间,秋亦的剑至! 一剑冰寒,刚柔并济,正是寒雪剑法第七式,最适合一点破局之招。 剑芒与碧玉算筹猛然碰撞到一起! 碧玉算筹虽为玄阶法宝,却灵力稀薄,而昭时剑灵光璀璨,力若千钧,更有半步登堂剑道境界加持,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本就不是防御型法宝,仅仅僵持了一会儿,碧玉算筹布成的防御轰然破裂。 算筹噼里啪啦落到地上,灵光黯淡。破阵的昭时剑如龙穿云,一剑既出,冰寒与灵光之中,神像模糊的脸上神情扭曲怨恨,长长的尖叫被掐断,轰然在剑下崩裂成无数碎片石块!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丘玉帛即便是趴着也看得热血沸腾,他大吼一声:“干得漂亮!” 他一扭头看见王实神情怪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神色变化得比调色盘还精彩。 神像崩塌,那些被蛊惑的人身体一软,从幻象中醒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拿着武器、身上多了伤,还趴在地上,接着便被旁边清醒着的修士狠狠重击打了个满头包。 而一直在幻象中苦苦挣扎的修士唰地睁开了眼,还没好好感慨新生就被身侧的死不瞑目的尸首吓了一跳,冷汗湿冷冷打湿后背,庆幸自己不是那个被杀的倒霉蛋。 秋亦弯腰捡起地上那一根根碧玉算筹,忽而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多谢道友毁掉祸端,不过还请道友将法宝还我。” 秋亦未转头,他看了那碧玉算筹片刻,随意抛给那少年。少年手忙脚乱地将算筹扒拉到自己身前。 秋亦:“法宝用过后还是收好为妙。” 他收剑,向虞观走去。 少年松了口气,等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宝贝算筹一一列好,这才安心地从地上爬起来。 第85章 他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身上灵力耗得一干二净,经脉丹田剧痛,明显是大额超额透支使用,少年看了看四周,大概能还原发生了什么。 他狼狈地叹了口气,碧玉算筹摆了摆,挑出其中一根:“收。” 黑色的气以算筹为中心,呼呼漩涡式逆流收回。 被箭矢击中的人恢复如初,那一根碧玉算筹却变得漆黑无比,少年呕出血来,脸色更差了。 半响,喂了自己几枚高品阶丹药,稍微缓了一点,少年收好那根已经报废的算筹,想了又想,迈步来到秋亦和虞观面前。 第45章小点 秋亦:“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抓抓头:“多谢道友毁了那神像。” 他叹息一声:“没想到燃香秘境还有这种危险。” 要是知道燃香秘境里会碰到这种精神攻击的类型,他肯定偷摸着溜走,哪怕师尊算出有好事也不肯来。 秋亦不可置否。 过去安全点是完全安全的地方,但这次入秘境的修士们出去后,燃香秘境的请报上又要多加一条新信息:安全点不再一定安全。 燃香秘境历经三百年再开启,变得更加残酷了。 少年道:“你有什么想算的吗?我给你算上一卦吧。你的同伴有想算的也可以算一下。” 秋亦剑斩神像,破了迷障,最重要的是也不乘人之危抢他的法宝,少年有心想要感谢,但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十几根碧玉算筹,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能帮着算个命了。 虞观忽然开口问道:“你走卜算一道,还是阵道?” 少年犹豫片刻:“卜算,我兼修阵道。” 虞观:“哦。” 这一声哦意味不寻常,少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虞观。 只一眼,双目一阵烧灼刺痛,几近失明,血泪滑落,少年连忙闭目,转回秋亦的方向,道:“道友……你这位同伴我算不了。” 算得了那就怪了,秋亦失笑。 那可是仙。 不过卜算一道…… 此道功法稀少,对资质要求严苛,选拔标准不同寻常,修士窥探命机,反噬极大,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缺乏自保之力,故而选择卜算的命修在修真界极为少见。 秋亦第一回见到这类修士,不免好奇:“什么都可以算吗?” 少年解释说:“理论上是什么都可以算的,不过我修为太低了,目前只能算些小事。” 他怕秋亦觉得他能力不足,又补充道:“比如我可以算对你来说燃香秘境收获最大的地方。” 秋亦想了想,未想到其他要算的:“行。” 少年把脸上血迹擦干净,他眼睛刚刚受过一劫,此时睁不开,但是算卦不需要视线也能算。 碧玉算筹放出,在空中半悬浮,随着少年的手而转动,最终停留在一个秋亦看不懂符号上。 少年沉默一会儿,道:“东。” “你往东面走,最大机缘在那里,但是也会碰上不一般的危险,”少年道,“再多的,我就看不出来了。” 虽然结果模糊,但算还是算出来了,不过少年表情古怪:“你周围天机似乎格外混乱……” 如果说虞观是看都不能看,那么秋亦就是混乱的漩涡,要算与他相关的,还就只能算最近的小事。少年怀疑自己师尊来也不一定能捋清算明白这个筑基境修士的过去未来。 虞观冷淡道:“既然算过了,就走吧。” 少年也只是感觉有些好奇罢了,察觉虞观的不欢迎,他耸耸肩走开到一边去。 他今夜消耗过大,体内已经有暗伤,又新发现燃香秘境极不友好的新变化,但也不大情愿就这么离开秘境。 好在安全点的危险似乎只有一次。之后的几日,少年就一直在这间破庙里蹲着,捞了点灵香就离去。 他有两位师尊,都在燃香城外等候。当然,说是等候,实际上是在弟子不在时游历玩乐。 少年寻到她们时,二人挽手于店中挑选燃香城特制的香薰。 高个的笑盈盈,唤他乳名:“小点,怎么这么着急?” 少年犹豫片刻,道:“我好像遇见了你们说的那个身上天机混沌的人……” 少年离去,秋亦沉默片刻,对虞观道:“我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秋亦很少说过这种记忆模糊的话。但是实在是怪,细数他认识的人,没有一个能与少年对得上号。 至少这几年他确信没有见过少年,再要找就只能往前追溯到第二世。 ……可第二世的山水镇上真的有人能活下来吗? 虞观道:“要去询问吗?” 秋亦安静了一会儿,摇摇头:“是与不是,与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罪魁祸首都已经死在他手中,无论少年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与他都没有太大关系。 秋亦不再去想,闭目盘膝修行。 世家散修各自处理好情况或是收拾好心情,未发出更多声响,只是偶尔,有人警惕地看向秋亦、虞观,以及那名少年。 丘玉帛与王实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丘玉帛时不时看一眼秋亦,王实嘲讽:“想上去试试?可别了吧你,你连我都打不过。” 丘玉帛也知道自己已经看了太多次,再看估计要惹人生烦了。他收回目光,对王实翻个白眼:“小人得志,前些日子王家埋伏我家长老不成,损失听说很惨重啊。” 第86章 环河秘境是一个信号,丘王两家彻彻底底撕破脸了,很久之前曾经情同手足的两个世家现在打得狗脑子都要出来了。 王实道:“彼此彼此。” 过了片刻,丘玉帛说:“秦家那个秦术这次也来了吧。” 王实目光闪了闪。 秦家是南洲五大顶尖世家之一,秦术出生秦家,原本是个普通仆役,后来靠着天赋脱颖而出,被钦点为继承人之一,是真正顶尖的天之骄子。 王实和丘玉帛未曾见过他,但就像每一个被别人家的孩子压了一头的小辈一样,他们时时能从长辈口中听到这个人。 丘玉帛又道:“你觉得他们万一对上,谁会赢?” “……”王实回避了这个问题,“终归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以后。” 站在世界最顶层的那一群人早已经嗅到了盛世的气息。新的剧变或许就要被掀起。 丘玉帛“哼”了一声,自问自答般对先前的问题说出他的判断:“我觉得那个‘散修’会赢。” 后半夜没有再生波澜,天一亮,秋亦和虞观离开破庙往东边走。 他们被传送来的地方是燃香秘境的一块小分区中的旱区,越往东走,景色越荒芜,干涸开裂的平地变作丘陵山坡,然后逐渐地,虽然还是寸草不生、一点活物也见不到,但地形越来越奇怪狭窄,看得出来是有意想要人碰上。 两人运气不大好,半个白天过去了,一路上居然都未曾遇到灵香,甚至远远瞧见其他修士,人也如惊弓之鸟刹那跑远,完全不给一点打劫的机会。 走在两屏高高石壁中间的小道上,秋亦正思忖着是不是卜算消耗了运气,忽然脚步一顿。 转角出现的两名女子也是脚步一顿。 四人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前方,在两方人马中间,好似唯恐天下不乱,一炷灵香恰恰好破土而出。 黄级! 气氛刹那紧绷。 狭路相逢,宝物在前,呼吸变轻,手皆是按在武器上,却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警惕地彼此打量着。 秋亦和虞观正对面的两位女子,其中一人鲜红发色,脑后扎起一个高马尾,是个飒爽女郎,筑基中期,名为凤云,另一人模样温婉,神态和善,修为有筑基后期,名为秦霓裳。 凤云与秦霓裳二人结伴而行,却也是第一回碰见黄色灵香,秋亦打量着她们,她们也打量着秋亦和虞观二人。 时间紧迫,此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赶来第三方势力,仅仅几息的观察过后,秋亦先动了。 昭时剑出鞘,最早修行的《寒雪剑法》使出,雪白剑身上顿时漫出森森寒气。 随着秋亦剑道水平和境界的提高,他也能发挥出更多寒雪剑法应有的实力。 剑未至,凤云与秦霓裳便感到一阵锋利冰寒袭来。 他们可还隔着好一段距离啊! 来不及震惊,凤云飞速射出手中箭矢,缀着红色绒毛的箭矢如同流星一样射出,箭头上燃着赤红火焰。 玄阶下品《流火箭法》! 箭矢和弓箭都是特殊材料制成,加上凤云体内血脉加持,这本该是威力强横的一击,然而秋亦的脚步诡谲如蛇,她的箭矢被轻松躲过,又被一剑挥洒落叶般斩断落地。 凤云瞬间反应过来,对方一定是修行了什么身法,而且定然是品阶不低、娴熟掌握。 秦霓裳本该要去对付沉默伫立的虞观,但是谁料到这么短的交锋中凤云箭矢落空,而秋亦斩落箭矢,居然已经到了跟前。 她来不及心惊,当即变了策略。 秦霓裳也是剑修,玄阶下品飞彩剑落于手中,一个闪身与秋亦的昭时剑碰到一起。 铛铛铛—— 转瞬间竟然已经对招十几下,只是越对敌,秦霓裳越心惊:对方除了闪避了得之外,剑术与力量也丝毫不弱于她! 双臂已经被那股力量震得隐隐发麻,她在这人手上完全讨不了好,甚至有落了下风之势。 凤云松了一口气,远远地对虞观拉弦。 虽然虞观好像没打算加入战局,但是他站在这里,谁知道是不是在搞鬼。 弓未满弦,一道风雪般冷肃的剑光迎头斩来,凤云惊骇后跃躲过,秦霓裳从一旁过来,吃力地接住那剑光。 “我撑不了太久。”秦霓裳快速道。 凤云心里一沉,弓箭收起,白皙双手蒙上一层黑色,柔软手掌凝如铁石,乘着秋亦与秦霓裳对战之时横插一脚,那双手以一种幽暗诡异之态探去,悄无声息就要拍上秋亦胸膛。 黄阶上品《幽冥掌》。 幽冥掌是凤云用得最炉火纯青的近身战技,内含柔劲,被击中者会被幽冥力量困住,感觉浑身滞涩,难以动弹。 这一击看似平平无奇,却能极大限制住秋亦的动作,若是得手,再配合上秦霓裳的补刀,秋亦休想讨得了好。 秋亦抬眸,表情很平静。 他好像生来就懂得怎么与人交战一样,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一对二的战局,他表现得如鱼得水。 凤云方一出掌,他便忽然一跃踏上秦霓裳的剑。 来势汹汹的凤云刹那与他擦肩而过,身体由于惯性往前倾,秦霓裳想要抽剑,但秋亦的速度太快了,简朴的昭时剑剑锋已抵在她脖颈间—— 只有真正触碰过昭时剑,才知道这把剑到底有多锋利,血腥味飘出,秦霓裳头皮发麻,第一次感觉死亡离她如此之近,皮肉不断破开,那把剑已经斩下! 第87章 千钧一发之际,凤云一条手臂忽地向秋亦那侧完全对折过去。 她的表情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狰狞,但动作果决,这一次的伸手不是为了施展幽冥掌,而是为了救下秦霓裳! 凤云手掌平展,手指前勾,猛地抓住秋亦衣裳往后拽! 真正处于生死关头的秦霓裳也没有浪费凤云抢出的一瞬时机,凤云触碰到秋亦的那一刻,她猛然翻手抽剑,将秋亦整个人掀起,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脚下失了支撑点,身后还有一股力道向后拽动,秋亦在飞彩剑完全要被抽走时,借最后一点力腾空,他踢开凤云已经无力垂下的手臂,又连退几步落到地面上,足下掀起一阵灰尘。 秦霓裳拉着凤云一起速速往后退,与秋亦拉开距离。 秋亦甫一稳住身体,便听见秦霓裳大声喊道:“不打了!我们认输!” 第46章灵香考验 战斗一旦开始,就没有轻易可以全身而退的说法。 秦霓裳知晓这个道理,但是她看着秋亦、以及秋亦身边没怎么动弹的虞观,还是想要尽可能地避战——仅仅是一个人她们都已经应接不暇了,难以想象如果对面两人一起动手会如何。 凤云警惕地看着秋亦虞观二人,小声道:“师姐,要不我们直接离开秘境吧。” 燃香秘境残酷是残酷了点,但也有仁慈的地方。它是个半开放式的秘境,修士处在燃香秘境中时可以自由离去。 秦霓裳也有退意,但这次来燃香秘境掏空了她和凤云一半家底,若是再两手空空回去,那亏损未免也太大了。 她给凤云喂下一枚丹药,然后朗声道:“道友厉害,我们甘拜下风。黄级灵香我们不会再去抢夺。此外,我们手头还有几根之前取得的绿级、蓝级灵香,愿一并奉上,还望道友放我们离去。” 这里地势太适合追赶了,只有一条主干道,两边是高耸石壁,若是秋亦要追,她和已经废了一条手臂的凤云绝对逃脱不得。 话说完,秦霓裳心里直打鼓。 在她紧张的注视下,两名少年耳语,那个先前出剑的少年对她点了点头。秦霓裳霎时松了一口气,一颗心终于落回去。 两方人各自发了天道誓言,秦霓裳肉痛交出她和凤云之前所得的三炷绿级灵香、一炷黄级灵香,然后一刻也不敢多留,与凤云匆匆离去。 她二人一路过了这片地域才停下来。 燃香秘境危险,秦霓裳刚刚喂给凤云的是一枚三品疗伤丹药,凤云吃了丹药后,神色好看多了,手臂软软搭在一侧:“没听说过南洲有这样一号人物。” “他修行功法不算多,但是皆是精通,功法品阶也不低,而且我所料不错,他恐怕还修行了一门颇为不凡的炼体功法。”凤云回忆道。 总结下来其实有点可怖,她们其实也有修行炼体功法、身法、品阶相差不大的攻击功法,但部分功法强度、能发挥的功法威力、打斗技巧、灵力丰沛程度等方方面面却好像都差人一截,造成的结果便是对敌时被一挑二无情碾压。 秦霓裳叹道:“不能小觑天下修士。” “若我们动用底牌……”凤云说到一半,忽然止了话题,心知自己有底牌别人未必没有。 她缓缓吐了口气:“筑基境还是太束手束脚了,灵力都不够用,等我与师姐境界更高一些,我们未必不能与这种怪物斗一斗。” 收起那几根战利品灵香,秋亦走向黄级灵香,虞观也在那里——秋亦刚刚与秦霓裳和凤云交战时,虞观虽然未参与,但一直在黄级灵香附近候着。 白发的过去身静默地站在那里,平静冷淡,像是一柄立在地面之上的寒剑。 秋亦想起刚刚配合默契、心系对方的两人,心中微动。 他同虞观道:“要是我也能和师尊并肩而战就好了。” 他和师尊之间的默契不会比旁人差。 只不过要历练的人是秋亦,他需得承受更多磨砺,也暂时还没遇到必须要和虞观并肩对敌的机会。 虞观眼中划过笑意:“以后会有机会的。” 因为时间的尺度既短又长。 “嗯。”秋亦心怀期待着。 他低头看向引发争端的罪恶之源:“不知道这炷灵香会是什么考验。” 燃香秘境中取得灵香需要通过考验,其种类多样,大体上是把人卷入一个独立的空间之中给出要求并让人完成,而且几乎全部都针对单人。 这种考验自然该秋亦去闯去接受磨砺——但这也意味着他要和虞观分开了。 秋亦不由得看了自己师尊一眼。 虞观语调平稳:“我在这里等你。” 秋亦心中安定,无由头的焦躁散去一些:“好。” 他伸手探向黄级灵香。 眼前景象变换,海风带着咸湿气息迎面吹来,秋亦没有丝毫防备地突兀踩空落下,噗通一声,巨大浪花飞溅。 饶是下意识用了避水诀,他还是没能躲过浑身湿透的悲惨命运。 也在坠入海中的那一刻,一个圆形的气泡迅速在秋亦身边撑起,气泡慢慢上浮,最终固定在一个地方。 本次考验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他需要保护这个秘境塑造的气泡,撑过三天。 秋亦摸了摸气泡的膜,轻易看出这不过是寻常避水诀塑造而出,如果没有灵力支撑,轻易便会破开。 第88章 “三天……好久。”他喃喃道。 灵力将身上的水分卷走,一并融入避水诀形成的气泡中,秋亦看了一圈周围,空旷幽深的海洋,看不见边际,也看不见底部。 灵香考验中一切都是虚幻短暂的,唯独外来修士是真、修士的死亡是真。 在考验中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过如果失败后修士还没有死,那么也会自动回到燃香秘境之中。 初步的观察与搜索信息后,秋亦很快意识到这个考验空间的隐藏价值:这个空间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相通,空间内的三天是外界的一瞬。 这种机制不用来修行简直是暴殄天物。 秋亦立刻取出几块灵石握于手中开始修炼。 自从发现自己其实小有资产后,秋亦终于不再节俭、会偶尔将灵石用在修炼上了。 这其实是灵石最基础的用途:提高周围的灵气浓度,加快修行速度。只不过过去无名山上灵力充沛浓郁,秋亦用不上,后来出来历练,有洞天时一样用不上,没洞天后乾坤袋空空又耗不起 第一日风平浪静地过去,秋亦身边积出一层灵石粉末。他修行时消耗灵石远超他人。 第二日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一只圆形身躯,深蓝色与浅蓝色交织的皮肤表面长着许多长长触手,远看像颗海胆,近看凹凸丑陋的海兽从海底钻出,它的很多只手缠绕过来,一把抱起了那颗避水诀造就的球。 海兽不擅长力量,但是因为体型优势,柔软纤长的触手轻轻一绞,泡泡便不受控制凹下去。 它兴奋地凑近贴近气泡,头上四只伪装用的大眼球在秋亦惊讶的目光下弯起来,显出像是人类微笑一样的弧度,而真实的眼睛密密麻麻,如同芝麻一样洒在表面。 非常的,不拘一格。 秋亦与密密麻麻的芝麻眼睛对视,他能认出来海兽的本质,但还是不禁感觉困惑与惊讶:“这居然也是一种香兽……?” 实话实说,这只海兽长得比外面秘境中的香兽丑多了。这般长相自由自在的生物在修真界也少见。 秋亦输出灵力稳固气泡,忽然想起来那尊神像。燃香秘境的发展恐怕是变态发展,剑走偏锋的程度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灵力与水凝结成的气泡十分有韧性,被忽视的海兽捣鼓半天也没能把水球弄破,生气地从口部掏出胃袋,整只球彻底翻过来贴到避水诀球球上。 它的身体非常柔软且富有弹性,竟是直接“黏”在了避水诀泡泡上,将气泡吃了大半。 压力骤增,但是仍旧还可以接受,秋亦微微皱眉。 球状海兽的内里像是口香糖一样粘在水壁外面,黏黏糊糊盖住了整个气泡,一些像黑芝麻馅似的黑色黏液不断流淌出,不断附着粘连在避水诀形成的水球外壁上,挂壁不坠。 那些黏液中间出现一个个小小的漩涡,以一种令人诧异的速度疯狂吸收维持那一层水膜的灵力。 再这样下去气泡就要破了! 秋亦双手贴在水膜之上,全身心投入输出灵力与漩涡抗衡。 他头一次干这种活,像是从修仙者转职成了粉刷匠,哪里灵力没了补哪里,刚补好这里一点,结果另一面墙壁又情况告急,急需修修补补,只能东奔西窜,一时间竟是有些手忙脚乱。 不过很快,凭借着在喂鱼和摘草两个修生养性活动中练就的灵力控制能力,秋亦逐渐习惯这个节奏,甚至开始得心应手起来。 这一块灵力被吸走,那就抽另一块完好的来补,等到已经全部薄的不能承受接下来的吸取时,再输送灵力全部进行加厚重构。 这样的吸收与反抗持续了一段时间,秋亦渐渐感觉对方的力量开始变得越来越弱,他再一次加厚加固了气泡。 黑色粘液上面的漩涡消失,粘在避水诀泡泡上的海兽如同失了被风干许久失了黏性的干胶,僵硬着刺啦撕裂脱离了泡泡。 一张干瘪的皮在海水中飘飘荡荡,向更幽暗的深处坠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海洋似乎都颤抖了一下,避水诀气泡下面的岩石喷出白色气流,“咕噜咕噜”的响腾声响中,气泡被猛地推到了海平面之上。 气泡被推得剧烈移动,秋亦坐得安稳,若有所思:“下一关发生在海面上?” 海浪涛涛,漂浮在海面上的气泡随着一波波的浪头而颠簸摇晃。 等感到一阵较大的颠簸时,秋亦睁开眼睛,发现原本湛蓝与翠绿混合的海面变得漆黑,深不透底的汪洋尽头似乎藏着什么风暴。天空中布满乌云,黑压压一片,沉闷的空气如同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使人忍不住心慌。 这应该就是最后的考验了。 不过这种景色让秋亦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没有丝毫吝啬,他挥霍干净早已经恢复的灵力,在气泡的外面一层叠一层,一道叠一道。 未过许久,忽然,一阵矮小浪头打来,将秋亦和所在的水球打得一阵颠晃。 一波接一波的浪花拍过,猛然间,一道前所未有巨大的浪潮咆哮而至,它卷起的海潮高大到如同要接连天空与海洋,张狂的巨响如同雷霆滚落。 这样的海浪秋亦只在一些纪录片或者海难片里看过。 他的视线完全被那汹涌的浪占据,心似乎也浸在水里,又沉又凉。 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渺小如虫豸。 新的水膜还在继续包裹覆盖,原本薄软的、一戳即破的气泡在秋亦的控制下凝实得如同一颗充满弹性的橡胶球,这就是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第89章 时间也差不多了。秋亦凝望着黑色涌动的潮水,在心中默数考验结束的时间。 “轰隆——!!!” 如同天罚般的巨浪猝然拍打而下! 海浪与水膜接触,一幕幕一帧帧无限拉长,蕴含无穷威能的海水势如破竹,如同拍碎一块豆腐一样轻松层层破开灵力构建出的多重壁垒,但它破开一层又有一层,新的壁垒还在不断构建接替…… 毁灭与再生之间,秋亦只能看到黑色,铺天盖的、涌动潮水似的黑色。 他被吞没于黑色的浪潮中。 第47章埋伏 那一片虚构的海洋彻底消失,黄级灵香落入秋亦手中,他看了片刻,指尖一挑,只见黄级灵香之中忽而分出一道偏短的橙级灵香,黄级灵香消融,一门剑法浮现在秋亦脑海中。 秋亦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考验难度如此之高,原来有两道考验叠加。 他将灵香收好,还未说些什么,虞观的手忽而伸过来,冰凉的指尖触碰唇瓣,秋亦下意识地张口,一颗三品回灵丹落入口中。 丹道在修真界也算是比较重要的一道,丹药品阶分为一品至十品,对应修士十个境界。其作用颇多,不过对于秋亦来说,最有用的还属众多丹药中的疗伤丹药,除了昂贵与需要炼化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三品的回灵丹落入体内后顿时化为一股精纯灵力,干涸到隐隐有撕裂之感的经脉如饥似渴地接受这一场及时雨。 秋亦脸色好看了些,他一边继续赶路,一边好奇问:“这是何时购买的?” 他与虞观几乎做什么都在一起,却从没见过虞观有购置丹药。 虞观沉默片刻,轻声道:“在你与姚家老祖对敌之后。” 实际上,在秋亦倒下之后还发生了一些小事。 作为师尊,虞观习惯性地想得周全一些,在答应秋亦陪他历练时,他就已经做好类似事情发生的心理准备。 于是从始至终他也不像寻常护短的师尊那样站出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似乎没有愤怒这种情绪,只沉默地在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才出来帮弟子收尾。 他第一时间接住了秋亦。 秋亦浑身骨头都差点被碾碎,冷汗淋淋,嘴角有血溢出,抱起来轻飘飘的。 他对虞观太依赖了,即便神志不清、动弹就疼得厉害也要往虞观身上贴,似乎亲近的人在身边,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也就不疼了。 虞观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打入灵力护住秋亦心脉,让他好受一些。 他全心全意看着怀中秋亦,第一时间想的是:他很难受,要把他带到足够安全的地方好好照顾。 可是姚家老祖出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静默之中,虞观抬眸看向姚家老祖。 他神色无悲亦无怒,视线却比刀剑冰冷锋利更甚,轻飘飘的一眼,却如远厚山岳、无底深渊。 姚家老祖瑟缩一下,如同遇到天敌的动物,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大脑一片空白,步伐忍不住向后动,被一块石块一绊,竟然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围观的散修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爆笑。 姚家老祖一张老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他可是出窍境老祖,居然今日连续被两个筑基境小儿当众下了面子! 自觉深深丢了颜面,姚家老祖心烦意乱,脸上神色不停变换,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猛然一拳轰向虞观。 天道誓言只说了他姚家不再追究秋亦,可没说他不能打杀这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境修士。 他杀了这个人,如同碾死一只大一些的蚂蚁,和凡人呼吸一样简单且无需思索! 虞观一手抱着秋亦,一手慢慢为弟子擦去脸上血污,手背沾染上了猩红。他看着姚家老祖,似乎想起什么,忽而笑了,不逃也不躲,语气冰凉,杀意如风乍起:“收他为徒?你也配?” 只一眼,预备将对面那个白发筑基境碾碎的姚家老祖永远定格在怒目圆睁的样子,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无形的剑斩断空间,身体如同一张被撕得粉碎的白纸般支离破碎,连元婴也没有逃离得了躯壳,凄厉惨叫着被无形的剑斩碎辗为一缕青烟。 “老祖——!!!” 一名姚家弟子下意识尖叫出声,却又转瞬被身边十只八只手捂住了嘴,憋得脸通红,一丝声音也泄露不出。 姚家弟子恐惧且不必说,即便是散修也不敢动弹,人群寂静无声,好像一群假人,谁也不敢做下一个吸引对方注意力的出头鸟。 虞观表情平静,慢慢将秋亦打横抱起,牢牢将他护在怀里,避开腥脏的血雨,转身离去。直到宗舞缓过神来,主动联络虞观,带他去自己闲置的别院住宅,走入屋中,虞观才将怀里的秋亦放下,安放于床榻之上。 他比谁都清楚秋亦不会死。别说是这种程度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虞观就不会让秋亦死。现在这等伤势,以秋亦的恢复能力,他用不了多久就又会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秋亦能这么无畏无惧无疑也是一桩好事,他的弟子不需要过多呵护,他会在风雨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为令所有人诧异的大修为者。 但虞观轻轻抚摸秋亦苍白脸颊上的伤口,看他紧紧闭阖的眼睛、失了血色的嘴唇,想起刚刚抱住秋亦时那种轻飘飘的重量。 他确信他还在遵守自己设下要求,心中也未有太大波澜,可怎么也做不进其他事情,时时感到怜惜。 第90章 委托宗舞买来丹药,虞观给昏迷中的秋亦喂下,然后极富有耐心地守着弟子醒来。 刚刚喂给秋亦的丹药也是那次买来的。 燃香秘境统共开放七天,眨眼间时间便已经过半。 秋亦和虞观这几天还算顺利。 东面的安全点不多,但二人速度远超同境界修士,运气也不像第一日那样背,总能在天黑之前寻找到新的安全点。 如同第一夜的破庙神像一样,其余安全点也异变出了新的危险,不过目前看来,只要破除了危险,这个安全点此后就算是安全了。 白日里,秋亦每间隔一段时间就将神识铺开,周围修士与灵香的位置在神识中一览无余。他和虞观分开去完成考验取得灵香,最后总得新入手两根绿级灵香、十来根青级和蓝级灵香,可惜黄级灵香及以上级别的的却再也未曾见过。 第四天,二人终于遇到了麻烦。 秋亦停顿了片刻,又看了眼已经黯淡的天色,才踏入那间普通宅院。 身后朱红大门自行闭阖,“咻咻”的破空声乍响,密密麻麻的毒镖从四面八方假山草木后飞出,往门口的二人射来! ——有埋伏! 秋亦与虞观转身闪躲,紫色毒镖笃笃没入石壁与门扉,紧紧贴在腾挪转移的二人身后,如同一条垂涎纠缠的毒蛇,缀在末端的丹丸在触碰到墙壁时猛然爆开,升腾起一片腻人的烟云。 不多时,院中被大片大片朦胧烟云笼罩。 秋亦与虞观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分开往两个方向去。 虞观的剑轻巧入手,毒镖就如环河秘境时遇到的那些灵针一样难以近身,他目标明确,直径往最先飞出毒镖的假山奔去。烟云笼罩,却对他毫无作用。 秋亦足踏灰白墙壁,身体轻盈如同一只鸟雀,足下轻点,转瞬飞跃至墙头。 墙壁宽度只有半只脚宽,秋亦踩着靠里砖石的那一条线而动,左臂始终精准地卡在墙壁里侧,奔跑速度未减分毫,目光清明冷冽地俯视下方,将黑暗中的一切看得分明。 跑动时两侧景色瞬息变化。 宅院外的香兽垂涎欲滴,却是始终跨不过那一线之隔,牢牢追随秋亦,眼馋得很。 分散成两批后削减不少的毒镖亦是紧随秋亦身后,笃笃笃的声音不绝,却要么落到墙壁上要么打空,一次也没能中! 不少漏空的毒镖还将香兽戳了个正着,甜腻的烟云弥漫散开,和下方的一起,霎时搅乱了大部分视野。 隐藏在暗处的修士慌了神:这两个人看起来不是等闲之辈,本该帮他们杀人的毒烟此时反倒成了他们的阻碍! 他们的毒镖停在手中,另一只手按住武器,不知是否该放弃最初的布局。其中心智最稚嫩的一人忍不住拽拽本次行动的领导者——一名戴着眼罩的独眼修士…… 就在这一刹那,虞观一剑劈去,假山爆开,碎末如同风雪般飘扬,已经飞快奔走来到合适位置秋亦一跃而下,耳边一抹鲜红耳坠在风中晃动,昭时剑雪白冰凉如一片月光,独眼修士心脏跳动得几乎要蹦出喉咙眼,独眼瞳孔紧缩,映出的剑光却越来越近—— “咚”! 人头点地旋转,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迷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首领,不知道为什么独眼修士要拽他一把、拿他挡剑。 死里逃生的独眼修士一个驴打滚退出几米之外,怒喝一声,声浪藏着灵力如同波纹一样散开:“围攻!” 刚刚那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烟云被声浪震散,其余修士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解开隐匿状态,从藏身之处出来,刀、枪、鞭、剑各式武器紧握手中,灵力运转,挥舞着武器向秋亦和虞观攻来! 秋亦与虞观会合。 没能杀掉独眼修士,这令秋亦有些遗憾,再看见少说二三十多名修士一齐涌上来,他眉头一挑:“好无耻!” 虽然在修真界是常用手段,但是作为被打群架的那个,他觉得很不好! 虞观平静道:“是有些。” 最靠近的修士攻击已经到了,那修士挥舞一条长棍,一伸一挥便能将地面砸出一个凹坑,秋亦微微侧身,恰好躲过对方的一棍。 与虞观简短地交流后,秋亦骤然挥出一剑,在人群中登时劈出一条缝隙,少年蛇一样飞快往缝隙一钻,直接混入散修之中! 其余人想要抓他,却无一不被灵活地避开。 虞观目送他离去,手中剑如游龙,转瞬又是几人倒下,让秋亦前进得更加轻松。 独眼修士刚刚着实被吓到了,他此时站在最外围,看见秋亦往这边来,眉心直跳,咬咬牙,当即服下一枚赤红丹药。 这是他的保命底牌:二品丹药暴血丹,以牺牲一定潜力和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得一盏茶时间的实力增长。 暴血丹效果作用得很快,独眼修士身上的气势猛然上升,他全身肌肉鼓起,脸色通红,感觉身上的灵力如同海水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本就是筑基境后期修士,此时实力再涨,隐约甚至能摸到一点点半步金丹的边。 秋亦的剑要到跟前了! 独眼修士猛然吸气,腹部和肺部如同鱼泡一样鼓起,然后他张开口,轰地巨吼一声,明明是人类的嗓子,发出的吼叫声却像是洪钟一样恐怖,声浪滚滚如雷,青筋暴起、较之前大了一圈的手上,黄阶中品法宝震颤铃疯狂摇动,一道道看似纤弱但绵里藏针的声波与之前的声浪一起化为无形刀剑猛地向秋亦砍去! 第91章 地上的灰尘滚动,未压实的石砖被余波带的卷起、震碎震裂。 秋亦没有停下半步,目光冷而锐利,昭时剑在他手中无往不利、所向披靡,手中剑势不可挡地斩下! 声波之刃与莹莹如雪色的昭时剑撞上,在独眼修士期待的目光中,他的声波被撞了个粉碎! 第48章橙红灵香 境界之间差距犹如天堑,只有少数人能跨过天堑,越境斩敌,而秋亦,恰是其中一位。 ——摸到半步金丹的边,同真正的半步金丹相比还是差远了! 独眼修士脸色大变,知晓自己刚刚的手段挡不了秋亦,他不敢停顿,一拍胸口,吐出一口精血于法宝之上,震颤铃染血,灵光更灿。 还在赤血丹的作用时间之内,独眼修士的修为灵力旺盛而强横,此刻他一身灵力尽数灌注于法宝之上,又催动功法,原本只有黄阶中品的法宝居然硬是被抬得晋升为黄阶上品。 黄阶上品的震颤铃随着独眼修士手的晃动而碰撞响动,一圈圈音波涟漪一般向秋亦漫去,音波层层,小小铃铛此刻如同一台凶残的绞肉机器。 另一边,不少修士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耳朵,他们的双耳在刚刚那一下便已经震出伤,此时独眼修士再攻,杀伤范围太广,仅仅用灵力已经护不住了。 虞观如鱼得水,愈战愈轻松,冰剑脱手飞出,噗呲一声洞穿了想要从背后攻击秋亦的修士的心脏。 粘稠的血从剑上滑落,滴落到砖石缝隙之中,飞剑准确无误地又落回虞观手中,他一翻身,躲过一道鞭击,反手又再挥出一剑。 秋亦早早便用灵力护住双耳,他修行蕴灵诀,灵力凝练扎实,即便对方威力再上一层也无需再用手去阻挡。 昭时剑映着清冷月色,倏忽间连破重重音波,风雪如加护般于剑身上萦绕。 虽然只有黄阶中品,但是昭时剑的锋芒却绝不逊色其他武器,它之前能对付得了秦霓裳玄阶下品的飞彩剑,自然也能对付现在的震颤铃。 无论是近乎粘稠的柔,还是如铁一般的刚,一剑皆斩之! 冷意逼近,独眼修士心惊胆战,转身就想要逃跑。 他不想死,早知道不招惹这两个人了,反正前两天也杀够本了,早知道、早知道…… 这时他才醒了神,忽然想起来可以退出秘境,可是来不及了—— “扑通”。 无首尸体跪地,两扇朱红正门上斑驳血花溅落一片,秋亦无声无息走至阶前,弯腰提起独眼修士头颅,就这么往人群中一扔。 “什么玩意?” 被砸中的修士纳闷地捧着这东西,低头一看,猝然对上一双写满了惊骇与后悔的眼睛! 修士如坠冰窖,寒气从脚底噌得冒上头顶,他手忙脚乱地扔掉头颅,惊恐大喊:“死了!独眼死了!” 独眼死了!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人一剑斩首死了!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围攻虞观的修士似乎都寂静了一瞬,然后唰地一下,这些人一哄而散,大难临头各自飞,飞快往不同的方向逃! 秋亦杀独眼修士的功夫,虞观呼吸喝水般一连诛杀了数十位修士,他杀人时平心静气,不把死亡当死亡,不把生命看作生命,好像猩红杀戮是他生活日常的一部分,漠然得可怕。 其余修士早就骇然到心里打鼓,只是硬着头皮撑住,但现在连那个能拿出好东西来、境界最高的独眼都死了,马上又要再过来一个怪物,他们还打什么打?赶紧退出秘境保命才是正道! 这支由互不相识的路人匆忙组建起来的团队在此刻缺陷暴露无遗。 尽管大家都能想到一起冲上去靠所有人的力量慢慢磨死秋亦和虞观,就算打不过也能拖延时间,但谁也不敢赌自己会不会在咬象的中途就被一剑戳心而死,也不敢赌自己会不会成为其他人的替死鬼、逃命的垫脚石——这绝不是无的放矢,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现在就有人主动将另一名修士打伤并推向虞观或秋亦的方向,但求能够拖延点时间。 所以只能逃、逃离身边“同伴”、逃离后面两个夺命的恐怖剑修! 然而有些事情做了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全身而退的。 即使燃香秘境允许退出,那也需要时间。 …… 这间普通的宅院终于安静了下来,除了横躺竖躺的尸体外,院中只剩下三个活人:秋亦、虞观,以及一名瑟瑟发抖、被定住不能动弹的修士。 虞观挥去剑上血,鲜血在一边狼籍的草地上留下一道深沉血渍,冰剑再度恢复冷澈。 他杀的人远比秋亦要多。无论是想要去抓秋亦的,还是想要救独眼修士的,都被虞观拦于剑下,刚刚逃跑的那些修士也有大半被他斩落。 不过即便如此,虞观看着依然很整洁干净,身上没有沾染到半点血腥。 流动的月色照亮一片,白衣剑客站在院子另一头,清俊雅致如银月白霜——也只有秋亦会这么想了,在被刻意留下的那名修士眼中,虞观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 虞观道:“有几个逃走了。” 秋亦看向墙外的香兽,它们被血腥味引诱,恨恨地扒在墙壁边上。 燃香秘境的安全点对房屋从来没要求过完整、封闭,但院落就不一定了,第一夜时香兽可是穿过砖瓦破败的院子,一直跟到了破庙的门口。那几个逃走的刻意靠近院子外墙,应该是早已经想到了利用燃香秘境的机制,如果进一步逼迫,鱼死网破也不是不可能。 第92章 “逃走就逃走了,”秋亦晃晃手里几个乾坤袋,对师尊有点得意的笑,“那几个还算聪明的早就交了买命钱。” 接着,秋亦从那个被强行打断退出的修士口中问清了这场埋伏的来龙去脉。 燃香秘境人多地广,资源少、安全点也少,于是一群算盘打得很响的散修凑到了一起,决定好好利用这一点。 他们白日时各自去寻找灵香,夜晚则聚集起来,专门埋伏在这间宅院中。独眼修士因为境界最高、手下的人最多,所以被暂时定为头头。 在秋亦来之前,他们已经联手坑杀了不少修士,尝了两天甜头了,没想到在今天踢上了铁板。 秋亦没有说话。 修士额头流下冷汗,磕磕巴巴:“事情就是这样,你们也该遵守承诺放我走了吧……” 秋亦遗憾摇头,道:“你没有说实话。” 那个独眼修士手段不像是寻常散修,他用的毒雾秋亦也认出来了,那是一种能让炼气境修士直接灵力枯竭、筑基境修士难以动用灵力的灵花之毒。 秋亦炼体功法高阶,故而不受这种毒素的祸害。但若是用来对付其他筑基境,只要不知道化解之法,那是一捏一个准,所以这种毒在散修手中能算是底牌了,但独眼修士却用得非常奢侈——就像是背后有一个丰富的资源库一样。 撇去这些不谈,到这样的境地了还要说谎,对于心理素质的要求不低,眼前这位水平次太多了。 虞观站在秋亦身边,眉目冷淡,似乎是要拔剑。 修士心头大骇,慌张道:“等等!我说、我说就是了!” 秋亦没忍住微微偏头,对自己师尊笑了下,无声道:他们怎么那么怕你啊? 虞观看他的笑脸,心想:你刚开始也是怕我的。 不过不是这种怕。 修士没注意到这些,他低着头,咽了咽口水,将刚刚隐瞒的一点东西全抖了出来。 独眼修士和那数个维护他跟随他的修士包括这个修士在内其实全都是郑家的人。 郑家派家族弟子、或是附属家族中的人推动了多个类似这样的埋伏联盟建立,灵花毒气、不被毒气影响的特殊闭息法,全是郑家提供,只为了帮助郑家收集更多灵香、铲除其他势力的修士。散修大多不知情,少数猜到的也因为这对他们有利而保持沉默。 郑家…… 秋亦想了想,回忆起来了,好像是南洲顶尖世家之一。 他挥挥手,示意这名背叛了家族的卧底可以离开了。 郑家修士紧张地注视这两人,生怕他们出尔反尔,一直到真的退出秘境回到燃香城,他看到了熟悉的建筑、耀眼的太阳,这才浑身瘫软地跌坐到地上,冷汗淋漓地意识到自己真的逃过了一劫。 院子里只剩下秋亦和虞观了。二人收集完散落的乾坤袋,一并收好,准备等到离开秘境再统一清点。 外面一片狼藉,秋亦和虞观推门入屋,暂时休息片刻。 第四个白昼到来时,秋亦恰在后院中练剑。 他手中剑法飘渺轻柔、变化多端,与寒雪剑法相似却有不同,昭时剑动时少了一分冰寒,多了几分灵动,轨迹难测,宛若春日飘扬的柳絮。 虞观抱着剑,半倚在墙壁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秋亦练剑。 等秋亦又一次练完这一套剑法,收剑入鞘,虞观忽地出声,道:“东面有异象。” 秋亦瞬间转头看去,太阳半升,赤红绚烂,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印象中这个点燃香秘境的太阳颜色要更浅一点。 东面…… 正午时异象更为明显了,燃香秘境的日光较昨日黯淡了许多,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这些光芒吃了一般。本身燃香秘境就有与黑夜有关的特殊规则,几乎所有进入修士都对光线强弱保持着高度警觉和敏感,现在异象如此明显,他们又不是瞎子,自然很快发现了不对。 “有重宝要出世了?!” 再考虑到燃香秘境的特殊,重宝是何显而易见。 有人满面红光,兴奋地揣测:“是橙级灵香还是赤级灵香?” 赤级灵香除了最开始在燃香秘境的记载中有出现过外就再也无人见过,橙级灵香好一些,却也是万载难逢。 而且这种高等级的灵香不同于其他有固定用途的灵香,它们几乎就是万能的许愿石,如何使用完全看修士所想。 此外还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说法:在通常的一些使用方法之外,高阶灵香还有更神秘的用途,若是用得好用得巧,足以成为镇宗之宝! 这也是无数势力对燃香秘境趋之若鹜的原因之一。 不过尴尬的是…… 异象出现是出现了,可没有人知道这不知品级的灵香会在哪里冒头,他们连一个模糊的方位都定不下。 众人奔走交流信息时,真会算地点的卜算少年望向东面,一切了然了:“原来是这种机缘啊……” 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掂量掂量自己的受伤情况,又掂量掂量秋亦虞观的修为水平,非常从心地选择了放弃。 卜算少年摸摸自己藏在袖袍下的算筹,天意难测,现在的气机完全被搞混了,以他的修为暂时算不出谁是最后的胜者。 他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盖住,继续在破庙安详躺平:“希望他们能把那重宝拿到手吧。” 毕竟没把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算筹抢去喂剑,他们人还怪好的咧。 第93章 异象一直持续到第六日正午,太阳亮度不减了,但燃香秘境内的所有修士都能看到东面忽地漫出一片夺目的橙色云霞,那绝非筑基境修士人力可以伪造的异象。 东面!怎么就是东面! 处于其他方向、怎么也来不及赶不上的修士望眼欲穿,捶胸顿足。 旁边的同伴先也是沮丧懊恼,忽地却又想起了什么,拍拍身边人,宽慰道:“我们不去正好,去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那人一愣,没反应过来。 同伴嗫嚅片刻,道:“你忘了,秦家那谁,还有那个郑家的,好像都往东面去了。”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燃香秘境的各个角落,只不过,“秦家那谁”“郑家的”换成了佛子百得、道观孟正等等。 燃香秘境,东面。 秋亦和虞观站在一道阴影里,凝望着那块冒着云霞的土地。间或有新的修士赶来,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手,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刻。 云霞渐渐散去,一炷灵香忽然冒出,通体明亮,颜色一点点由橙色向赤色过度,灵光大绽。 众目睽睽之下,灵香颜色几度变化,最后停留在了橙色和红色之间,强盛璀璨的灵光收回体内,化作周身莹莹浅浅光芒。 半赤色! 第49章黄雀 这个世界连风都也没有,密林之中,草叶树木仿佛被凝固住的风景,落针可闻。 忽而,有一道身影飞快掠过,柔韧草叶被踩塌,带起的劲风刮得树梢微颤。 那是一个穿着袈裟,头顶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光滑的高个和尚,耳垂很大,脖颈处挂着绕了几圈的宽大檀木珠串,半边手臂赤.裸着,露出结实的肌肉。 和尚的身后紧紧跟着一行动敏捷如兔的道人,道人眉飞色舞,手中玉拂尘直直抛出,长而白的尘尾须毛弹性十足般再度伸长,柔软的须毛此时如同一道道钢丝凝聚捆绑成的铁钉,猛然穿透古树躯干,向高大和尚而去。 “百得,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胆子那么小的吗?把烙印给我吧!” “滚!” 此二人正是之前被人私下谈论提及的佛子百得、道观孟正,俱为南洲年轻一辈顶尖天骄,一个为浮屠宝殿着重培养,一个出身隐世已久的云隐道观。 他们过去只听闻过对方姓名,未有仇怨,不过此时为了争夺烙印而对上。 就在尘尾即将要触碰到百得时,这个高大和尚身上忽然浮现一道金光,尘尾砸到金光上面如同击中了一道金刚壁垒,一串火花猛地擦出。 孟正已经与百得缠斗有一会了,早就知道百得会用此招,他眼皮也不跳一下,灵力流转,玉拂尘白须如同蜘蛛丝一般迅速缠绕上和尚,眨眼功夫便将和尚包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但这个茧注定不是保护幼体的壳。白茧猛地向内收紧,里面的每一道丝线都如同绞杀用的绳索,刹那就要将茧中人绞碎! 忽然,白茧的收缩停住。 孟正表情凝重,体内灵力源源不断流出,顺着浮尘至白茧上,与另一股力量僵持了好一会儿。 白茧沉静了许久,孟正骤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只见丝线缠绕的白茧表面此刻如同丝绸般晃动,飞快扭曲了形状,这里凸起一块,那里凹下一块,眨眼功夫便开始膨胀。 极盛而灼烈的佛光着从缝隙中透出,须毛缠绕形成的茧终是撑不住,嘭地一声爆开,须毛洋洋洒洒散落,露出里面浑身裹着佛光的百得。 和尚肌肉青筋毕现,面露怒相,抡起胳膊,一拳打向已经来到身前的孟正! 这一拳层层佛光萦绕而上,刚毅难挡,又带怒意金刚相,是为浮屠宝殿的一道传承功法的筑基境版本。 孟正追了百得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百得用这套拳法,他咂舌间匆忙拿起手中玉拂尘挡住。 只听“铛”的一声,玉拂尘尘尾竟是被拳风刚劲硬生生斩断! 孟正脸色刹那白了些。 百得乘势追击,又是一击重拳打来。 孟正汗毛竖起,躲也躲不得,于是忽地张开嘴,猛然呵吐出一口清气,这一口清气连绵不绝,如云如雾,将百得不断缠绕向后拉扯。 又在百得靠着一身蛮劲挣脱束缚之前,孟正手一晃,一片雷点飞出袖袍! 灵力捏就的雷豆在极近的距离抖落到百得身上,然后猝然连锁反应噼里啪啦炸开一片。 这是道家弟子喜欢的法术,制作简单,妙用颇多,威力不凡,轻易就能炸毁敌人的四肢。 “对我无用。”百得无惧,纠缠的清气顿破,他转瞬就要一拳轰出。 他从小苦修锻体,正式修行后接触到锻体法更是一日千里,即便是在浮屠宝殿的年轻两代之中,也少有人能抗衡他的肉身强度,根本不惧这一点霹雳。 孟正道:“那可不一定。” 话音未落,电流从皮肤散落到四肢百骸,百得浑身僵住,居然动弹不得。 孟正笑了一下,这是他偶然摸索出来的一点修改,消耗灵力庞大,威力也大大缩小,但却有极强的牵制控制能力。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是这也足够致命了。失去尘尾的拂尘猛然扎向百得胸膛! 百得动弹不得,灵力好似被冻结了,先前的金刚罩功法也用不出来,表情却还算是平静。 孟正虽然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法门,但是却缺乏杀伤力够强的手段,对付其他人或许无事,但对上他,单单是如何破防恐怕就要想一阵。等麻痹过去,他会第一时间施展功法…… 第94章 “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根附着灵力的粗糙树枝不知从何处雷蛇般飞速刺来,连空气也被锋芒划破鸣叫。 百得表情霎时一变,孟正表情也僵硬了。 太快了。 如同毒蛇弹出捕猎,噗呲一声,被削得尖锐锋利的树枝刹那穿透了百得胸膛,一瞬洞穿了他的心脏! 百得双目骤然睁大,嘴唇动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生机疯狂流逝,这一句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很快,他眼中光芒散去,手背上鲜红烙印消失,身体化为一片虚无。 百得话没能说出口,但孟正却莫名懂了他的意思: 一根平平无奇的树枝为什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力?这是筑基境修士该有的水平吗?! 这背后代表了什么孟正不敢想,他声音下意识拔高,厉声喝问:“谁?!” 与此同时,灵力拂过拂尘,雪白尘尾冒出再生,孟正浑身肌肉绷紧,精神保持高度警戒,警惕地看着周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的一草一木,生怕下一刻再冒出这样一根可怖的毒刺雷霆来。 凝固的草木未动,回应他的是被一道飞射过来的毒镖。 孟正早有预料,立即施展身法敏锐避开,却见一道烟雾在空中炸开,空气中充斥了甜腻的味道,引得他身上的灵力隐隐波动。 孟正眉头一皱,很快通过灵力变化认出这是能使人灵力被封印的灵花毒烟。他手中拂尘一挥,一阵狂风刮过,将毒烟吹得一干二净。 待毒烟尽数散去,孟正正要再看四周,忽觉背后一凉,迅疾转身,拂尘与剑刃刹那相撞,刺啦一声火花迸溅! 孟正眉头紧皱,扫过此人面貌。 持剑的是位白衣修士,看起来年纪不大,样貌秀美柔和,气势却凛冽锋利,眉心正中落有一点如同鲜血般的红痣,耳边缀着一抹鲜艳耳饰,黑白分明的眼中泛着些许遗憾。 他幽幽道:“毒烟果然没什么用。” 孟正从未见过或是听说过这么一号修士,然而对面传来的力道却让他知道这绝非等闲之辈。 他咬着牙,手臂勉强支撑着,脸上扯出笑来,心念电转间便捋清了一切:“道友好算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与百得斗得正凶时,却不知道幕后还藏了这样一位修士,此少年冷漠地看二人争斗,又在紧要关头如同黄雀一般摘下果实。 一想到自己和百得两人一路上居然毫无察觉,孟正不由得脊背生寒。 “若不是我,你刚刚也根本杀不了百得,又得要缠斗一番,我是帮了你才对。” 被孟正暗中评为黄雀的秋亦口吻平和,施加在拂尘上的力却再加一筹,动作咄咄逼人,冰凉的杀意满溢。 原先秋亦是想等到最后再进行收割的,但刚刚时机太好,怕这两人斗着斗着时间拉长,又生新的意外,他索性出手先摘下一半果实。 “……” 孟正无语。 虽然说得是实话,但是……好生无耻! 纯粹的硬实力对峙之下,秋亦稳如山岳,孟正越是坚持越感到难以支撑。 未过片刻,他的手腕变得酸软,而仅仅是一瞬间的无力,昭时剑迅速压过,寒光斩落,拂尘尘尾骤然截断,白色须毛在空中飞扬。 孟正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虽然可以用灵力再形成新的尘尾,但是拂尘损伤对他来说也是有影响的。 他施展功法,试图操纵被昭时剑斩断的那些须毛,但刚刚与百得交战消耗过大,体内灵力竟然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做些什么。 而秋亦长得很好说话,实际上真动手起来狠厉非常,孟正连连败退,恍惚感觉这剑修简直是条外表清丽钟秀、但实际上危险致命的白蛇! 再次险之又险避开秋亦的剑芒,孟正强撑着飘忽如云向后退去,一边暗中取出丹药,一边出声问:“敢问道友名讳?” 孟正退,秋亦便追上,速度丝毫不落下,也根本不给孟正吃丹药恢复灵力的机会,冰冷锋利的昭时剑迎面斩下! 孟正惊骇欲躲,然而秋亦也修行身法,宛若洞悉了孟正的意图一般一一封死漏洞。 孟正被逼得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眼睛瞪大,看那点寒芒越来越近,与对方轻飘飘的话语一并落下:“你以后会知道的。” 血花溅落。 …… 孟正的身体消失,秋亦右手背上浮现新的烙印。 他垂眸看了一眼,四十三。 这个数字比他想得还要少一点。 六个时辰前,橙红灵香弹出一道光圈,将周围百里内所有修士都卷入了这场大逃杀考验之中。 考验规则很简单,每斩杀一个敌人便能获得一个烙印,在十二时辰内获得烙印最多的人会成为最终胜者。 秋亦刚刚对孟正所说也不算骗他。 这次考验中,所有输家无论是生是死,最后都会被关到燃香秘境结束再放出去。可以说是意外地温和。 而等到天骄盛会举办时,孟正若是没死,定能知晓秋亦姓名。 察觉气息,秋亦倏地抬头,看见虞观坐在枝头。 秋亦眼中暗含杀意的冰冷一瞬软化,眼睛弯起,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语气轻快:“你回来啦。” 筑基境的虞观得过特殊的机缘,隐蔽能力比可以神识外放盖住自身气息的秋亦还要强。 第95章 “嗯,”白衣剑客衣角翻飞,无声落到秋亦身边,银灰色的眼眸与自己弟子对视,“这次考验的空间很大,要全部走完需要花费五个时辰,一共进来了大概三百人。” 虞观没用神识过去身目前的境界做不到神识外放,有些地方不能兼顾,所以只用了一个模糊的说法。 “需要我帮你吗?” 两个人的效率总比一个人高。 “不需要,师尊安心当我最后的保险吧,”秋亦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在这个世界之人或许会有些不能理解的的调侃,“两个人一起刷怪,我分到的经验会变少,升级就更慢了。” 追上你就更慢了。 虞观微微笑了一下。 秋亦立起右手手背,洁白的皮肤上多了一个火焰构成的数字,那代表秋亦所得的烙印数:“已经有四十三个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应该不算少,剩下的六个时辰,我准备再挑选几个人。” 虞观看着那个烙印,却没有说话。 秋亦略有些困惑,手收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停在空中:“怎么了?” 虞观伸出双手,柔柔拢了一下秋亦的右手,轻声道:“没什么。这个数字太显眼了,还是藏起来为好。” 他的手松开。 秋亦有些怔愣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已经了无痕迹,一道由虞观施加的伪装灵力覆盖了它。 虞观道:“如果要选目标的话,我觉得有一个人很适合,他手上的烙印不少。” 对于那几个烙印数量较多的修士,虞观皆是找寻机会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灵力痕迹,便于定位。 这还是少时所用功法,如今捡起再用,颇有几分怀念。 秋亦无条件相信虞观,他说合适,秋亦便决定走上一趟。 灵力痕迹能让虞观在一定范围内寻找到特定对象。他在前面带路,秋亦紧随其后,目不斜视,非常专注,藏在袖袍中的右手却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虞观留下了一点灵力的缘故,刚刚短暂触碰的触感似乎到现在还留在皮肤上。 丝丝缕缕的冰凉之感宛若一道浅浅涟漪,逐渐扩散开浪纹,缓慢泛进心底。 第50章战秦术 燃香秘境。 橙红灵香已经神异隐藏,匿去形体。许多落后一步的修士心怀不甘过来寻找,什么也瞧不见,只能扫兴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静得出奇的环境中,一位青年的身影从无到有慢慢浮现。 他生了一张颇有几分圣洁气息的脸庞,穿着深沉端庄的深红衣袍,衣摆处有灰色和金色纹饰点缀,气质清澈干净,宛若新生的婴孩。 红衣青年瞅了眼橙红灵香匿去的位置,旁人看不到的灵香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可惜了,你到底是少一分缘。” 他又思索一番:“不过倒是正好能助我一臂之力……” 日光忽然黯淡了不少,红衣青年抬头,原先澄澈晴空不知何时堆满了乌云,漆黑的云层中,令人心惊的金色电蛇一闪而过,一种无形而令人战栗的阴沉笼罩了这片区域。 还剩五个时辰。 昭时剑与突兀冒出的半圆石壁猛然相碰! 昭时剑铮鸣一声,坚硬非凡的巨大石壁连片刻也未能抵挡得住,与剑相碰的那一点眨眼功夫咔嚓咔嚓冒出无数裂纹,崩解的碎石劈里啪啦落咚咚了一地。 原先被挡住的刺骨寒气扑面袭来,暴露在剑锋之下的秦术瞬间判断清楚敌手实力,眼疾手快甩出一张新符。 符纸无风自燃,一团爆裂火焰怦然炸开,灼热的火光让冰霜也为之消融,那火非同寻常,火芯幽蓝,灼烧时连空间也隐隐扭曲。 南洲郑、罗、李、萧、秦五大顶尖世家,郑家学百家,罗家擅丹道,李家擅瞳术,萧家擅音道,而秦家最擅长的便是符道,天下符修无比心神向之。秦术作为秦家天骄,自然主修行符道。 秋亦翻身避开,未让昭时剑与那团烈火有半点接触,目光微凝:“古幽异火?” 修真界神异之物颇多,异火便是其中一大类。 古幽异火据说是第一劫荒古时期蕴养出的一点火星,那点火苗于生灵尸首上炙热燃烧,名字中虽然带了个“幽”,本体却炙热非凡,霸道刚烈,诞生时一缕火焰生生烧死了上千鬼族。 异火罕见,而且就和高阶法宝一样,这些神异之物都有一定的性情,不是寻常人能降伏的,秦家藏有这一道异火火种数千年,降伏者却寥寥无几。 秦术正是因为降伏了这一道异火,才第一次进入了家族高层的视线,他心中引以为骄傲:“不错,正是古幽异火。” 秋亦闪身躲过古幽异火的追击,连退数步,幽蓝异火微微火星抖落到地面,瞬间灼烧出一个个黑漆坑洞。 他能看出来,秦术其实也不能完全自如地指使古幽异火,甚至说使用得很勉强——这异火被培育久,威力不凡,筑基境动用还是勉强了。 现在这一道古幽异火借了符咒才显现而出,威力削弱了不少,若是以往,秋亦或许能不避直面击破,但现在…… 再一次躲过,秋亦有意不让异火靠近昭时剑。 ——昭时剑品阶太低了,而且前阵子与姚家老祖对决时还被他拿来挡了攻击,受损严重,被养护后才好了一些,此时若再头铁正面对上异火,哪怕只是筑基境使用出来的削弱版本,也有被熔断的风险! 第96章 秦术看在眼里,心中刹那也明白了秋亦顾虑。 趁其病要其命! 又两道符咒随他心意从乾坤袋中飞出,秦术以双指夹住,灵力注入,两纸符咒纹路一闪,被他如飞镖般丢射而去,两道蟒蛇粗细的紫电雷霆破纸而出、轰然劈向秋亦! 紫雷所过之处泥土翻滚、草木焦黑,一直被躲避闪过的古幽异火也与这两道紫雷猛然袭来,形三面夹击之势。 恰如秋亦之前用对身法的了解封死孟正的去路一般,秦术现在也在利用手中符箓封秋亦的路! 来不及思考,昭时剑银光一闪,精准挑破紫雷薄弱处,雷蛇如被击中七寸,刹那没了气焰,古幽异火凶恶扑来,再次被秋亦挪位躲过,扑了个空。 秦术早有预料,表情不变。而刚刚被秋亦击碎的紫雷噼啪化为细小电流,如同一条条幼蛇刺啦一声攀爬禁锢住昭时剑,电流麻痹之感从剑身传至全身。 一张禁锢秋亦的电网! 电流酥麻,秋亦回想起孟正与百得一战,知晓秦术也是相同心思。 不过可惜,这点雷霆比不得孟正的雷豆,对炼体的修士来说还是太弱了。 这一次是秦术失算了! 胜败就在几招间,秋亦瞬间抓住机会,暴起袭向秦术。 秦术没想到秋亦居然一点影响也不受,脸上瞬间闪过讶然之色。 不过像他这类偏向术法的修士,本体往往相对来说比较脆弱,一旦近战根本比不得风吹雨打日日苦修的同级别剑修,秦术不可能让秋亦就这么容易近身。 他广袖之中密密麻麻的符箓飞出,早已被勾画好的符文灵光湛蓝被激活,一半符箓唤出极盛的火焰,古幽异火咻地混入普通火焰之中,身形庞大到如鱼群中的一条鲸鱼,一部分火焰被它鲸吞,剩下的火焰被它同化,跳动的火焰轮廓染上一缕幽蓝,四周温度愈发骇人;剩下的一半符箓唤来疾疾清风,无形的风即快又盛,风吹助火势,呼呼风声中火焰簇簇高涨。 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墙霎时筑起,最可怕的事,再过片刻,它就不仅仅是防御作用的火墙了。 破不了这火墙,就动不了秦术一丝一毫。 必须要在这些火焰发威之前做出应对。 秋亦轻轻吐出一口气,脚下步伐丝毫不停,双眸亮如寒星,手中昭时剑随剑主心意嗡鸣,白雾似的寒气蔓延,一路苍白冰霜喀嚓喀嚓蔓延。 这是要用那套冰寒属性的剑法硬破火符阵? 秦术下意识思忖:难道这修士不怕那把剑就此报废吗?考验还没结束,就自断对剑修来说十分重要的武器,这也太愚蠢了,须知,适应新剑也是需要时间的…… 秦术想不通,不过既然秋亦要撞上来,他也乐意奉陪。 秦术抬手,指尖灵光在空中绘出一道悬空纹路。 符修有很多地方与寻常传统的普通修士不大一样。在闯秘境之前,财力雄厚或是时间充沛的符修可以尽情地准备符箓,将自己武装成一座炮台。 优势如此之大,限制也是颇多,一般能够提前烙印下的符箓威力不够强,符箓效果还往往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迅速减弱,所以像秦术这般专门精修符箓的符修都是一笔一画花费大时间自己绘制符箓,这样不仅能可以保存得久一些,也能保证自己兼为制作者和使用者,最大程度发挥符箓威能。 不过对上强敌时,当场画符才是最佳施展符箓威力的办法。 刚刚的“火墙”消耗了大半秦术手上威力削弱的符箓,秦术为人小心谨慎,即使秋亦的举动像是自投罗网,他仍不敢小觑这名散修,于是一瞬放弃了威力减弱的现成符箓,选择凌空绘制新符。 二者间相隔的距离也就七八米远,秋亦速度太快,秦术方才落下第一笔,秋亦已闪现至火墙面前。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映出赤火幽蓝,耳畔发丝滑落,手中昭时剑上忽地浮现一道与灵力荧光略有差别、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虚幻光芒,秦术还没来得及思考那是什么,一声似有叠韵的铮鸣,面前火墙轰然破开一道巨大裂口! 一把耀眼到比白昼还要夺目的银剑沐火而出! “!” 秦术大骇。 他对战过不少修士,大家各有手段,也有人能破开古幽异火,但像这个散修一样仅凭一把黄阶中品的剑破火却绝对是绝无仅有! 这是怎么做到的?!强化类型的秘法?可他没有看到任何强化迹象! 心中震撼,但秦术作为符修的基本功已经刻入肌肉,指尖沉稳地继续绘制,一道深奥复杂的曲折符文在他手下显现。 符文上涌动的灵力水波纹一般扩散抖动,四周树木如劲风卷过,哗哗落叶。即便还没有成型,也可以管中窥豹看出这道符咒的威力。 昭时剑身上的残火灼烧,成不了气候的星星点点火星被气流吹落向后方,微末的暖光拂过秋亦白皙如玉的脸庞,与澄澈冰寒到令人害怕的双眸。 剑的锋芒刺骨,它倏然斩下! 而秦术体内灵力涌入指尖,符咒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破开的火墙、散落的火焰如同他的臣子,飞快地向符咒聚拢而来,古幽异火吞没符文与火焰,膨胀到极致,火焰如同一只巨人之手,猛地抓向那把对比起来显得渺小的剑,掠过的树木草叶刹那变为一片漆黑焦土。 “轰隆——”。 第97章 迎击相撞,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地面似乎都颤抖了一瞬。 剑指之处,气流如同爆开的冰雾烟火,宛若一场飞瀑白雪,火海震颤咆哮,冰霜被它消融,白雪被它吞噬。 硬碰硬的针锋相对,渐渐的,剑压火势,胜负将分。然而就在此时,秋亦忽地退后两步,剑猝然挥向地面,撒落剑上流火。 火海化作火舌卷上秦术的右臂,他亦是连退几步,动作却远不如秋亦从容——刚刚的交锋,是他落了下乘。 未等秦术说些什么,秋亦开口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把变化到足有一人高的重型铁锤被猛地丢出,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重重砸在秋亦和秦术之间,砸出一个巨大的坑,平坦地面波浪似的震动,泥土变得柔软,如同一双双手向秋亦与秦术抓去,但二人皆是敏锐,早在铁锤飞出时便已经各自飞跃向后离开攻击范围。 秦术落地,缓缓吐出两个字:“郑润。” 秋亦脚步轻飘,飞落至虞观身边,被等候已久的虞观一把扶住。 虚虚借了力,秋亦隔着距离,遥遥对秦术道:“下次再战。” 想要黄雀到他头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说完,秋亦拽了拽师尊衣袖,对上那双冷淡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他知道虞观懂他的意思。 虞观沉默了一瞬,忽地伸手。 “?!” 秋亦猝不及防地被悬空抱起,神情呆且迷茫。 师尊你误会了! 太贴近了,不适应的僵硬感觉传遍全身,秋亦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几乎要变成木头人了。 他很想叫师尊把他放下来,但郑家即将过来,现在绝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秋亦努力压下挣扎的欲望,僵硬地寻找一个合适的姿势。 为了防止伤到虞观,他刚刚下意识地收起昭时剑,现在手心空空,两条手臂无处安放,只好小心翼翼地拢住师尊的脖子,身体前倾,腿紧张地曲起,秋亦小心地半趴着倚靠对方,努力地拉开一点距离、不和虞观过于紧贴。 就这么一点小动作,秋亦感觉好像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去做,紧张地手心都濡湿了。 周围的风景飞速掠过,转头,秋亦遥遥看见秦术露出奇奇怪怪、似乎是表示羡煞的神情,很快,秦术也钻入密林之中,不见了身影。 第51章信赖关系 表面上秋亦神色自如,只是脸色苍白,有点虚弱,但实际上他现在脑壳疼得厉害,好像神经都在一跳一跳,识海与丹田仿佛被千根针折磨摧残,神识和灵力都处于枯竭状态。 他本意是想让虞观借他一分力,拉着他一起跑,可虞观似乎会错了意。 “……” 虽说目的也达成了,甚至是超额达成,更为他省力了,但,被这样抱着总感觉有点奇怪。 秋亦有些拘谨地缩在师尊怀里,双臂一开始小心地合拢抱着虞观的脖颈,等他从怔愣的情绪中缓过来,从木头变成活人,生锈的脑子开始转动,迟来的种种情绪一瞬涌上心头,少年原本苍白的脸烧得通红,非常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交叠着轻轻搭在虞观的肩上,看着委屈又畏缩。 想了想,秋亦忍不住轻飘飘碰碰虞观垂落的白发。 他不是有意冒犯的。 虞观没说话,秋亦明白他这个反应代表的是不介意,心里安定一瞬,似乎也被对方的淡然感染到:本来就是师尊先抱的他,他抱一下对方脖子怎么了! 理直气壮地努力说服自己,羞耻情绪略微褪去了一点、也只有一点——姿势原因,秋亦的身体紧贴着虞观胸膛,甚至如果静下心来,他能感受到虞观托举着他身体的有力手臂,以及上面起伏的肌肉线条。 这还是秋亦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头一回与人如此亲近,远远比牵手更要亲密与紧贴。 羞耻与不自在几乎充斥了躯壳,秋亦畏惧地像是被强行从阴暗狭小的安全地抓出来贴贴的小动物,想避开,心底却像是吃了糖一样,又有点难以形容的喜悦——他喜欢与师尊亲近…… 大脑一片混乱,秋亦不再去想,伸手挑来虞观的乾坤袋,他们两个人的乾坤袋共用,禁制对彼此形同虚设。 他从中翻出回灵丹,吭哧吭哧吃了丹药,又点了两根补充灵力效果的青色灵香,丰盈的灵力如波涛般涌入丹田,温和地覆盖上经脉。 片刻,秋亦再抽出一根能对筑基境往上有用的、作用是恢复神识的绿级灵香。 距离已经足够远,身后也没有追兵,虞观放慢脚步,将怀中人放下来,又像是看小孩有没有发烧时量额头温度一样伸手覆上秋亦额头,确认秋亦识海的情况,半响,他收回手:“还算有分寸。” 没有伤到根基。 秋亦握着灵香,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还有点未褪去的红,眼睛和葡萄一样黑亮,有点得意地接过师尊的话:“对,我知道分寸的。” “……” 虞观欲言又止,又觉得有点好笑,揉揉弟子的头,顺手帮他将绿级灵香点燃。 绿级灵香迅速燃灭,烟云化作一道精纯的力量涌入秋亦的经脉,连灰烬也不会留下,识海的针刺之感顿时缓和许多。 在榻上修养的日子并没有白白浪费。 境界的提高,心境的突破,再加上对剑道的进一步揣摩领悟,在燃香秘境开启之前,秋亦终于成功挥出了几年前虞观传授教导的心剑。 第98章 虞观的心剑可斩天地,秋亦方才起步,无论哪条路上都还只能算是个小辈、小孩,他的心剑还很弱小,但这招在低境界修士中已经足够致命——秋亦经历过于特殊,两次生死让他的神识天然比他人强上一截,哪怕是出身特殊门派、专门修行神识的弟子,在这个阶段也少有人神识强度能比得上秋亦,自然更躲不过他针对意识的攻击。 杀百得时,为了增加一击毙命的可能性,秋亦首要选择了目前手上威力最强的一招心剑。 不过考虑到百得身为佛子,应该有修行可以防御精神类攻击的功法,所以秋亦的真正目标实则是声东击西,借此机会一举斩杀同样已经疲惫的孟正。 后来事情发展过程中稍微出现了点秋亦也没想到的偏差,但结果还算圆满。 而刚刚与秦术对决时,为了用黄阶中品的昭时剑突破古幽异火之墙,秋亦思来想去,还是再一次地动用心剑,为昭时剑增幅。 心剑当然不是专门的强化功法,但功法岂是那么不便之物? 秋亦将心剑附着在昭时剑之上,双剑重叠,剑招威力大增,再以心剑的神识、剑法的寒霜进一步庇护昭时剑,或可一试破壁。 心剑对于灵力神识的负荷极大,短时间内连用两次,秋亦灵力神识几乎被抽空,连站都站不稳。 他本欲就此一击定胜负,谁料到却被郑家半路横插一脚。 思及此,秋亦看看身后,道:“他们是全去追秦术了吗?” 激战中不容分心,秋亦根本没有余力关注周边,是虞观传音提醒他,有不少人正在靠近,疑似世家子弟一起出动。 虞观没有关注秦术那边:“或许。” 秋亦思索一番,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郑家作为顶尖世家之一,肯定不会像实力差劲的修士一样专门选取弱者下手。 在这场灵香考验中,越强的人越容易收割烙印,也越容易成为被他人眼馋的猎物。他只是个无名散修,身边还有同伴,秦术却是既有名气加成,又孤身一人,而且同为顶尖世家,郑家肯定对秦家也有了解。若是秋亦做这个猎手,他也会选择抓秦术。 无形中,秦术就这样因为名气帮了秋亦一把,把郑家的仇恨全部拉走了。 “祝他好运。”秋亦真情实感道。 进入燃香秘境后,秦术一路上都未遇到什么波折。安全点和随机安全点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身边,黄级以下的灵香屡见不鲜,不久前秦家弟子分散到了各个方向,但最后只有他成功地进入了橙红灵香的考验空间。 可直到现在,他才懂得了什么叫运气的先扬后抑。 郑润是个身材和气球一样膨胀的胖子,满身肥肉,移动速度很慢,但他被甩在身后,他那一柄玄阶中品黄铁链锤却不会。 铁锤轻而易举地飞出十来米的距离,然后像是炮弹一样重重砸到地面上,每一记砸落都能让前后一片地面化为缠人减速的泥沼。 而郑家其他弟子如同尽职尽责的猎犬,他们紧紧追咬在秦术身后,枪、矛、箭矢、各式远距离法术齐用,势必要将秦术在此拿下。 敌人的状态都很好,而自己却因为刚刚的一战而近乎精疲力竭。 倒霉透了,秦术寻得时机服下丹药,加快灵力的恢复。 丹药对于修士来说通常是救急或是辅助之用,疗伤恢复性质的丹药尤其如此,不过再好的回复丹药也需要配合修士的打坐炼化,用在战斗中其实会浪费药性,留下的丹毒也会更多。秦术现在服用实在是无奈之举。 他服用的是高阶回灵丹,其中蕴含的灵力充沛,一经服用,一阵暖流涌向丹田,秦术体内灵力顿时恢复了三分,但很快,重锤再至,他与追兵的距离再一次拉近,他没了再一次补充灵力的机会。 萎靡许多的古幽异火围绕在他身边,又一次逼退了一人的攻击,那名郑家修士胸口被火焰穿透灼烧出一个大洞,转瞬没了气息,但下一秒,又有其他郑家弟子接过这个位置。 这里是特殊的考验空间,即便是死亡也不是真死。只要能截住秦术,让他们中实力最强、本身也积累不少烙印的郑润赢得橙红灵香,他们出去后好处不会少! 为了博取资源,追赶秦术的十几名郑家弟子几乎是悍不畏死地攻击缠斗,秦术无论是避开、停下、攻击,都合他们拖延的心愿。 秦术疲于应付,只能想办法甩掉这些尾巴。 这时候,他忽地想起了刚刚与自己交战、后又同同伴一道离开的那个散修。 他并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姓名,但能看得出,他们对彼此十分信赖,是能够交付生命与后背的关系。 再对比自己现在孤身一身逃命,实在是凄惨。 明明世家中人才该是最不缺同伴的,谁想到今天他居然会羡慕起两个结伴而行的散修。 秦术微微叹了口气,脚步忽地一停。 “他停下来了!” “好,拦住他!” “大家都小心点,别被异火伤到!” …… 秦术表情冷峻,古幽异火在他身侧,火势已经弱了很多。原本异火就是秦术借着一道符咒显化,此后秦术续了又续,但现在也快消散了。 郑家显然是吃定了他的虚弱,打算追死他,秦术虽然深感憋屈不甘,但也明白自己大概是要栽在这里了。 第99章 剩下的角逐他无法再参与,也不知道谁会成为最后赢家。 最后的灵力注入,古幽异火猛然焕发光彩,秦术未使用的符箓全部激活,与熊熊烈火一齐扑向郑家弟子。 还剩三个时辰。 郑润将特制的药膏抹到胳膊上,狰狞的烧伤痕迹很快便被覆盖。 秦术死前挣扎威力不小,差点没将他胳膊烧断。 灼烧的疼痛似乎还在皮肤上上残留,郑润心中感慨:异火威力果然强盛。 他日若能遇到此类近似的神物,他必要降伏收入掌中,既能增强近战,也能进一步弥补自身远程攻击不足的缺陷。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平石上,身上肥肉一层层压下,却不似寻常凡人一样油腻恶心,皮肤表面附着一层浅浅的光,远远看去宛若一座小些的宝塔。 在他身边是几名郑家弟子。原先有十几人,被秦术杀得现在只剩一半不到。 刚刚对战秦术的畏惧已经全然消失忘记了,打胜天骄的事实让人心潮澎湃,几人交谈时言语中不禁带上了点轻蔑。 “秦术名气很大,实际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大少爷一出手还不是轻松拿下了。” “接下来我们还要去找谁?百得和孟正吗?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名副其实。” “一直没找到他们人影,怕不是藏起来了。” 郑润看不起他们,眼皮子太浅、太容易膨胀,郑家这一代除了他以外都是些这样的差劲货色,怎么能够成事?但不得不说,他被夸得很是舒坦。 秦术厉害是厉害,不也败在他手中了吗?此次带着橙红灵香出去,家主定然欣喜。 郑润听了片刻,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让几人止了声,他正准备说上几句,忽地神情一变,抓着手边上的郑家修士闪过如疾风迅雷一般的凌厉一剑! “怎、怎么了?”那名被郑润抓住的郑家弟子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迷茫看向身边的郑润。 被他信赖的郑润没有看他,而是目光森然地看向前方,郑家弟子下意识想要掉头去看,脖颈却忽然被身边一只厚实的手掌猛然掐住! “呃,呃、” 其力道之大难以想象,弟子连挣扎也来不及,双目鼓出,表情狰狞,转瞬没了气息。 第52章战郑润 郑润松手,尸体软塌塌倒落到地上,烙印自动转移至他身上。 只有三个烙印,聊胜于无。但是未被他人夺走就好。 郑润半眯着眼,脸盘过大使得眼睛显得小,半眯起来时就更看不到眼睛了,只能见到森森寒光,他手中黄铁链锤威势汹汹:“你是何人?” 秋亦持剑,也在打量着郑润,神色沉静,剑身上猩红的血滴答滑落。 几具郑家弟子的尸体倒落他脚边,一击毙命,他们甚至没来得及使用灵力,便像是毫无修为的凡人那样死去了。 郑润看在眼里,对这个散修的警戒再升一筹。 秋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杀了秦术?” “是我,”郑润颇以此事自得,一口应下,也想起来秋亦是哪位了,“你是当时和秦术对战的那个?怎么,要替他报仇?” “不,”秋亦莞尔一笑,眉目柔和而又漂亮,吐出的话却冰冷至极,“我来杀你,拿烙印。”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郑润猛地砸出重锤。 他的黄铁链锤虽然有“链锤”二字,但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链锤,只是因为有一条铁链所以得名罢了。黄铁链锤形状方正,通体玄黄,锤长有半个人高,宽有手掌长度,一击下去铁人也能被砸碎,每次战斗起来,酣畅淋漓的极致暴力美学满溢。 这把锤是郑家锻器师专门为郑润打造,沉重到一般筑基境修士举也举不动,但是正正好适合郑润。他为了力量舍弃了外表,一身肥肉虽然比不得一般修士俊俏,但对战时每一寸都在发力,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无人可媲美,简直像是一只天生神力的妖兽,重而大的铁锤在他手上就是神兵利器。 重锤携劲风猛地砸来,纯粹的力量压制,秋亦不痴傻也不头铁,身影一闪,避开铁锤。 每次遇到那些修行身法、身形敏捷的修士,郑润几乎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为此,郑润早已研究出应对之法,他忽地勾起嘴角,黄铁链锤重重砸落地面,玄黄波纹散开,柔软地面上一双双熟悉的泥手抓向秋亦。 正是之前与秦术对战时见到过的手段。 被抓住速度就会被限制,单纯躲开的话也不太好躲,范围有点广,秋亦试着挥出一剑,泥手片片折断,很快却又再生冒出,而片刻的耽误,郑润的重锤又至。 这样下去不行。 一味地退却而没有攻击只会导致失败。 秋亦思考着,再一次退而避开郑润的攻击,离开重锤的攻击范围。 玄黄波纹散开的瞬间,秋亦忽而翻手斩向地面。 剑影没土三分斩过,微末野草分毫未伤,被气流吹动弯腰,这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一剑,灵光闪动间,簌簌的雪飘落,冰霜飞速蔓延开,土地冰封冻结,玄黄波纹扩散而来时猝然撞上硬茬,冷硬的冻土宛若一面坚硬墙壁,波纹动弹不得。 郑润:“反应倒是快。” 眼见秋亦向他袭来,郑润手中黄铁链锤横劈而去。 玄阶中品的黄铁链锤一击威力非凡,但是破解那古怪秘法后躲起来却是轻松得很。不过问题是……对方真的没有其他手段了吗? 第100章 灵力涌动,秋亦向后退,目光清冽,紧盯那柄黄铁链锤。 在秋亦完全避开黄铁链锤时,异变突起! 郑润肥厚的双臂忽然绷紧,原本攻速就不弱的黄铁链锤速度再上一阶,空气似乎都在爆鸣,残影难见,重锤一瞬就要落到秋亦身上! 果然。 神识强大,反应速度也比他人快上不少,锤动的那一刹那,秋亦几乎同一时间随之而动,速度猝然加快,险之又险避开这势头沉沉的一击。劲风擦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砰”! 重锤狠狠砸落在地面,深坑凹陷,裂缝蔓延,一块恰好在锤击范围内的巨石被砸得粉碎。 坚硬如铁的巨石尚且如此,这一击要是落到肉身上,人恐怕会像瓜类一样爆开。若是秋亦还是原样不变,那么这一击直接能将他重伤。 郑润表情凝重。 虽然还没过几招,但是秋亦却已经让他感觉有点头疼,对方宛如一只灵活的泥鳅,滑不溜手,连他突然加快的速度也能避开。 他深呼吸一口气,既然已经完全暴露,奇袭再无用,索性也不再收敛,再次拉近距离,黄铁链锤高高扬起、重重砸下。 若是让郑家其他弟子看到,定然要惊愕:郑润此时的速度甚至比他们还要快! 世人善于以貌取人,郑润这种圆成球的肉山一座,他人一瞧便会下意识觉得:这胖子速度估计很慢吧。 郑润乐意人们这样看他,故意一次次加深他们的刻板印象。若是有人细想,便会觉得这种刻板印象很是可笑,那些“肥肉”带来的力难道真的只作用于纯粹的力气吗? ——肉/体强悍,从来都是全方面的提升。 郑润这一手很少现于人前,仅仅靠着其他手段,他就能轻松在烂泥一样的郑家一代脱颖而出。 本来他现在也不该轻易揭开此事,但此时也无其他人在场,这散修主动挑衅,害得他不得不掐死同族,事后估计要被训斥一顿,郑润心中也有怒气,只想要尽快锤死这个泥鳅似的散修。 又是一击重击。 但这一次,“哗啦”,在秋亦躲开之时,铁锤边上挂着的长长锁链骤然分离,如同有意识的毒蛇一般猛然舞动拍打向秋亦! 铁链太长,秋亦将将举起昭时剑挡住,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划过,铁链舞过,昭时剑雪白剑身上赫然留下一道难看划痕! 秋亦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瞬怔愣。 郑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的效果,黄铁链锤再次回到身侧,铁链缠绕游走,他挑眉,见秋亦下意识地低头看剑的伤损情况,抓住对方心神动荡的时机就又是一锤,这一次遮掩都不遮掩,铁链如黑豹狩猎弹射,穿透力十足! 秋亦忽而抬眸,澄澈的眼睛被天光照得清透,像是晨时蓄于叶尖的寒露。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心脏,郑润莫名被看得心底一寒,就好像,他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一般…… 下一瞬,秋亦举剑迎上黄铁链锤。 他的剑法一改之前的冰寒,变得飘逸非凡,转瞬间便与黄铁链锤及锤上铁链连碰数下,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黄阶中品对上玄阶中品,本该是悬殊的差距,然而这套剑法之下,昭时剑上除了之前擦出的一道,再没有损伤,反倒是郑润感觉不妙,先主动收回铁锤。 然而战斗中不进则退,须臾空隙便可致命,郑润也不敢让秋亦就这么过来斩杀他,一锤收而不得不又击,接着前一击未消的力道砸下。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散修的剑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白了,无非就是柔。 柔克刚,利剑不与铁锤或是铁链正面碰上一点,只是贴着,浅浅的碰了一下,好似春日的飞絮,轻轻触碰游人的脸颊,而又滑落。秋亦的每一剑明明透着杀意,却又快又轻,郑润重若山岳的力量就在这一次次轻巧至极的贴面中卸去。 这样的修士郑润也曾经见过遇过,他解决的办法是一力降十会,再柔的巧劲也能被恐怖的力量压垮。 然而对上面前这个散修,这一套却似乎行不通了。 更可怕的是,刚开始对方似乎还有点生涩,仿佛第一次正式在对战中运用一样,而仅仅是几招过后,这散修就已经游刃有余了起来! 郑润心底一沉,重锤与铁链招式也开始变化,忽而快,忽而慢,忽而重,忽而轻,这恐怕是郑润这辈子最灵活的时候。 他试图用这种变化打出漏洞,进而突破,但秋亦稳得可怕,昭时剑温和无比,四两拨千斤,即便是郑润努力地去改变,也不及对方灵活。 缠斗之下,郑润先感到了疲惫。他这类修士攻击刚猛,但续航却着实是个问题。 有纰漏! 就在一刹那,秋亦再一次地挑走黄铁链锤,昭时剑却未停,反手举剑劈下! 这时候再挥锤已经晚了,郑润浑身紧绷,身上厚厚一层的肉瞬间鼓起,原本就肥胖臃肿的他此时更胖了,简直像是一座肉山。 那些肉积蓄了厚厚一层脂肪,宛如密度极高的泥沼一般难以寸进,轻轻一碰还会荡漾开,进一步削减力道,是郑润最强有力防御手段。 然而他面对的是最以锋利见长的昭时剑,是最擅杀伐的剑修! 鲜红的剑穗扬起,宛若怒火,那一点划伤并未影响昭时剑的锋利,这把宝剑反而因为剑主怒意而愈发锐不可当,莹莹白光附着剑身,寒芒纵深劈开厚实如棉花的血肉,坚硬的头骨也不能抵挡丝毫! 第101章 郑润表情崩裂,眼睛蓦地睁大:识海、识海为什么在剧痛颤抖! ——他的神魂要碎了! 秋亦目光寒凉,全身发力,剑若无阻,唰啦斩过! 愤怒的情绪加持下,他再用心剑,几乎所有的灵力与神识都注入这一剑中,威力竟还要远胜于前两次。 破碎声响中,郑润脆弱的神魂震荡,猝然被一剑灵光劈碎,深入骨髓的疼痛几乎让他痛呼。 他费力地呕血挤出声音,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低境界就能动用神识攻击的修士,眼神好似要将秋亦千刀万剐,阴狠而怨毒:“你、等、着。” 秋亦似乎觉得好笑,眉眼弯弯,漆黑眼眸澄澈:“修士时间宝贵,你可不值得我等。” 郑润轰然跌落在地,沉重有力的身躯将地面砸出“砰”的一声,他睁着眼睛、极不甘心地断了最后一口气。 秋亦缓慢拭去剑上血。 …… 郑润的身体久久未虚化,如同世界的一道bug,或许是因为考验空间判定此人彻底无救了。 还剩半个时辰。 手背上的烙印数达到了惊人的三位数,秋亦收起郑润那些同样未虚化的遗物,不停用除尘诀清理剑上污渍,剑身再复雪白,独独那一道痕迹却怎么也抹不掉。 秋亦低头看了很久,到虞观走来时才缓缓抬起头。 “师尊,”他有点难过和委屈地说,“我的剑被人划伤了。” 第53章金狱雷劫 秋亦很喜欢自己的剑。 这把剑是师尊带他去上古战场选取的材料,是他花费很长的时间慢慢从无到有塑造而成,也是他作为一名剑修正式的起点。 他将那道划痕指给虞观,好看的眼睛压得低低的,嘴角下拉,情绪非常低落。 划伤浅浅一道,本就不容易发现,银白剑身映着天光,明亮似银,划伤就更难以看出了,但若是发现,就会感觉其存在非常之突兀显眼,宛若玻璃上的裂纹,让人忍不住盯着去看。 虞观道:“昭时剑品阶还是低了些。” 这个问题秋亦也清楚。 “我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撑过燃香秘境。”他叹了口气。 昭时剑的晋级需要高阶法宝或是材料,燃香秘境一趟下来秋亦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源将昭时剑推至玄阶,然而武器的晋升最好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下进行,耗时随环境、材料品级、晋升难度等条件变化,长则千百年,短则数月。秋亦需要御剑杀敌,没有条件和时间给昭时剑晋级。 虞观安慰他:“昭时剑材质优秀,晋升时这一点伤痕会消失。” 还有挽救的机会。 秋亦眨眨眼,似乎是高兴了一点。 虞观沉吟片刻,伸手轻轻拂过昭时剑,他手拂过去,那一道划痕就随之隐匿,昭时剑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被划伤一样。 秋亦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扬起了笑脸:“谢谢师尊。” 虞观确定他心情变好了,伸手揉揉弟子的头:“嗯,无事。” 掌心伸过来,秋亦主动地乖乖低头,虞观沉吟片刻,多摸了两下。 他道:“橙红灵香的考验快要结束了,我将我的烙印也给你。” “……” 秋亦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师尊在说什么。 他果断摇头拒绝,头摇得更拨浪鼓一样:“不了,我手上的烙印已经足够。” “就算是不够,我也肯定舍不得对你动手啊。”秋亦认真道。 在秋亦心里,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比得过自己师尊。 又不是真死。 虞观并不反驳和强求,伸手擦了下秋亦脸上的那道快要愈合的伤痕,冰冷带有薄茧的指腹擦过,柔软的脸颊被微微按下去,伤口完全愈合,他的手却没有停下,一路擦至耳根。 秋亦略感困惑地看他。 “那么,秘境结束之后见,”虞观冰凉的手拂过秋亦耳边的耳坠,没有重量的耳坠微微晃动,他微笑,银灰色的眼眸色泽更深了一点,像是层叠的银色锁链,那些锁链顺着目光,无声无息地缠绕上秋亦的身躯,“我等你。”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秋亦的身影凭空消失,考验空间中的所有剩余的修士也分别被传送至一个个虚无漆黑的空间之中。 这是考验空间的反面空间,所有败者都会在此处等待秘境结束,连提前退出也做不到。无声无光无灵力无同类,只能消耗灵石来修行,简直比坐牢还要难熬。 初入这种地方,几乎所有修士都要探索一番,最后再败兴而归,无聊地坐牢熬时间。但虞观到底不是真正的筑基境修士,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空间的性质,没有花费任何时间去四处碰壁,只安静地在漆黑的空间中等候燃香秘境结束的那一刻。 这种环境算不得难熬,时间的流逝对虞观来说早已近乎毫无意义。 但是…… 或许过去身的状态稍稍影响了性情,虞观眼底多出几分不耐,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默数时间。 那是他和秋亦再见面的倒计时。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观忽而皱眉。 橙红灵香自然落入手中,秋亦快速将其收入乾坤袋中,抬头看向天空。 橙红灵香的考验空间时间流速与外界相同,他在第四个白天的正午时分进入考验空间,并在那里度过了十二个时辰,按理说此时外界应该正轮到第五个白昼正午才对,然而眼下四周暗沉,天空阴云密布。 第102章 多云天气好像一瞬在永恒白昼黑夜的燃香秘境出现了。 难不成这也是再次开启导致的异变吗? 秋亦心觉不妙,正欲离开这片区域,忽然心中一紧,神经紧绷,脚下步伐微动,恰恰好躲过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掌。 回头一看,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位红衣青年! 一击未得,红衣青年讶异道:“咦,运气不错嘛。” 虽然他只是随意一推,但筑基境中期修为能躲过去,值得称赞。 感受到红衣青年身上与姚家老祖接近、只稍稍弱上一筹的气息,秋亦话不多说,转身就是跑。 ——燃香秘境不是老牌筑基境秘境吗,怎么又有超规格的修士?!你们这些高境界修士是不是有什么爱虐菜的毛病! 红衣青年原本就是为了驱逐他,见秋亦自动自觉离开颇为满意,毫不阻拦。 然而只是又多看了一眼,他神色忽生变化,瞬间改了主意。其手一挥,数道滚滚如云的红色烟气刹那从身上飞出,转瞬间便追上秋亦。 轻飘易散的烟雾此刻如同一根根巨大铁柱,砰砰砰地深扎入地面,飞快铸成一个红雾囚笼,将秋亦死死困在其中。 秋亦:“……” 他忽然感觉师尊的玩笑话很有道理,他好像确实很能招惹人,尤其是大能——虽然他根本没干什么! 囚笼中红烟腾腾,秋亦尝试性地挥剑。雪白剑刃与那些烟雾一接触,“铛”地发出了金属相碰的声音,昭时剑弹回,秋亦被震得手疼,连退几步,而烟笼却纹丝未动。 红衣青年飘忽至笼前,他有一双兔子似的赤红眼睛,此时悠悠望向秋亦,好像一切已尽在掌中。 四周红香广散,摄人心魄的香味忽地散开,飘香勾人,让人想起种种值得憧憬、崇敬的圣洁美好事物,心中油然而生起浓郁到不禁落泪的感动之情…… 秋亦下意识地感觉不对。他第一时间屏住呼吸,灵力运转附上皮肤,想要抵挡,但是这香味却远没有那么简单,它钻七窍,入皮肉,销魂蚀骨,灵力也难以抵挡,只能任由它漫进心底,漫进识海—— 识海反映着修士的心境状态。 秋亦的识海是一个过于明亮的世界,苍白的光像是巨大的照射灯一样自高空笼罩而下,将所有阴影照得离散,光芒投下,落入一面平静澄澈、空净无物的湖泊,湖边薄薄凉雪蔓延。远看去,无波无浪的湖面与雪皆反射着纯白的光,几乎融为一体,柔弱无害。 这样简单而狭小的世界便是一个人的全部。 不速之客从外界来,红色的烟云转瞬间在这个小小的世界扩散开来。只要融入这个识海的所有景物之中,它就能控制住修士的心神。 红烟滚动,白光笼上一层薄薄红纱,原本可以说得上明亮的世界在微红的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红烟接着扩散,这个识海的核心——湖泊表面也浅浅染上了红晕,奇异的是,边缘的那点薄雪却始终侵染不了,永远冰寒纯白,在这个被涂上红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红衣青年满意地看着秋亦的双目漫上红色,道:“你就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动弹,以后你就是我的傀儡了。” 筑基境修士的识海尚是雏形,十分脆弱,他们对自身识海的掌控力也往往弱得很。面对红衣青年这种控制心神的手段,修炼了那些特殊心法的筑基境或许能抵挡一阵,但秋亦一开始就未能挡住入侵,之后要想挣脱难度更高。 然而话音未落,向湖泊深层蔓进的红烟忽地一顿,识海剧烈颤抖,深处的湖水翻涌,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侵染进湖泊的红烟被猛地弹出,湖水恢复澄澈,明净水流激荡,湖心处忽然飞出一柄若有若无的袖珍飞剑——心剑! 剑小而透明,然不凡神异,红烟却难进分毫,它一刹搅弄烟云,清冽剑光照亮了整片识海,将如雾的红烟顿时荡涤一空! 秋亦眼中的血红瞬间褪去。 红衣青年错愕。 就在这时,在云海中翻涌许久的金色雷霆咆哮劈下,轰隆雷声响彻天际。 雷劫至! 红衣青年表情凝重,再顾不上秋亦这边,他飞至半空中,红烟如雾,雷霆金光照亮了大半天地,轰然淹没他的身形。 秋亦浑身紧绷的肌肉稍稍松懈,惨白着脸将最后一缕红烟驱逐出去,额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 大显神威的心剑重归沉寂,浸没于冰冷湖泊之中,消失于无形,识海重归平静。 若不是心剑,他这一回或许就要栽了。 秋亦缓了口气,透过红烟囚笼去看外面的景象。 他打不破这囚笼,走也走不掉,现在只能看戏。 说来也巧,金色的雷霆道道,宛如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囚笼将红衣青年困在其中,雷蛇扭动,电弧闪现,土地寸寸崩裂,云雷似天之怒火。 红衣青年原本白皙的脸焦黑一片,黑成锅底,模样狼狈,脱口成脏:“草!多个人影响这么大吗?” 秋亦目不转睛地看向金色雷霆。 他已经认出了这是什么情况:晋升雷劫之一,金狱雷劫。 只有破金丹境往后的大境界才会需要渡劫,这红衣青年身上气息近似姚家老祖,看来这是要在此突破出窍境。 能看着一场渡劫对秋亦来说也是难得的机缘。 红衣青年喊完,忽然隔空看向秋亦,目光凉凉。 第103章 秋亦心里一沉,不知道红衣青年是不是打算现在干掉自己,减弱雷劫强度。 雷劫中若存在渡劫修士以外的生灵,天劫难度也会随之翻倍,所以一般修士都会精挑细选一个人迹罕见、不会有生灵打扰的地方渡劫。 若是对方动手……秋亦垂落在身侧的左手握起,皓白手腕上挂着的深蓝鳞片晃动。 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红衣青年只是看了一眼,纠结一番后,他撇过头去,不再看秋亦。 看来对方并不打算杀自己,秋亦侧目,思量对方到底是何种目的。 天底下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雷劫可怖,红衣青年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哨,霎时间,一声中气不足、气短声虚的哨音传遍了整个燃香秘境。 “……” 红衣青年面露尴尬,赶紧将手放下。 他吹哨吹得不怎么样,但效果却十分显著。乌云遮蔽,昏暗的地面上,一只只外形不同的香兽冒出,这本不该是他们出现的时候,但它们响应红衣青年的呼唤而来。 难以计数的香兽奔向红衣青年,足蹄踩动间震颤大地,烟气缭绕,金色的雷囚之中,红衣青年的身影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长相古怪,似乎与任何物种都搭不上边的烟雾巨兽。 巨兽咆哮,有人高的瞳孔仰望金雷,硕大的双爪拍向地面,猛然腾空而起,昂首迎上滚滚惊雷。 …… 红衣青年好像暂时还死不了。 秋亦觉得遗憾,在心底祝他半死。 他眨眼,黑眸忽而被金色雷光照亮,四周雷霆霹雳如同瓢泼大雨般冲洗地面,一道可怖金雷直直斜向红烟囚笼劈来! 第54章乱象 金雷速度骇人,然而秋亦还未动,那头红衣青年变作的巨兽挨着道道雷霆,猛然一爪子伸过来打走那道轨迹刁钻的落雷。 雷光明明灭灭,闪烁间照亮了秋亦的眼眸。 粗壮的雷霆被巨兽一爪打得四分五裂,几道飞落的细雷撞到红烟囚笼上。 秋亦忽而伸出手,触碰其中一道,指尖噗呲一声,噼啪爆出电弧火花。 极其霸道的劫雷毫不留情地顺着手指扩散至秋亦全身,带来一阵仿佛血肉被撕裂般的剧烈疼痛——即便是削弱过,它们也不是可以肆意掌玩的! 轻易压下收回手的冲动,秋亦运转《无相锻体法》,肌肤表面霎时透出一种莹莹剔透的光泽,伸出的手在光下看去宛若某种玉石。 电弧在指尖留下的漆黑灼烧痕迹迅速在功法运转下消失殆尽,完好的肌理下,金雷依旧在秋亦身躯中滚动,所过之处皆是蚀骨剧痛,如同一种可怖刑罚! 然而,有着无相锻体法和蕴灵诀的双重保驾护航,秋亦体内血肉经脉如同历经火焰灼烧的野草,只待灵力春风吹过,便迅疾出芽再生。 金雷狂风过境般摧毁一切,功法和灵力紧追其后地治愈恢复,一来一回的拉扯间,金雷所过之处,秋亦血肉与经脉的强韧性都有了一丝隐隐的提高。 果然有用。 喜悦之情跃上眉梢,秋亦再接再厉,在刚刚那一道细雷被彻底炼化前,又从红烟囚笼上薅下来一道新雷补充上,使这一份淬炼源源不绝。 渡劫时间有长有短,金狱雷劫是持续时间不长的那类。 师尊不在身侧,秋亦一边用时不时散落而来的劫雷淬炼己身,一边在心中记念时间。 待最后一个白天即将结束,也就是燃香秘境将要关闭的时候,金狱雷劫不偏不巧,正好结束。 漆黑的乌云散去,晴空再显,巨大的烟兽已经缩水了一大半。 雷劫的压迫越到后面越强,它身上伤痕累累叠加,到现在还在不断逸散出混杂的烟气。 这只依旧很庞大的烟气汇聚体慢慢落到地面上,轻飘飘地一碰地面,烟云一卷,眨眼间便再度化为先前所见的那名红衣青年。 只是这时候他外表不复先前光鲜,看着狼狈多了,衣衫褴褛,皮肤上爬满了大片斑驳的狰狞伤痕,走路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肉眼可见的虚弱。 然而秋亦心中明清,人就算落魄负伤也不是他现在能对付得了的——境界差距太大,他连红烟囚笼都难以劈开。 好在这段时间,他也早已想好要怎么做、要说什么,就看能不能顺利度过这一劫了。 深呼吸一口气,输人不输阵,隔着远远一段距离,秋亦看着红衣青年向自己走来,先声夺人:“你是赤级灵香化人?” 红衣青年眼睛刹那瞪大,被十足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 秋亦心想:我猜的,这个可能性最大而已。 秘境的进入都很苛刻,像环河秘境丘桠与柳蓝那样的特殊情况是少数中的少数。一般来讲,任何高境界修士进入低境界秘境都要压低境界,然而红衣青年不仅境界未被秘境规则强制压低,甚至还颇为不寻常地在这里渡雷劫…… 秋亦思来想去,觉得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他原本就是燃香秘境中的一部分,以这个思路继续思考,红衣青年要么是香兽要么便是灵香。 秋亦更倾向于灵香,盖因红衣青年虽然渡劫时用了香兽,但是看起来更接近御使香兽,且其灵智清明,也不像那些香兽一样没脑子、馋活物。 不给红衣青年反应过来再开口的机会,秋亦飞快道:“你留我是为了什么?我可以主动帮你。” 第104章 他看得分明,这红衣青年一开始确实是想要放过他的,后来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不仅主动把他留在雷劫范围之内,渡劫时还寻机会腾出手来保护他这个筑基境。 ——如果不是有所图有所求,何至于如此! 红衣青年思绪被打断,他深深皱眉,嘴硬得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秋亦乐意浪费时间,不过为了最后再得一份资源,他抬起手,将手腕上挂着的深蓝鳞片展示给红衣青年。 红衣青年表情微变。 秋亦冷静地给予警告:“燃香秘境也快结束了,你若是想要动手,我可以直接熬到秘境结束。” 这类护身符都是瞬发的,红衣青年还不到可以打断的水平,上一次是秋亦没有反应过来,但现在他准备好了,红衣青年的攻击根本碰不了他。 短短几句话间,局势瞬间翻转,筑基境的秋亦拿捏把握住了红衣青年命脉! 红衣青年一愣一愣的,半响,憋出来一句:“……草!” 无奈势比人强,他现在确实有需要仰仗秋亦的,只好一一将秋亦所有疑惑解释清楚。 红衣青年名红香,确实如秋亦所说那样,是灵香化形,还是赤级灵香化形。他在燃香秘境中待了无尽岁月,于三百年前开了灵智,得以修行并且化作人形。 “燃香秘境的关闭是因为你?”秋亦打断他。 “好像是的。”红香心虚,他的开灵化形全靠苟到天长地久突破了规则,是燃香秘境的第一先例。 秋亦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筑基境威逼出窍境,简直是倒反天罡! 红香心里吐槽,身体很实诚地继续说了下去。 红香在燃香秘境中与世隔绝三百年,修为提高,遇到了渡劫的难题。他本质上是燃香秘境规则之外的事物,又太弱小,渡劫时容易被燃香秘境发现并抹除,为此,红香不得不借其他东西隐藏自己的气息,躲过天机。突破元婴时,他消耗了三根橙色灵香,突破出窍时,他又借了橙红灵香考验的势头。 至于秋亦,红香本来只想把人抓着丢出自己的渡劫区域,防止雷劫强度上升,结果他仔细一看,发现秋亦身上天机混沌,遮掩效果比橙红灵香更好,说不定还能帮他解决困扰许久的问题,真正偷渡离开燃香秘境,于是便动了心思,想把秋亦变成自己的傀儡。 “就是这样!该说的我都说了!” 秋亦沉吟,久久没有出声。 燃香秘境关闭的时间快到了,红香有点慌,真想喊句你说句话啊你!可惜眼下局势不一样了,他也不敢喊出来。 秋亦好像感受到了红香的急迫,终于开口了。 他道:“我可以帮你,但你能给我什么样的报酬?” 他并不想闹得鱼死网破的结局,那样实在危险,还白白磨损鳞片。可若要白白帮忙,秋亦也不乐意干——红香之前可是对他动手了。 时间紧迫,红香咬牙下了血本。 “我给你,”他卡顿一下,万般不舍,“十分之一的赤级灵香!” “你的本体?” 红香点头,心底隐隐有后悔流动:本体意义非凡,若是秋亦不答应,他还是另寻他路吧…… “好,成交,”秋亦眼睛一亮,一口答应下来,“立天道誓言吧。” 燃香城中,一个个人影闪现回归。 一位修士露出惊喜的表情,脑中闪过自己的种种所得:这次他可算是发了…… 忽地,他表情一滞,一只手刹那从背后伸出,死死捂嘴他的嘴,匕首干净利落断喉,腰间的乾坤袋被人摘走,尸体没了可支撑的力,扑通倒在地上。 在他附近,另一位散修已经与人缠斗起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散修怒容满面:“你们这群强盗!就不怕惹来城主管理秩序吗?” 燃香城虽然经常爆发混战,但是偶尔城主也会管管。 偷袭他的也是一名散修,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嘴上不甘示弱回道:“城主这次可不管这些。弱肉强食而已,把东西交出来!” 类似的画面同时发生在燃香城的各个地方。 秋亦身影重新出现在宅院中,一根通体晶莹赤色的灵香从他乾坤袋中钻出,化为人形飞快离去。 “……”虞观扫过一眼,看出这又是个出窍境修士。 两人身侧的通讯玉盘中,宗舞的消息早已轰炸了个遍。他把燃香城现在的情况尽数告知了两人:城主袖手旁观,只庇护凡人,其余修士乱斗混战,高境界散修、各个势力都在陆续下场,城中现在一片混乱。 宗舞自己已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他劝秋亦二人也快点想办法离开。 这时候走正路离开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过秋亦早已提前预定了灵舟,舟上有商行的高境界修士主持局面,只要登上去就可以远离混乱。 秋亦拉着虞观,即刻向城中灵舟停泊之处出发。 燃香城的上空,一艘高大灵舟高高俯瞰下方。 郑家长老摸着白须,从高空往下看,目光如同鹰鹫般冷峻残忍。 一位修士走到长老身边。 他奇瘦无比,眼窝和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身体仿佛能被风吹走,若是细细瞧去,能令所有之前认识他的人大吃一惊——此人正是被秋亦在燃香秘境中斩杀的郑润! 郑润声音怨毒:“长老,你要为我报仇,我的命都折在秘境里了……” 第105章 郑家长老冷眼看他:“还好意思提?居然把那么重要的复生机会在筑基境用掉,此次回去,我看我们要考虑是否有人能替代你了。” 郑润脸色瞬间煞白。 燃香秘境中沦落到那般境地,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修士都得死得透透的,但郑润体质特殊,生来即有一个与元婴类似的分魂,这道分魂与主魂互相只有一丝联系,平常毫无用处,既不能增强他的神识强度,也不能加快他的修行,却能给他多一次复活的机会,相当于是拥有两条生命。 郑润本以为自己的复生机会会用在更高境界、更关键惊险的地方,没想到仅仅是筑基境就消耗了……他如何不恨! 郑家长老淡淡看他一眼,毕竟是家族这一辈难得看得过去的天才,还是开口安抚道:“行了,我也懂你的心情。此子确实该杀。” “我已经布置好人了,无论他从哪路离开,都会被截下。你说的橙红灵香一事若是属实,待我杀了那散修带回去,你的功劳一样不会少。” “多谢长老,”郑润脸上一喜,又道,“对了,长老,我旧魂最后传来的灵纹和画面已经复刻出来,有人来报说在商行灵舟那里看到过登记,我们要不要去看下?” 郑家长老睨他一眼,也不点破郑润——哪里是去看看,分明是想亲手除敌解恨,按照他对郑润的了解,倒是见到人必要将那修士千刀万剐不足惜。 这点小事还是能满足自家后辈的,而且他也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才,居然能把郑润的另一条命直接断送掉。 他抚抚长须,没有反对郑润的提议:“行,走吧。” …… 商行灵舟是万宝阁名下的势力之一,万宝阁是个庞然大势力,但是一间小小的分阁却算不得什么,郑家长老亲自出马,一路畅通无阻。 灵舟被外人要求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下去,驻守灵舟上的修士不仅没有任何意见,还跟在二人身边低头哈腰的:“是,刚刚是有人看到过他,他和另外一名剑修一起进了房间,现在应该是在修行……” 郑润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快步走过一扇扇房门,眼珠因为兴奋而浮起血丝,一伸手,猛地推开那间秋亦租下的房间! 第55章瞒天过海 画着隔音阵法的木门咯吱咯吱晃动,空气中的浮尘在光下游动,屋内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 郑润眼睛翻腾上猩红色,狂暴的怒意在胸膛处烟花般炸开,他复活本就元气大伤,怒急攻心,喘着粗气,哐当一声跌坐在地板上,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商行派来驻守在灵舟上的管事一愣,神色不由得变得奇异许多:这郑家小辈现在档次居然沦落到这种程度了吗?顶尖世家看来也控制不得家族的兴衰啊…… 郑家长老打入灵力唤醒丢人现眼的后辈,恼怒地骂一句:“丢人玩意!”然后拂袖快步离去。 郑润悠悠转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忙跟上长老:“不在这艘灵舟上面吗?” 郑家长老神识刚刚推开门后就已经放出去扫过一遍,本以为是瓮中捉鳖,结果跑了个空,他也有点怒火,没好气地道:“没有。” 郑润心中不爽他的态度,但是谁叫他是晚辈,一点脾气也不敢发,又低声道:“要不去其他灵舟看看……?” 郑家长老忽地转头,目光幽幽:“我本以为你是个灵光的。” 郑润刹那反应过来,闭嘴不说话了。 燃香秘境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分上一点油水。本次燃香城只来了十几艘灵舟,自然不是因为其他家没有灵舟,仅仅是因为来的大势力太多,燃香城城主进行了筛选。最后除了原本就在燃香城做灵舟航行生意的商行外,其余能搭载灵舟来的,就算势力不如郑家,那也是仅仅次一点,各有高境界修士坐镇,郑润要像在万宝阁商行分部灵舟上一样肆无忌惮绝无可能,除非郑家愿意为了他直接去和那么多势力开战。 郑润沉默,难道就只能等待了吗?他不甘心。 忽地,他灵光一闪:“不对,这次来的灵舟中有一艘不是什么大势力……” 他话一说出口,郑家长老也想到了。但是同时,某种阴影同时在他心头浮现,他烦躁地一挥袖:“那家书院现在是落魄了,但你记住,不是你我能招惹的!” 郑润不明白,明明那崇山书院早已经落魄了,这次来的人中境界最高的还只有元婴境界,怎么郑家长老反应这么大。但他不敢辩驳,只能在心中暗骂这长老胆小如鼠。 灵舟管事这时上来,给郑家长老说了最新了解的情况:“这二人一刻钟前便已经离开。” 一刻钟前,说不定还能追上。郑家长老带着郑润一齐离开。 灵舟管事松了口气,脸上的客套热情卸下,绿眼睛中竖瞳看起来有点冰冷,他对着两人离开的地方就是一声唾骂:“晦气!真把我们当成软柿子了,分阁怎么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分阁也能翻身!” 他骂完,气消了些,拿着通讯玉盘道:“小宗舞,舅舅我要出发了,你那边事情了结了之后也快点搭上灵舟回去吧,我知道你有点不愿意面对,可是那边才是你真正的舞台。” 对面回好,并且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灵舟管事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大笑出声:“狗比郑家来我这里逮人,结果没想到人家早就跑了!” 第106章 半个时辰前,秋亦和虞观隐匿穿过燃香城变得混乱的街道,登上商行的灵舟。 甲板明净,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有些显眼。秋亦抬头望去,看到了空中的一艘灵舟。 “是郑家的灵舟。”虞观道。 秋亦看了一会儿,心脏忽而紧绷。 虞观摸摸他的头发,将弟子唤回神:“怎么了?” 秋亦像是被挠了羽毛的小鸟,高兴而亲昵地弯弯眼睛,放松下来。 他看了看安然的四周,交谈的人群,广阔的天空,与燃香城中的混乱截然不同的稳定有序,自己也有些不确定,皱起眉,声音略低下来,像在说悄悄话:“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虞观温和地看他。 秋亦迎着他的目光,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哪怕他说什么离谱的事情都没关系,虞观都会认真听的,明显错误的虞观会纠正,完全荒谬的虞观也不会轻易否定。 他于是将自己的预感说完全:“我觉得,我继续待在这里会遇到危险。” 就像是他还是个普通店小二时,因为不好的噩梦而多夜辗转难眠、半夜惊醒,直到隔着那一层薄薄门纸,看到了真正的噩梦。 这种长远而非即时性的预感往往只会出现在窥天机的那些修士身上,秋亦不过是个普通剑修,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的本事,倒像是疑神疑鬼了。 虞观:“那就离开。” 他直视秋亦,语气平淡,但隐隐透着一丝强硬:“你最重要。” 秋亦原本心中还有犹豫——这艘灵舟马上就要启动,肉眼可见是他最好的选择——但虞观表态后,他心里一动,天平瞬间倾斜:“好。” 他们大可以再找其他办法。 租房间的钱是要不回来了,临下灵舟前,秋亦想了想,拉着虞观大摇大摆去房间快速转了一圈,再收敛气息悄声离去。 从他们上灵舟到离开,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最后离开的时间远比灵舟管事报给郑家二人要长。 下灵舟后,虞观忽然开口道:“以后再有类似的预感,无论是什么情况,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犹豫,直接避开危险。” 秋亦怔愣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他看虞观神情还有点严肃,又传音郑重保证:“师尊放心,我特别爱惜生命的,以后再感知到危险一定避开。” 就是他这个本事时灵时不灵的,到现在好像也就生效过两回。 秋亦惨死过两回,皆是好不容易得到新生,理论上讲,他应该是对死亡感知最深,对自己生命最珍重的那个。 虞观回想起此事,心底微软,有些酸涩心疼:“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秋亦懵懵的,讷讷应声,心里琢磨:师尊怕不是又把他当成柔弱无助小可怜、风雨飘摇小白花看待了。 他也不懂这个奇怪的滤镜到底是从何而来。 …… 商行的灵舟放弃了,但是离开还是要离开的。燃香城处处混战,估计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秋亦身怀重宝,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秘境所得。 他和虞观小心翼翼离开商行灵舟停泊处,去往其他灵舟停泊地点一一看过去。秋亦的目光在各个暂时停泊在此地、还未升至天空的灵舟之间游曳,忽然在其中一艘上一顿。 那是一艘规模不小的灵舟,但是外表却格外黯淡,甚至能看到缺漏,在附近珠光宝气、灵光四溢的灵舟的衬托下,像是灰扑扑的破烂玩具,格外不起眼。 秋亦回想起这个势力的名字,好像是叫:“崇山书院……” “大师兄!我们窗户又破了!” “大师兄,呜呜呜我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 “大师兄!我抢到了一根绿级灵香,嘿嘿嘿。” 大师兄方肃早已习惯这些弟子叽叽喳喳围着自己说个不停,有条不紊地应答:“窗户破了,叫刘师弟去补;你还没死,活得好好呢,去找你柳师姐要颗定心丹去,最低品阶的就好;嗯,绿级灵香,厉害厉害,看来回去后宋师弟在院内排名又要升了。” 有个弟子喊:“大师兄,又有人回来了,是那两个外院弟子。” 方肃推开身边围着的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同门,去往灵舟舷梯。 燃香城混乱,自然有人抱着浑水摸鱼的心思想要混入灵舟之中逃离这里,谁都知道崇山书院早已落魄,来的人中境界最高的也只是个元婴后期的大师兄,根本比不得其他势力,所以崇山书院遇到这种情况的次数尤其之多,修士手段太多,还真被混上来几个,害的现在每次来人方肃都要亲自把关。 舷梯下,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穿着外院的衣服,腰间挂着代表崇山书院弟子身份的特制木牌,长相也是方肃见过的,就是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可能是受伤很严重的原因吧,方肃再三用神识扫过,没有检查出什么异样。 而剩下那个……方肃表情怪异,剩下那个穿着漂亮红裙,模样娇俏可人,对上他还非常刻意地眨了下眼睛。 他忍不住心累:装也不装得像一点,他们书院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招摇的一位学员! 直接在心底把那个红衣女性踢出去,方肃又看了看那两个外门弟子:“你们两个……” 这两人他记得,心比天高、实力却极差,心性也奇差无比,故而长久地被困在外院弟子的身份上,知道书院要召集一批弟子进入燃香秘境中去后,硬是磕丹药毁坏根基破境跟来。 第107章 方肃测过他们真实实力连炼气境都打不过后,劝他们不要进入燃香秘境,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还被骂是看不得他们好,灵舟抵达燃香城后两人连夜跑了出去。方肃也没拦着,心中默认他们是死人了,结果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虽说是受了伤,看起来灰头土脸很是凄惨,但那也比没活着出来的那些好多了。 而且似乎,连态度也隐隐生了变化? 比如现在,居然没有恨恨看他。 方肃拿捏不准是不是生死磨砺让他们有了变化,犹豫片刻后道:“进去吧,活着回来就好。” 留待以后观察。 两人一声不吭上了舷梯,那个娇滴滴的姑娘看了看四周,有些着急:“我呢我呢?” 方肃冷脸:“你……” 话没说完,他一时没注意,居然被上舷梯的外院弟子不小心撞了一下,一道红烟悄然入体,方肃视线顿时恍惚了一下,揉揉太阳穴,转而笑道:“当然没忘了你,小师妹,上来吧。” 只比大师兄矮小半个头的红衣小师妹笑嘻嘻上去了,还不忘感谢说:“谢谢你哦。” 声音又嗲又甜。 走在前面的两名弟子中,一人忽地拽拽另一人袖子,开口道:“我感觉有点恶心,呕。” 第56章清点 灵舟上,一名书院弟子指指搭在勾阑附近的三人组:“大师兄,这个组合是不是有点怪?” 方肃看过去,看见那道红色身影,心里总还是有一种恍惚,他不明白这种怪异感从何而来,道:“应该是小师妹在教训那陆五德和齐无义吧……?小师妹性格是比较刁蛮……” 另一头,教训其他人且性格刁蛮的小师妹长吁一口气:“行了,我已经帮你们模糊好记忆了,你们就算和这顶替的那两个修士表现得不大一样也没关系,大师兄方肃除外,这艘灵舟上只有他有威胁,尽量少和他接触。” 现用假身份陆五德的秋亦道:“不能一劳永逸解决吗?” 红香摇摇头:“我是想咔嚓干掉他,可是刚刚试探问过了,这灵舟认主,这群人中只有他能催动。” 秋亦:“……” 倒也不是说这种一劳永逸。 同样用假身份,现在是齐无义的虞观提醒二人:“方肃在看我们。” 红香:“草,这么警觉。你们等下。” 红香跑过去,亲昵地从后面抱住方肃腰身,笑容甜甜的,不知说了什么,方肃低头,无奈地回应他。 从秋亦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一阵又一阵红烟从红香接触方肃的地方漫进方肃体内。 不得不说,红香的存在当真是给他们提供了许多便利。 柿子要挑软的捏,从虞观那里了解了崇山书院的具体情况和本次出行人员的组成后,秋亦就定下了崇山书院的灵舟为目标。 元婴后期的崇山书院大师兄方肃时刻紧盯,要想混过去也不简单。 秋亦仔细观察了一下灵舟上人的服饰,觉得眼熟,在扫荡而来的杂物中细细翻阅,刚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竟然真的找到了相似的衣物和身份令牌,似乎是当时跟着独眼修士一起埋伏他和虞观的一群人中的两位。 崇山书院外院弟子的身份对于二人来说正好合适,外院弟子根本不会用上魂灯,书院中的人自然也无从得知他们已经死了,非常方便冒名顶替。 秋亦根据记忆中的隐约画面,动手给自己和虞观套了层新壳子。无相锻体法的神异之下,秋亦变化外貌时神识根本看不出异常中途意外碰见了红香——红香连外貌都未曾变过,只是变换了衣服,皱眉盯着灵舟上的方肃,好似在看一个棘手的难题。 原本该说是冤家路窄,但既然都是奔着偷渡灵舟而来,秋亦记着红香的蛊惑能力,主动抛出橄榄枝,相同的利益之下他们一拍即合,联起手来骗过了方肃。果然,上灵舟之后后红香帮他们遮掩帮了大忙。 方肃神情变得恍惚,好似喝了数十坛千年醉一样晕眩。红香感觉差不多了,同方肃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双手合拢拍了拍,灵舟上的人感到恍惚一瞬,对秋亦那边彻底失去了关注,连小师妹带着那两个外院弟子进了一个房间也不觉得奇怪。 秋亦接着之前的话题:“不能让方肃和灵舟上的其他人一样完全被蛊惑吗?” 红香关好门,想了想又把帘子拉下,屋内暗下来,多了几分机密会谈的气氛。他转过头来道:“那个方肃有元婴后期,应该还修行了让心神清明的心法,我刚渡完劫,本体又没了十分之一,完全蛊惑他根本做不到,他随时可能觉得不对劲。” 红香还是馋自己给出去的本体:“不过如果你能把本体还给我,说不定情况会好一些……” 秋亦恍若未闻,指出:“我觉得你这个伪装最容易让人觉得不对劲。” “我这是针对心理下手,大家都是陌生人,娇滴滴的可爱小师妹总比娇滴滴可爱小师弟讨喜,能够有效减少别人的抵触心理。”红香有他的歪理。 秋亦:…… 能不能放过无辜的娇滴滴,你到底哪里娇滴滴了,不要硬立人设啊! 红香在秋亦吐槽前一转攻势:“要我说你们才容易让人觉得不对劲呢,整天凑一起,走路都要一起走,房间也要一起住,搞得跟道侣似的,我了解过了,这两个人之前关系也就一般,没这么亲密。” 虞观出声澄清弟子的清白:“不是道侣。” 第108章 秋亦跟在旁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这两人脸上刻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不要污蔑我们纯洁的感情”,红香一时语塞,好半天敷衍道:“行行行,不是道侣。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办?” 秋亦:“我们没有特意要去的地方,等灵舟飞出一段距离后,你蛊惑方肃将灵舟停下来就行。” 红香和他们目的一致,只要离开燃香城就好,利益完全没有冲突:“那行,我到时候叫他随便找个地停了。” 秋亦又道:“如果可以的话,尽早催促他催动灵舟吧,迟则生变。” 这也正是红香心里所想,他一口应下。 他们聊得差不多了,一直沉默的虞观忽然丢了个东西给红香。 红香迷茫接住,发现是一片玉盘,上面雕刻有精致漂亮的花纹,他头一次见这玩意,摸了又摸,惊讶发现神识还能探进去。 虞观道:“这是通讯玉盘,可以通过这个彼此联络,下次就不用进房间谈话了。” “谢了,”红香说,“不过进房间谈话不是很方便吗?” 同在一艘灵舟上,他们距离不远,面对面交流很方便。 虞观道:“可能会败坏秋亦的声誉。” 红香:“……” 谢谢,谁都没你败坏得多。 秋亦笑了半天,给自己师尊说好话:“虞观是在开玩笑。” 虞观瞥他一眼。 秋亦还在笑,唇角扬起,接着说:“他只是不想让我修行时被打扰。” 他笑得实在开心好看,黑瞳莹润,眉心的红点似乎都在生光,在未点灯的昏暗屋内像是一捧温煦的光。 虞观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部分原因吧。 红香假装自己信了——毕竟他总不能和这两个正道的光狗男男掰扯感情问题。 他拿起玉盘看了又看,沉默片刻,露出痴呆表情:“这个,怎么用呢……” 教会红香使用通讯玉盘后,秋亦和虞观回到房间中,终于得空清点燃香秘境所得。 本次所有收获中价值最高的无疑是最后敲来的一小截赤级灵香,红香说基本上可以作任何用途,敢想它就敢生效——效果根据想法打折扣,秋亦暂时没想好要用来干什么。 然后是橙红灵香,作用是让修士宁心静气,增加进入顿悟状态的概率,价值取决于使用的时机。对于这个效果的使用,秋亦心中有一定想法,不过他不确定橙红灵香品级够不够,会不会还需要搭上赤级灵香,加之目前他的境界不够试探那个想法,所以先搁置,留待突破元婴或者出窍境再使用。 剩下的,秋亦在燃香秘境中拢共获得了十根黄级灵香、十二根绿级灵香、三十八根青级灵香、五十六根蓝级灵香、百来根紫级灵香。其中他自己所得只占一小部分,大多数是从那些伏兵、郑润的乾坤袋中搜刮而出,无怪许多修士自己不动手,而是主动盯着别人打打杀杀争争抢枪,资源的暴富就在一瞬间,谁能忍得住这样的诱惑? 各种各样的丹药堆成了矮矮小山,不过除了回灵丹外,其余秋亦都用不上,也不想用——撇开部分丹药完全是在透支潜力不说,丹药若是服用过多,遗留下来的丹毒可是个大问题。回灵丹是最稳妥的丹药之一,但连续服用一周时间后也需要修士花费精神慢慢拔出遗毒,否则后患无穷。 法宝不少,不过品阶几乎都是黄阶下品或中品,对于昭时剑无用,秋亦准备尽数卖出去。符箓和阵法和丹药武器堆在一起,显得不太起眼,秋亦不依仗符箓与阵法杀敌,他简单看后,只留下一些新奇好玩的。 所有东西倒出来,最闪耀的还属是灵石。噼里啪啦铺了一地,将整个房间地面的高度都往上抬了不少。里面多数是劣品灵石,少数是下品,郑润的乾坤袋仍旧给力,百枚上品灵石闪着富贵的光。短时间内,秋亦只要不大手脚高额消费,就绝对不会缺灵石用。距离他在环河城前身无分文的窘境只简单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只不过闯了两个秘境,资产情况却是天上地下。 他将灵石收好,和师尊一人一半。 虞观敲敲弟子的脑袋,全推了回去:“我用不上,你收着就好。” 秋亦想了想,灵石无论是在他这里还是在虞观那里都不影响是他们的共有财产,于是“嗯”地应了。 除了丹药法宝灵石外,其余杂物也有不少。 郑润的杂物中没什么东西,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坛富含灵力的陈年桃花酿还能看得过去,老酒鬼应该会喜欢。 三十多位筑基境修士的杂物中倒是意外翻出了不错的——一瓶晶蜜,这东西深受妖族喜爱,在妖族众多的西洲可以卖出高价,秋亦现在不缺灵石,等小凤凰孵化出来可以喂给它;一部黄阶中品功法《御剑术》,秋亦欣然收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灵植种子,秋亦也收起来,丢进准洞天中找了一小块地让它们自由生长。 东西太多,他和虞观一起清点了半天才收拾好。所有用不上的东西统一被放入郑润所用的高级乾坤袋中——其他普通修士的乾坤袋装不下这么多东西,等到收拾完,秋亦不由得感慨一句:“顶尖世家,好有钱。” 本次大部分好东西可以说都是由郑润的乾坤袋提供,郑润的富一次养肥了他和虞观两个人。 秋亦一时放下豪言:“就算师尊你真是低境界散修,我也能养得起你。” 第109章 只要多来几个郑润就行! 第57章打手心 秋亦的喜怒哀乐在虞观眼中都是极富有活力与生机,具有十足的感染力。比如此刻,秋亦的心情似乎也能传到他心底,如春水泛起涟漪。 秋亦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警觉捂住师尊的嘴,很凶地道:“不准说‘世家资源好,当时我要是选择顶尖势力,郑润有的”我也会有’这种话!” 这是个坏毛病! 虞观不躲闪,微微眨动眼睛,目带笑意。 掌心与冰凉皮肤、薄薄的嘴唇接触,秋亦的手了顿了一下,又有些慌乱地收回去,耳根泛红。 原来师尊的嘴唇是温热的啊,他悄悄想,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虞观盯着秋亦的耳根看了片刻,心里晓得他面皮薄,道:“我没想说这种话。” 秋亦抿唇,还撑着很凶的表情,但刻意做出来的表情根本吓不到人:“师尊你有前科。” 差点忘了,是个记仇的。 虞观失笑一瞬。 静静思考片刻,虞观握住弟子温暖的手,收起笑容,他不露笑意宛若褪下一层伪装,冰冷无情的本质凸显,冷淡孤高,令人生畏,距离如此之近,又莫名透露出一点锐利冰寒的危险之感,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无情剑。 但秋亦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怕他的那个,无惧无畏地与他对视。 虞观道:“我没想过说这种话,而且以后也不会再说这种话。” “我看到你的决心了,”他缓缓说,“所以我也下定了决心。” 秋亦问:“什么?” 什么决心? “不放手的决心,”虞观对弟子再度露出笑容,这个笑容与秋亦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如同浮着碎冰的冷海,暗流涌动,偏生虞观语气又是极温柔的,“就算你改变主意了,我也不会放手。你要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最后一句话几乎被他说得有点残酷。 秋亦先是怔愣,然后嘴角扬起,笑着回握住师尊冰凉的手,想把它捂热一点:“我是你弟子,你是我师尊,我们本来就该长久地呆在一起,我当然愿意留在你身边。” 他本就是一道游魂,无论在哪都是六亲缘薄、疏离飘悠,直到落到了虞观身边,才终于有了落地之感。 那点浮动的危险褪去,虞观神情舒缓,却又叹息般道:“你太重情。” 薄情重情一线之间,端看能不能走进秋亦心里。 秋亦以为师尊是担心他往后遇见更多人便会疏远分走对对方的重视与在意,故而叹息——这么揣测有点大逆不道,好像他的师尊是什么喜欢自私独占心爱之物、很没安全感的小孩一样——但若是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秋亦直觉虞观一定会生气。 真的有谁能够取代师尊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吗? 秋亦觉得不会有这种情况存在,就像环河城中他和虞观讨论为了道侣而躲着师尊一样,都是绝不可能存在的事情,但假如、是说假如,虞观真的在因为这件事担心的话—— 秋亦稍稍歪头,以玩笑的方式说:“师尊若是怕我跟别的人跑了,我可以兼修无情道。” 无情道修士只看责任、因果、利害,虞观既是他师尊需要他作为弟子侍奉,又有救命授业之恩,实力更是非旁人可比,在上述这三方面可谓做到了极致。没有了感情这个奇妙而影响巨大的不定因素后,他在秋亦心中排名便永远不会被旁人夺走。 说是兼修,则是因为无情道要求比较苛刻,秋亦知道自己不太适合。 玩笑话中带着几分真心,如果虞观需要,那秋亦愿意为了他修无情道,或者极情道也可以——不过他对师尊感情太复杂,永恒定格在崇拜或是憧憬上也感觉有些不太情愿,和无情道一样的不适合。 虞观没有说话,看了秋亦片刻,然后无情地抽了下弟子的手心,他用了相当大的力道,秋亦只觉一阵剧痛自手掌传来,而后手心一麻,不消片刻便红肿起来,很快又变得青紫,看起来分外可怕。 若是有更适合的戒尺在手,落到秋亦手上的就绝对不只是这一下了。 秋亦瞅他,嘶嘶倒吸冷气。 片刻后,冰凉的灵力在高肿的地方游走盘旋片刻,虞观拉着秋亦被打的那只手,挖了一点药膏,指尖轻轻拂过,几乎没有再带来新的疼痛,细细给秋亦上好了药。 “不要太重情。”他冷声道。 秋亦刚被教训过,掌心还疼着,低眉顺眼夹起尾巴洗心革面乖乖做弟子,只偷偷在心底腹诽:这样的惩罚还能算是惩罚吗?重情的到底是谁啊。 清点彻底结束已经是申时。 秋亦神识漫进通讯玉盘,红香发了大量消息过来,大半是絮叨方肃好难缠、崇山书院功法真邪门、他跑路后绝对再也不要遇见崇山书院人之类的抱怨,最近的几条消息倒是有在讲正事,被他标记了重要的符号。 【红香:方肃说明天上午离开。】 有点晚,不过也能接受。 【红香:有人在看。】 【红香:不行,我要进一步蛊惑方肃,让他现在就启动灵舟。】 距离上一条消息已经间隔了一盏茶时间,秋亦正要询问情况,红香又发了消息过来。 【红香:方肃让你们过来。他起疑心了。】 时间退回秋亦与虞观清点收获时,破烂灵舟的甲板上,红香蹲在桅杆后,低头拿着通讯玉盘捣鼓捣鼓发信息。 第110章 崇山书院弟子的衣服都是青色,红香这一身红衣站在灵舟上像是绿叶里的一朵花,分外显眼,方肃一眼瞧见了他。 在小师妹回来后,他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关注他。 ……有点奇怪。 方肃本想无声无息走近,走到一半,红香唰地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他,方肃友好地笑了一下,不再隐藏步伐,大步走来,心头又有疑惑划过:小师妹不是金丹境吗?怎么察觉到他的? 他走到红香身边:“又在和陆师弟和齐师弟他们聊天?” 红香点点头,又传了两道消息过去。 “师妹你什么时候和这两人关系这么好了?”方肃忽然问道。 当然是上船时候的事情啊,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关系能不“好”吗? 红香想着,忽而心头一跳,看向方肃,不会是他聊天时间久了点就挣脱迷惑了吧…… 方肃皱起眉:“他们两个整日好的不学学坏的,小师妹,你别走太近被他们带坏了。” 作为大师兄,一般来说方肃不会背地里说人坏话,他觉得这种嚼人舌根不太好,只是他把小师妹带出来,不说把人原模原样带回去,至少不能沾染恶习吧。 这个逻辑好像还挺通顺的,红香目光闪了闪,他有更好的法子鉴别程度——他猛地扑到方肃身上,方肃先喊“男女授受不亲,小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然后浓浓红烟入体,神情几度变幻,终于停了下来,不再在意红香的贴近。 真要命。蛊惑的时间怎么还缩短了? 红香感觉差不多了就松手,他有伤在身,这种红烟长时间使用对他来说是比较沉重的负担,所以当初才想咔嚓一下直接干掉方肃。 可惜,若他是全盛姿态,费点功夫便能让方肃完全听从于他。 方肃摇晃着头,以及记不起来自己刚刚要说什么了,有些迷茫地离开。 红香松了口气。但也心知事情有一就有二,怀疑的种子种下后,无论斩断多少次也会萌发,一时有些焦虑。 这方肃怎么那么难搞! 他倚靠桅杆,思忖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忽然间,红衣青年身体一僵,寒意攀爬至心底,心脏鼓动,他惊慌地看向四周——什么也没有发生——又看向苍穹,晴空似无变化,然而冥冥中,他仿佛能看到一双巨大而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神秘,却有一种恐怖的威压。 那双眼睛在看这艘灵舟! 红香双眼刺痛,毛骨悚然,几乎第一时间想到他的身份可能暴露,要被人捉走了的事情! 眼眶中的眼珠滚动,似乎是在找着什么。 红香浑身都在抖,冷汗渗出,如果被捉住,他肯定是死路一条,但这双眼睛主人的境界一定远超于他,他就算逃也逃不了。 度秒如年的几息后,巨大眼睛如同来时那样悄然消失。 红香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捞出来的一眼,他等了很久,除了风声、灵舟上其他弟子的交谈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也没有人突然过来一把抓走他,哆嗦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他大口喘气,瘫软在地上。 那双眼睛是谁?是在看什么?到底有何目的? 问题堆积在心头,一个也得不到解答。缓了一阵,红香给秋亦虞观发了消息,又步履匆匆去找了方肃。 方肃毫无所觉,正在和其他弟子说事,刹那间被红香猛然抓住,势头前所未有强大的赤红烟雾几乎瞬息就突破了他识海的最外层,红香脸色纸一样惨白,刚刚的巨眼让他恐惧,哪怕明知强硬手段可能会导致方肃触底反弹,他也要逼着方肃快点启动灵舟! 其他书院弟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绕开了二人,方肃的眼睛、皮肤,全都涌上红色,他闷哼一声,识海激荡,蜷缩的元婴想要睁开眼,却又被雾气裹挟,净白的意识体泛上红色,一种意念像是钉子一样深深扎入识海之中——快启动灵舟! 方肃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抵抗。 密密麻麻的箴言在他识海中浮现,洁白的元婴猛然睁开眼,清气浮动,红雾如遭天敌,霍然散去,只死死扒在识海的外层,红香抓住方肃的手开始颤抖,嘴角溢出鲜血,气息萎靡。 …… 秋亦与虞观来时,红香正虚弱地站在方肃身侧,好似又被重创了一般。见到目前的同盟后,他匆匆换站到了两人身旁。 一道神识传音在秋亦的脑海中响起,红香声音紧绷:“他现在对我们起疑心了,不过只要应付过这关,我们就能离开燃香城,之后我缓过来可以继续压下他的意志。” 方肃打量着三人,脑中的情绪交织缠斗,让他有些头疼,他缓缓道:“灵舟要启动了,我会一视同仁检查每个弟子,不要紧张。” “先把书院院训背一下吧。”他道。 一片沉默。 秋亦心想:崇山书院,有院训吗? 第58章剑修的剑 虞观给秋亦整理的典籍主要讲解修真界灵植、妖兽等等对秋亦来说更实用的知识,修真界太大,即便过目不忘,这些知识的学习也要耗费秋亦不少时间,所以他对修真界的历史只有一个粗略了解,比如说第一劫由清风仙尊结束、第二劫被燃焰仙尊抵挡等等,对于崇山书院这个东洲的书院之一没多少了解,只有一个好像落魄了的印象。 面对方肃的问题,他只有沉默。 第111章 红香刚从燃香秘境里跑出来,自然更不知道什么院训了。他用了点小手段让方肃一次性审问他们三个人,完全寄希望于秋亦和虞观了。 方肃头更疼了,语气也开始变冷:“凡进书院学习者,无论挂名旁听还是正式加入,都要对院训起誓。你们真的不记得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秋亦开始思考能否另辟蹊径从他和虞观目前伪装的身份入手,红香的废话抱怨中透露了方肃对他说过的话,陆五德和齐无义两个人看着就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类型,记不得院训应该也很正常…… “记得,先立己而后治世。”虞观道。 秋亦不禁转头看去,不知道这是虞观在这一年中了解到,还是过去就知道的。 方肃侧目,肯首:“嗯。” 接下来,他又问了几个书院相关的问题,虞观一一对答如流,方肃的表情越来越温和。 “最后一个问题,”方肃沉默了片刻,道,“你们上船后我总是心神不宁,忍不住关注你们,这很奇怪,也很不合理,你们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 方肃还在说:“我觉得,是不是因为你们三个或许是……” 不能让他说下去! 秋亦心念电转,掷地有声:“大师兄,你是恋爱了。” 恋爱对象是谁? 一边红香神色一僵,忽地反应过来,但是根本挡不住秋亦的侃侃而谈。 “你喜欢上小师妹了,所以不自觉地就要去关注小师妹,后又见我们与小师妹一起上船、彼此能聊几句,心中吃醋,竟把我们当成了情敌!” 一番话说出,方肃和红香皆是如遭雷劈。 方肃整个人都懵了:“我、我喜欢小师妹?” 秋亦:“大师兄,这都这么明显了,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喜欢小师妹。” 红香:……喜欢个屁! 身上传来灵力束缚感,他下意识地看向灵力的主人,虞观提醒似的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要是你拦住秋亦,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方肃的问题。 红香:…… 方肃眉头紧锁又松开,松开又紧缩,难以想象自己的异常居然是因为恋爱。 可秋亦这番话逻辑如此通顺,方肃自己一想,好像自己的行为确实能和恋爱一一对应上。 可这也太、太…… 他不知道怎么说好,也不敢去看红香,低头一挥手,赶客一样:“你们回去吧。” 三人走出了一段距离,红香说:“太小心眼了!” 说的是谁显而易见,秋亦目不斜视,充耳不闻,他身边的虞观开口道:“你是最好的人选,我们二人同方肃接触不多。” 话说得很有道理,可红香看着秋亦的笑脸,还是有理有据怀疑这只是因为秋亦不想选自己或者虞观、外加报复他之前调侃二人罢了。 秋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晚上离开他身边,他会脱离蛊惑吗?” 红香表情微妙:“本来有可能,但是刚刚他好像被冲击到不抵抗蛊惑了……” 遇到的事情越是具有冲击性,被蛊惑的人神智越会动摇,但是若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反驳这件事,那么反倒会利好红香的蛊惑。 秋亦“唔”了一声,道:“对了,你之前说的‘有人在看’是什么意思?” 燃香秘境关闭的第三个时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一艘朴素无奇的灵舟升至高空,刻印在船身上的崇山书院的标识明亮,灵石中提取的灵力在船身上流动,灵舟缓缓驶出燃香城。 燃香城中躲藏在各个地方的修士羡慕地抬头看着那灵舟远去,城中的这番混乱争斗少说也要持续个四五天,而大势力的人却可以轻松退去,没人敢招惹。 “咚”。 栏杆被一拳打烂,却难以发泄出拳头主人的怒火,郑润极不甘心地看着崇山书院的灵舟远去。 他迟迟没能找到秋亦身影,直觉告诉他,秋亦或许就在那艘灵舟上,可是那长老却死活不敢去!甚至还因为郑润的再三催促,怀疑起了郑润给出的橙红灵香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为了解决私怨而编造出,给他甩脸色。 郑润修炼以来从未这么憋屈过! 先是丢了一条命,又是被人戏弄——郑润觉得商行灵舟一事是秋亦对他的戏弄——此仇不报,恐要成为他心中的一道坎。 他想了又想,拿着通讯玉盘给某人传了几句话过去。 燃香城的某家酒楼包间内,两名女子倚窗对饮,喝得醺醺然。卜算少年吭哧吭哧吃饭,风卷残云般扫荡桌上的菜。 其中一人道:“小点,再去拿点酒来。” 大名诸葛穷的卜算少年应声离去,门一关上,外面瞬间传来乒乒乓乓打斗之声。燃香城中的各个建筑多数跟着城主的步调,这酒楼就是其中之一,不禁客人间的打斗。少数那几个有高境修士坐镇,禁止打斗的地方收费则比较高昂。 当然,对三人来说,来这里只是因为这酒楼菜肴做的滋味不错罢了。这间包间也被她们施了法术,乱象怎么也影响不了里面。 两名女子浑然不在意外面的动静,继续闲谈,言语难懂,宛若在说什么谜语。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咦,那不去见见?或者干脆带过来好了。” “不敢。” “?” 第112章 “还有你不敢的。”知晓自己挚友是个怎样无法无天性格的高个女子稀罕道。 “诶呀,真不敢。”个子矮点的鹅蛋脸女子醉意都褪去了点,她一双美目深邃,指指天空,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只道:“有护道的呢。” 灵舟行驶在云层之中非常平稳,高阶法阵在启动时便已经笼罩整个灵舟,挡住了可能的风险。 秋亦伸手触碰云彩,手被水汽打湿,水珠滚落,又被灵力烘干。 本来这时候他应该在房间中修行,但灵舟已经行驶了两天,已经完全离开了燃香城周边,秋亦打算和红香谈谈到底要在哪里停下,这种事情还是当面会谈比较好。 结果出来一看,情况有些复杂,红香全然无了那日的尴尬,牛皮糖一样跟在方肃身后,找回了选择女装时强大脸皮和自信,左一个“哥哥”,又一个“大师兄”,说想看方肃的墨宝。 秋亦不懂他是怎么了,但看他一时半会也抽不出身,便和师尊一起到灵舟边看风景去了。 他第一次搭载灵舟,心中有新奇之感,手肘撑在船边,和虞观一起俯瞰下方,透过薄如白纱的云雾,从高空看去,城池村落星罗棋布,山水如同一卷徐徐展开的古老画轴,宁静而又美丽。 身后的谈话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红香:“大师兄、好哥哥、方师兄,给我看看嘛,就一眼、就一眼!” 方肃脸红得很,但还是严肃拒绝他:“不行,不能轻易给别人看,它们对我来说就跟剑修的剑一样,都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碰、把玩的。” 看风景的秋亦听到这里不禁悄悄拉拉师尊袖子,用气音说:“剑修的剑不能随便给别人碰啊?” 他的眼睛扑闪,眼中闪着好奇。 虞观:“嗯。” 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可是你当时给我碰了欸。”秋亦笑着说。 在秋亦好奇而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是作为剑主的虞观主动问他,要不要拿过去好好看看明霞剑。 虞观思考了一下,回忆起了当时的想法:“因为你看着很想要碰一碰。”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虞观等着秋亦要过去,结果秋亦只是看了一眼又一眼,夸明霞剑漂亮。 他的弟子好像胆子有点小,虞观这么想着,然后主动问秋亦要不要拿过去看一看,果然看到了秋亦露出欣喜的神色。 “……” 秋亦心想,果然我的师尊是很好的师尊。 红香与方肃的纠缠最后以方肃的失败告终。 红香神色骄傲地从大师兄的房间里出来,像是斗赢了什么。 秋亦迷惑:“我无意间促成了一段姻缘?” 斗赢了什么的红香气势一萎,恢复正常模样:“……不,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三人随便找了个空屋商谈。 红香道:“我刚刚了解到,方肃一周后要在南洲的生息城停靠购买生息石,你们可以顺势下船。” “那你呢?”秋亦敏锐问道。 红香道:“我要去崇山书院。”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解释道:“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崇山书院是三圣创办的。” 他舔舔嘴唇:“燃香秘境也和三圣有关,我打算去同根同源之地看看。” “我问过方肃,现在崇山书院境界最高的是出窍境的院长和副院长,抵达时我伤势应该能养好,即便他们针对我,我逃跑应该也不成问题。” 他比秋亦还不了解外界,就是随手一挑挑中了软柿子而已。在无意间进入方肃房间时,红香偶然瞥见墨宝一角,才惊讶发现崇山书院的背景或许另有玄机,于是再三央求又确认,最后彻底打消中途跑路的想法。 萍水相逢,红香既然自有想法,秋亦也不便多插手,他本想就此离开,通讯玉盘上却在此时接到了新的消息。 秋亦看过后,与红香又交谈了几句,满意地和虞观一道离开。 一周后,生息城。 灵舟停至地面,几名负责采购生息石的弟子从舷梯上下来,秋亦和虞观也在其中。 谁都没注意到,暗处有一道影子在观察审视。 灵纹感应浮现在脑海中,穿着黑衣的男人咧开笑容:“找到了。” 第59章悬赏令 暗处的修士一身黑衣,腰间挂着刻着“影楼乙五”的身份令牌,他的目光落在秋亦身上:悬赏内容描述的不错,果然只有筑基中期,身边的也都是不足为惧、只有筑基境界的杂鱼。 以他元婴中期的境界,对付这些人完全是手到擒来。 这种金丹境以下、没办法隐藏灵纹的小朋友是他们最喜欢接的悬赏任务,境界差距下一刀一个,再配上特殊的消抹踪迹的手段,基本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好在其他人多数被燃香城的事情吸引住,他又恰好离这里很近,这个报酬极为丰厚的悬赏最终还是要被他完成。 这次目标只有筑基境,但是乙五还是保持了他一贯的稳健作风,没有在对方下灵舟的那一刹那就动手,而是仔细蹲守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下船的几名弟子逐渐分开去往各个方向,秋亦和虞观没有进城,而是越走越远,乙五一路跟随,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动手——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乙五心跳骤停,他转过头看去,红眼睛的青年笑眯眯地说:“抓到你了。” 第113章 …… 红香把人丢过去,拍拍手:“只有这一个,你们问吧。” 秋亦道:“多谢。” 红香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一个元婴前期而已,就当你们帮忙我应付过方肃的回报吧。” 他又感慨道:“不过你们惹得事情还真多,才筑基中期就背上悬赏令了。” 秋亦:“意外。” 他也没想到会莫名其妙背上一个悬赏令,还是宗舞发现后通知他的。 乙五双目迷瞪鲜红,晕眩地坐在地上,心神全然被红香掌控着,有问必答。 秋亦问:“你是如何跟踪到这里来的?” 乙五喃喃:“根据灵纹。影楼有追踪灵纹的功法。” 秋亦皱眉。 灵纹,即每个有灵力者都会有的波纹,独一无二,性质接近于他第一世时所有人都会拥有的身份代码编号,只有金丹境往上的修士才能够隐藏。 灵纹留存很费工夫,需要通过特殊的材料留存灵力,继而分析,不过与之相对应的,它的追踪效果也要比其他方式好太多。 “除了灵纹,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秋亦又问。 宗舞只是听到了风声,却不清楚悬赏令的具体情况。 根据影楼的一贯流程,影楼会先将悬赏作为任务发布给麾下修士完成,等解决不了后才会对外界公开悬赏的具体要求和报酬,允许其他修士解决并领赏。现在还没走到公开那一步。 “还有人像。” 这个问题倒不大,修行《无相锻体法》,秋亦精通换脸捏人之技巧,他现在顶着的是陆五德的脸,往后也能换成其他模样。 “你知道悬赏的发布者是谁吗?” 乙五摇头:“不知道,影楼不会向我们透露雇主的任何信息。” “说一下这个悬赏的具体内容和报酬。” “最好是活捉,弄得半死不活也行。如果能活捉成功,报酬是一枚出窍丹,一把地阶兵器;如果只能带回去尸体,那么只有地阶兵器,没有出窍丹。”乙五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一丝渴望。 他虽然只是元婴前期,但感觉自己潜力已差不多用尽,若能拿到出窍丹,说不定还会有一丝突破出窍的机会。至于地阶兵器,他也渴望,但是未突破前也不敢正大光明拿出来用。 只要杀一个筑基境就能换得这么高的报酬,真是下了血本。 红香在一边啧啧称叹,要不是他在燃香秘境中就立了不伤害秋亦的天道誓言,此时说不定还会心动一下。 出窍丹和地阶兵器都是能卖出上千中品灵石的,这些灵石堆也能把一个寻常筑基境堆死。 秋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值钱:“要是我能自己去领赏就好了。” 虞观不赞同地看着他,微微皱眉。 秋亦于是话锋一转:“当然我不会那样做,太蠢了!等我身价再高点再说。” 虞观:“……” 他客观地为弟子分析:“这种悬赏令的核实很难浑水摸鱼,要带去尸体、或者部分尸体通过秘法确认身份,然后通过天道誓言的检核,若是很重要的悬赏,还会请命修一算。不过若是真想钻空子,等你境界进一步提高,锻体法突破第三层,也不是没有办法。” 秋亦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虞观真的指出了一条可行之路,当即信服地点头:“好。” 一边的红香默默捂住了眼睛,欲言又止。 问话问到这里,秋亦心中差不多也有数了。 这么有钱来通缉他这个小小筑基境的,百得、孟正、郑润三选一,再考虑到一看就充满恨意的要求活捉,他偏向于死之前还会放狠话的郑润。 秋亦看向乙五,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接下悬赏后,其他人还能接吗?” 如果不可以,说不定能留乙五一命,钻影楼的空子。 不过影楼并没有这个漏洞,乙五点头:“可以的。” 秋亦对红香道:“我问完了。” 乙五浑身颤抖一下,口鼻皮肤中皆散出薄薄红雾,他的皮肤瞬间干瘪下去,而红色烟雾如同有生命一般回到红香体内。等到红雾散去,乙五如同一根燃烧殆尽的线香,身体化为尘埃。 不得不说,红香的种种手段和燃香秘境的那些诡异一样,都很邪门。 红香收起乙五的乾坤袋,好奇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秋亦和虞观,道:“你们还不走?说不定马上又要有人来抓你们了。” 秋亦摇摇头,刚刚红香处理乙五的时候,他已经已经和虞观商量过了:“暂时不走了,我们跟着灵舟去东洲。” 影楼的悬赏就是黏在脚底上的烂泥,一块有威胁力的狗皮膏药。 就算秋亦和虞观真能解决掉一个两个杀手,他们在南洲也没有了安生日子可言,倒不如去新天地闯一闯——洲与洲之间相距甚远,每一洲又广阔无垠,影楼就算能跟过来,追杀力度也要小得多。 等秋亦晋升金丹,他就能隐藏起灵纹,也不用再那么担心影楼的追杀了。 “这倒确实是个好办法,”红香也懂秋亦的想法了,又提议道,“那要不干脆你们和我一起去崇山书院吧,你把我的那部分本体还我,我罩着你。” 秋亦冷酷拒绝:“不必。” “大师兄,你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啊,发生什么事了?”负责维护灵舟的刘师弟接过后厨师妹分发的蜜瓜,一边啃一边问方肃。 第114章 方肃跟师妹道谢,也接过一块蜜瓜,这都是书院弟子自己栽种的灵植,品阶不高,但是很甜。 他咬了一口蜜瓜,沉默了很久才向刘师弟这个货真价实有恩爱道侣的取经:“要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喜欢另一个人?” 刘师弟摸摸下巴,回想自己的经历:“你会因为她亲近别人而生气不满。” “……,”方肃问,“还有吗?” 刘师弟说:“无时无刻不想粘着对方,一刻也不想分离,总想和她亲近些,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 他说到最后有些脸红:“差不多就是这些吧,当然也不局限于此,反正恋爱嘛,就是把对方捧在心尖尖那一块地,有那个意思的,一旦想通自己就能感觉到的。” 方肃目光闪烁,心中迷障刹那顿破,他露出微笑,对刘师弟道:“谢谢师弟,受益匪浅。” 刘师弟不懂自己大师兄到底悟了什么,又啃了口蜜瓜,纳闷地心想可能这就是他和天才悟性的差距吧:“能帮到大师兄你就好。” 算算时间,采购生息石的几人也要回来了,方肃吃完蜜瓜,洁净脸庞与双手,去舷梯等候。 秋亦、虞观、红香三人回来的最晚,方肃淡淡扫了一眼他们。 秋亦和虞观交了要求采买的生息石,然后并肩往房间去。 方肃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竟是有点冷。 红香皱眉,感觉有点古怪,试探性地走去拉住方肃的手,方肃和往常一样没躲,温和地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舷梯收起,灵舟即将启动,迷人心智的红烟顺着肌肤流入方肃体内,红香道:“花时间买了点其他东西。” 红香:“你刚刚干嘛冷飕飕地看他们?” “你说陆师弟和齐师弟?”方肃道,“我不喜欢你和他们走太近。” “……” 红香难得生出点愧疚,玩弄别人的感情是不太好,下次他还是把人做成傀儡吧。 “对了,你到时候在玄武城停靠一下。我有个朋友在那里,他有东西想要亲手交给我。”红香道。 玄武城,东洲最边缘的一座大城池,附近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秘境,也是秋亦最后决定下来的去向。 一周时间,红香伤势恢复了一些,再加上方肃之前被冲击,蛊惑之下,他的意志会被红香的命令盖过,这点事情还是可以解决的。 果不其然,方肃道:“好。” 红香满意离去。 灵舟向前行驶,天色昏暗,方肃一个人站在船首,独自想了很久。 半响,他拿起通讯玉盘,汇报道:“院长,灵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一个月后回到书院,您到时候记得来迎接我们。” 第60章崇山书院 永安三百五十七年,秋。 “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穿着灰布衣服的杂役弟子懒洋洋地揉揉惺忪眼睛。 拿着木盆的另一名杂役路过,提醒他:“别揉眼睛了,今天灵舟就要回来了,赶紧把广场打扫干净。” 揉眼睛的那个精神一振:“大师兄要回来了?太好了,也不知道这次我们这次收获怎么样。” “不知道。要我说,别少人就行,听说秘境都可危险了……”抱着木盆的杂役说着,身影逐渐走远。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广场上积着片片明镜似的水洼,被风雨刮落的树叶被水渍浸贴在地面上,平时缝隙里藏的尘埃也都被卷了出来。 广场太大,杂役弟子齐心协力花了大半个钟头才打扫干净,然后在管事的安排下全部退去。 有人问:“这次怎么不让我们一起迎接了?” 管事的回答说:“统一安排,等没问题了你们想怎么迎接怎么迎接。” 太阳东升,光拂过明净的地面,照亮了广场中间立着的一面石碑,莲花、菩提与书卷中间题一行古旧字迹——先立己后治世。陈旧的图案文字也被杂役弟子用心擦试过,在光下闪闪发亮。一只不知从何处走来的老黄狗嗅了嗅石碑,满意地在一旁趴下,流蜜一样剔透的眼睛暖融融地看着上面的图案,然后又撇过头去看向远方。 午时,一艘灵舟在天边浮现。 书院两个院长已经来到广场上等候。 灵舟动荡摇晃,最终平稳落下,就在一瞬间,崇山书院的护院法阵再度恢复,透明的的薄膜如同一个罩子扣在崇山书院占据的山脉之上,有了解护院阵法的弟子皱起眉:“怎么是隔绝院里院外的御敌模式?” 灵舟甲板上,一种遇到天敌的恐惧直刺心头,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红香浑身颤抖,面色煞白地掐着方肃咽喉,红裙飘飞,从高大灵舟上一跃而下,挟持着方肃就要跑。 “大师兄!” “放下大师兄!” 灵舟上的其他弟子有些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呼伸手去抓。 一片呼喊方肃的喊叫声中,一道声音格外突兀——还顶着陆五德外貌的秋亦大声喊道:“红香!” 这一声太及时了,清朗的少年声音如同一击朗远钟声敲响在心头,红香刹那顿住脚步。 反正身份已经暴露,虞观拉着秋亦从灵舟上一跃而下,秋亦道:“别动手!你要是动手,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他的声音很冷,几乎像是虞观一样。 ——他在劝告红香! 筑基境劝告出窍境,单拎出来讲简直令人觉得滑稽。可是红香听进去了,因为那声呼唤,他的神智从那种被天敌盯上的恐惧中挣脱,重新回归现实。 第115章 书院院长柳湛顾及着红香手中的人质不敢轻举妄动:“道友,蒙骗后辈,现在又挟持后辈,不觉得不耻吗!” 红香语气硬邦邦:“谁叫他骗了我,硬是要把我带到这里。” 绝口不提他之前就打算来,要在玄武城那边停下是为了秋亦和虞观。 方肃的脖颈被红香掐出血痕,表情却很平静,他挤出声音,话语针锋相对:“你用毒烟扰乱我院弟子心智,活该付出代价。” 红香气死:“你个死心眼的!不就骗你们搭了个顺风船嘛,我又没真的做什么!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们都杀了。” 他不过就离开了短短一会儿,去帮秋亦杀个刺客,方肃就大彻大悟一场顿悟化了所有迷烟,还伪装得跟被蛊惑了一样,其演技出众,硬生生瞒了三人一个月,将人全带到了崇山书院,直到快到了红香才发现哪里不对。 越想越气,红香身上威势爆出,灵压压下,灵舟之上一堆弟子瑟瑟发抖、不敢再言语。 一个月的时间,他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果然是白纸染上了邪性。 方肃闭口,不再激他。 清醒后,方肃轻而易举地发现了这三个不该存在的异数,被红香蛊惑的那些记忆很混沌,但是不需要那些记忆,他就能抓出在他眼里破绽百出的秋亦和虞观——如果没有红香的蛊惑,他在启动灵舟时就会综合审核结果和日常言行表现,把秋亦和虞观那两个浑水摸鱼的踢下去了,他与真正的陆五德、齐无义谈过心,虽然结果很失败,但是他对这两个人还是比较了解的,一面两面肯看不出变化,但一天两天绝对能轻松察觉到不对劲。 有红香在,方肃不敢轻举妄动。玄武城时他其实本想将计就计就把这几尊瘟神给送走的,但是心中另有忧愁:就连他记忆都混沌了,不知道那红烟会不会对弟子的心神留下什么其他影响,如果有影响,红香人又跑了,书院弟子们该怎么办?考虑再三,方肃最后还是冒了风险把几人带来书院。 秋亦看了看四周:“有阵法罩着,我们出不去。” 红香复盘,觉得自己没看出来方肃的不对劲是万恶之源,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个时候探讨错不错毫无意义。秋亦简单安慰他一句:“没有你,方肃也早就把我们赶下去了。” 到时候落在燃香城中,秋亦和虞观就算能避过混乱,也难以应对悬赏令导致的接连追杀。甚至现在对面的人也是因为红香有出窍境才不敢轻举妄动。 红香感动得眼泪汪汪。 方肃倔强挣扎出声:“……好手段。” 红香另一只手一巴掌拍上去捂住方肃的嘴:“你给我闭嘴。” 红香眉宇忧愁,对秋亦二人道:“刚刚我感觉到了天敌的气息,之后可能护不住你们了,你有什么保护自己的高阶法宝的话——比如当时那个深蓝色鳞片,最好境界比那个再高点,记得早点掏出来用。” 秋亦点点头,耳边隐藏了身形的流苏耳坠晃动:“好。” 虞观忽地低头与秋亦耳语几句,然后抬头道:“不用担心,事情会顺利解决的。” 他道:“你把方肃放开,灵压也收起来,不要再有威胁性质的举动了。” 红香纳闷,又见秋亦也点头,想了想还是照做了。 方肃站稳,不解地看了看红香,又看了看两位院长,他沉吟片刻,毫不犹豫地向灵舟奔去——那些灵舟上的弟子急切需要一根定心针。 几人谈话谈到现在,那边崇山书院的两位院长也在交流要如何处理。 柳湛又看了那边已经登上灵舟的方肃,嘴角抽动:“小崽子胆子太大了。” 副院长庆钟子点头,又说:“他也是为了弟子们考虑。不过反正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 他们动手,容易逼得红香真的对书院新鲜血液下手。 “要不和平解决?”庆钟子道。 “我书院不要面子的吗?”柳湛磨牙,都蛊惑他们弟子了,如果简单放过,传出去的话谁还敢来崇山书院! “……” 两位院长对视一眼,一齐看向一方,恭敬道:“请老祖出手。” 方肃既然把敢把红香带回来,肯定是有所依仗确信书院能够轻松解决这次事件——崇山书院有吗?确实有。 趴在石碑边的老黄狗懒洋洋起身,弓腰探爪伸了下腰背,它真的很老了,脸上毛发都有些发白,可是身体线条流畅矫健,还有年轻时的风范。它懒洋洋地看了看两位院长,慢吞吞地探出一步,这一步竟是跨越大半个广场,它瞬间来到红香附近。 对天敌的恐惧刹那化为实质抓住心脏,红香瞪大眼睛,骇然道:“是你!”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身体然而这只不知是何修为的老黄狗比他动作快太多。 它似乎一刹那变得很高大很高大,宛若神话中能够吞食月亮的天狗,而红香似乎变得很小很小,像是一只小小的蚂蚁。蚂蚁要怎么跑过巨人? 几乎是无法反抗的实力差距,黄狗一爪子拍下,轻松按倒变得很小很小的红香。 秋亦呼吸一滞,倒不是担心红香有事——他之前就知道红香不会有事,只是单纯地震撼于境界差距导致的碾压。 转瞬之间,一个出窍境就被这样拿下了! 灵舟上有弟子高声呐喊,表情激动地都扭曲变形了:“老祖威武!” 第116章 其余弟子也是心潮澎湃,又有一人拍着栏杆大喊:“老祖,看我看我看我!我给你带灵香回来孝敬你了!” 从来没有被书院弟子这么热情摇旗呐喊过的柳湛和庆钟子:…… 老黄狗低头嗅了嗅,看起来很想吃了红香,可是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一道漆黑的漩涡浮现在地面上,红香被狗狗扒拉一下推进去,他最后的话是:“方肃,你个骗子!” 什么叫最高境界是出窍境的院长和副院长! 接着,老黄狗看向虞观,倒是没动手,舌头哈哈吐出来,像是在微笑。 虞观道:“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除了秋亦、老黄狗以外谁都听不见。 虞观握着秋亦的手,力道轻柔地将弟子拉得更近了些,言简意赅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子秋亦。” 老黄狗似乎又笑了,它好奇地看看秋亦,目含赞叹,点了点头。 虞观露出满意的神情。 简单打完招呼,虞观对秋亦道:“走吧。” 短时间内信息量太多了,秋亦懵懵地握住师尊的手,点头道好。 二人一同踏入那个未消失的漆黑漩涡。 第61章种花 漩涡的另一头是一间黑房间,秋亦和虞观一起进去漩涡,到了房间时却只有他一人,而且全身灵力也被压制得不能调动,《无相锻体法》改造出来的伪装也一并卸下了。 秋亦有一瞬的无措,但很快恢复了冷静,安静打量这个房间。 屋内一片漆黑,一般来讲这对于能夜里视物的修士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但这间房中没有任何正常的家具陈设,没有门,也没有窗,四面墙壁封得很严实,皆是漆黑,像是一个小小的封闭黑盒子,看不见任何光亮。 ——小黑屋。 秋亦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在爱情相关的作品标题中,他经常看到这三个字,即便秋亦对这类题材不感兴趣,他也记下了这个高频词。 故事中的小黑屋作用是囚禁,而崇山书院的小黑屋作用似乎也大差不差。 秋亦走到房间边缘,敲了敲墙,坚硬的黑铁材质,敲击时听不见任何声音,墙壁上估计刻画了特殊的阵法灵纹,用以压制灵力、增强房间的封闭性。 黑房间中没有可以离开的地方,灵力被封锁,秋亦肉身也破不了黑铁。 他并不慌张,甚至趁此时机回忆梳理师尊和那条老黄狗的交流。 堕仙是第二劫之仙,虞观度过的岁月以万年计,他的人生漫长,但或许也是因为太漫长了,堕仙本人很少谈及他过去的事情,即便问他,也会被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秋亦察觉到了一点点拒绝的意味,于是也保持缄默,但不委屈是不可能的——那可是他的师尊,他们是世界上关系最亲密的人,为什么他对他的师尊了解却那么少。 虞观不提,秋亦即便好奇心跟小猫一样抓心挠肺,也只能从侧面旁敲侧击德慢慢去了解他。 在方肃试探提问时虞观对答如流,书院老祖看来也和他相熟,一个自然而然的念头在秋亦脑海中产生:师尊是曾经在崇山书院呆过吗?他是崇山书院弟子吗? 虞观不在身边,他暂时得不到答案。 过了片刻,小黑屋一样的房间忽然突兀在墙壁上浮现了一道门,然后咔哒一声,铁门被打开,光从门外倾泻,书院院长柳湛站在门外,道:“出来吧。” 秋亦走出这个大概率是刑罚作用、内置机关没有真正启用的房间,却没有看到虞观。 “你那位白衣剑修同伴先离开了,他说你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柳湛道,“至于另一个红衣服的,他还在和副院长商议。” “……”这还是虞观第一次没有等他,比起短暂分离导致的不高兴,秋亦心里先是一沉,“他离开东洲了吗?”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柳湛一愣:“这倒没有,应该还在书院内,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就是了。” 秋亦松了口气,确认没有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让虞观离开,心情轻松下来:“你想和我说什么?说吧。” 柳湛确实是带着话来找秋亦的。 本来这不该是他和庆钟子来做,这点小事随便哪一个弟子来就好,但是老祖看起来态度还挺友好的,柳湛琢磨琢磨,决定看在老祖面上过来一趟。 柳湛:“你杀我院弟子,后又冒名顶替,联合同伴一齐蛊惑其他弟子。” 别看身为大师兄的方肃好像只对红香颇有微词,但秋亦和虞观真正动手杀了两个书院弟子,实际上情况比红香严重多了。 “是,”秋亦不否认事实,但是,“那两人主动伏击我和我同伴,想要杀了我们、抢走我们的东西,崇山书院要为了这样的人惩戒反击的我吗?” 他说:“我想书院要培养的应该不是这种怀着害人之心的弟子吧。” 崇山书院是大夏繁多书院中的一员,其和多数书院一样推崇仁德、守序、养圣人,书院院训是“先立己后治世”,要求弟子在生活点滴中修缮完善个人品德,养心正气。如陆五德、齐无义两人般主动去伤害别人,完全是违背了崇山书院的教诲。 退一万步讲,面对杀人者,反击又有何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秋亦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柳湛沉默片刻,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眼中划过一丝沉痛哀悼,道:“……他们被兽性迷了心智,是我们崇山书院教导不当,对不起。” 第117章 崇山书院将那些为了自己而伤害他人的念头称为兽性、邪性,强调人要驯服兽性,不能被兽性掌控,而要成为兽的主人,在适当的时候放兽出笼、给予敌人不留情面的撕咬。 其中有部分和秋亦的思考相一致。 陆五德、齐无义的事情放下,柳湛道:“但你和同伴一起蒙骗蛊惑书院弟子、混入我书院的灵舟,我必须要给出一个交待。” 人在屋檐下,秋亦不觉得低头不让头被碰到有什么不好的,道:“你说。” 柳湛沉吟片刻,道:“你只是从旁协助,所以我不会给你苛刻的惩罚。既然你顶替陆五德的身份混上灵舟,那么你就继续做崇山书院弟子吧。不过你不会是外院弟子,而是负责杂务的杂役弟子。四年后,你去留随意。” 四年的杂役弟子。 秋亦目光闪烁。 柳湛以为他不会愿意。这种天才,总是心有傲气,哪里会甘愿做杂役身份,甚至对部分人来说完全是不可容忍的折辱,所以他提出了另一种方案:“或者你用灵石赎身也可以……” 崇山书院落魄后就越来越穷了,要是能换成灵石,大家也都会高兴。 他话没说完,秋亦道:“好,我做杂役弟子。” 柳湛:“……” 柳湛再三确认,秋亦脸上丝毫没有不甘、耻辱等情绪,他甚至、甚至还有点高兴? 做杂役弟子是什么高兴的事情吗?柳湛觉得荒谬。 秋亦又道:“不过我想要单独一间房间,与其他杂役弟子不住在一起,可以吗?” 柳湛道:“……行。” 书院空屋子还是挺多的。 书院管事带秋亦去他的新居看了。 崇山书院早年辉煌,后来落魄,很多房屋建筑也没有拆去,地盘又大,即便是杂役弟子也能自在的一人一栋小屋,往上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则能够拥有一间独立小院,排名越高,分配的房屋灵力越丰沛。 秋亦收好管事给的钥匙与杂役弟子令牌衣物等,又耐着性子听完了他对于杂役弟子要做事情、任务的介绍。 等人走了,秋亦看了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向南边后山处迈步。 崇山书院建在山头上,附近大大小小不少山峦,不过比起秋亦过去在虞观洞天中所看到的那些巍峨山脉比起来,显得像是一个个高大一些的土包。 现在是秋季时令,山上青葱鲜绿不少已经泛起了枯黄,半折倒在路边,但草木依旧繁多,野草能有半个人高,昨夜下过雨,泥土还湿润着,微风吹拂过脸颊,鼻尖能嗅闻到淡淡的花香。 这座后山似乎少有人光顾,野草总是挡路,天色早早黑了,秋亦也没带什么照明工具,就依着月光,顺着上一个人没有遮掩留下的脚印向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又走过一个陡坡,看见了人。 秋夜,草木枯黄,寒露深重,月光凛凛,白衣的少年剑客站在枯枝败草之间,他的神情冰冷,气质凌冽,但是看向秋亦的时候又很柔和,如同霜月化作流水。 秋亦不由得想起自己很久以前说笑的“妖精”。 或许是因为他此刻被蛊惑得有点头晕,简直像是书生撞见了妖怪。 如果师尊真的是志怪故事中的妖精,他想,一定是很凶很厉害、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虞观向秋亦走来,他比两手空空、全靠修炼后眼神好的秋亦好些,手上提着盏不知道何处来的灯,光芒莹莹,能照亮周身。 他走近了,两人对视。 秋亦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没有走。”虞观握住弟子的手,带他往上走,秋亦乖乖顺着他的力道上去。 虞观用通讯玉盘给秋亦发消息了,不然秋亦也找不到这里来。 但他心里还是有怨言——没有由来的,有些不讲道理的,还是有怨言和委屈,秋亦憋了半天,低声道:“你、你下次再离开要和我说一下。” “好,”虞观答应下来,还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他态度太好,秋亦更羞耻愧疚了:“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先不说虞观是他的师尊,轮不到弟子来管教,就算是普通朋友的交际好像也不会要求这么多。 据说太过强硬地束缚勒紧另一方对一段关系是有害的。 秋亦以前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种讨人厌的地方,但如果虞观在意的话,他可以试着想办法改正一下这种不太正确想法。 虞观一手提着灯,一手握着秋亦的手,以一种奇异古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没有。”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说过,你可以再贪心、再幼稚一点。” 秋亦松了口气,看来像他这样弟子要求师尊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一段路很快到了头,秋亦被虞观带着,走得很稳,他道:“对了,师尊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虞观扬起唇角,像是一个真正的、丝毫没有经历过岁月风霜的少年人,提灯的光照亮了他的笑容,竟然显得有一丝活泼,他带着秋亦站定,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看。” 看什么? 秋亦的目光从师尊的笑容移向山坡之下的盆地,彩色的世界在少年漆黑的眼瞳中绚烂绽开。 瑰丽的深蓝、紫红、青绿、橘黄色互相糅杂流动,美丽的花海像是一片从星空坠落至人间的星云,微风吹过,花海摇曳起伏,宛若星云在呼吸,皎白月光之下,部分细小的花苞在馥郁的花香中绽放、伸展每一片柔弱的花瓣,当它们完全绽开时,花蕊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白光,像是一颗颗星云中沉浮的星子。 第118章 二十多万年来,这些花在这里繁衍壮大,一代又一代,在无数的四季轮转中形成了一片无论是谁都要称赞一声的漂亮花海,又奇迹般地被当初埋下第一颗种子的人看到。 ——为什么要来这里? 虞观回答他的弟子说:“想请你看我种的花。” 第62章苦甘花 手上忽地传来一股力道,秋亦措不及防、毫无防备地被师尊带着跌落星云花海之间,柔软的花海铺在地面上,即便是跌落下来也一点不痛。如梦似幻的色彩将少年拥了个满怀,花瓣像是烟花一样轻飘飘崩开旋飞,花茎被压得弯腰,垂下花首,秋亦茫然地起身,纯白的灵光、缤纷的花瓣落在他的衣襟与发丝上,又随着他的动作而滑落,他乌蒙蒙的眼睛中点点星星般的白色灵光,像是星河与梦在流转。 虞观笑意犹在,帮弟子取下一片落在他一缕鬓发间的花瓣。 秋亦扑下身上的灵光与花瓣,小心翼翼地看脚下,不敢再招惹这些一言不合花瓣飞旋的花:“这是什么花?” 虞观道:“苦甘花。” 秋亦记下这个有些奇特的名字,他赞叹道:“很漂亮。” 二人在苦甘花海中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月色如同水银一般流淌,花海静谧地绽放摇曳,幽香传出很远,耳畔是清风与不知名小虫的短促叫声,谁都没有说话,心神沉浸于安宁的此刻。 秋亦觉得即便千载过后他再回首,这一幕依旧会鲜活浮现在他眼前。 离去时,秋亦回首又看了一眼那片美丽的花海,和师尊一起踏向黑暗的小路,他问:“它们会盛开多久呢?” 虞观淡淡回答他:“今夜过去就会全部衰败了。” 秋亦道:“花期好短。” 又漂亮又短暂。 “不,”虞观道,“是因为我见到了它们。” 苦甘花会等到种下苦甘花的生灵看到它的花朵后衰败、死亡,第一株苦甘花是少时虞观埋下的种子生根发芽,一片的花海也由此而生。二十多万年后,虞观再一次见到它们,它们的生命便已经走向了最后的倒计时。 秋亦觉得可惜。 他又想起虞观被塑造成空旷雪域的洞府,觉得虞观好像不是那种喜欢栽种、呵护花朵的植物爱好者:“当时师尊你为什么想要种花呢?” 虞观道:“苦甘花会根据人对自身经历的情感而开出不同的花,即苦花和甘花。我偶然得到花种,有些好奇。” 遥远的时光之前,山峦未成、低谷未现,这里还只是一块普通荒地,少年虞观种下了那颗平平无奇的种子,他对自己目前为止的人生没有怨恨,也没有喜爱,不由得好奇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花,会是苦花与甘花各一半吗? “那开出来的是苦花还是甘花?”隔了很漫长的时间,他的弟子向他提问。 虞观只是道:“既然被你看见了,那就是甘花。” 回到屋中,秋亦将钥匙分了一把给虞观。虞观接过后将蒙了一层灰的临时住宅清理了一下,秋亦则被他赶去修行。 不知道是否是刻意安排,卧房里摆放了两张床相对,各占了一半空间。秋亦很是满意,坐到一张床榻上,取出剑鞘中安分了许久的昭时剑放于交叠的双腿之上。 剑上那道划痕已经留了一个月了,秋亦拂过昭时剑,它仿佛也知道秋亦接下来要做什么,喜悦地发出一声铮鸣。秋亦腰间,乾坤袋自动敞开,郑润所用的玄阶中品黄铁链锤、一些提升法宝品质作用的各色灵香尽数飞出。 这些材料被包裹在灵力塑造的光球之中静静漂浮在空中,灵光闪烁,黑暗的屋子也被照亮。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它们会被秋亦一个接一个地投喂给昭时剑,然后再被炼化吸收,成为昭时剑摆脱黄阶,晋升玄阶的台阶。 包裹青蓝紫三色灵香的光球首先被牵引,昭时剑坚硬的剑身上漾开水波,光球没入其中,璀璨的白光绽开。 虞观无声无息进来,丝毫没有惊动沉浸于提升武器的弟子,他看了片刻,将窗户打开,薄凉月色与晚风一齐流淌入屋内,屋外被虞观刚刚布置下的阵法也已经启动,无人能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流逝,天际的昼阳永恒不变地升起,第一缕日光透过窗户,落到凝神静气秋亦身上,也落到他膝盖上的剑上。 此时大大小小光球已经尽数消失,昭时剑剑身上的划痕消失于无形,它通体散发着一种含蓄内敛的银白光芒,子夜般漆黑的剑柄上,似叶脉又似日光的纹路像是花朵一样生长、绽放,秋亦的手再一次拂过剑身,银白的光芒随着手拂过而彻底收回剑内。 昭时剑沉寂下来,看上去又是平平无奇了。只有握住时,方能感受到这把黄阶中品的剑之中蕴含着磅礴的能量、有惊天动地的变化悄然发生。 秋亦呼出一口浊气,将昭时剑收起。 等到昭时剑彻底消化完,应该能晋升玄阶。 这段时间内,以防能量流逝,秋亦最好不要再动用昭时剑。这对秋亦来说无疑是危险的,所以他在灵舟上一直未让昭时剑晋级,就是担心会有需要杀敌的时候。 现在他是崇山书院的弟子——虽然只是杂役弟子——背靠大树好撑腰,影楼刺客就算追到这里也要先突破其他人围截,秋亦比较放心。 简单用法术洗漱了一下,秋亦与虞观一起用完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约莫是虞观动手做的早膳,感觉坐了一夜的心神都被治愈了。 第119章 辰时还未过,秋亦拿出崇山书院身份令牌看了一眼,作为杂役弟子,他每日都有需要完成的任务,今日便是清扫古拙院。 秋亦想起什么,问虞观:“师尊,你也成了杂役弟子吗?” 柳湛的说法是他的决定就是虞观的决定。 虞观道:“是。” 秋亦有几分微妙的心虚。 他把天上的霜月拽下来,结果让霜月陪着自己来尘埃里打滚。 如果继续细究发散,那么无论是洗手做羹汤,还是当杂役弟子,好像都是因为他。 师尊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形象完全是被他这个弟子一手败坏的—— 秋亦意识到这点,心里发虚,稍稍移开目光。 虞观洞若观火,就算不知道秋亦内心想法的具体内容,也能大致看个七八分。 “秋亦。”他忽然唤了一声弟子的名字。 秋亦手抖了一下,眼睛睁大,看向虞观,仿佛有电流顺着意识窜入心脏、四肢,激起一阵战栗。 虞观很少、很少喊他的名字。 这说起来有点离奇,但事实确实是如此。虞观本就相对而言比较少言寡语,与秋亦说话时,又总是单独的、离得很近的,用不上正式的喊名讳。 虞观接着道:“你无需在意,我虽然是你的师尊,但现在更是你的同伴。” 少年人扬眉,稍稍靠近些让秋亦看自己的样貌,银灰的眼眸像是一不小心便会深陷进入的厚重积雪,他提醒道:“至少,过去身是这样,过去身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 秋亦看着对方与自己同样年轻、略带青涩的脸庞,迟钝地点了点头。 虞观微笑,又告诉弟子一件事:“而且我以前也做过崇山书院的杂役弟子,现在只不过是又回头再做一回。” 之前的困惑刹那得了解答,他的师尊以前果然来过崇山书院! 秋亦想了片刻,忽而又皱眉道:“我有师祖吗?是崇山书院的吗?” 虞观伸手点点弟子的额头:“没有。” “你没有师祖。”他道。 只有我。 虞观要去的地方是崇山书院的藏书阁,他先带路将秋亦送到古拙院院门口,然后才与秋亦道别离开。 院门四角屋檐翘起,屋檐下挂着写着“古拙院”的牌匾。秋亦拿出弟子令牌,让外面拦着的法阵感应好后几步穿过阵法,踏上台阶,伸手推开院门。 这里似乎久久无人来了,庭院荒芜,一株粗大的菩提古树遮蔽了道路,紧闭的正屋透着没有生气的冷清,青砖地面上堆着厚厚的一层落叶,几乎让人无处下脚。朱红瓦檐下,一只熟悉的老黄狗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口吐人言:“你好啊,小家伙。” 它的声音就像是外表一样苍老。 秋亦昨日才看过它瞬间压制红香的战斗,即便对方是熟悉的土狗样貌、和自己师尊好像是旧识,他也不敢大意,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你好。” 似乎只是想要简单地打声招呼,老黄狗阖上双眼,没有再说话。 秋亦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院落很大,使用除尘诀太消耗灵力。这个时候,那些战利品格外好用,秋亦抬手取出几道清风符,灵力注入,天地间的阵阵清风响召而来,卷起灰尘与落叶,火符化作火焰将垃圾烧毁得一干二净,接着水符清洗地面,最后再次以风符吹干庭院。 一整套流程下来,也不过半盏茶功夫。 老黄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流露出一点蠢蠢欲动,它开口道:“虞——堕仙反正在散养你,你要不要干脆来我们书院?” 散养……这个词确实精准。 秋亦道,“我现在就是书院的杂役弟子。” 老黄狗:“杂役弟子还不算是正式弟子,往上的外院弟子和内院弟子才真正算是崇山书院的一员。” 秋亦不为所动,道:“可要再往上走就需要选择一位老师了。” 少年身姿挺拔,双目澄澈,语气诚恳,强调道:“我只有一位师尊。” 老黄狗摇了摇尾巴,晓得他的意思了,不再劝他,但是提醒道:“他已经太久没来了,现在杂役弟子也能修行外篇,你虽然是因为意外而来,被惩罚做四年杂役弟子,但是书院不会对你有什么特别的限制,你记得去藏书阁看看。” “他”是谁不言而喻。 秋亦能感受到老黄狗的善意:“谢谢您。” 他转身要离去,一回头,就见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虞观站在门口,微微笑着。 第63章外篇心法 有点意外之喜的感觉。 秋亦下意识也对虞观露出笑容,走到他面前:“你没走吗?” 虞观看他,而后缓缓颌首,笑容收起,语气平平:“它都要抢人了,我又怎能离开。” 果然听到了。 老黄狗心想:真上心啊。 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当年那个冷漠的少年居然会在多年后对另一个人这么上心,难道小道传言说长者总是难逃溺爱弟子一辈是真的? 它年纪比虞观还大,此时被虞观看着,感觉有些不大自在,舔舔嘴唇,尴尬地默默地进了屋:“不和你抢。” 虞观给它留了面子,不置一词。 他对秋亦道:“现在不止招惹人了。” 秋亦:…… 秋亦说:“师尊不要挤兑我。” 第120章 从古拙院离开,秋亦道:“外篇是什么?” “崇山书院的心法简化阉割版本,全称是《三圣道解注释外篇》,全篇原为天阶上品心法,后来在第二劫末丢失了关键的几张内页,品阶下滑成了天阶下品。外篇只有玄阶下品,不过对神识的修养很有好处。”虞观道。 秋亦思索,原来是专门作用神识的高阶心法,怪不得当时红香蛊惑起方肃会那么困难。 心法可以兼修多种,既然老黄狗都特意提醒了,秋亦便与虞观一同往藏书阁去。 一路僻静,此时正是崇山书院弟子上课的时间,除了杂役弟子外,外面少有人行走。偶尔能碰见的外院弟子或是内院弟子三两结成小队,全副武装从致行堂走出,往书院外去。 就像每一个势力一样,崇山书院不会白白养着学员,杂役弟子有每天必须要完成的活计,外院弟子、内院弟子也有每月必须要完成的强制性任务。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已经运用很久的奖励制度,除了强制性任务之外,崇山书院弟子每接取并完成一个任务,都可以获得一定的贡献点,利用贡献点他们可以兑换书院内的各种资源。 秋亦看了眼外观漆黑深沉的致行堂,在昭时剑晋级完成之前,他暂时是不会离开这个安全壳去外界的,不过或许会有其他任务适合他。 藏书阁位于学堂正后方,行过林园拱桥,再穿过一排排庭院屋宅,就能看到立于山头之上的四层楼阁。其与致行堂的冷沉风格截然相反,通体由砖瓦红木搭建而成,屋顶铺就的是黄色、青色、蓝色等多色交织的琉璃瓦片,枣红柱梁上雕刻着莲花、菩提、笔墨等纹路,古色古香。 普一进阁,首先见到的便是一位拿着晶片雕刻的福态老人、一位看起来是领了在这里值班任务的年轻外院弟子。 虞观将令牌给那位弟子看过,往书阁内部去。 而秋亦留下来,将身份令牌递过去,道:“我来取外篇。” 年轻弟子看了一眼秋亦身上新换的杂役弟子服,接过令牌,提起毛笔在上头划了两笔,墨色渗入令牌消失不见。他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本蓝皮封面的崭新书册,与秋亦先前递过去的身份令牌一齐拿给秋亦:“这是拓本,无需归还,六个时辰之内会自动焚毁。书上有禁制,别动想要透露出去的歪脑筋,否则会死得很惨。如果有看不懂、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在上课的六个时辰之内去学堂旁听,或许能对你有帮助。” 秋亦收下:“多谢。” 年轻弟子笑起来,道:“你是新来的弟子吧,我们书院虽然小,但是大家人都不错,氛围也好。你好好努力,攒足贡献点后可以来这里学习新的功法,争取早日升为外院弟子。” 秋亦只是笑了下。 崇山书院的普通杂役弟子想要离开需要缴纳一笔不小的贡献点,相当于是签了卖身契在书院,这样的情况下,选择晋级成为外院弟子、内院弟子是杂役弟子最佳的路径。但是秋亦不需要,他只要呆满四年便可离去,他不会在这里停留。 走出藏书阁,秋亦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丝质的面料柔软冰凉,几句话的功夫,乾坤袋中就多了一本玄阶下品的心法。 虽然秋亦修行的功法品阶基本都不低,但须知,一般金丹境界修士多的是手中功法最高级别的也就只有玄阶下品的,混得再惨些,元婴初期可能都没有一部玄阶上品功法。修真界的资源向来是僧多肉少。 “杂役弟子也免费发放玄阶下品心法,奔着这一点来的人应该不少,崇山书院会变得兴盛起来吗?”秋亦道。 刚刚他从那名年轻弟子口中了解到,这项规定是这三十年内才拍板执行的,当时崇山书院凄惨到讲学先生和学员加起来也不过百人,执行这项规定后才吸引来不少新鲜血液,情况渐渐有所好转,看起来真的有几分繁荣的样子。 他们已经快要走到学堂,闻言,虞观看向立于学堂之前的三位面目模糊的高大石雕。 在他还是个和除了年纪轻些好像无数普通低境界修士再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丝毫名气、默默无闻的低境界修士时,虞观曾远远见过他们在学堂之中讲学,地涌金莲,菩提静心,密密麻麻的学子快要挤满了书院,连他这个只是路过扫尘的竟也无意间得了馈赠。那时候崇山书院规模比现在还要大得多,连统御东洲的神朝也不敢轻怠,现在被喊做老祖的老黄狗还只是只捉蝴蝶的幼崽。 虞观道:“或许吧。” “假若盛会上有崇山书院的核心弟子取得较好的名次,干涸的气运也会再生的。” 回到屋内,将门窗关好,秋亦取出拓本,神识漫进,右手翻开第一页。 在神识的感知中,《三圣道解注释外篇》散发金光,如同薄薄树皮一般材质的内页上细密的文字浮至空中,如同一只只游动的蝌蚪。恍惚之间,有一位持着书册、面目空白的年轻人立于面前,如同老友一般与他侃侃而谈三圣之伟业、三圣之妙语、三圣之主张。他谈得越多,他手中的书册越是古朴厚重,年轻书生像是秋亦打开拓本一样翻开书册,莲花、菩提、笔墨幻影如同水里的鱼一般鲜活跃出纸面,又像流光一样转瞬消失无形。 即便观念相差再多的人也要有几分动容,多一分理解,而秋亦对人对事的态度与三圣的想法吻合众多,他被书中之言引起共鸣,像是江河接受湖泊、海绵吸收水分一样无比自然地便理解吸收了那些晦涩的文字。 第121章 书册无风自动、一页页翻开,文字一段段浮出,倒映在秋亦的双眼之中,倒映在秋亦识海的湖面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没有面目、但给人以熟悉、温和之感的年轻书生恋恋不舍地停下论述,微笑着向秋亦点头致意,他的身影消失,“啪”一声,翻到了尽头的书籍合拢。 秋亦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自然地闭上眼睛,周围的灵石破碎,灵力随着他的呼吸一同流入体内。视线陷入黑暗,意识下沉,识海之中,白光依旧惨白,宁静空澈的湖泊漾起波纹,水面无形间似乎又高了一点,一把袖珍小剑若隐若现;丹田之中,灵力泉水般涌动,自行沿着一条全新的路线开始运转周天。 …… 秋亦花了两天时间,彻底理解吸收了这篇涉及很多生僻深奥词汇与道理的《三圣道解注释外篇》。 他睁开眼时,拓本早已自动销毁,只留下一些灰烬。 视线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未看到虞观,秋亦怔愣了片刻,一丝奇怪感稍瞬即逝划过心头:似乎从灵舟上说开后,师尊对他的态度就更松弛了些。 若说以前是寸步不离地注视、思考、犹豫,那么现在就是有的放矢、更加笃定的从容。 师尊心,海底针,秋亦猜不透自己师尊的具体想法。 他打开窗户,让风流通进来,接着清理完灰烬,查看通讯玉盘上的新消息。 目前为止,秋亦的通讯玉盘上就只有虞观、宗舞、红香这三个固定联系人。虞观和宗舞都有新消息发过来,红香却是停在了之前的连篇抱怨之中,从小黑屋出来后秋亦也未见过他,按照红香的性格来说这很不应该,秋亦猜测他或许目前处在一个特殊的境地之中。 他和红香的关系早已因为一系列事情缓和了下来,秋亦为红香祈了下平安,希望他不要太缺心眼把自己玩死,然后首先看了师尊的消息。 虞观发了好几条消息,似乎每次离开时都要发上一条。秋亦醒来后,他可以说是精准无误地卡着秋亦睁眼的时间再次发来了消息,内容简短,重复了上面去往藏书阁的消息,告知秋亦他现在还在藏书阁中。 秋亦翻了翻,发现自己家师尊这两天好像大半时间都花在藏书阁中了。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每次他修行时师尊都是在给自己找事情做,要么盯着他看,要么雕刻耳坠,要么捧着书看。崇山书院的藏书阁里有需要花费大量贡献点兑换的功法,自然也有免费可阅的各类典藏,不过一般弟子没这个闲工夫去看罢了,很符合虞观的需求。 ……太好学了,秋亦想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如果师尊是新历时代的人,他说不定会是学者一样的人物。 他回了个好,接着按顺序翻阅宗舞的消息。 他们上次的消息停留在宗舞通知他影楼的悬赏任务,而现在,宗舞告诉秋亦,悬赏令已经面向大众公开了。 秋亦一阵牙酸,虽然他人在崇山书院里,又顶了张新捏的平平无奇面庞,安全还是比较安全的,但突破金丹并捏脸看起来还是迫在眉睫。 他感谢完宗舞,又想到自己乾坤袋中的那些用不上的东西,问宗舞在东洲有没有办法传递物件,他可以把杂物友情价卖过去。想了想,秋亦又补上一句,还有一些蓝色和紫色灵香。这两种等级的灵香数量很多,但是又是对一般筑基境修士有作用,对秋亦效果不大,上次他晋级昭时剑消耗了一些,其余的也没了价值,一并卖给宗舞算了。 不知道宗舞是不是因为职业原因时时刻刻盯着通讯玉盘,总之他回复得很快,问清详单并且商谈好价格后,宗舞直接发来一部秘法,让秋亦利用通讯玉盘的联络传送东西给他就行。 秋亦丢了一个乾坤袋,赚得几千下品灵石,本就雄厚的身家再次上涨了一些。 回复宗舞已收到灵石后,秋亦收好通讯玉盘,思索了片刻,推门而出,向致行堂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中,一排排木制的高大书架排列,漂浮的尘埃被阳光照得金闪,空气中浮动着油墨书香。 虞观的手拂过那一册册竹简、玉简、旧书,目光一一掠过,万载已过,崇山书院的库存愈发庞大,书阁的排列也与过往不同,他想找的那一册低阶功法、或者说是效果特殊、不能单纯以品阶划定的秘法也已经不在原处。 虞观找那本秘法已经找了两天,他并不焦急,极富有耐心,除了在察觉秋亦醒时露出了一丝微笑外,表情、心情再无波动、沉静如幽深的古井。这般好的心态之下,他缓慢扫过每一寸空间,自然而然地没有错过藏在旮旯角落里的那一本蒙尘古书。 修长的手指停下,虞观轻轻一挑,古书落于掌中,灰尘为清风拂去,上面字迹隐隐浮现——《苦甘濡血问心解》。 第64章指导 致行堂中,秋亦像每个初来乍到书院的弟子那样花了点时间去翻阅长长的赚取贡献点的任务清单,以及贡献点可兑换资源清单。 灵力投影在致行堂空中显示。 【任务清单】 【清理灵田杂草1/3,5点贡献点】 【修剪园林1/0,20点贡献点】 【帮忙带田卷灵兔一天0/1,15点贡献点】 …… 【杀掉书院附近一带作乱的易天教徒马师,200点贡献点】 【治理桃花镇水鬼,200点贡献点】 第122章 【急需成熟血心摘,4000点贡献点】 【杀死书院叛徒洛志灵,20000点贡献点】 …… 越往下任务价值越大、贡献点也越高低起伏,如果点开任务,还有具体详情和要求可以了解,比如说修建园林要求有栽种灵植经验、田卷灵兔的习性、马师和水鬼筑基后期的境界、血心摘的外貌模样、洛志灵所犯的事情、修为和部分功法等等。秋亦全都扫了一遍,崇山书院的规则很明白,一些简单易做的任务能赚到的贡献点很少,想要高收益就要面对高风险。 他摸摸自己腰间挂着的玄黑剑鞘,隔着一层剑鞘都能感受着昭时剑的激动,心中记下几个相对而言性价比不错的任务。等昭时剑晋级完成,他就可以去接需要出去做的任务了。 与任务清单相比,兑换清单显得更加令人心潮澎湃。某种程度上来说,崇山书院的落魄反倒让兑换清单上的物件更适合出窍境以下修士。 略过那些自己不需要、或是高昂的贡献点要求令人望而生畏的,秋亦着重注意了崇山书院的独特修炼场所。 【杏林养神,150贡献点/时辰】 【菩提悟道,200贡献点/时辰】 【莲池练武,150贡献点/时辰】 杏林增长神识、菩提提升悟性,皆是不容错过的好福地。 秋亦目前身份令牌里贡献点为0,加之这两日沉迷闭关,每日的强制任务都无心完成,要不是虞观顺手帮他解决,贡献点直接能扣成负数,现在注定是享受不到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任务与兑换清单录入刻着“崇山书院杂役弟子知冬”的身份令牌之中——索性都被识破了,秋亦没有继续沿用陆五德的脸和名字,不过介于自己被通缉着的状态,他还是换了一个新伪装。 录入过后,秋亦可以随时通过令牌知晓两份清单的变化,即便在外也能发布或是接下任务。只有用贡献点兑换具体资源时还是要往致行堂来。 致行堂中的值日弟子见多了初次前来的杂役弟子,连他本人初次来时也是看着兑换列表眼馋而不得,见秋亦似乎有心生气馁之态,值日弟子想起过去的自己,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道:“这位师弟不必太愁苦,你有筑基中期的实力,积攒贡献点还是很容易的。” 崇山书院以身份与修为论辈分,这位值日弟子是筑基后期的杂役弟子,身份和修为都压了秋亦一头,但头一回被人叫做“师弟”的秋亦还是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这时,任务列表更新了一下,值日弟子看了眼,兴致勃勃道:“这个任务就挺适合的,师弟你可以看看。” 他说得不错,确实适合。 秋亦看了看,伸手接下了这个任务。 崇山书院演武场。 这里仅仅比灵舟停泊的讲经道场要小一点,生息石筑城的圆形平台凸起,四面方向皆筑起短短一截石阶。今日无课,没有离开书院的弟子多半跑到这里来打磨自己。 万里碧空之下,穿着不同弟子服的书院弟子在台上或是独自练武,或是两三人约好彼此切磋,或是围观其余同门切磋,彼此之间多数时间泾渭分明,但偶尔也有无辜者被波及不爽大喊的时刻。 晋升金丹境界的弟子往往会选择在自己院落、或是在开辟出来的单间修行场中修行,所以匆匆扫去一眼,这里的弟子基本都是金丹境界以下。 这几日才晋升筑基中期的傅蜂抱着剑等候,笑着同认识的弟子打招呼,过了一会儿,见一面生弟子朝他这里走来。 那弟子长相普通、人海里可以一抓一大把,但漆黑的眼睛却分外澄澈明亮,整个人的姿态舒展而放松,这令他看上去可以称得上清秀。他穿灰衣,且衣袍角落刻着一道痕,这代表其杂役弟子的身份,境界却有筑基中期,想来是才加入书院的。 秋亦走近,确认对方身份:“是傅蜂、师兄吗?” 他还卡壳了一下。 傅蜂点了点头。 秋亦看了看四周,这里正好空出了一片地,道:“那我们现在开始切磋?” 就在刚刚,他接下了傅蜂发布的打一架切磋指点任务,对方要求是筑基中期或是筑基后期、实力强点,给出的贡献点足有150点。 一在院内,二时间短收益高,三正好做完任务就能去试试崇山书院的特殊修炼场所。秋亦觉得不错,给师尊发了消息后便接下任务直奔演武场而来。 傅蜂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好斗的火光,又道:“你不必太顾及,用全力将我压制到极限就好。” 他要用这场对战比试来打磨自己的境界。 秋亦估计了一下傅蜂的实力,决定只听一半的一半。 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傅蜂骤而拔剑,呵道:“小心了!” 话音刚落,傅蜂暴起袭来,其手中用尽全部资源供养的黄阶中品的玉生剑嗡鸣似蜂群,剑尖漆黑,如同蜜蜂的毒针般渗人,凌冽而叫人生畏。 院内弟子切磋,虽然对方明显境界稳定、估计不久就要突破筑基后期,但第一击傅蜂还是没敢使杀招,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剑招威力也足够骇人! 五丈、四丈、三丈……傅蜂就好像真的像他所修的剑法意象一样背生翅膀,速度快得惊人,而他越是靠近,玉生剑上的灵光就越是璀璨,那震荡空气的蜂鸣声就越是清晰。 最后三步!玉生剑狠狠斩下! 第123章 其锋芒,若说可将站在原地不动的杂役弟子直接斩断也不为过! 秋亦瞳孔中映着那把来势汹汹的剑,神情波澜不惊,也看不出他是如何、或者何时移动的,好像只是一步之细小变换,玉生剑竟然就被那样轻巧躲过。 “铛——”玉生剑与演武场的地面相撞,火花擦过,留下一道剑痕,生息石材质的地面自动开始愈合,傅蜂看着秋亦,赞叹道:“好身法!” 他的剑未因为赞叹而停,猛然横劈而去:“再接我一击!” 傅蜂攻击凶猛,而秋亦却像是在水中漂游的蛇,身体稍稍动弹,甚至只是偏头、侧身,便能躲过一次又一次剑击,这种近在眼前、但是就是怎么也打不到的情况最是搞人心态,傅蜂久久得不了手,心头燥郁如同野草般丛生,又是一招落空,他竟是主动拉开了距离。 他从小开始学习父亲的成名剑法《刺蜂剑法》,如今与这部玄阶下品功法接触已有三十载,却是最近才隐隐领悟其最后一招。 如果是那一招,说不定能击中这个人! 玉生剑猛地被抛掷高空,轰隆的蜂鸣声中,玉生剑一剑化为千百柄一模一样的利剑,每一柄剑都是实物,每一柄剑都缀着战意与杀意,如同真正的蜂群倾巢而出、嗡动翅膀,悍不畏死地要射出毒刺将敌人消灭。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吸引了不少演武场上的其他弟子,他们一边隔着一段距离围观,一边小声交谈。 “傅师兄用杀招了?” “上次见还是书院大比的时候了吧,傅师兄突破筑基中期后用起来威力更强了。” “对面那个弟子是谁?他也不简单啊。” 千百把玉生剑在背后张开一道剑幕,傅蜂看着秋亦,高声道出心中藏了很久的困惑:“你为何不拔剑!” 你的剑为何一直安于剑鞘之中! 剑修对决,不拔剑是极为不尊重的行为,傅蜂一开始以为秋亦躲过攻击后很快就会拔剑,结果到现在也没看到秋亦的剑。 秋亦略一思索,也知晓不妥了,解释道:“我的剑在晋级之中,暂时不能动用。” 那些杂物都被打包卖给宗舞了,他手头一时间还真没有可以暂时用一下的剑,不过天大地大,雇主要求最大,秋亦想了想,一跃而至演武场中心——那里立着一个武器架——他从上面抽下一把剑来,轻轻晃悠两下适应了下手感,对傅蜂道:“好了,让我看看你的杀招吧。” 武器架在演武场已经放了多年,但性质更接近于装饰、模型,其上摆着的所有武器都是凡兵俗铁而已! 这人要用凡铁铸造的剑来对抗自己的杀招?!大家都是筑基中期,你凭什么这么嚣张?就凭你身法比别人好吗? 围观者都要哗然,身在对局中的傅蜂更是深觉受辱,玉生剑与他的内心共鸣,嗡鸣之中带上了酷烈的愤怒之情,下一瞬,破空声爆裂,蜂群般的群剑蓄着深沉的力道,猛然向秋亦飞射而去,如同一根根淬毒尖刺。 在大多数围观弟子的眼中,这一剑剑威力与速度几乎都无可挑剔,几乎没办法躲下。然而秋亦看着,却觉得…… 他握着那把凡铁铸就的剑,灵光覆盖剑身,剑身看起来璀璨,而剑尖而漆黑——熟悉的感觉猝不及防间席上心头,傅蜂赫然睁大眼睛——毒刺般的铁剑轻盈而又悍然地对上迎面而来的玉生剑群,震荡回响的蜂鸣声中,只听“咔嚓”一声,好像有玉杯坠地破裂,剑幕被一道毒针狠狠刺穿,灵光碎了一地。 却觉得…… ——破绽百出。 第65章陪练生意 围观的书院弟子已经看呆了。 “太厉害了!大师兄筑基境时都没有这么厉害吧!” “他怎么做到的?他难道也学了一样的剑法?” “不是、你们不该关心下他的剑道境界吗?就算他真的学了一样的剑法,那也不该轻轻一下就破了傅师兄的绝招吧!” “剑道肯定有境界,不然那柄铁剑那一下肯定会碎得彻底。” “傅师弟是发布任务找到这位弟子的吗?我也想和他切磋比较一下。” 剑幕被一点戳破,用灵力分出的假剑破碎,一切的支撑点玉生剑直直向下坠落,被秋亦一手接住,灵剑在他手中漂亮的转了个圈,又随着小臂抬起落下给予的力,似飞镖一样笔直投抛向傅蜂。 看得出来只是随手一扔,玉生剑如慧芒划过身边,傅蜂抓准时机精准伸手牢牢抓住剑柄,手掌因为剑身的势而隐隐发麻,他看秋亦的眼神也截然不同了起来:“你……” 面貌普通的杂役弟子只是举起手中铁剑,打断道:“准备好接剑。” 宛如先前傅蜂奔袭的复刻,只一刹那,秋亦身影暴袭至傅蜂面前,那柄凡剑狠狠斩下! 傅蜂心中震颤,他没有修行秋亦的那种奇妙身法,只好连忙抬剑抵挡。 “铛铛铛铛铛——”双剑碰撞的声音不绝,仅仅片刻功夫,傅蜂之前用出的一招一式便被一一返还于他身上。然而最可怕的是,明明他知道对方的下一招会如何出手,但一旦对上,他却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只觉得对方的剑犹如蜂群一般将他缠绕,令人无处可躲,冷不丁便会被阴冷的毒刺蛰到。 傅蜂很疲惫,也很紧张与害怕。明明用的都是一套剑招,对方看起来游刃有余,而反观自己,却一招不慎就会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第124章 秋亦的眼眸冰凉而可怖,凡俗铁剑招招式式含着杀意、皆是奔着毙命而来! 恐怖令人胆颤的压力沉沉挤压心脏,傅蜂甚至忘记了此时不过只是切磋,他又一次举剑应对拆招,处处被压制得难受至极,额头不由得渗出冷汗,肉/体和精神因为紧张而高度集中,恍惚中竟感觉这短短的一段时间远比他学剑的三十年更要漫长与难熬,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在旁人手中使出了新的威胁的剑招在他眼中一次次闪过,功法的内容、学剑的记忆又一幕幕在心间闪过。 终于,在灵力要见底的那一刹那,傅蜂动了! 他照例挡下秋亦的一击,然而在那短暂的空隙之中,他手中的玉生剑以却一种与之前疲于应付的状态截然不同的精气再度斩出!这一剑是如此精妙与气势惊人,嗡鸣之中好像真的能看到毒蜂之身影,漆黑剑尖毒刺猛然扎下,铁剑赫然破碎成无数碎片,叮呤哐啷落在生息石的地面之上。 秋亦轻轻一闪,躲过余波,看着手中的只剩半截剑柄的铁剑略有些苦恼。 而使出这一剑的傅蜂原本被压制的惊慌胆颤顿扫一空,他持着剑,神情亢奋而激动,不可思议地道:“我、我剑道入门了?!” 学剑三十载,他今日终于跨过了第一道门槛! “是的,”秋亦抬眸,作为对决者与一力促成者,他自然清楚傅蜂身上发生了怎样的突破,“恭喜。” 傅蜂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乐得合不拢嘴,好半天才找回神智,连忙道:“谢谢师弟、谢谢师弟,帮大忙了,我把贡献点打给你!” 他低头操作一通,秋亦拿起弟子令牌一看,发现多了400点贡献值。 一口气把自己所有贡献点全转过去的傅蜂解释道:“咳,我最近才突破,有些囊中羞涩,希望师弟不要介意。” “……”秋亦举了举手上也快碎了的剑柄,道,“这剑有办法补偿吗?” 毁了人家的模型,怪不好意思的。 这个傅蜂还真不清楚,他正思考,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弟子喊道:“凡剑而已,管事不追究,这位师弟——师兄,你还接任务吗,我也急需要有人切磋打磨招式!” 一呼百应,其余弟子纷纷道:“对啊,还接切磋任务吗?你看我行吗?我也想要入门。” 其中剑修喊得声音最大,一个穿着内院弟子衣服、身份按理来说比其他弟子都要高的筑基前期剑修甚至恬不知耻地一口一口师兄看看我我行不行。 知道不要赔钱的秋亦放下心来,又被声浪震得耳朵有点疼,他一一回答:“还接。不过剑道入门的效果不一定能做到,这次能造成这样的效果主要是傅蜂师兄他原本底蕴就已经足够,只差一点灵光和机缘而已,我只是顺势给予了一些压迫与提点……” 秋亦说得确实是实话没错,然而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口中的一点灵光和机缘到底有多么难得——修真界苦苦修行的人那么多,大家谁没有底蕴,能用努力去弥补的谁都能做到,就是差得这一线的灵光啊! 更何况这位杂役修士拿着一柄凡剑对黄阶中品宝剑,轻而易举复刻傅蜂的剑招,他的剑道水平一定不止入门,不知是半步登堂还是已入登堂,和有这样剑道境界同修为修士对决,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赚大发了! 各个弟子皆是眼冒绿光,上天果然待他们不薄,咱们书院居然还能进个这样的嫩苗苗人才,真是,好、极、了! 秋亦:“……” 不过他沉吟了一会儿,发现这陪练生意好像真的能做得。 …… 崇山书院致行堂中,先前同秋亦说话、专门负责记录任务清单的值日弟子又看到了新的任务冒出。 又是哪个弟子要招陪练了,值日弟子习惯性的点了进去。 【做陪练1/3贡献点:-150点即接取任务者给予发布任务者150点贡献点】 【任务详情: 限定接取范围:筑基后期以下;推荐剑修;不保证效果;每日只对战三个人,请提前约定好时间地点】 【任务发布者:知冬】 这个任务的发布者是刚刚的新入门小杂役弟子吧,但是这个任务内容和贡献点……值日弟子擦了三遍眼睛。 啥玩意?发错了? 他又一眨眼,发现这个任务转瞬便被接满了。 值日弟子:“……啊?” 今天剩下的两场切磋,对手都是没有入门的剑修,他们打完也没有像傅蜂那样直接被带到突破入门,不过即便如此,两位剑修依旧给出了好评,表示大师我好像悟了一点,大家热情也仍是不减。 秋亦:…… 他猜自己估计还能赚上一段时间。 他跳下演武场的平台,发现虞观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秋亦笑着迎上去。 他的对决基本都在一盏茶功夫内结束,打了三场也没过一个时辰,他还以为虞观还在藏书阁中。 虞观等他走到自己身边,然后转身和他一道离开,道:“在你发任务的时候。” 秋亦对他笑,评价道:“崇山书院的任务系统还可以再完善些。” 比如说出个招募板块什么的。 虞观想起刚刚演武场上秋亦混得风生水起的轻松模样,忽然道:“你觉得崇山书院怎么样?” 第125章 “……”这是个比较宽泛的问题,秋亦沉默了片刻,他其实还未在崇山书院真正呆过多久,不过目前的印象还是有的:“是个很有规矩、很平静安宁、很理想的的地方。” 如果将所有势力分出个灰白黑,那么崇山书院一定是白色的那个,其书院的种种理论,包括那个兽性之说,都富有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就比如说,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去伤害别人——资源的抢夺中怎么可能不对立、不造成伤害?一位天才想要登顶,背后堆砌的一定是其他修士的败北、甚至死亡。 如果真的条条框框都按照理论而来,怕不是抢无主宝物之前要先被敌人砍一刀然后再顶着负面状态砍回去,这样才能造成完全的正确,简直荒谬。 秋亦不知道书院到底是怎么看待这种理想主义色彩的,看院长柳湛的表现似乎是完全地接纳了理想的部分,但崇山书院又能活到今天,不像是完全听了理论的样子,秋亦猜测大概院长是个例外,其余的人则是选择性吸收并迭代更新了。 然后秋亦又道:“书院氛围很好——但这种环境也往往会滋养人的惰性、麻木,所以估计是为了解决这个缺点而弄出强制性要完成的任务、书院大比、排名。但是即便是这样,我觉得竞争也没有外界独自闯荡的散修激烈。” 除了每月一次的强制任务,不进入秘境的书院弟子恐怕少有面对生死关头的时候。今日的傅蜂就是因为这个卡住了。 “不过安逸的环境也有好处,比如说死亡率会大大降低、能更容易结交到志同道合的修士等等,”秋亦顿了下,“总的来说,崇山书院的环境适合我想要潜心修行时呆一阵,但我不会久留,我会很快离去。” 虞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秋亦道:“怎么了?” “我觉得有些奇妙,”虞观微微笑了一下,“你和我所想一致。” 在同一个地方,相隔二十多万年,他的弟子说出了他少时心中所想。 第66章训练场 申时,血赚七百贡献点的秋亦来到莲池。 在虞观的介绍和建议下,秋亦为自己的初次尝试安排了莲池、杏林、菩提树的顺序。 虽然时值金秋,但莲池的景象却依旧旺盛如盛夏,还未走近,便远远瞧见一片碧绿之景,浓绿荷叶挨挨挤挤,似伞盖倾下,粉白二色的莲花于绿荷之中冒出头来,亭亭玉立,角落又有几株菡萏羞涩半掩花芯。 莲池、杏林、菩提此神异三处并不是完全的真实之景,它们是由于三圣日日夜夜于附近悟道、讲经,得天地感应后所形成的特殊异景固化而成,所以风景永恒不受外界影响。 莲池外界也有透明结界保护,秋亦拿出令牌,扣除三百点贡献点进入结界。 穿过无形的结界,底下皆是碧绿湖水,秋亦足尖轻点,自然落在湖面漂浮的一方厚实叶盘之上。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平静的莲池中忽泛迷雾,只消片刻,蒙蒙白雾横跨漂浮莲塘上空,将此地衬托得宛若仙境天宫,唯有身处其中的来客能感受到暗藏在美轮美奂景色背后的锋利杀机。 周围的莲叶荷花都深陷消失在了雾气之中,即便秋亦探出神识也难以再寻踪迹,而视线范围也被局限在了自己身边这一亩三分地。 惯常依赖的视线与神识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可信起来,秋亦下意识凝神屏住呼吸,耳朵动了下。 “咻”。 一道仿若幻觉的声音忽地响起。 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浓浓白雾遮蔽了五感,辨认消耗了时间,本该轻松躲过这一击的秋亦险之又险躲过,右眼下方一指节距离处霎时多出一道刀划一般平滑的伤口,血液从伤口溢出滑落,几乎像是一道血泪,火一样的灼烧之感从伤口蔓延,秋亦眼睛微微睁大。 那东西一飞即过,体型又小,但距离极近、几乎擦脸而过的情况下,他还是看清了那是什么——一枚莲子! 第一颗莲子只不过是开胃小菜,浓浓白雾之中,伴随着“咻咻咻咻咻咻”的声音,无数莲子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打来! …… 崇山书院落魄归落魄,但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书院中的三个特殊修炼场所皆有其优秀独到之处,哪怕因为岁月历久悠长,修炼场效果打了大大大折扣,也要比一些压根没有这种资源的小势力好太多。秋亦现在所入的莲池也曾久负盛名,无论是用来练习身法还是攻击之法,都是很好的选择。 每当有修士进入,莲池会漫起白雾封锁修士的神识、弱化修士的五感,然后根据对所入修士的境界判定决定攻击强度,攻击方式有莲子、花瓣、荷叶、水藤蔓等,修士撑得越久,莲池的攻击就越是强劲,每一次的攻击还会带来眩晕、灼烧等负面效果,令不少进入这里修行的修士都叫苦连天。 如此高强度的修炼场一开始还差点送走了一批想让花贡献点买来的时间物尽其用的头铁修士,后来书院当时的院长联系上阵界,砸钱搬回来一套有生命危险就自动踢人的机制才算了结。 不过,以虞观对秋亦目前状态的了解,不用昭时剑的情况下,秋亦勉力能用身法躲过撑住两个时辰——或者说,即便他做不到他也能逼着自己突破做到,秋亦就是这样的人——不会体验到这个保命的机制,只是狼狈程度就有些难以预测了。 人来人去,皆是孤身独行,每一个弟子进入的都会是一个平行独立存在的单独莲池,这令他们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帮助。虞观静静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天黑,本就数量不多的弟子都已经回去打磨今日所得了,才终于看到秋亦的身影。 第126章 黑幕漆黑,但是虞观看得很细致。 他的弟子和他想得一样狼狈,大概是跌落水中了,身上湿漉漉的,披散的黑发搭在肩上、背后,发带粗糙地被系在右手手腕之上,身上一道又一道伤口翻出鲜红的肉,流出猩红的血,那些泡了水的则边缘泛白。 一出莲池,那些伤口上的负面效果就全都消失了,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但身上灵力彻底耗尽,枯竭的感觉烧灼着胸膛心脏,疲惫的眼神在看到虞观后亮了一下,秋亦脚步轻快,他捧着什么,快步走到虞观身边,伸开原本蜷缩攒紧的手指:“看!” 几粒圆圆的莲子躺在他掌心。 虞观垂眸,夸他:“好厉害。” 秋亦愣了一下,抿唇笑了,将莲子倒入虞观手中:“给你。” 虞观没有推辞,他剥了两颗莲子下来,先喂了秋亦吃一颗,然后自己再吃一颗,剩下的两三颗放入乾坤袋中藏起来。 莲子新鲜极了,嫩而清甜,滋味上佳,虽然不是他想象中的灵植果实,但是当零嘴而言还是很不错的,秋亦满意地眯起眼。 虞观先用灵力吹干洗净了把自己搞得脏兮兮湿哒哒的弟子,又到他身后,伸手将他长发捋至身后,轻轻一拢,一手握住,另一只手解下秋亦主动抬起递过的手腕上的发带,给人束好头发,动作娴熟至极,只几个呼吸便完成了所有事项。 这时他回到秋亦身前,上下打量一下,指出:“你该换身衣服了。” 秋亦的皮肉伤在强大的身体素质之下慢慢愈合,然而杂役弟子服却是破破烂烂的。 虞观看着偶尔露出的一点皮肤,深深、深深地皱眉,心道崇山书院衣服的质量未免太差。 如果让负责书院弟子服饰材料选取等各个基础工作的管事知道,必然要吐一口血:人炼体修士的血肉都抵挡不了攻击,居然还要求衣服能抵挡吗?又不是法宝性质的法衣! 秋亦一看,好像也是,虽然说修士打得遍体鳞伤也是常态,但是非战斗情况下行走在书院中,还顶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好像是不太好。他看了看天色,他在莲池花了两个时辰,天早就黑了:“我们回去吧。” “好。” 走出了一段距离后,虞观对秋亦伸出手,道:“累吗?” 秋亦仍由他扶住自己,《蕴灵诀》在体内生生不息地运转,原本灵力见底的窘境很快得以缓解,身上的皮外伤也在缓慢愈合,然而本次莲池主要针对的却不是这些——长时间高强度绷紧感知的负荷下,秋亦头昏脑胀,两眼发花,外界的任何一点动静似乎都是额外的压迫,只能靠运转新学的《三圣道解注释外篇》法门稍微缓解一下。 听到虞观的话,他诚恳地抱怨:“好累。” 精神的巨大疲惫之下,秋亦一躺在床铺上就沉沉睡去,虞观帮他把枕头和身体摆正,再盖上一层柔软的被子。 第二日,做完今日的普通杂役活计,接着打完上午的三场陪练后,秋亦清点贡献点,他的贡献点来得轻松,但是可以看得出大部分弟子手上的贡献点不多,像傅蜂那样的财大气粗发个切磋就付高价才是少见,这门生意做不了太久。 他离开演武场,前往杏林与菩提树。 与莲池相比,此二者效果皆是刚开始就很明显、而且不会像莲池那样把人摧残成地里的小黄花,所以深受广大弟子喜爱。兼之这两个修炼场不会分出独立空间,所以每个地方都比昨日的莲池热闹。 杏林密布,叶子翠绿,枝头挂满不可摘的饱满果实,虽说是“杏林养神”,但真正走入这一片绿林之中,呼吸间灵力充沛涌入体内,秋亦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势愈合速度加快了许多,原本疼痛的精神也开始放松与治愈。除了加快修养神识外,应该也具备疗伤作用。 他寻了一片人少些的地方,盘膝坐下修行。 灵力运转,清润的气息沁入心脾,《三圣道解注释外篇》的经文又一次在心间浮现,秋亦双目轻轻闭合,呼吸平稳,好似睡着了一般。 识海之中,只余下浅浅一层水的湖泊冒出新的泉眼,水流咕噜涌动,一点点涨起填满空洞,也不知过了多久,湖水高涨满盈,看起来似乎即将就要滑落流溢出去,然而似乎有一道无形的边框将湖水困住,多出的湖水激荡拍打,又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点地压低沉没下去。原本就很澄澈的湖泊表面漂亮地凸出圆弧,从镜子变成了露珠,又从露珠变回了湖泊。 昨日在莲池堆积的所有精神损耗在此刻全部消融,新生的力量有力坚韧,更胜以前。 在杏林待了三个时辰,秋亦精神饱满地离去,花光最后的四百点贡献点,兑换了两个时辰的菩提树。 菩提扎根在藏书阁之后,以便于弟子们感悟功法。它并不十分高大,但深深扎根于地下,树干非常粗壮,褐色的树皮粗糙,顶上枝叶繁茂,透着悠久古朴的历史感。树身周围,一个又一个弟子们自带或是一直留在这里供其他人用的蒲垫围成了一圈。 每个第一次来到菩提树下领悟的弟子都会被菩提树送一片叶子,秋亦也不例外。 飘飘扬扬的心形叶子落在他的手中,接触的一瞬,心也静了下来。 秋亦仰首看着这棵被定格、被削弱的菩提异象。 你能帮我悟出我想要的吗? 第67章清修 菩提树不言不语。 第127章 秋亦一笑,将菩提叶收好,从乾坤袋中取出蒲垫坐下。 凝神静心,他打捞起潜在心底的问题,再一次地开始思考。 燃香秘境的最后,秋亦被困在红香所造的囚笼之中被迫参与了一场雷劫,红香需要秋亦存活,所以击碎了往秋亦方向而来、具有威胁力的金雷,部分雷霆碎片落于秋亦身边,被他接纳锻体。 但锻体过后,那些金雷并没有消失,只是进一步被驯化,潜藏在秋亦的血肉筋脉之间随着灵力一同流转。 秋亦每日修行都要内视己身,意识到金雷的情况后就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些劫雷,是专门再学习一门与雷相关的功法,还是凝炼出来另作他用,亦或者留于体内,想办法融于灵力之中? 选择太多,他迟迟拿不准定数。 虞观道:“问问你自己,你需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秋亦深以为然,故而特意来菩提树下叩问己心。 菩提树无风自动,叶片之间轻碰,发出窸窸簌簌的声响。秋亦极为奢侈地点燃一根效果差不多的黄级灵香,灵香燃烧之中,他的精神仿若拔高了一节,站在高处审视自己。 在亲身目睹那场雷劫的秋亦眼里,金雷是杀戮攻击之雷,即便是被弱化了数倍,他也不会拿之作麻痹、牵扯用途。 同理,他亦不会选择用雷霆防御己身。 确定好作攻击用途的方向,秋亦将自己之前所揣摩过的路线一个接一个提上来,再度推敲、打量。 思维宛若被浸泡在冰凉的水中,无比冷静清醒,那些连自己都未意识到未考量的混沌之处也被思维的触须一一探及,于是这条道路有偏、那条方法未知变量太多,皆是了然于胸。 …… 菩提树投落的阴影之下,灰衣少年从一开始的眉目紧锁之态神情逐渐舒张平和,时间流逝,两个时辰将过,他豁然睁开眼,纯黑双眸灵光闪烁,令人纠结的问题一瞬破开,有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之感。 他起身,对这颗万年菩提树微微俯身,然后在被驱逐之前主动走出结界。 虞观于外守候,原本似乎是在打量着一棵古树枝条上雀鸟留下的巢,眼睛一瞬不眨,秋亦出来后,他如有所觉,掉头望来,眼中露出笑意:“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秋亦也回以笑容,纯色黑眸熠熠生辉,“我是善杀伐的剑修,我的剑便是雷霆,雷霆亦该化入我的剑中,伴我杀伐。” 昭时剑的姿态从一开始便已经定下,秋亦并不打算改变或是增添什么,他只想要一把足够锋利、能斩断前路所有荆棘的剑——退一万步讲也改变不了了,剑已定型,秋亦花费大量时间精细思考打磨理想之剑自然是有原因的。 将金雷化入剑中,更准确地说法是将他体内的残余金雷融入一套已有剑法之中,再借助剑法使出。 那些对决时只学了五六分形的剑法不谈,秋亦目前掌握的剑法有无品阶但是威力显著的《心剑》,最常使用的玄阶中品《寒雪剑法》,从黄阶灵香中得到的、也是在与郑润对决中发挥起奇效的玄阶下品《飞絮剑法》,捡漏捡到但主要用来金丹境界时御剑飞行的《御剑术》。 选择不多,秋亦斟酌一番后还是选定了《飞絮剑法》,这一套剑法太柔,若不是用心剑叠着,当初对付郑润恐怕难以打出多少伤害,若是多出一丝雷霆或许会更上一层。 计划制定是轻松的,具体实施起来是艰难的。飞絮和雷霆,几乎是毫不相关的东西,秋亦从柔和刚相互对立相互纠缠方面考虑,花了足足一个半月时间才改动完了《飞絮剑法》第一招——然后好像还改失败了。 金雷随着剑法而动,原本轻飘如柳絮的剑虽然是多了一分强度,但是反而失去了作为最大特点的灵活轻飘。 秋亦收起虞观借给他替代昭时剑的冰剑,兀自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觉得自己一开始的想法有错,但是失败既然出现,就要去分析原因,从中吸取教训。 秋亦问虞观:“是我的经验不足吗?” 虞观看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乌黑圆睁的眼睛、抿起的嘴唇,轻轻揉揉弟子的头,温声道:“一般到分神境界,修士才能够自创功法心法。且即便境界到了,自创功法也十有八九都是失败,所以时至今日,高等级的功法心法依旧少有。而改动功法和自创功法几乎是同一难度的事情。” 宽慰过后,他指出一条明路:“如果你想继续,可以多去藏书阁兑换一些剑法看看,低阶的就可以。” 秋亦想继续吗? 反正他不会想轻言放弃。 作为剑修,头铁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他当即给自己安排上了藏书阁的每日行程,甚至举一反三,又把学堂听课的日程加上了——然后就被他好像没有什么意见的师尊不冷不热地道:“学堂所传授的多是修真界基础知识和对招教学,常识有我在身边,每隔一段我会整理给你,而对招,你目前的战斗经验已经远超其他弟子和教授范围。” 学堂面向所有弟子,讲的基础些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想要更深入学习,升至外院内院级别的弟子会直接找自己的直系老师沟通。 秋亦觉得虞观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现在应该……” “所以你现在应该多去藏书阁看剑法。”虞观一锤定音。 第128章 崇山书院提供了一个足够平稳、没有太多外界干扰的环境,秋亦抓住这段时间丰富提升自己。 陪练生意果然做不长久,两周过去,发现有价格更低的竞争对手入局后秋亦顺势退出,让自己的存在彻底被盖过去,只有缺贡献点时偶尔会接一些在院内即可完成的任务。 他的时间愈发充裕,一天之中有大半时间要花在各个剑法之中。功法昂贵,但黄阶中品、黄阶下品,甚至只是凡品的剑法就没那么割肉了。秋亦之前就赚了五千多贡献点,可以一口气兑换五十多本黄阶功法。 他看剑法看得很慢,也不仅仅像以前那样单纯学剑练剑——如果仅仅是学习这些剑法,那么他只要一看即可——而是增长见识的同时,试图站在另一种层次上从中吸取经验,企图从中摸到些什么,如此领悟得就很艰难。 一个月后,昭时剑晋级完成,玄阶下品,距离玄阶中品仅仅差了一线。 秋亦感受着它的坚韧,知晓再对上郑润时,那柄重锤锁链绝对无法再轻而易举地给它留下划痕,心中满意。 至于本就突出的锋锐杀伐更必不多言,玄阶下品的昭时剑,应该连金丹后期、甚至是半步元婴的防御都能破开,这一次倒和功法一样,又是剑主的修为落了一步。 两个月后,许久不见的红香偷偷摸摸找上了门。 “看起来你们过得还不错。”红香道。 他依旧是一身显眼的红衣,彻底换下了女装恢复男身,神情间多了几分灵动。 秋亦看了眼红香腰间挂着的身份令牌,内院弟子:“看起来你过得也还可以。” 红香闻言苦了脸:“我被捉去当苦力出任务了,还要被方肃管着不能滥杀无辜制作傀儡,给他们白干了活,再不当内院弟子岂不是亏大了?而且不是内院弟子也学不了完全的心法。” 秋亦感觉红香是被套路了,不过听了红香的话,觉得他还是在崇山书院呆着、被方肃管着好些。 红香这次只是过来看看,确认秋亦和虞观在书院过得舒舒服服、甚至比他自己还要舒服后,他不禁流下了羡慕的泪水,然后就被有些崩溃的方肃捉走了——红香完全是偷跑出来的。 方肃走前对秋亦道:“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也可以和你切磋一番。” 这位崇山书院的大师兄显然是了解到了秋亦之前的生意。 秋亦问:“是真想切磋,还是替陆五德、齐无义报仇?” 方肃:“真想切磋。” 面前是自家弟子——虽然是暂时的——但方肃还是态度很好地解释道:“我不会替他们报仇的。不过并不是因为觉得他们做法有多卑劣——我了解灵舟上每个弟子的境界实力,他们实力太差,两个人绝对掀不起什么风浪,注定会被抱团吸引,去试图搏一搏,在我看来这种陌生人之间为了资源的搏杀没有对错之分,修真界从来都是残酷的。只是既然他们不听劝阻并做出了一连串的选择,那我也会尊重结果。” 大师兄的庇护从看着陆五德与齐无义一边谩骂一边逃出灵舟时就已经结束。 秋亦侧目。 方肃和红香的到来只是一个小插曲,他们很快又离开了崇山书院,也不知是做什么新的任务去了。而秋亦呆在书院中,岁月静好地打磨自身修为、神识与种种功法。 又一个月,秋亦水到渠成突破筑基后期。 他再一次踏入藏书阁,原本只是想兑换新的剑法,却无意间发现这些黄阶剑法中夹杂了一本玄阶剑法。 秋亦取出,翻看不用兑换也能看的介绍。 玄阶上品《春风剑法》,著者留下的文字很简短,只道是他感春日万物之生机勃发,于春风之中所作,不能更进一步,略有遗憾。 刹那间,一道灵光猛然劈下。 秋亦好似久困在迷雾山间的旅人,迟迟寻不到出处,此时忽地一抬头,却发现眼前迷雾顿散,道路乍现! 第68章水中妖 心中骤然了悟,一些思路如同拨云见日清晰,秋亦捧着剑法翻来覆去看了四五回,下了决心。 这部剑法,他学定了! 崇山书院中院长与副院长才都是出窍境而已,对应境界的话,金丹元婴境界修行玄阶功法,而出窍境与分神境修士应该修行地阶功法,然而实际上讲,部分资源短缺的出窍境可能身上功法还有没找到进阶版本的,玄阶上品的功法也能勉强拿出来撑撑场面。 崇山书院的顶尖高手都才是刚刚迈过玄阶功法的境界,这部玄阶上品的春风剑法不用想都知道,要求的贡献点一定非常之高。 虞观看了一眼,道:“它被随随便便放在一群黄阶功法之间,要求应该没你想得那么高。” 崇山书院不至于连整理功法典籍都整理不好,《春风剑法》在这里必有其原因。 秋亦笑着点头。 藏书阁值日弟子已经又换了一个,看秋亦拿着春风剑法过来,无奈道:“是新来的?果然大家都逃不开《春风剑法》的诱惑。” 秋亦适时讶异挑眉,那值日弟子见他感兴趣,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这部剑法身上的一系列故事。 《春风剑法》还是五六百年前某个内院弟子从秘境中带回来上交书院的,一开始《春风剑法》就和其他功法一样按品阶来标注要求高昂的贡献点才可以兑换。那时的崇山书院还不像今日这般拉胯,院中不少弟子兑换了《春风剑法》并开始修行。 第129章 但是很快,大家发现这部剑法不得了啊!——不是那种厉害的不得了,而是垃圾的不得了! 编撰功法的大能开篇写得像是郊游一般闲散,但是谁能想象到这部剑法正篇也是如此处处透着郊游般的闲散,甚至闲散到一个有足够杀伤力的招式都没有,用剑法和不用剑法直接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平砍威力还要大一些。 怎么会这样?这可是玄阶上品功法啊,它没点本事怎么能是玄阶上品呢? 有人觉得这或许是大家都没学透学懂的缘故,说不定真上手了就会一瞬变成恐怖的杀手锏。 最后兑换了功法的弟子一起去找了当时的书院院长来看,那时的院长是一个剑道水平有剑意境界的分神境修士,他也沉默了好久,最后说:“这是意剑。” 弟子激动起来:“意剑?很厉害吗?” 院长:“看看得了,用不了一点。” 弟子:“……” 最后《春风剑法》被踢去了黄阶区域,兑换值仅仅比黄阶上品功法高一些。因为其超标的品阶,此功法再度超神坑杀了无数低境界弟子凑上去兑换,最后所有弟子无一不是铩羽而归。 接连坑了两批人,《春风剑法》打出了一般功法没有的名气,甚至不少辛酸泪言在书院内流传了下来,如“练春风剑法,剑春风拂面”、“天底下没有差劲的剑法,春风剑法除外”、“贡献点太多了?那就看看穷风剑法吧!”等等。 说完,值日弟子一脸菜色劝秋亦:“换一本吧,在它身上死磕只会浪费时间与生命。”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原本天赋不错的小伙,一入书院死磕上《春风剑法》,就是头铁自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秋亦笑着放了回去。 值日弟子觉得自己又拯救了一名即将深陷水火之中的好少年,心中欣慰。 他们一出去,虞观问:“贡献点还差多少?” 秋亦翻开任务清单,一边看一边回答:“还差四百……” 做个任务的事,正好他也沉静好几个月、昭时剑也晋升完了,选择的范围也大了起来。 恰好,秋亦手指一顿,看到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秋亦接取了那个熟悉的【治理桃花镇水鬼】任务。 桃花镇是大夏朝治下的一个普通小镇,但从几个月前开始,暴雨不停,镇上接连不断地有青年男女异常死亡,疑似有水妖生事害人。而且根据每日死亡的人数来看,水鬼的境界说不定已经有筑基境了。 东洲是几洲之中灵力最匮乏、无资质的凡人最多的一洲,桃花镇又偏僻又穷苦,境界最高的镇长丽娘也只有炼气七层,她察觉不对劲后第一时间给就近的崇山书院都发了传信,请求帮忙。 凡人多,香火多,妖邪也多,王朝疆域又大,为此除了镇长、县令等官职安排外,各家书院也被纳入了保护大夏百姓的体系中。拿着大夏王朝给予的资格与资源,各个书院有义务责任解决书院范围内的一系列事情,保护好无力的平民百姓,若是发现你这个书院一点贡献也没有,那好,轻则降级,重则书院牌子马上给拆了,院中弟子各回各家。 桃花镇水鬼的求助时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到现在迟迟未能解决,在落魄边缘挣扎的崇山书院便又加了报酬上去,现在这个任务的报酬已经从几个月前两百贡献点翻了个三倍。 上一批结伴接取任务的弟子已经全部败兴而归,秋亦和虞观之间接了任务就去,一刻也不停留。 距离不远,二人步行一天便已经到了小镇附近。 果然是怪异天气暴雨不断,明明外边的天还是晴朗的,但是一走到小镇附近,越过那个距离,天色昏昏,大雨滂沱,脚下道路泥泞,水汽从天空渗下四面八方。 这样的气候中若是遇到水妖,无疑是极为不利的。 虞观恰到好处地撑起一把油纸伞,为秋亦遮住风雨:“小心点。” 秋亦主动挨近自己师尊,油纸伞应该是什么低阶法宝,有几分灵性,护住他和虞观两个没有什么问题:“什么时候买的?” 虞观回想了一下,道:“给你买衣服的时候顺带的。” 他又取出一柄伞,让秋亦收好。 到了镇子入口,一株高大的桃花树死气沉沉地在雨中伫立,一道骇人的伤口几乎将它呲啦啦劈成了两截,两边分叉弯下,露出透着雷火气息的焦黑树芯,枝条有被砍下的痕迹,满地桃花花瓣被足迹踩得陷入泥土之中。 镇长丽娘早早接了消息,就在树边等候。她外表看去是个穿着朴素、挽着木钗的女子,手中也撑了一把伞,眼角泛着岁月留下的鱼尾纹,眼底青黑,神色憔悴,见到虞观和秋亦过来,她打起精神。 秋亦看了眼枯焦被劈成两段的桃花树:“这棵树是什么情况?” “原本是一棵千年桃花树,”丽娘,“几个月前的一场暴雨夜中被雷劈中,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她道:“二位道友请随我来。” 他们边走边听丽娘介绍最新的情况。 丽娘:“昨日,水妖又杀了三男两女,皆是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小姑娘,现在外面下着暴雨,又有水妖作乱,大家都不敢出去,尸身就我收起摆在院子中闲置的房间中。道友若是愿意可以去检查一番,看看有水妖没有什么蹊跷……” 这个数量有点惊人了,一天八条生命逝去,而且以后还会再变多。 第130章 秋亦道:“见到水妖了吗?” 妖邪难抓,但几个月下来,那水妖杀了这么多人,撞也该撞上一回吧,谁知丽娘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她摇摇头:“没有,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真正见到水妖。” 所以猜测才一直只是猜测。 秋亦这阵子也看过处理妖邪的事迹打法时间,往往看到妖邪是捕获的第一步,谁想到桃花镇连第一步都没能做到。若作乱的真是水妖,那也太过谨慎了些。 “镇上人没有离开吗?”虞观道。 丽娘道:“道友有所不知,我们镇上的先辈都曾对桃花许下承诺,发誓根扎于此,像桃花的孩子一样看护桃花。在得到了桃花妖庇护、躲过灾难的同时,也让不能离开镇子太久太远的诅咒也留了下来。” 秋亦:“镇子入口那棵桃花树吗?已经被雷劈烧毁还会有诅咒吗?” 丽娘摇摇头:“那棵树只是桃花妖的子嗣之一,即便是毁了也对诅咒无碍。” 雨水劈里啪啦落下,砸在屋檐、石块、树叶上又迸溅出飞溅的水滴,清顿而密集的雨声不绝。丽娘带着两人走入一间院中,一入院中,早已焦急地在屋檐下等候的一位汉子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急急忙忙道:“丽娘,俺家小孩掉进水里被水妖瞧见了!这可怎么办啊!” 被水妖瞧见了? 丽娘神色一变:“孩子人呢?” “在这,我和乡里几个好不容易用半法宝把他捞上来。”汉子身边的妇人冒出头,将被她搂抱在怀里的孩子正脸掰过来给几位看。 小孩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他目光溃散,唇瓣渗人的白,连听父母的话都没有什么反应。 “刚刚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啊。”妇人心慌,连忙摸摸孩子额头和胸膛,叫他乳名。 “啊”小孩忽地大声叫了一下,秋亦和虞观心头一跳,手才伸出,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瞬之间,小孩脖子一歪,彻底失了最后一缕气,他胸膛处衣服凹陷下去,妇人扒开衣服一看,小孩胸膛大半化成了血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背! 第69章钓妖 “……” 丽娘收起伞:“进屋再说吧。” 几人走至屋中,秋亦看到厅堂靠内墙壁上挂着横幅,上面画着一株枝繁叶茂、颜色生动而漂亮的桃花树。 孩子尸体被小心地放到地上,那妇人此时方才从被吓傻的情境中缓过来,和汉子一起呜呜地流下眼泪。 秋亦和虞观在一边一起看尸体,尸体上有许多擦伤,最显眼最致命的伤口就是胸口的大洞,再感知一下,躯壳之中连魂魄都被吃干净了,恐怕是掉进河里时就被吃掉了大半魂魄。 妖兽精怪诞生后,可以像普通修士一样慢慢走修炼之路,最后获得灵智成为“妖族”,也可以像走魔道的修士一样吃人魂人心炼他人为己身。 但妖兽精怪刚诞生时往往没有一般修士对因果天谴的顾忌,它们不知者无畏,下手对象净挑着凡人,走了快捷的路之后也不会再愿意再回头,就此一条道走到黑,彻底走上与人类敌对的道路,也就成了一般修士口中的“恶妖”、“妖邪”,无论是哪条道途的人族修士都欲杀之而后快。 水妖应该也是这种情况了。 丽娘安慰两人,又问话道:“怎么让孩子跑去河边了?” 桃花镇的另一头有一条弯弯转转的长河,也是水妖最有可能的藏身之所,只是无论来的修士怎么找也找不到一点妖影。 丽娘早早地便通知镇民不要靠近河边。离开镇子会被诅咒杀害,在镇子里活动又有暴雨和水妖杀人,那么在家呆着就好,粮食会有书院的弟子帮忙送来。 汉子擦擦眼泪,说:“我喊了好几个人一起去接住在河边的父母,结果走的时候门没关紧,他偷偷跟上来了,然后呼啦一下掉到了河里。我跟他大伯、还有乡里乡亲几个拿着网使劲从河里捞捞上来,然后赶紧就跟孩子他娘来等你了。” 秋亦:“水妖面对人多的时候不会出来吗?” 汉子挥起拳头:“怕它?我们有半法宝呢!还有好几个炼气士!” 丽娘倒是懂秋亦的意思,道:“这水妖性格与众不同,很是胆小怕事,如果人多它是不敢冒头的。” 秋亦又问:“那为什么不让大家在一间屋宅中呆着?” 丽娘神情低落:“我们也试过,但是在聚集的路上就直接死掉了两批人,损失太惨重了,真聚起来可能水妖会不再顾及、直接狗急跳墙。” 这水妖灵智很高啊。秋亦不说话了。 接下来是常规的盘问,比如这几天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去了河边之后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等等,皆是没有问出什么所以然。唯一的收获便是确认了水妖本体应该真的在桃花镇边上的曲河之中。 送走泪眼婆娑的夫妇两人,将小孩尸体留下,丽娘转头一看,秋亦和虞观二人刚刚旁听过后,现在在隔着窗户看外面的暴雨,小声交谈。 桃花镇连绵不绝的暴雨确实诡异,前几次来这里的修士也有问及,丽娘猜测他们应该也在聊这个,苦笑道:“这雨也不知何时能停。” 这雨和水妖脱不了干系,是水妖的左膀右臂,估计要等水妖死了才能真正停下。 秋亦走到门边,丢出一道驱雨符,一部分的雨云散去,密集的乌云之间多出了一个缺口,光从缺口洒下来,像是一道光梯。 第131章 但是一柱香的功夫,缺口便彻底消失。 秋亦道:“新生的水妖有这么大能耐吗?” 灵力又不是无底洞,既要吃人又要布雨又要躲避修士,水妖还挺忙的。 “……,”丽娘道,“那水妖虽是新生的,但是有古怪,且似乎境界不低,先前的修士说这水妖估计得了什么宝物。” 秋亦“哦”了一声。 丽娘看了一下二人,虞观看着寡言,且站在秋亦身后落后半个身位,她心里清楚此二人中是谁掌握话语权了,问秋亦:“二位要先去曲河看看吗?” “先把尸体安置好吧。”秋亦看了一眼那孩子,才六七岁大,正是可以允许顽皮的年纪。 尸体摆在隔壁废弃的房间中,约有十来二十多具,都是毫无修为且年轻的凡人,刚刚那对夫妇的孩子是其中唯一的例外。尸体死相也大差不差,都是胸口破了大洞,表情惊恐绝望,可以想象得到水妖来的如何悄无声息、一击毙命。 几个月间死去的人肯定不止这一点,这里只摆了最近水妖杀害的一部分人,其余尸体都被丽娘安葬了,实在是没地方放,她一个人担着风险去的,叫其他境界低的关上门别出来、少碰雨水。 将小孩尸体放好,丽娘施了个让尸体短时间内不会腐坏的法术。 秋亦直接询问理论上对情况了解更多的丽娘:“死者中有情况特殊的吗?” “有一个,”丽娘回忆了一番,“第一个死者就很特殊。” 后来推断,第一个死者应该是个刚刚考完试回家的书生。深夜,外面大雨倾盆,书生父母与妻子在屋中守候,却迟迟见不到本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书生,几人披着衣服、拿着伞出去找人,最后在河边看到了脚印和半截衣服。 那时大家以为书生是天黑摸不着路、不小心走到河边跌落淹死了,后来水妖作乱,这才有人想到,书生应该是被水妖吃了。有一种可能是,水妖吞了书生的才智才得以突破成为了水妖。 其实事情整体还是很清楚的,不过秋亦心中还有一些困惑,他打算去曲河走一趟,把这事做个了结。 丽娘想想,也跟了上来,保证道:“我只远远看着,绝不上前影响两位道友。这水妖害了我桃花镇这么多人,不看着它死我难出恶气!” 一路走到河边。桃花镇曲河原本只是一条小溪,但在接连的暴雨和水妖影响下,河道扩大宽阔,已经能容纳下几艘中大型船只并列。水流湍急涌动,泥沙搅得水流浑浊,枯枝、砖块从上游被冲下来,涌动着拍向下方。凡人若是不幸坠入,只有被水流撕扯的份。 丽娘举伞远远站在后方,目不转睛地看向秋亦和虞观。水妖本身就是很难抓的妖邪,又有如此主场,它若是一心想退却,既能藏在河中,又能躲到雨水湖泊中,除非高境界修士强行从河水中抓,否则根本无解。 之前几次修士也是只能蹲守河边或是镇民边试图逮住水妖,最后皆是失败。但秋亦丝毫不焦急,丽娘莫名感觉他有办法。 秋亦目前的境界是做不到翻江倒海找一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形态的水妖的,不过他另有办法,与虞观说了几句话之后,虞观肯首,给秋亦施了避水决后退开一段距离,秋亦解开手腕上的隐匿,取下一枚深蓝色的鳞片。 蛟龙鳞片! 风火从凤凰,云水听蛟龙。 柳蓝给的这枚鳞片虽然附有保护作用,但本质上是一枚真正的蛟龙之物,对于所有的水族来说都是天大的好处,若能夺来炼化,那么自身便能获得一丝高阶血脉、摆脱原本资质的束缚,分得龙族天赋,从此一跃而起。 他不信水妖不动心。 深蓝鳞片在手中晃荡,灵力微微刺激之下,蛟龙气息蔓延,浑浊河水猛然高涨激烈拍打起来,虽然是如此拙劣的陷阱与引诱,但是当诱饵足够令人垂涎时,哪怕是有理智的人都会动摇,更何况是本身灵智低下的水妖! 河水轰然爆开,水花四溅,一道强而有力的水柱扭动,猛然向秋亦砸来! 秋亦翻手收起鳞片,一跃而后,敏捷躲开这势在必得一击。他一退,一道刺骨剑光与退后的秋亦擦肩而过、骤然飞出,将水柱首段猛然砍断! 水砸了一地,高高溅起的水花落下,水妖的真面目终于展露面前——是一只老龟,它体型极大,双目翻涌森邪血红,四肢粗壮有力,皮肤粗糙漆黑,坚硬的背甲龟壳上布满了植株,境界在半步金丹左右徘徊。 无论它是水灵成精后定了龟型,还是本身就是老龟成精,防御一方定然是很强悍了。秋亦心中有了定数,正好拿来给晋级完成的昭时剑试试锋芒! 飞剑重新落回虞观手中,他收剑,再次退后,彻底让出地方与秋亦。 老龟被虞观不讲武德逼得显出真身,本来最应该仇恨敌视虞观,但是它不大的脑子里此刻全被刚刚那枚蛟龙鳞片填满了,有力的四肢弯曲,老龟还有点理智,知道这不是凡人,是自己追不上的修士,于是它张开嘴,灵力与水汽在口中汇聚,一发水炮弹猛然轰向秋亦。 雨淅淅沥沥还在下,水炮的威力更上一筹。 秋亦心中无惧,不躲不避,昭时剑出鞘,一道银白森寒之剑光一闪而过,流动的水一瞬斩断,水炮对半切开,哗啦落到地上。 第一击不得手,老龟目露挣扎,最终摇晃着又想要进入河中逃走。 第132章 来都来了,还能让它跑了吗? 秋亦几步飞扑追上,他身影比过去更快,寒雪剑法一剑斩下,龟背上的泥土植物全部翻开,积蓄的水咔嚓咔嚓结上薄饼,坚硬的龟壳如同豆腐一般被斩出深深伤口,保护甲破开,老龟痛苦地低沉吼啸。 毫无疑问,它完全不是秋亦的对手,从被钓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然而就在此时,老龟腹部忽然冒出一阵光芒,它的声音愈大,血气转瞬间覆盖全身,金丹气息与含着血色的水波轰然爆开。 秋亦猝不及防被爆开的灵力推下龟背,他连退后几步稳住身体,再抬头一看,老龟已经转过身来,双目凶横,龟背血红流水凝了一层新甲,身上气势如潮水翻涨。 它已入金丹! 第70章惊雷试剑 金丹对上筑基后期,结局简直毫无悬念! 境界突破的老龟心态膨胀,感觉自己现在强得可怕,这一仗也不是不能打。 搏一搏,由龟入龙的美好坦途在向它招手! 老龟兴奋起来,已然将对面的筑基境修士视为自己的盘中餐,其背甲之上的植株一瞬坍塌融化为血红液体,水流翻涌,曲河河水水龙卷一般被吸上来,背甲上的血水从原来的小小一滩瞬间涨成巨大浪潮拍打而下! 这些看似普通的植物实际上都是老龟分出人心人魂辛辛苦苦养出来,平时可作为背甲的另一层叠甲,需要时也可以化作强有力的攻击手段,寻常修士触碰一下便会被里面漩涡似的乱流搅碎。 为了蛟龙鳞片,老龟这次可以说是用上了看家本事。 秋亦莞尔一笑,刺人的锋芒几乎要从平凡的皮囊之下满溢而出,他一跃起,昭时剑悍然对上浪潮! 雄浑的灵力涌动汇入银白利剑,灵光爆开,阴沉沉的暴雨连绵,天与地之间的界限似乎都被河水混淆,唯见一道夺目的雪色剑影如同雷鸣划破阴阳,直直斩断巨浪! 《寒雪剑法》共有九式,如海浪叠潮一般愈是往后威力越强,但刚学习时秋亦只是刚刚踏入修炼一途,本就是该供金丹元婴境界使用的《寒雪剑法》的后三式几乎能把他身上灵力全部榨干,所以虞观也让他不要轻易动用。但是随着秋亦境界稳步提高,《蕴灵诀》神妙愈发显现,他体内灵力扎实而雄厚,动用后三式也不用再如过去那般精打细算、斤斤计较。 ——第九式! 巨浪与雪剑相逢,巨浪哗啦一声,如同先前老龟的龟背一般被一剑劈斩而开!冰霜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覆盖蔓延,流动巨浪转瞬凝结成了冰雕,周围落下的雨水、附近的曲河,竟然也附上了一层寒冰,一瞬凝固,阵雨之中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寸冰霜净土。 森冷雾白的寒气萦绕,像是雪花飘落,老龟扭动着身体,发现四肢全被冰雪困住了,它使着力气,想要挣脱。 昭时剑剑尖轻轻碰了冰雕一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叮”,所有寒冰咔嚓咔嚓龟裂,然后“轰”地一声爆开,老龟吃痛,却也逃脱了冰霜的禁锢,心头正怒火直烧,却见似曾相识的一剑再度飞来! 还来!? 老龟猛然缩进自己坚硬的龟壳之中,天空之中雨层密布,桃花镇其余地方的雨水此时一瞬间全部都汇集到了二者交战之处,暴雨如注,曲河的水不停地从下往上飞起吸来。 它是水妖,诞生就有控水之能,之前利用这些雨水挑拣着杀凡人,此刻也可以将雨水收回对敌。 占据极有优势的环境条件,一道巨大的水漩涡迅速凝结而成护盾对上秋亦的剑,水漩涡冰冻破碎,但老龟的龟甲纹路上也已经填满了积蓄得厚而凝练的红色水流,远远看去,那些纹路仿佛是老龟的生命线。 体内小小一颗血红伪金丹滴溜溜旋转,每转动一下就能迸发出无穷力量与灵力,老龟背甲之上之前被秋亦一剑砍出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但随着伪丹的起作用,老龟双目愈发猩红,原本胆怯的本性也被嗜血贪婪的冲动压制替代,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水漩涡如同天生的杀人机器,秋亦一剑斩断后老龟又能迅速凝结一个,环境加持下它甚至灵力都没用多少,它伸出头张开口,又是几个混合血红的水炮砸出。 秋亦利用走位夹缝之间躲过巨大的水炮弹,转头又看见几个水漩涡已经造起。 此消彼长之下,形势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主场优势…… 秋亦冷静地再次斩断几个水漩涡,忽地听闻天边有雷声惊动。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笑容,双目映照着雷电的光芒。 没关系,有剑在手,剑修在哪里都是主场优势。 他伸手,换了另一套剑法,剑身上密密麻麻的金雷蛇一般游动。 老龟敏锐地注意到对手的改变。 不过此前就有多位修士想要用雷法将其逼出,老龟早就不怕这雷系功法了,它甚至自己都会招雷! 不屑地看了一眼筑基后期的剑修,老龟背上血色更深更重,骤雨之中闪雷照亮天际,电流引动入水,波纹漩涡猛地锁死秋亦。 秋亦轻轻柔柔斩开一剑,劈里啪啦的雷电传出久远,波纹漩涡顿破,仅仅几步就再度靠近了老龟。 老龟怒目而视,伪丹旋转,天空之中雨雷层叠,蓄势待发,既然敢来,它就要让他知道知道它雷法的厉害! …… 丽娘远远地看着对局,神情紧张,呼吸都不敢用力,指甲不知不觉掐入掌心。 第133章 也不知她心里经历了何种斗争,半响,丽娘转身,呼吸骤停,猛然瞧见身后不远处有一人静默伫立,其撑着伞,白发如霜,银灰眼眸冷淡——是虞观。 他什么时候站到这里的? 丽娘瞳孔紧缩,发现明明对方容貌惊艳奇特,自己却不知何时居然完全忽略掉了这个人的存在。 这人是鬼吗!? 虞观视线轻飘飘压来——丽娘直觉他好似不愿意看自己。 虞观:“丽娘是要回去了?” 丽娘叹气:“我要去通知镇民们,让他们别因为雨停了一时高兴就跑出来,万一这水妖用镇民的命威胁那位道友呢?” 虞观不可置否,眼神薄凉扫过。 丽娘走过去,走到虞观身侧的那一刹那,伞扑哧一声掉落水泊,丽娘双手手指道道指骨突破血肉翻出,纤细而锋利,像是野兽的利爪,眼睛呈现橙黄橘色,身上的气息也从原本的炼气七层瞬间涨至筑基后期,目标明确地抓向虞观的脖颈,想要撕碎这个人。 虞观轻轻移了下伞挡住第一击,脆弱的伞面几乎刹那就被撕裂,丽娘狰狞的面容近在眼前,但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内虞观已经拔剑出。 丽娘刚刚见识过虞观出手留下老龟,见他又拔剑,心头狂跳,不敢大意,双手已经见不出一丁点的人形,猛然拍向虞观! 虞观挥剑挡下,翻手冰冷一刺。 他的剑和丽娘所见与老龟对敌的那位修士一样的冰寒冷漠,杀意如同湖底的火焰。 ……不不、那个同伴还好相与一些,面前这人与克制寡言的外表相反,剑招凌冽而激进,招招式式夺命而来,只一味地进攻,而丝毫不在意保全自身,完全是自杀式的打法! 没过几招,丽娘就撑不住想要退去了,就在此时,天边一道粗壮惊雷轰然砸落河畔,金色雷光犹如天劫洗礼,天与地似乎都颤动了一刹那,丽娘骇然,一瞬分心,被虞观抓住机会一剑戳破捣碎丹田。 她“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伪装再也撑不住了,外面的那一层人皮噗呲噗呲掉落,底下竟是一个面容蜡黄、长得近似豺狼鬣狗的男人! 云层摩擦,金雷呼动,秋亦猜到了老龟的心思,他的心脏因为兴奋而砰砰直跳,水漩涡如同除不尽的挡路虎,却没有让他的脚步停留片刻。 还差多久? 一须臾?一弹指?一瞬? ——就是现在! 就在那一瞬间,秋亦顶着雷霆的瞄准,霍然翻上老龟的龟背,惊雷劈动而下,秋亦呼吸急促,神识漫出精准把控每一个时机,他不躲不闪,反而挥动手中的昭时剑,那把剑动作缓慢而又快捷,与雷霆同步落下! “轰隆”—— 天地惊雷贯穿了持剑的秋亦,也贯穿了龟背的中心! 肉身硬抗雷霆,秋亦一声不吭,他锻体也不是白锻体的,被劈得焦黑的皮肤迅速脱落,露出地下白皙柔韧的新生肌肤,他眨动一下眼睛,黑发柔软,双目明亮,除了脱了一层皮之外居然毫无损失。 少年撑着剑直起身,脸上居然是笑容。 而老龟可就难受得很了,它原本龟背就被秋亦差点劈开,受伤严重,后来还没愈合就又被自己招来的雷霆打了一下,简直是身心的双重折磨打击。愤怒彻底冲昏了头脑,老龟血色龟背上的纹路闪光,伪丹膨胀收缩——这是意图自爆的表现——它要杀了秋亦,哪怕付出死亡的代价! 一道剑轻飘飘地击落。 老龟知道,这是这个人类的剑法之一,这套剑法远不如一开始的那种剑法,威力非常小,以防御为骄傲的它根本无需在意,是对手要放过它一马吗?那它要不要先退走?……就这么一瞬的念头与犹豫,狂暴恐怖的金雷顺着伤口疯狂爆炸开,老龟骇然发现这一剑怎么脱胎换骨似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它的身体疼痛抽搐,庞大的身体一瞬间在穿透力极强的雷霆之下化为焦炭,闪动的伪丹终究还是黯淡了下来。 “吓死我了。”剑尖划过龟甲,留下一道清晰划痕,秋亦这么说道。 他抬头,第一眼就看到远处的虞观,还没来得及露出微笑,就忽而想起什么,慌张地从老龟身上下来,落到虞观看不到的另一面匆匆给自己换了新衣裳——原来的衣服已经被雷劈得变成了非常、非常不体面的样子! 完了完了,师尊不会看到了吧 秋亦想象了一下自己刚刚在师尊面前衣衫不整、穿破烂衣服的样子,耳根通红,羞耻地捂住脸。 救命,忽然就不是很想第一时间看到自己师尊了。 第71章信物 理智上完全不懂这有什么可羞耻的,看就看了,一块肉也不会少,而情感上,秋亦却忍不住想要挖个洞钻进去,逃避一会儿现实。 感情真是可怕。 秋亦磨磨蹭蹭地调整好心态,老龟身体都快消融大半了。 这种消融就是普通地化成水,大部分的妖邪都留不下肉身,资源无形中少了许多,所以它们一向是最不讨修士喜欢的对手——累死累活打完架,力气没少出,资源少少拿。 秋亦取出老龟身体里的那枚伪丹,虽然是强行催化而成,但多少有点价值。继而,昭时剑挑翻老龟身体,使其腹部翻出,只见腹部那一层甲胄上果然有一方阵法刻痕。 秋亦年纪轻了些,不擅长辨析阵法,还是虞观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是影响心神的阵法,对于智力低下的妖邪来说差不多近似于控制心神的作用了。” 第134章 果然是背后有指挥者。 秋亦瞥了一眼被虞观抓过来的那个男人,长相很熟悉。 虞观道:“丽娘被他取代了。” 秋亦扒拉出合乎此人外貌的姓名:“易天教教徒马师。” 当时还是第一次查看任务列表时看了下详情,没想到几个月后无意之间便遇到了这位行走的200点贡献点奖金。 马师被秋亦捣毁了计划,又被虞观打崩,简单利落废了修为,心中憎恨,一心求死,只是被虞观掐着做不到而已。 他瞪着秋亦,一句话也不肯说,宁死也不肯就范的模样。 虞观:“稍等。” 他伸手,一道流水的影子一闪而过,马师感觉魂魄都好像在被烧灼折磨,疼得汗流浃背,也顾不得自己刚刚下定决心绝对一声不吭了,大声喊道:“是我,是我!” 此时老龟身体彻底消融,一尊玉像流光转动飞入秋亦手中,秋亦翻看了一会儿,收入乾坤袋中,接着取出一只玉瓶,收集老龟最后留下的一点粘稠精血。 这精血与污秽血色无关,是好东西,水妖之精华,一般修士服用可以强身健体、增强与流水之亲和,他回去时也可以用来做为杀死老龟的证据出示一下。 马师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敢怒不敢言。 想他马师也算是逍遥多年,哪曾忍受过今日这般的耻辱! 他恼恨着,看向秋亦的目光像是恨不得生嚼了此人,忽地脑壳一痛,水声滴滴,马师再次痛苦地叫唤起来。 塞好木塞并收起玉瓶,秋亦还是没和马师说话,他掉头看虞观:“这是异水吗?” 虞观微笑颌首:“过去偶得的机缘。” 秋亦啧啧称赞,感觉十分好用。 等马师奄奄一息,秋亦才道:“真正的丽娘去哪了?” 说到这个,马师即便是痛苦也要低低冷笑,脸几乎要因为快意而扭曲起来:“那个蠢女人早死了,我剥了她的皮披在身上,把她的肉和魂魄喂给刚诞生的水妖,可怜啊,她到最后还想着大夏朝的子民……” 然而秋亦没有露出马师想要看到的痛哭流涕的表情。 他看起来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冷漠,只是说:“易天教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东洲大夏朝强盛,却绝非铁板一块,虽然是太平盛世,但是却多有异端□□骚扰。易天教就是其中最突出、势力最大的那一个,后来更是吞并了其他教,成了大夏身边挥之不去的蚊虫。 易天教打着“改天易道,神朝重归”的旗帜,入教者成员非常复杂,有想要复辟第二劫中盛世王朝上周神朝的,有单纯犯了事被大夏朝通缉所以干脆加入的,甚至有来自其他洲势力的探子和援助。或许教徒之间的唯一共同点就是反感目前的大夏王朝。 马师是对易天教真的心存感激的一份子,他过去在城中犯事被通缉的,要不是易天教收留准要被抓走砍头,听见秋亦这话冷哼一声:“对大夏朝的走狗要什么怜悯!我们神朝才是正统!” 好个被洗脑的垃圾人。 秋亦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这里还有其他易天教教徒吗?” 疼痛感再度袭来,马师冷汗淋漓,心中揣摩了一下,觉得应该能说:“没有,这是我一手策划的计划。” “哦,”死了好多凡人给一个废物筑基铺路的计划,“说来听听。” 连凭什么告诉你都说不出,异水威慑之下,马师捏着鼻子道出一切。 为了在易天教中进一步提高地位,马师决定做出点事情。但是他不太擅长攻击对战,凭他一个人肯定是要被旁的修士轻易打杀的,就在此时,马师发觉桃花镇一书生死去后,曲河之中居然有刚刚生灵智的水妖诞生。 马师心中狂喜,在新生水妖腹部画下阵法控其心神。就此,马师开始了其一路喂养水妖的道路。 在马师这个常年东躲西藏的背后者的操纵影响下,水妖贪欲抑制,小心谨慎地、不露马脚地吃了一个又一个凡人。 然后马师发现,真是天助他也,桃花镇的本地人身上有桃花妖的诅咒在身,不能长久离去,他甚至不用怕猎物跑了!马师把握时机试图打造有利环境,而他影响的这水妖也确实是有几分神异,在马师的积蓄和手段帮助下直接打造出了一个长久的阴雨天。 就在一切顺利的时候,桃花镇镇长丽娘很快发现了不对,她向书院发出求助的当天,马师直接带着水妖在桃花树下杀了她,又劈倒镇上那株有庇护作用的桃花树,自己摇身一变变成为了大家着想的丽娘,暗中观察前来的弟子,给水妖通风报信。 “我不懂,你们是怎么看破我的伪装的,”马师咳着血,极不甘心地喊,“明明我披了丽娘的皮,血肉都跟着改变了,哪怕是金丹境修士前来也看不出我的伪装才对!”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用来戏耍了不知多少大夏官兵的功法,结果在此二人眼中却好像完全起了无用功! 同样用类似的法门伪装、但不知道比马师高明了多少倍的秋亦只是继续问出下一个问题:“你还知道易天教什么情报?说出来。” 马师肯定不会说出来的,除了对易天教的感情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被下了禁制,不能说,一说就会死!” 他着急得表明自己的另一重价值:“不过我学过很多特殊法门,就比如养妖邪的那种,就算是你们正派书院弟子也可以学来奴役妖邪。哦对了,我还有乾坤袋,我藏在一个地方了,要是你们愿意放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积蓄放在哪里,还有、还有我能为你们引荐易天教,你们就是对易天教太多偏见了,其实易天教资源丰厚不下于大势力……” 第135章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而秋亦和虞观丝毫未听,只是对视一眼,彼此懂得对方的意思。 马师被灵力绳索拽着跟在他们后面,自由不得死也不得,嘴上还在劝说,心中却很忐忑,不知道这两个修士到底是想要干什么。被他说动了?可是这两人一声不吭。 他的心七上八下的,忽地看见秋亦虞观停下了脚步,马师一抬头,惊讶发现自己是被带到了桃花树附近。 秋亦敲敲折断的一半树身:“醒醒。” 马师一瞬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白,怪叫道:“不可能!明明水妖都把它劈成两半了!” 虞观:“劈成两半而已,又没有被连根拔起。” 雷击桃花树,又不是多么罕见的一件事。他们来这里的第一眼就发现这棵树还活着了,只是受伤严重,非常虚弱,直接陷入了长眠。 神识感知之中,桃花妖渐渐苏醒。 秋亦非常不客气,一脚把连连想往后退的马师踢到了树中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桃花树抖动着,疯狂生长的枝条层层叠叠缠绕包裹住已经沦为凡人的马师,过于兴奋的枝条用力甩动拍打,将地面和空气打出噼啪声响。 它要用马师处理丽娘的方法、水妖对付它的方法来报复这个人! 秋亦在一边颇为好心地提醒:“记住,不要吃人。” 将老龟精血和马师破破烂烂的头颅给致行堂弟子看过,秋亦的贡献点暴涨,顺利换下了那本坑害众多弟子的《春风剑法》。 藏书阁值日弟子恰好就是当日劝说秋亦不要兑换的那个,看他的目光痛彻心扉,像是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可怜后生。 秋亦换完就脚底抹油跑了。 他回到屋中,也不急着直接翻看《春风剑法》的具体内容,而是取出老龟融化后飞入他手中的那尊玉像。 很小一尊玉像,握在手中即可把玩,雕刻的痕迹凌乱,看不出来是什么生物,但绝非人形就是了,大抵是某种神兽。材质说是玉,又与普通的玉截然不同,非常特殊。 那马师最后也承认了水妖老龟的不凡,秋亦猜测这玉像就是不凡的原因。 秋亦看了半天,确认自己的知识库中不存在与之相对应的东西,拖长了声音呼唤:“师尊——” 他的师尊就在他身边。 虞观放下手中书,看了秋亦一眼,然后道:“刻的是烛龙,应该是进入某个秘境的信物。” 秋亦眼睛亮了。 虞观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弟子在想什么。 他道:“信物有缘才能起效。这个信物还需要分神境以上的修士打磨,其开启的秘境也不会是低境界秘境,你现在还差得远。” 秋亦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哦——” ……有点可爱。 虞观:“想说什么?” 秋亦绽开笑容,回答道:“我想说,我师尊好厉害!” 第72章送机缘 虞观愣了愣,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弟子的脑回路。 半响,他无奈地笑了下:“下次给你整理第一劫的那些妖族相关资料。” 上一次虞观给的玉简也快记完了,秋亦道好。 烛龙玉像分神境以上的修士打磨。秋亦想了想,没想到合适的人选,暂且收起烛龙玉像,取出杀死水妖后得到的伪丹。 靠着吞食人身人魂成长催化起来伪丹通体血色,表面时时凸起凹陷,十分不稳定,看起来随时可能炸开。 秋亦凝神看去,视线穿透表面,伪丹内部血气与灵力的交织涌动尽收眼底,这种金丹劣质、强行催化而成,但是正好令他一窥其中奥妙,在自己凝金丹时也好多一分把握。 也不知看了多久,秋亦放下伪丹,心中了悟,体内灵力澎湃响动,宛若心脏跳动,他眼皮也不眨一下,对虞观道:“师尊,我要闭关了。” 他只是单纯地知会一声罢了,本来没想要得到什么回答。 不过虞观回应他:“嗯,我在这里陪你,等会见。” 一般来说,闭关者不会在身边留任何外人,也不会让他人有机会来打扰自己——但是虞观绝不是外人、他人。 他是秋亦的护道者,秋亦知道他在反倒安心。 秋亦心情忽地轻松了些,他笑了下,取出灵石堆放在身边:“嗯,等会见。” …… 一周后。 空气中的灵力变得如水一般粘稠,体内的灵力一波一波在丹田处压下凝练。 秋亦闭目,内视己身。 突破筑基前期、筑基中期花费了秋亦一整年的光阴,令他的底蕴养得足够之深厚,后燃香秘境几度交锋,秋亦再度飞快地蓄满了经验,于是在崇山书院留至数月期间顺利突破筑基后期。 秋亦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过一阵才会突破金丹,没想到那一道惊雷不仅助他剑法成功,还打破了他体内的桎梏,引动了此前所有的积蓄,他的境界居然又有隐隐要突破之意。 没有必要强压境界,秋亦心神沉定,顺从心意冲击着筑基境最后的关卡。 他的丹田之处灵力旋转,逐渐形成一个疯狂吸收周围灵力的漩涡,灵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屋中灵力被卷席着吸入秋亦体内漩涡,原本堆叠的灵石连粉末也未能留下,被吸收一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亦丹田处的漩涡终于吃饱了似的,旋转速度放慢,变得慵懒起来。 第136章 此时,秋亦体内原本积蓄的灵力再度涌入,漩涡中心凹下,周边翘起,最终包住已经被打磨凝练许久的的灵力,“咔嚓”一声,好似某种限制打破,漩涡与灵力纠缠,最终形成了一颗灰暗的小珠子。 小珠膨胀又收缩,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碎掉。 秋亦运行起《蕴灵诀》,每运转一周天,丹田就颤抖震动一下,丹田中心的灰扑扑小珠又明亮一分,数个周天下来,灰暗不稳定的小珠已经成了一枚金光闪闪的金丹,光耀闪烁,扩张了两倍有余的丹田也终于不再颤抖,位于正中的金丹滴溜溜自转起来,它每转一圈,秋亦全身灵力就被压下去似的凝实一点、又增多一点。 极短的时间内,秋亦全身灵力由无形转为如水一般的有形之态,经脉中灵力的流动运转速度更快几筹。 但这还没有结束,金丹悬于丹田之中,联动全身灵力,配合着《三圣道解注释外篇》此等神识心法的运转,识海巨震,无形巨力轰隆隆打破边界,开辟出一片全新的空间,冷白光照下,湖泊颤抖,水流激荡,顷刻翻涌扩张占据新地盘! 如此反复又反复,终于,一切安静下来。 秋亦睁开眼,双目似乎比起以往更要明亮几分,又透着一点深邃,身边灵力波动趋于平稳缓和——金丹境! 虞观看他许久,确认他已经完全稳定了境界,才出声道:“恭喜。” 秋亦长长吁出一口气,对师尊一笑,只觉浑身一轻,天地清净,连尘埃都可以见得分毫。 金丹境界在修真界有着比较特殊的含义。 炼气与筑基终究还是困于凡人寿命,只能是“修炼”者,而只有凝出金丹,开辟识海,增寿五百年,到此之时,才算脱离了凡人状态,彻底踏入仙道之门,能被称呼上一声修仙者。 秋亦小心下榻,双脚触及地面,初几步将木板踩出一个又一个凹陷龟裂,而随着他一步步迈出,步伐越来越稳当,木板上也再也不会留下裂纹,灵力和气势一并收敛入体内,如同宝剑入鞘,不露分毫。 他向虞观走来。 虞观道:“怎么了?” 秋亦说:“师尊你站好。” 然后他拉着虞观的肩膀,和他比了比身高。 虞观:“……” 秋亦的伪装只是捏了下脸,并没有大刀阔斧改变自己的身高骨骼,他晋升金丹后,容貌相当于定格,生长速度会极大地放缓,大约几百年或者几千年才能长成二十多岁青年模样。 ——也就是说,他的身高基本就定下来了! 此时秋亦板着脸,比过身高,发现虞观居然比他还要高小半个头。 他沉默片刻,转而放下来回比划的手。 算了! 他师尊比他高点不是很正常吗!师尊要是这都比不过那哪还有什么威风! ……退一万步讲,反正他修行《无相锻体法》,捏个身高也不过片刻的事情。 对上虞观迷茫的眼睛,秋亦又忍不住笑了下,忽然生了坏心思,乍然展开双臂,用力地抱了下虞观,一触即分,他收回手,退出两步,高兴地说:“师尊,我晋升金丹啦!” 我离你又近了一步!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温热了相触碰的肌肤,温度似乎能一路传至冰冷的心脏。 虞观看着已经放下手的秋亦,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一下,对秋亦的笑容沉默片刻。 在秋亦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有点放肆,歪头瞅他神色时,他才终于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轻而柔地摸摸秋亦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微微点头:“嗯,我知道了。” 晋升金丹之后灵纹也可以隐藏了起来了,秋亦暂时不用担心被找到,等四年时间一到,他就可以潇洒远走高飞。 时间慢慢流逝,秋亦每日照常完成杂役弟子的强制性任务。 他来时是秋天,几个月后现在又到了春季。 古拙院中,出来闲逛的老黄狗又见到了他,它惊异地绕着秋亦转了几圈,来回嗅了嗅:“你晋升金丹了?” 这才几个月啊!你晋升怎么这么快! 秋亦今日的任务是替院中灵植捉虫,他拿着针对这种任务特制的小玻璃瓶,打开放在树枝上,等待半个时辰,瓶中甜蜜的气息便会引诱来无数害虫。 等待的时间中,他翻看那本坑杀了很多书院弟子时间的《春风剑法》,听到老黄狗的问题直接点头道是。 他现在其实是隐藏了修为,表露出来的只有筑基中期,不过老黄狗这等境界自然能轻易看破伪装。 老黄狗又看了看,发现秋亦气息非常平稳,完全不是那种服用丹药、特殊灵物等强行破镜的虚浮,他想了半天,说:“你——” “我一心向我师尊。”秋亦抢答,同时再翻一页,还是好抽象,和《蕴灵诀》不一样的抽象,很像是梦游之作。 “……”可恶,看来挖墙脚注定是不成功了。 老黄狗刨了两下地,假装自己没有动过任何其他心思:“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送你份机缘,你要不要?” 秋亦收起梦游大作《春风剑法》,认真地看了老黄狗片刻,退后两步。 老黄狗:“……” 你退后两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秋亦说:“防人之心不可无,防狗之心也是。” “不是白送的,”老黄狗嗷嗷叫了两声,为自己争辩,它年纪很大了,平时喜欢懒洋洋瘫在哪个地方,此时居然显出点活跃来,“我也有条件!” 第137章 秋亦向前走两步,半弯下腰:“我开玩笑的,您说。” 老黄狗抬起头来看他,高兴地摇了摇尾巴:“你知道上周神朝吧?” 秋亦点了点头。 大夏王朝之前的第一个辉煌统一王朝,远古时期前期兴起,然后在中后期发展到了鼎盛时期,最后不知为毁于一旦,甚至都没能撑到远古末尾第二劫的到来,现在则成了易天教打出的一面旗帜。 老黄狗:“上周神朝覆灭后,皇宫明末宫中的宝物被瓜分了了一部分,剩下的连同明末宫一起直接形成了一个小秘境。我这个机缘,可以让你有机会去明末宫遗址中,获得那些神朝之宝。” “相对的,你须帮我寻回当年书院赠予神朝的三圣画卷。” “如果你答应,我可以做主免去你剩余的惩罚时间,你随时都能离去,不必再停留一个不适合你的地方浪费时间,三个修炼场也可以不限量对你开放一个月的时间,帮你巩固如今修为境界。” 老黄狗严肃端庄地坐着,爪子交叠,问:“你意下如何?” 秋亦道:“只是有机会进入明末宫而已,假如我未能进去呢?” “进不去就当我作为你师尊的旧识,白送你一份机缘。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到进去的钥匙。”老黄狗道。 即便它没有看过秋亦与人交锋,只看到了他令人诧异的突破速度,但是堕仙会动心收下、会宠爱喜欢的弟子,无论怎么想都会是那种类型——力压同辈同境、势不可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黄狗觉得秋亦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但秋亦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老黄狗看见秋亦露出笑容。 “我答应,不过我还有两个条件。” 秋亦掏出一尊玉像:“第一,能请前辈您帮我把这个打磨一下吗?” 老黄狗本身是合体境界,它看了一眼,肯首以示可以。 秋亦将玉像递给老黄狗,诧异地看它用爪子粗暴一按,玉像表面咔嚓咔嚓裂开,玉屑碎了一地,露出底下的红色石头内里。 “好了。”老黄狗说。 玉中石,石头反而才是更重要的那个。 秋亦取回石头,真的是很普通的石头,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捏碎。 定睛看去,石头和之前的外壳一样刻着烛龙,不过纹路更加清晰,同时握在手中隐隐有种炙热滚烫的感觉。 他收好这件不知道何时何地会起作用的信物,先直起腰看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后,像是小朋友交谈秘密一样悄咪咪地蹲下身,直视老黄狗琥珀色泽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眼睛闪亮: “第二,您能和我说说我师尊当年的样子吗?” 第73章当年模样 老黄狗一愣。 秋亦眨巴眨巴眼睛,很期盼地看他:“比如性格啊、表现啊之类的,您好好想想……” 老黄狗仔细想想,缓缓将记忆里的一些碎片给倒出来。 它其实和虞观并不相熟——这并不是它的问题,而是虞观这个人性格孤僻,冷心冷面,独来独往,身边根本没一个朋友——现在它能混上旧识身份,只不过因为与虞观说得上话的生物之中,到如今还活着的寥寥无几。 那时崇山书院很繁荣,各种天才层出不穷,虞观这个不露山水的杂役弟子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 他特殊的发色与眸色一并隐藏起来,变为常见的黑发黑瞳,黑发束起,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杂役弟子服,表现平庸,除了好看的脸之外不能提起别人一丁点的注意。而即便是有人因为他样貌好看试图靠近,也很快会因为他冷漠寡言的态度而识趣远去。 不过老黄狗被三圣带回书院时还是只狗崽崽模样,别的弟子努力修行卷生卷死,作为编外成员的它只用负责卖萌撒娇抓蝴蝶就好。 它太闲了,偶尔就也会去找书院弟子玩玩,最多的便是那些正在处理杂物的外院弟子和杂役弟子。 它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虞观——虞观的隐藏法术对它不起作用,而他原本的发色眸色也太过显眼了。继而,小黄狗又发现了虞观的真实境界和天赋。 它对虞观说:“你这个年纪能有金丹中期,很厉害啊,为什么不试试去挑战一下晋升考核,成为内院弟子、获得更多资源呢?” 虞观哗哗地扫着落叶,对书院上下宠爱得不行的护院神兽表现得平淡又冷漠,他看起来不想和它交谈,但是思索片刻后,可能是为了杜绝麻烦,还是开口道:“因为我不想。” 崇山书院这么好,居然有人不想成为内院弟子!小黄狗被挑起了兴趣,厚着脸皮,一路跟着干完杂役活计的虞观回到了小屋。 崇山书院人太多了,弟子也太多了,院内根本不够大家住的,所以像虞观这样的杂役弟子,屋子就落在后山。 小黄狗看着虞观给屋前的土浇了浇水,这块土壤是血红色的,浸透了鲜血,即便浇了水也不见褪色,大概是某位修士的精血吧,十年百年方能消失。 后来小黄狗打听后才知道那大概是虞观初来乍到那天身上滴落的血——虞观大概得罪了什么人,受了很严重的伤,一路跑到崇山书院内避难。 它那时好奇地问:“你种了什么吗?” 虞观将小黄狗拒之门外:“与你无关。” 小黄狗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将这个杂役弟子抛之脑后。但是很快,它扒拉着栏杆看荷塘时,又见到了虞观。 第138章 原来是有位教书先生看中虞观天赋,惜才,想要收虞观做弟子。 虞观说:“承蒙先生厚爱,崇山书院很好,但是不适合我,我想去四方走一走、闯一闯。” 教书先生摇摇头,无奈道:“年轻气盛啊。倘若你有一天后悔了,随时可以回书院。” 小黄狗也学教书先生一样摇摇头,心想这个人真是年少轻狂,太傲气了,多少天才便是倒在了半路之上,现在这么好的得到庇护的机会摆在虞观面前他居然也要拒绝。 像它就不一样,三圣对它好,它便跟着他们回来,于是得到了更好的主人,或者说亲人。 那之后没多久,虞观不声不吭缴纳够了足够的贡献点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那在屋前种下的种子甚至都没发芽。 没有谁注意过这个平平无奇的杂役弟子,只有管事的被他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贡献点惊了一下,但是每天事情那么多,惊讶一下也就过去了。 于是乎即便后来虞观在外扬了名气,也几乎没人想起原来这位天骄还在崇山书院呆过一阵。 想起当年那个独来独往的少年虞观,老黄狗还有点唏嘘,谁能想象到那样的虞观会收下弟子,还封着境界,用分身来陪着弟子满世界跑。 秋亦安静地听着,他站在这一头彼岸回望过去,似乎能从老黄狗的描述中窥探到旧日的一点余晖、少年虞观的一角残影。 老黄狗不说话后,秋亦扒拉手指,眼巴巴地催促:“怎么才见了两面?还有吗,还有吗?” 这个旧识也太不靠谱了吧。 老黄狗这回沉默了很久,说:“下一次再见面时,堕仙来报死讯,他告诉我,不要再在石碑下等候远征者归来,三圣死了,所有同去的书院弟子也死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等候了数百年的黄狗如遭雷劈,它不肯相信虞观的话,他对这个骗子嗷嗷吼叫,但因为长久地厌恶进食、只日日夜夜地张望,它那么虚弱,连吼叫也低落嘶哑。 白衣的堕仙来报死讯,如同不详的噩梦,但他望着这片少时曾经踏足过的土地,终究还是多言了一句:“看看你身后吧。” ——它该去守候的,应当是身后风雨飘摇、生死存亡之际的崇山书院,而不是永远回不来的那些笑脸。 “……” 秋亦也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对老黄狗道:“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尽全力帮您取回三圣画卷的。” 秋亦指了指天空:“对天道起誓。” 当年的老黄狗面对虞观直白而又残忍、不带一丝情绪的冷漠话语发疯似地吠叫,不肯相信,然而时隔这么久,老黄狗已经成熟释怀许多,说到这样的话题也不会流泪,甚至还有一点庆幸虞观多说了一句点醒了它,不然它爱着的那些人的家可就要没了。 此时,它呼呼露出微笑:“好。那我现在也把那机缘告诉你。” 大夏皇宫。 今日是开国皇帝定下的团圆日子,所有皇室子弟几日前、甚至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看着时间紧赶慢赶回到宫中。 家宴宴桌上冷膳热膳瓜果甜点齐聚,五王爷梁文秀食不在咽,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上座的太后和其身旁年幼的太子。 “皇兄身体不适吗?”那太子明明该是不知事的年纪,却意外敏锐,猝然转过头来,目光深深。 “多谢十九弟关心,我没事,只是好久没见皇祖母了,甚是想念。”梁文秀勉强笑笑。 年仅三岁的太子梁紫微道:“那就好。” 那头长公主忽地放下筷子,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碰响,她对梁文秀道:“你有什么可想念的,过去也没见你多想想来见母妃。” 坐在另一张桌上的男妃垂眸,安静吃菜。他是梁文秀和长公主的生父,也就是长公主口中的“母妃”。 梁文秀确实是生来就脾气古怪,打小便不与他亲近。 某次他们争吵起来,梁文秀更是放言“不过是你不努力讨好皇帝罢了!狗都晓得主动去舔盆子,你偏假清高惺惺作态!”。 这话被杂碎口舌传出去后,当天就有年轻貌美的妃子上门拜访,似有若无地炫耀她或他的得宠,讥笑男妃可真是个有好儿子,梁文秀在一侧,但见人得宠,就是一声不吭。 此事令人心冷,反正回来探望的长公主得知后,是差点没气得直接提刀过去,把这些不要脸的长舌妃子连自己这个弟弟一起砍了削了。 “七姐莫要生气,我相信皇兄一定不是有意的,只是太忙了,”梁紫微说到这里,凉凉看过去一眼,“是吧,皇兄?” 一个七姐,一个皇兄,亲疏立见。 连自己亲姐姐也帮着外人,梁文秀差点咬碎了牙,却一点也不敢表达,只好默不作声点头应了。 长公主给十九弟一个面子,“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太后身着大夏帝皇掌权者才会穿的华美玄服,全程乐呵呵地看他们说话,没有丝毫阻止的意味,不过任谁都看得出她对太子的宠爱与看重。 一顿家宴,吃得梁文秀度日如年,他飞快地告退了,同时心中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打开宁王秘宝,取得里面的秘宝,让这些人、还有易天教的那些人知道他的厉害,让大家都来瞧瞧,这东宫之位岂是他梁紫微这个黄毛小儿可以坐得的? 他要让他们跪着求他继承皇位! 第139章 大皇子梁云延:“这八弟是不是又要犯浑了?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稳重。” 因为大器晚成小时候被梁文秀欺负过的四公主冷冷嘲讽道:“他从小不就那样?脑子有病似的,看什么都不顺眼,智力还低下。” 说罢便离席去了。 长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太后牵着太子的手去往另一条更幽静的路了:“也不知十九弟何时才能登基。” 早点断掉那些人念想才好。 梁云延:“十九弟身上福运不凡,要长大还远得很,不过他现在就可以处理政事了,别太担心。”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看向遥远的天空:“希望来得及。” 秋亦歪头:“宁王?” 这即便是在大夏历史上也算得上冷门知识了,老黄狗细细给秋亦道来。 原来这宁王是大夏皇朝开国皇帝夏武帝的兄弟。 他并不是一个很有名望功勋存在感的人,只是一名普通的天赋不好的普通人,在众多资源的堆积下最后也只有金丹境。 不过因为小时候流落在外过的很凄惨,被找回来后作为唯一的亲兄弟,渐渐得到了帝王的亲近,不久后便被封为宁王。谁知帝心难测,宁王最后因为与夏武帝起了口角之争,直接被放逐离开权利中心,到偏远地方待到老死了。 老黄狗:“听上去很普通是吧?” 这在凡间寻常,在修真界也普通得平平无奇。 老黄狗甩出一条劲爆消息:“但其实有一种可能,宁王早就在中途就被夏武帝神不知鬼不觉换掉了。” 当年发生了一件几乎轰动了整个东洲、甚至全修真界的大事:有一个神人,他带着十万大军离奇陷入某个随机秘境中,然后全部阵亡,没有一个活口留下——他就是夏武帝的左膀右臂、爱将定北将军。 随机秘境是随机了些,但是什么秘境能一口气杀那么多人?那可都是大夏用来打趴各路人马的精兵,而且还有个擅长用兵布阵打天下的将军坐镇! 因为过于不可思议了些,这件十万士卒事件后来直接成了千古疑案,直到今天还会被人翻出来说道说道。 然而少有人知道,宁王在相差不远的时间生了一场病。这场病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像是被人刻意隐藏了,只能通过各种渠道支离破碎的消息拼凑而出有这件事存在。 宁王病好后便是大家都知道的历史,即他与夏武帝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关系逐渐变得亲近许多,获封宁王,又在许久后因为争吵而被放逐。 老黄狗怀疑真正的宁王在这场病中就死了——或是病死,或是被夏武帝送走或杀死,并且以那位开国皇帝对亲人冷漠的态度来说,杀死概率甚至比送走要大,而后面再出现的“宁王”实际上都是深受深受夏武帝信赖倚重的定北将军。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揣测。”老黄狗说。 如果事情真相是这样,那十万大军为何全部死亡,独独留下将军一人活了下来?大夏当时不过统一百年,失去了这一批精锐兵卒可是直接伤到了根基!夏武帝总不可能是嫌自己和王朝过得太顺遂了要给自己来两下狠的吧? 还有,如果宁王是定北将军,那夏武帝为何要偷天换日为定北将军改身份?后面把宁王放逐又是何意? 问题无疑变得更加复杂。 秋亦默然,纯当听了一个八卦,他指出事情的关键所在:“所以我要去宁王秘宝取什么?” “当年宫人的后人说,发生争吵的前夜,夏武帝私下里赠与了宁王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枚珠子。你要取的就是这枚珠子,它是进入上周神朝秘境的钥匙、神朝末代帝皇冕旒上的珠玉!” 第74章刀山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五王爷梁文秀特意叫来自己天赋最出色的嫡长子谈话,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又一次问话:“辰儿,你可准备好了?” 宁王秘宝是金丹境的秘境,梁文秀这个分神境肯定是不愿意封印境界以身涉险的,不过他孩子多啊,这不就有合适的嘛。 “父亲放心,不过是宁王秘宝,我进入犹如探囊取物。”梁辰自信一笑。 梁文秀抚掌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家麒麟儿!” 他心情愉悦,看梁辰目光更加柔和。他子嗣皆是不争气,根本带不来什么助力,唯有这头个出生的孩子还算看得过去,如今年纪不过六十就已经是金丹中期,梁文秀私底下认为这都是梁辰样貌性格也多随了他的缘故。 梁文秀:“我再点四位金丹后期死士前去助你,勿要让我失望。” “只是个金丹秘境而已……”梁辰惊讶,不懂为何父亲如此大动干戈。 虽然秘境竞争向来激烈——哪怕是宁王秘宝这种小秘境也一样,只要秘境有记载,开启时就总有修士蹲守,不过梁辰有足够信心碾压其余人。 梁文秀阴恻恻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道:“把项链带回来,世子之位就是你的了。” 梁文秀此前一直迟迟未立世子,梁辰心知肚明他父亲是用这个位置令底下的儿女斗生斗死、最后选一个蛊王出来,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个位置却被轻易抛了出来。 成为世子,他在王朝中的地位就又要上升了,一些原本接触不到的资源也可以收入囊中,那些弟弟妹妹哪怕不满也要捏着鼻子与他打好交道。 第140章 梁辰想象到自己成为世子之后的光景,一时呼吸都变得粗重不少,欣喜道:“是!” 明月移至天空的正中央,在漆黑夜空中晕出深深浅浅的蓝。 秋亦手中捧着一束艳红的不枯花,他低头拨弄两下柔软花瓣,对虞观道:“宁王是个……” 他停顿一下,用了个来自第一世的形容词:“很浪漫的人。” 宁王死前有感大限将至,和部分修为低但是财富多的修饰一样,特意动用人情请人为他分割制造出秘境,又在遗嘱中道出秘境的开启时间和进入要求。 想要进他的秘境,要取来一束不败的花、辅以数种极易取得的灵性植物,于月上中天时燃烧,为他念一段长长悼词。 这些东西皆是由老黄狗提供。 心中默数着时间,秋亦摊开手,不枯花飞至空中,无风自燃,其余的辅佐材料灵光流失,星星点点与火光交织,如同一条散落的银河,慢慢通向遥远天际。 虞观在他身边诵念起本劫之初不知何人写就的悼词,声音悠悠,咬字清晰。 月光皎皎,无所事事的秋亦偏头看身旁人被月色照亮的侧脸。 悼词拗口,但音律极美,虞观的声音偏低沉,又透着一股清冽冰凉,那些晦涩古旧的文字被他念出来甚是动听,银灰眼眸凝望着虚空,专心致志。 秋亦看着看着,心中忽然想到:我师尊也是也浪漫的人。 不枯花燃烧殆尽,悼词也念至末尾,散落的灵光编织出一扇门扉。 推门而入,身后的门扉自然闭合消失,秋亦再看向四周,他和虞观已经被传送至了秘境世界之中。 因为宁王的要求给得具体特殊,所有修士都是同一时间进入的秘境。秋亦仔细看去,修士或三两结队,或警惕地看着周围独自等候。或许是因为宁王秘宝不值一提的原因,来者明显散修居多,几乎没见到那种十几人团在一起的情况。 整体看去,人数比他想象地要略少一些,约莫只有几百人。 不过也可以理解,宁王毕竟是十几万年前的人物了,就算是明确地写明了秘境开放的时间也难免被人遗忘,更何况他的秘宝也不是每个人都看得上想要。 匆匆看了一眼自己的竞争对手们,并着重注意了几个气势强盛之人,秋亦转而认真打量四周。 周围没有任何火源,但温度奇异地高,有不耐热的修士甚至已经开始流汗,四面岩壁通红,空气闷热,他们宛如被困在丹炉之内。 所有修士统一站在一块巨型岩石之上,面前是一座银色的倾斜高墙,上面有一点一点的闪烁的银光。走近了才心底一寒地发觉那银色是刀身,亮点则是刀尖的一点光亮,这也并非是一面墙,而是无数把银刀铸就的一道刀幕刀山。 这座刀山横亘在所有人的前方,每一处都是一样高,没有任何可以投机取巧的地方,想要绕开也绝无可能。 ——宁王秘境几乎把意图甩到了每个修士面前:给我闯关。 这种闯关机制通常会在传承秘境中出现,不过考虑到宁王把他的好东西都留在这里,说宁王秘宝是传承秘境也没什么问题。 普通刀剑自然对金丹修士起不到什么效果,但是能在秘境里出现,这刀山肯定不是那么简单。修士又不是傻子,没有人会愿意鲁莽行动送命,而是各自寻了块地方试图研究一下这个关卡的门道。 秋亦也走上前去,其余修士多是借旁物试探,但他胆子很大,涌动的灵力附着手上化作一层透明的灵力层,直接伸出手去触碰。 还未触及,只见刀身一亮,锋锐气息迸发,原本缠绕在手上的灵力顿时划开,秋亦迅疾收手,指腹已经破开一道浅浅伤口。 这种小伤原本对秋亦来说应当几瞬就能愈合,但伤口处另有一种锋锐气息在破坏,竟是僵持了一会儿才成功愈合。就在此时,秋亦忽而听到动静,他转头一看,发现已经有修士动身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闯关类型的秘境讲究的就是一个比拼速度,所以初步看过后直接动身的人不少。 有的修士用最常规的方法攀爬,也有的修士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段,例如一个修士有绳索法宝在手,便一段一段晃荡上去;还有一波人用自己的飞行灵宠实验了一下,发现这里似乎并不禁止飞行后直接飞起。 一个最早选择飞行的修士踏着飞剑一马当先,他看着身后的其他人,生怕自己争分夺秒抢来的第一被夺走,又是接二连三的提速,才几个呼吸的功夫,居然已经到刀幕中间的位置了。 还没等其余修士心动学之,异变突起。 整座刀山轰鸣,其上无数利刀摇晃,老实攀爬的修士惶惑不安之际,一道道银色幽芒从天而降,宛如有力的箭矢射向所有选择飞行的修士! 那个一马当先的修士此时首当其冲,直接被无数银光穿透扎成了马蜂窝,他连惨叫都没能喊的出口,气息顿散。 一息过后,银光散去,布满了密密麻麻窟窿的尸体掉到了刀山之中,血顺着刀身淌下。 剩下飞行的修士也没能讨得了好,不过他们之前冲得没第一那么猛,现在好歹还有转圜余地,脑子机灵的当即跳下法宝落到下面扎人的刀山之上,疼得冷汗直流,还被一两道银光狠狠捅出重伤,但总算是保住了命——其余银光去追还在空中的人了,就连那个用绳索法宝摇晃上去的修士也被打了下来! 第141章 “草,这么凶!”一位修士捂住被穿透的胸膛,龇牙咧嘴喊了出来。 保全性命但重伤的修士不甘地从刀山上退下,重新回到岩石上,又默默抱团抵御身边其余若有似无目光危险的其他修士。 这秘境四个时辰之后才可以退出,他们现在就算是想走也走不掉。 毫无疑问,这一批修士用自己为例子给了其他人一个惨痛的教训:宁王秘宝不欢迎耍花招的! 心有余悸地看了那些跌落的修士一眼,其余还在岩石上观望的修士抓紧时间纷纷动身。 秋亦与虞观也开始攀登。 几乎垂直的刀幕不似普通的山壁,根本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所以选择攀爬的修士几乎都是站立而行。没有省力气取巧的办法可用,所有人都只能老老实实地选择笨办法:用灵力附着在与刀幕接触的地方,每当灵力被划破时就迅速附上一层新的灵力,不让刀锋碰到身体。 办法虽笨但也好用,只要时刻注意好对灵力的控制、保证灵力的储备量够用即可。 秋亦和虞观两人灵力雄厚,对灵力的掌控精准,就连步行攀登也在回风崖壁上练过,走得轻松自如,甚至有余力神识传音交流。 秋亦:“师尊,这些刀,还有那银光到底是什么?” 虞观引导他:“你觉得呢?” 虞观这样说了,那么就是他也可以想到的东西。 秋亦老实回答:“我原先以为这是刀意,但刀意应该更厉害些……” 剑道一共分为入门、登堂,入室,剑意,剑势,剑域六个阶段,刀道自然也有相应的划分。 虞观颔首:“这确实是刀意,不过是削弱了无数倍的刀意,你可以把它当作刀气。” 刀气、剑气等是境界水平的反应,登堂境只是将将悟出,直到入室境界才可自如运用,被削弱了无数倍的刀意还有刀气之威,可见这几个阶段境界相差有多大。 秋亦感慨,而后又道:“我距离登堂境正好还差一点对剑气的领悟。” 都是修行过身法的,两人步伐极快,说话的功夫便已经超越了数人,从原本的倒数队尾连跨几层,进入了攀爬刀山的第二梯队中。 第一批队中最前面的是位容貌硬朗的金丹境中期,他是少有的非站立前进的修士,而是双手双脚皆附着上灵力层,以一种类似壁虎的姿态攀爬。 他出发得早,速度也快,此时已经接近了刀山的中间位置,也是先前那御剑飞行修士被扎得惨死之地。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壁虎一样攀爬的修士打起精神,提高了警惕。 他没有飞在空中,还特意攀爬着前进,即便那银光再出现他也是最不容易受伤的那个,但是怕就怕这秘境还有手段…… 正想着,他眼前忽地一黑——有什么东西挡在他面前。 修士心中一紧,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银光寒芒从上而下、猛地斩断了他伸出的双臂! 第75章让让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最前方传来,落在那名壁虎似攀爬的金丹中期之后的修士脚步放慢,因着高度优势比他药更快看到突然出现的袭击者的全貌。 那生物个子与人一般高,后肢站立,两条前肢末端为银光闪闪的镰刀,头颅较小且呈三角形,橙黄色的眼睛上裂开了无数复眼,外貌近似螳螂,身后却没有翅膀,而是多了一条锋利的刀锋尾巴。 它像是那些银光箭矢一样极其突然地冒出,然后毫不留情地用镰刀刺啦斩断了第一名修士的双臂,像是刀山忠诚的捍卫者。 壁虎修士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在这刀兽第二刀斩落的时刻一咬牙果断跳下刀山。 他退了,但其他人可没有,甚至有人步伐加快,迫不及待地要与这刀兽斗上一斗。 稍微有点经验的修士都已经反应了过来:前面不过是开胃小菜,现在刀山的真正考验来了! ——而只要比别人都更快地越过刀兽,这一关就胜负已定了! 在第一梯队的梁辰步履飞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闯关机制的秘境往往会在每一关后给予表现优异的修士奖励,说不定他父亲要的项链就在其中,为了资源,他必然要取得这个第一。 剑鞘中的昭时剑似乎有些兴奋,秋亦眸光微动,在另一番视角中,这金丹境前期的刀兽身上泛着盈盈的光。 就像是当年沉睡在上古战场的兵器一般。 剑声铮铮,虞观推了蠢蠢欲动的弟子的后背一下,传音道:“去吧,昭时剑该晋级了。” 心中猜想被肯定,秋亦转头抿唇露出微笑,对着虞观一点头,悄无声息地便从第二梯队进入了第一梯队的末尾。 而一旦独自行动,秋亦脸上笑容淡去,他一手按在剑柄上,银色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少年目光近乎冰冷的打量审视着走在最前面的竞争对手,漆黑的眼眸中光芒流转。 …… 最开始出现的那只刀兽不过金丹前期,但想也知道这刀山不可能让所有人围攻一只。 就在新的修士踏过界限时,又一只不同修为的刀兽霍然冒出,连着先前那只刀兽一齐砍向新来的。 当第一梯队的所有修士都山腰部分后,这些刀兽出现的机制便也被摸了个清楚:每来一人就有新的随机境界、随机数量的刀兽出现,往前走每过一个阶段又会有新的刀兽,而这些刀兽会先纠缠令它们出现的那个修士。 第142章 第一梯队忙着与刀兽作战,来不及顾及其他。但还没到达的第二梯队、第三梯队却已经想到了自己进去后的压力,不少人直接掉头攻击自己底下的修士:“别放他们上来!刀兽会越变越多!” 他们站在上方,打下面的人很是容易,不过底下的修士虽然速度是慢一点,可大家都是金丹境修士,谁也不是吃素的,当即红了眼:“就你们能耐啊!把你们干掉我们进去时也没有那么多刀兽了!” 你攻击我就回击,谁也不让着谁,一阵鸡飞狗跳,交战之际双方无意或有意地又牵扯进了新的修士,把那些专心往上爬的人也拉进了混战之中,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混乱。 虞观修行过隐匿气息的功法,旁的修士见了也会下意识把他当作一道影子忽略他,他即便在混战中也能慢慢悠悠地走,倒是清净。 他的目光看向更上方。 山腰往上,第一梯队中,新的混乱即将被掀起。 “铛——” 刀兽双刀被一名死士拦下,它锋利的尾巴如同弹簧一般猛地弹射飞出欲砍,却又被另一名修士挡下,第三名死士抓住时机一剑狠狠刺下刀兽胸膛,银光迸溅,刀兽身体哐哐散落成一地碎片。 四个死士的保护下,梁辰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他也不需要出手,只要一路往上冲就行。 第一波交手过后,大部分的修士发现,刀兽虽然攻击和速度都很强,但神智低下,轻松就能拉来仇恨,而且防御却非常脆弱,只要往胸膛处一刺,它们就会自动散架。 而部分感觉灵敏的修士握着自己隐隐约约好像增强了一丝的武器,心中惊异,目光移向了激战的其他人那里。 还未等他们想好捋清,一道声音高声响起,被灵力扩散而开的音浪传遍整座刀山,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有人要登顶了!” 谁?谁要登顶了?! 不管是在与人混战,还是与刀□□战或是默默爬山,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唰地看向了最前面——被死士保护着的梁辰! 有死士护着,他行走速度不降反升,现在确实要登顶了。 谁也不知道刀山的考核是不是按照登顶来算。 几乎所有有点想法的修士都忍不住感到心焦,第一梯队下面的直接握手言和,连忙爬山进入山腰,而第一梯队中与刀□□战的加快了速度,比较靠近梁辰的则直接和刀兽一起攻击死士。 修士的围攻可比刀兽难对付多了,数道流光飞来,几个死士应付地逐渐吃力起来,梁辰感受着身后如刀似箭的那些目光,再一次加快速度,心底怒骂那个机灵出声的修士,本来在他的预想中他应该更晚一点才会被发现的。 心焦就会出错,刀兽脆皮是脆皮了些,但是刀人是真的很狠。 一名在山腰边际的散修一个失误,手上的软剑啪地被刀劈走,刀兽黄色的眼球闪烁,另一只镰刀即将落下,死亡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悄然地银白剑光闪过,刀兽的镰刀猛然停住,它身体一转,注意力转向突然的袭击者身上。 本来都准备等死的散修睁大眼睛,看见一名穿着玄黑衣裳的少年身影一闪而过,而先前还在攻击散修的刀兽挥动镰刀,速度似乎也被带了上去,一闪即——融入了一大批刀兽之中,双脚舞出残影,狂乱地追赶着黑衣少年。 散修感谢的话卡在喉咙之中,目瞪口呆地看那少年带着刀兽群狂奔而过,差点没稳住给双脚附上新灵力层。 散修并不是个例,同一时间山腰附近的所有人都被带走了刀兽,甚至还有人被那黑衣少年一脚踹进了山腰地带生成新刀兽。 跟在黑衣少年身后的刀兽团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最后形成了一批谁也不敢正对上、数以百计的刀兽大军。 秋亦一剑森冷穿透一只被修士牵制住的刀兽胸膛,刀兽崩了一地,对面的修士呆若木鸡,不懂这人哪冒出来的。 秋亦飞快越过他,继续对前面的修士喊:“让让,让让。” 让什么让? 那被越过的修士恼怒地想要动手背刺一击,忽然听见隆隆的声响,猝然回头,唰地撞上了无数双黄色的眼睛。 修士:“……” 秋亦无暇关注那个刚刚擦肩而过的修士心情如何,他很忙,要赶紧爬刀山追上最前面的梁辰。 要不是来回进出只会产生一次刀兽,秋亦也不至于慢慢地一兽砍一刀,到现在才拉到数量足够多的刀兽。 在这种所有人都是竞争关系的闯关机制下,到了后半程,最前面的人一定会成为最大的集火对象。想要破解也简单,要么足够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所有人都赶不上你,要么既强又快,能把最快的打下来,也能挡住其他人的集火。 这两种方法对秋亦来说都不适合。 他虽然修行了玄阶下品《蛇影》身法,但坦白来讲《蛇影》更侧重的是战斗中的躲避,所以单论行进速度而言秋亦并不是最快的那个,那个梁辰就比他快,身边还有四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帮忙挡伤害。 至于后面一种倒是可行,但这不过是宁王秘宝的第一关考验罢了,接下来关卡的情况还不明确,秋亦并不想消耗太多精力在这里。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那些对武器有好处、应该既是考验又是一种奖励的刀兽可以另辟蹊径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第143章 “让让,让让。” 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同类情谊,秋亦一边跑一边好心提醒,一边又帮忙给一只破破烂烂的刀兽补了一刀。 昭时剑发出悦耳的鸣叫,被抢了刀兽的修士恼怒的脸庞飞快被他抛在身后。 刀兽速度飞快,跟一群疯狗一样死死咬在秋亦身后,靠得近的还有机会挥挥它的镰刀或者尾巴。 但秋亦就好似后脑勺长眼睛了一般,速度不降,身体微微变动,每一击都能恰到好处地躲过,甚至能往后不痛不痒精准一刺,拉回被散落攻击牵走仇恨的刀兽。 ——感谢崇山书院的莲花池,感谢点满了闪避的《蛇影》功法,身法步法是好东西,下次还学。 刀山山顶就在几十米开外,但梁辰却被卡在这里,被迫加入了战斗。 又有新的刀兽出现了,可能是因为即将到山顶的原因,新生的刀兽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多,境界还都是金丹后期,再加上其他修士还来浑水摸鱼一下,为了不让死士现在就牺牲,梁辰不得不一起帮忙解决刀兽。 他也是金丹境中的佼佼者,一把金纹佩刀转瞬捅穿了一只靠近的刀兽。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轰隆隆的声响。 刀山又有动静了吗?梁辰皱眉抬头,生怕再次出现那些银色闪光。 他确实没有看到那些可怕的银光,但却对上了一片森冷的黄色眼瞳。 疾驰的刀兽大军最前面,黑衣少年脸上挂着笑容,仿佛看不见其他大片地方可以走一样、带身后一大片刀兽一起直奔梁辰跑来,他张开嘴,声音非常之耳熟:“让让!” 第76章火海 梁辰、死士、以及围攻他们的修士都呆了一刹那。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心中虽然有诸多不解,但是明眼人都知道现在绝不能傻站着了。 按照黑衣少年所说的那样往旁边让?那也绝无可能! 梁辰转身就向刀山山顶跑去,可还未跑出几步,原先围攻他的修士红着眼一把勾住他,一道长勾牢牢勾住梁辰的脖颈,唰地把他往回拽。 他们都是费尽心力才拽住速度最快的梁辰,若是梁辰跑开,那再要抓住他可就难了,而且就剩下这么点距离,若是放开梁辰,这第一指定会被他拿到。 梁辰心里暗骂一声难缠,一时脱不了身,又见刀兽浪潮越来越近,恨恨对几个死士道:“舍命掩护我!” 死士培养出来就是为主子生为主子死,四个死士几乎没有言语交谈,修为更高的两个当即退后,修为差一些的两个死士则磕下一颗赤色药丸。 血液和灵力疯狂燃烧,两名死士身上气势暴涨,境界从金丹中期一路涨到半步元婴,其手中刀剑舞出残影,力气与速度根本不可同之前而语,铛铛铛的交锋之声中,围攻的刀兽和修士皆是被力压一头! 这是临出发之前梁文秀特地赐下的四阶戮血丹,金丹境修士服之境界可突飞猛涨,但不消片刻便会爆体而亡。 这一下相当于损失了两名死士,梁辰心中滴血,咬牙抓住这个机会往山顶冲。 但就在这拉扯之间,一道飞剑惊鸿而来! 秋亦到了! 原先的刀兽、纠缠梁辰的修士、磕了丹药的死士刹那被其身后的刀兽浪潮覆盖。 已经两个留在梁辰身边的死士连忙上去阻拦秋亦,但秋亦的剑像飘花,身若游蛇,只是一个晃神,少年游出不知何时出现的缝隙,死士还要再拦,却猛然撞上尾巴似的缀在秋亦身后的刀兽群,无数把镰刀银光闪闪。 死士:“!” 另一头,秋亦手中昭时剑猛然刺向梁辰! 他的剑直奔心脏而来,赤.裸.裸地要夺人性命。 梁辰背后一寒,果断闪开,肩膀却被一剑戳穿,血液流淌,柔剑之中爆裂的雷霆轰然炸开,梁辰脸色大变,第一时间想动用灵力去封锁体内雷霆治愈伤势。 战斗之中一步错步步错,秋亦心神沉静,握住剑柄狠狠一划,“噗呲——”晋升玄阶下品昭时剑之锋利,梁辰的肉身根本无法抵抗,左臂顿顿一声跌落刀山密密麻麻的刀刃之上。 一剑断一臂! 梁辰几欲发狂,右手佩刀如闪电霹雳般劈下。 他行进速度很快,但战斗中速度却只算是一般,真论起来可能那两个暗卫的战斗表现也要比他好得多。 秋亦几乎能轻易判断出他接下来的出招轨迹,他轻松避开这一刀,身影一闪来至梁辰背后,然后伸脚用力一踹,踢皮球一样将梁辰踢给那些已经要追上来的刀兽。 梁辰这一砸直接砸到了正中心,竟有不少刀兽直接怒而转换目标,跟在秋亦身后的刀兽竟是又少一批。 梁辰愤怒含怨的声音震响:“你等着!我梁辰必不会放过你!” 秋亦权当没听,眼皮也不抬一下,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他到达刀山山顶的瞬间,身后那些追着他跑的刀兽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头便回去攻击其他人。 这算是闯关结束了? 秋亦看了一眼刀兽,吐出一口气,站在山顶看向刀山的另一面。 令人诧异的是,刀山的另一面非常平整光滑,宛如一张巨大的银色丝绸。丝绸的最底部是一块与他们初来乍到宁王秘境所处的地方一样的岩石。 下一关看起来还没有开启。 秋亦扫过一眼,又转身看向刀兽所在的刀山那面,敲了敲在斩杀刀兽途中得到蕴养的昭时剑,再度下山。 第144章 还差一丝。 …… 赶在所有人集火自己之前,秋亦抱着如同破壳一般再度蜕变的昭时剑,鱼一样滑下银色丝绸,落到了岩石上。 蓬头垢面的梁辰疯狗一样追在他身后,他约莫是修行了什么步法,速度奇快无比,转瞬间就要追上秋亦,其佩刀却哐当一声被一把剑拦下。 虞观挡在秋亦身前,森寒冰剑牢牢压制住梁辰的佩刀,力沉且重,梁辰脸色扭曲,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动弹不得。 梁辰:“我来杀他,不干你的事!” 昭时剑成功晋级玄阶中品,秋亦心情很好,他走到虞观身边,闻言扬眉,抱臂道:“怎么不干他的事?难道就只准你有人保护吗?” 梁辰身边还剩下的两个死士上前欲救主,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秋亦和虞观。 虞观看了一眼秋亦,确认他的态度后手一翻,冰剑掀起一阵猎猎寒风,梁辰挡着脸连退数步,发胀的头脑也渐渐开始冷静下来。 他原以为只要解决秋亦一人就好,谁能想到对方还有个同境界的同伴,这下肯定讨不了好。 死士扶着梁辰身体一边,看他服下丹药,一人问:“主子,我们现在还要动手吗?” 梁辰顺平心中郁气,看着自己左边的断臂,强行咽下嫉恨,摇摇头:“不,我们的目的是成功夺得宁王秘境的宝物。” 当然,如果有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也决不会错过! 虞观淡声道:“不杀他?” 秋亦看向刀山,能过来的人差不多都过来了:“不想在这里消耗什么精力。” 顿了顿,他犹豫道:“那两个人是死士?” 虞观肯首。 秋亦第一次见到这种古代背景标配特殊人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同时再度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死士为主而死,他们死前反扑可能会有点麻烦。” 之前那两个死士死前炸了一大片。 虞观沉默思索,一时没说话。 秋亦看他,略带困惑。 虞观语气轻松自如:“我也可以为你而死。” “……”秋亦反应过来,猛地背过去咳嗽两声,周围太热了,他耳根烧得通红,咳嗽咳嗽得脸也通红,“不必如此!” 就算只是过去身,他也不要师尊为了他折一个化身在这里! 虞观看他尴尬的样子,微微笑了下,没有说什么。 等最后一人从刀山上下来,刀山震动,千万把银刀哗哗作响,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这座横亘了整片空间的刀山腾空缩小又缩小,最后化作一道气息悍然的刀气飞向人群中的某个地方。 在众人针一样的目光中央,秋亦坦然地将刀气收下,玄阶中品的昭时剑出鞘被他握在手中,银色锋芒刺骨扎人,秋亦目光清棱棱地一一对视回去,被他看到的人心中莫不是一沉,竟然无一敢对视回去,皆是避开了锋芒。 第二关在即,不必在意不必在意,这人一时得势,之后怎样还难说呢,到时候表现最好的定是他们! 而与此同时,梁辰恼怒之余又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奖励不是项链。 秋亦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又很快移去。 刀山消失,空气中的温度骤升不少。众人停留的那块岩石猛地下沉,一路温度飞快飙升,空气似乎都开始扭曲起来,看似无害的白色雾气在岩石旁边涌出,然而哪怕是金丹境修为,触碰白色蒸汽一下便会皮肤迅速胀红起泡。 有人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这个金丹境秘境的难度怎么这么高,还是说这就是闯关机制秘境的标准水平吗? 死寂般的沉默中,岩石终于停止下沉。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火海,赤红火焰灼烧鼓动,火舌舔舐岩石,即使是余温也将几位水平不够的修士逼得满头大汗、脱水瘫软倒地。 “我们……要渡过这片火海?”有修士不敢置信,颤巍巍地指着那连绵的火焰。 会被烧死的吧! 答案显而易见,没有谁回答他。 部分修士打道回府选择退出秘境,而剩下的修士则摸索着有没有什么破解之道。 “哗啦啦”一道铁索声音忽然响起,所有人耳朵竖起,皆是看向声音传来之处——一名半蹲着的大汗淋漓的秃头修士。 那修士听见声音,也知道自己瞒不过去,其余人看来时,他一咬牙踏入火海之中! 他凭空站在火海之中:“这里有一道透明铁索可以走。” 心知自己现在有多危险,秃头修士又挥了挥手中拿着的法宝,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们若是攻击我,我就把这铁索给砍断,大家鱼死网破!” 没有人知道透明铁索的强度如何,也没人敢考验。 “别冲动别冲动,既然是道友你先找到的,那就让给你好了……” “是啊道友,有事好商量。” “……” 秃头修士抬高了声音:“你们只凭一张嘴就要我信你们,别太可笑了!” “……” 需大于供,秃头修士最后立下条件,要每人万枚下品灵石他才愿意让人上来。 万枚下品灵石对金丹境修士来说不算多,哪怕大家都能看出来这人是趁火打劫,最后也都不敢赌可能性,捏着鼻子就把灵石交了。 秃头修士最后看向秋亦和虞观,忌惮与艳羡的情绪一闪而过:“你们的份呢?” 第145章 秋亦:“我们不走铁索。” 梁辰是第一个交灵石的,他脸色难看归难看,见秋亦说话还要特意出来踩上一脚:“呵呵,莫不是怕了这火海吧,金丹前期就莫要来凑热闹了。” “怕?”秋亦神色看起来有些古怪。 秃头修士听他语气,意识到自己应该拿不到灵石了,大声喝道:“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到时候你们若厚颜无耻上来我们顶多把你们打下去就是了。” 明明是他占了无主之道索要灵石,如今却反倒理直气壮说别人不交灵石是“厚颜无耻”起来。 其余人捏着鼻子交了灵石,心中也不愿自己与没交灵石的一个待遇——那岂不是衬得他们很蠢?但他们分明只是小心行事! 于是也没人反驳他。 秋亦看了那秃头修士一眼:“不劳费心,倒是你,拿到灵石就莫叫唤了,就不担心这铁索被火海烧断吗?” 他是随口一说,但秃头修士自己身在铁索上,关乎自身安危,当即脸色变了几番。 其余指望着用铁索过火海,最后捞点好处的修士神色也变了,看向秃头修士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道友,他们不来便不来,你也该让我们上去了吧。” 秃头修士擦汗:“当、当然。” 修士们排成一列踏上无形铁索离开,梁辰特意站在最后走,走之前,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秋亦,目光阴狠。 ——只要秋亦踏上铁索,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发起攻击,把秋亦推下去。 这时候他好像失忆一样忘记自己先前失利了。 不过或许在梁辰心里,自己只是一时大意才会失手也说不定。 秋亦好奇到底是什么势力才会养出这样的人才了,他嗤笑一声,目送这一列修士走入火海之中。 第77章养 真正走上铁索、步入火海之中,方能察觉刚刚在岩石上那阵子到底有多舒适。 周围温度高得可怕,护在身边的灵力也能被火舌轻易舔出空洞来,稍有不慎就是灼烧之痛,脚下悬空铁索纤细,人走一步便会晃动起,让一颗心脏高高悬起,生怕跌落。 行走许久,众人全都汗如雨下,面露菜色。 好好的不惧寒暑的金丹境修士,到这里来皆是体验到了凡人被高温曝晒折腾到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 梁辰忍耐许久,终究是碾碎了昔年得到的赏赐冰灵玉,一股寒流在他四肢流转,身上温度终于降了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他人可就没梁辰这么好运了,不过能留到现在的多是混迹金丹久的老油条,也是各有法子,你用冰寒属性的法术、他用能布雨水的法宝,再不济肉身扛也能扛一点,只不过就结局而看,百般方法皆是收效甚微。 火海看不见尽头,焰火灼人,如同火蛇一般时时鼓动冒出蹿过透明的铁索,时不时就有修士被暴烈火焰裹挟退下,炙热的火海竟像是恐怖的埋骨地。 为了避免铁索晃动、残焰灼伤,一时间众人居然空前团结。 梁辰回首再看,果然没有那两名修士的踪迹,看来果真是放弃了。 他心中满意,料想就算他们再厚颜跟来也绝对比不得自己,于是放下心来,又看了看脚下在这般恐怖烈火中也始终不化的无形铁索,再看向前面。 火海宽阔,但行走一个时辰后,对岸还是远远显现了出来。 梁辰的一位死士走在第四的位置,走着走着,他忽而站定。 这锁链窄,大家排成一列走,前面的人不动身后的人就挤不过去,第五位的修士先是打算推推那死士,掌还未至,他忽而想到对岸近了,于是落掌成拳,猛然打到死士身上。 这一碰,“砰——”的一声,巨大的爆炸轰然炸开,离得近一些的修士毫无防备,全部被波及重伤,不少人落入火海之中,哀嚎中被火焰灼烧成灰烬。 这样的情景还在中后段发生,梁辰抓住时机,利刀拼杀,他本身站在队尾,根本没有后顾之忧,此时战斗起来大开大合,位次飞快前进。 最前面的秃头修士也被滚烫气浪冲击,一轱辘跌了下去,但好在险要关头中他抓住了滚烫的透明铁索。 铁索摇晃,手上灵力与皮肉皆是绽开,秃头修士咽了咽口水,不敢放开,他忍痛用力抓住铁索。 铁索轻飘富有弹性,秃头修士身体来回摇荡,想要借力翻身上去。 铁索一晃,火海火焰直接能打到人身上,还站在铁索上的修士大叫:“别晃了!” 秃头修士还未出声,根本没有好言说话的机会,一道含怒的白羽箭笔直射来,力道奇大,正中眉心! 秃头修士双目猛然睁大,紧紧握在铁索上的双手又不知被谁一踩一推,惨叫着跌落火海之中,在被火焰吞噬前,他看到铁索之上混战一片,透明的锁链被滴落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赤色。 …… 进入秘境的有几百位金丹境修士,刀山一行少了三分之二的人,最后还剩一百名左右,火海的滚烫高温又逼退十几人,等到走了一个时辰、又是一场混战结束,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人。 服用完高阶丹药、已经重新长出左臂的梁辰大步走上岩石。 不知是否是刚刚痛快厮杀将先前的郁气皆数化去,他的境界居然又有新的增长。 虽然痛失最后两名死士,虽然与人打斗消耗了大半灵力,虽然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用尽了一切的手段,包括梁文秀给他的几道底牌,但此时梁辰可谓意气风发,脚步轻快,转瞬迈到岩石上,仰天长啸三声:“哈哈——” 第146章 话音未落,梁辰心里咯噔一声,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一道熟悉的力道忽从背后传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弱呻.吟,他的身体如同物件一样猛地被踢起,扑通地翻滚着去向火海! 是谁?!有人没死藏起来了,还是—— 梁辰心中巨骇,大脑疯狂运转,拼命去想可能的情况。然而不知为何,他此时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那个刀山的胜利者。 可、可那个人应该被坑得留在原地了啊!他就算后来跟上,也不可能走得那么快啊! “刺啦——”仓促之间,思绪一片混乱的梁辰抓住时机,手中刀狠狠插入岩石之中,想要缓解自身的冲势,固定身体,刀尖在坚硬岩石上划出深深伤口,火星擦过,眼看着就要停下。 电光火石间,一把银光寒寒的剑迅雷般至,毫无装饰的银剑与插入地中的金纹刀身相碰,只听铮铮一声,梁辰手中玄阶下品的爱刀居然刀身震动、颤抖着被打飞出去! 这把剑! 梁辰瞬间瞪大了眼睛,再想要抬头,迎面而来却是又是狠而快的一脚。 这一踢力道狠重,奔着搏命击杀而来,直接踹向心脏,肋骨似乎都裂开了,梁辰哇地吐出血来,无力阻挡,像是被小孩儿踢得高高的皮球一样彻底摔下岩石。 退出秘境要求在一个稳定的环境和状态中,秃头修士没能退出保全性命,梁辰自然也做不了退出。 他就不应该为了省点底牌决定先不杀此贼! 身后就是火海,能将人融化的高温近在咫尺,在死亡前的最后间隙,梁辰目眦尽裂,对那熟悉的身影喊出最后的怨毒诅咒:“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呼呼”,赤红的火焰高高卷起,像是野兽一般一口吞没他。 秋亦站在巨大的岩石上俯瞰,卷来的火舌舔舐着石块的周边,面对梁辰的话,他只是眨眨眼睛,好心替人补全了之前没说完的三声:“哈。” 两个时辰前,梁辰他们离开,不见身影。 秋亦又看了看火海,感受着灼热的温度,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真的能吃?” 好久没有动静的凤凰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精神很支棱,此时听到问话,更是精神亢奋地啼鸣,如果它破壳而出了,这时一定要把翅膀拍的呼呼作响。 它的声音比先前中品灵脉之际还要响亮,思绪条理清晰了很多,能表达出来的意思也更丰富了,看起来这一阵子是有在好好长大。 秋亦与这只过分活泼的凤凰蛋沟通一番,又敲定了一些细节,对虞观伸出手。 虞观看他。 秋亦弯弯眼睛,语调微微上扬,很高兴的样子:“要牵手。” “……” 他们凌空行走在火海之间,所有靠近的火焰都会被准洞天之中卯足了劲发育的凤凰吃个干净,一点也近不了身。 但即便如此,周围温度也还是很高。 秋亦的脸微红,因为被炙烤一般的燥热而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此时,与虞观交握的掌心忽然漫来洌洌冰凉之感,水顺着掌心蔓延向胳膊、温和亲昵地附在秋亦身上,湿漉漉的水汽浸透了他的衣裳,清爽冷利之感透过衣裳、肌肤,漫进心底。 秋亦伸出另一只手,看见一股清透湛蓝的水流温顺着衣袖淌入掌心,很无害的样子。 使用它的主人很有分寸,除了手掌之外几乎再没有触碰到秋亦的肌肤,此时这滩水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还有一丝痒意。 秋亦轻轻合拢手掌,指尖碰了水流一下:“好凉快。” 虞观看他唇边笑意,“嗯”了一声。 这异水名为冰幽异水,特点是阴冷刺骨的寒意、能攻击侵蚀修士神魂,虞观很久以前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因为与他的攻击方式和剑道不太符合,所以很少动用,少时心中甚至隐隐有嫌弃。 虞观对自己收服的异水改观,心想,还是有点用处的,只是过去没有遇见适合的时候罢了。 凤凰吸收火焰,异水降低周身温度,火海的所有考验迎刃而解,秋亦和虞观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对岸,然后他就在火海中等到了梁辰。 长长的一列队伍居然只剩下了一个人。 秋亦看了一眼后,一跃而上,一脚踢下这位已经彻底与自己结怨、所来目的多半还相同之人。 乘其病,要其命。 梁辰就这么死在火海之中,恐怕死也想不到预想中踩下其他所有人、夺得秘境之宝、最后被父王奖赏成为世子的自己就这么死了。 秋亦听他的诅咒,不禁摇摇头,总结此人给他的经验教训。 说实话,这人要是单纯竞争、不表现恶意,秋亦或许也不会动手——至少在秘境最后他必须要拿到的奖励出现、两人开始拼杀前不会动手。 未孵化的凤凰嘤嘤地可怜地叫,表示先前秋亦说的那些人——虽然好像就剩下一个了——已经来了,它现在能放开了吃了吗? 秋亦是个很铁石心肠的家长,没有被一撒娇就昏了头脑,冷静地先将之前没问的问题一齐问了:“你要吸收多久?吸收完之后能加快孵化吗?” 凤凰蛋啾啾叫,努力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一昼夜就可以,吸收完之后它的孵化时间可以从几十年再压缩到几年。 秋亦忽然感觉自己的灵宠不是凤凰,而是一个吞金兽,吞噬对应资源可以压缩一下进度条长大的那种。 第147章 他又摸摸自己的剑鞘,昭时剑已经入鞘,现在是玄阶中品,但下次晋级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秋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行。” 凤凰高兴地鸣叫,而虞观看他少年老成地叹气,忍不住笑了:“怎么了?” “师尊,”秋亦看着自己白发银眸的少年版师尊,忽然有感而发,“养我应该不累吧?” 虞观:“?” 在弟子的注视下,他还是慢吞吞地道:“不累。” 倒不如说太轻松了。 虞观为秋亦的一步步前进而满意、欣慰、欢喜之际,心中却也会漫上重叠幽暗的冰冷。 秋亦现在有些不确定地问了这个问题,但其实虞观更想问自己的弟子:即便你不后悔,那么你会怨我吗?你如何、怎样看待我呢?你不想从我这里再索取什么吗? 无论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好的、慈爱的师尊应当问出的,于是虞观一贯地、克制地沉默了,银灰色的眼睛幽幽地凝视着自己的弟子。 秋亦得了虞观的肯定,开心地笑了一下。 他像是扇动翅膀,对人展示自己还未丰满、但将来一定会长得很好看很有力的羽翼的手养小鸟,漆黑的眼睛认真看着虞观,对他道:“那就好。师尊,我会努力修行的,你养我绝不会后悔。” 虞观看着他,终究是轻轻笑了一声:“好。” 你也不要后悔。 宁王秘宝没有时间限制,秋亦拨出一昼夜时间给凤凰蛋,让它尽情大快朵颐。 这一片火海被凤凰蛋吸溜吸溜吃了个干净,下面布满流动岩浆的坑洼地面都露了出来,看着荒芜贫瘠,竟有几分凄惨。 最后一缕火焰被吸过来之际,凤凰蛋犹豫了一瞬,叫声变了意思。 秋亦伸手一捉,一缕明黄赤红的火焰在他手心中萎靡地跳跃。 ——异火! 第78章兵 王府。 容貌美丽、声音动听的歌女与男宠款款舞动,觥筹交错间,梁文秀自斟一杯酒,眉头压低。 身边门客问他:“王爷为何愁眉不展?” 梁文秀回答:“嫡子离家闯秘境,有些担心。” 过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名仆人踉跄着跑进来,表情惊恐:“王爷,魂灯灭了!大公子的魂灯灭了!” 梁文秀猛然起身,桌上酒杯玉盏碰撞清脆作响,献唱表演的艺人戛然而止。 几位今日被宴请过来的门客互相交换了个视线,有人露出无奈的神情,原来是这么个事啊。 众人放下银筷,一道起身:“看来王爷需要我们帮忙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秋亦收拳,本就已经萎靡的异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灵力吞没,灼热的火焰在经脉中穿行,带来烧心一般的疼痛,但很快又被源源不断的的灵力扑倒驯化。 这抹异火火种在体内运转几周天后回归丹田之中,咻地融入高悬的金丹之内。 金丹表面霍然璀璨一瞬,赤红的光在丹田内部闪烁,焰火旋转炙烤,金丹表面簌簌落下杂质,转瞬被火焰吞没。等片刻后火焰收回丹内,金丹大小只有先前一半大,凝炼非凡,莹润如光照。 秋亦此时再摊开手,白皙掌中蔟地冒出一缕幽幽燃烧的火焰,瞧之与凡焰无异,唯有走近才能感觉到其威力。 他心念一动,一缕充满生机的嫩绿色从火心泛出,原本充满灼热的火焰转瞬变得活泼柔和,清新而治愈。 秋亦这一阵被虞观带着恶补了许多知识,这种两极翻转的表现太过明显,他轻松认出了这是哪一种异火:生息幽火。 别看之前火海难渡,将一众金丹修士折磨得难受,这生息幽火威力实际上杀伤力比寻常异火弱多了。它在此盘旋应该许久,甚至演化出一片能作为关卡的火海,最后却只能折磨折磨金丹、元婴修士,细算起来这攻击力表现得实在是差劲。 当然,生息幽火的真正价值也不在厮杀一面,就像名字一样,它的重点是“生息”,这是一缕能够刺激生机疗伤的火焰,战斗中动用起来比丹药还要方便许多,若是好好培养,以后秋亦连丹药也可以免去了。 说来古幽异火、冰幽异水、生息幽火,入世修行现在,他接连碰了三个“幽”字辈的神物,也是有缘。 不过……秋亦眨着眼睛,收起生息幽火,对师尊道:“先前只有三四成,但我现在觉得有五六成把握确定老黄狗猜测为真。” 虞观颌首,也赞同他的看法。 像异火、异水这种特殊神物的名字都有讲头,凡“幽”字辈,无一不是在无数性命之上堆出第一缕火种。若是一无所知者,可能会认为宁王单纯就是运气好,但是知道一些的,却会忍不住去想——这会是当年十万士卒的尸骨堆出来的吗? 凤凰蛋打了个饱嗝,啾啾告诉秋亦,它吃得好饱,现在要睡觉了,等下次醒来它就可以出来和秋亦见面了。 吃了睡,睡了吃,凤凰蛋的蛋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秋亦再去用神识戳戳,发现这颗蛋已经睡熟了。 他摇摇头,走近透明铁索那边。这铁索被异火灼烧许久却不融化,想来也是神异之物。 雁过拔毛的秋亦试着用剑切下,昭时剑与铁索相碰,叮叮当当很是悦耳,但是铁索没有一丝断裂的迹象:“……” 虞观见他感兴趣,也看了一番:“这是空心石所铸成,至少合体境才能打破。” 第148章 秋亦拿出鳞片,表情认真:“我可以用这个把它划开吗?” 柳蓝绝对想不到自己的鳞片居然还能拿来做这个用途。 虞观笑了一下:“理论上可以。” 毕竟是从渡劫境跌落的蛟龙之鳞片。 “不过可能会耗费很久时间,”他拉住准备行动的秋亦,“我来吧,它被异火炙烤久,现在用异水应该能腐蚀断。” 深蓝的水流从他垂落的袖袍中流淌而出,眨眼功夫便爬上透明铁索,向极远处蔓延。没有刻意收敛的情况下,异水所过之地皆是显出一道道冰冻凹痕。 过了片刻,异水如探出的蛇般往回游动,虞观伸手一挑,透明铁链与异水盘旋落入他手中,森蓝的水没入苍白皮肤底下。 他将截断的锁链交予秋亦:“空心石兼有坚硬柔韧的特性,只要加入几块便能够显著提高整体的防御,是铸器的好材料,这段空心石品质不错,又久被生息幽火炙烤,带上了一丝恢复之力,若是遇到合适的买家,自能卖出高价。” 感觉很适合用来筑城墙堡垒之类的。 秋亦接过,冰冷的感觉刺激着肌肤,这才是冰幽异水的本面目。 他收好这段空心石铁索,与虞观一齐向岩石另一面行进。 这块红岩石面积能容纳上百人,一面连接透明铁索,一面连接一道分外眼熟的流光之门。 靠近门扉时,一道流光迟疑着飞向秋亦手心,秋亦识海中顿时多出一道功法。 ——天阶中品《诛火诀》。 修此功法者统御天下火焰,融火焰于己身,修行至极致,为火中帝皇,焚天煮海,以火诛天。 秋亦道:“不是适合我的功法。” 虞观从实际出发安慰他:“可以给凤凰用。” 小凤凰孵化出来后也是秋亦一大助力。 秋亦笑着点了点头,与虞观一齐走入流光门扉。 眼前景色变换,等到秋亦清醒过来,他面前之人的话才真正落入耳中:“……这几日天总是阴沉沉的,别又是易天教那些家伙生事了。” 秋亦看说话之人,瞧之年轻,筑基后期境界,两眼亮堂堂,穿着一身行军作战时常见的皮甲。 再看他自己,也是一身小兵打扮,周围景象也变成了兵营模样,帐口敞开着,能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阵阵黑风吹动战旗。 秋亦接话道:“易天教有这么厉害?不会是你怕了吧。” “才没有,”那士兵瞪大眼睛道,“他们这些家伙手段阴邪,跟老鼠似的,复辟神朝的贼心不改,我这是担心我们大夏。” 不过他也嘀咕:“你说的也有点道理,易天教那些人不都被我们打散了吗,怎么现在还有异象冒出……” 还没等秋亦接话,那年轻士兵伸手拽他,想要把秋亦往外带,秋亦默不作声躲开,站起来。 年轻士兵一时尴尬,不过很快忘了这回事,兴奋地说:“好不容易活下来了还有休整机会,校尉们说给我们机会切磋一下,他们封印修为跟我们打,打的好的人能得到好酒好肉和赏金,我们靠得近,现在去还来得及。” 于此同时,一道声音在秋亦耳边响起:【战胜五位校尉。】 秋亦在心中问:“我同伴也在这里吗?” 过了片刻,声音回答说:“两位修士并不处于同一空间。” 秋亦:“哦。” 年轻士兵见他没有动静,催他:“你快点啦。” “来了。”秋亦跟着这个引路npc一样的角色一起走。 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兵营,最后来到了一个擂台样的地方。 那年轻士兵得意又胆颤和秋亦介绍说,这是将军给出的法宝,他们经常被点上去□□练:“唉,每次我下来都鼻青脸肿的,一张俊脸都没眼看了,还得拜托手巧的其他士兵帮我化妆才行。” 看不出来,原还是个爱美小兵。 擂台高高,即便周围围满了人,后来站在外围的秋亦和年轻士兵抬头也能看清台上情况。 上面正在交战的是一名穿着厚重铠甲的粗野大汉,和一位瘦削病弱的书生模样。大汉连连逼上,他一拳一脚力道逼人,一招一式好似每次都能碰到了,但是最后才发现不过是假象,书生游刃有余,像是玩弄瓮中之鳖的猎豹。 书生朗声道:“速度再快一点。” 大汉气喘吁吁,累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闷声闷气的:“你有本事别动!” 书生手中书卷哗哗掀开,一道道文字浮现,他道:“那可不行。” 那一道道文字像飞雪般散开,墨迹道道浸染在大汉身上,大汉汗流下来,他又是一拳,眼冒金星,只觉浑身力气如水一般飞快流逝,摇晃了几下,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一样噗通半倒在地上,不甘心地抱怨道:“俺就知道不能和你打。” 围观士兵莫不是“咦~”地笑着嘘他,书生也笑着把他推下去,几名专门负责医治的士兵在下面熟练地接住那人。 整场比试没有太激动的部分,不过秋亦看得目不转睛,那名书生速度竟比先前碰见的有死士的修士还要快些,是他目前为止遇见的速度第一人。 年轻士兵道:“那是白校尉,原先是谋士,你别看他看着白白净净没什么力气,实际上修为很高的,而且特别擅长身法步法,连将军也夸过他。” “将军很厉害吗?” 第149章 “你在说什么呢,”年轻士兵瞪圆眼睛,“将军当然厉害。多亏了将军,我们才能打败先平王、布音王那几方势力,大王说,他一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将军这样的贤才。” 他说着又砸吧嘴,眼中流露渴望:“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将军一样出人头地、成为厉害的大修士啊。” 秋亦指着擂台上,问:“我想要上去挑战白校尉,是要排队等候吗?” 好像也没看到什么排队的地方。 年轻士兵说:“不用那么麻烦,你看我的。” 秋亦以为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方法,却见年轻士兵一手高高扬起,一手指着秋亦,大声呼喊:“白校尉!白校尉!我兄弟想要和你切磋!” 声传擂台。 秋亦:“。” 其余士兵纷纷看过来,大家心领神会地露出一张张笑脸,嚷嚷着“好汉子、好兵”“有勇气”“境界不错”。 白校尉也看过来:“你要和我切磋吗?” 风沙飞扬,战旗飘动,秋亦呼了一口气,这不是战场,但是他似乎能闻到战场杀伐与血腥之气,浑身血液促促被点燃,心脏鼓动。 他露出微笑:“是的。” 第79章校尉们 擂台上。 昭时剑不在身边,秋亦手上是一把普通的黄阶上品灵剑,是对面的白校尉丢来的。 白校尉境界浮动至金丹中期,他观察了一番秋亦,对方站定,手持不熟悉的灵剑,目光很沉稳,心中暗暗赞叹一句至少心态不错。 两人打量片刻,白校尉舒活舒活筋骨,忽然一笑:“先前败者太多,现在我要换个玩法。” “这样,我最擅长速度,你若是半炷香时间内不被我攻击到,你就算赢了。” 秋亦没有意见。 于是有小兵取来香,对折一半,点燃时铜锣随之一敲,响声一荡:“开始!” 既然换了个玩法,白校尉先动了。 正对上时,白校尉的动作看起来比在擂台下看更快。 他身形轻盈,翩跹若惊鸿,背后好似生了对翅膀,双脚轻轻点地便能移出几丈远,擂台这块方寸之地如同他的脚边,轻松便可去得。 秋亦目光紧缩他的身影,却还是没能看清他到底是如何动弹的,好像一片残影呼啦闪过,神识便已经传来预警,白校尉的脸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之间,秋亦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居然真的避开了第一击。 白校尉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但是接下来极为贴近的第二击秋亦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白校尉甚至没有动用他先前的那种手段,书卷一拍秋亦肩膀,大笑道:“你输了。” 他话音刚落,景象嗡嗡嗡地开始变换,手中灵剑、脚下擂台、面前的白校尉、以及台下的那些不知姓名的士兵尽数消失,所有一切仿佛浮光掠影般闪过,秋亦一个恍惚,再次出现在了粗糙搭建的营帐之中。 他坐在凳上,外面天色昏暗阴沉,那个年轻士兵说:“……这几日天总是阴沉沉的,别又是易天教那些家伙生事了。” 又是一模一样的对话。 秋亦说:“我要去挑战白校尉。” 他步履匆匆地往擂台方向走,年轻士兵在后面叫着,一并跟了上来。 …… 失败。 失败。 失败。 …… 这里的“人”僵硬、不知变通,白校尉连开始出招的方式都未曾变过,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好对付了,硬实力的差距使人绝望。 恍惚间,甚至会觉得面对他就像是凡人面对枪弹,难以躲避。 重复的世界让人感到折磨,但秋亦是个擅于忍耐的人,并不为此感到心焦,对于他来说,失败和重复不值一提,还是见不到师尊让人更感觉焦虑。 第三次开始,秋亦拒绝了白校尉的剑,只是专注地看他每一次的动作,用眼睛用神识,试图捕捉他的轨迹。 他应该可以跟上压制境界与速度的白校尉才对。 第一步是“看”到,神识先一步看到,然后是肉眼,瞳孔紧缩,一道道残影映入眼底,轨迹完全可以预测。 然后是能够及时的做出应对。对付这种速度极快的敌人,自身既然速度不行,那就抢先一步动,先一步判断他的行为、先一步规避他的轨迹。 第四十六次,没有依仗直觉,仅仅是依靠自己理性的判断,秋亦躲开了白校尉的第二击、第三击。 对方如同俯身捕猎的鹰鸟,他却是比先前那些猎物更为灵活的蛇。 半炷香在燃烧,香灰缓慢地落下,白校尉的攻击越到后面越是难以预测,第十六招时,他的书页翻开,那些墨迹与他一道袭来,速度丝毫不比人慢。 但秋亦目光死死盯着,肉眼和神识却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速度,他的精神紧绷着,一丝一里都不出错,一步一步应对近乎趋于完美,速度无形间似乎也在一步步攀升。 他快,他就比他快一步,甚至三步,当所有的攻击轨迹和习惯都烂熟于心,一千次一万次,就算是再怎么蠢笨的人,也能靠肌肉记忆打败对手。 他们过招极快,愈是看不清愈是引人专注。 场下的人看得入神,不由得屏住呼吸。 “铛铛铛——” 敲锣声再度响起,还是点香的那小兵扯着嗓子喊:“香灭了!” 原来半炷香已经烧完了。 第150章 台下人如梦初醒:“这么快!” 白校尉停在原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承认:“我输了。” “你小子把我看穿了?怎么做到的?”他又问。 台下人看,觉得像是两道影子、两只飞鸟身影闪动,而只有白校尉自己知道这一局有多难打,他能感觉到,就算是压制了水平,他专精的速度也要比面前之人快。 他还是兔子,面前的人也只是比其他乌龟快一些,但兔子却无论如何也勾不到乌龟的衣角。 熟练度堆到一定境界后直接看出来的。 秋亦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白校尉洒脱道:“你胜了我,按照规矩还可以再挑战其他校尉,你一定要挨到后头去和陈校尉比比,他和你一样,也能直接看招看出来。” 秋亦:“我会的。” “好,”白校尉跳下擂台,高声道,“老鹿还不上去?” “来了。” 高处的看台上直接跳来一人,那是一个中年沧桑模样的修士。 秋亦看着他,心中回忆起先前从年轻士兵那里得来的消息:鹿校尉,擅于力气,有妖族血统在,寻常修士力量很难打过他。 大力士鹿校尉摸摸后脑勺,一开口就是怂怂的话:“你都能看透老白的轨迹了,我不想和你打架,我们就普通地比比力气吧。” 台下围观的士兵发出哄笑和倒嘘声。 鹿校尉粗眉立起,把笑得人全看过去,结果大家大家只是笑得更快乐了,好事的嚷嚷说:“支持鹿校尉!鹿校尉加油!” 秋亦看他:“怎么比?” 鹿校尉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石桌放下,咳嗽两声:“就比扳手腕吧。” 两人隔着桌子站好,半曲腿,手肘撑在桌子边上,手啪地握住。 “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两条胳膊都开始使力。 鹿校尉为了不碍事,上台前就把半边袖子捋上来了,他赤着胳膊,肌肉的鼓动分外明显,被风吹日晒出的黑红皮肤下青筋凸出、血液泵流,灵力运转,粗大的手拉着秋亦就要猛地往一边叩下。 秋亦虽然不比他肌肉夸张,但他并不柔弱,白皙的手可持剑斩敌,又怎会被一下掰倒。鹿校尉施加力气,秋亦手臂紧绷,力量不下于鹿校尉,与他僵持住,居然没有让出一丝一毫的倾斜。 两条手臂因为力道都开始颤抖,手肘之下的石桌咔嚓爬出裂纹。 士兵的呼喊打气声中,鹿校尉憋红了脸,腰腿紧绷发力,他的手慢慢压下去,眼睛看着秋亦这个后生,道:“扳手腕时你要调动全身的力量,不能只用手臂上的力量。” 秋亦确实是第一次玩掰手腕,他憋着力气,开不了口,但原本压下去的手又被重新一点一点抬起。 石桌也开始颤抖,裂纹爬满,最后哗地一声成了碎末。 就在这一瞬间,秋亦眼光毒辣,腰背腿一齐发力,乘着那一瞬的无支点,一下叩倒了鹿校尉的手。 鹿校尉愕然张大嘴,半响抽回手:“我输了。” 秋亦:“我也是讨了巧。” 若不是那石桌,刚刚胜负犹未可知。 “不用这么自谦,”鹿校尉笑了两声,“你力量不错,是有修行过什么功法吗?” 一般这个境界的修士是没有这种力量的,而秋亦甚至能将他压制住。 然后他看见对面一直很内敛的少年露出一个有些雀跃的笑容。 “是,”秋亦弯着眼睛,“我师尊给我打的基础好。” 鹿校尉说:“你也一定是个令人骄傲的好徒弟。” 秋亦笑容更大了些,有些羞涩:“谢谢,我会努力的。” 他希望虞观能以他为骄傲。 鹿校尉下场,那看台又下场一人,轻飘飘落到擂台上。 她瘦瘦高高,明明是个阴天,她却有落在地上的影子,还却颇为浓厚。 这是田校尉,擅于防守,曾经有在高两个小境界修士手中保全自身完好无损的事迹,是资历最老的老兵之一。 她也不含糊,抛给秋亦一把玄阶下品的灵剑,这是适合寻常金丹境的品阶:“我擅长防御,你全力攻来就好,若是能破开我的防御,就算你赢。” 想了想,田校尉补充道:“时间就设置成一柱香时间吧。” 秋亦接过灵剑,定然是不如昭时剑的,但是也能将就用用。他熟悉了两下手感:“嗯。” 小兵又点燃一炷新香,铜锣的声音回荡。 田校尉站在原地不动,她的影子分出一层,如同绢布一般层层融入身体中,莹润的皮肤暗沉,变作岩石一样的灰褐色。 秋亦深呼一口气,持剑踏步,身影如蛇,转瞬逼至眼前。 摸着鼻子回到台上的白校尉眼睛一亮,和同胞说:“嘿,那小子速度比先前还要快,和我比一番直接突破了!” 被他拉着的陈校尉面露无奈:“嗯嗯。不过田校尉也不是速度就能打败的。” 田校尉感受不到白校尉的欣喜,她感受到的是压力,一种锋锐冰冷的压力,明明剑还未至,剑锋却好像已经抵在她的喉间一般,令人汗毛竖起。 “铛”,灵剑与田校尉的肩部相碰,居然发出了金石交鸣之声! 秋亦砍在田校尉的肩膀上,手感却如同在砍一块沉且硬的巨石,薄薄剑刃颤抖,即便秋亦手腕施力也存进不得。 第151章 正欲抽剑,那坚硬的肌肤又变得如烂泥般柔软,田校尉的身体颜色加深,她一手握住那把陷落的剑,帮秋亦抬出剑。 田校尉道:“我既擅长硬防,也擅长卸力柔防,不必试探,我已经拿出了最强的防御,你也拿出看家本事来。” 硬如龟壳的秋亦见过,不过田校尉表现出来的另一种卸力柔防他却是少见。 直觉告诉他,这后一种比那种硬碰硬的防御要难缠许多。 剑既已拔出,秋亦退后几步,回答田校尉的话:“好。” 敌人不动弹,浑身上下好像也看不出任何破绽,秋亦浑身灵力如同沸水般滚动,丹田金丹熠熠生辉,好似呼吸一般,冰寒肃杀的气息刮过,台下靠近的看客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纷纷侧头看看问问:“怎么,是冬天到了?” 簌簌飞雪随剑而来,田校尉感觉到了冰冷,忍不住眯了眯已经完全硬化的眼睛,一道寒芒由一线变为弯月,霍然斩下! 第80章定北将军 心剑配合着寒雪剑法第九式,半步登堂境界的剑道水平加持,一剑斩下,宛若寒冬吐息,剑身银光昭昭,田校尉身体表面迅速附上一层霜雪,寒意蚀骨,剑身所过之处,坚硬的外壳崩裂,寒芒四溢! 田校尉身体噗呲裂开一道口子! 台下兵卒大声叫好,看台上都吃过苦头的几位校尉却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唉,差一点!” 冷风卷卷,冰雪飞扬,秋亦身体紧绷在那,灵剑的势头层层削减,现在犹如深陷泥沼,动弹不得,田校尉平滑分开的柔软血肉飞快聚合,噗地弹出灵剑,居然毫发未伤。 这是田校尉赖以成名的看家本领,她日日夜夜、花费漫长的时间打磨,随着境界的提升一步一步完善,就算现在压低了境界也堪称完美。伤害若是不达到某种程度,那么便破不开她的防御。 秋亦蹙眉,在田校尉裂开的伤口聚合前,手中剑飞快接上前一击,然而灵剑触及便钝,伤口仅仅又破开了一点,灵剑再难寸进。 这肯定不能算是破开了防御。 再换飞絮剑法,金雷滚滚,柔对柔,也是破开了最外面的坚硬防御,但最后飞絮陷入泥潭,雷电也被吞没,一切消弭于无形。 秋亦收回剑,看着田校尉,没有再出击。那没有任何意义。 换飞絮剑法其实已经是有点手段尽施、走投无路了。 一柱香后,田校尉缓缓道:“你输了。” …… 又一次地回到了熟悉的营帐内。 帐内空荡,年轻士兵还在说话,秋亦没有抓紧时间赶去擂台,而是兀自陷入深思。 年轻士兵要拉他离开的时候,秋亦道:“你自己去吧,我要在这里修行。” 年轻士兵看着秋亦,秋亦看着他。 僵持片刻,这道幻境中的影子说:“好。对了,如果你不想和校尉们切磋的话,可以直接说放弃,我们赤龙军规矩很灵活的,不要被困死在这里。” 原来是叫赤龙军。 秋亦对他一笑,毫无阴霾:“放心,我绝不会困死在这里。” 年轻士兵一下惊醒,浑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走时还帮秋亦把帐口合拢了起来,帐内外全都安静下来,这里好像独立地成了一方小天地。 秋亦伸出手,一缕纯白的刀气在他手中浮现。 正是之前过刀山后所得。 当初郑润防御其实和田校尉有点像,秋亦势如破竹、轻松化解,现在他却难过田校尉那一关,说到底只是一个原因:攻击不够强,不够破开田校尉的防御。 若是昭时剑在手应该能行……失去称心得意的武器后,秋亦战力确实下跌了。 或许服用一些以暂时虚弱换取高爆发的丹药灵材可以帮助他顺利度过这一关,但是既然没有规定时间,那么秋亦想试试另一种方法——把剑道境界再往上推一推。 刀气在掌中旋转,白气如同丝絮,缕缕交织。 秋亦目光专注,这就是他缺少的东西,悟出剑气,剑道方能晋升登堂境。 他定定地坐在那里,感悟这一缕无害的刀气,心中思绪好似沸水般腾起一个个泡泡,水泡炸开,道道念想浮出又沉没。 没有任何人在场,自己所铸佩剑亦不在身边,刀气渐渐散去,秋亦起身,随意地抽出一把普通的铁剑,在昏暗的营帐内开始练剑。 呼呼的风卷起营帐一角,剑影似有若无地闪动,也不知究竟是第几次挥剑,蓬,轻微的火鸣声迸溅,火舌蓦地缠上灯芯,昏暗中橙红的光摇曳着照亮少年人的眉眼,铁剑黯淡的银光如星辉般绽开,营帐边角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烛光明灭,秋亦停住脚步,白芒一闪,灯盏啪地熄灭,手中银色铁剑寸寸皆断,如玉石坠地,叮当摔成了一地碎末。 …… 走出营帐,沉默的世界如同刚刚上了油的齿轮,咔嚓咔嚓终于开始转动,硝烟气息吹来,震天的呼喊从擂台那里传来。 秋亦心中一动,微微抬头,远远遥望。 这一次出现在擂台上的不是白校尉,而是田校尉,台上只她一人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候着。 年轻士兵从一边窜出来,挥拳打气道:“兄弟加油,我这把全押你赢了!” 赤龙军中一般禁止赌博,不过在擂台战时会放宽。 秋亦歪头:“那你等着赢吧。” 第152章 说完,三两步离去,跃上擂台。 年轻士兵愣了愣,和旁边士兵勾肩搭背嘀咕:“他好嚣张好有信心……兄弟要不你也买他赢吧?” 旁边士兵:“……” 默默撇开他的手。 你到底几个兄弟!啊不对,你谁啊你,谁跟你兄弟! 田校尉也听到了秋亦的话,挑眉:“这么自信?” 秋亦抿唇一笑:“自信还是要有的。” 他接过田校尉丢过来的灵剑,放于身侧轻轻划了一道弧,剑光凝实:“按照我师尊的想法,我狂傲一点也好,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话别说太满,好歹对前辈有点敬畏之心啊,”田校尉笑起来,影子抖动缠绕,皮肤迅速暗沉,她勾勾手,“那就来来试试看吧。” 铛—— 铜锣敲响。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好似还在熟悉灵剑手感的秋亦身影如风动。 田校尉跟不上他的速度,但是她心知自己只要不动如山就好,影子包裹住身体,丝绸一样滑动。 一剑转瞬至近前,双剑重叠,刺骨的寒意渗入肌肤,田校尉忽地睁大眼睛,直觉疯狂作响:不一样,这一剑不一样! 空气爆开扭曲鸣叫,尚且稚嫩的剑气纵横咆哮,足够快、足够锋利、足够冰寒的一剑如弯月坠落,霜花簌簌,落到皮肤上像是冰凉渗骨的泪水、割人盔甲血肉的刀刃。 “噗呲——”难以抵抗的噌噌锋芒势不可挡一斩而过,无论泥沼有多少力气攀缠阻挡不过都是无用功,剑气厮杀,昏暗的天地之间,一轮银银霜月满弧!前路再无阻碍! 秋亦踉跄一下,勉强止住前冲的步伐,他轻轻吐一口浊气,暖气呼出迅速同化为周围的冰寒。 疲惫席卷心头,只是一剑,一身灵力竟然消耗了十之八九,生息幽火在经脉中萦绕,随蕴灵诀一起快速恢复秋亦的状态。 在他的背后,田校尉的身体拦腰而断,脸上神情由惊诧转为欣慰笑意。 看台上,几个校尉面面相觑,一言道出其中奥妙:“剑道登堂?!” 擂台下围观的士兵大多看得不如他们透彻,但是就算是肉眼看也能看明白那一剑真的好看啊! 军中就喜欢这种暴力杀伤力大的招式,掌声叫喊声震天。 押了秋亦赢的年轻士兵笑得牙根都露出来了,却被旁边人勾肩搭背上来:“兄弟……” 年轻士兵撇开他的手:“去去,谁跟你兄弟。” 田校尉的旧身体倒下去变成一团平面的墨汁,原先的影子摇晃着站起来,如同虫茧一般裂开,里面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新身体,她捂嘴咳嗽两声,手摊开时鲜血淋漓:“你赢了。” “这才是真身?”秋亦将剑还给她,好奇问。 田校尉:“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多问,这是秘密!” 小孩子家家·秋亦:“……” 他严肃强调:“我成年了!” 成年的年纪在修真界横向对比下还是太小了。田校尉笑着上了看台,推搡下一人:“没事,这里也有个小孩儿呢。” 那可真是个小孩儿,个头还没有秋亦一半高,是小萝卜头。 很难想象这样的小孩是军中的校尉。 已经有没怎么见过这名校尉的士兵在台下诧异地四处询问了:“我们赤龙磕碜到抓小孩来当兵了?” “屁,”另一人回答,“人家是远古妖族,能和你人类一样吗。这是李校尉,最近才打赢上一名校尉实打实上位的。” 李校尉说:“我也不爱打杀,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灵力雄厚程度、身体状况怎样。” 秋亦走过去,李校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人怀疑她早有预谋。 她像个医师一样给秋亦把脉,接着又摸骨、翻来覆去看掌纹,小孩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连声赞叹:“不错不错,好嫩的娃娃。” 秋亦:“……” 看不懂听不懂,但是肃然起敬。 好半天,李校尉总算是看完了:“身体调养得不错,也没有什么暗伤遗留,是有专门的人看着吗?” 秋亦含糊:“……大概是有吧。” “不过你进步太快,心魔一关恐怕难过,往后修心可能又要花很久。” 秋亦思考思考,没有想出来有什么事情可以成为自己心魔的。至于修心,这东西是更高境界才需要忧愁思考的,暂时与他还无关。 李校尉松开他的手,又道:“你的命运不可测,我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你会遇到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你,你要坚守本心,选择对你来说最正确的事情。” 李校尉玄玄乎乎说了一堆,又说:“我本来是过来奖励一番,恭喜你闯过前面难关的,不过你好像不需要我。” 她跑回看台上:“陈校尉或许对你帮助更大。” 在小萝卜头的推动下,最后一个校尉终于上场了。 陈校尉是个中年男人,脸被烧伤了一大半,右手只有三指,目光刚毅。他没什么出奇的,但却是赤龙军从建立以来一直跟来的老兵,作战经验很多,平日里喜欢给手下的兵卒讲一讲战场上那些惯常对上的敌人都有什么习惯。 陈校尉讲究效率,直接道:“我们速战速决,不用灵力,就单单以凡人的方式比拼,我会将速度力量等削减到和你一样的程度。” 陈校尉拿了一节长棍,秋亦取来一柄铁剑。 第153章 忽地刮来一阵狂风,秋亦垂落的鬓发飘动,陈校尉看着对面的年轻的后生,忽地一咧嘴,喊:“来喽!” 他不搞迅捷的步法身法,返璞归真地直直冲来,秋亦作为后手,目光紧缩,持剑等候着他的动作。 陈校尉到了近前,长棍的攻击范围很广,秋亦脚步向一侧微动,原是打算避开他,却见陈校尉嘴角带上笑容,长棍灵活一转,啪地打上秋亦脖颈。 点到即止,风徐徐掠过,台上安静,陈校尉说:“你输了。” …… 面对最后一位陈校尉,秋亦开始了他最艰难的死磕。 他比白校尉更难对付,秋亦面对陈校尉时就像是他和白校尉的对战翻转了一般,这次看透了不再是秋亦,而是作战经验碾压的陈校尉。 秋亦面对他,宛如刚抓阄的稚子面对一个早就经历过战场杀伐的成熟战士,所有攻击似乎都能被洞察到,一丝破绽也能被牢牢抓住。 差距犹如天堑。 但是愈是如此,秋亦战意愈是高昂。 他已经见过山外之山、人外之人、不可逾越的深渊,又岂会畏惧这小小天堑。 身为修士,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就应当不断攀升,永无止境地向上。 他不用刚刚悟出的剑气,只是单纯地像凡间剑客一样比拼,早已在白校尉那边锻炼出来的眼力如鹰一般死死看着陈校尉的每一击,那些画面被烙印进心底,然后大脑运转思考,他为什么要如此出招?为什么要如此应对? 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孤身坐在营帐内,沉默地消化一切,秋亦神经战栗,怀着新的想法与滚动的激情再一次离开营帐、走上擂台。 白校尉撑着手:“他还在进步。” 李校尉感慨道:“新人就是比老人有活力啊。” 经验与技巧在剑与棍的每一次交锋中被汲取,进步虽然缓慢到令人气馁与失望,但是却不容反驳地真实存在,秋亦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到逐渐能反抗一两击,再到逐渐能打平。 无数次的失败铸就新的经验。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他再一次站在了陈校尉面前。 最至简的基础剑招这一刻似乎再度焕发了新的光彩。 “锵——” 剑与棍相碰,长久的僵持下,陈校尉第一次不是出于自己意愿的往后退却了。 不是故意卖破绽。 秋亦心念电转,动作如迅疾雷电,唰地挥剑接上。 冰冷寒芒抵在咽喉,如芒在背。 陈校尉沧桑一叹,放下长棍:“我输了。” 大半士兵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之中,过了许久,稀稀疏疏响起掌声。 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至此,五位校尉的认可都已获得,秘境的声音告诉秋亦,他现在就可以离开。 秋亦看向陈校尉,道:“我能见一见将军吗?” 连续胜了五名校尉,自然是有资格见一见将军的。 陈校尉惊讶一瞬,然后道:“可以,随我来吧。” 一路顺着楼梯行至高高的木制看台塔之上,白校尉比了个大拇指,鹿校尉憨憨笑了下,田校尉点了点头,李校尉挥挥手开心地打招呼。 几位校尉让开,恭敬露出身后坐在椅上的将军。 定北将军没有穿戴任何盔甲,衣着朴素,但其人就像记载的那样身带煞气,目光和刀剑一样,气势惊人。 他是赤龙军的最鲜明的旗帜,夏武帝一生挚友,为大夏开疆拓土之人。 定北将军说:“为何不离开?” 秋亦无惧地与他对视,坦坦荡荡:“因为好奇。” 第81章天鬼之手 千古谜团的真相近在眼前。 对上万载后后辈的目光,定北将军道:“既然好奇,那就留在这里看着吧。” 几位校尉身影淡去,秋亦身上的伪装也褪去,从一介小兵装扮回到了先前模样,昭时剑亦是回到了身边。 少年站在高高的看台上,手搭在木栏杆边上,远方与近处尽收眼底。 天色近黄昏,赤黄穹空被阴云笼罩,昏黄的光从缝隙晕出,阴沉狂风呼呼咆哮,绣着赤龙夏文的军旗飘动。 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兵卒们在短暂的庆祝热闹过后散去,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好好休息一番。 “轰隆”。 一道惊雷轰隆闪过,没有一滴雨点落下。 奇怪的天气,有年轻士兵这么嘀咕。 就在此时,“刺啦——刺啦——”,一声一声,就好像是响在耳边一般,无论是谁都能听见帛巾被撕裂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心脏猛地收紧,所有人惶恐地抬起头来—— 刺啦刺啦,黄昏的光被吞没,漆黑的云游荡,永恒遥远的天空裂开了一道深邃无光的裂缝。 这道裂缝不知连接何处,漆黑幽深不见底,偏偏又能隐约的、好像能看见人一样的漆黑五指在缝隙之后蠕动,就好像有谁在试图扒开这一道天的伤口。 所有人毛骨悚然,汗毛竖起,却又不知为何不能移开目光,身体僵直着死死盯着那一道裂缝,魂魄都好像要被缝隙之内的情景所摄取。 一道身影最先反应过来,从帐中走出的定北将军望着天空,以莫大的意志力挣脱清醒,他取出乾坤袋中的法宝,长长吹响一声号角。 “呜——” 苍莽有力的号角声混合着灵力滚滚散开,如同一道惊雷洗地,长久的肌肉记忆被唤醒,所有士兵打了个激灵,从被魇住的状态中惊醒。 第154章 战鼓、号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应而起,振奋人心,所有兵卒血液无比跳动炙热,浑身上下再度充满了力量。 战鼓与号角的声音愈发高昂,士兵的心一下一下被牵动,心脏也随之附和,一时居然忘记了那道裂缝与那道道撕裂声。 定北将军的声音高高扬起:“不要去听!不要去看!默念军中章程!” 就在这时,撕裂的声音终于停下,滚雷似的轰隆声响在天边响起,漆黑的风好像彰显着谁的怒火,哐哐将一切建筑吹得摇晃,有小兵抱住旗帜,艰难地不让它倒下。 好像只是个意外而已,天空中的缝隙在慢慢愈合,漆黑手掌的主人咆哮声愈发巨大,即便已经被削弱了无数倍,落到地面上时也依旧让不少士兵耳鸣目眩。 李校尉手中生长出一道巨大的蒲公英植株,漫天绒毛飞扬,所有被声音震动的修士感觉顿时好多了。 鹿校尉接替过战鼓的敲击,一声一声的巨响广传。 “咚”。 裂缝闭合前,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起先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蚂蚁大小,然后在空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落在地面上时砰地激起巨大的泥土灰沙。 定北将军瞳孔紧缩:“所有人准备战斗!” 千千万万道“是”的回答浑然一体、震响天地。 阵旗从八方起,刀枪矛戟 而对面的一道漆黑如同山岳的影子挣扎、蠕动,迷眼的沙尘散去,即便是炼气境的小兵也能看清那是什么—— 一只巨大的、漆黑的手。 秋亦蓦地睁大眼睛。 只见转瞬之间,这只手扭曲、膨胀,最后变成了一个类人的影子,它轰然直起腰背,露出脸庞,绿色的野兽的眼睛,人一样的五官,森白的利齿咧开,像是一个嗜血的笑,其身若漆黑迷雾,腾腾的黑烟散开。 “鬼族!” 第一劫的惨痛教训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头,第一时间有人尖叫出声。 为什么会有这么高境界的鬼族?鬼族不是第一劫后不成气数了吗?刚刚在天空之外觊觎撕扯的鬼族又是怎么回事? 疑问和恐慌如同气泡咕噜噜填满心头。 这只遮天蔽日的不速之客嬉笑着伸出巨掌,向这一片人类拍下。 坐在椅子上的定北将军不知何时站起来,他走到秋亦身边,与秋亦一同看向那只恐怖的鬼族,目光悲戚:“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它的本体到底是谁、有多深的境界、又为什么会这个时候降临,后来我和陛下研究了许久,将其称之为天鬼,又请来天机阁算者,才知道那只是一个意外。” 定北将军静了静,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气息:“天鬼想要鲜血、恐惧、纷乱与死亡做它的祭品。它只是、意外选中了我们。” 本体进不了人间的天鬼拼命撕扯着裂口,将一只手掌落入世间人类最密集的一洲。 那只断手化为大乘期的鬼族,拿赤龙军先开第一刀。 那时候第二劫刚不明原因平息千年,前一辈出窍境以上的大能不是死于大劫中,便是死于未能大劫失败后的天谴,各州灵力稀薄,赤龙军中境界最高的定北将军也不过合体境界,整个东洲都没有能与这只断手一战之人。 简直是一场劫难。 可是也没有人敢退——如果赤龙军退了,大夏、东洲,又由谁来保护? 白校尉没能躲开,鹿校尉抗衡不了,田校尉只撑过了一击,李校尉灵力枯竭而死,陈校尉拼尽全力也没能拖延一秒。 鲜血染红了这片疆域,战鼓与号角的声音变得微弱,气势冲天的呼喊一声声的,逐渐不可耳闻。 只要越过这条十万人数的小小阻拦,还只是小小幼苗的大夏、在废墟中好不容易重建而起的东洲就要完了。 定北将军同样清楚这一点。 “于是我用了仙器。”他说。 天鬼想要活祭,他就利用人命争取过来的时间抢走活祭。 阵修是最擅长以弱胜强的修士,一人即可让千军成万万军。 八方阵旗移动,十万士兵真正的聚合一心,定北将军的心便是他们的心,定北将军的决意便是他们的决意,道道性命神魂没有犹豫地被尽数地交托给了定北将军,让他得以能够强行启用仙器。 仙器被血祭污浊,它一瞬间抽干了这十万名或生或死、品阶不一者的血肉神魂。 吸饱力量的绳索遥遥飞出,如同项圈一样圈套抓住了巨大的鬼族,绳索一端倏地勒紧,鬼族凄厉尖叫着缩小,重新变回一只巨大手掌,仙索再一勒,那手掌又变成了寻常人手大小。 摇摇晃晃的仙索带着缩小成老鼠大小的断手回到定北将军身边。 将军倒在地上,没有谁会是例外,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他现在也已经只有一口气了。 作为血祭的发起者,杀掉这只鬼族之后,定北将军很快也要像他的战友一样成为被仙索吃掉的力量。 仙索上面的血光闪烁,然后啪的一声,老鼠大的断手化为污水融入仙索之中,仙索飞快钻进定北将军的体内。 乌沉的云散开,昏黄的光让人几乎看不清前路,营帐东倒西歪,赤龙军的旗帜倒下,血腥味仿佛只是幻觉,热闹的人群最后只剩下不断垂泪的定北将军一人。 这一场或许可能会危及世界的袭击在一开始就成功消弭于无形,代价却是东洲十万一千四百一十六位修士的全部。 第155章 没有兵的将军怎么还配叫将军。 跌落至金丹境、终身修为不再存进的定北将军再不担其名,他本想赴死,可仙索还在炼化断手,一时半会他也死不掉。 在夏武帝的劝说下,定北将军取代了因病逝世的宁王,一生都在默默完成那些兵卒的遗愿、照顾那些兵卒的亲朋家属,又在死前远离了一切。 恐怖天鬼的事情被他们一力封锁,世上的人只会知道天裂了一道口子——那实在再常见不过了,每一次大劫后世界总会这里那里出问题——而不会知道原来有一只境界不可测的鬼时时刻刻准备袭击,恐慌不至于散布。 定北将军道:“那只天鬼撕扯天空时的声响动静、落下的断手似乎只有我们这些被选中的赤龙军才能看见,不然梁丘和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梁丘是夏武帝的本名。 “……”空荡的场景映照在秋亦的眼中,他回忆着先前所见,说,“他们的神魂还在这里。” 定北将军一笑:“当然在,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已。” “那么这里是……”秋亦顿了顿。 定北将军:“我死前天鬼手掌才炼化了一小部分,我担心仙索没了指示不会再继续炼化手掌,便拜托梁丘以污浊仙索为基石搭建一个秘境来,将我的神魂一并投入,结果稀里糊涂、不知怎么的醒来时就成了现在这样。” ——果然是在仙索之内! 秋亦忽地又心中一动:“所以你和夏武帝有意留下秘境是为了什么?” “夏武帝……”定北将军念叨了两下这个谥号,没有直接回答,对秋亦问道,“二十万年过去,外界可有大乘境、渡劫境?” 秋亦肯首。 虽然少是少,但肯定是有的。 定北将军道:“那便好。” 秋亦沉默了片刻,心领神会,道:“想来即便我不好奇,将军也会给我看这段往事。” 过去的景象一晃消失,士兵们熙熙攘攘从营帐中走出,脸上有轻快的笑意:这可是行军途中少有的休息时候! 定北将军望着底下:“是,世人应该知道还有邪域鬼族在一旁窥探。” 二十万年,即便是无主的仙器也一定能完全炼化大乘境的鬼族,他的秘境不会再有任何安全隐患。 无论那时世人是否已经发现了鬼族的蛰伏,宁王秘境都会对外放开,给活着的人们再一次告诫——小心暗处的鬼族! 第82章濡血 “好在还来得及。” 二十万年着实太久了些,定北将军偶尔也会有些担心。 他又道:“这是最后一关了,如果秘境没有变动,你离开这里后应当会传送到奖励空间,花海玉台之上可以看到我留下的两件宝物:一部天阶中品功法,一条缀着珠子的项链。那珠子是上周神朝遗址的钥匙,或许会对你有用。” 秋亦道:“我就是为了‘钥匙’而来的。” 定北将军了然,看来自己身份还是没能藏得住。还好他已经死去了,不必再忧心此事是否会导致世人对大夏产生质疑。 他又递过去一颗留影石,每个自动退出和闯关到这里的修士都会得到这样的一颗留影石,里面烙印着天鬼出现到消失的全过程。 “请务必把消息扩散出去。”他恳求道。 没有什么比血淋淋的实例更能让人警醒的了,就算只有一分的警戒,那也要比全然放松警惕要好。 毕竟在一贯的认知中,鬼族现在就只剩三两只小猫流落在修真界中,根本不足为惧。而现在天鬼一事相当于是彻底撕开了假象,告诉众人这些鬼族其实还在暗中藏着,只待一个机会便会狠狠反扑! “我尽力为之。”秋亦收起留影石。 定北将军看着他,神色带了点踌躇,但嘴唇翕动几下,还是没有再问什么。 他背过手,不耽误年轻人的时间了:“你该走了。” 定北将军:“按照机制,等你拿到奖励,你的同伴应该就也能离开这里,去到奖励空间与你见面了。” 他顿了顿,又无奈道:“感觉他迫不及待要找你了。” 秋亦闻言忽地抬眼,眼前却是一晃,周身景象瞬间换了。 原本荒芜的战场平原变成了一片起伏的花海。 大片大片连绵到远处的不枯花摇曳,如同一张柔软绚烂的火焰绒毯。绒毯正中立着一座琉璃打造的亭子,望板斜梁无不剔透,在光下照得流光溢彩,走上去,亭中摆着一方同材质的圆桌,玉简与项链各置于一边。 玉简正如定北将军所言,是一部天阶中品功法,名为《意动经》,与《三圣道解注释外篇》是同类型的心法。秋亦收下,又看向另一侧。 珠玉上的光芒莹莹闪动,表面精雕细琢刻画而出的九龙活灵活现,或盘旋或飞舞,透过神异晶莹的表面,其内部一抹暗沉的猩红似血液般流动,不祥的气息几乎漫出。 或许经年累月处于被污浊的仙索之中,这枚珠玉也产生了一点新的变化。 秋亦的目光才刚刚落下,珠玉等不及似地活了过来,它一瞬间迸发出一片广阔红光,将秋亦笼罩在内! 秋亦身体一僵,就在这时,珠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飞落入他掌中,根本来不及反抗,红光唰得收回,其中血色蠕动着以丝线形式钻入少年皮肤底下,一旦没入,血丝颜色由赤色转为更加可怕的纯黑。 第156章 手掌手臂的皮肤水波一样的涌动,好似被菟丝子选中的猎物,秋亦全身上下、甚至连识海神魂上都爬满了一条条漆黑的咒文,咒文如水般流淌循环,每动一下,血肉经脉似乎被拧成了一团,呼吸与动弹好似千刀万剐的酷刑,剧烈的疼痛像是要将整个人撕碎成一片片纸末。 恢复成正常模样的珠玉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咕噜咕噜滚落下台阶。 灵力神识皆是无用,疼痛从每一处、每一寸身体传来,秋亦额头渗出冷汗,牙齿打着颤,铺天盖地而来的痛楚像是要将他淹没一般,他甚至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身体与意志,身体无力、孱弱,连站立也无法维持,神智因为超越阈值的痛楚而混沌,但却又被折磨得无法真的晕眩昏迷过去。 秋亦踉跄着跌倒在地,用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双腿却又感觉到更加一筹的疼痛。 手升起又无力垂下,秋亦身体不停地在颤抖,腰间昭时剑随迷蒙的心智出鞘,然后被一缕强撑着抽出的神识驱动,慢慢、慢慢地转向,秋亦闭上眼睛,不断抽气,指甲深深抓入胳膊,昭时剑冰寒的剑尖对准其剑主——既然做不到逃避,那便以疼痛压制疼痛,他要清醒一点,而不是这般浑浑噩噩忍受痛苦。 “……” 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落地的九龙珠玉被捡起,跪坐在地上的少年低着头,抱臂,虚弱地呼吸着,脑海似乎有一瞬间的清明与分神,于是失去剑主驱使的昭时剑啪嗒落在琉璃地面上。 虞观弯下腰,一边将昭时剑放入剑鞘之中,一边皱着眉细细看弟子的情况。 少年脖颈、手腕、脚踝等露出的白皙肌肤上漆黑的咒文滑动着没入衣下,如同一道道锁链。他浑身颤抖着,牙关战栗磕碰,似乎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 恶咒。 世人这么称呼种种污秽之物在特殊条件下形成的诅咒。 十万士兵的情绪、血祭污浊、天鬼气息与哀嚎等尽数被一颗容器吸收,一并被时间糅杂沉淀,最终居然形成了恶咒。 虞观忽地察觉到了什么,近乎强硬的伸手抬起秋亦的头,没有任何反抗,秋亦温顺、无力地抬头,整张脸露出来。 他额头冷汗细细密密,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着,薄薄一层眼皮下的眼球也在不停颤抖,嘴唇附近有猩红的血。 虞观一手用力捏他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另一只手伸过去,抵在秋亦唇边:“咬这个。” 秋亦神智不清醒,耳朵嗡嗡鸣鸣,几乎很难听得进去其他声音。但他刚刚就能察觉到他来了,现在应该也能听到。 虞观又耐心地重复了几遍,秋亦好像明白了,他张开口,露出鲜血淋漓的口腔,然后啊呜一声咬了上去,牙齿与手骨相碰,一口咬出血来。 力道如此之深,却也只将主人的痛苦宣泄出一两分。 虞观神色未变,另一只得空闲的手摸摸弟子的头,这个姿势对他做事不太方便,半蹲下身,想要将跪坐的弟子整个人从地面上搂抱起来。 秋亦浑身无力,唯有牙咬得紧紧的。虞观的手在他脊背上微微压下,他就顺着力道软趴趴、半靠到对方怀里,额头抵着胸膛,呼吸间是熟悉的冰冷气息,手下意识地攥紧虞观的衣服,可能是心理作用,感觉连痛楚都轻了一些。 虚弱的状态下,居然显得轻飘。 虞观想着,用手掌托起秋亦的大腿,在弟子大概率是无意识的极度配合下,把人抱放亭边的美人靠上半依微躺。 他站着,与秋亦面对面,右手全程没有抽走,鲜血将秋亦惨白的唇瓣染红,顺着下颌滑落,又嘀嗒地滴落到腿上。 虞观抿唇,那个功法需要秋亦的血,原先本想着划一刀逼出血,但是此时他却忽然不想那么做了。 他不想再给他增添痛苦。 ——而且,确实也另有办法。 左手拇指指腹碾擦过秋亦的唇角,又从牙齿缝隙中探入口腔,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柔软的舌尖,虞观飞快收回手,拇指濡湿,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血,有他的,也有秋亦的。 目光始终落在秋亦身上,虞观含住指腹,血腥气溢满口腔,喉结微微滚动,属于另一人的血被他咽下。 他轻声念了几句法诀,一切进行得飞快,灵力光带在两人间闪烁一瞬又消失,冥冥之中一道新的、无形的联系建立。 恶咒没有消退,但一半的痛苦像是轻飘飘的云一样散去了。 秋亦眉头舒展,忽如其来的轻松让他抓回了一缕神智,他睁开眼,微微松开了口,看见站在自己面前之人。 虞观收回留了深深牙印的右手,挨着弟子坐下,目光垂落:“只能帮你分担一半。” 《苦甘濡血问心解》,少年虞观无意中过的一本秘法,昔日被他一看而过,后来又被他从书阁中特意寻来。 这道要求互相咽下彼此血液的秘法只有分担性质,让关系格外亲厚者可以分走一部分的痛楚。 漆黑的咒文在白皙皮肤上流动,秋亦已经没有那么痛苦了,但剩下的一半痛苦仍旧压着他的忍受边缘,他心神俱疲,往自己师尊那边倒去,头搭在虞观肩膀上,贴贴师尊,目光望向亭外的花海,轻轻呓语:“师尊。” “嗯。” 虞观在想大概什么时候离开秘境,恶咒并不会一直生效,他想要等到恶咒消退、弟子睡着。 第157章 不枯花摇晃,鲜活热烈。 秋亦想,花海没有什么好看的,不如苦甘花好看。 太难受了,秋亦闭上眼睛,一声声将虞观与师尊两个词反复念叨,好像这不是普通的字词称呼,而是上好的止痛药。 虞观一声声耐心应答他,心中怜爱。 《苦甘濡血问心解》一开始是创造者为了道侣而创造出,虽然后来使用者范围变广了,但是还是道侣关系者使用最佳。 若他与秋亦是道侣就好了,他可以为他分担走所有痛苦…… 这一道想法如同惊雷划过心间,虞观沉默。 他怎么会这样想? 他闭了闭眼,开始思考恶咒的解决办法。 可以直接从神魂中剥离,但为下策,如果真要选择这一条路,他只能接受自己出手,不过那样算是越出限制,会对秋亦的福泽气运有损,可能会影响最后的果;从恶咒方面考虑的话,倒是有适合的,盛世既然到了,那东西自然也有可能出现…… 呼吸渐渐平稳。 虞观微微偏头,他的弟子神色安宁地睡着了。 宁王秘宝固定的出口处。 青碧草地被滚滚鲜血染红,一名名修士尸首分离,恐惧不甘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这是那些中途退出宁王秘境的修士,皆数被梁文秀与其门客击杀,以此慰藉梁文秀丧子之痛。 修真界杀与被杀太常见不过了,这些修士死在这里也只能说运气不好,谁也没有多分给他们一丝目光。 梁文秀与几个门客将留影石中内容看完了,几位门客皆是立下了天道誓言,不允许外传。 一位门客还沉浸在兴奋中,道:“王爷,此事干系重大啊。” “不错,”梁文秀也没想到还有此等意外收获,眉目洋着笑意,“不过你们不必多言,我自会谋划。” 无论是卖与天机阁,还是卖与易天教,都是不错的交易。大势力要考虑的东西很多、能提前做的准备也很多,他们自会愿意买下这条消息。 梁文秀笑颜一收:“接下来,就是惩治杀我儿的人了。” 还有那项链,他要一并收下。 他们等了许久,空中终于浮现一道门扉,有人从其中走出,背上背着一名熟睡的少年。 几个洞虚境的门客皆是出手,但时空好像凝固了一般,他们的法术、手段、刀剑靠近不了分毫,他们的嗓子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门客们惊骇,努力想要出声,却只能感到自己在不停地往下掉,没有任何声音地碰到了地面,然后一蹦一倒,看见了自己僵直无头的身躯。 元神和性命一同葬送。 境界最低的、只有分神境界的五王爷梁文秀因为恐惧而颤抖,发不出一点声响。 白发银眸的剑客背着人,一步一步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地走过,与梁文秀擦肩而过。 梁文秀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他是被放过了吗? 心中刚升起欣喜,他眼睛一花,闻到了沙土铁锈的气息,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居然已经身处不知何处的擂台之上。 他的对面,定北将军拿着王爷的乾坤袋,从中倒出几十枚沾血的留影石,他再抬起头来看梁文秀,目光如同淬了冰。 大夏地室。 年幼的太子对着一面水镜跪坐,忽有所感,转头看向摆放所有皇室弟子魂灯的香案,目光微凝。 属于梁文秀的魂灯疯狂摇曳颤抖,不消片刻,竟然只余一缕幽幽火苗挣扎跳动。 第83章道别 一层软被盖在身上,时不时被不安分的脚踢动飘起。 已经睡醒有一会儿的秋亦半趴在床上,手肘搭着,一手横放在胸前,一手手背支着下巴,表情认真地总结:“所以说这个恶咒很会浪费我修炼时间,而且还是个定时炸弹。” 相处很久,虞观也懂秋亦一些过去世界带来的词汇。 他手指动了动,一卷地图在空中摊开:“所以要尽快解决。” 恶咒更像是一种用痛苦折磨人的东西,每月定期发作一次,一次一夜,但若是持续三年时间还没被拔除,它侵染到了一定程度,也会让宿主死亡。 所以沾染上类似恶咒的倒霉蛋几乎全都是不顾自身神魂完整、请大能出手拔除。 秋亦抬起头来看,支下巴的手放下来,一齐搭在身前。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些咒印,连伪装都一并褪下了,原本的、虞观更熟悉的面貌恢复。 空中这一份地图是崇山书院的五洲之图,画得粗糙,但能看出来各洲的大概景貌,上面稀疏地标注了一些重要地点。 静静看了片刻,少年人收回视线,对虞观一笑,眉心的朱红好像也随着其好心情的笑容生光:“师尊觉得呢?” 虞观道:“去西洲寻魂蛊解你恶咒。” 西洲各种走兽爬虫繁衍得繁盛,蛊虫算是特产。魂蛊吃魂,也可吃恶咒。不过罕见非凡,这一劫中还未出世过。 秋亦说:“好。” 于是就这么定了。 秋亦还看着虞观,唇瓣动动,又纠结地缩了回去,把被子当成避风港。 虞观收好地图,走到床边,站着投下的阴影很有压迫感。秋亦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师尊一把掀起被弟子弄得皱巴巴的被子,秋亦穿着里衣,趴在床上像条白生生的鱼一样躺在案板上,他连忙坐起来。 第158章 居然破他被子结界! 秋亦努力瞪自己的师尊,但不等他控诉,虞观银灰眼眸看过来,目光似乎都有重量,不淡不咸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秋亦:“……” 他微微移开目光,把被子抓回来,团团卷起抱着,双腿交叠,头抬起来:“我是不是咬了你的手?” 看起来浑噩最后就记得这个了。 虞观:“嗯。” 秋亦判断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想起自己咬人的力道,还是蹙眉,忧心道:“我能看看吗?” 虞观忽然笑了一下,冰雪融化,他将右手平放到他眼前,五指张开又并起,手背上一点痕迹也没有,光洁得很。 “已经好了。” 秋亦小小松一口气。 虞观道:“也不疼。” 秋亦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不——”他放下心来,想要道歉,但话才说到一半,虞观忽地抬起手掌,轻轻拍了一下秋亦的脑门:“走之前还要去哪里吗?” 手掌伸过来,只有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尖指腹在额头柔柔拂过,像是春日的绒花,带来微微的痒意。 秋亦眨眨眼,顿了片刻,回答虞观:“最后再走一遍崇山书院吧。” 老黄狗趴在三圣的石碑下,它在他们回来时便已经与他们见过面,已经知晓秋亦和虞观要离去,现在只是做一个正式的道别。 “记得画卷。”它站起来,又提醒道。 秋亦:“不会忘的。” 他指指脑袋:“记得很清楚。” 包括柳蓝的委托也是。 老黄狗安心又高兴地趴下,睡在了日光里。 走过三个修炼场、致行堂,秋亦用剩下的贡献点将屋子留住,算是一个纪念。 从一道木桥行过时,恰好撞上灰头土脸的红香和方肃,看起来又是刚刚出完任务回来。 秋亦与他们道别。 红香惊讶道:“你们要走了?” “是,完成了一个任务,得到了可以提前离开的允许。呆在这里够久了,也是时候离开去看看其他地方了。”秋亦模糊概括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们多少会在这里停个几年,还真是天生就是乱跑的命。”红香道。 旁边方肃面无表情,心累拆台:“不,人家那是正经历练,你才是乱跑。” 红香磨磨牙,心想正事要紧,没回方肃,而是悄悄传音给秋亦,“我的那截本体你最好用在领悟上,悟什么都行,你这种悟性高天赋好的这样用效果最好、最划算。” 没有谁比红香更懂他本体的作用了。 秋亦:“多谢。” 与要回屋休息的二人道别,路过学堂,里面弟子正在上课,讲经声朗朗,秋亦被吸引着看了一眼,大概师尊当时便是这样旁听的吧。 再经过藏书阁,行至后山,两人一同去看了当时苦甘花种下的地方。 苦甘花海早已凋零散去,那块洼地现在被新生的一茬茬绿芽占据。 秋亦看了一会儿,确认不是花或树苗:“野草?” 虞观说是。 好吧,野草也不错。 秋亦蹲下来,伸手戳戳,把幼嫩草叶弄得来回摇晃,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快快长大,不然马上就要到秋冬了。” 天空忽地落下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虞观为他撑伞,倾斜了半边:“春夏还很长。” 秋亦站起身,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那两块留影石师尊你怎么处理了?” 秋亦并不认识什么影响力很大很广的人,鬼族的事情又确实该传出去,他思考之时,虞观见他头疼,便把这件事包揽了过去。 虞观转了转伞柄:“挑了几个足够大、有影响力的势力,现在已经送出去了。” 有含糊的地方,凭借自己对虞观的了解,秋亦有理有据猜想自己师尊恐怕有些社恐,也不认识几个人,全靠武力把留影石送了出去。 他露出笑容,没有细问,只道:“两块留影石够么?” “我又复刻了几份,”虞观道,“不是难事。” 他们共用一把伞,漫步在雨中。 秋亦抬头,望向远处的浅淡灰黑、混着深蓝黛青的天空,忽然道:“主角的那颗心脏也是天鬼的一部分吗” 虞观道:“是。” 虽然看似被那人用得分外弱小,但心脏灵窍本就是鬼族的致命弱点,它与断手的性质是不同的。 而且地久天长,只要时机恰当,说不定会酿成比断手更庞大的灾祸。 也就是说,那时候虞观就察觉到了鬼族……不,如果是从第二劫便留存至今仙境的话,或许知道得更早。 秋亦:“师尊为何那时不告知其余人?” “……”虞观沉默片刻,移开目光,轻声道,“我习惯如此。” 他是散修出身,一路来也未曾与谁结伴同游,单打独斗的信条铭记于心,后来登至仙境,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愈发孤僻少言,与定北将军的想法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秋亦哑然,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原因。 他有一瞬间想说:以后至少可以与我说道。但想到目前算是低微的境界,还是姑且把轻狂无用的话咽了下去。 “那师尊你找到那些鬼族了吗?” “它们隐藏在界外某处,”虞观斟酌着言语,尽量透露一些秋亦现在可以知道的消息,“此方世界屏障已经完全修复,除非第三次大劫到来,否则它们暂时无法进来。它们不主动来,我寻不到完整的钥匙,也无法进入鬼族躲藏的那方世界。” 第159章 秋亦思考片刻,眨动眼睛,还想再问,虞观偏头看他,竖起食指抵于唇边:“噤声。” 秋亦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映着虞观的影子。 虞观觉得可爱,吓唬小孩:“知道得太多会被捉走,以后再告诉你。” “……” 秋亦把伞抢走,对虞观这等恶劣幼稚行径很看不上,嘀嘀咕咕:“我师尊就在身边,谁能把我捉走。” 虞观未用灵力,被细雨打湿了白发与衣裳,也不恼,悠哉哉地跟上快步离开的弟子。 过了一会儿,伞又把他罩住了。 一片片雪白柔软的信笺如同燕子般飞向修真界各处,其中一片徐徐破开皇宫的阵法禁制,于大庭广众之下飞向坐于一侧听政的年幼太子。 信笺被接住之前,除了太子、太后之外的其余人都视若无睹,等到太子起身接住,大家一阵恍然,忽然醒觉,纷纷紧张道喊道:“敌袭!”“太子小心!” 梁紫微表情镇定,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字迹,“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信笺吐出,血腥味瞬间弥散。 森森寒气漫进心底,有朝臣惊呼出声:“是五王爷的门客!” ——更准确的来说,是五王爷门客的头! 早已知道梁文秀身处不测的太后亦是目光一紧,面露怒容。 几颗头颅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迷茫、惊恐、无措、悔恨,浓厚的感情似乎能从尸首中溢出。纤尘不染的宫殿朝堂瞬间被朱红腥臭的血沾染。 简直是挑衅!根本不把大夏放在眼里! 有人想怒叱做出其事之人,话还没说出口,他看着同僚们惨败的神色,忽地也意识到了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啊啊”地说不出一声。 梁紫微也看到了那些人头,但他看了看信,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块留影石,面沉如水,只传唤下人来将殿中收拾干净。 这般直接打脸的行径,代表一朝之力的太子居然不动怒示威,究竟是…… 有猜到的几个老臣浑身战栗,低着头,宛若鹌鹑,心中打鼓:要不乘早离职吧。 太后轻声询问:“紫微,是谁?” 梁紫微一弹信笺,上面只落了两个字,“观之”,笔迹锋利如刀,未有任何署名,气息沉重可怕。 能有这般手段的……他道:“是那位。” 另一只靴子终于点地,太后不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深深皱眉。 朝中鸦雀无声。 “他只是来告知我们一件事,”梁紫微看过众臣子,声音若定海神针,“既然诸位爱卿都在,便一起看看吧。” 留影石被抛至半空,一幕幕影像开始闪动。 …… 半个月后。 老阿婆领着两位客人上船,港口热闹,一路喧哗,一位客人弯弯眼睛,说:“天底下居然有这等手段。” “是咯,几个大洲都是这样,据说那些大势力一个都没被放过,都收到了这鬼信。”老阿婆知道他是在说那些船员船客讨论的事情,这半个月以来,“鬼信”之事都已经传疯了。 那客人似乎觉得好玩,歪头看了看旁边不言不语的同伴一眼,又笑了一下,对老阿婆说:“为何叫鬼信?不该叫仙信吗?我看这是好心肠的神仙做的才对。” 老阿婆说:“书信传来,讲的是鬼族相关的事情,后来大家就都说是鬼信了。” 客人点点头,又看向船上镶嵌的明珠:“这些珠子只是装饰用吗?” “不,雾海风浪大,经常泛起迷雾,又有精怪邪异爱作弄掀翻船只,镶嵌夜明珠是为了给大家照亮前方、让所有人船翻时也能重回船边,”老阿婆问,“两位是要去哪的?” 咸湿海风拂面,秋亦望着远方蔚蓝海面,皮肤下潜藏的恶咒似乎还在流淌,使人隐隐作疼。 他对老阿婆一笑,回答道:“西洲。” 第84章漂浮着的 “万明七十一年,雾海出行时有人见到巧灵,与之交谈,得五阶宝物海珠花。” “元兴十六年,雾海高境界邪祟出没,两年后才被大夏遣送的修士捉到除去。” “章宝三十七年,雾海鱼妖作乱,连续掀翻六只海船。” …… 大夏年号每五百年一换,秋亦翻了翻,发现雾海历史还挺有趣的,单单今世就有百来页异闻。 东洲到西洲正好相对,渡过需横跨中洋,耗费时间不少,所以秋亦选择漂洋过雾海去最近的一个传送阵直达西洲。 原本是想搭载灵舟直接飞渡过去的,不过港口的飞行灵舟颇为抢手,两人来得迟了些,没能赶得上,权衡利弊后还是直接搭乘渡海灵舟过去。 秋亦放下那本《雾海志异》,提笔圈出其中几行,其中距离最近的一条是:“永安元年,雾海船翻,有人被困第二劫一座城池,五十载后才脱困归乡。” 类似的记载有数条。 “砰砰砰”。 门被敲响。 门打开,一个船上干活的小厮说:“船要起航了。雾海最近不太平,客人记得时时点灯,夜晚少出行,那些家伙怕这些。若是灯油不够了,可以叫我们来添上。” 他说完很快就走了。 秋亦想了想,转身同虞观道:“船要启航了,我们出去瞧瞧吗?” 说来他还是第一次坐船过海。 虞观不感兴趣,海在他眼里是水,无论哪里的景色都已经过了会新鲜惊奇的年纪。 第160章 不过秋亦眼睛闪亮,神色殷切,他心中忽然也就生出了兴趣:“好。” 外面阳光正好,碧空如洗,海面倒是平静,纯粹的水蓝如同一块巨大的宝石,空中时不时掠过几只飞鸟,噗呲一下探入宝石中捉来大鱼。 巨大的风帆呼啦一下张开,被海风吹鼓起,灵力壁障一闪而过,这艘搭载了上千人的灵舟沉浮着悠悠离开港口。 再转头一看,刚刚还猫腰揣手半蹲、纠结要不要捉一只停在甲板上的海鸟的秋亦已经跑到另一边去了。 虞观走过去,恰好看见一位老人笑呵呵地给了秋亦一袋子麦粒:“可以拿去喂鸟。” 虞观:“……” 想起了那个一路带他们来这灵舟的热心老阿婆。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弟子好像很讨老人喜欢。现在化身清秀少年知冬、收敛气势,好像就更惹人喜欢了。 虞观想来想去,觉得或许是因为气质和性格。 秋亦推绝不了,只好硬是给了几块灵石。 老人很热情:“这些小麦粒里面还混着其他东西,是我的独家秘方,你一洒,保管鸟全望你这边来,我撒了几百年它们都吃不腻。” 秋亦眨眨眼睛,出来玩也不忘打探消息:“您几百年来一直在雾海上做船员吗?” 老人只有筑基境界,不到金丹境,是众多卡在门槛之外的修士之一,气息腐朽,可以判断往后若无机缘应该会这般境界停滞到老死。 ——但是,炼气境、筑基境修士不过同凡人一般只有百年寿元而已,几百年何从谈起? “嘿嘿,”老人见他露出惊讶神色,不禁露出得意神色,“我年轻时有奇遇,得到了延年益寿的宝物。” 秋亦问:“那您知道《雾海志异》那本书吗?” “那书就是我写的!”他更高兴了。 两人攀谈一会儿,秋亦将话题拐到他好奇的第二劫小镇之事。 “实话告诉你,永安元年的那个人就是我,”老人说,“我也是在那里得到的延年益寿灵丹,很多人不信这事,以为我夸大其词,但是要是它不存在,那我现在早该入土了。” 秋亦打量他神色,笑了一下:“我看了那记载,觉得很有意思。您能和我讲讲里面情况吗,说不准我也有机会碰上?” 老人摆摆手:“嗨,都已经三百多年没人看见了,不提也罢。” 秋亦和他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走向看海的虞观。 虞观表面看海,实则在等人。 秋亦那边对话一结束,他便偏过头,看向弟子平静的脸庞:“不顺利?” “真把我当小孩骗呢,”秋亦道,没怎么当回事,“故事是编的,至少他的故事是编的,大概是为满足虚荣心。” “可惜,我还以为能听到一些真消息。”秋亦道。 虽然老人是个骗子,但他不认为那个幻境是假的。 虞观道:“我去调查。” “不了不了,”秋亦笑道,“不用浪费时间,我本来也只是随便一看,兴趣不是很大,能知道消息不错,不知道就也罢了。” 他感兴趣的不是那个幻境,而是远古,或者说第二劫时期。 于是虞观转而道:“我们还要在雾海上待一个月,或许有机会。” 秋亦:“嗯。” 他让虞观伸出双手作捧状,从小袋中倒了一些麦粒过去,麦粒砂状,一粒粒像是小小的碎宝石,甫一倒出就有纯白的海鸟看过来。 转瞬之间,白色的剑客身边就围了一圈跃跃欲试的白鸟。 它们开始畏惧虞观身上的凌冽剑气,不敢靠近,但是未过多久,发现虞观没对他们动手后,一只只胆子变肥,漆黑眼睛盯着虞观,翅膀扑棱闪动,在危险的边缘来回试探。 “不过他的麦粒确实不错。”秋亦笑道。 虞观看了这群来回试探的白鸟片刻,把麦粒洒下,又看了一眼秋亦,微微笑了下。 等到黑暗即将降临之时,船上间间房门关闭,走动声音渐无,秋亦和虞观回到了房间中。 从宁王秘境中得来的天阶中品《意动经》与秋亦所修的《蕴灵诀》相像,都是只要求悟性的功法,编者言,最好在安宁的环境下修行。 点上灯,周围布局极像他的那间小小房间,但又比那间杂物间宽敞不少,昏暗让秋亦有一瞬间恍惚,好似回到了凡间。 那是第一个属于他的地方。 不过凝神,能听见波浪涛涛的声音,海风呼呼的声音,房间中的另一人在躺椅上翻动杂书的声音。 这是那间已经消失的房间里不存在的。 从自己的小小房间里出来,秋亦凝神专注于功法之上。 他从夜幕落下时开始看《意动经》,一字字一行行细读,不紧不慢的,以一种令人很舒服的速度进行,到夜半时,秋亦目光扫过玉简上最后一个字,心中那篇功法也终于添上了最后的句号。 每一个字闪着金光,透着玄哲,灵力流转,黑字鼓起,被金光染上金色,于是每个字变作一道金钟,每一座钟又有一种独一无二音调,一声声钟声响起,如振聋发聩的山洪,又若扣人心弦的柔曲,咚咚的声音敲打着识海,将识海淬炼得愈发坚韧。 识海之内,澄澈明净的湖底,一把似有似无的小剑一点点凝炼,寒光湛湛。 …… 这艘名为“乘风号”的灵舟在海上行驶了半月,一路风平浪静,《雾海志异》中记得那些邪祟、巧灵、妖族一次也没碰见。 第161章 海上无事,秋亦多数时候呆在房间中沉寂修行,时间对他来说是个珍惜之物。 《意动经》不愧是天阶中品功法,效果远远胜于只是玄阶下品的《三圣道解注释外篇》,不过几日下来,秋亦感觉自己识海那把心剑已经凝聚小半形态了。 那柄小剑由心剑功法而成,等成型,心剑威力会有新的飞跃,他的底牌又多了一张。 这日,“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还是那个小厮,他前来通知,声音带着些忧心:“这几日会起大雾,有暴风雨,客人们请好好在房间里呆着,需要膳食的话可以提前备好。如果船翻,记得朝光亮的地方走,船上的破雾珠会发光,我们剩余的人聚在一起才会安全。” 小厮走后不久,雨声淅淅沥沥,一点一点变大。 乘风号出于种种考虑,房间没有布置隔音阵法,秋亦和虞观也没有再多布置,噼里啪啦的暴雨声重重落下,如在身边。 随后就如一只巨掌狠狠砸下,一声巨大的闷响,整只乘风号猛以一种夸张的角度倾斜,喧哗惊呼声中,用了大量灵石维持的灵力罩子如同鸡蛋壳一样啪地一声被打碎! 所有在乘风号之上的人都能听见呜呜的一道哭声,宛若婴儿哭啼,震轰在耳边,引得头昏脑胀、恶心无力,神识如同被针刺,心中哀恸。 哗哗,咸湿海水涌入,轻而易举地推开道道房间,不消片刻便冲垮了秋亦和虞观所在的房间。 噗通的沉闷一声,两人一齐堕入海中,避水决运转,削减了部分水的力道,但是呜呜的哭声在响,又是一道巨浪隆隆拍下,原本近在咫尺的两人瞬间一股沉重的巨力被冲开! 秋亦瞳孔紧缩,伸手就去抓。 虞观好像时时刻刻关注着距离,他比秋亦动作更快,身体前倾,手臂尽数伸展,手猛地抓住对方的袖袍。 但他用的力道太大,只听清晰的刺啦一声,上好的布料被他扯断,一截袖子在海水中飘荡,又很快被巨浪卷向远处。 顾不得自己断掉的袖子,秋亦连忙拽住虞观,很快又被他回拽住,可能是吸取教训,虞观这次力道轻了很多。 两个人手紧紧锁在一起,一齐往上游动。 哭声渐渐小了,雾海似乎恢复了平静,秋亦先破水而出,只见漆黑海面上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温度骤降,身边几片破木板漂浮。 哭声还未消失,不敢动用神识,秋亦与虞观一起看了看四周,慢慢向外试探。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一点淡光破开迷障,有人在那边呼喊集合。 靠近,再靠近,白雾呼地被冷风吹走,柔柔的光照亮了周身。 漆黑的天空与漆黑的海面之间,一具雪白骷髅幽静的飘着,人影与呼喊皆在远方,而那光——它在骷髅肋骨之下! 光蠕动着,“哇——”地大声啼哭! 第85章新娘子 是邪祟? 来不及思考,骤然拔高的可怖声浪轰地炸起三尺高浪,雾海中新的风波再起。 秋亦皱眉,深蓝蛟龙鳞片刹那激活,屏障蹭地将他与虞观护在内部,及时挡下了攻击,水浪和声波的冲势在接触到保护罩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一空,爆开的浪花落成了雨。 但海上巨浪如丘陵起伏,秋亦与虞观不动,那具幽幽白骨就顺势被一个浪头猛地推来,其肋骨下的光点越来越璀璨,哭声呜咽,隐隐能看见其中有一颗混着紫粉色的明珠。 被风吹散的大雾呼呼再起,光点越来越大,一种难以抵抗的吸力从其中传来,以骷髅为中心,雾海海水哗啦涌过去聚成漩涡,疯狂旋转。 漩涡深邃,极强的引力让秋亦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他一个踉跄,跌落向前方,身边人用力地拽住他,但却无法阻止秋亦往光点漩涡坠落。 少年眼睛猝然睁大,白光彻底占据了视野。 …… 黄铜镜摆于桌上,有人坐下,落入镜中。 双目似一泓秋水,闪动时波光粼粼,清洌洌透着澄澈,肤色雪白,眉心一点朱红被点成花钿,仿若一瓣花瓣。 漆黑柔顺的长发披散滑落,三两道从鬓角滑落于胸前,赤红耳坠轻轻摇晃,银勾冰凉,光芒在红鱼上流转,散落的流苏鲜红。 因为迷茫,少年的锋芒也被软化,透露出更软和柔和的一面来,这令他像是一株适合栽种在黑山白水间的漂亮花朵,明亮又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想拥抱他、见他眼睛亮起、然后眉眼弯弯、欢悦地露出笑容。 但漂亮的花此时心情看起来不佳,双眉蹙起,看着镜子中的倒影,好看的眼睛中透着困惑,像是一件精致、适宜呵护爱护的琉璃玉件,愈发惹人怜爱。 “……” 秋亦抿唇,静静看了一阵,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眼前景象毫无变换,轻轻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这好像确实是他现在的模样。 跌落漩涡、被光点吸入进去后,秋亦再一睁眼,便出现在了这个房间中。 但不仅境界全无,本来就算没有灵力、应该也能维持一阵伪装的万化诀也莫名失效了,脸上还多出了妆容,连衣服也变了一套。 他捏了捏衣袖。 身上现在穿着的这件衣裳极重绣工,庄重明艳的正红布料上,金银二色丝线钩织绣出花团与龙凤的图案,下方柔软的红罗裙垂落到地上,美若霞云。 第162章 ……要是不是嫁衣就更好了。 秋亦试着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想要擦去上面的东西,然而手指擦过,不但没有擦去颜色,红色的口脂还在唇角与指腹洇染开淡淡红晕,嘴唇被按得又泛起点血色,看起来更鲜红润泽了。 好像更加不能见人了。 秋亦停下来,不敢再随便乱擦,转而看向妆奁上的物件。 除了镜子之外,桌上和抽屉里还放着步摇凤冠、发钗等饰品,那一片红头盖在其中格外醒目。 秋亦刻意略过,仔细找了找,又翻出了些妆容用的瓶瓶罐罐,此外再没有什么。 他继而看向书桌,那里说不定有帮他了解情况的东西。 还没等秋亦起身走去书桌,木门悄无声息开了条缝隙,一位嬷嬷探出头来。 她看见秋亦还披头散发随意坐着,大吃一惊:“二小姐,你怎么还没收拾好!?” 二小姐。 秋亦默不作声,偷偷瞥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嬷嬷催促道:“快些快些,再过两个时辰关家就要来人了。” 两个时辰,好像也不是很着急。不过这句话潜在的意思…… 秋亦手搭在膝上,想着自己这身喜庆的扮相,眉心不由得一跳:两个时辰后不会要出嫁吧? 嬷嬷说完飞快走了,根本不给秋亦提问的机会。 木门转瞬被带起,然后有哐啷的声音响了两下。 秋亦脚步轻轻,走过去试着推开门,木门不为所动,应该是从外面锁了起来。 他若有所思,又回到屋内试图掀开窗,也是完全被木板钉牢了。 再在窗纸上轻轻一戳,戳出一个食指大小的洞来,秋亦透过洞孔、从木板缝隙中往下看,楼下数个侍卫在看守。 这二小姐看起来境况也不怎么样。 想了想,秋亦找出先前看到的金钗,收入袖袍中藏好。 没有剑,先用这个凑合一下。 至于刚刚嬷嬷的催促…… 打扮是不会打扮的,出嫁也是不可能出嫁的,秋亦握拳,心想:马上就跑路。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但秋亦也不着急走,他翻了翻屋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神识也跟修为一道被封着,秋亦只能一处处地看,不过好在房间不大,他全部看下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这间屋子整洁干净,除了那些用来修饰容貌的物件外几乎看不见什么私人用品,唯一亮眼的东西是书桌上摆放着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束雏菊。 秋亦对书桌寄予厚望,甚至连花瓶都倒了倒,结果竟然一无所获,只能猜测出二小姐应该是一位性格安静、喜好诗文的女子。 他把花插回花瓶,搜罗了书桌附近的其他地方,确认一样的一无所获后,秋亦走向最后一处:床榻。 床榻也是一种私密的地方,秋亦以前就干过在枕头底下藏刀的事情,不知道二小姐有没有类似的习惯。 把被褥掀开,又把枕头翻开,秋亦忽地眼睛一亮,嘴角扬起,伸手一抓——通讯玉盘! 这东西居然也被带进来了。 作为当今修真界最普遍的通讯工具,通讯玉盘的受众自然包括凡人。它认主后也可以被凡人操作,所以即便现在境界神识被封,秋亦亦能动用。 暂时放下检查,秋亦第一时间打开通讯玉盘。 他被卷入了白光之中,师尊或许也一道来了。 果然有虞观发来的消息。 他抓秋亦抓得很牢,所以秋亦被卷进来后,不愿放手的他就也跟了过来。 两人聊了片刻,各自简单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最后决定先汇合。 考虑到秋亦似乎被监控的情况,虞观到时会过来接他。 秋亦长舒一口气,即便把床榻检查完后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愉快的心情也没有一点变化。 再三确认房间中没有密室、暗道、其他小机关后,秋亦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等虞观过来。 忽地,他又想起了什么,腰板一下挺直,双目睁大,表情认真地开始在瓶瓶罐罐中翻找查看。 嗯……哪一个是卸妆作用的呢? 城中另一头的关家。 虞观服饰倒是没有丝毫变化,脸上也未多出精致的妆容,但是比起秋亦那头的独自忙碌寂静,他这边热闹得像是一千只走地鸡在争着打鸣。 关家大房说:“从前让关洋天赋高,我们都是心系关家,让他占了便宜也就罢了,但现在他已经是废人一个,鼎炉与他而言根本无用,他用便是浪费!为何还不把联姻婚约换成另一人?” 他咄咄逼人:“家主难道还要继续偏心于一介废人吗?” 本来两家就是联姻,现在临时换人虽然紧迫,但也未尝不可。 关家家主口风松动,询问:“那你欲如何?” “我儿凌风天资虽然一般,但擅讨人欢心,长相甚是俊俏,爱慕他的男女不少,白青青或许也是其中一员,家主不若让凌风试试?”关家大房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旁边关家二房不可能把好处拱手相让,叫道:“凌风逛花楼的事传得甚远,要这样一个不收心的过去,岂不是惹恼白家了吗?” “要我说,还是女子最能体谅女子,青青与月儿往日就相谈甚欢,今日婚约换人,无论如何也该选月儿,她才是个体贴知己的……” 第163章 …… 事关人生大事,被谈到的小辈们也在这里坐着,但各房势力争吵得喧哗,不管是父母一辈说话,还是家族长老说话,他们都都插不上嘴。 坐在这里完全只是起一个表态作用。 虞观无聊地把玩着通讯玉盘,不想听他们叽叽喳喳,只想要快点结束去找秋亦,却忽然听见近距离之内不停有声音在叫,嗡嗡嗡,很扰人烦。 他握住通讯玉盘,上面银绳银穗滑落,抬眸一看,是一个长相轻浮的白瘦青年——关家庶长子,关凌风。 关凌风语气可怜的:“关洋兄长,我们这些弟妹到时候要是真抢了你的未婚妻,你不会生气吧?” 对,虞观在这里的身份是一个境界被毁、从天之骄子沦落到婚约被抢境地的倒霉蛋,名叫关洋。 由于同年出生,关凌风与关洋之间数次爆发过资源的争锋,最后往往是天赋更高的关洋大获全胜,所以关洋落魄后,见到关洋他就要过来踩上一脚,狠狠除掉过去阴影、斗败心魔。 今日这种场合真是落关洋面子的大好时候。 取代了关洋身份的虞观懒懒看他一眼,正要说话,家主目光看向他,也问了过来:“既然如此,这次婚约就让月儿替你,流儿你觉得如何?” 原来最后的赢家是二房。 关凌风脸色难看。 那白青青虽然只是个没天赋的凡人,但是体质对他们这些修士有不小用,居然被二房拿到手了,往后那关月说不定就要长成一个难缠的对手…… 这一个个假象幻影活灵活现,虞观看着,没有一点多言的兴致。 不过既然已经到需要他最后表态度的时候,他也可以离席了。 虞观起身,感知通讯玉盘定位出来的秋亦的位置,语气冷漠随意:“可以。” 谁成婚都与他无关。 第86章相会 今日是二小姐白青青新婚的日子,虽然新郎出了意外、现在可能还未定下,但白家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防止这位知道自己要被卖出去联姻后日夜以泪洗面的小姐出逃,白家将她关到阁楼里的一间房里,并且在阁楼下布置了人手看管。 监视一个凡人而已,侍卫之中却甚至包括几位炼气士、一位筑基境修士。 白家家主听了嬷嬷关于二小姐消极怠工的汇报,不甚在意地一挥手:“不用管她,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最后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家主起身:“继续看着,我去问问关家家主是否定好了更换的人选。” 虞观翻墙踏瓦,身影轻飘无痕,一路潜行至秋亦所处的位置,轻松瞧见了一座被侍卫围着的阁楼。 阁楼只有二楼一扇窗户被钉上了木板,那是秋亦所在的位置。 虞观站在阴影里,扫了一眼那几名修士,抽出剑来,本欲就地斩杀,忽地想起弟子的要求,于是剑光扫过,侍卫们脑袋一痛,眼前一黑,砰砰砰地几声,接连倒在地上,呼吸却还尚存。 修为没了,但是剑道境界却还在,对付这些侍卫不成问题。 虞观收剑,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他正欲给秋亦传讯,忽地听到四楼传来动静。 抬头一看,木板崩断,哐哐从空中掉下来,一双白皙的手从屋中探出,迫不及待地推开窗户,然后明眸皓齿的少年探出头来,趴在窗户边,笑着往下看,说:“你来啦。” 是他的弟子, 虞观静默片刻,才应答:“嗯。” “有种私会情郎的感觉。” 秋亦还穿着那身嫁衣,望着自己师尊时,心头莫名闪过这样的念头。 虞观闻言笑了。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秋亦的脸庞,伸出并张开双臂:“来接你。” 好入戏。 秋亦有些想笑,按在窗底的手一用力,身体借着力轻盈地一跃而起。 他翻过窗户,像只飞鸟一样跳下阁楼,红色的霞披和罗裙在空中飘扬,像是一团火焰。 这只飞鸟落到虞观怀里,被稳稳接住。 虞观将秋亦放下,又看了秋亦一会儿,看得秋亦睁圆眼睛、莫名紧张时,他才忽地伸手帮秋亦把被吹到身前的黑发撩到耳后,然后拉开距离,微笑着提醒:“妆没有卸干净。” 秋亦揉吧揉吧脸,原先浓妆其实已经卸了大半了,他委屈:“因为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我想见你呀。” 虞观不知为何沉默了。 秋亦示意师尊看自己的衣服,带着一丝怨念,说:“我现在好像是什么二小姐,再过三个时辰就要成婚了。” 他本来还想换衣服的,不过那间屋子里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所以只能穿嫁衣来见师尊。 虞观看着他,等未尽之言。 秋亦一把抓住自己“情郎”的手,目光坚定:“不管怎么样,我不想成婚。师尊,我们私奔吧!” 他灼灼目光之下,虞观轻轻拂开他的手,慢慢开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 秋亦根本没想过虞观会拒绝,懵懵地看他。 虞观微微一笑:“因为我是你夫君。” “……?!” 新娘了瞪圆了眼睛。 虞观给出另一个更现实的理由:“我观察过了,这个幻境只有一座城大,两个家主都是元婴境,我们私奔不了。” 秋亦叹气,觉得遗憾,又有些忧愁。 第164章 虞观简单讲了一下他那边的事情,说到他主动离开定夺新郎的会议时,秋亦遗憾,神情懊恼:“唉!” 虞观眨了一下眼睛:“我错了。” 不过当时他就算出声也改变不了局面。 秋亦蹙眉,担心:“我不会真要成婚吧。” “不用担心,”虞观道,“关家有规矩,年轻一辈中实力最强的一人可以向家主要求任何资源。” 一场会得益的联姻,自然也是资源的一种。 虞观:“我去抢亲。” 秋亦安心下来,与虞观探讨如何能离开此处。 如果能在成婚前离开,他就不用再面对嫁不嫁人的事情。 “此处应当是执念造就的幻境。”虞观道。 秋亦也想到了这点,点头,与虞观说起那颗被卷入光点前看到的紫粉二色的明珠:“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蜃珠造的蜃影中。” 蜃珠是一种难以评定品级的罕见天地神物,可以根据人的记忆执念捏造幻境。这种幻境也好破,只要找到执念并化解就行。 虞观道:“你认为这是谁的执念?” 蜃珠一般都只会困住该执念的主人,秋亦和虞观能被莫名被卷入这个执念幻境,说明执念之主已死。 既然如此,他们进来后所拥有的的身份应该就是提示。 执念之主基本上就是关洋、二小姐白青青中二选一。 秋亦道:“先问问活口吧。” 是的,他先前让虞观留下活口来,方便他们盘问。 这本就是孤僻幽静的地方,四周一时半会也没有人来,秋亦随便叫醒一个侍卫,细细盘问。 大部分信息都能从虞观那边得到,秋亦问的问题很小。 “我桌上的花是谁送的?” “好像、好像是和关家小姐一起出去玩后带回来的……” “我对成婚感觉怎么样?” “您一直以泪洗面,大概是不情愿吧,不过后来您也不闹了,接受了联姻,家主安排这些只是不太放心。” “我平时同谁关系最好?” “小人不知。” “我见过关洋吗?” “这、这肯定见过的,就算是联姻,婚前也是要见一面的。” “我什么时候知道联姻的?” “应该是一年前……?” …… 确认没有再多信息后,秋亦打晕这个越回答神色越惊恐的侍卫——应该是把他当成夺舍的妖怪大能了。 “原先我以为会是白青青,”秋亦道,“但是现在看来不像是她。” 白青青性格应该是比较柔弱的,她以泪洗面,最后也接受了为家族献身的命运——秋亦怀疑自己的妆容就是白青青画的。 当然,也可以是白青青太恨了,决定给自己画完全妆,收拾整理好容颜,穿着好看的喜服决定赴死。 不过秋亦思忖,总觉得这时间也拖得太久了,一年前就得知了消息,心狠或非常恨的可以干出很多事,而不是被家族拿捏、关进阁楼。 秋亦:“我觉得应该是关洋。”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又加了一点作为读者的主观解读:“关洋这个套路,太太太标准经典了——” “什么套路?” “龙傲天修为被废,一朝落魄,被退婚打脸,然后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秋亦道,“一路升级,让退婚的人悔到肠子青。” 就算是因为这一点作为读者对熟悉套路的朴素感情,秋亦也觉得执念之主是关洋。 虞观听他说完,也点头道:“我也觉得是关洋,修为被废后恢复,比无天赋者开窍入门要轻松。” 那关洋的执念是什么? 一个被看不起、被家中族人抢走婚约的落魄之人会怎么想? 秋亦:“……” 秋亦:“我好像还是要出嫁。” 就算关洋对白青青没什么感情,但根据身份安排来看,他也一定把这事看得很重,说不定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的,嫁给我。”虞观微笑补充。 秋亦知道他故意的,但还是不由得感到了不好意思。 他本来很大方的,但是虞观这么一说,瞬间耳根通红,憋了半天,说:“那我先回去了。” 虞观让他等等:“你要剑吗?” 作为剑修,自然是要有一把剑在手才安心的。 不过秋亦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他掏出袖子中的金钗:“剑不方便携带,我有这个就行了。” 金钗在他手中亦可夺人性命。 虞观道:“在袖子里也不方便。” 容易掉。 秋亦问:“那怎么办?” 然后虞观和他一同进阁楼之中,重新回到那间房间。 他让秋亦坐好,为秋亦梳发,最后插好金钗。 “凤冠不戴吗?”虞观问。 “……” 秋亦狠狠摇头。 虞观看向步摇、凤冠、红盖头等饰品,似有遗憾。 他将梳子放下,道:“我走啦。” 秋亦闻言心生遗憾,总觉得才刚刚见面,现在却又要分开。 然后眼前忽地一暗,有什么东西盖住了他的头—— “好看的。”有人弯下腰,在他耳边含笑说。 秋亦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脸噌的一下红了,慌张揭下,给他盖红盖头的人却已经翻过窗户、跟小贼一样走了,徒有轻快的笑声的传入秋亦耳中。 第165章 秋亦呆了片刻,闷闷地把脸埋进手中被攥紧的红绸缎中,脸上热气腾腾往上冒,可恶的,坏心眼的! 居然拿这种事情捉弄他!好幼稚一仙人!好幼稚一过去身! 离开阁楼、离开秋亦身边,虞观步伐中轻快不在,笑容渐渐淡去,从融化的雪重新变回了刺骨的坚冰。 不该那么做的。 虞观反思着,提剑斩杀了那个被秋亦审问的侍卫幻影。 这人知道的太多了、猜想也太多了,不能留下,不然秋亦会有麻烦。 他死之后,虞观与秋亦见面的事情会变成有人想要带二小姐走、但二小姐为了家族努力抗拒,坚持让歹徒离开。 以真身进入蜃影,秋亦在这里自然也有受伤、死亡的风险。 虞观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掐灭这些风险。 又回头看了一眼敞开后还没被关上的窗户,虞观收剑,悄然离去。 ——现在,回关家把他的婚约抢回来。 第87章注定 屋中。 关月正在与母亲商量礼服的事情。 关洋与她身形差许多,原先备好的礼服肯定是不能穿的。 正商议着,有人来报:“大少爷来了。” 关洋?他来做什么? 关月皱眉说:“他有什么事吗?” “他说他要……”下人顿了一下,表情露出点犹豫。 虞观迈过门槛,走入屋中,正午炙热的光掠过其身影,在地面上投下影子,腰间佩剑缓缓出鞘,银光冷冽。 他道:“我来抢亲。” …… 关家家主刚刚送走白家家主,心情正郁闷。 这老东西,仗着关家理亏一些,居然还想得寸进尺,不愧是卖女儿的玩意。 他们关家相比之下就要好多了。 却有一群人慌慌张张找到他:“家主,不好了,大少爷他要把婚约抢回来!” “家主!大少爷发疯了!” “家主……” “?” “!” “他拿什么抢回来?!” 确实是修为全废了啊!当初他和几位长老都检查确认过的,不然他也不至于放弃他、把婚约临时换人! “他、他剑道境界太强了,其他少爷小姐都不是对手。” 什么东西? 关家家主一把抓住这小厮:“在哪?带我去看看。” 一位小厮惶恐地给他指了路:“在练武场!大家都在!” 关家家主抓着他的领口,在小厮惊呼声中腾空而起,几乎三两步飞掠过去,瞬息功夫到了练武场。 练武场上冰冷剑气如一条银练,劲风寒霜卷地,关凌风胸口一寒,抵挡不得,“啊”地一声,被一剑之威势打得噗通滚落到一旁,摔得狼狈不堪。 着急赶来的大房几乎第一时间扑了上去,连忙将儿子抱扶起,但关凌风两眼一翻,已经昏厥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个了。 虞观收剑。 在练武场周围,是败于他手的关月以及关家其他弟子。 关家家主落地,一手把那小厮丢到一边,神色变幻多端。 他第一时间怀疑是夺舍,可是元婴境界威压压下,神识横扫,对方捂住胸口,闷哼一声,却没有出现任何灵肉不和的现象。 ——不是夺舍。 “流儿,你这是何苦呢?”关家家主收起神识和威压,叹息一声。 虞观直起腰身:“我只是要拿回我的婚约。” “我的要求已经提出,”他继续道,“家族千年前定下的规矩也该启用了吧。” 关家家主嘴角一抽,你当初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继续劝:“就算你打败了凌风和月儿他们又如何?你现在一介凡人之身,谁知道你还能不能重新修炼。只要你还是凡人一天,这个婚约就不可能落到你头上,我关家同意也没用,白家绝不会允许……” 他自以为好言好语相劝,谁料虞观打断他:“所以说家族的规矩只是摆设吗?” 这话可不兴说。 家族是靠大小规矩立威严的,关家也不是那等随随便便只手遮天的家族。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关家家主表情冷下来:“既然你执意如此,好,那就给你,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白家态度如何不由我关家决定。” 他说完,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虞观摩挲腰间青色玉盘,也欲离开,忽然周身响起一道暴呵。 “关流,你不会得意太久的!”关月目光发狠,“白家已经定下是我了,他们不会承认你的!” 这个梁子今日结下了! 关凌风服下丹药,亦是幽幽转醒,一双眼睛赤红地盯着关流:凭什么凡人境界也能打败炼气,他什么时候把剑练得如此好! 更有关家弟子叫嚣再来一场,刚刚肯定是虞观用了某种手段才把他们打败! 虞观本不想理会幻象,可想到现在被争抢的是秋亦,心中竟然闪过烦躁。 他放下玉盘,语气冰凉:“是我的,便注定永远是我的。” 一一把说话的人看过去,虞观嘴角扬起极浅淡、几乎有些渗人的笑:“而不是你们的,这辈子也不会属于你们——不要再叫了。” 关家家主步履匆匆追上不久前才离去的白家家主,面色阴沉地说了些什么。 白家家主生性急躁,才听了两三句,勃然大怒:“你是看不起我白家?一而再再而三,现在又换成了废人上,故意来戏弄于我家!?” 第166章 关家家主一番解释后,白家家主平静下来,目光闪烁:“既然如此,那不如取消联姻。” 关家家主皱眉,听白家家主几句言语后,脸上也露出笑容:“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 秋亦静静等了许久,时候到了,门锁被打开,那个嬷嬷又过来:“怎么没化妆!” 秋亦面无表情:“我就要这样。” 他语气强硬,好像心死了一般,嬷嬷一时之间居然不敢刺激他,只说:“不化就不化,你想通就好。” 下一秒,她瞥见破开的窗户,被吓了一跳:“这窗户怎么回事?” 秋亦掏出虞观的那一堆解释,把嬷嬷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个情郎了!” 秋亦:“……” 总之人没跑就行。 嬷嬷不再关注,把红盖头一盖,遮住秋亦根本没有修饰的脸庞,赶紧把人拉出去:“家主来见你了。” 下去一楼,厅堂中白家家主果然已经在那里了。 秋亦看不见,却能听见他的声音:“等会带青青去云楼。” 秋亦出声道:“不成婚了吗?” “当然不会,”白家家主道,“青青放心,万事俱备,我们现在不过是换一种方式。” “联姻还是太不自由了,我决定让青青你抛绣球,到时候你抛给谁,谁就是我白家的女婿。” 说得好听。 若是真的是白青青自己来,她凡人身份,又盖着红盖头,底下一群修士围着,又哪里能做到白家家主所说的抛给谁就是谁! 他不过是想要用好听的借口粉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而已。 知道虞观已经成功抢回婚约的秋亦觉得此人甚是虚伪。 不过白青青是白青青,他是他。 他的绣球,他要抛给谁便抛给谁,他要谁接到便是谁接到。 穿着华服的新娘默认接受安排一般,沉默地被嬷嬷带着走了。 嬷嬷说着一些要注意的事情,絮絮叨叨,却不知道身边的人根本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红盖头之下,少年的双目中似有莹莹光辉流转,手握紧了通讯玉盘,同另一端的人传递悄悄话。 白青青是城中有名的美人,特殊的体质更是惹得不少人眼馋,抛绣球选婿的消息一放出,云楼外顿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关家人来了,一些年纪不小但迟迟困在炼气筑基的老东西也来了,还有不少想要过来捡漏凑热闹的。 两名家主站在远处另一座楼上遥遥看着,时刻准备动手。 忽然有人喊:“新娘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穿着嫁衣的新娘由嬷嬷扶着登上楼,红盖头轻轻摇晃,红衣上的金银绣纹鲜活欲飞,身段纤细匀称似一只燕子,一只精巧红绣球被抱在怀里,即便半点风光未露,也让人心神摇曳动荡。 到了地方,嬷嬷停了下来,悄悄说:“可以偷偷朝外看一眼,别让他们瞧见全部容貌就行。” 新娘摇摇头,拒绝了。 罗裙翩飞,他从飞檐遮蔽的暗处走出来,午后的光落在红色的盖头与嫁衣之上。 原本的熙攘一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静悄悄的呼吸声之中,那双白皙的手抬举起鲜红绣球,随意散漫的一抛。 红绣球呈抛物线落下。 无数法光瞬间爆开,所有人兴奋起来,像是角逐猎物一般角逐着那颗绣球。 “是我这边!” “放屁,是我这里的!” “谁在踩我头?” “球怎么又往那去了!” …… 红绣球在空中轻盈跳动着,时不时被一个修士拿到手,又很快被另一个修士抢到。 虞观指尖触碰到红绣球的那一刻,关月拔下发髻上的一束花,轻吹一口气,花朵花盘爆开一团巨大的花粉,然后倏地旋转飞出花瓣,一片片花瓣有人巴掌大小,锋利飞旋向红绣球。 花粉迷眼刺痛,其余修士一时猝不及防,彼此推搡,虞观身体一倾倒,红绣球从他指尖飞过,竟然还真让让那些花瓣触碰到了红绣球! 关月欣喜叫一声:“好!” 花瓣推着绣球就往他的方向去,眼看着将要落入手中,一旁等候已久的关凌风手中扇子一摇。 平地忽生一阵妖风,狂风呼啸间将花瓣尽数卷回去,红绣球被风卷向关凌风,关凌风猛地跳跃起,猛地跃去,眼里满是势在必得! 最终不还是要落到他手里吗? 白家家主目不转睛:“选这个也可以。” 关家家主却说:“还没结束,小心关洋!” 他才不会相信关洋这么容易得就被推挤得失败! 白家家主错愕:“为什么?” 关凌风掌心触碰到红绣球的那一刹那,先前一直表现平平的虞观忽地飞出一剑。 一剑霜寒,剑气破空,杀气宛若寒冬腊月被从头倒下一桶冰水,浇得人心冰凉,剑尖寒芒直奔红绣球、关凌风手掌、咽喉三点一线而去! 如果不躲就要丧命! 关家家主根本来不及回答白家家主,灵力猛地爆发,就要靠威压强压下虞观。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抛完绣球后就无人关注的阁楼上,沉默的新娘抬起手拔下金钗,那美丽的饰品在他指尖透出利利锋芒,如同一把真正的剑一样迅疾如雷火一般飞钉向关家家主所在之处! 第167章 剑气逼人,关家家主瞳孔紧缩,还未成形的威压散去,下意识地抬手先挡下那一枚暗器。 就在同一时间,生死关头,关凌风惊惶往旁边侧身一躲,狼狈离开争夺,身上被凌冽剑气划出道道伤口,衣服划成布条,鲜血四溢。 虞观衣角翻飞,轻轻巧巧地握住了那一颗先前被秋亦抱在怀中的红绣球。 他转过身,绣球花落谁家一清二楚! 白衣剑客抬起绣球,望向楼上垂首向下看、轻轻掀起部分红盖头,露出柔和眉目的新娘。 彼此相视一笑。 他们赢了! 第88章询问 大庭广众之下,白家家主和关家家主不可能再自打脸,盖因这不仅事关他们颜面,更是事关家族颜面。 虞观和秋亦这门亲事彻底定下、不容更改了! 幻境核心执念被化解,这里的一切如同光下的薄雪一般飞快消融。 灵力和力量如水般涌回体内,身上鲜红嫁衣褪去,昭时剑出现在腰间。秋亦倏地挥出一剑,银光剑气直刺白家家主,还未消散的幻影露出吃痛的表情,身形气泡一样啪地破裂散去。 不好意思,记仇。 幻境散去,脚下不是木板而是海面,秋亦与虞观轻巧落在一块飘零的木板上,哭声不再,周围大雾弥漫,白骨与光点沉浮在海面之上,拿幻境飘散成新的雾气,全部被封锁到一颗紫粉二色的明珠之中。 光点猛然缩小,吐出闪着那颗光芒的蜃珠。雾气翻沉,蜃珠在空中盘旋转了一圈,转转悠悠落入秋亦手中。 浓浓幻雾瞬间逸散融入秋亦体内,一种清凉之气蔓延至头脑,识海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一馈赠,只有几分凝实的心剑忽地嗡动,一声剑鸣长长清悦如雀,转瞬功夫由虚无到凝实,凛凛剑气撩动湖水与白光。 光点蠕动,又吐出一块吊着红绳的木牌,木牌飞落向虞观,结果半道便被虞观挥动劲气推给秋亦。 蜃珠之中烟雾全部被吸收殆尽,紫粉光晕纯净,秋亦双目中似乎透着缕缕锋锐之气,透明之剑悬于识海之顶与湖泊之间,其锋芒之锐闪,光芒亦不可压。 他手掌一翻,将木牌与蜃珠一并收入乾坤袋中,昭时剑铮鸣,清碰一声回归剑鞘。 秋亦澄澈眼眸中闪动银银剑光,体内澎湃力量在涌动,他伸出手,忽地伸手向后一抽,一把透明之剑被寸寸抽出。 大雾四起,黑暗中,一道冰冷的霜雪寒芒一线闪过,面如冠玉的少年轻轻吐气,似有剑鞘一般收剑,轻轻闭阖上流光闪烁、令人不可直视的眼睛。 无形剑入无形鞘中,下一秒,天翻地覆! “嘭——!”平静如镜的漆黑海面猛然坠下一道深深断流,遥遥延伸至天际,两侧被挤压的海水翻起高大浪潮,重重浪潮翻滚拍下白沫,雾海咆哮,海水如珠玉雨雾溅落落于人身,十里尘雾荡之一空! 心剑成! 光点发出呼呼的声音,它似乎想了片刻,再次吐出一物,但这次的物品瞬如疾风一般目标明确地冲向秋亦。 秋亦唰地睁开眼睛,眼中光芒已经敛去,双瞳漆黑如玉石,他精准接住那东西,摊开手掌一看,是一方玄黄珊瑚。 光点呼呼呼,任由海水冲刷漫进洁白骨骼中,它与白骨一同沉没入海底。 海风习习,虞观伸手接住落下的海水:“回船上吧。” 秋亦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呼救声:“有人在吗?救命救命,我快撑不住了!” …… 乘风号在风浪中颠簸,一大片地区的大雾莫名散去,在黑暗与迷雾中没寻到地方的零散人员也终于摸回到船上。 剩下的人大概都遭遇不测了吧。 一名年轻船员叹气间,忽地听见了脚步声,抬头一看,又是三个人回来了。 其中两个都是佩剑的剑客,衣衫整洁,白衣翩翩,并肩而行,一眼能瞧出关系亲密。 后面则跟着一位老头子,身上湿漉漉的,整个人被海水打成落汤鸡,很狼狈的样子。 年轻船员认得那老头子,是船上的老船员,平时很爱攀谈侃大山,有一手不错的制作鸟粮技术。 秋亦与虞观正要回屋,那老人忽地叫住秋亦:“你、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不用了。”秋亦拒绝,“只是顺手的事情罢了。” 这老人正是刚刚呼救之人,秋亦顺手抛了一颗回灵丹给他补充灵力,此外再无帮忙,就算剩下的路也是老人一路游回来的。 “我知道我上次骗了你,你现在或许不相信我,”老人面露惭色,“但是我现在承了你的情,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大半辈子都在和人交流,知道不少事情。就当是了结因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问我。” 秋亦被了结因果那句话触动,修士欠下因果确实需要及时还清,不然后面彼此被因果牵扯,容易让因果越欠越多。 于是他问:“我们要去西洲寻找魂蛊,你知道相关情报吗?” 老人眼睛一亮:“嘿,别人不知道,但是我还真知道,你问对人了!” …… 回到屋中,虞观点上灯。 “那光点居然是巧灵。”秋亦道。 哭得船翻浪起,将人拉入幻境,居然是个清正的巧灵,而不是邪祟。 虞观道:“它无害人之心。” 光点的目的应该是找人来把蜃珠幻境给化解,只不过动静太大了。 第168章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在个体拥有可以呼风唤雨的力量的世界中,想要自在、安全地活下去太不容易了。秋亦默默想着。 他取出光点给予的三样东西,一一摆出。 蜃珠、黄珊瑚、木牌。 蜃珠中的幻境雾气已经全部融入秋亦体内,被心剑吸收,那是悠久时间沉积下的天地灵物,如今蜃珠透亮,随时可以放出去再寻一人编织新的幻梦,虽然只有不断重现记忆这等单一手段,但仙境以下皆能被困住一瞬。 如果用在执念深沉、不得圆满者身上,这看似无害的蜃珠会是比刀剑还要厉害的武器。 秋亦看了片刻,将蜃珠收起,接着看向其他两件东西。 玄黄珊瑚在灯光下看着透明,玉质的液滴在表面流淌凝固。 六阶神物,息壤珊瑚,有它在的地方,任何品阶不如它的作物都会长得很好。 好东西,但是好像他这个单打独斗的散修用不上,收起来。 再看木牌。 褐色的木牌表面刻了“鬼面”二字,灵力探入,一道苍老的声音说:“吾乃鬼面尊者关流,遗憾止步合体境,后世有缘者若得之木牌、愿意诚心拜师,可继承吾之衣钵……” 要求太高了。 秋亦啪的断掉了灵力,用不上的东西喜加一。 “你知道鬼面尊者吗?”他问虞观。 都是第二劫之人,他师尊说不定听说过对方呢? 一转头,虞观正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手中握着块莹莹发光的留影石。 他闻言,懒散道:“不认识。” 秋亦狐疑地看过去:“这留影石录的是什么?” 他的好师尊回答说:“你穿嫁衣盖盖头的样子。” “……” 你什么时候录的! 秋亦看着过去身皎然如月的身姿,兀自陷入茫然、震惊。 他反思、反省自己,为什么过去会傻乎乎觉得他的师尊是个清正端庄、绝无任何坏心眼的人物。 如果可以,他要提醒全天下所有弟子,和师尊之间距离产生美! 秋亦张牙舞爪扑上去,眼睛扑闪,耳根红了一片,巴巴地去抢留影石,声音委屈含冤、控诉道:“你看我笑话!” 留影石被他一把抢走,一看,里面录下了幻境中虞观所有见到的东西。 “还有了吗?”秋亦本想销毁,可是这是他师尊第一视角欸,他想了想,还是把留影石丢进了乾坤袋。 虞观说:“没有了。” 秋亦信他,但是还是不高兴地抿唇:“噢。” 虞观凑近,淡色的瞳孔像是一片落下的薄凉月光,这轮月亮说:“你生气了吗?” 秋亦严肃点头,一板一眼回答他:“我有点生气了。” 虞观说:“为什么?” 秋亦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会不好意思?他会脸红? 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他皱眉,找出了理由:“因为我觉得有些尴尬羞耻。” 其他人都可以说,但是虞观不可以。 毕竟他只在乎虞观。 他只会对着虞观面红耳赤、不好意思。 虞观说:“我尽量。” “为什么是尽量?”秋亦困惑。 虞观:“因为你不好意思的样子很可爱。” 秋亦摸摸灼热的脸颊,然后恶胆向边生,把带着温度的手掌贴到虞观冰冷的脸庞上,大声抱怨:“唉,好幼稚啊你!” 冰冷的仙尊轻轻眨动眼睛,看着自己的弟子,语气淡然:“可能是过去身状态的影响。” “应该是。” 秋亦想了想现在身,初见时上仙的冷漠之态还在他心中,高岭之花,天上之月,他点了点头,又说:“分神境真奇妙啊。” 居然能让一个人分出不同性格的化身。 脸被手掌的温度捂热,虞观说:“现在不生气了吗?” 秋亦目光闪闪,摇摇头:“生气。” “那要怎么办?”虞观觉得好笑。 弟子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卷纸,呼啦一下展开,上面是不知何时列的清单,空白还有很多很多。 秋亦看了看写在第一个的:“最近的一册知识应该也快整理好了吧,你读给我听,我就不生气了。” 对,他也要听睡前故事。 西洲,灼日沙漠地带,黄沙城。 城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人为经典扮相的秃驴小和尚,另一人穿着严实的黑衣裳,将自己的面容遮蔽得严严实实,只有听声音能听出来应该是名女子:“你说你叫什么?” 秃头和尚一下下敲着木鱼,表情悲戚:“无中。” 黑衣女子:…… 什么破名字,她这回不会真一发不中、颗粒无收吧。 无中忽然指着远处:“那边来人了!” 黑衣女子掉头看去。 被热气烧灼到扭曲模糊的漫漫黄沙中,有两个修士御剑破空而来,抵达城门之前从剑上落下。 两个金丹中期,运气还不错。 黑衣女子想着,拉着无中一起欢快迎了上去,无中木鱼敲敲敲,黑衣女子道:“两位道友,我看你们骨骼清奇,修为上佳,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小队?” 第89章一支小队 西洲是四洲当中疆域面积最广阔的一个大洲,地形复杂,为各种外族的主要栖息地。 第169章 在西洲四处历练时往往很容易发生惹怒妖兽种群,然后被团团围攻的惨案,所以这里的修士很喜欢组成小队、结伴而行,彼此有个照应。 秋亦与虞观两人一起行动习惯了,不想一路上身边再多几个人,他也不太适应那种大概需要信任与友谊的团队生活。 不过秋亦倒也没有一口否决,还是多问了几句:“组成小队有什么好处吗?” 黑衣女子、即陈冷虹道:“当然有好处,黄沙城的任务都需要以小队形式才能接下,接任务可以赚取灵石、提高声誉、换取功法法宝……” 秋亦静静听着,心如止水,他现在其实不缺什么,功法法宝都已具备。 陈冷虹见秋亦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一丝心动的样子,又加重了砝码:“声誉达到一定程度的小队能得到地城拍卖会的邀请函,得到参加拍卖会的资格,这是最快捷拿到邀请函的办法了。” 秋亦耳朵动了动,终于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地城拍卖会?” 无中停止敲木鱼,和尚的脸上露出向往神色:“嗯,这是西洲最大的暗市拍卖会,每百年举办一回,距离下一次还剩两年,有很多好东西,只要有灵石有好东西,不愁找不到你想要的。” 西洲地城拍卖会名气很大,它背后站着的是几乎遍布整个修真界的万宝阁,拍卖物来源四洲,会上受邀请的客人也来源世界各处。 连其他洲的各个大势力也皆与其有联系,每次拍卖会开启,它们都会专门派人过来拍下需要的物品。 秋亦淡淡看了这和尚一眼,问陈冷虹:“组成小队最少需要几个人?” 陈冷虹伸出手掌,比了个五:“你们要是加入,我们只要再蹲守一个人就行了。” 秋亦道:“有队长吗?” “放心,还没定,”无中敲木鱼,“等人齐了再说。” 秋亦:“好,我加入。” “你这位同伴没有意见吗?”陈冷虹困惑。 全程都是秋亦在问话和回答,他身边的虞观一言未发。 秋亦弯眼,嘴角扬起,说的话像是什么控制人心神的坏蛋:“我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傀道傀儡不能算队员的……”无中碎碎念。 虞观开了金口:“活人。” 他偏头看向秋亦,语气平淡:“他刚刚说得没错。”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陈冷虹左看看右看看,来回打量这两人,说,“认识一下,我是陈冷虹,蛊师,金丹后期。这位敲木鱼的是无中,佛修,金丹中期。” 哦,蛊师。 “我叫知冬,”秋亦笑起来,嘴角陷下去两个小小的酒窝,为他的师尊现起一个假名和假身份,当场开始造谣,“这位是我的兄弟,知秋。我们都是金丹中期。” 无中感慨说:“原来是兄弟啊,怪不得长得挺像的。” 那可不,这两张脸可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来的路上秋亦足足精心捏了半天。 …… 秋亦和虞观入队后,这个尚在组建中的小队还差一个人,大家一起在阴影里等候新人。 黄沙城虽然环境恶劣,但是资源尚可,又有地城拍卖会邀请函的萝卜做诱饵,来往的人并不少,不过上去询问,基本上十次有十次败兴而归——人家早就有自己的队伍了! 又有人进城了。 那是一个长着一对斑纹豹耳的黑发少女,穿着轻便的劲装,身后有一条豹尾轻轻晃动,腰间挂着一串闪亮的碎片,容颜俏丽,看着却冷若冰霜。 是半妖,秋亦多看了两眼,有些新奇。 虞观见秋亦好奇,与他说:“她应该是幻纹豹一族。” 幻纹豹最独特的地方就是身上一重一重花纹繁多,因这份过于好看的特性,它们有一段时间被修士专门狩猎,成为了饰品与衣裳,很是风靡。 后来幻纹豹们举全族之力供养出了厉害的幻道大能,这种情况才渐渐变少。 秋亦在头上握了两个三角,作猫耳朵状,小酒窝笑得很甜:“下次如果还要伪装的话,我可以给你捏一个半妖身份吗?” 虞观淡淡看他一眼,将他的一只手从头上抓下来,说:“你若愿意,那我也情愿。” 秋亦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红了一片,他沉痛地乖乖收好手。 算了,还是当人吧。 他们两个屡屡被拒绝的在这里不务正业地聊天,那头百折不挠、对组队拥有巨大热情的陈冷虹已经自己一个人迎了上去。 无中喝茶,觉得自己没事干,又开始敲木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攒功德攒功德,他这次一定不会运气太背,一定能捞到好处。 没过多久,陈冷虹的热情得到了回报,她步伐中透着喜悦,隐藏在面纱下的脸笑盈盈,身后跟着一只懵懵懂懂就被拐过来的冷酷豹耳少女。 最低人数的条件彻底满足了。 豹耳少女脸绷紧,开口说:“我是毛丸丸,金丹中期,法修。” 等其余几人各自介绍完,名为毛丸丸的少女点点头,开口也直接,道:“我要做队长。” 陈冷虹说:“登记处旁边就有空的地下室训练场,很隐蔽,我们几个到那里去打一架,谁赢了谁做队长。” 修真界拳头就是话语权,在他们这种陌生人组成的队伍中,队长别的不说,至少实力要强,不然轻易不能压下队员。 第170章 几人都没有意见,正要离开,忽然有一人高声呼喊:“等等!”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黑色短发少年。 他看着同毛丸丸、秋亦、无中差不多大,皮肤呈小麦色,头戴一顶不伦不类的针织羊毛帽,不怕热程度堪比全身黑的陈冷虹。 少年一路狂跑过来,飞快插入几人之间:“能带我一个吗?我之前看好的队伍不收人了。” 他来得突然,不过秋亦和虞观无所谓,剩下三人则觉得队友多是一件好事——大不了再把他踢出去,便同意了。 “我叫牧直知,金丹前期,”他咧开一口白牙,“队长是谁我无所谓,反正我境界也最低,就不和你们争了。” 其他人再介绍过后,陈冷虹感慨:“我怎么看起来变成年纪最大的了呢?” 明明她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啊,结果一对比起这一个个水灵的小脸,忽然感觉自己长了辈分。 无中哈哈说:“没事,我才是看着年纪最大的一个,长得太早熟了。” 他确实是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虽然也就二十七八的青年模样。 秋亦没有说话,一直在和虞观悄悄地传音,眼中时时流露笑意。 虞观只是无奈看他。 牧直知来回看了一圈,发现这里虽然只有五人,却已经隐隐已经划出了一点微妙的团体。 两个剑修站得极近,关系应该很亲密,大概率是之前就认识,而剩下两位女性站得也略微相近,只有那个秃驴和尚摇头晃脑、梆梆梆敲着木鱼,偶尔插上一句话,好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拉开了距离。 牧直知脚步动了动,离无中近了些。 大家一道向登记处走去,到了地方,旁边果然有一块专门腾出的地下室空场地供大大小小的队伍在这里磨合。 走进去,上面灯光透亮,虽然是地下室,但是很明亮,四周专属于灼日沙漠地带的温度也没怎么没降,还是一样的炙热。 此时正巧没什么人。 “先确认一下队长的职责,按照黄沙城的说法,队长需要为队员的性命负责,队员则要听从队长的合理安排。”无中说。 都组成小队了,还要继续硬要单打独斗显得很没必要,一个领头人队长人是必须要定下来的。 虽然实际情况下肯定会有变化,但总得来说队长的权力不小,所以秋亦、无中、毛丸丸、陈冷虹四人都不愿意拱手相让——在不知道别人是不是智障的情况下,还是自己操心操心当个队长算了。 陈冷虹:“怎么打?” 擂台式一对一还是一起混战? “抽签怎么样?”无中从乾坤袋中翻出不知道哪年哪月买来的签筒,“就守擂式,谁抽到好签就去做第一个,然后剩下的人主动一对一挑战。”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意见。 不参与争斗的两人站在一边阴影里,看着剩下四人交谈,等他们最后给出的结果。 牧直知的人生处事原则就是和身边大部分人打好关系,他看了看身边,想要和虞观攀谈,但是这种人一眼能看出来性格冷漠,不从其感兴趣的话题下手根本说不上话。 他本想放弃,忽地心中一动,发现虞观的目光一直静静凝视着秋亦,完全没有移开过,便半带真心地感慨说:“你们兄弟关系真好。” 虞观微微一笑,默认了。 牧直知好奇问:“你们谁年长?” 两人外表年纪看上去一样大,个子确实是虞观要高一点,但是兄弟之间可不能以个子论。 原本这个兄弟身份就是秋亦随口乱说的,虞观眼睛也不眨,给弟子即兴发挥、不完全的设定填上漏洞,道:“我年长一些,我是兄长。” 那头,四人一并摊开手掌,无中脸上布满愁云,看向自己手中的好签,他的运气全用在这种没用的地方了:“好吧,我先来,你们谁来和我斗斗。” 佛修手段路数也多,无中看不出来是哪种,倒是能直接看出他的木鱼是一件玄阶中品的法宝。 其余两人打量的时间,秋亦将手中下下签丢回签筒,木签碰底,发出当的一声响,他道:“我来吧。” 毛丸丸的下签、陈冷虹的中下签亦是丢回签筒中,无中将签筒收起,其余人拉开距离,留出地方给这两人。 无中摸摸噌亮的光头:“我主修神识一道,你多小心。” 秋亦抽剑,银剑冰凉如雪,亦回之以善意:“我为剑修,你也多小心。” 双方各抱拳一下,无需再多言。 无中表情严肃,一袭袈裟在光下闪亮,灵力流转,双目如同盛着耀眼的日光,梆梆梆的木鱼声响彻,圣洁莲花盛开,佛光大湛! 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神恍惚,但是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无中口吐经文,那些由历代僧人编撰、具有大智慧的书文从唇舌间滚出,如同滚滚惊雷一路火光掠过地面,比声音、比佛光、比人的动作更快地飞入秋亦身躯识海内! 无中确实是一位精于神识一道的修士。 即便并没有正面对上经文雷火,但其余的几位也已经能感到自己被震动的声音影响,那絮絮的声音在心底、胸腔中共鸣回荡,劈斩向脆弱的识海神魂,引人心神激荡。 最不擅长神识的毛丸丸被余波影响得心神摇晃,她心底一沉,庆幸不是自己面对上这位佛修,灵力运转清醒后再抬头看去,她野兽似的眼睛瞬间睁大,面露惊异之色—— 第171章 漫天让人心颤的经文没入秋亦体内,却好似进入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什么都没有发生! 秋亦一步步走近,木鱼声音却开始颤抖。 神识手段的博弈,就和幻梦博弈一样,在围观者还未提起兴趣来时便已经都过了千百招。 无中的经文与识海的外壳碰撞,他只感觉那识海外壳如同钢铁堡垒一般坚硬沉默、不可动摇。 心性坚定、被种种经历打磨,兼之修行过神识相关的心法后识海的外壁自然会加强,但是这种程度还是让无中吃了一惊。 他字句说得飞快,一手托着木鱼,另一只手举着木槌,一下一下敲着,就好像在一下下敲动秋亦的识海。 经文声传,佛光萦绕,莲影生出,攻击透过壁垒传入识海之中。 到这一步差不多可以收手了,毕竟切磋点到为止,涉及神识的伤害很难恢复,无中正想着,手忽然一抖,敲击木鱼的声音一乱。 经文、佛光、莲影,所有的一切刹那便被一股锋锐无比的力量绞杀殆尽! 识海中湖水悠悠扬扬溅起,剑甚至未现身,只有剑气萦绕。 一道无形的角斗博弈在无人知处展开,一道尖锐得像玻璃摩擦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刺耳声音倏地响起,无中面色难看,手颤抖得不行,木槌从木鱼上一擦而过,咚咚掉地。 秋亦平静地走至他身前,银剑出鞘的声音,一点银芒抵在和尚的咽喉之处。 冰凉之气蔓延,无中忍不住将脖子往后仰,狠狠咽了几下口水,寒毛直竖。 一柱香时间还未过,居然就已经结束了! 完完全全的克制与压制! 陈冷虹一改嘻嘻哈哈的模样,表情凝重,吸取教训:对付知冬此人不能用神识功法。 而且他还是个剑修,她看向昭时剑,仅仅只是看过去,目光却也好似被那锋芒一刺。 秋亦收剑,切磋而已,点到即止。 无中苦哈哈地说:“我就说我运气差!” 怎么还碰上了被天克的一类。 “服气了,兄弟你加油。” 他走向阴影里,灼热的阳光下只剩下秋亦一人。 热浪滚滚,他的气息却冰凉刺人,漆黑的眼睛看向剩下两位。 少年一旦静默,柔和的眉目沉静,与他那位兄弟就更相像了,如不近人情的冰冷新雪、噬人浴血的剑刃刀锋。 陈冷虹想试试这位剑修之剑到底有何威力。 她上前去,站于秋亦对面:“接下来我来吧。” 秋亦眨眨眼,好奇打量着容颜盖住的陈冷虹,猜不出这修士会有什么样的手段。 他还是第一次对敌蛊师,这类修士更适合隐藏幕后在关键时候拨弄局面,正面对敌倒是少见。 拉开一段距离,彼此抱拳致意,沉默之间,战意一触即发。 秋亦先发制人,如同一只绷紧了身体、忽地猛然弹射身体露出毒牙的白蛇,冷冷剑光似蛇之獠牙,转瞬之间就要到面前! 速度也很快,陈冷虹表情凝重,明明她也修行过品阶不低的身法,却有刹那也感觉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好在她要做的事情很少,来不及思考差距究竟从何而来,蛊师一拍腰身那一只只漆黑小陶瓷罐,其中一个罐口霍然打开,里面窸窸簌簌爬出一只颜色斑斓的毛茸蜘蛛。 那只颜色花花亮亮的蜘蛛甚至没有人的拇指大小,它正对陈冷虹,腹部的纺织器小口猛地射出一张巨大柔韧的密密麻麻重叠蛛网! 洁白蛛丝交叠,几乎看不出任何缝隙,就如同一柄巨大的柔软伞盖,将其后的蛊师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陈冷虹最常用的保命手段之一,帮她挡下过大大小小的各种攻击,大部分敌人甚至破不了防御。 昭时剑猛然斩下,银光像是一道流淌的雪水,美丽到惊艳,冰凉寒气之下,富有韧性的蛛网发出崩断的声音。 一击之下,三千白丝飞落,厚厚伞盖只剩薄薄一层。 好锋利的剑。陈冷虹来不及思考,另一只蛊虫已经蓄势待发,趁着攻击之间短暂的间隙,猛然穿透蛛丝扎向秋亦! 透明的翅膀扇动,蛊虫像是一道闪电般袭来。 那也是袖珍大小的生灵,漆黑的蜂尾部几乎占据了整个身体的四分之三,毒刺上光芒闪动,透着渗人的紫色。 秋亦险之又险,擦边闪过这道刺芒,他抬起头,目光也似一把剑,细小袖珍的黑蜂在他眼中分毫毕现。 黑蜂转向,就要刺伤,另一边花蜘蛛噗呲吐出激流般的粘稠毒液,直喷向秋亦! 平整地面上留下深深凹洞,围观的牧直知和毛丸丸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也不知蛊师到底是如何养的蛊虫,这两只毒物身上的毒意可怖。 就算是腾空也会被又一次夹击,而且在空中更不好发挥。被老兵训练出来的经验教训又一次帮秋亦取得了判断。 看似被夹击、无路可去的少年在陈冷虹惊讶的目光中,霍然对一处挥出一剑。 这一剑与之前的一剑都不同。 霜冷冰雪掀起,四周灼热也散之一空,反常的落雪飞扬,残留的蛛网冻裂、喷射而出的毒液凝固,连只是让花蜘蛛停留在手上的陈冷虹也感到了一阵从蛊虫上传来的冷意,刺骨渗入肌肤,让手掌一阵麻木。 黑蜂啪嗒一声掉地,花蜘蛛亦是变成一座小小冰雕。 秋亦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第172章 陈冷虹弯腰,连忙把她心爱的蛊虫拾起放回黑瓷罐中,并且盖好盖子。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不打了不打了,我退出队长角逐。” 那就还剩一人了。 秋亦剑持手中,看着毛丸丸走过来。 毛丸丸表面高冷,但是面对面时秋亦无端觉得她可能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现在甚至是有些紧张的。 她尾巴摇晃,耳朵颤抖,手摩挲着腰间的闪亮碎片。 陈冷虹摸着被藏在黑布之下的脸,是她把毛丸丸拉入伙的,她自然也看得出毛丸丸的刻意隐藏但依旧无意暴露出来的青涩,惆怅:“是个刚离开家不久的小崽崽啊。” 这要怎么能打过老油条哦! 牧直知眼中光芒闪动,说:“不一定。” 虞观:“没有不一定。” 毛丸丸对秋亦点头,秋亦亦肯首。 “开始吧。” 一进入战斗之中,原本难掩紧张的毛丸丸瞬间镇静下来。 见过此前两场对局,她知道秋亦的神识、速度、剑法都强,若是可以,她很想找出其破绽针对入手,可是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她真的怀疑秋亦到底有没有短板。 他好像远远胜于他们这些同境界修士,所以无论怎么看,哪一面都是很完美的。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硬碰硬吧。 试试他能不能让自己也心服口服。 腰间碎片被毛丸丸摩擦地熠熠生光,忽而一片被甩出,透明澄澈的镜面反射,无数神光哗啦冒出,每一道都绚烂似虹,内藏无数杀机。 碎片旋转,无数的光好像散花一样落出,神光威力莫测,不伤地面分毫,落到敌人身上却如火柱,轻易就能洞穿血肉,就连神识也躲不开湮没。 以光做武器,以镜做载体。 底下,陈冷虹也看出来了,不由愣了一下:“咦,我眼光这么好的吗?” 随便一碰就碰到了不得了的剑修,再随便一拐就拐回来一个小怪物。 为对局捏了一把汗的无中:“……” 闭嘴,影响他看打架了! 秋亦感到了危险,光无处不在,这一片小小的碎片被毛丸丸使出来却比刀剑更可怖,即便有锻体,以现在的境界水平,他亦不敢轻易去碰这些光——会被洞穿的。 错落的光影之间,秋亦身影闪动。 沙沙,沙沙,毛丸丸紧盯着秋亦,开始摩挲第二枚碎片,每擦过一下,碎片就会变得明亮一分,光芒就会变得繁多璀璨一分。 面对秋亦这样的敌人,她非常警惕,没有任何分神,但就像先前陈冷虹所说的那样,她还是太稚嫩了! 光芒闪动,刺目的世界中几乎看不见自己和敌手,毛丸丸的兽瞳紧缩,而就在这一瞬间,一点微弱银光忽地刺向绚烂光芒中的一点薄弱——那是连毛丸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疏漏之处! 哗啦啦,好像镜面被破开,无数的光影明灭,微弱的银光冰凉璀璨,整间地下室最耀眼的好像都只剩下了那一把剑! 冰寒寂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一刹那滚来的寒风吹乱了豹妖的头发,毛丸丸错愕地张开嘴巴,炸毛竖尾,心脏好似要跳出嗓子眼。 来势汹汹的银光忽地停下,秋亦笑了一下,收剑。 地下室恢复常态,地面上冰霜狰狞开出一条剑道,冒着森森寒气,又逐渐被灼热的温度融化成水流。 毛丸丸恍惚了片刻,一颗心这时才落回胸膛中。 她尾巴放下,学着先前两人那般说话,对秋亦道:“我也服了,你做队长吧。” 专门开辟给各支队伍的佣兵处中,人来人往,喧喧嚷嚷。 各支队伍摩肩接踵而过,天气炎热,人心中的火气也噌噌噌往上冒,一言不合就要碰两下。 侍卫将他们赶出去,指了指北面:“看见那里没有?有专门的训练场或擂台供你们打架发火。” 看两支队伍走远了,侍卫翻了个白眼,距离地城拍卖会时间近了,素质差的人也变多了,居然还想在这里打起来,也不看管事和他们允不允许。 一处冷冷清清的登记处,新晋队长和他的几位队员们在探讨起队名。 队长很有一番自己的主见。 秋亦说:“一支小队不好吗?” “……” 虞观目光飘悠。 他的弟子学坏了,学到了更省事的起名方法。 无中担起吐槽役的职责:“不是,这队名也太废话吧!到时候介绍时怎么说,我是一支小队的队员吗?” 牧直知哈哈笑起来,补充完后续:“然后别人就不断追问你到底是哪支队伍的,陷入反复的循环中。” 这样一说好像有点好玩。 陈冷虹喜欢好玩的事情:“投一票。” 毛丸丸一会儿觉得无中他们好像说的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这种小事该听队长的,最后弃权了。 至于虞观。 “你觉得起得怎么样,知秋兄长?”秋亦笑弯了眼睛,凑过去。 他刚结束交战,还没伸个懒腰放松下筋骨,就得知自己多了个兄长。 被叫兄长的虞观沉默一瞬,语气果断:“很好。” 无中:“……” 牧直知:“……” 吐槽役和常识人收到了冲击和震撼。 居然是一票弃权,三票打败了两票的格局! 第173章 秋亦满意地哗哗写下几行字,然后提交了登记表。 从今天起,一支小队小队诞生了! 所有登记的小队都可以得到免费的住所,大家一起去看了下,一人一间,居然还不错。 然后所有人挤在队长的屋子里,开始研究他们小队的第一个任务要选什么。 毛丸丸主动说:“我需要收集黄沙城附近某些妖兽材料来打磨镜子。” 其他人皆是随意,毛丸丸感激地看了其余人一眼,悄悄松了一口气。 于是最后任务就只剩了下了一个:清理赤鳞兽。 赤鳞兽是一种筑基境界的妖兽,神智低,但是繁衍极快,一只小赤鳞兽从诞生到孵化只需要三月,而它们一破壳就能在一周内发育到筑基境,成为一只成年赤鳞兽。 这妖兽还颇为喜欢吃城墙,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有兽潮攻城。 毛丸丸看上了它们的鳞片,说闪亮亮的,是不错的材料。 虞观传音跟秋亦说:“妖族对非本族的妖族不会有同族情谊,半妖也一样。” 秋亦正听着,那头陈冷虹感觉很敏锐,狐疑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队长,你有在听吗?” “当然,”秋亦说,他只是对虞观那边多了一点点关注而已,“那就接下这个任务吧。” 又确定好路线,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气温有轻微的下降,秋亦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你们今天离开后可以去采购各自需要的物资。” 今天也算经历了不少事情,众人也都累了,正要一一离去,毛丸丸忽然见虞观稳坐不动,迷茫问:“知秋,你不走吗?” 虞观说:“不走。” 两兄弟这么大了还睡一间屋吗?就算是亲兄弟好像也有点夸张了…… 大家摸不着头脑,又一头雾水地被虞观平淡送了出去,等出门了,众人面面相觑,才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虞观问秋亦:“感觉怎么样?” 秋亦已经鞋袜褪去,躺在床榻上了,骨碌骨碌滚来滚去,正思考着措辞,就被坐到床边的虞观一把按住。 他浅浅挣扎两下,动不了,像是被按住的乌龟,好半天才努力动起来,翻过身在床上躺平:“感觉……大家都有隐藏。” 他没用上全力,其他人也没用上全力,大家都很克制地点到即止了。 今天最上头的可能是半妖毛丸丸,但也没到动真火的地步。 一群卧龙凤雏正正好碰到了一起,明面上大家都是为了方便接取任务积攒灵石、得到地城拍卖会的邀请函而来,但实际上可说不定。 他和虞观是为了魂蛊,也不知其他人是为了什么。 “不过性格都还好,应该没有那种会故意拖后腿的。”秋亦说。 他又把同样的话题抛给虞观,眨着眼睛,躺着仰看自己师尊:“你感觉怎么样?” 秋亦滚来滚去,头发被扯动,马尾被压得塌下,发带滑落,头发也有些乱。 他外表在金丹境后变化极度慢下来,但是头发倒是长得很快,原先到背部,现在若是站起来,散落下去能垂到大腿。 滚啦滚去,头发扯动时不疼吗? 虞观垂眸看他,想摸摸秋亦的头发,替他理顺一点,秋亦眼睛澄澈明亮地映着他,虞观伸出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往日做惯了的举动,此时却不知为何又感觉不妥。 宁王秘宝、蜃楼幻境后,他就时不时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但即便回顾这两段经历种种、回顾见到秋亦后的一切记忆,也抓不住任何可以说是转变原因的片段。 这种心中的古怪感觉……就好像直觉在劝告他,不可以太靠近,也不可以太亲近——因为再这样下去就要突破某条本不该突破的界线了。 秋亦已经是他心中的第一位。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到死时也不会放手。 已经如此,难道在此之上还有什么不可以跨越的界线吗? 仙人也理不清自己的奇怪的思绪,他的手偏了一点方向,最后只是将发带取下放好,放下那些古怪飘离的念头,看向就在身边的弟子,回答道:“我的感觉和你一样。” 安静了一会儿,秋亦道:“那个无中很眼熟,是百得的孪生兄弟吗?” 燃香秘境争夺橙红灵香的过程中,秋亦曾经遇到过一位名为百得的佛修天才,最后被他用心剑偷袭一剑刺穿。 无中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性格相差不少。 “也有可能是特殊功法。”虞观道。 百得、无中…… 不怎么关注各种天才八卦的秋亦将这件事放到一边,听见虞观说:“两年时间还算宽裕。” 来黄沙城的路上,秋亦的恶咒又发作了几回。 他难受,虞观也感到了一样的难受,他心疼他。 秋亦轻松地笑笑,就好像被痛苦折磨得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的不是他:“就算地城拍卖会没有秘银蛊,我可以用剩下的时间通过其他途径想想办法嘛。” 那个编写《雾海志异》的老人说,魂蛊这等神物太稀罕了,百万年也难出,与其寻找天生的魂蛊,不若自己培养出这只蛊虫。 第二劫的蛊师们研究了上一只魂蛊,指出了一条明路:将秘银蛊与见心蛊这两种极为罕见的蛊虫同罐而居,再用秘法融合培养,最后就能得到珍惜的魂蛊。 第174章 他顺便还告诉秋亦,黄沙城前十年有过秘银蛊传闻。 听起来很荒唐,但是反正找魂蛊也是找,找其他蛊虫也是找,彼此并不冲突,秋亦便记下了。 陈冷虹这个蛊师是意外之喜,之后可以考虑能不能用物品交换来秘法。 不过既然说到恶咒这件事,秋亦忽然想到:“我明天得和他们说一下这件事。” 一月一次,一次一夜,恶咒的频率确实有些高,发作时他倒是可以不需要有人关照,但是肯定也分不出心神做其他事。 “可以再晚一点。”虞观道。 再看看这些队友的品性才好。 秋亦也想到了这一点,“嗯”了一声,又说:“到时候要是有危险,你要保护我呀。” 他最后只记得自己咬了虞观,没有听见、或是被痛苦模糊记忆以至于忘掉了功法的事情。 虞观在他面前从未露出破绽,所以秋亦到现在也不知道一半的痛苦被虞观担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昏沉时与自己师尊建立了个本该用在道侣之间的秘法联系。 虞观沉沉地看着他,微微笑了:“当然。” 太阳沉没,屋中时不时有谈话声响起。 突破金丹后,有金丹在丹田高悬掌控,修士可以同时进行睡眠和修行,且这样做的好处要大过单纯修行。 秋亦权衡利弊,心安理得地躺下入睡,他睡觉速度向来很快,几乎一闭上眼就陷入了黑甜梦境。 熟睡没多久,秋亦乍然睁开眼,一下挣脱舒服的睡眠,坐直起来,挪挪挪,然后抱着被子,拍拍腾出的地方,眼睛闪亮亮地呼唤已经坐到椅子上的虞观:“师尊,你过来睡觉吧。” 睡觉是享受的一种。 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秋亦被这么放纵着养,面对虞观时胆子一天比一天膨胀,越是亲近就越是骄纵,还胆子大地想贴贴,到现在都敢主动分一半床给他的师尊、要虞观来睡了。 虞观拿书的手微不可察地用力按了下,表情冷漠:“不要。” 秋亦头低下去。 虞观语气凉凉,刻意强调:“你真要和我同床共枕吗?” 那颗垂落的毛茸茸的脑袋往下点点,然后反应过来似的,又顿了顿,慌张摇了摇头,然后又顿顿的、吭哧吭哧点头。 虞观轻笑。 秋亦懊恼地把自己的头塞进了柔软的枕头中,拿被子把头一蒙,主打一个看不见就没事,声音嗡声嗡气:“……不管你了,我要睡觉了。” 秋亦不出声,又一次睡着了。 他身体蜷缩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一个球,还留了一半的地方给他的师尊。 第二天醒来时,秋亦发现自己躺得好好的,脸露在被子外面,睡姿很安详。 他洗漱完,其他人也收拾好了,看着从同一间屋子出来的秋亦虞观,神色有几分微妙。 如果他们懂一些网络用语,大概能描绘出现在的感觉:好像磕到了,不确定,再看看。 集合后,众人循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出城。 外面烈阳当空,沙漠酷暑难耐,离开城门前,虞观让秋亦伸手,然后在他手心里倒下异水。 冰幽异水爬至秋亦手腕,在他的右手腕形成了一个冰寒墨蓝的水镯,与左手腕挂着的深蓝鳞片手链遥相呼应。 秋亦习以为常地放下手,水镯贴着肌肤,传来一寸又一寸舒适的凉意。 其余几人不好意思上去讨要,眼巴巴地看着。 秋亦与虞观传音几句,眨巴眨巴眼睛。 过了片刻,一支小队小队人人手上有了降温神器,一个个容光焕发,看向队长的目光都显得那么亲切、那么钦佩,好像凭空生出了二十年的友谊,一个个昂首挺胸大步向灼日沙漠冲。 哦,冲单指一个人。 无中:“冲啊——” 牧直知:“。” 牧直知:“有病。” 赤鳞兽小心翼翼刨出沙坑,然后将那颗蛋深深埋入沙底。 确认上方捂得严实后,它走开去,勤勤恳恳地继续埋下一颗蛋。 沙沙,风吹过,黄沙如丝绸一般滑动,掩盖于沙下的蛋却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啪”。 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纯白的蛋壳碎了一地,液体粘稠,还未真正发育好的小兽瑟瑟滑落而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对生的渴望让它用力地、挣扎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它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世界。 第90章并肩而战 烈日当空,灼日沙漠一片荒芜,只有偶尔能看到几株绿色的植株,脚下的沙砾上滚烫炙热,还躺着几只没来得及躲进阴影的小虫尸体。 漫天飞扬的黄沙中,一只只筑基境的赤鳞兽兴奋地喷着热气,井然有序地向沙漠深处前进。 这是一支百来只赤鳞兽组成的小队,它们刚刚狩猎结束,现在要回去。 不过仔细来回数数,这只小队数量居然已经锐减到只剩三四十只了。 忽然,十几只队尾的赤鳞兽眼睛忽然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晕顷刻间拿捏了它的所有心神。 它们失神的片刻,冰寒剑光一线斩过! …… 又几具新的赤鳞兽尸体被蛛网拖来,金黄的□□吐出绿色酸水,白烟阵阵,对众人来说都无用的骨肉化成水渗进沙砾中,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有完好无暇的鳞片与一颗筑基境内丹。 第175章 一套流程下来,从解决到解剖几只赤鳞兽只耗费了几息功夫,毫不费力。 毛丸丸拿走鳞片,内丹则按照之前定好的顺序分配完。 秋亦道:“还剩三只,是继续,还是跟着它们去埋蛋的地方?” 黄沙城的任务系统和崇山书院的也差不多,这里多数委托都以积分形式发放奖励结算,然后再由修士自己兑换需要的资源。 崇山书院的杂役弟子、外院弟子、内院弟子到这里则成了黑铁小队、白银小队、黄金小队,每一步晋升都需要消耗一定数额的积分。 赤鳞兽这个任务按情况结算,以留影石为记录凭证,剿灭越多,结算的贡献点数也会更多。 地城拍卖会只会给黄金小队发邀请函,而他们现在只是泯然众人的普通黑铁小队。 毛丸丸在擦她的新鳞片,神情满意而喜悦,对大家都充满了好感:“你是队长,听你的。” 陈冷虹:“去呗,积分越多越好。” 无中犹豫:“连蛋都要一锅端吗?” 那只是毫无威胁的蛋。 陈冷虹眉头一皱,她与秋亦有着共同的目的,都想要尽快把小队等级晋升上去,两年后去地城拍卖会,所以积分是越多越好。 无中这话一出,陈冷虹面色不善起来,她正要说话,却忽地一愣——秋亦笑着,对她比了个暂时闭嘴的手势。 那边,牧直知拍拍无中的肩膀,很哥两好地道:“你不要只想到那是新生生命,它们虽然是新生命,但也是害虫卵,孵化后会吃掉黄沙城和其中人族妖族的那种害虫。” “大家立场都不同,就不要太为赤鳞兽着想了,”牧直知吊儿郎当地手一摊,“而且这里只是一支赤鳞兽的根据地,它们泛滥到都要把其他种族逼死了。” 他说的有道理,至少无中是听进去了。 和尚露出点羞惭之色,点头道:“你说得对。” “是吧是吧,”牧直知说,“孺子可教也。” 秋亦拍拍手,吸引了队员们的注意力:“好了,赤鳞兽都要跑远了,我兄长都在催我了,我们得快点跟上。” 路上,陈冷虹落在后面,看着秋亦的背影,又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忽然生出一个想法——或许他真的很适合做队长。 不仅仅是实力适合而已。 一行人尾随着还剩三只的赤鳞兽,终于在下午时摸到了地方。 根据地已经有不少赤鳞兽回来了,基本上都是筑基境,但也有少数赤鳞兽突破了血脉限制,有金丹元婴的境界。 比起妖兽这个泛称,或许叫这些开智、懂得修行的赤鳞兽为妖族更为合适。 它们不似同族那般混沌低智,也不生蛋,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守此地。 被护着的根据地中,一只赤鳞兽趴在沙子中,一颗颗滚圆的蛋从它身下落下,然后被扒拉到沙坑之中。 在这里埋完蛋后,它就会又退后一块地方,然后继续生蛋。 一只繁殖期的赤鳞兽最高可以一天内生下百来颗蛋。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秋亦他们离得很远,只能远远看到根据地的情况,等虞观回来后才知道具体情况。 虞观:“两只元婴前期,两只金丹中期。” 大家听完,皆是沉默下来。 元婴前期是不是有点超出金丹小队的水平了? 秋亦与虞观彼此看了一眼,心有灵犀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弟子对师尊露出一个笑脸。 “我和我兄长都觉得可以一试,”秋亦看向自己的几位队员,问道,“你们觉得呢?” 陈冷虹咬牙:“富贵险中求,我愿意冒险。” 毛丸丸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无中连忙表态:“我也可以。” 牧直知:“我境界不够,可能不能对付元婴前期。” “不会让你对上元婴前期,”秋亦说,“你能对付金丹中期吗?” “……”牧直知沉默了一会儿,“可以。” 他看了看众人,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是妖兽,我应该能斩杀。” …… 元婴前期的赤鳞兽智力比同族高,也学着其他灵智高的生灵那般,自封左王右王,还给那两只金丹中期封了两小王,作它们的随从。 照常地看了一圈地盘,确认没有意外后,左王满意趴下,准备小憩一会儿。 然而就在这一刻,它心中忽地一个激灵,猛然抬首。 赤鳞兽据地的边缘,一道持剑的身影如飞鸟般迅疾而来,银色的剑光霍然斩落,宛若洁白羽翼。 玄阶中品的灵剑锋利非凡,鳞甲好似无用的装饰品,还未触碰便毫无抵抗地碎裂了一地,甚至连灵力都没有用上,一只只筑基境赤鳞兽就这样无了气息。 血色飞溅成一串串猩红花朵,鲜血从剑身滑落,一剑之辉芒,十来只聚集的赤鳞兽就这么死了! 左王猛然起身飞扑追去,它的怒吼声炸响,沙砾颤抖,四周赤鳞兽战战兢兢匍匐倒地。 另一只元婴前期赤鳞兽忽地也吼叫一声,镇压下蠢蠢欲动、差点就跟了出去的两只金丹中期。 秋亦杀完就跑,动作飞快。 但是境界差距如此显著,左王怎么可能让这个修士逃走。 它眼睛闪动着怒火,一道赤金烈火唰地从口中喷射而出,呼呼向秋亦灼烧而去,四足踏空,几乎转眼就要到跟前! 第176章 好快! 秋亦猛地转身避开可怖的火焰,手臂擦过火焰,手腕上异水瞬间蒸发一空,未让手臂上留下任何灼伤。 秋亦抿唇,表情略有变化,就在此时,他队友们的支援也到了。 这种只吸引到一只元婴前期赤鳞兽的情况,一支小队之前早已经讨论过如何应对。 几人迅速从沙丘之后冒出,动作飞快跟上,当初和秋亦对敌时用出的手段此时一一砸到左王身上。 陈冷虹蛊虫早已提前放出,花蜘蛛的吐丝器蓬出一大团柔软蛛丝,唰地遮蔽出一片阴影,将火焰以及左王一并笼罩在内。 火焰灼灼,迸溅的火花几乎刹那就将蛛丝燃烧殆尽,左王停顿了一瞬,眼看着就要挣脱,元婴境的威压近在咫尺,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只要这一瞬就够了! 一只玻璃似的蛊虫抓着一面碎片飞出,耀眼的光几乎翻了几倍,左王痛吼,脆弱的双目被彻底洞穿,血流如注。 碎片散落,蛊虫飞走,不等左王缓神过来,已经有人在这段时间中蓄势待发,又有一道——不,应该是两道几乎融为一体、同出一源的凛冽剑光一并刺来! 锋利的剑从眼眶直刺头骨,酷热之气也被寒意压下,一剑幽冷,一剑含怒,势如破竹,无坚不摧! 巨大的冲势几乎把这只赤鳞兽整个翻直,它露出柔软的腹部,于是又有蛊虫与光线击来,痛苦的怒吼震得在场所有生灵耳朵嗡嗡作响。 它有一身力量,现在却硬是被控到没办法使出来! 同伴呢?同伴在哪里?! 左王殷切的呼唤声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右王和两名金丹境的小王也在头疼。 它们当然发现不对了,但正欲动身相助,咚咚咚,咚咚咚,极有规律的敲击声与明亮的光芒一道涌来,妖兽的心神如同水波一样荡起涟漪,它们的视线粘在那个敲木鱼的身影上一样,如痴如醉,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无中敲着木鱼,额头渗出冷汗。 从金丹境往后,每隔一个大境界,神识境界差距越大,要不是对方是妖兽,神识一面终究还是弱了一筹,他根本做不到牵制。 但即便如此,硬生生对上一面元婴、两名金丹,无中几乎绷到了极限。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牧直知神色一凝,当机立断根据情况改变了计划,从胸口拽出一条骨哨吊坠,尖锐的一声哨音呜地划破了这片空间! 这是他的法宝之一,有玄阶下品,每次使用时需要提前滋养一月时光。 右王与两位小王只觉一道重锤狠狠砸在心头,心神惶惶不可知,刹那被无中如羔羊般牵走。 而本来就被各种连招困住、伤势严重的左王下场更为凄惨。 秋亦目光一亮:“来的好!” 灵光涌动,全身力量汇集一点,与虞观如同真正的胞胎兄弟,同一时间同一动作,像是照着镜子一般,两把剑身再向里三分! 冰霜飞扬,头骨被浩荡剑势碾碎,左王的气息顿散,躯壳中一只莹白小兽飞快跑出,想要跑向天际。 咫尺间的秋亦反手一剑,冰冷寒芒刹那刺穿小兽,尖锐的叫声中,脆弱元婴嘭地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消散于无。 第一位元婴前期,斩杀! 骨哨光芒黯淡,哨音影响消失,右王与两只小王猛然惊醒,无中闷哼一声,苍白嘴角溢出鲜血,不过没关系,他的队友来了! 刚刚解决完左王,秋亦、虞观、陈冷虹与毛丸丸,这四位一支小队的主要战力极速赶来这边,可靠地挡在了右王之前。 牧直知放下骨哨,扶了快要虚脱瘫倒的无中一把,给他塞了一根干枯参须,传音:“快吃!”,然后飞快冲向他所能对付的两只小王。 无中大势力出身,见识广博,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五阶灵植七叶参的一部分,来不及震惊疑惑,他三两下咽下去。 干枯参须入口即化,无中体内灵力爆棚,之前的虚弱感一扫而空,他振奋举起木鱼,重重地敲击而下,周身佛光亮堂得晃眼。 左王已死,有无中这个恢复状态的强力辅助在,右王和两只小王面对已经轻车熟路、配合愈发默契的小队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很快也含恨倒下。 同一时间,牧直知在围攻中斩杀了一只小王。 等到所有人都专心来帮他时,一切也尘埃落定。 剩下筑基境的赤鳞兽逃得逃、散得散,众人早已疲惫,于是也没有人再费劲去追它们——反正它们的蛋可比它们的数量要多! 无中收起木鱼,累得汗流浃背,但还在哈哈大笑,和尚高兴得手舞足蹈:“赢了赢了!” 毛丸丸也兴奋不已,她比无中矜持多了,但此时也握紧拳头,大声欢呼,一改之前冷冰冰的样子:“赢了!” 俩傻孩子的欢呼声中,陈冷虹计算着这次能拿多少积分,心疼地给自己萎靡的蛊虫喂下什么,把它们一一收回瓷罐里。 牧直知看起来状态还好,他东张西望,眼中有神光流转,然后忽地脖子一痛,龇牙咧嘴地就被无中一把拽了过去,被迫参与了他猴子一样的欢呼。 秋亦和虞观一道收剑,看着队友的表现,彼此相视一笑。 而后,秋亦对师尊抱怨:“手镯没了。” 虞观便拉过弟子的手,握住那一节皓腕,给他仔细套上新的水镯,又轻轻调整好。 第177章 异水冰凉,秋亦乖乖曲肘抬手,伸着手腕,任由他师尊摆布,眼睛一眨不眨。 等虞观要抽开手时,秋亦忽地手向外翻,用手背贴了贴虞观的指节。 贴贴! 虞观顿了一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眉眼弯弯的弟子,慢慢收回了手。 秋亦贴到了,觉得亲近,心里欢悦,又语气轻快地道出自己的刚刚对战时心中闪过的念头:“一直以来,我似乎又忽略了一个无形的资源。” 虞观眨动眼睛。 秋亦无比认真地看他,露出一个含着雀跃的笑容。 他道:“我该与你比剑,同你论道。” 他眼睛里闪着光,神情那么的高兴,像是偶然吹开灰尘,发现底下居然藏着了不得的宝物。 虞观静默了片刻,伪装变色的漆黑眼睛沉沉落落,如同深渊。 半晌,他闭上眼睛,无奈地、微笑着肯首,应允了弟子眼中的光亮。 …… 将左王右王、两个小王的尸骨和内丹都分配好之后,一支小队在这片沙漠里勤勤恳恳地杀蛋。 沙沙。 牧直知看了看四周,忽地神色一变,大声喊道:“有危险!” 太迟了! 黄沙疯狂地向不知名的地方涌去滑去,流沙滚滚,只是顷刻间,原本的沙地陷落为流沙地,这些流沙紧紧缠绕上在场的所有人,将他们一齐拖拽着带入下方! …… 又一阵风吹过,沙地终于安静下来,四周静悄悄,一道人影也无。 第91章镇狱 失重感与纠缠感消失,流沙散落在地面上,众人终于触碰到了地面。 灼日沙漠的高温不再,冷风呼呼吹过,一股阴寒湿冷之气从地表蔓延至躯壳,让人心底甚至生出几分寒意。 再抬头,来时的路已经遥远不可见,头顶漆黑的穹空上无形裂口迅速闭合,残余的流沙飘落散开。 ……暂时可能回不去了。 “随机秘境?”无中嘀咕,有些困惑。 他们居然能撞见这种小概率事件? 众人看向四周。 这是一座黑色的城池,地面与天空一样漆黑,砖墙阴湿。 他们现在所在的广场空地之外,四周矗立着由竹子编织而成一间间小屋子,里面豆大的灯火晃动,整体形状像是竹条间的一个个棱形小格缝隙。 “这什么鬼地方?”陈冷虹皱起眉头,话说出口,却忽地打了个寒战,噤了声。 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这些意外的来客。 那些目光从静悄悄地窥探,再到嚣张恶意毕露,怪音怪腔调、根本不是通用语言的絮语声窸窸簌簌响起,阴暗地像是地底老鼠。 还具备着人形、却残留着皮毛獠牙等种种异族特征的,或者已经失去大半人形的生灵迅速从四面八方走来,他们神情怨毒,眼中闪着嫉恨和兴奋的光芒。 每靠近一点,又有新的半妖加入队伍之中,最后数量之庞大,一眼看不到尽头,令人心惊。 而且一眼扫过去,金丹、金丹、金丹…… 密密麻麻的,居然全都是金丹境界! 来者不善! 小队气氛一时紧绷。 金丹境他们谁也不怕,可是这么多的金丹一起围上来来,未免也太过分了点吧! 一支小队的六个人心中警觉,面对密密麻麻、好像能把广场边缘都填满的半妖潮没有轻举妄动,彼此更走近了几分,警惕地打量四周。 他们其实还没摸清楚这到底是哪里,也根本不知道这群金丹境半妖什么身份、为什么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他们。 无中觉得古怪,神识传音,让所有队员都能听到:“看我们跟看仇人似的。” 哪来那么大仇! 然后牧直知的声音也响起:“部分法宝被限制了。” 他是个法宝大户,法宝被限制,牧直知受影响最严重,是以第一时间发现了。 秋亦握住剑柄的手微动,垂落的左手手指内伸,指尖可以摸到几次助力颇多的深蓝鳞片——它灵光好似被封锁了般,完全动用不了,同样,通讯玉盘也失去了效果。 他心念电转,提醒大家:“应该是与外界有联系的法宝都被压制失效了。” 这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规则出乎意料的严苛,连深蓝鳞片这种防御性更强的法宝都要禁锢。 一只只蛊虫从罐子中爬出,安静落在陈冷虹胳膊上,以便于她马上点兵点将。 蛊师的好处就是即便刚刚经历过大战,但只要有空更换蛊虫,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视作毫发无伤。 不过即便如此,陈冷虹表情也有些烦躁——刚刚才对上两只元婴前期的赤鳞兽,他们小队现在的状态绝对说不上好,怎么现在又遇上了这等离奇之事。 周围声音越来越大,在道道听不懂的含混恶毒之言中,金丹半妖们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沙沙,黄沙混合着蛋壳碎片被踏过。 小队众人围成的圈子也跟着越缩越小,背挨着背,牢牢紧盯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一根无形的弦越来越紧绷。 陈冷虹连骂几声:“把我们当成好欺负的软柿子了。” 牧直知飞快丢出一根根七叶人参参须,每人一份,即便是他也有些肉痛,咬牙道:“可以恢复状态。” 然后各种各样状态信息被几人汇报过来,一一流入秋亦耳中。 第178章 大脑齿轮转动,他语速飞快,迅速将之后众人的行动安排好,最后道:“牧直知,看一下去哪里最好。” 牧直知愣了一下——他可没告诉秋亦那个秘密——但是这不是询问的时候,他没有犹豫,飞快地指出了一个方向。 “好,我们到时就往那边跑。”秋亦道。 毛丸丸兽瞳紧盯那些神情说不出亢奋的半妖,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瞳孔逐渐紧缩,瞳仁几乎要成为一缕细线—— “啪”,轻轻的一声响动,一片蛋壳碎片被踩碎。 紧绷的弦刹那崩断! 各种法光爆开,金丹境半妖们刀剑法宝、法术利爪齐至! 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庞狰狞怨恨,他们的声音嘶吼干哑,好像从地底下爬出来宣泄愤怒的恶鬼,不将站在阳光里的几人撕碎便决不罢休。 就在此时,沉闷的木鱼咚咚敲动,经文诵念声乍响,佛光如同太阳一样闪耀。 毛丸丸唰地扔出一块大一些的镜子碎片,透明的镜子飞向空中,它所经过之处,佛光更加光亮璀璨,无数道光线折射向四方,所有修士感到自己心神一荡,步伐一顿,眼神开始变得飘忽。 同一时间,陈冷虹手上灵光一现,一只羽蛇蛊虫噼里啪啦散开,一只只无形羽翼在众人背后浮现,“嘭”地完全舒展开,柔软轻飘的羽毛飞落空中,最终飘落到地面上。 这双羽翼只能存在一刻钟时间,但能够让他们飞行与攻击互不干扰,而且可以大大加快身法速度! 秋亦果决一声:“我们走!” 他和虞观站在最前面,白衣飘飘,两道雪寒剑光合二为一,如同一道怒涛惊雷,滚滚向前,刹那劈开黑暗! 猩红鲜血涌动,血光如影,人头滚滚落地,寒霜咔嚓蔓延向深处暗处,肃杀之气凌冽,一条冰路刹那浮现。 现在半妖们被定住、道路也被劈开,六人身形飞快,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迅速逃离。 牧直知作为境界最低的那个脆皮,直接被安置在队伍正中间的位置。 他身前是秋亦、虞观,身边是游走的陈冷虹和蛊虫,身后是毛丸丸与无中。 剑影飘寒开道,光柱与佛光经文断后,蛊虫又吐出一阵毒液,哗哗击退边上猛然冒出、试图跳脸偷袭的半妖们。 牧直知显得好像没有什么事,只能简单帮帮陈冷虹补刀,混到了极致。 他咬牙,也不甘做拖后腿的那个,双眼闭阖一瞬,再睁开时,一点豆大的光芒从小到大扩散,迅速覆盖上整个眼瞳,金黄的神瞳光芒璀璨,整个世界都被剖开。 所有好运厄运、隐秘机关,在这双眼睛中都清晰可见! 前方,秋亦与虞观又各是一剑挥出,半妖凄厉的呕哑嘶吼声之中,两人错身而过,简单交换调整了一下位置。 目光触及的短暂刹那,秋亦欣然一笑,神情中带着微微猜中的骄傲得意,虞观微微肯首,给予他肯定。 ——果然是六临福运瞳。 世人爱说气运,喜欢求好运避厄运。但气运这件事摸不着看不见,还涉及命理因果,不同寻常,尤其是修士,他们的好运厄运更难估测。 各种道途之中,窥探未来命运的卜算修士倒能见一见气运,不过这类修士日常被天地未来因果捶打呕血,寿命折了又折,短命又罕见。 六临福运瞳则不同,有此神瞳者天生可见福运厄运,见气运汇集之地,相当于生下来就是半个卜算修士。 而且神瞳会自行规避会带来严重后果的窥探,所以拥有六临福运瞳的修士基本上活得比真的卜算一道修士滋润多了,不过这类天赋神体也更为罕见就是了。 据说修行到至深处,六临福运瞳的修士甚至可以以这双眼睛颠倒灾厄福泽、斩断一方未来气运,本事玄奥难测。 牧直知天生神瞳,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显露,虽然知晓自己没有危险,可此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紧。 秋亦声音扬起,将他的停滞打断,队长命令道:“牧直知,指路!” 再一看其他人,皆是表情平静。 又是运气不好要硬生生对抗几百数千人心神的无中更是摇摇欲坠,声音极大:“拜托了——我要休息——” 太苦命了,下辈子他要做花做树做浮屠宝殿上的云—— 牧直知猛然惊醒。 对,这几个队友自己都不简单,他暴露一点神瞳也没什么。 他沉下心来,凝神静气,认真辨别前方,为开路的两人指出什么时候转换方向。 一双双羽翼振动出气流,众人进入了一排排深巷之中。 围攻的金丹境半妖越是捉不到就愈发疯狂,像疯子一般牢牢黏在他们身后,时不时还要被无中与毛丸丸的配合硬控停留,精神状态令人堪忧。 又一个转角,牧直知眼中光芒散去,大喊:“停!” 话音刚落,一匹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布瞬间飞来,精准将脚踩急刹车的六人瞬间盖住。 半妖们的攻击落至,将黑布撕扯得粉碎,却发现底下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 …… 穿着黑斗篷的少年摘下兜帽,露出布满了怪异神异花纹的脸庞,额间生着一只洁白独角。 他另一只手中抱着一只嘤嘤鸣叫的小兽,那是一只格外瘦弱、比营养不良还不如的赤鳞兽幼崽。 少年问道:“你们是怎么落到镇狱来的?” 第179章 第92章第一层 镇狱? 一支小队六个人,有五个人都在保持沉默。 ——完全没听说过! 虞观缓缓道:“无涯君?” 无涯尊者,荒古早年的一名渡劫境大能。 无涯君是他夺得盛会之首后得到的尊号,天机阁为这位魁首尊号批注道:“此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引得时人议论纷纷,猜测这位天骄怕不是短寿。 后来无涯尊者用事实证明没有短寿这回事,他活得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长,一直活到寿元耗尽、归化天地。 少年说:“没错,就是他搭建的那个镇狱。” 在万万年的岁月中,喜欢收集的无涯尊者完成了他很久以来的一个梦想,他用一张网捕尽天下犯了滔天罪孽的修士,把他们关到他的洞天——一方虫笼中,像是安放收藏品一样分层放好,然后斗蛐蛐似的,日日夜夜看虫子的争斗。 因为所入者皆是有罪之生灵,所以他的虫笼得了个“镇狱”的名号。 也因为这件事,无涯尊者名声毁誉参半,如果荒古有谁闲聊时提到“爱管闲事”“自我中心”,那么一定是在暗戳戳地在讨论这位。 荒古末尾第一劫都没留下多少记载,更何况早期的东西。 两眼一抹黑的五人听完虞观的神识传音,才总算了解了无涯君是谁、镇狱又是什么东西。 秋亦问少年:“那你是谁?” 罪人的后代吗? “我是为他看守镇狱的灵宠的后代,”少年道,“我叫青骄。” 然后他看向众人:“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众人用神识暗地里交流一番,看向青骄的神色奇异了些,最后由秋亦说出他们的经历。 秋亦说完失足掉进镇狱的悲惨奇遇记,又道:“你既然是替无涯尊者看守镇狱的,那能送我们回去吗?” 青骄听完,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了。 他面露尴尬之色:“之前可以,但现在我做不到。” 无中幽幽:“为什么?” 青骄抱着赤鳞兽幼崽的手用力了些,小兽痛得叫唤一声,他更尴尬了:“因为我被赶出来了。” 他很快又道:“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帮我的话,我回去就能把你们送出去。” “……” 据青骄所说,镇狱从上往下共有十八层,取十八层地狱之意…… 无中:“可是十八层地狱并不只是一层层的十八层。” 它是不分层次的。 青骄诋毁自己先祖的主人看起来很随便,没有一丝尊敬之意:“因为无涯尊者是文盲。” 无涯尊者觉得这个不错,那个很酷,大家都很有意思,然后这里取一点,哪里捞一点,拼凑了一个自己的十八层镇狱出来。 “……”牧直知感慨,“这就是大能的世界啊。” 秋亦冷漠否决:“并不是,大能还是文化人比较多。” 青骄看他们插科打诨,似乎并不焦急的样子,眸光沉了沉,继续道:“十八层是整个镇狱的核心,也是我先前在的地方。” 别看青骄现在只有金丹境界,但他在十八层时拥有镇狱的所有权限,是镇狱中无敌的存在。 可惜他贪杯,醉时跑出了第十八层,那些被镇压了两劫、看不见任何未来的罪人和罪人后代抓住这一时机,发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乱。 脱离十八层后只有金丹境界的青骄完全打不过这些人,直接跌落到最低的第一层,然后在这里捡到了赤鳞兽、发现了秋亦这几个外来客。 “我需要你们帮我回到第十八层。”青骄说。 一支小队六人静默片刻,神识不断交谈。 青骄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相信这些人没有别的选择。 小队队内的交谈结束。 秋亦看向青骄,微微扬唇一笑:“好。” 镇狱的每一层之间都有传送的通道,每一个通道又有特殊的启动方式。 “不需要一层层地爬,”青骄说,“只要到第三层就好。第三层往后各个层级之间的通道直接相连,我们到时可以从第三层直达第十七层,直接跳过中间的层级。” 也就是说他们要闯的只有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十七层这四个层级。 陈冷虹一一摸过自己的瓷罐,里面的蛊虫在养精蓄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等这次出去以后,她要再补充一点战力。 等小队休整完毕,众人跟着青骄一起离开这间暂时的庇护屋,每人身上披了一件漆黑如夜色的披风斗篷。 秋亦揪揪他师尊身上的斗篷,薄如蝉翼,触之却又绵软虚浮,莫名不像是有形之物。 这是青骄提供的,穿上后可以完美收敛气息,可以抵挡高一个大境界者的感知。 虞观:“……” 他伸手将秋亦的兜帽拉上去戴好,帽檐落下,遮住了少年人大半张脸。 隔着兜帽,虞观叹息一声,点了点弟子的额头。 一边的毛丸丸惊讶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眼尖的陈冷虹拽走,两人凑一起絮絮叨叨许久。 第一层原先关押着人类与妖族,不过时间太久了,当初的那一批人与妖大多都已经死绝,现在只剩下越来越疯狂的混血半妖后代。 规则限制,这些半妖无论修行了多久,最后也只能有金丹境。 第180章 “一直被关着,还没有离开的希望,精神不正常才是正常吧。”秋亦忽然说。 如果他被迫被关着,他或许不会想杀其他从自由世界而来的人,但绝对会想尽办法捅死笼子的主人。 青骄目光闪了闪,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没错。” 会疯才正常。 无中念阿弥陀佛。 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孩子未免太过不幸了。 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斗篷在,没有任何半妖注意到这一行人。 青骄引路,秋亦他们很快走过这一片菱形的住宅。 “第一层的通道由四具元婴境的傀儡看守,”青骄说,“只有击倒它们、得到认可才能进入通道。” 毛丸丸:“囚犯们为什么不去打到它们、去其他地方?” 他们人那么多,就算都是实力差劲的金丹,那也能靠数量取胜。 “那些后代用不了通道。”青骄说。 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一道石柱。 棱状的、如同刺针一样的石柱之下,东南西北四具傀儡静默站着。 远远看去,它们宛如身披青铜盔甲的勇士,身上一点灵光也没有,只有有神纹雕刻的青铜盔甲隐隐诉说不凡。 “原来是这样的傀儡!”和毛丸丸不知道聊什么聊了一路的陈冷虹眼睛一亮,神色欣喜。 青骄抱着赤鳞兽,有些迷茫,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一支小队的神识交流不包括他这个临时的合作者,他只能看见陈冷虹停顿片刻,自己一个人跑了过去,没有一个人管她。 是要舍弃这个金丹后期的队友吗? 青骄心中琢磨,却见到无中寻了块干净地方,掏出一张毯子铺下,又拿出蒲垫、小桌、一把叶子牌,看起来像是要玩游戏。 青骄:“……” 好冷血一群人。 无中见他看着,说:“人太多了,你想玩先站着吧。” 谁想玩了。 青骄气恼地揪赤鳞兽尾巴:“你们不管那个人了?” 毛丸丸说:“冷虹姐姐说她能解决,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毛丸丸什么时候和陈冷虹关系这么好了? 秋亦多看了一眼对方,没有想通。 这两人之前虽然稍微亲近一些,但是也就是稍微而已,现在“冷虹姐姐”都叫上了。 虞观站在一边,低声问坦然分得一个座位、加入牌局的小队队长:“你会吗?” 秋亦只看别人玩过类似的游戏,不知道修真界怎么玩。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你会吗?” 虞观不会,老年仙人被时代浪潮无情拍下。 不过面对弟子信赖的目光,他背在身后的手掐指一算,无数知识一瞬涌来。 他镇静点点头:“嗯,我教你。” 那边无中说:“要不要赌什么?” “赢家命令输家做一件不过分的事怎么样?”毛丸丸眼睛眨了眨,尾巴晃了晃,有些紧张地说。 桌上其余三人都没意见。 …… 连队友都不管了,青骄还能说什么? 他忍了一会儿,听见牌被拂动的声音,还是忍不住走近了。 就让他看看第一劫、第二劫过后,外面的人现在在玩什么。 被所有队友“抛弃”的陈冷虹打了个奇奇怪怪的喷嚏 修士轻易不会生病,打喷嚏什么的多是某种预感。陈冷虹回头一看,彻底陷入沉默:“……” 可恶,打牌居然不带她! 不过不关注这边也好。 陈冷虹手上爬来一只小石粒那样大的小虫,它全身透明,有薄薄羽翼,外壳脆而软弱,虽然散发着金丹境的修为,但恐怕凡人一碾也能碾死。 这是陈冷虹的底牌之一。 是她还是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小愣头青时花大功夫培养的小脆皮。 “终于等到你起作用的这天了。” 陈冷虹捏捏小虫,站在一个较远的、不会惊动傀儡的距离,灵力从她身上流入小虫体内。 小虫吃饱喝足,懒洋洋扇动翅膀,一瞬起飞。 它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看不见影子,四具傀儡身上纹路才亮起,一只虫子从盔甲缝隙钻进,抱着它们的“核心”,狠狠用头一碰。 夜幕下,盔甲傀儡忽地浑身抽搐起来,甲胄武器碰撞间哐当作响,身上的光明明灭灭,灵力来回波动。 陈冷虹加大了灵力的输出,透明小虫更卖力了,又是一啃! 旧的纹路消失,新的纹路形成,一具具傀儡逐渐安静下来。 …… 陈冷虹嚼着参须,领着自己新入手的四具元婴境傀儡嚣张往回走。 那边一场焦灼牌局已经结束,毛丸丸凭借运气和计算获得了惊人的胜利。 无中抱头哀嚎自己惨绝人寰的运气。 牧直知默默挪了挪位置,思考自己以后还是离无中远点吧,以免受到牵连——虽然六临福运瞳的视野中,无中只是一般倒霉,但是实际表现好像还挺糟糕的。 秋亦对这种不见血的游戏提不起什么兴趣,不过他好胜心强,抿唇对虞观比了个手势:“差一点点——” 本来他不会输的,可是后期三个队员不讲武德地暗戳戳联手围剿他们的队长。 虞观怜爱摸摸他的头。 赢家把牌一摊,宣布了自己惦念了一阵的“不过分”的要求:“你们两个两个一组,抱一下!” 第181章 秋亦迷茫:“?” “无中和牧直知一组抱一下,”毛丸丸先敷衍又飞快地说,然后指着秋亦,磕绊地说,“你、没有人和你抱抱了,你就和你兄长抱一下吧!” 第93章第二层·上 秋亦:“……” 还有这种好事! 回想一下,好像师尊是很少抱他。 秋亦转过身,嘴角压着雀跃笑意,开开心心、大大方方对师尊伸出双臂,眼中闪着期盼的光:“抱一下。” 虞观舍不得拒绝他。 伸手抱住弟子的腰身,凑得极近时,他看到表面坦然的弟子耳根通红,身体有些紧张地轻微颤抖。 这么正式的拥抱还是第一次。 秋亦呼吸都紧绷了。 他小心地回抱住师尊的脊背,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脸越来越热,心中越来越不好意思,跳得厉害,幻觉之下,好像冰凉的师尊也变得灼热——不然他怎么一碰就感觉自己热乎乎的呢? 师尊给弟子留面子,悄悄地与弟子咬耳朵,神识传音:“既然不好意思,为什么还要抱?” 秋亦羞赧得说不出口,嘴唇嗫嚅,没有回答,只是依恋地贴贴对方。 即便不好意思,可想亲近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 虞观似乎还有想问的,但秋亦觉得自己估计答不上来、又要被坏性子的过去身逗弄,于是抢先倒打一耙:“是你平时都不抱我!” 又不是小孩子,当然不可以随便乱抱。 ……虽然他已经抱过很多回了,只是秋亦不在意或是不记得了而已。 虞观微微笑了下,没有回答,他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背,见他平复了心情,脖颈与耳朵没那么红了,再松开他:“好了。” 抱过了。 秋亦“噢”了一声,乖乖退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变地看着虞观,满足之余又有点难言的怅然若失。 如果可以一直贴贴就好了。 毛丸丸和回归的陈冷虹也是一阵怅然若失,两人对视一眼,握拳暗自下定某种决心。 那边,不情愿的牧直知抗拒许久,最终一脸沉痛地和无中抱了下,感觉自己刚刚下的决定瞬间破了,脸疼疼的。 无中:“……” 他狠狠熊抱,连被牧直知推开还要凑上去,脸上露出一个恶毒笑容——兄弟,来点厄运尝尝。 玩闹过后,陈冷虹给大家展示了自己的新收获。 她的手将傀儡的甲胄拍的哐哐作响,有一种自己也能和剑修刀修一样肉身上天下地杀敌破军的冲动:“我觉得我现在强得可怕。” 气氛组无中和牧直知很给面子地鼓掌欢呼,毛丸丸悄悄摸摸盔甲光滑的部分。 秋亦问:“灵力跟得上吗?” 如果是单纯的傀儡师的话可能会很疲惫,不过陈冷虹是利用的蛊虫。 她骄傲点头:“还好,勉强能支撑,不过不能战斗太久。” 青骄等了许久,勉强插上话:“既然已经把傀儡收服了,那我们现在赶快去下一层吧。” 收服傀儡也是进入下一层的可行方法之一。 无中吐槽:“你好着急哦。” “如果你们有像我一样的境遇,你们也会着急的。我毕竟还是守护这里的妖兽后代,有职责在身。”青骄皱起眉,不满反驳。 秋亦悠悠道:“不急,第二层的情况你还没和我们讲。” 一路行至石柱边上,四具傀儡的手按上去,一道阵法亮起,一行七人全部淹没在灵光中。 眼前景色变换,一片银白的世界徐徐展开,积雪深厚,风霜沾染鬓发与衣角。 寒风凌冽,温度完全不是人类或妖族可以待的,七人各自放出灵力抵御严寒,但蚀骨低温接连不断地侵蚀着灵力,如果再什么都不做,就算是金丹境也会活生生被冻死在这里! 肉/体最脆弱的无中打了个哆嗦,浑身冰凉,露出苦笑:“我应该穿法衣出来的。” 牧直知掏掏乾坤袋:“我有法衣,不过估计没多大用。” 毛丸丸嗅嗅空气,露出失望神色:“没有闻到酒的味道。” 陈冷虹指挥着自己的四具傀儡向四个方向分散远去:“等会可以让牧直知看下。” 秋亦将昭时剑插下,寒芒凉凉穿过最上面松软的雪层和底下的冻得几乎要和冰一样的坚硬硬雪,他心里有数,拔出剑,道:“先将冰屋建起来吧。” 青骄抱紧赤鳞兽,这只小兽虽然被他的灵力护着,但瑟瑟发抖,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他连连点头:“是啊,雪妖行踪不定,我们还是赶快建造冰屋吧。” 无涯尊者除了热衷收集外还是个酒痴,镇狱第二层是他专门拨出来酿酒、存酒的地方,这里没有什么囚犯,只有足以杀人的冰天雪地,和一只作为守护者的半步元婴境雪妖。 第二层地域广阔,去往下一层的通道就在雪妖身上,所以他们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秋亦看了青骄一眼,伸手摸了下青骄怀里的赤鳞兽,一缕火焰在指尖流转,小小幼崽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身体顿时暖和起来。 这等低温下居然还有火焰能燃烧起来。 青骄目露诧异,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没有言语,只是看秋亦的目光又复杂了些。 冻雪难破,其余人的攻击方法都不太适合,秋亦和虞观两个剑修便承包了绝大部分挖雪砖切雪砖工作,雪砖倾斜角度一开始还有不当,但越到后面就越熟练。 第182章 一群队友在后面进行再加工,很快麻利地搭起四座冰屋,偶尔还会过来加油打气,喊喊大佬厉害,情绪价值完全给足。 青骄勉强融入了后面的那个团体,不过他是干不出来欢呼之事的,于是只干活不吭声。 等到冰屋堆砌好,雪砖洁白隆起一个小堡垒,在这个贫瘠的世界显目而又凸起。 青骄在知道冰屋数量的时候就有猜想,但现在他还是得再问一句:“怎么分配?” 秋亦收起又一次惨变挖土道具的昭时剑,指尖弹出四抹火焰飞入冰屋中,生息幽火温暖的光照亮了冰屋内部。 分配他也早已想好:“你一人一屋,陈冷虹和毛丸丸一屋,牧直知和我一屋,无中和我兄长一屋。” 毛丸丸“咦”了一声,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什么这对形影不离的兄弟要分开。 但是她又想了想,发现这好像确实是最合理的安排——谁叫牧直知境界低、无中又是个脆皮呢!要是没有关照,这两人真的很容易死。 牧直知:“……我一定尽快突破。” 这种拖后腿的日子他真的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同样被队长关照、但是根本不想和虞观呆在一个空间的无中凄风苦雨,一腔心事无人可说,想要拍拍难兄的肩膀,却又被牧直知敏锐躲过。 无中:“……” 牧直知:“兄弟,先别拍,我最近要努力破境,这段时间可不能倒霉。” 无中:“。” 秋亦等他们说完,确认没有意见后,再接着道出其余安排:“第二层寒气不仅损伤灵力也消耗神识,注意休息。夜晚先由我和虞观两人一组守夜,然后你们其余四人一组明日守夜,一次一轮换。” 毛丸丸和陈冷虹:“好好好。” …… 无所事事的青骄抱着赤鳞兽先进了冰屋。 与寻常火焰好像并无不同的生幽异火在跳动,屋内温暖,青骄将赤鳞兽幼崽放到了更靠近火焰的位置,然后取下兜帽。 他坐了片刻,似乎在发呆。 片刻,青骄幽幽一叹,神色沉沉,手指在地面上随意滑动。 还是不信任他。 白昼结束得很快,牧直知的六临福运瞳没寻到无涯尊者酿的酒,陈冷虹四具无惧寒冷的傀儡也还没有找到雪妖踪迹。 其余人都进了冰屋之中,只有秋亦和虞观留守在外。 黄昏时的天空呈现一种瑰丽的粉色,深深浅浅,逐渐蔓延向半边还未褪去的湛蓝,飘云如被扯开的柔软棉絮,温软而甜蜜。 景象梦幻美丽,周围温度却更低了,秋亦试图哈了一口气,吐出的全是冰雾。 真是一点也不体贴的地方,完全比不得他师尊的洞天。 秋亦心中点评拉踩完,学着虞观之前所为,也捏了一条由生息幽火铸成的手链给师尊戴上,让原本就冰冰凉凉的师尊更暖和一点,不要在这里被冻成了冰雕。 在地上点起篝火,又从乾坤袋中取出柔软厚实的毛毯,两人挨着坐下,灵力蔽体,寒冷减轻很多。 火焰的噼啪声响中,秋亦静静打坐修行,神识漫出这片地区,时刻保持着一分警惕。 虞观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连呼吸都不存在,在温暖中静静地注视着天空。 下午时短暂停了一会儿的雪再次飘扬落下,逐渐落满了两人头顶与肩顶。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天空光芒黯淡,梦幻蓝粉二色沉为如墨的漆黑,又淡淡变为深邃的幽紫,星云朦胧失真,碎星散落,化一条静谧流淌的星河。 清冷空灵的绿色光晕旋开,翠绿极光飘动横贯于天地之间,光芒此盛彼暗,飘散似弥天之雾,又有若天河流淌。 夜深,一阵呼啸寒风刮过,火焰发出呼呼的声响,然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秋亦猝然睁开眼,昭时剑出鞘落于手中,一线冰寒银光刹那向远处斩去,雪白剑光纵横! 第94章第二层·下 飘游的极光之下,空间扭曲,一道身影于雪地凭空浮现。 雪妖分两种,一种为巧灵邪祟,由寒冷气息化成,无影无痕;另一种为妖族,是有形冰雪聚拢。 面前这只一只浑身雪白,没有一丝血色,体型与人类似,外貌似少年又似少女,两双眼睛与人族相反地横竖,寒冷的气流在瞳孔里流动,被剑光破开的伤口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吐露冰雾。 是前者。 隐藏破开,这只潜行来此的雪妖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无色的眼球上下滚动,它飞至半空,一股强大境界威压压下,欲先压人一头。 “元婴境。”秋亦握紧昭时剑,眸光微动。 一个……刚刚突破的元婴。 虞观说出了他所想的:“试试?” 反正时间很充裕。 秋亦展颜。 身边有一个足够了解你、又足够为你而想的人是多么舒服,言语似乎都成了不需要的存在。 极光散去,他的眼睛中映出漆黑的天空,白雪皑皑,昭时剑盛了雪色。 …… 雪花飘扬划过,浮在半空的雪妖身形飘飘渺渺、似有若无,如同虚无的幽灵。 伤口处残留的剑气还在不断破开躯壳,灵力不断冲刷,但愈合依旧显得如此缓慢,雪妖清晰感觉到了痛楚。 威压没有令那两个修士和它想的一样颤抖不已,先前那个攻击它的修士反而还再度挥剑。 第183章 雪妖战斗次数不多,没什么战斗经验,它浮在空中,主动再次拉开距离,秋亦在地面,隔着那么远远距离,剑光确实是没有再落到它身上了,但银弧划过,剑芒点地,爆开的雪浪铺天盖地而来。 锋锐剑光之下,雪妖熟悉的风雪此时变得陌生不已,脆弱的雪花犹如夺命的飞刀,锋芒伤人,它试图操纵与自己密不可分的雪,却骤然被其中剑气所伤,身上又是一痛,心中茫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仅仅片刻分神,狂暴的雪猛然吞没雪妖,将它从高空狠狠拍打向坠落至地面。 大片大片的雪如海水一样蔓延堆积,厚厚一层新雪覆盖旧雪。 雪妖挣扎起身,噗呲一声,如同喷泉喷出强有力的水流,白雪因为其愤怒在它身边旋成暴风。 它竖眼眨动,先前被剑气所破开的伤口也已经要愈合大半,状态几乎无损。 同样是元婴,雪妖甚至还是初入元婴,但它的实力与元婴境的赤鳞兽几乎有天差地别的区别! 这就是血脉与天赋的差距。 风雪迷眼,少年白衣猎猎作响,天地之间有一道银芒再度落下! ——就在雪妖从雪中爬起的时刻,秋亦已经到了! 扭动如龙的暴风雪居然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银芒近在咫尺,危险的疼痛之前,雪妖终于跟上了节奏,它张开嘴,霍然吐出一束有力碎冰,碎冰与剑相撞,轰鸣炸开一团又一团不详冰雾。 碎冰吐出,雪妖飞快借冲力向后退去。 蛰伏的冰雾在秋亦身边萦绕,冰冷而渗人,忽有火光闪过,赤色火焰跳跃,冰雾散之一空,空气中蒸腾出白雾热气。 雪妖退去,银剑便如它的影子般追来,寒凉得像是一片轻飘飘的雪花,有莹莹的光芒浮动。 寂静的深夜杀机浮动,少年目光平静而冰凉,似蛇似鹰,疾驰的风声掠过,足尖落地时悄无声息,皑皑雪地连一道痕迹也未留下。 毒蛇的獠牙再一次无声而突然地跳至面前,雪妖能感受到感觉锋芒,先前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疼。 不过境界差距摆着,它不可能任由秋亦一招接连一招把他打得抬不起头——这里可是雪的主场!是它的地盘主场! 雪妖俯下身,双手猛然拍地,灵力迸发,地面在震动,积雪簌簌而动,飘雪变化冰晶。 它的身上寒气森森,它的四周冰霜落雪冷肃寂然。雪妖是冰寒的造物,此时冰寒听它召唤、为它杀伐,连天地都在助它! 身处局中的秋亦作为敌人感受这股助力感受得最为明显,好似天地都在排斥针对他一般,低温紧贴,刺骨的冷意几乎破开肌肤,呼啸的冷风逆向而来,飞扬的霜花刮过皮肉、冰晶在身边爆开,足下的雪也要拽住他的步伐。 这是“势”! 寒气犹如刺鞭狠狠甩下,冰晶漫天,人的那一点温度顷刻就能被带走。 秋亦四肢被寒气冻得僵硬,他脸色苍白,生息幽火在灵力驱动下炽烈燃烧,灵力的消耗速度飞快增加,但降温太快,昭时剑的锋芒也被冻停一瞬。 剑势一顿,风霜吹过,洋洋风雪霎时遮住了雪妖身影,旋转的冰锥四面八方破空飞来,像是一把把坠落的长矛,不可触碰的冻寒白气萦绕,就要在此地将这个金丹境钉死成雪地里的死尸! 四肢骨骼动弹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无尽的寒气像是一层层枷锁,灵力在疯狂地消耗,若不是秋亦底子厚,顷刻便能透支。 ——这又是一场绝不可以拖久的战斗。 冰锥飞射而来,秋亦表情冷静,他手腕放松,掌中雪白之剑忽地以己身为中心画下一道环圈。 剑光如幕不散,冰锥猛然撞上,发出一阵滋滋响声。 火焰在躯壳中燃烧,金丹转动,寒气驱散,肉身有了活气,但也就在分秒之间,剑光破碎,势头未弱的冰锥猛地刺来——! 寒雪剑法匆匆挡住几击,可连自己灵力凝结出来的冰霜此时都在抗拒,原本应该尽数挡下的冰锥还剩大半,锋锐的戈矛一齐落下,秋亦紧急避开要害。 冰锥穿透血肉,被刺穿的伤口冰寒,血液也被酷烈寒气凝固,飞射出去的冰锥上有猩红的血。 疼痛、无力、失去控制的僵硬一并涌上,秋亦一声不吭,运转灵力迅速封住被冰锥刺穿的伤口。 冷意从伤口渗透,再度蔓延全身,他咳嗽两声,火焰疯狂流转,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手中剑势飞快变换,目光冰凉。 既然冰雪抗拒,争抢不过,那就换一套剑法就好了。 铺天盖地的冰晶风雪之中,赤红的火焰如同彩带飘动,所过之处寒雾冰晶灼烧升华,银白的昭时剑舞出道道残影,白衣的少年步履轻动,身影在冰锥的围攻中灵活游动,剑招剑势柔柔,宛若翩然舞剑。 剑身灵巧贴过每道冰锥,飘飘如飞絮柳条,所有被触碰到的冰锥颤抖,宛若被戳中了死穴命脉,原本不可一世的势头戛然而止,毫无反抗之力地便被打落向另一个方向。 然一招未破,下一招又至。 先是“隆隆”“隆隆”,好像浪潮滚动,又有尖啸挤压破碎之声,平地上忽然有无尽的雪咆哮涌来——秋亦先前埋了雪妖一回,现在它就要以同样的手法还回来,它要彻底埋葬秋亦! 雪崩来了! 脚下的地面颤抖,秋亦第一时间飞跃而起,可雪浪似一张巨大的遮天手掌,他跃起,巨掌便也扬起,雪妖扯出僵硬生疏的笑容,又是一掌抬起,两手猛然向秋亦抓去! 第184章 视野猛然被铺天盖地的雪盖住,浪头就要打下。 秋亦看向雪浪高幕之后,滚滚白雪遮住了雪妖身影,但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柔而弱的剑似螳臂挡车般斩向雪浪,少年衣袍作响,宛若将被浪淹没的飞羽。 雪妖忽然茫然地睁大了竖起的眼睛,心头漫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这一剑、这一剑??! 剑与雪浪相碰。 如同漫漫长夜中第一声闪电霹雳轰然劈下,金色的雷鸣轰隆隆穿透沉重雪浪,万物都都在它的声音中律动,冰晶融化成柔雨淅淅沥沥落下,漆黑夜空被照得刹那明亮,冬的气息过去了,春夜一声惊雷,惊蛰声至,寂灭肃杀的冰雪也要被柔韧新芽顶开。 落雨纷纷,新雪化水,雪妖被冲力推得狼狈跌落地面,身上再添新伤,骨头似乎都要被摔散架了,不过它是元婴境界,刚刚一切只是尔尔罢了,还没有结束,在这里它就是最强大的…… 可抬起头时,它看见了剑。 一把纯粹冰冷、像是远方的星星一般雪白耀眼的剑。 从严寒中诞生的巧灵这一瞬间好像也懂了寒冷。 心剑覆叠,剑光重重,漆黑的夜空之中,极光又要飘来,遥远的星星斩出半边柔柔月色,雪花飞落,春意涌动,好漂亮的剑,雪妖就这么看着,目光永远停滞在了这一刻。 巧灵脆弱的身躯、连同识海之中的元婴一并被月色平滑斩成两半,积雪又一次飞起,在这一次彻彻底底地将雪妖掩盖。 以雪妖为中心,厚雪化为潺潺流水,长长的河流流淌向远方,河流之下冻土被剑斩裂,黑色的罐子露出一角盖子。荒芜的世界没有种子,冰霜凝成花朵绽开,花瓣花朵飞舞,好像名为冬的春日。 飞花被似乎也变得柔和的寒风吹动,虞观伸手接过一朵,置于掌心,银灰的眼眸垂落。 他看了片刻,慢慢扬起一抹微笑。 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冰晶桃花。 第95章第三层·上 第二天早晨,雪屋里的其余人费了老大功夫钻出,一时愣了。 地面上的雪涨了得有两三层,厚得齐腰,处处狼藉一片,这里被什么东西铲了一条道,那边被什么东西砸了一块坑。 兄弟两个昨晚上打架了? 陈冷虹脑海里瞬间划过这个念头,又飞快被她否决:那两人切磋倒是或许有,但真打出这个画面就很离谱,他们金丹境还是很柔弱的,这种程度得到打生打死的地步了。 再一看。 陈冷虹:“……” 果然,兄弟两个坐在一起,旁边是熄灭的篝火。 弟弟眉眼弯弯在给他的兄长头发上插花,氛围和谐得不得了。 虞观微微低着头:“好了吗?” 一朵两朵三朵…… 秋亦小心地在虞观的黑发上插上最后一朵花,放开手,拉开距离好好观赏,语气雀跃:“好了。” 虞观抬头,表情是一贯的平静而冷淡,无论是低头还是任由秋亦骄纵地在他头上插花,被他做出来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的样子。 冰花顺着发丝滑落,被手掌接住消失。 秋亦眼巴巴看着,决定回去就买留影石以备不时之需。 几名队友们隔了一段距离,感觉咫尺好似天涯。 他们在一旁看了一会,见兄弟两个的玩乐时间好像结束了,无中才弱弱出声:“……这是在干什么?” 陈冷虹:“……当然是兄弟在交流感情。” 毛丸丸在一旁点头。 牧直知:“对,真是好感人的兄弟情谊。” 几人说的那是头头是道,不过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大概就与口头上有些不一样了。 在一旁听他们说兄弟情的青骄想:这群人神经病吧! 他现在居然还需要仰仗这些神经病,世间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了吗? 秋亦用乾坤袋收好杂物,对几人道:“雪妖于昨晚出现,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我一点声响都没听到。”青骄惊讶。 自然是因为虞观考量后布了阵法。 等听完半真半假的两人刷本故事,无中一脸复杂:“队长,你们兄弟这也太勇太头铁了……” 怎么还要给自己上上难度。 秋亦说:“只是试一下,看看目前的极限,摸个底。” 《春风剑法》到手后,他一直在继续研究琢磨关于《飞絮剑法》、金色雷霆结合改造,到昨天初次在实战中试过,应该能算是小有成就。 他也不是随随便便选的时机。 适合放大效果实验这套剑法有两种地方,一种是春之气息昂然的主场幻境,另一种就是第二层这种毫无生机的荒芜冰天雪地。 第二层又有雪妖层层逼迫,可以把他惯用的寒雪剑法封住、强行逼迫他突破拿出新东西,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伤势还好吗?”毛丸丸问,“你脸色不太好。” 少年脸色苍白,泛着一点红晕,像是病了。 秋亦平静道:“还好,不用担心。” 火舌舔舐伤口,一刻不停地修补破损,伤势在愈合,吞食牧直知先前给的参须后灵力也已经恢复丰沛,这点病气他修行几天就能压下去。 虞观淡淡看他一眼。 毛丸丸能发现的,他只会更早发现,不过他比旁人更懂得秋亦对自己身体轻飘飘的态度。 第185章 镇狱第三层是血婆的地盘。 每一次大劫都是对大世界的重击,渡劫时需要拿人命去填,渡劫后分神境及分神以上的修士会暴毙而亡,分神境以下的修士修行时遇到的劫难又会增加,世界相当于被强行重新洗牌了一次。 有人说这是因为第一劫、第二劫他们实际上都没有完美渡过,只是硬撑着熬到了大劫该去的时间而已,所以自然会受到“反噬”。 不管是不是反噬,总之世人暂时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回潮”。 回潮影响任何一片与修真界有联系的地方,避世如独自睡在小秘境的柳蓝也会受影响,镇狱亦是如此。 第二劫的回潮后,镇狱爆开了一大片的血雾血海,那时青骄还没睁眼,血婆就这样从血海中诞生,自行占据了一层天地,境界现在不知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杀死雪妖后去往第三层通道自动出现,几人对已经冰封落雪的河面啧啧称叹片刻,一起进入像是光洞一样的传送阵法。 走过传送阵,身体猛然沉重,头重脚轻,大脑发昏,所有人陷入一片灼热的海,赤红天空笼罩,无尽的血浪扑打而来,天翻地覆间滔滔将人溺毙淹没。 一行七人原本就落点不一,此时几乎瞬间被拍散。 “灵力没了!”毛丸丸颤抖着,浑身无力,大声喊道。 这是一片会吞噬灵力的血海! 身上的咕噜噜的气泡升腾,灼热烧灼着肌肤,无中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赶在灵力彻底消失前取出一道树枝。 只有短短一截的树枝漂浮,刹那变宽变大,像是一艘小舟。 无中三两下抱住舟身边缘,双脚踢蹬着上去,灵力还是没有恢复,但好歹是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来不及喘一口气,他大声招呼其他人:“快点来这里!” 好歹有喘息的时候! 靠的最近的牧直知连忙爬上,然后是青骄,其余人也一并赶去。 船在血海中颠簸,秋亦触碰到的那一刹那,泼天的血浪翻滚泼下,血沫翻涌,喊叫声中,树枝化作的小舟瞬间翻倒崩裂,如同被火焰灼烧一般化为灰烬! 无中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血海推动向不知何方,但是就算推向遥远的岸边也没用,他身体素质太差,被吞没灵力后宛如俎上鱼肉,死得比任何人都快! 身体被无尽的血水灼烧,无中拼命地上游,但血水好似山压在身上,让人不得翻身,太沉重了,他的动作幅度一次比一次更弱,意识还清醒坚韧,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到了极限。 不能上升,就只能不停地坠落,能看到的只有浑浊的血水和昏暗的红光,眼睛太痛了,无中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他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迫切希望成为百得。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猛地破开混沌,像一道飞射的箭矢般游来,几乎在无中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擒住他,无中忽然睁大双眼,那少年表情平静,脸色还有点虚弱病气,他的手臂发力——! “噗通”! 几乎要死的和尚被巨力甩得破开水面,呈斜线抛向岸边方向,一道洁白蛛网在他要落海时及时打捞住他,把他包住。 陈冷虹用力地拖拽着他:“喂,别死了!” 无中动弹不得,虚弱回应:“没死……” 只是差点去了佛国一趟。 “那就好,”陈冷虹深呼吸一口气,像是渔夫抓一天的收获一般牢牢抓住束缚无中的有力蛛网,目光紧紧盯着就在不远处的赤红礁石,“呆好别动,我们现在游上岸!” 她并不以力量见长,一个无中几乎已经是她的极限。 血海翻涌,疼痛像是针刺一般,无中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身体又几次被浪推开,陈冷虹真的想要丢下背后的重担,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在阴险蛊师手里的人数不胜数,何必在这里为了只相处短短一段时间的队友拼命? 但想想身后,总感觉松手就是输了,大家都是天骄,她境界还要高一等,凭什么被甩这么一大节差距,陈冷虹心中憋着一口气,即便身体都快软绵无力了,她的手硬是没松,咬牙继续往前莽。 她离岸的距离够近,而且接到无中前还被狠狠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很快,已经累到眼前发黑的陈冷虹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被血海折磨到麻木的血肉终于得到了平静。 她眼冒金星,一身淋湿冷汗,手都在抖,再一看,无中已经昏过去了,连忙几巴掌下去把人囫囵拍醒。 灵力还没有恢复,两人再下去也是拖后腿,只好狼狈地在岸上等候。 远处,有人向令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血海深处潜下,将快要脱力的人捞起。 “谢谢,”无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们……” “真是好人,是吧?” 陈冷虹看着远方,还有人没有回来,或是被迫,或是主动。 她拉一个无中已经是极限,一丝力气也用不了了。那血海多呆一刻,危险都是呈指数级别的上升,无力和痛苦会将人拖拽入深渊。 而现在,有人在冒着风险打捞坠落的人,把他们推出这片海。 是由于深厚的友谊吗? 不,至少绝大部分原因不是,是良久时间建立起来的“应该去做”,是接过职责后的责任感,与顺手一帮、所以未多加思考的善意。 陈冷虹叹服说:“他当队长可真不错。” 第186章 虽然现在在捞人的有两个,但是毫无疑问,一切的根源是他们的队长想要这么做——所以近乎一体的另一个人会主动走分担风险。 被甩离死亡边缘的无中肯首,赞同陈冷虹的话。 …… 折腾许久,在灵力已经恢复过来的陈冷虹和无中的帮助下,一支小队连带着青骄与其怀中的赤鳞兽幼崽两个编外成员完全上岸。 秋亦被虞观推着倒数第二个上岸。 血水顺着苍白的脸庞和漆黑发梢滑落,丹田早已经完全干涸,肉身的疲惫令人想要倒头就睡。 用力将虞观拉上来,秋亦握紧他的手,眼睛闪动,失去血色的嘴唇抿起,没有看围过来的其他人,转头望向赤红的血色天空,眼中映出一道身影。 ——第三层的主人,血婆来了。 第96章第三层·下 第三层没有日月,赤红的苍穹映照着血海的颜色,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亮一切,到处都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红色。 但即便如此,远方那处身影也绝对是这个世界最鲜艳、最亮丽的一抹红色。 它体型高大,站在那里如同堆叠而起的云山,生有六只手臂,每一侧各安三只,身上穿着鲜红拖地的长裙,一侧为男性,面丑且狰狞,另一侧为女性,半张脸姝美动人。 ……罗刹! 无中一瞬想起了佛教中有部分类似的记载。 毛丸丸呼吸颤抖而急促。 她对水应激得厉害,先前在血海中受尽了折磨,现在又被威压恐摄,更加躁动的妖兽血脉几乎压制不住,绒毛长出,豹纹蔓延,她浑身颤抖,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就要逃走——电光火石间,一只手牢牢拽住她,锋锐剑气近在咫尺,毛丸丸呼吸一滞,动弹不得。 是虞观。 他表情平静,冰冷的视线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泼在毛丸丸心头。 秋亦站在他身边,对毛丸丸轻轻摇了摇头。 灵力在运转,他状态好了些,但脸色依然说不上好看,既苍白又虚弱。 毛丸丸被莫大的愧疚扎了一下,她神色紧绷,不再动弹,虞观收回手。 另一边,青骄抠挖自己的皮肤手掌,居然比应激要逃走的毛丸丸还要恐惧与紧张。 血婆缓缓走来。 它的长裙拖曳在空中,每走一步裙上掀起重峦般的血浪,血雨落入海中,它的身体会更小一分。 “大乘境。”虞观给秋亦传音道。 若是不算境界跌落的柳蓝,那么这位可以说是秋亦迄今为止历练时直接遇到的最高境存在。 等到了秋亦等人面前,像是太阳或山峰一般大的血婆变得和常人一样大小。 “欢迎来到第三层,”血婆男女美丑各半的面孔上露着淡淡笑意,透着零星的慈爱之意,和蔼地真像是一个爱拉家常的婆婆,“你们要从婆婆这里去哪?” “……”秋亦谨慎回答说,“第十七层。” “要去那么远啊,”血婆说,“那可不是个好地方,要在婆婆我这里歇歇吗?” 静默。 邪祟占据持有的血海与身上浮动的血腥气息都让人心惊,没有人想要在此停留。 ……但他们真能就这样拒绝一位高境界吗? 拒绝还是不拒绝? 血婆呵呵地笑,等着回答,可它无意间泄露而出的压力便足够让人毛骨悚然,属性最相冲的无中冷汗淋漓,其他人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秋亦顶着压力,缓缓开口:“那就多谢婆婆了。” 他的话说出口,不管结局如何,其他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血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吧!反正逃也逃不走! “婆婆喜欢识相的孩子,”血婆深深地看了众人一眼,忽然露出真实的笑意,它捻起长裙在地上如同湖泊般蔓延的那一部分,“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款待你们吧,让你们这些小孩好好休息一天。” 一颗颗白骨头颅在它的脚下长出,像是种子发芽开花,地面颤动起来,灰尘抖落,泥土裂开,大地龟裂—— 一层一层剥离,居然露出一艘神光内敛的白骨灵舟!身骨为木,头骨为饰,通体的白色纯洁,阴森的冷气萦绕。 秋亦他们正正站在灵舟甲板上! 泥土坠落底部,血海掀起波涛,洁白骨头莹莹,灵舟无风扬起巨大黑帆,一点一点爬动脱出,在无尽血海之间劈风斩浪飞向天边。 白骨灵舟神速,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已经到了一座宫殿面前。 这座宫殿屹立于血海之上,外观亦是赤红一色,投下的阴影暗淡一团,宛若一颗巨大的颅骨。 几人一一从白骨灵舟上下来。 血婆好像这时候才看到了紧张的毛丸丸、躲在大家身后的青骄,道:“诶呀,还有婆婆的同族在呢——青骄也在啊。” 说到后面,它话音一转,语调扬起。 血婆从血海中诞生,存在介于邪祟与妖族之间,说是其中任何一方都没有问题,不过和毛丸丸这个半妖说是同族……勉强能扯上一点点关系吧。 毛丸丸不吱声,她看着宫殿,脸上是一种赴死的神情。 “婆婆。”青骄早知道自己藏不住,此时被直接点出,他也只好讪讪地笑。 血婆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看得青骄冷汗打湿了后背。 好在血婆没有再说什么,宫殿大门霍然敞开,几个戴着半面罗刹面具的下人恭敬地请它进来。 第187章 “这是主动要跟着我的人,”血婆一一对这几人肯首,露出笑,又对秋亦等人说,“你们要是想,也可以留下来像他们这样跟着我。嗯,我可以收你们做干女儿干儿子。” “……” 大乘境让人心动,这危险的环境让人抗拒。 众人摇头摇头,狠狠推开这泼天的富贵。 血婆点了几个人,让他们领着秋亦等人去房间休息:“我给你们准备了点礼物,好好休息,第二天再来见我,到时候我送你们离开。” 几人走得战战兢兢,好像踩在云端一样不敢置信,无中悄悄传音问他们淡定的队长:“……它真的对我们没有恶意?” 还准备礼物?! 秋亦:“我倾向于没有。” 反正要动手他们也挡不住,何必大费周章。 再看向众人,一个个都在血海里扑腾得狼狈不已,没有谁有空收拾,沉默片刻,料想到自己应该也是这个狼狈样,道:“好好休息吧。” “你也是。” “好好休息。” “注意身体。” 被托付了好似对重病患者一般的叮嘱后,大家和秋亦虞观二人分开。 秋亦和虞观跟着一位下人进入一间房间中,屋内陈设正常,但是多了一道隔间,推开门扉一看,是一潭如同晶石般宁静的血色池水。 下人摊手道:“这是婆婆的礼物,可以炼体,你们两个人要一间而居吗?” “是。” 下人说:“那这样另一间的血池就闲置了。” 门关上就是关上了,打开关闭都要血婆允许,然而他们绝不能因为这件小事去打扰血婆。 不过血婆早有准备,下人想了想,给虞观一条柳枝:“这是替代血池礼物,在第十七层有用。” 等这位下人离开,秋亦长长舒了一口气,卸下和虞观神似的沉稳淡然,神情蔫蔫的,像朵脱水的花:“当队长好累。” 早知道不当了,反正看着都很靠谱。 虞观:“可是你做得很好。” “你是我见过的最负责、最好的队长。”他回想片刻,认真道。 秋亦望着他,从以前他就发现了,他师尊一定很少夸人——完全不会夸夸。 他很努力很努力地压唇角,缓缓松开对方的手,转移话题:“不用一直输灵力给我。” “你不难受吗?”秋亦问。 虞观告诉他,每一个大境界都是对肉/体和精神的提升,他虽然压低了境界,但到底是仙境,这点痛楚微不足道,就像在凡人难以抵挡的天灾洪水,对于高境界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滴水落在身上罢了。 秋亦蔫巴是真的蔫巴,少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给出回答:“所以难受果然还是难受。” 虞观失笑。 秋亦戳戳自己的脸颊,示意虞观看:“我感觉好多了。” 确实是红润了一些。 可虞观说:“你回去一定会生病。” 他语气笃定。 秋亦想了想,狠狠犟嘴反驳:“……应该不会吧。” 虞观将柳条放下,把人推向血池走:“去炼体吧,血池确实是礼物。” 或许还能压一压病气。 秋亦真的累了,一路没说话,乖乖到血池边,只是走进隔间之前,他忽地抓住虞观的手,黝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真的会生病吗?” “你害怕生病?” “我讨厌生病。” “没关系,我在你身边。”虞观摸摸弟子的头,声音尽力地放柔,像哄小孩一样哄他。 秋亦磨磨蹭蹭摸着门,就是不肯进去,继续眨巴眼睛看他,眉眼耸拉,黑眼睛湿漉漉的,他现在又虚弱,看着很可怜,像是阳光下要化掉的小雪人。 虞观叹息,轻轻抱他一下。 秋亦不虚弱了,开开心心地蹭蹭贴贴,又说:“好!那你这次不准罚我一直躺着了!会生锈的!” 他话一说完,迅速飞进隔间,一手把门带上,警惕地将刚刚还索要抱抱的对象拒之门外。 虞观静默站在原地,无声无息与门对视。 过了片刻,过去身微微笑了一下。 真的很可爱,不是吗? 秋亦关好门,站了片刻,确认他师尊完全没有追究和进来的意图后,心神慢慢放松。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师尊面前装了一下,还成功蹭了个抱抱,太刺激了,他心脏都跳得有些快。 等心脏跳动变得平缓,秋亦努力不去回想刚刚的事情,再摸摸脸,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温度。 这次脸红褪去的时间快了些。 只要继续努力贴贴,他早日戒掉脸红的坏毛病,成为一个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想亲近师尊就亲近师尊、毫不忸怩毫不羞耻紧张的理想优秀三好弟子的未来指日可待……应该。 秋亦褪下衣物,又忍不住看了眼门。 他其实不太想把虞观关在门外,他喜欢师尊在他身边、睁眼闭眼都能看见师尊、然后与师尊亲近。 ……可他现在确实非常不好意思在师尊面前裸露身躯。 这就是长大带来的苦恼吗? 秋亦一边思考着,一边进入血池之中。 与血海吸收灵力且灼烧疼痛的难耐截然不同,血池的力量温和而舒适,酒红的血水浸润着疲惫的肌理,将一寸寸绷紧的肌肉经络抚平,腾腾的热气温和熏红了皮肤,让秋亦想起锻体后的用于滋润身体的药浴。 第188章 秋亦依靠着血池的边缘,目光凝望着虚空一点。 片刻,他的眼睛轻轻闭上,好似睡着了一般安静,只是意识始终保持着清明。 血水澄澈,一缕缕精华不断融入体内,灵力运转,随着血水精华一道冲刷身体,每一寸肌肤都泛着红润的光晕,许久未有动静的《无相锻体法》第二层屏障此时似乎在颤抖。 池水漾起涟漪,时间的沙砾流逝,这副身躯被打磨淬炼得更加强韧有力。 识海得到反哺,四周壁垒变得愈发坚韧,冷白的光照射,有“哗啦哗啦”锁链拉动的声音响起,一册玉简缓缓滑开。 “咔哒”。 清脆的一声。 安静静坐的少年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眼睛似琉璃闪烁光彩,深色的眼瞳之中,道道如剑般冰冷锋锐的字文闪动。 被锁住许久的其后篇章在此时破开枷锁。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语气,仙人为他的弟子一一讲述功法之中种种细微玄奥之处。 第97章第十七层 《无相锻体法》的全部尽数在秋亦眼前展开,其共有六层,秋亦修完第二层后身体素质可与元婴前期境界媲美,随着他境界再破,功法效果也会进一步提高。 若是雪妖再出现在秋亦面前,他只用《寒雪剑法》或是单纯的《飞絮剑法》就可以与之对敌,无需再动用心剑与《飞絮剑法·改》。 时辰到了,隔间的门被不紧不慢敲响。 如痴如醉沉浸于修行之中的秋亦被唤醒,他换上新衣,推门看见等候多时的虞观。 “不要忘记时间。”昨日的事情好像尽数忘了,虞观微笑着提醒秋亦。 秋亦原本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机警心态瞬间消失殆尽,他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清楚了,又忍不住轻声说:“因为有你在嘛。” 与虞观一道出门。 青骄与几位队员都已经在等候。 青骄目光游移,有些神游天外、心不在焉,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拿到好处。除了他之外,其余人精神状态都要比来时好上不少。 牧直知大概是改变最大的一个,小伙子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见到一个人便和他宣布好消息——他境界突破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是队伍中境界最低的那一个了! 无中摸着自己的脑袋,感到了深深的危机感,完了,不会没有和他一起垫底的了吧。 陈冷虹身上气势也昂扬了一些,此时正抱臂对牧直知说,这事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能不能换个话题。 毛丸丸在一边捂嘴笑,她腰间的一列碎片明光噌亮,比无中的脑袋还要亮上几分,显然也是得了好处。 血婆这一层前半程是波折坎坷了些,但是后半程的奖励确实也给足了。如果在游戏中,这可能会被叫做“奖励关”。 秋亦看了片刻,道:“走吧。” 沉默的下人在前面引路,青骄和大家说起第十七层:“那里确实和血婆说的一样不是个好地方。第十七层是吞光生物和齿轮锁链的地盘。” 吞光生物还可以直接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但是后一个就有些不大能理解了。 “齿轮锁链?” “是奇观的一种。”青骄摸着赤鳞兽幼崽——难为那只幼崽经历这么多还没死,经过昨夜修养,它甚至又焕发了一点生机,令人不得令人感慨生命的顽强。 青骄继续道:“第十七层一样没有昼夜交替,那里一片漆黑黑暗,除了与齿轮锁链奇观共生的吞光生物外,其他生灵只有抓住因果线才能走出第十七层,不然就会永远迷失在黑暗中。” 这是一个至少要有两人彼此依靠才能过去的地方。 无中说:“可我们目前的修为境界是看不到因果的。” 那可是因果。 “无事,”青骄说,“只要在第十七层待上几个时辰,眼睛会自动地开始适应,因果线也会显现。” 他们走过如同血管的深红走廊,前面豁然开朗,宫殿之中,血婆正依靠在摇椅上小憩。 未等多久,血婆懒洋洋地睁开眼。 传送阵法在地面上显现,旋转闪烁。 “再见,”血婆的两半张脸上一同露出微笑,意味深长道,“希望我们能在第三劫中再见面。” 第三劫还说不准什么时候来呢,大家心里都希望着它能迟一点、再迟一点,血婆这话可真像诅咒。 一行人心思各异,默不作声地进入传送法阵。 …… 恐怖修为的邪祟与宫殿消失,眼前变暗,纯然漆黑的空间中,一道道散发着荧光的锁链横贯,齿轮在锁链中间嘎吱嘎吱地转动着。 毛丸丸终于忍不住出声,有些惴惴不安:“它到底什么意思?”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好像就是纯粹地送好处来了……?”无中摸摸他的光洁脑袋。 陈冷虹说:“是结善缘。” 牧直知肯首。 杀两个金丹境对血婆一点好处都没有,但是这些天赋不错的小辈只要还活着,未来可不会一直都是金丹境,这一点善缘保不准哪天就会结出善果。 “原来是这样……”毛丸丸和无中恍然大悟。 牧直知捂住脸,心说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傻里傻气的。 青骄默默往一边走了两步,他步伐悄然、一点声响也没有,黑斗篷完美地融入漆黑世界中,先是好像单纯嫌弃这些人太蠢所以想要远离的两步,然后又是几步迈出—— 第189章 就在此时,他忽地心中一颤,猛然抬头,在微光之下看见了秋亦的微笑。 清秀的、无害的、容易亲近的,笑起来时有两个可爱的酒窝,眼眸却很冷漠,秋亦说:“青骄,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要去哪里。”青骄心脏都被吓得停了一瞬,他抚摸着赤鳞兽,强装自如地回答。 “噢。”秋亦只是这样回应他。 令人脊背生寒的沉默中,青骄不抱期望地往旁处一瞥,果不其然,另一个也在,只是更加寂静无声。 秋亦:“回去吧,这里太黑,小心走散。” 青骄松了口气,他确信秋亦已经发现不对,不过看起来是不准备在这时候动手了。 也是,毕竟他们不知道具体实情,不确定之后还要不要继续仰仗他。 他转身向无中他们走去,心想还是和傻子们玩吧,傻子有傻子的好,至少不会给他什么压力。 第十七层的路漫长到令人绝望,如果不抱有坚定意志是绝对走不到出口的,他可以等到他们精疲力竭时再离开,到时……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安静的世界中,出鞘声响起,青骄心中警铃大作,他刹那回头——一道银色的剑光猛然斩落! “啊啊啊啊——!” 痛彻心扉的剧痛撕扯,青骄后背直接被这一剑劈开裂口,赤鳞兽幼崽被摔到地面上,小兽发出痛苦的叫唤,青骄他——“他”呕吐着,紫色的雾气大股大股地从口腔中吐出。 秋亦丝毫没有惊讶,眉头也未挑一下。 又是一剑劈下,直接将最后一丝残留彻底斩断,雾气哀嚎尖叫,挣扎着完全脱出。 他对师尊说:“看,我钓到了神奇生物。” 虞观笑着肯首。 最后一点雾气吐出,青骄噗通倒在地面上,两眼一闭,就这么直接昏了过去。而被当作小花小草般炫耀的“神奇生物”紫雾愤怒翻涌,它要让这个修士知道它的厉害—— 又是寒光凛凛的一剑。 无形的心剑锋芒直接刺向内核。 实则是梦魇的紫雾身体有一部分当即被斩断,紫雾飘散在漆黑世界中,它哀嚎着,浑身刺痛难忍,不明白这剑修怎么还有这样的剑招,而且居然还如此针对他。 强大的武力之下,梦魇一瞬改了主意,它直直往青骄身体里钻去,吸取教训,这次它会粘得更紧,不会让秋亦再有机会斩断! 但它没有这个机会了。 闲聊声早已停下,周围静得可怕,其余四人不知何时看向了这团紫色雾气。 陈冷虹无中惯用的木鱼在进入阵法前便换成了一只金色钵盂,他此刻丢出,钵盂随着飞舞越来越大,周身金光越来越璀璨,梦魇左撞右撞,怎么也逃不开这一金光禁锢,还被佛光灼烧得厉害。 钵盂铛地扣落在地,旋转两下,最终连微光也消失不见,梦魇被彻底罩住。 再从外看去,钵盂一直是原来一手可拿的大小。 无中捡起钵盂,看见了其中小小的梦魇,手一倾斜,这团紫色雾气就会顺着钵盂边缘开始流动。 ——并不是钵盂变大,而是梦魇在变小。 “放我出去!”梦魇尖叫,“我可没害过你们!” 无中说:“这得问我们队长。” 旁边牧直知也看过来,觉得这法宝有点意思,听见梦魇不甘控诉,他道:“你从一开始就满口谎言,谁知道你到底是想干嘛。” “就是,我们也很害怕你寄生到我们身上啊。”有着类似蛊虫的陈冷虹心有戚戚。 毛丸丸想不出可以说的了,于是狠狠点了三下头,赞同每一个人说的话。 秋亦将一缕生息幽火打入青骄体内,想了想,又给叫声渐弱的赤鳞兽幼崽打了一道。 其余人走过来,找回自信、觉得自己一时半会不会成为队伍拖后腿存在的无中乐滋滋献宝:“队长,看!” 秋亦点点头。 “说起来,这玩意是什么物种啊?”陈冷虹道。 梦魇此时勉强冷静下来了,它说:“我当然是梦魇!” “是神奇生物。” 秋亦轻松的声音和它交叠响起。 “哦,”该听哪个已经不言而喻,毛丸丸恍然大悟,“原来是神奇生物啊。” “……” 神经。 “开玩笑的,是梦魇。” 师尊给他讲过,不会忘记的。 秋亦低头看向这只货真价实的寄生虫:“说说看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梦魇说:“我只是想出去!我被囚在这里太久了,想出去难道有什么错吗?” “好,你的话我记下了,稍后我会问问真正的青骄。”秋亦冷淡点头。 梦魇:“……” 雾气挤出声音:“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寄生是它的最强大的天赋神通,它扯的谎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但是这几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 “这个啊,”秋亦说,“你说无涯尊者是文盲,但你好像也犯了同样的毛病。” 六临福运瞳又不是摆设。 梦魇:“……” 喜提文盲称呼,茫然不知所措。 少年露出一个怜悯的表情:“真可怜,你有师尊吗?看样子好像没有。有机会的话记得下辈子或者下下辈子找个好师尊,然后这些事情师尊会跟你讲的。” 他幽幽道:“这个修真界里文盲真的很不好混的。” 第190章 梦魇想要点头,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被炫耀了:“……” …… 青骄昏迷的时间有点久,久到秋亦都能看见因果线了。 因果是红色的。 秋亦抬手,细细密密、色泽或鲜艳或黯淡的红线落下。 他身上缠绕着许许多多的红线,一根又一根,完全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其余几人没一个有他多。 不过他都如此了,师尊的因果又会有多少?与他相连的因果红线会是最好看的一根吗? 秋亦心中微动,一腔好奇之心几乎要溢出。 心中隐隐生出似乎更近一步的兴奋,他握紧手中最赤红鲜艳的一根红线,过分的紧张让人恍惚间感觉掌心好像都有点濡湿,顺着那根红线,秋亦期待地看向身侧。 第98章结束 ——空荡、干净、什么也没有。 世界漆黑,莹白的锁链与齿轮散发萤火一样的微弱光芒,虞观一身清净地站在那里,白衣如月,尘缘因果的缠绕在他身上好似不存在。 ……只除了一缕因果、一根红线。 鲜红、漂亮、仅此一条的红线缠绕系在指尖,被仙人紧握。 “……” 秋亦想起了因为用不到所以被他遗忘的、关于仙的事情,他呼吸轻轻的,有些紧张,下意识拽了一下手中那条红线。 因果本是无形之物,也只有在这里被赋予了用于观测、但无法影响其存在的形态——可仅仅只需要这样就好,视野中那条松松荡下半弧的红线收起、紧绷。 虞观对秋亦微笑,是很平常、很熟悉的笑容,但秋亦也知道这是几乎不会对外人会露出的柔和一面。 就好像因果一般,仙境本也是不沾因果的,他们走到修行路的尽头,红尘、争端、过往尽皆自然滚落离去,万物生灵的变化不会再影响到他们,虞观一身清净,显然是对过往一切都已经不感兴趣,于是斩断挥去诸般联系。 ……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接过那段因果,并将其系在指尖。 他从虞观这里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偏爱。 喉咙好像卡住了,秋亦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变成了飘飘的红线,被收起、紧绷。 胸膛中的心脏跳得很快,一种奇妙的心情在流淌,无数次状似错觉的朦胧化成种子,它被掩盖在深深的心底,在此刻努力地、静谧地破土而出,冒出幼嫩、懵懂的嫩芽,蓬松的欢悦与其余复杂的情感好像泡沫般哗啦啦涌出,将站立在这里的躯壳填了个满满当当。 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奇怪的感觉,但又感觉到混乱与无言,心弦颤抖,莫名失衡的感觉甚至让秋亦感觉到一丝恐慌。 令人庆幸的是,下一秒有道大嗓门在一边响起,及时打破了秋亦的晕眩混乱,没有让他面对虞观沉默太久。 “为什么知秋你只有一根红线啊?”几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奇怪,无中挠头,困惑极了,难不成这人身上只有一段和他弟弟有关的因果? 虞观目光在秋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对其余人说出了他早已提前想好的原因:“体质特殊。” 这在修真界可以说是个万金油的回答,因为这个世界太大了,奇人与天赋总是层出不穷。 虞观这样说,几乎是明晃晃地透着拒绝旁人寻根究底之意,无中也不是不识趣,和尚立马转了话题,询问秋亦:“队长,梦魇那边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梦魇作为邪祟,活得倒是很久,从第一劫一直活到现在,不过弱也是真的弱,到现在也就只有金丹境,能寄生青骄是有心算无心与踩了狗屎运。 无中他们围了一圈盘问,结果发现梦魇现在嘴巴硬得很,啥也不说了。 移开视线后心跳终于回归了正常,秋亦平静又隐隐带点嫌弃地远离了几人要凑过来的脑袋:“再等一炷香时间,如果青骄还不醒,我们就出发。” “好。” 陈冷虹眼睛骨碌碌转了一下,和毛丸丸一起伸手一抓,把还想和队长聊天的两人抓回去,继续逗梦魇或者小赤鳞兽玩了。 无论如何,有他们突然打岔一下,秋亦从刚刚那种好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虞观、既想要贴近又想要瑟缩远离的矛盾状态中脱离,感觉好多了,也能够用神识询问虞观了。 秋亦:“当时为什么会留下它……?” 与仙有关的因果不会落到仙人身上,一端毫无凭依的它们会自然地悄然消失。 这样因为“拒绝”而消失的因果就算之后有联系,往后也不会再出现,所以现在秋亦能看到这根因果红线还意味着一件事——虞观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就接过并留下这一根红线。 他觉得困惑,手无意识地绕动,将这一根红线缠绕在指上,一圈一圈,像是什么特别的戒指。 虞观走过来,秋亦又好像回到了还不甚熟悉的时候,微妙的情感流淌,他感到了紧张与畏惧,不知为何居然下意识退后半步——但也没退后成功,少年很快停住收回脚步,乖乖站在原地,任由虞观无奈地将他身上那些混乱的线拨弄打理得清爽。 很多很多的线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但那么多的因果之中,唯有秋亦手中攥紧的这一根最为沉重和美丽,鲜红到灼烫。 线的另一端,虞观冷冽的声音传过来:“因为你那时看着很不安。” 少年将头抵在冰冷的雪中,没有看他,但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拜师的那一刹那,代表联系的因果在颤颤巍巍的、试探地凑过来。 第191章 他能走到哪里?他是否够格?他可以成为下一个吗? 虞观与秋亦对视,审视着这个异界而来的灵魂,觉得很好、很不错,或许有一条更完善的路可以试试,于是他收下了人生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弟子。 对视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忍不住地在颤抖,虞观于是知道他的弟子貌似镇定,但实际上不安且紧张。 他的心很轻微、很轻微地软了一点。 因果还在,但是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仙人。 虞观可以像过去对待一切似地继续漠视它,就这么看虚无的联系滑落冰雪中,消弭化作真正的无。 反正谁也没有说师尊与弟子之间一定要有因果的联系,他与这位弟子之间最后也不一定会有多亲密,保持冷漠的距离就好。 但是……也许联系的加强会让他感觉好一点。 虞观静默接过那段因果,将它系在指上,默许了往后或许会有的、来自弟子的任何影响。 “……” 秋亦似乎含混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地呜咽了一声,他悄悄捂住脸,不让虞观看他的表情,好半天,秋亦才挪开手,脸还有些红,幸好藏在黑暗中不是那么明显。 他看着靠近、但保持一定距离的虞观,想说,不要对我太好。 不要太偏爱。 他会忍不住为了这份不一样觉得安心、开心,然后想要进一步贴近。 可最终通过神识传来、小声压低的话语是:“师尊,我好喜欢你啊。” 再对他更好、更偏爱一点吧。 虞观将最后的线打理好,一并放到秋亦的另一只手中。 听见秋亦的话,他只是垂下眼眸,微微叹息一声。 一炷香后,在物理疼痛和精神噪音污染的双重打击下,青骄依旧安详地长眠。 几人面面相觑:“……” 这睡眠质量不要太好。 虞观过来看了一眼:“梦魇影响还在,让他睡醒就好。” 他在这个队伍中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存在感,对秋亦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很寡言的模样,大家心里也发怵,不大敢靠近他,不过即便如此,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莫名让人信服。 谁知道梦魇影响的一觉什么时候睡醒,秋亦一锤定音:“我们带他和赤鳞兽先去第十八层。” 众人排列成直线形式,虞观由于身上只有一条线,所以在最前面,他身后是秋亦、无中、陈冷虹、牧直知、毛丸丸,每两人之间都要拉着因果线走,牧直知背着昏迷的青骄,而毛丸丸抱着赤鳞兽幼崽。 出发前,虞观将血婆给的柳条交给秋亦,秋亦把玩一番,柳条伸长,除了能让他能够触及任何一个人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秋亦姑且将柳条留在手中,对其他人道:“第十七层应该也不会简单到哪里去,我觉得估计是针对心灵层面的。如果还能听见我的声音,记得相信我,如果听不见,那就跟着因果线走,千万不要动摇。” 大家纷纷回答:“好。” …… 虽然梦魇一声不吭,虽然锁链齿轮在黑暗中发光,但是秉持着能不碰就不碰的原则,黑暗之中,大家静默地绕开了每一道锁链和齿轮,顺势也避开了那些吞光生物。 又走了一段路,锁链齿轮变得稀疏,无中忽然一愣,好像灯忽然被关掉了,眼前的视线暗了下来,前后身影消失不见、感知不到,能看到只有两手中被握住的因果线。 秋亦冷静的声音传来:“不用慌张,继续向前走。” “你们可以多聊天。”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于是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就连无中这个最话痨的也聊不动了。 黑暗、孤身一人,看不见四周,让人忍不住怀疑四周的声音都是假象。 秋亦之前的预测完全成真了,第十七层确实是一个考验修士心性的层级。 后面拽着的红线有一刹那停了,秋亦喊:“无中?” 无中赶紧迈出步子:“我在。” “继续向前走。”秋亦道。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修士都感觉到疲惫,周围已经完全漆黑。 毛丸丸犹豫地说:“我们会不会走错路了?那些发光的异象全都消失了……” 也许他们一直都是走歪了? 陈冷虹说:“我感觉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牧直知看不见该往何处去,也道出自己的不安现状。 “是错觉,”秋亦果断道,“前面是我兄长在引路,我确定我们一直在向前走。” 那你的声音是不是也是错觉或者幻觉? 脑海中有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是一支小队的几人选择相信队长的判断,像之前答应秋亦的那样信任。 队伍沉默着继续前进,像是黑暗中的一列蚂蚁兵。 秋亦的镇定仿佛是队伍的定海神针,只要他说话,其余人心中都会涌上坚定的信念与勇气。 但很快,声音也传递不出去了,四周变成了死寂的安宁。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一天、两天、三天…… 迟迟不到尽头,也听不见声音,心神难免动摇浮动,虽然也不会就这么直接地就停下,但越到后面,时间感混乱,一瞬就好像一生,谁也摸不准到底花费了多久光阴,心中难免有杂念…… 就在此时,一条柳枝忽地飞至身边,还未惊讶,秋亦的声音又响起:“能听到吗?不要动摇,继续向前。” 第192章 “……可以听到。” 就这样轮回地提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恢复,然后被关掉的灯重新打开,终于又能看见了前后的人,再最后,漆黑的世界中远远的有一道光亮开辟生出——传送阵的光亮! “好!”众人精神一振。 陈冷虹兴奋大喊:“我受够这个第十七层了!” 牧直知纠正她:“受够这个莫名其妙的镇狱了!” 解决这场无妄之灾、回归黄沙城的普普通通小队生活就在眼前。 去往第十八层! 也就在此时,趴在牧直知背上的青骄缓缓地睁开双眼,从安详的长眠中醒了。 青骄一睁开眼,嚯,一片黑的第十七层。 再一看,他疑似被和尚与杀手一起联手绑架了。 他被早已感知到苏醒的牧直知放躺倒地上,此时周围围了一圈人,一个个人头压下来,颇有压力感。 和尚、人、人、半妖…… 不对,镇狱哪来的这几号人。把一个个镇狱生灵都快背下来的青骄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般起来,警惕地看向众人:“你们是谁?” 来活了! 无中撸起袖子,给他絮絮叨叨讲完了全过程。 青骄沉默。 “你别不信,”无中给他看了看寄生虫本虫——钵盂中滴溜溜打转受苦的梦魇,“喏,就是这玩意附在你意识里。” 这钵盂是连无中都只能勉强用一下的高阶法宝,梦魇待得很难受,先前又被几人接连被玩弄得奄奄一息,此时见到青骄,如同遇见了救世主一般,激动地大喊:“青骄,快放我出去!” 青骄还在消化之前无中所说,他看着梦魇叫唤,神色有些失望:“你本来还差一点时间就可以出去了。” 梦魇听到这个就应激似地凄厉尖嚎:“你从来不告诉我们具体时间,我怎么知道还要熬多久?你个虚伪的家伙!” “对不起,”青骄被这么说过很多遍,但确实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见梦魇也这么说,他也有些疲惫,“虚伪就虚伪吧,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毕竟我真的很不擅长管理。” 他只是个勉强收拾烂摊子的废柴。 没什么好说的了,青骄不再理会梦魇忽然又变得柔弱下来的求助声音,对秋亦等人说:“谢谢你们的帮忙。” “十八层可以去吗?”秋亦不怎么在乎恩恩怨怨,指了指前方传送阵。 “可以。”青骄点头,并立下天道誓言,发誓只要秋亦等人不动手,他绝不会害他们。 至少比梦魇有诚意得多。 无中晃晃钵盂,对其中的某只梦魇说:“看着没,学着点。” 毛丸丸一直抱着小赤鳞兽,犹豫了片刻,递给青骄。 青骄说:“谢谢。” 就那样自然地收下了。 毛丸丸:“你能养着就好。” 他们小队中没人想养一只赤鳞兽,带回去后要么杀了要么放归,此时交给青骄或许是它的另一条路。 青骄抱起小赤鳞兽,姿态比借了躯壳的梦魇更娴熟。 秋亦:“那就先去第十八层吧。” 踏入传送阵,传送的感觉很快便消失,眼前的景象变换。 在到达第十八层的瞬间,秋亦手中变得空荡,他收起另一只手中握住的柳条,心中好像也有一瞬空荡。 不过他知道,因果还在,就连在他的身边。 看向第十八层的四周,众人皆是心头一撼。 第十八层是一个很大很拥挤的房间,让人想起故事中的“巨人的房间”,天花板并不平整,它是两侧弯下、中间隆起的形状,一根一根弯曲的森白的长长骨头从两侧撑起漆黑柔滑的布匹,布匹上繁星闪烁,白骨缝隙如星河——他们现在处于一具巨大骸骨的内部!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纯白颅骨,它两只空洞的眼眶有人高,黝黑一片,额头正中生有一只锋利美丽的金色长角,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实重叠的皮毛,踩上去好像陷入了柔软的棉层,一堆应该是监控管理用途的仪器和屏幕随意堆叠,上面的画面闪动。 角落有两扇根据肋骨缝隙而造的高大扭曲门扉,不知道通向何方,其中一道缝隙中有热浪滚来。 青骄站在一堆零零碎碎之中,虔诚地对这颅骨絮叨几声:“老祖保佑老祖保佑。” 接着骄傲地指着它,对众人道:“这是我的老祖宗。” 也是昔年无涯尊者身边最好的玩伴。 ……虽然是和他一起作为荒古流氓为非作歹的那种最好玩伴。 牧直知仰望气势凶猛的野兽颅骨,这时才认出来青骄的种族是什么:“白角一族?” 它们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白角一族是千千万万个因为大劫灭绝的种族之一。它们不擅长杀伐,常常爱钻研一些神神怪怪的东西,除了少数几个兴趣爱好走偏了的,往往没什么自保之力,面对大劫根本无力抵抗。 青骄点头,道:“是的。不过我老祖当时跑来给无涯尊者看守镇狱了,无意间免受了第一劫的影响,虽然最后还是被回潮拍死了,但是好歹尸体留了下来,第二代白角从它尸体上诞生,然后我又从上任白角尸体上诞生。” 这是他们一族特殊的繁育方式,只要不遇到形神俱灭的危机,白角一族就可以这样永远延续下去。 青骄挥袖呼风将这一片狼藉收拾清净,给众人腾出了落脚休息的地方,然后给一支小队的众人补充了一下梦魇给出的故事。 第193章 整体上梦魇所说的都是真话,青骄确实贪酒,镇狱的居民也确实蓄谋已久地发动了暴乱,不过它扭曲了其中关键的几个节点:青骄不是因为贪酒而离开第十八层,也不是因为被镇狱其他人袭击才坠落到第一层,这一切只是因为梦魇背刺了青骄。 它长久地进入青骄的梦,成了青骄的朋友,并用劝动青骄离开了第十八层这个安全屋、偷袭寄生进入青骄的识海。 两者在缠斗间打斗掉到了第一层,最后梦魇这个精神领域的专家获得了胜利,还等到了几个因为镇狱变动而掉进来的外来者。 “如果让它凭借我的身体和神魂来到第十八层,就算它不懂得如何具体掌控镇狱,后果也不堪设想。”青骄又接连对几人道谢。 或许梦魇一开始只是想逃出这里,但是拿到青骄的躯壳和权限后,青骄也不敢去想自己这个朋友会做出什么。 陈冷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尴尬:“呃,那几具傀儡你不会还要跟我要回去吧?” 说完,她表情凶恶,好像青骄说一个不字她就要动手似的。 那可是她凭本事得的,就算你要也不会还给你!修真界没有吃了再吐的道理! 青骄连连摆手,目光又看向秋亦:“没关系,你们拿走就拿走吧,这些护阵者镇狱都会再生的,包括第二层的雪妖也是。” 陈冷虹长吁一口气,默默唤回蛊虫。 青骄也长吁一口气,忽地又想到了什么,为自己和镇狱的声誉振声:“我们镇狱穷虽然穷,但是这点东西还是不缺的!你们救了我,我当然不会斤斤计较这些东西,而且之后还会给你们报酬!” 好像是第二次听见小秘境持有者说自己很穷了。 “……”秋亦心情微妙,又问,“暴乱现在解决了吗?” 这玩意听起来就很严重,但是他们走过一到三层、十七层,一路好像都没怎么见到。 青骄想了想,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回答说:“问题应该不大。” 他利落在一堆屏幕中翻出一个,拨动时间轴,这个和留影石效果类似的修真版监控器上彩色的画面快速闪动,最后停在了一张截影上。 青骄:“看,就是这群小崽子。” 几人定睛看去。 只见画面上,一群半妖和妖族一起在街上游行,义愤填膺地高举摇晃手中写着“我要休学”“取消上学”“你再不给我放假,小心我炸你五层学堂”“反抗学习暴政,让修炼重归本性”的旗帜。 这群自由的学生在前面狂跑,身后还有几个老师在气急败坏地在狂追。 “……” 青骄用一种半赞叹、半古怪的语气说:“他们还真炸了。” “……” 年轻的白角关掉画面,调出近期的监控,监控屏幕闪烁,青骄说:“如果不是他们能力不够,我真怀疑他们也要学第二劫的太阳一样撞上镇狱,把镇狱炸个大洞。” 第99章太阳 第一劫荒古时代结束的标志是鬼潮退去、大陆重新聚合分裂、五洲诞生,第二劫远古时代结束的标志则是陨落的太阳再度升起、三百年的长夜阵雨结束。 但是少有人知道那颗如同流火般落下的太阳到底去了何方、又是经过什么样的经历才重新升起。 青骄本是随口一说,见几人感兴趣,便又多讲了几句。 白角老祖死在第一劫的回潮中,它死得太突然,镇狱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无管理岁月,后来第二代白角懵懂出生,正准备管理管理野蛮生长的镇狱,还没有什么建树,一颗在四分五裂和聚合的状态中摇摆不定的的巨大火球——太阳——啪地撞上了镇狱。 “镇狱当时被撞出了大洞,上一任直接死在了太阳下,我从它的遗骸中诞生时,镇狱已经自行修补好了大半,不过还是留下了裂纹,所以现在镇狱内一旦有什么大动静,就很容易把外面的人拽进来。”青骄说。 “然后呢,那颗太阳去哪里了?”牧直知好奇询问。 青骄摸摸自己的脑袋——每一只在尸骸上诞生的新生白角都能继承前任的记忆——说:“熄灭了。” 他还能记得当时的画面。 熔岩一样流动赤红火球无情地灼烧穿过,虫笼被这颗巨大的火石砸出黑洞,十八层轰然毁掉了大半,而本就在聚拢和碎裂之间岌岌可危的太阳也在那时到达了极限,璀璨到令人流泪的火焰黯淡熄灭,无数的碎片飞向四方,光就那样消失了。 毛丸丸脊背慢慢渗出冷汗:“那现在的太阳是什么?” 既然原先的太阳熄灭破碎了,那么今世新升起的“太阳”又是什么? 青骄摇摇头:“不知道。” “……” 小队几人神色都有些凝重,未知让一些恐怖的猜想不断冒出。 秋亦开口道:“今世有仙人在,亦有仅在仙人之下的渡劫大能,既然他们都没有说什么,我想我们也暂时无需去想这轮太阳究竟是什么。至少它现在确实是对生灵有益的太阳。” 一旁的仙人化身微笑,轻轻肯首。 毛丸丸等人愣了一下,也是,高个子的大能还没说话,就算太阳真有问题,也完全轮不到他们这些金丹境的担心。 青骄也赞同秋亦的话:“是的,一开始我也提心吊胆的,不过到现在应该已经有二十万年过去了吧它还是好好的,我感觉不必担心太多,说不定就是堕仙在旧太阳碎掉后又造了一个新太阳而已。” 第194章 秋亦用余光看虞观,虞观也在看他,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是又不是吗 秋亦心领神会,见其余几个还有点恍惚,又对青骄道:“后来你就在镇狱中建立了学堂?” 其余几人的心神果然被拉了回来。 青骄点了点头:“是,我参考了一下外界的学宫,觉得这或许可以适用于镇狱。” 新生的青骄继续接过烂摊子,试着处理镇狱内那些囚徒后代。 这些后代多数是妖族、半妖,还有部分为巧灵与邪祟。 在镇狱有限的资源和空间挤压下,他们的性格变得残忍,心智变得浑噩,明明是灵智更胜纯兽类的存在,最后却活得像是真正的野兽,被环境催化的越来越疯,与外界也完全脱节了。 失去真正主人、还被太阳撞了的镇狱肯定不能再容这么多生灵,但随随便便放出这些已经完全被镇狱逼疯的生灵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它们基本上都活了很久,现在表现出来的低境界只是因为有镇狱压制而已! 真放出去,一大批的高境界疯子对外界来说完全是蝗灾! 青骄勉强清理出两层,然后安排一些好像还清醒的后代去种田。 一方面给他们找点活,一方面给镇狱再生产点资源,减少一些新生儿活活饿死、或者被喂血肉长大的情况。 等这一长长的种田阶段结束了,他又挑些好像正常些的随机投放去外界,慢慢地又再清出五到十层,选出先生,开办学堂,对年纪还小的那些进行进一步的教育,在观察中选择性放走一些人。 不求它们变成什么道德品质优秀的,只要别一出去像疯子傻子一样哐哐乱杀就行,不然青骄会无颜面对老祖和无涯尊者。 陈冷虹问:“那第一层那些妖族和半妖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层是我划出来的真正监狱,里面有些是管教过程中犯下重大错误的,更多的是岁数已经不小、智力更低或杀性更重的囚犯。”青骄道。 能力有限,他最先选择的是年轻一些、更容易被改变的生灵。 聊天也聊得差不多了,青骄看过最近的监控,确认他的镇狱学堂已经恢复好了后,请几人到那两道肋骨缝隙而造的门前。 青骄推开两扇门,一扇门后是灰暗的仓库,混乱得像是杂物间,另一扇门背后是工具备齐的锻器室,热浪扑面而来。 “你们可以在仓库里随意挑选一件东西,也可以过来找我冶炼武器,”青骄说,“我虽然只有金丹,但是借助镇狱之力,勉强也能算是一个极高境界的锻器大师。” 这就要看各人的需要了。 众人思考一番,先进入仓库,打算看过一遍再说。 仓库里堆的都是远古时无涯尊者的库藏,吃灰得厉害,但是除尘诀用过,灰尘洗净,神光重现,灵石、丹药、功法、法宝……各种各样的神物被随意叠放,一时间闪耀到令人眼花缭乱。 在这里选东西不是捡漏寻宝,而是在珍贵的东西中选取更珍贵的! 就算小队中人都见多识广,此时也少有能保持住矜持的。 无中三两步上前,瞅见一尊随意插在灵石堆之间的佛像,简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这是哪位佛陀的金身!?” 牧直知满眼都是灵光,他不得不减弱神瞳,慢慢地去找最适合自己的,但看过去,这也好,那也好,一时竟然都难以割舍,甜蜜的负担牢牢压在肩上。 陈冷虹摩拳擦掌,兴奋地打开一个未上锁的箱子,里面锻器师苦苦追寻的骨银像水一样流淌出,她虽然不锻器,但也忍不住想:如果这些骨银浇铸到她的瓷罐上…… 毛丸丸还没想好要什么,但这里她能用上的东西不少,豹耳半妖目光游走,在仓库中踱步,每到一个耀眼的地方,都要仔细看上好一会儿。 …… 秋亦和虞观两人并肩走着,一一浏览过每样东西。 这样看种种或是明面上陈列好,或是隐藏在旮旯角落的天材地宝,有一种在逛荒古博物馆的感觉。 秋亦兴致勃勃,时不时会驻足在某样神物面前看上片刻、甚至伸手把玩。虞观静默站在一旁,看他因为好奇而闪亮的眼眸,只在秋亦不解问询时出声解答。 逛了一圈,秋亦将心中的各个选择来回比较一番,最后取下了某个柜子上的摆放着的白玉瓶。 昭时剑已经是玄阶中品,目前他还发挥不出它全部的实力,暂时不需要再冶炼。而这玉瓶虽然无奇,其中藏着的东西可不简单。 虞观大概能想到秋亦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已经是默认了要把他的那份给秋亦。 瓶中液体流淌摇晃,秋亦抬起头来,没有拒绝。 他塞好木塞,想了片刻,说:“你给我选吧,你选什么我都要。” 虞观便取来一道卷轴。 他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有斟酌的时间。 秋亦道:“你一早就想好了?” “嗯。” 到底是什么卷轴? 秋亦好奇接过来观看,而后一愣——是传送卷轴。 “这卷轴有什么奇特的吗?”秋亦将白玉瓶放到一边,翻来覆去看这卷轴。 虞观道:“这上面烙印的是一道稳定的高阶传送法阵,能在修真界大部分秘境使用。” 秘境内除了该秘境的传送造物,其余传送道具一律失效——这条每个修士都知道的定律也会有被打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