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雾云鬟》 香雾云鬟 第1节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香雾云鬟 第2节 “阿芙妹妹,瞧你这手都冻红了。我这有镇上买的手脂,来,我帮你涂点,保管这手呀,变得细皮嫩肉的。” “别过来!”兰芙挣开他的手,步步后退,河水浸没过她的裙摆,直至身后是激流波澜,退无可退。 徐少龄却步步紧逼,“瞧你一人活的艰难,倒不如从了本少爷,保你日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委身你这种人!” 她嫌恶地推搡着压上来的肥厚身躯,拔下发间一支蝴蝶木簪,趁着他欺身而上时,闭上眼抬手狠狠刺过去。 徐少龄捂着眼巨呼出声,指缝汩汩渗出血渍,原是发簪深深刺入他右眼,留下一圈深红可怖的血窟窿。 “小贱人,老子今日弄死你!”他高声咒骂,怒恶地盯着兰芙,双手掐上她的脖颈。 草丛深处的水泽中,祁明昀手指微动,缓缓睁开眼。 疼,刺骨的疼令他身处铺天盖地的混沌中,身下的一片浅水早已被染成血红。 耳边是满是嘈杂之声,像是女子的呼救。 他杀过很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 而耳边这丝渐渐微弱的呜咽声,让他想到了昔日跪在他脚下求饶的那些人。 那时,他不予理会一切徒劳的求饶,长剑出鞘,淋漓的鲜血溅到他脸上,这种嗜血般的快慰,能抚平他心中一切焦狂。 他头疼欲裂,以剑鞘撑地,艰难起身。 终于看清眼前是一个女子与一个男人。 女子被男人掐住脖子,在猛烈的压迫之力下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双腿死命扑腾,溅起阵阵带着泥渍的污浊水花,那温热柔软的脖颈在男人宽大的手中如同娇嫩欲折的新枝。 她脸色青紫通红,绵软无力的手胡乱拍打着身前之人厚如一堵墙般的胸膛。 那双泪眼泛红湿润,含着汹涌的恐惧与无助,仿若急烈雨水滑过颓柔不堪的花枝,若狂澜再盛些,欲断的枝椪便要脆生生折落。 祁明昀没有眨眼,对眼前女子的呼救置若罔闻。 于他而言,他可以毫无理由地杀一个人,却从来都不会没有目的的去救一个人。 弱小愚昧的女人,救来有何用。 他眸光一散,拨开杂草,抖落浑身泥水,转身欲走。心口却呛起一阵剧痛,四肢百骸如被尖针扎刺,钻心蚀骨。 气血上翻,喉头又涌出一股腥甜,一口黑血乍开在清澈的河水中。 他的毒又要发作了,绝对走不了太远。这带有官兵搜寻,他若毒发昏倒,定然在劫难逃,命丧于此。 早在昨夜过后,他便与南齐皇室不共戴天,来日,他定要用他们的血来填补今日的狼狈与伤痛。 不甘心,他绝不能这么死了。 他顿住脚步,用最后一丝力用执起长剑,迈着虚浮的步履走到那一男一女身前。 剑光一挥,男人的胸膛被银剑刺穿,顷刻血溅三尺,人随即沉沉倒地。 兰芙濒临昏死过去时,突觉脖间瞬然一松,生生一口气灌入喉中。她如蒙大赦般张口大声喘气,苍白的面色渐渐转圜回红润。 回过神来才发现徐少龄瘫倒在身前,他心口血流喷射如柱,腥红溅上她藕荷色的衣裙,晃晃刺目。 “啊——” 她坐在地上后退几步,神情惊魂未定,双手握着一只带血的木簪不住地颤抖。 祁明昀跪倒在地,沾满雨水的发丝淋漓疏散在额间。他薄唇几近雪白,靠近满脸泪痕的女子,沙哑道:“我救你,你救我。” 这是他以为的条件。 他从不信世上会有平白无故的恩惠,故而,他先救了她。 说完这句话,他眸中泛起模糊,终于栽倒在地,铁剑撞上沙石,击出的沉亮声响惊飞水草中的一滩鸥鹭…… 清晨,枝头鸟雀婉转轻啼,万道霞光穿透窗棂。 兰芙坐在院子摘菜喂鸡,家里母鸡下了一窝澄黄小鸡崽,毛茸茸的只有巴掌点大,正成群低头啄米,发出嘤嘤叫声。 “咯咯咯。”她边撒米粒边引诱着鸡崽来吃,挥手躯赶闻声上前的大母鸡,“欸,你去那边,去那边!” 秋光正盛,天高云淡,她站起身掸落身上的菜叶,将手中的雪白米粒随意一洒,小鸡仰头四处散开去啄食。 她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躺了两日的男人。 推开门,光影争先挤进室内,轻尘在金光中飞舞。 桌上有两样东西,都是那人身上之物,一把银白色的剑,与一块刻了字的金块。 金块耀目澄粹,一看便可抵万金。阿娘教过她识字,可她也只认得些笔画简单的字,金块上那三个字繁琐生涩,她不认得。 她对刀剑没有兴致,旁边那金黄之物却晃得眼中生痒,眼看四下无人,主人也未醒,她飞 快拿起金块,靠近唇边用牙齿试探啃了一角。 “嘶……” 牙崩得生疼,看来是真金无疑。 她不禁思忖这人什么来头,身上竟藏有这么一大块黄金。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一道凛冽深沉之音。 兰芙猛然一震,手上的金块砸落脚边,回头一看,对上男人狭长阴鸷的双眸,他眉间凝起的冷意使她不自觉眼神闪烁。 “你终于醒了。” 她慌张捡起东西以衣袖擦拭,心虚上涌,讪讪笑道:“我、我看看,就、看看。喏,还给你。” 第002章一念错 祁明昀满身戾气难消,眉眼轻挑,狭长的眼眸泛起幽光,“我的东西,莫要乱动。” 兰芙望见眼前男子冷肃逼人的神情,不由得想到了那日溅在她身上的鲜血,背脊倏然一缩,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生得一张芙蓉面,圆溜溜的眼睛似两颗乌黑的葡萄,因不敢直视他,只得盯住某一处,睫翼时不时上下轻扫。 但这个男人救了她,任凭他再怪异,如今他身受重伤,她也不好将恩人拒之门外。 祁明昀将金块收好,用脏污的衣袍擦拭起剑来,躺了几日,他发觉那钻心蚀骨的疼痛消褪不少,体内的毒也有隐隐压下之势。 他从入墨玄司以来便被皇帝下了毒,毒发时如千万蚁虫钻咬骨血,因此需得按时服用内宫送来的解药,如若不然,便没有几个人能生挺过去。 早在他出逃时,便料想到自己的结局,不死于皇帝的刀下,便是毒发身亡。 但前者死无葬身之地,后者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就如他如今也难以想到,他竟然能短暂克制住体内的毒。 “这是何处?”他忽然问兰芙。 兰芙凝成一团的细眉微微舒展,仍不敢靠近他,站在另一旁的桌角,局促抬眸,“此乃永州杜陵县。” 祁明昀脑中混沌全开,他还在永州。 只短短三日,那些追杀他之人定还盘桓在此,是以就算短暂克制住毒发,他也不能贸然出这方屋檐之下。 他声色难得舒缓了几分:“家中就你一人吗?” 他看出这女子柔弱愚昧,自己又救了他,若加以哄诱,她等闲不会胡言乱语。可若是她家中还有旁人,未免人多口杂惹来麻烦,他婆娑过雪白的剑身——那也只能一并杀了。 兰芙脆生生道:“就我一人,我爹娘过世了。” 祁明昀眼皮一扫,并无甚波澜,话语却愈发柔和,“某身受重伤,这几日劳姑娘照料。” 兰芙这才敢直视他,男子身形高挑,话语平和时眉眼显得清俊疏朗,面庭儒雅温和,生得当真俊美,她在杜陵可从未见到过如他这般俊秀的男子。 瞧他通身的派头,指不定是哪家落难的贵公子。 “你救我一命,我也绝非忘恩负义之人。”见男人态度稍缓,她也拔高声色,问,“你并非本地人罢?身上怎会受了那般重的伤?” 祁明昀听出她此话之意,看似聊以关心,实则是在打探他的身世。 他漆黑的瞳孔微眯,顺势捂上胸口咳了几声:“某姓祁,乃京城人士,家中世代经商,却因小人妒忌陷害,爹娘死后,被歹人侵吞家产,还欲赶尽杀绝,我正是为躲追杀,才奔逃至此。” 他唇色苍白,病容憔悴,眉头因咳嗽紧蹙一团,显然褪尽警惕带来的生冷,手腕上的刀口因未能包扎止血,扯动之下又带出殷红的血肉。 兰芙看得胆战心惊,提起水壶为他倒了杯温水,“你、你先喝点水罢。” 等到他饮了一杯水,稍稍平复,她起身道:“若是平白蒙冤,我去替你报官,定能还你全家一个公道。” 她竟真愤然起身。 “且慢。” 兰芙蓦然回头。 祁明昀刻意柔饰话语,“杀我全家之人,位高权重,权倾朝野,无人能为我申冤,你贸然前去,可能会因我而招来祸端。某草芥之身,也只想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仅此而已。还望姑娘怜我,莫要将我供出去。” 他话语清冽温润,一腔官话说的标准至极,可见是真乃京城人士流落至此。 兰芙心头泛起落寞与凄凉。 原来他与自己一样,孤身一人。 “好,那你先养好伤再走,我家中虽不富裕,但养你三五日应是不成问题的。” 她对此人之言半信半疑,但看在他救她一命的份上,便多收留他几日,等他伤好了再让他走。 本欲还想再问问他姓甚名谁,从前家住何方,才想开口便听见花点在门前狂吠。 花点是爹从前在村口的徐伯伯家抓回来的小狗崽,通身黑白相间,乖巧可爱,养着养着如今也大了些。 花点见生人就叫,上回她在厨房生火烧饭,有个同村的孩子欲爬窗进来偷东西。花点狂叫不止,一口咬住那人的裤腿,她拿起一根棍棒闻声跑出来,那人却已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她对花点的叫声异常敏锐。 花点叫地越发急促,外头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人声。 “我去外头瞧瞧。”兰芙心头一动。 祁明昀由她前去,片刻后,兰芙抱着花点匆匆进来,慌张合上房门。 “怎么办,官府的人来了。” 祁明昀起身作疑。 香雾云鬟 第3节 兰芙喘着细气,又道:“徐家报了官,说那日去过河边浣衣的娘子都有嫌疑,正派了衙役挨户带人回去问话。” 她鼓起胸膛,再问:“怎么办?” 祁明昀似在沉思,眼前这个女子千万不能有事,若被官府查到她伤了徐少龄,保不齐她为脱罪责将自己供出来。 “你那日刺他的那根簪子可还遗留在那处?”他眸光凝重。 兰芙头摇得似拨浪鼓,“我记得我伤了他之后,将簪子随手丢进了水泽里的,那日夜里觉得不妥,怕有人找到那物惹上麻烦,是以那日晚上我便摸黑返回将簪子拿了回来。” “可有人目睹?” “不曾见到人。”她细眉拧成一团,心有余悸,“黑灯瞎火,我吓得半死。” 祁明昀心头恍然松散,还算她聪明。 “你跟他们走,若官府的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他。” 兰芙诧异地瞪圆眸子,“啊?我跟他们走,万一,万一……” 祁明昀解释与她听:“此事你知我知,徐家就算再找凶手心切,也断不可将那日去河边浣衣的所有人通通定罪,只要你咬死说不曾见过他,便可安然无恙地回来。开门,闭门不出,则更是有疑。” 听他有条不紊地教自己如何做,兰芙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听他的话坦荡将门打开。 外头人声嘈杂,花点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在她怀里不安地乱蹬,衙役约莫快到她家门口了。 祁明昀对上她闪烁的眸子,加重话语:“没见过他,听懂了吗?” “懂了。”兰芙慌不择言,只能乖乖听他的话,弱弱点头。 “莫要跟旁人提及我,拜托你。”这声恳求带着无限的低敛。 她会答应他的。 兰芙果然应他,甚至单纯地嘱咐他:“那你莫要乱跑,此处你不熟悉,等我回来。” “好。” 衙役是两个中年男子,面容黝黑,身形高大,腰上挂着官府的牙牌。 兰芙怕他们进了屋会发觉屋内的祁明昀,便握紧还在发抖的手指,主动迎上前:“二位上官,不知找民女有何事?” 衙役见她还算配合,话语并未太强硬:“徐家公子两日前死在濛山下的河边,我们老爷传姑娘回衙问话。” 兰芙不再多言,恭顺跟他们走。 祁明昀则一直躲在窗后侧耳倾听,直到兰芙并未说他的存在,兀自跟着衙役走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才松泛下来。 陌生的狗在他脚边撒泼打滚,时不时发出细呜的喘叫,他冷眼一扫,抬脚将身下的畜生踢了出去。 花点被踹得滚出门槛,目露凶光朝他狂吠了几声,见人无动于衷,便夹着尾巴扬长而去。 官府已然将人带走,祁明昀怕有难缠的熟人来寻她,便索性将门窗大闭。此处没有纱布,他从衣袍上扯下几条碎布,单手为伤口包扎。 伤口深可见骨,全是他为抑制毒发持刀割伤的,唯有比毒发时更巨大的疼痛才能让他神思清明,不至于在混沌中失了生念。 “芙娘,有京里来的信!”外头传来男 子高亢的话音。 祁明昀即刻屏息凝神,继续等着外头之人的动作。 可那人敲了几声门,见无动静,便猜是无人在家,也不再喊门,将一封信随意放在门前的竹筐内便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奇了怪了,芙娘又不识字,谁人给她写信?” 待人走远,祁明昀开门拿信,慢条斯理拆开信封,几行字迹赫然在目。 阿芙表妹安好,自爹走后,阿娘一病不起,药石难医,于上月十五初撒手人寰。爹娘去后,齐某应顾不暇,家中于城南的几分薄产遭奸人觊觎,横生祸端,奸人夺我产业,一路追杀于我。我实在走投无路,思及阿娘健在时曾对我言,永州杜陵县有一与我年纪相仿的表妹,心纯良善,可惜舅舅舅母亡故,孤苦无依,若来日事业有成,定要我多多照拂。如今我遭人迫害,无家可归,特来此信一封,不知可否来杜陵暂避几日,若齐某来日东山再起,定当深谢表妹大恩。 祁明昀怡然将信折好放回封内,哂笑一声,原来,她还有一个表哥。 此人道貌岸然,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富贵时想不到旁人,落难时倒想旁人伸手相救,若她识字,看了这封信不一定就会收留他。 可她不识字,岂非是天助他也。 表哥,姓齐,家中经商,遭人追杀。 这一切都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日头西落,群雁扑霞高飞,那日前去浣衣的所有女子皆道不曾见过徐少龄,县太爷一时查不出什么首尾,便令衙役放了这行人回家。 兰芙并未与姜憬一道回家,而是去镇上买了些药酒与纱布,本想再给他抓几帖药,可药材太贵,今日没带多少钱,她掂量着荷包里的铜板,等闲也买不起,只好作罢回家。 “阿芙,你去哪了?从县衙出来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行到路口,姜憬正在小山坡上捆干柴,柴刀在手中握得熟稔。 兰芙仰起头:“我去了镇上买了些东西。” 姜憬眼尖,一眼便瞧见她手中的纱布,“阿芙,你受伤了?” 兰芙并非是信不过姜憬才不同她提及祁明昀,只是此处人多耳杂,怕被旁人听了去惹上麻烦,还是等日后寻个时机再与她说明。 “是啊,昨日切菜切到了手指,夜里起夜又摔了一跤,疼死了,买些药酒来擦擦。” “可怜见的,仔细擦擦。”姜憬又捆了一把柴,“这干柴好生火,你要不要?我给你捆一束回家?” 兰芙摇头,“不要了小憬,我家还有干柴,过两日再出来打柴,天黑了,你也早些回去罢。” “好嘞。” 少女互相招手道别,身影被夕阳照得修长。 兰芙回到家时已日暮见影,屋内竟点上了明灯。 她遵照祁明昀的话咬死说不曾见过徐少龄,县太爷还真将她安然无恙地放了回来。 此番心中大石落地,晚风飒爽,吹得她全身舒适欢畅。 她抱着药酒与纱布,望着窗纱上的暖黄光影,欣然推开门:“我回来啦。” 第003章兰香引 祁明昀相装得热情熟稔,起身去给她开门。 门开时,一道薄凉轻盈的身影撞入他怀中。 少女的衣袖间沾满夜间秋露,他因疼痛而炽热的身躯在这一刻竟如遇甘霖。 离得那样近,他眼前晃过的是她雪白的细颈,几缕青丝抚过他眉眼时,卷起一阵馥郁清甜的幽香涌入鼻中。 他为毒所制多年,就算服过药压下疼痛,胸膛也时不时似有无数虫蚁爬过,狂躁之意呼之欲出。 如今他无解药,纵能破天荒地克制毒发,却一直难耐心口这股躁意。但却在嗅到这丝幽香时,蓄势待发的狂澜尽数安定沉稳。 这一刻,他就像个寻常人,再无一丝不适。 真是奇怪,一个乡野村姑,竟能压制宫廷奇毒。 兰芙面色滚烫生红,如染最绚烂的红霞,急忙与他隔开,“对不起,对不起!” 这女子无端唐突,祁明昀即使身心舒缓,心中却难掩恶嫌。他眉眼冷冽,下意识收紧手骨,在对上少女茫然无措的眼神后又缓缓放开。 他早观察到,他话音温柔几分,她便会深信他几分。 “无妨。”他淡笑,负手而立,“阿芙妹妹,你可无事?” 兰芙正想把怀中的纱布与药酒给他,一声阿芙妹妹却令她神色蓦然一颤,面颊难散灼热,“你、你叫我什么?” 祁明昀不疾不徐,慢悠悠从袖中拿出那封信,“世间万事,皆有缘法。便如同我与表妹,虽缘锵一面,素昧平生,却能在一方屋檐下相逢。” 兰芙仍诧然惊愕,瞪着圆眸望着他。 “此信乃是我一月前从京中寄出,阿娘曾告知我在永州杜陵有一孤苦无依的表妹,让我多加照拂。我怕冒犯表妹,想着先书信一封问候表妹一番,便遵照阿娘告知我的老家住处,写了这封信差人送来。可信刚一走,当天夜里便遭歹人洗家劫舍,信使也命丧刀下,为此,此信辗转一月才送来永州,在你今日白日走后,这封信才送到你家门前,可惜,已物是人非。” 祁明昀沉吟空叹,落寞垂首,“我遭那些人追杀,流落永州,本以为命丧黄泉,竟阴差阳错得表妹相救,可我竟一时未曾认出表妹。” 兰芙眼眶中忽被细密针脚一刺,温热点点溢出:“我不识字的,我不识字……” 若他所言为真,那他便是姑姑的儿子。 她依稀记得姑姑是位很漂亮的美人,她有时三五日不见人,可在家时便会带她到处去玩,却在有一日永远离开了永州,不知去了何处。 她问爹娘,爹娘不告诉她。 只听外人道,姑姑不是个好女人,她抛却亲人,同人私奔,竟早早就与人珠胎暗结,连孩子都有两岁大了。 那年祖母生病,姑姑曾独自回过一趟家,还给她带了许多京里的新奇玩意,祖父和二伯却拿棍子赶她出去,最后还是爹护住了她。 从那以后,姑姑便再没回来过,只来过几次信,阿娘会给她读信。在信中,她知道她有个比她大两岁的表哥,也知道姑姑的丈夫是位姓齐的商人。 而眼前这个人,也对她说过他姓齐。 若他所言为真,他全家死于非命,那姑姑呢? 她不敢去想,只觉烛光晃晃刺目,颤声问出一句:“我姑姑她可还好?” 祁明昀自然不知其中深意,只得照着信件所述,一一道来:“我爹劳累成疾,积重难返,离世了。阿娘以泪洗面,从此一病不起,上月便走了。阿娘走前,家中还未生变,曾放心不下你,托我照拂,可你我如今相见,谁又不是孤苦一人。” 上月便走了。 兰芙失力跌坐在木凳上,不顾怀中的东西滚落在地,带着满腔愤意:“曾听姑姑信中所言,你们家在上京经营了许多家胭脂铺,脂粉铺乃为小本生意,为何会引来这些杀千刀的贼子觊觎?!” 祁明昀打量她的眼神颇具玩味,这女子看着柔弱愚昧,这简单一句话却给他挖了两个坑。 她仍未完全信他。 他若跳进这两个坑里,保不齐今夜她便会疑她居心叵测,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 “表妹许是记错了,我们家是开成衣铺的,也开了几家布匹店。” 信里写的是城南,上京城城南街卖的尽是布匹丝绢,哪来的什么胭脂铺,她许是得知齐家做的是布料生意,此番正是故意说错来试探他。 兰芙拭泪的指尖一顿,低声啜泣,“我记错了,姑姑说的就是成衣铺。那岂会惹得人这般肆意妄为,杀人放火,官府都无人管吗?” 祁明昀嘴角一扯,撩开衣摆坐到她对面。 这番话正是试探他可能搭得上自己的前言。 “宫中一位姓冯的公公常来我家铺子里采买宫中的布匹,此人黑心贪渎,以皇室威压,大肆敛财。久而久之,我爹看不惯,便欲去官府讨公道,可这位公公位高权重,怕此事闹大,便处处派人掣肘,我爹有冤无处告,郁郁寡欢,终一病不起。阿娘走后,家中便剩我一人,那人欲杀我灭口,便串通了好些以往我家生意场上的仇家,将我家洗劫一空,赶尽杀绝。” 祁明昀凝望她,郑重道:“此事,有宫中之人插手,官府不敢管,是以我才说,你去替我报官鸣冤,非但无济于 香雾云鬟 第4节 事,恐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番话语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兰芙眼中暗藏的警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哀戚,话音狭促喑哑,“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某姓齐,字子明。” “表哥,我不会赶你走的。” 兰芙突然起身,靠近他许诺:“左右我家中无人,你可一直呆到伤好再从长计议,若是惹不起那些人,便在此处隐姓埋名生活也不错,你死里逃生,姑姑也定不愿你再回去涉险。” 祁明昀朝她宽慰一笑,“多谢阿芙妹妹,等风声彻底过去,我便回京。所幸家中还有些旧产无人发觉,我欲重振家门,到时,定报答妹妹大恩大德。” 时辰不早,兰芙从悲恸中走出,渐渐发觉饥肠辘辘。 她起身去厨房下了两碗面,与祁明昀一同吃起来。 她当然不知,在她低头吃面时,祁明昀看向她的目光倏然恢复生冷幽暗,与那副温润尔雅判若两人。 烛光昏暗,照得她圆润的眸子水光潋滟,白皙光滑的细长雪颈如一株娇嫩的新枝。 祁明昀忽然想起那股镇定心神的幽香。 两道人影映在墙壁上,光线明暗闪动,发丝交融又分开。 兰芙似乎察觉到头顶炽热灼人的目光,茫然抬眼,见他未动筷子,便道:“你可是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你那碗我还下了个鸡蛋呢,你再吃不下,我也没法子了。” 祁明昀握紧筷子:“果腹而已,吃什么都一样,不必顾及我。” 吃完面,兰芙抓了把生米粒去喂小鸡崽,把它们喂得饱饱的,便一只只抓到竹筐子里,搬到屋内。 夜里天凉,刚孵出来的鸡崽耐不住风,只能放在屋子里养几日。 花点见主人终于得空,伏在兰芙脚下打滚。 兰芙蹲下身与它玩耍,忽然注意到它一只后腿似乎有些瘸缩,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她不敢妄动那只腿,板起脸坐在门槛上,面色沉郁,一言不发,只缓缓伸手揉它的肚子。 “怎么了?”祁明昀见她坐在那缄默不言。 兰芙抱着花点给他看,嘟囔着:“不知是谁打伤了花点,你瞧它这条腿。” 花点被硬推到祁明昀身前,瞪着腿极力反抗,兰芙差点都抱不住它。 她实在无法,只能把它抱回窝中,“好了好了,莫要乱跑,回窝里睡觉去罢。” 祁明昀暗道这畜生还颇通人性,本还在他面前撒野,如今却只顾躲了。 兰芙蹲下身为花点铺平窝,嘴里还在兀自呢喃,“许是小五家的大黄狗咬的,明日我去他家找他!” 祁明昀眼皮一跳,未再多言,进了房中歇息。 “诶等等。”兰芙好似想起了什么,欲叫住他,房门却已大闭。 她垂下脑袋,暗道,还是等明日给他罢。 今夜依旧疾风骤雨,祁明昀睡得不安稳,到了后半夜,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一瞬间似乎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拽他入无间深渊。 阴柔的声音贯耳:“杀了他,杀了他,你们当中只能活一个。” “别杀我,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逃出去……” 一双朦胧的泪眼在望着他。 可他疼,好疼,疼得放不下手中的刀。 尖细之音越发凄厉,“你不杀他,那便等死罢!” 于是,疼痛化为敲髓吸骨的利刃,斩断眼前温热的脖颈。 几粒药扔在他脚边,他匍匐在地,如获至宝。 眼前又忽有白光晃过,是那夜,雨中奔逃。这次他死于乱箭之中,被万箭穿心。 他捂着胸口猛烈喘息,惊醒时,有鸟雀停栖在未合拢的窗棂上,外头已天光大亮。 疼,毒发作了,好似变得没有规律。 如无数生着利齿的虫撕咬着他的肺腑,脑中宛如在劈山倒海。 他拿起枕下的短刃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尚未愈合的手腕刺下一刀。自已赐予的疼痛真实得让他舒畅眯眼,至少,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昨夜雨声淅沥,扰得兰芙未得安眠,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是以今日她并未起太早,直到腹中作响,才穿衣起身。 今日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打扮,特地挽了个蝴蝶髻,还上了些淡色妆粉。 她拿着昨晚欲给祁明昀的纱布,想去看看他可曾起身,却见对面房门仍旧紧闭,不禁暗暗思忖: 这富家公子锦衣玉食惯了,吃不下粗茶淡饭,想来也是个干不来粗活的。可如今两张嘴吃饭,手头更是拮据,等再过几日便与他商量,教他干些活。 开了大门,她欲抱把干柴生火熬米粥喝,走到窗下才发觉他房中轩窗半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她觉得不对劲,即刻放下干柴,透过窗向屋里望去。 男人神情痛楚,俊秀的眉头蹙成一团,正仰躺在床前,用尖刀剜着自己的血肉。 她何曾见过有人自己这般伤自己,顿时脚底颤麻,浑身发冷。 “谁?” 祁明昀察觉到窗前有人,淬满幽寒的目光冷冷一扫,眸中猩红涌动。 兰芙被他这声质问吓到了,忙将手中的纱布从窗口扔给他,慌张蹲下身,挤出细声软语:“疼、疼吗?” 祁明昀压下眸中的阴沉,拾起掉落脚边的一卷纱布,纱布洁白无瑕,清晰可见沾了一抹绯红的胭脂,他用拇指轻抚,还带着她身上残余的幽香。 抬眸望去,窗台边只露出女子圆润的脑袋。 因那丝香,他稍稍镇定心神,却还想索取更多来抚慰心口灼热的痛,朗声道:“多谢阿芙,可我左手不便,可否劳烦你来替我包扎一下?” 第004章山药糕 “好。”兰芙见他这般痛苦难耐,心也跟着一揪,颤着声,“我能进来吗?” “多谢阿芙。” 祁明昀敛整衣衫,已然起身坐到桌前,示意她进来无妨。 这间屋子原本是收拾出来作客房的,里头只有一张床与简单几样木质摆设,兰芙对房中陈设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在木柜旁找到一方竹凳,在他身前坐下。 垂在桌上的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在滴血。 再往上,伤口处血肉翻凸,殷红可怖。 她起了几次势,不敢伸手接过纱布,满脑子是他持刀自虐的画面。 “你可是怕我?”祁明昀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幽黑的眸子似能洞悉她的心神。 “伤我的刀上有毒,我剜开血肉,是欲挤出毒血。” 兰芙抿了抿唇,怪不得他要自己伤自己,心中泛起一丝愧意,后悔昨日将那包治伤药放了回去。她并不知伤他的利器上有毒,以为只是些皮外伤,否则定会为他寻药。 可如今既已知晓,钱财又怎抵人命关天,她声色急促,“表哥,你这样不行的,我带你去镇上的医馆治伤罢。” “你忘了,我不宜到处露面。”祁明昀话语淡淡。 心中却落下一块巨石,他的谎言,尘埃落定,已经在这个女子心中扎根。 她在为他心急,替他心忧。 兰芙关心则乱,想起他还有仇家在外头寻他,“那你可知这是什么毒,我去为你买药。” 祁明昀回绝:“不必了,已是多有叨扰,怎好再让你破费,万幸毒血已被我挤出,将养一段时日便已无大碍。” “你可当真?人命要紧,不可胡来。”兰芙眸子一沉。 “当真,这种毒我见过,寻常之毒,挤出毒血便无事了。” 她虽镇定颔首,却仍暗暗后怕,“那你下次莫要再伤自己了。” “好,我不会了。” 他如今已经找到了比伤自己更管用的法子,为何还要伤自己。 兰芙将药酒点拭在他伤口上,为了擦拭到整块伤口,她站起身,挨近他身前,却不觉袖口婆娑过他胸膛,混杂着脂粉香的幽淡气息便顺势沾染上他的衣襟。 “有些疼,你且忍忍。” 祁明昀抗拒旁人接近,但她许是特定的例外,因为她便是那个更管用的法子。是以无论她的手法如何笨拙,将他伤口扯出血,他都浑不在意。 这次,他心神平复地彻底,呼吸绵长起伏。 兰芙艰难地将纱布两端打了个结,额头已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怕伤到了他,是以每个动作都格外轻柔缓慢,可纵使再仔细,也还是扯到了伤口。 每当她抬头虚心对视他时,他都一言 不发,仿佛不忍对她施予压迫,淡淡笑道:“继续,无妨的。” 离得近了些,发觉他清润恬淡的眉目生的那样好看,磁性醇厚的声音在她耳畔缭绕,她匆匆低下头,不知可是今日上了胭脂的原由,面颊比往日愈发酡红。 心头都烫了起来。 用过早膳,日光高照,秋声荡漾。 兰芙看了一眼花点,小家伙正趴在日光下睡的香甜。她仍忘不了花点腿受伤一事,自从爹娘走后,还好有花点陪她。 它很乖,她坐到哪,它便在她脚边静静趴着。也会吃饭菜和米粥,不像旁的狗只吃肉骨头。 花点早已是她最重要的玩伴。 谁伤了它,她定要去讨个公道。 祁明昀在房中找到一本陈旧落灰的书册,翻开一看,字迹还算清晰,兰芙说是她随意买来认字的,后面觉得认字太难了,便把书搁置了。 他拨开粘连在一起的书封才看到书名,是一本《战国策》,便对她说若是想识字,无需买这种繁琐晦涩的文章,买本简单的《三字经》便可。 兰芙笑着答应,心却到了花点身上。 祁明昀不顾她去做什么,索性拿起那本《战国策》翻看,看了几页,余光恍然瞥见她推开院门欲要出去。 “阿芙,你去何处?” 兰芙穿了一身青绿色襦裙,裙摆绣着含苞待放的夹竹桃花纹。两条辫子发尾缠着墨绿色丝带,丝带尾端粗线织成的流苏在晃动摇曳,腰间还挂了只自己做的镂空铃铛,走两步便击出清脆声响。 香雾云鬟 第5节 “我去隔壁小五家,表哥,你守好家,当心有贼人,我马上回来。”她脚步飞快,犹如枝头的鸟雀,灵巧一跃便不见了身影。 祁明昀目光幽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待她走远,他即刻扔下手中泛黄腐旧的书,转身去屋里拿起昨日那封信。 此女子虽软弱,但也有几分狡黠,这东西留着恐有烧手之患。眼下她不识字才任他哄骗,可若是以后呢?或是她将信拿与旁人看,一看则必看出端倪。 留不得。 他用火折子燃起蜡烛,待火光愈盛,拿起信封点燃一角,火苗倾吞字迹,白纸顷刻间化为一堆灰烬。 董小五的父亲董贵生是替村里人送信的,一家人老实勤恳,兰芙的爹娘在世时,两家多有来往。 董家与兰芙家相隔不过一条小道,兰芙站在董家的篱笆外,望见董小五正在喂鹅。 “小五。” 高挑的少年回过头,露出和善微笑:“芙娘,来我家玩吗?我舅舅带了镇上的点心来。” 兰芙小时候不知与他打了多少场架,算是不打不相识,自然熟稔不拘。 “不吃,你家大黄昨日是不是咬了我的花点?” 这排几户人家只有他们两家养了狗,大黄比花点大,但不知为何一见面就水火不容,花点被它咬伤过好几回。 “没有啊。”董小五不顾鹅群引颈张口要吃食,恹恹垂下脸,神情越发落魄,“我家大黄前日就被我爹卖了。” “啊?”兰芙惊诧不已,渐渐软下声,询问道,“大黄挺乖的,董伯伯为何要卖了它?” “王大爷想要,给了两百文钱,我爹趁我不在家就把它卖了。”说到最后,少年声音细如蚊蝇,眼中泛起泪花。 兰芙五味杂陈,只能出言安慰他:“还好王大爷家不远,你以后想大黄了可以常去看它。” 小五昨夜哭了一宿,再伤心也只能作罢,他进屋切了一块枣泥山药糕,这糕点闻着香甜,他还舍不得吃呢,却给兰芙包了一大块,待她临走时硬塞给她。 兰芙接过后连连道谢,却顿住脚步,似乎想起了何事,“小五,昨日可是有我的信?” 纵使她信表哥,却还是想一问。 “有!我亲自送到你家,芙娘,你又不识字,谁给你写信啊?” “谁说我不识字了,我如今已经认识好多字了。” 兰芙偏过身细细嘟囔,再不理会他叫唤,往家中走去。 刚打开院门,祁明昀已站在院中等她了。 她难耐糕点香甜,在路上就已经偷吃了一小块。咬上一口,枣泥甜香软糯,山药馅绵纯暄软,好吃得她眼巴巴望着油纸。因而一路疾行,打算剩下的回家与表哥分着吃,却没等她兴致盎然开口,祁明昀却先沉着脸上前。 他面色不大好看,清秀的眉目染上一丝局促,“阿芙,家里进贼了。” “啊?”兰芙心中一僵,手中的油纸差点坠地,“进贼了?” 祁明昀清洗干净的软缎袍上映着点点泥印,袖口撸至劲瘦的小臂处,显然是方才做过重活,“我左右无事,见后院放着的柴被雨水打湿,瞧着天好,便想摞出来晒晒,谁料出来就见房门大开,花点朝着外面叫。” “这些挨千刀的!”兰芙恼红了脸,一脚踢开身前的破木墩,冲进房内察看少了何物。 枣台村常年有贼子流窜,多有那身形瘦小的孩童,走起路来轻手蹑脚,来去无影,可谓是狡黠至极。也有那游手好闲的懒汉,这种人正事不干,常以偷鸡摸狗为生,由于多年干这行,手法娴熟老道,若非家中养了狗的,当时等闲察觉不到家中遭了贼。 有些人家抓到了贼去告官,做贼的被扒了裤子打板子,当时痛哭流涕,可没过几日又做起老营生来。她家便被贼人盯上过几回,每次花点都立了大功,并未丢贵重之物。 祁明昀淡然跟着她进屋,引着她往厨房走。 “昨日那筐鸡蛋有十个,方才我立即去查看,已然只剩八个了。” 兰芙顺着他的手接过筐子,里头确确实实只剩八个雪白的鸡蛋,她悻悻放回筐子,将气撒到手上,木柜的门被她重重推开,“瞧着我家是母鸡下的土鸡蛋,也不知眼巴巴多久了,不劳而获,厚颜无耻,吃了我家的鸡蛋,盼着那人一口牙掉光!” 继而又到房中细细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丢了其他物件,不禁松了口气,万幸是丢了两个鸡蛋。 祁明昀却道:“昨日那封信也不见了,我怕信辗转破损,写信的纸先前备的都是价格不菲的竹纸。” 兰芙越听越气,掐得指节发白,“真是贪得无厌,连一张纸都要偷了去卖钱。” 虽气愤至极,但未抓到人,终归是无可奈何。 她不怪祁明昀,毕竟他从前住的是高门大院,自是不知这穷山恶水处刁民竟这等猖狂,青天白日里都能将手伸到别人家去。 “表哥,我们村贼人太多了,稍一个不留神便丢了东西,若日后我不在家,你记得在门口守着。” “对不起阿芙,是我一时不小心,才让贼子得逞。”祁明昀垂下眉眼,不辨神情。 “无妨的。”兰芙见他将过错归咎自身,神情魂落魄,匆忙出言宽慰他,绽笑时嘴角两个梨涡忽现,“区区两个鸡蛋与一张纸,我不在乎。” “有糕点吃,喏!”她不忘将还热乎的糕点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他手中,“好吃,又软又甜。” 祁明昀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却蓦然触到她的指尖。兰芙愕然微怔,一丝灼热顺着指尖蔓延至掌心,她脸上燥热绯红,匆忙收回手,再未与他对视,坐在门槛上独自吃起来糕点来。 祁明昀睨了一眼手中的山药糕,不过是块寻常糕点,她却爱不释手。他学着轻咬半角,舌尖即刻被甜味充斥,兀自低低皱眉头, 甜的发腻。 她竟这般喜欢吃。 第005章不自在 一块糕点果腹,到了晌午竟也不觉得饿,兰芙拿出一块绣样坐在院子绣。爹娘走后,虽留了这栋瓦房与十几两银子给她,但坐吃山空也终归不是个办法。 二伯三伯虽多次欲将她接过去住,可她又岂能不知他们的心思,这些人蛇蝎心肠,哪里顾及半分情谊,不过是看她一介孤女,个个都打着她家这栋瓦房的主意。 她若住到谁家,房契地契自然就被谁攥在手心里了。 想当年爹娘日夜操劳,累出了病才盖了这栋房子,二伯三伯家一砖一瓦也未曾帮忙添置一分,如今竟想白白占这等便宜。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是以她宁可整日担惊受怕地独自住在家中,也不肯寄人篱下。 可住在家中就不免要自给自供吃穿用度,她不愿动家中原本的银两,只能在村里各 处接了些绣活赚钱。天晴时,便上山采了野菜拎到镇上去卖,有些大户人家吃厌了山珍海味,见到野菜图个新鲜,竟也能卖个好价钱。 昨夜大雨,山路湿滑,等闲不便人行走,她今日便不打算进山,预备着先把绣品绣完再说。 微风乍起,已是桂影婆娑的时节,飒爽的秋风吹得人衣襟大开,惬意清凉,舒适无比。 兰芙嘴里叼着根描摹花样的笔,一只手不自觉地转动笔端,歪着头在深思。再三思量下,在花布边沿密匝匝地画了排花边。 最后将花穗子打上,俨然是一只精美小巧的同心节锦囊。 这是陈娘子赶着送女儿出嫁布置新房用的饰物,前日特地找到她,托她帮忙绣。 她将锦囊拿到阳光下一照,丝线明亮绚丽,流光溢彩,口中不住得意赞叹:“漂亮得很呐。” 祁明昀仍在后院摞柴,未曾出来。 远处走来一个人,花点抖动耳朵,仰头看了一眼,见是熟人,又继续趴回去浅眠。 女子一身粉红裙衫,裙摆打上几块颜色灰旧的补丁,压得艳粉暗淡无光,显然是一件破损旧衣。走近时,一张稚气未脱白嫩圆脸上挂着殷勤讨好的笑。 还在门外便热切招手,“姐姐,姐姐!” 兰芙被喊声一震,掀眸一望见是她,又淡淡垂首拨动针线。 这是二伯家的女儿兰瑶,比她小两岁,一贯会无理取闹,惹是生非,还动不动挂泪珠子,活像是谁欺负了她一般。 晌午时辰,家家户户应都在忙做午饭。兰瑶这时候来,还笑得这般殷切,准没好事。 “你来做什么?”她手中飞快地卷起彩线,并未抬头。 果然不出所料,兰瑶踱到她身前,先是拿过筐中绣好的锦囊端详,眉飞色舞地夸耀,“姐姐绣工真好,比兰薇绣得好看多了,我说她绣得难看,她还不乐意,要赶我走。” “你少抬举我。”兰芙嘴角微扯,眉眼一努,欲吓唬她一番,“陈娘子给的一两银子的布,你这爪子若是弄脏了,我抓你去照价赔。” 兰瑶急忙放下锦囊,还作势吹了吹灰,终于提及来意,“嘿嘿,四姐姐,我娘让我来你家借两个鸡蛋,我家来客人了,等着吃酒呢。” 兰芙神情一转,面色涌起薄愠,“你家来客人关我何事?” 二伯母性情狠辣,只知贪利,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的。 说是借,还不知得还到猴年马月去。 她又不是没吃过他们家的亏。 兰瑶听她断然相拒,倏然面露难色。阿娘撵她出来,她若是两手空空回去,少不了一通责骂,“姐姐,你就借我两个嘛。” “不借。”兰芙伸出手指朝来路虚点,“走。” 兰瑶软磨硬泡,好话说尽都松动不了她一分,她愤然摆手,也不再好言好语了,跺脚噘嘴:“不借就不借,我告诉我阿娘去!” “你只管告去!”兰芙不欲与她客气,厉声相驳。 正当兰瑶打算转身离去时,清润敞亮之声从后院传来: “阿芙,你过来一下。” 是祁明昀在唤她。 “来啦。”兰芙以为他遇上不熟悉的棘手之事,即刻遥遥呼应他。 这声回应甜亮绵延,绝非两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生出的语气。 兰瑶刚迈出的步伐又霍然回转,她目露惊色,靠近询问,“你屋里有男人啊?” 兰芙好不耐烦,不欲同她解释,起身推搡她出门,“你听错了,赶紧走。” 兰瑶没拿到鸡蛋,怕被阿娘责骂,在村里躲了一下午都不敢回去。直到傍晚天上落起雨点子,才缓缓往家走,途中还跌了一跤,溅得满身都是泥印。 家中早已摆好了晚饭,爹正坐在首坐吃酒,醉得满脸通红。 崔彩云见她灰头土脸地回来,起身就要去揪她耳朵,“死丫头,我让你去借两个鸡蛋,你一下午都不见回来,说!去哪处躲懒去了!” 兰瑶急忙躲开:“阿娘莫打我,莫打我。” 弟弟兰宝见阿娘又打姐姐,拍手大笑,菜汤全打翻了在崭新明亮的衣裳领子间。 “好了!”兰木严浑身酒气,似乎被吵得不耐烦,沉沉拍桌,“吵吵囔囔的,吃个饭都不安生!” 母女俩停了手,兰宝也不敢再笑,端正坐好。 “过来吃饭。”兰木严一踢凳子,示意兰瑶先吃饭。 兰瑶弱弱地坐到桌前,夹起一筷子青菜就低头往嘴里塞。 崔彩云夹了一块肉到儿子碗里,阴阳怪气道:“芙娘如今真出息,我们做长辈的借两个鸡蛋,又不是不还,何至于此嘛?徐露那扫把星把女儿教成这般目无尊长,也难怪她家多灾多难,个个死得早喽!” 香雾云鬟 第6节 “你少说两句。”兰木严显然不虞,兀自放下酒盏。毕竟是自己苦命的亲弟弟,自家婆娘说得这样难听,实在是听不下去。 “不让我说?我偏要说。”崔彩云拿起筷子虚点他,引颈数落,“兰木严,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看咱家这间破房,下起雨来所幸没把人给冲走。别家男人日日干活都有工钱回来,我可没见你兜里有半个铜板,别是在外头养起小娼妇来了。” 兰木严也没料到她会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顿时火冒三丈,先摔了几个空碗,再扬起一巴掌落到她脸上,“你这贱人!你再敢说一句?!” 崔彩云挨了一巴掌,索性坐在地上破罐子破摔,冷笑道:“我说不说又有何干系?反正儿子来日是要娶媳妇的,就这几间破房,谁会愿意嫁到我们家来?兰木严,你再没用一些,我们娘仨儿,索性一并吊死算了!” 她心有不平,凭什么兰芙那丫头独自住一间大房,她全家却挤在这逼仄之处。 “阿娘。”兰瑶吓得不敢出声,过了许久,才试探道,“我今日瞧见兰芙姐姐屋里有男人。” 她不懂这些,说这话不过是缓解气氛,想让爹娘莫要在相争了。 崔彩云陡然色变,“你可当真?” 她早就打老四家那栋瓦房的注意了,只是那丫头伶牙俐齿,说什么也不肯住到她家来,她也不好将人强行捆了来。 如今倒是有了把柄了。 未出阁的闺女竟在房中藏男人,就算此事捕风捉影,但传到爹娘耳中,他二老挂不住面,定不会再同意让兰芙独自住一处。到时他们再与老三家争上一争,未必就不能将兰芙抢住到他们家。 若是那丫头真做出丑事,那正好将她顺势嫁了出去,她家中的余资,也能捞到几分。 “我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兰芙姐姐还回应他了。”兰瑶低头扒饭,予以肯定。 “好,好。”崔彩云难掩狂喜,最好是趁这夜色,带着爹娘捉奸在床,到时候看她还怎么解释! “宝儿,快,快去请你祖父祖母过来。” 晚上,兰芙蒸了几个馒头,又切了一把剁椒炒鸡蛋,剁椒辣得很,沁得满厨房都是辣味,闻着直呛得人眼尾挂泪。 祁明昀从不吃辣,看到今晚唯一的菜,不免微微皱眉。 兰芙见他不动筷子,问他:“你不吃辣吗?” “嗯。” “那你不早说。”兰芙无奈道,“这几日下雨,不便上山采菜,家里的菜都吃完了,只剩一把辣椒。” 烛灯昏暗,她白皙的面颊看不清轮廓,嘴唇被辣椒浸润的红艳饱满,如皎洁白雪中点上一朵红梅,明艳得攫人双目。 祁明昀眸光幽暗,似要在她脸上灼出一个洞来。 她软弱却狡黠,愚昧且天真,既易安抚又好哄诱。一副普通的相貌,但又比他先前见过的女子都特殊。 “你看我做什么?”兰芙匆匆低头,让他的视线落空。 “无妨,我吃这个便可。”祁明昀收回目光,拿起馒头。 一顿饭吃得不自在,兰芙总情不自禁地想瞟他,但又怕对上他的目光,心底莫名起了一丝躁意,收碗时差点碰倒了烛台。 “小心。”祁明昀伸手去扶,宽大的手掌稳稳包裹住了她纤小的手背。 他不知为何,触到她的皮肉时,心底却多了一丝道不明的难耐,这种感觉,因她而起又因她而平,以至于他意图索取更多,再贴切感受一番。 兰芙愣神片刻,变扭地抽回手,手背还遗留着灼灼滚烫。 “多、多谢。” 她不敢试想若再与他对视脸会红得有多厉害,想打发他 离开一会儿独自静静,“下午我带你去的村头那口水井你还记得吗?” “记得。”黑暗中,男人的声音沉静有力。 “那你去再挑一桶水来罢,明早要用,也省得去挑。” 祁明昀为了讨好她,几乎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好,我去挑。” 待他走后,兰芙才平静下心来,她这位表哥一表人才,谈吐文雅,还听她的话,实在算得上是个极好的人。况且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清清白白,但不免令人遐想深思,他为何会突然握住自己的手? 唉,真是惹得她不自在,脸上都烫死了。 洗好了碗,花点正在外面叫。 她解了围裙出去察看,却发现是一群人蜂拥而至。二伯三伯两家,甚至连祖父祖母都来了,众人面色不大好看,正提着灯疾步走过来。 她心底骤生疑惑,这般晚了,这又是闹的哪出? 还未等她出言询问,二伯母崔彩云狠狠上前推开她,飞快冲进屋内:“那个奸夫呢?出来!” 奸夫一词已然算是污言秽语了,她与表哥清清白白,无半分逾越,听到这词自然是不以为然。 “二伯母,你说什么呢?什么奸夫?” 崔彩云兴冲冲地在屋里绕了一圈,除见她之外再无旁人,不禁面色一滞,又看爹娘眼中带着不满,尽是数落之色,似乎是斥她行事冒失,大半夜惊得一家人大动干戈。 她不甘扬声,“你少装蒜,定是被你藏起来了,你娘是真会教,教出来你个下贱胚子,将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兰芙眼眶一红,胸中热意翻滚,重重推开崔彩云,强压住话音中因委屈而生的颤意:“我行端坐正,哪里就丢我们家的脸了?!” 第006章护不平 崔彩云脚下一踉跄,好不狼狈,面色大变,“你个死丫头,还敢推我。” 她今日铁了心要给兰芙点颜色瞧瞧,上手便要去揪她的头发,兰芙厌透了崔彩云,岂容她好欺负,二人即刻厮打起来。 “够了!”兰父年逾古稀,背弓如山,眉心拧成一道线,“成何体统!老二,管管你媳妇。” 这场面着实难看,哪有当伯母的与侄女打起来的,传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也得被唾沫淹死。 兰木严拉回妻子,呵斥道:“还不快放手!” 崔彩云悻悻站回,目光却冷得要剜人。兰芙却不怕她,圆眸瞪向她,若非二伯拉着,她还能再狠狠踩她两脚。 眼看捉奸成了闹剧,这群蠢的光顾着逞手头之快了,任银朱暗暗白了崔彩云一眼,又拿好强调上前扶她:“好嫂子,芙娘她不懂事,你说你这当长辈的,与孩子计较什么,平白惹得人笑话。芙娘也是可怜,姑娘家的独自住一处,这黑黢黢的,我看着都怕,若换做我家薇娘那个胆小的,指不定都吓得哭。” 却说兰父共有四儿一女,大儿子兰木华夫妇今日不在场,只有老二兰木严与老三兰木凡两家闻询赶来,任银朱便是兰木凡的妻子,连女儿兰薇也一并跟来了。 任银朱此话正好又转回兰芙身上,本以为众人不曾察觉她的心思,兰芙却在心里冷笑。 她这三伯母是个笑面虎,心里有什么坏主意都是旁敲侧击撺掇旁人去做,自己白白得好处,从前阿娘老实良善,没少吃她的亏。 果不其然,兰父先是睨了一眼老二夫妇,才沉声发话:“你二人风风火火,说芙娘藏男人,可见是空口白牙,捕风捉影!” 兰木严两兄弟都惦记着爹娘手中攥着的田地与银子,是以这几年百般孝顺讨好,生怕惹得二老不快,钱财便多多地留给另一家。 见爹面露怒意,兰木严立即转头威吓妻子:“爹,娘,都是她猪油蒙了心了,一张嘴尽胡说八道!惊动了您二老,回去罢,夜里天寒。” 兰木凡本是不想来的,可拗不过任银朱拉扯,这会见是误会一场,转头就想走,却被妻子暗暗拽回来,只能继续将双手套在袖间低头不语。 任银朱笑道:“我就说嘛,芙娘乖巧懂事,哪里会做出这等不堪之事来。二嫂真是糊涂了,还以为是自个看见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崔彩云自是不服,一把拉过兰瑶,“我们瑶瑶亲眼所见!还能陷害她不成?” 兰芙幽叹一声,果然是兰瑶,她冷冷质问:“兰瑶,你看见什么了?” 她气这些人颠倒黑白,自己与表哥清清白白,兰瑶不过是听了一声,都未亲眼所见,便敢胡乱传言。 兰瑶被阿娘这一扯,差点跌倒在地,也不敢与兰芙对视,只能点头道:“我听、听见了,就是有男人的声音。” 崔彩云气势回转,又添油加醋道:“房门紧闭,一屋暗灯,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捉奸在床才有人信吗?当初小姑子她不就是这样——” 婆母何氏狠瞪她一眼,“闭嘴!” 何氏对这个小女儿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就算她当初为了一个男人与家中人断绝关系,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心疼的,又怎容许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崔彩云眼咕噜一转,霎时不作声了。 兰薇见气氛又冷凝下来,上前亲昵地拉过兰芙的手,“妹妹也到该出阁的年纪了,若是两情相悦,何不叫妹夫出来瞧瞧。若瞧着是个好人家,祖父祖母等闲是不会做那棒打鸳鸯之事的。这般藏着掖着,也于理不合啊,要叫人误会的。” 她此话一出,还没影的事倒像是板上钉钉了。 兰芙是见惯了任银朱母女的手段的,嫌恶地甩开兰薇的手,“兰薇,你给我闭嘴,关你什么事?” “若是惹得妹妹不快,我不说就是了。”兰薇以帕掩面,轻啼出声,若不知情的,还真会以为是兰芙如何欺负了她。 兰父拿起拐杖重重点地,看向兰芙,哀叹道:“你做出如此丑事,还敢冲你姐姐发怒!芙娘,你来说,究竟可有此事?!” 兰瑶见祖父生怒,将头埋得更低。 她也未料到她随口一说,事态竟就到了这等地步,她是听见男人的声音没错,可又没看见兰芙与男人做了什么呀,怎么阿娘她们就一口咬定她与男人有什么。 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无意之言酿成了大祸,匆忙改口:“祖父,爹,娘,许、许是我听错了,哪来的什么男人,就只有阿芙姐姐一个人。” “你个没用的东西!”崔彩云在她手臂内侧掐了她几下,“你怕她做什么?你究竟看没看见?说!”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兰芙摇头哭喊,语无伦次。 油灯中的火焰经风一吹,乍然蹿高跃动,光影映在每个人脸上,各自神情一览无余,有沉默不语的、有低头看戏的、也有窃喜得逞的,众人心怀鬼胎。 兰芙暗哂,她家这些人,若是去镇上的戏班子里塔台唱一出,台下定是高朋满座。 她实在是懒得看这群人演戏唱曲,左右自己清者自清,问心无愧,她提高声色:“有,的确不止我一人。” “伤风败俗的东西!你爹娘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 兰父气背脊发颤,随即吩咐那两兄弟:“将那小子捉出来,我唯他是问!芙娘不能再一个人住了,你们两家商量商量,从今晚起,谁接了去。若她不乐意,便捆了回去,我这也是为她好。她有老四夫妇留的盘缠傍身,手脚勤快也能干活,不会白白吃你们家饭的。” 父既出此言,任银朱备了一肚子好话,欲上前拉过兰芙。 “住手。” 院门被人从外推开,震得众人频频回头。 祁明昀长身如玉,面目阴恻,清淡月色之下,不辨眉眼神情,单是从凉薄低沉的话语中,便能感到一股森然与阴戾之气。 屋里没找着人,这倒是有一个。 夜色已深,怎会有人忽然闯入兰芙一介孤女的家中为她打抱不平。 任银朱率先反应过来:“就是你这混账东西纠缠芙娘?” 祁明昀冷厉的双眸从她身上略过,犹如寒光凛凛的刀锋,下一刻便欲暴戾地斩断她的脖子。 任银朱不禁心底发毛,悄然躲到兰木凡身后。 兰芙见他回来,顿时如蒙大赦,心中安定不少。 祁明昀声色恢复寻常,走到众人身前,在一派生疑的目光中谦谦道来:“许多年未见,外祖父外祖母与诸位舅舅舅妈,怕是 香雾云鬟 第7节 早已不认得我了。” 崔彩云嗤笑出声:“真是可笑,你玷污了我们家的闺女,还有脸与我们攀亲戚。” 祁明昀嘴角弯起,分明是在笑,却如阴翳如恶鬼般慑人:“二舅妈此言差矣,我与阿芙妹妹清清白白,凭空污人声誉可是要去官府挨板子的。” 这一瞬,崔彩云的面色不比任银朱白,期期艾艾道:“混账,谁、谁是你舅妈?” 兰父与何氏眉头紧蹙,不明所以。 “祖父祖母。”兰芙站到二老身边,拉过祁明昀,“他姓齐,齐子明,就是姑姑当年生下的孩儿。他们一家人在京城行商,遭遇仇家寻仇,表哥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的,他这几日都住在我家,兰瑶说的男人的声音,便是表哥。” “荒唐啊!”兰木严首先否认,“春吟跟那落第书生跑了,便再未回过家,如今竟寻来一个儿子?荒谬!” 兰芙知道二伯他们信与不信都无关,最重要的是祖父祖母信了便可。 “祖父祖母,他就是表哥错不了,我问过了他家中人口、住所、甚至连开的什么铺子,他都能一五一十道来,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问董伯伯,表哥他曾给我写过信,就是经小五的手送来给我的,若不是姑姑同他讲我们家的住所,信如何送得过来?” 祁明昀何其睿智,只言片语便猜出这家人的关系,再加上有兰芙相帮,他毫不犹豫戳到为人父母心中的软处,“外祖父,外祖母,阿娘临终前还时常提及你们,说想得你们的原谅,想回家看看。” 何氏这几日时常梦到女儿,常常夜里醒来以泪洗面,听祁明昀这番话,心底软得不成样子,越瞧他的眉眼越像春吟,颤着声试探道:“孩子,你娘、你娘如何了?” 祁明昀佯装万分涩然:“外祖母,我阿娘因病离世了,我这做儿子的不孝,那晚,阿娘说想回杜陵见见您二老,却没等到天亮便去了。” 何氏一震,泪水滴洒在凹陷的眼窝。 怪不得,怪不得她近来常常梦到春吟。 兰父也背过身去,只见双肩耸动,脚步颤巍。 早知如此,当年,当年便不说那番狠话了。如今天人两隔,竟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兰木严与兰木凡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眼中笼着哀色。 祁明昀趁此时机,将他对着兰芙的那番说辞又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陈述一番。 二老只当他是女儿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方才的疑虑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子明啊,天无绝人之路,索性人无事便好,你就在这好好住着,你那几个舅舅不会赶你走。” 崔彩云紧张绞着衣袖,爹娘老了,想一出是一出,可别把这外甥塞到他们家去,平白多一张嘴吃饭,她可不干! 祁明昀声色淡淡:“外祖父,阿芙妹妹孤身一人,我想与她有个伴。” 兰芙心底一热,盯着他高挑的身影晃了神。 兰父若有所思,看向兰芙:“芙娘,你是怎么想的?” 兰芙垂下头,修长的睫羽簌簌地眨,“我、表哥住我家挺好的,我家空房多,也省得去伯父家挤。” “也好,也好。”何氏颔首认同。 深夜更深露重,寒气沁人脊骨,代交了几句后,一行人才先后离去。 任银朱一路愤愤不平,越想越不甘心,多年未见的小姑子怎么突然冒出个儿子,今日好好一出戏倒被这样搅混了,往后那齐家小子护着兰芙,更是打不了她身上的主意了。 这小子模样倒是生的好,听他说家中还留有几分产业,来日若能东山再起,何愁不能富贵。 都说这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她家薇儿生得这样水灵,哪里就不如兰芙那丫头了。 思及,脚步踏实了几分。 兰芙将家里的牲畜安置好,熄了院里的灯,与祁明昀坐在屋里的长凳上,二人先是静默,最后是祁明昀先开口:“可是受委屈了?” 这个方位,他的身影完全将那她包围得严严实实。 她倒了一盏茶,抿了几口,嗓音被润得清冽,“家里人就这样,欺人太甚,你莫要与他们过于亲密,当心日后你飞黄腾达了,甩都甩不掉。” “我不是说了吗,只想住在你这。” 兰芙忸怩垂眸,面色迅速蹿红,耳根如染上火般烧了起来:细声细语:“那你好好报答我一人就行了。” 第007章心颤动 霞光万道,鸟雀呼晴,杜陵县被群山环绕,在朗润的云雾下安静浅眠。 吃过早饭,兰芙继续绣着那日未绣完的绣品,小鸡环绕在她脚边啄食,祁明昀拾了方干净的帕子擦拭起佩剑。 剑鞘撞上剑锋,猎猎作响,兰芙被响声一惊,好奇抬眸,“表哥,你还学过武吗?” 她不禁想起那日他相救她时,挥出那一剑果断刺向徐少龄,那等身手绝非她们这边不谙武艺的毛头小子。 “嗯。”祁明昀并未看她,虎口隔着白绢布婆娑过剑身。 兰芙问:“何时学的?” 祁明昀想是想到了什么,眸光骤然暗了几分,“七岁。” 迄今已有十二年了。 他早已记不清他是哪里人,只记得七岁那年跟着灾民一路爬到上京城。他衣衫褴褛,腹下鲜血淋漓,已然没有一块好皮肉,只能与野狗争食。 一位衣袍华贵的太监见了他,命人将他带回了墨玄司。 这方炼狱鲜血弥漫,暗无天日,在这里,他见到了许多与他同龄之人,一双双懵懂纯澈的眼中皆是对生的渴望。 有人给了他们一把短刃,放出了五匹狼,狼群血灌瞳仁,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霎时,嘶吼、哭喊、求饶声连成一片。 几个时辰后,一百个人中只有五个人活了下来,其中就包括他。 那太监居高临下,满意地命人呈来五个瓷瓶,将里面的毒灌给他们喝下,此毒一种就是十二年,到如今也无解。 毒发时,浑身如虫撕咬,痛不欲生,那些人让他们自相残杀,谁能活下来,谁才能获得解药。 最后,他杀了四名同伴,当刀刺入心脏的那刻起,他这一生,便只有杀人。 他是皇帝选中的墨玄司指挥使,是皇权的鹰犬。 他奴颜屈膝,磕头跪拜,被折磨的体无完肤。他的情感与善意,早被溅落在脚边的一滩滩血水淹没。 他仿佛不该有这些东西,渐渐地,他再也找不回这些东西。 之后的几年,他被赐予姓名,在墨玄司学习文武。期间,不断有人被扔进墨玄司,男童、女童、男人、女人,不论对方是谁,他都必须杀了他们,才能活下去。 一把无情无义的刀不用沾一丝温情,只有破开凛冽之风刺入血肉胸膛,才是他十二年来的使命。他杀了无数人,若世间真有恶鬼索命,那他早已永世不得超生。 铸刀者想折断刀锋,可刀若未断,便会狠狠刺回他们。 他眼底忽而盘虬暴戾,手中骨节寸寸震响,南齐皇室,他不会放过他们。 “你在想什么?”兰芙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掰了一半红糖馒头抵在他嘴边。 祁明昀倏而转头,唇角触上一点温热之物,除了食物,还有她的指尖。 兰芙指尖碰上温软,与他对视时,蓦然想到他说话时低沉的腔调,密密麻麻的热意从脖颈往上涌,即刻张皇地垂下眸子,微颤着收回手,佯装嗔怪:“你自己拿着,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大少爷,我家吃不起山珍海味。你那块金子又不舍得拿出来,不如切下点边角,让我去镇上买只烤鸭来吃!” 祁明昀接过她手中的馒头,随意咬了一口,警予似地看向她,“那并非金子,不可胡来。” 如今的墨玄司虽是陈照统领,但其中不乏他的亲信与部下,只要有这块令牌在手,他若找到机会回京,便不愁手下无人。 兰芙虽不知那是何物,但猜定是重要之物,心中不再惦念,嘴上却哼了一声,兀自坐到旁边,“你不舍得,那便只有馒头吃!” 祁明昀以为她是真恼了,无奈短叹一声,走到她身旁,不疾不徐地扯谎,“阿芙,此物乃家中信物,并非真金所铸,我若来日回京,拿着此物还能找回先前联络不到的各家掌柜。” 兰芙只听到来日回京这四个字,手中的针一顿,“你何时回京?” 她也不知自己问出此话是何 意,但应当是没有想他回京之意。 祁明昀听着却是另一层意思。 她可是厌了他? 可这才几日,陈照等人定还盘桓在杜陵县,莫说杜陵县,如今整个永州都不安全,四处是暗中搜寻他的墨玄卫。 好不容易编了个身份暂时安定下来,她若赶了他走,叫他要去何处。他这几日几乎是温言轻语,处处讨好顺着她,她分明态度还算安然,为何会突然问出这种话来。 况且只有她能抑制他身上的毒,他暂时还离不开她。 他眉梢覆上无尽软和,“追杀我之人许是不会这般快撤走,我如今伤也还未痊愈,阿芙妹妹可否再多收留我几日,待外面安定,我即刻便离开,不再叨扰。” “齐子明!”兰芙气得将针线一扔,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我又没说要你走。” 祁明昀不明所以,愣在那处,眸中沉暗涌动。 她到底是何意。 可惜他如今落难潦倒,还得去猜一个女人的心思。 日影高照,今秋的尾巴难得抓上这晴朗长空,兰芙朝蔚蓝苍穹伸手,一丝金光穿过指缝,不偏不倚钻进她眸中。 “后院里的柴可都摞出来晒了?” 祁明昀答:“还剩一些。” “那你去帮我搬出来罢。”兰芙盯着脚尖,悠然轻晃,毫不客气道,“我搬不动,劳烦你了。” “好。”祁明昀转身走向屋内。 兰芙望着他清瘦俊逸的背影,心随庭中桂叶荡漾。 花点不知何时跑了出去,回来时还迎来了一个人,在来人的脚边打转。 “芙娘!”董小五一身灰蓝褂,眉眼干净疏朗。 兰芙见他背上背着箩筐,额头还冒着一层汗珠,纳罕道:“你今日上山啦?” 董小五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解下箩筐,“我去采茶菇了,喏,你不是爱吃吗?这些都给你吃。” 兰芙好奇探首一望,果然见满箩筐细长饱满的茶菇,还沾着山间清晨的露水,看样子新鲜的很。 “都给我?你阿娘还不扒了你的皮?” “嘿嘿。”董小五挠头虚笑,“我骗我阿娘说上趟山啥也没采到,已经被她扒了一层皮了,你拿去吃罢。” 村里人都是一块在泥地里滚大的,兰芙把他当作朋友,自小便能肆意打趣,无拘无束。 她接过箩筐,“行,谢谢你,我家还有鸡蛋,你拿几个去吃吧。” 祁明昀正巧路过房门,见二人言语间熟络欢畅,却不知在说些什么,默默退避回门侧。 董小五胸膛起伏,一句话似是憋了很久才说说出口,“芙娘,我娘给我说亲了。” 香雾云鬟 第8节 兰芙想也没想,点头认同:“说亲好啊,你也该成家了。” “芙娘!”这一声喊得生涩且笨拙,引得兰芙诧异望向他,“可我不愿意,我……我只心悦你,我想娶你,我会对你好的。” 祁明昀忽而屏息,面目隐在阴影处,眼中越发幽深。 “你欠揍是不是?”兰芙啼笑皆非,满眼俱是茫然无措,只能用笑来掩饰尴尬,“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真的心悦你。” 兰芙对他并此意,只想尽快打消他的念头,“我一顿要吃三碗饭,你养得起我吗?” 少年一脸正气:“我把我那碗也给你吃。” “小五,我对你无意。你人好,家底也殷实,还是听你娘的,找别家的好姑娘罢。” 这个董小五,毫无防备突然来这么一出,她都不知今后要如何面对他,只得速速打发他走。 她朝里大喊:“表哥,你帮我拿四个鸡蛋出来。” 祁明昀心绪回转,未免被兰芙发现,迅速回到厨房。 兰芙喊了几声也未得他回应,有些不耐烦,“表哥!齐子明,听见了吗?” 他不理。 兰芙只得自己走去,让小五在原地等候,“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董小五话里话外皆是失魂落魄,直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短叹后道:“不用了芙娘,是我今日唐突了你,你莫与我生隙才好。” “不会,以后上山还带我们去。”兰芙爽朗一笑,显然未将他方才之言放在心上。 “好嘞,那我先回家了。” “你等等,我吃了你的茶菇,我的东西你也一定要拿。”她绷着脸道,“你若是转头走了,我便要生气的。” 走到厨房,发觉祁明昀正直直望着她。 她目光一闪,不满道:“叫你给我拿鸡蛋,你听到了吗?” 祁明昀走向前,要将她的身影圈住,“找不到。” 兰芙翻箱倒柜一通找,确实不见装鸡蛋的筐子,越发觉得怪异,深深蹙眉,“怎么会,我不是放在木柜里了吗?” 她找遍各处也不见踪迹,上次被贼摸去了两个鸡蛋本就惋惜了许久,如今居然连筐都不见了! 董小五本也不打算收她的东西,见她许久未出来,便遥遥朝里道了别。 “芙娘,你别拿了,我先回去了。” 等兰芙出来时,人已经走了。 她叹了声气,实在是想不到小五居然对她有这般意思,她从不喜欢欠旁人的,如今便更不能白白拿他的东西了,还是等下次上山捡板栗送一筐去他们家罢。 花点叼了跟骨头回来,趴在阴凉的角落埋头啃着,已然是晌午了,家家户户都吃上了午饭。 兰芙却愁眉苦脸,没有一丝揭开锅做饭的打算。丢了一筐鸡蛋,气都气饱了,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她左思右想实在困惑困惑,自从上次进了贼,她与表哥这两日从未出过门,哪个贼如此大胆,都能青天白日在人眼皮子底下溜进来。 “吃了能进肚子里,卖了还有银钱。”她愤愤拨弄着小瓷盏,趴在桌上幽幽叹息,眼底时而失魂落魄,时而愠色翻涌,“我的钱!我的钱!” “岂有此理,我要去报官抓贼!”后话几近咬牙切齿。 本就不稳固凳子腿被她晃得嘎吱作响。 烦死了。 祁明昀简直不堪其扰,不厌其烦。趁她不备,将藏在灶台后的装鸡蛋的筐缓缓移到柜子底下,转身喊她:“阿芙,原来在此处,许是你我都不曾看见。” 他闪开身,兰芙看到熟悉的竹筐,丢下瓷盏走过去,方才的失落与郁闷一扫而空,端起筐反复数了几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原来放在这,可让我好找,还以为被贼端去了呢。”她紧紧捧着不放,如重回手上的至宝,打算往后将鸡蛋带筐放在自己房中,如此便不用担心有贼惦记了。 两人到晌午后才吃上午饭,新鲜脆爽的茶菇切上几块香腊肉,再洒上一把红椒和蒜苗爆炒,香味令人牵肠挂肚。 “阿芙,方才那人同你说什么?”饭桌上,祁明昀明知故问。 兰芙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毫不忌讳地与他道:“我与他都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他突然说要娶我,可我对他实在无意。” 祁明昀面色微僵,“那若是你心悦的人呢,你就会嫁他?” 兰芙蓦然颊生绯霞,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话音听似随意却沉闷:“又不知我心悦的人可也心悦我。” 男欢女爱,祁明昀觉得无趣,自然不过多深想。只是期盼在外头风平浪静之前,他能有一方安身之所休养生息。 可她身旁都是些不怀好意之人,偏偏她还不曾察觉。 罢了,为她挡着罢。 只要她能同如今这般老实安分些,哪怕多做回贼又何妨。 第008章有所属 这几日天公作美,灿阳高照,兰芙绣完了剩下的绣品,今日打算进山捡板栗,顺带看看能否采一些野菜。 “表哥,把门关紧了。” 她背了只小箩筐走在前头,逗着脚下的花点玩。水粉色身影明媚轻快,裙摆绣上的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随风绽开。 “关好了。”祁明昀察看完门窗,疾步跟上她,目光停留在她陷出浅浅梨涡的面颊上,“走罢,只我们二人吗?” 兰芙生的白净,脸上细腻无暇,腮边两缕发丝擦过朱唇皓齿,“许是不止,其他人也进山,路上若是遇到熟人便一道走。” 往前走,遇到也打算进山的董小五。 他昨日被兰芙当面相拒,不免神情低落,可见到她时仍爽朗一笑,问道:“芙娘,今日可是进山?” 祁明昀回忆起他对兰 芙说的那句心悦她,面色倏然沉凝,宽厚的肩抵在二人身前。 “是啊。”兰芙也颇不自在,讪讪点头。 董小五打量着祁明昀,此人年轻俊郎,只是一双眉眼生冷疏离,让人不敢接近,只能寻兰芙做引子,“芙娘,听说你姑姑的儿子在你家暂住,这位便是你的表哥罢?” “正是,本来昨日想同你说,谁知你跑的比兔子还快!”兰芙拉着祁明昀上前,“这是我表哥,姓齐。” “我来背。”祁明昀欲解下她身上的箩筐,借此打断他们的对语。 兰芙侧身躲开他的手,“我背得动,你手上那只更重,我不要你帮。” 董小五眼色渐暗,缓缓埋下头。 芙娘既对自己无意,她表哥又生得一表人才,她应当是心属她表哥了罢。虽心中万分失落,但却不想因此事与兰芙生了隔阂,日后渐渐成了生人,于是佯装寻常之态,指向前方,“芙娘,松云山上山的路被石块堵了,行走不便,我认得另外一条路,我带你们去罢。” “才几日未去,松云山的路怎的就被石块——” “阿芙,桌上的两块发糕你可拿进筐里了?”祁明昀神色不虞,似乎不想看到兰芙与旁人过多言语,再次出言打断。 兰芙掂了掂箩筐,“拿进去了。” 董小五继续回她:“连日大雨,山上的一座道庙塌了,石块滚到了坡下,听说还砸伤了几个人。” 兰芙越听越心惊,掌心虚掩口鼻,“老天保佑!” “走罢阿芙,不早了。”祁明昀对这些无趣之事漠然置之,又出言催促她快些出发。 董小五再没眼力见此刻也瞧出了端倪,她这位表哥想来也是钟意她的,否则不会处处这般护着她。 他也不再与兰芙寒暄,远远在前头带路,“是该走了,若等到晌午进山的人多了,便什么也摘不到了。” 董小五远远走在前头带路,兰芙以肩膀轻抵祁明昀的手肘,笑似非笑:“你方才为何要那般堵我的嘴?” 她岂能察觉不到他方才的态度,她说一句他便插一句,生怕她顾及旁人,会冷着他似的。这等明晃晃的占有在她心底种下旖旎遐想,她迫切想确认,他对她是何意。 若是无意,为何又要几次三番来招惹她。 许是有意的罢。 但她只想从他口中听出一个答复。 祁明昀却淡淡道:“不早了,若再不去,这趟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兰芙瞬间沉下脸,不知名的纷杂愁绪堵满心间。 枝上一片红枫孤零零地挂在枝干上,它若纵身一跃,便能轻轻覆到厚密的落叶上,偏它肆意迎风,丝毫不动。 她再不吭声,解下箩筐丢给祁明昀,利落迈开步子,不再与他并肩,“拿去背,重死了。” 祁明昀只得接过,快步跟上她。 这一路上路遇到了姜憬与兰瑶,兰芙挽着姜憬的手,同她讲了表哥住在她家的事。姜憬时不时回头探望祁明昀,此人清秀俊美,模样真真是生的好,又观兰芙耳根薄红,话音细如蚊蝇。 她与兰芙玩得最好,从小到大几乎是无话不谈,当即便猜到她的心思,忍不住调侃她几句,故意扬声:“阿芙,他真是你表哥啊?你那日说你表哥生得好看,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 兰芙知道她是打趣自己,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二人缠斗了一番,“那还有假?你小点声。” 她不知她这表哥是块呆讷的木头还是真对自己无意,总之她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他肯定在心里取笑她呢! 祁明昀自然是听到了,拽着箩筐的手一紧,仍沉默无言。 兰瑶埋着脑袋跟在后面,阿娘一大早打发她进山采些荠菜与马齿苋,可她一个人是如何也不敢去山里的,只能跟着兰芙一行人。 她怕兰芙还记恨着她,会走到半途把她丢下,是以纵使她们谈天说笑,对她视若无睹,她还是厚着脸皮上前,甜甜喊了一声:“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兰芙收敛笑容,淡淡道。 其实那晚之事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单单不想与兰瑶一同进山罢了。兰瑶既没力气,胆子又比猫还小,瞧见只蜘蛛便吓得大喊大叫,常常到了下山时筐子里还是空空如也,自己被她缠得不耐烦,还得分些东西与她。 兰瑶却以为她还在怪自己,挽着她的手不放,睫毛上挂着两滴泪:“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从家里带的糕点等晌午全给你吃,你别丢下我,我怕有老虎把我叼走。” “哪有老虎,别瞎说。”兰芙啼笑皆非,想拽回手臂,奈何被她紧紧缠住,只能作罢由着她。 姜憬见状,也死死缠住她另一条胳膊,她被挤在中间,三人左推右搡,一路叽叽喳喳。 兰家老三院里,兰薇在房中对镜梳妆,对阿娘的话十分不满。 “阿娘,我才不去,我可是念过书的,哪能跟那些乡野丫头一同去采什么野菜。” 任银朱放下针线,蓦然抬眼,“那晚回来可是你自己说你那表哥有些前途,模样也生得一等一的好。” “可他,他如今落魄至此,也不见得日后就能飞黄腾达。”兰薇正了正发髻,羞涩浅笑,“还是那王家二郎有前程。” 香雾云鬟 第9节 任银朱沉吟:“你那姑姑一家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户,纵使一朝落魄,就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兰芙那丫头哪有你这等姿色与才情,你去试试总归无妨的。可莫要总惦记那王家二郎,他一没本事二没功名,全靠爹娘养着,这般没用的男人,日后等着坐吃山空不成?” 兰薇稍稍思虑,随即颔首认可,认为这番话不无道理,“还是阿娘想的通透,我这便去跟上他们。” 说罢,抓起一只箩筐出了门。 松云山在两村交际处,淌过两条小溪,翻过一座小山坡便到了山脚。如今金秋时节,满山秋意正浓,站在山脚仰望山头,山顶如染霞红。 面前是一条湍流的河水,河上原本横着的木桥被雨水冲断,如今只剩几截腐朽的残木,需得行人自行跨过去。 “等等我!”兰薇一路追赶,终于在此处追上他们。 众人回头一望,兰瑶惊道,“你怎么来了?” 兰薇从来都是心比天高,自诩读过几年书,平日里总瞧不起她们这些干粗活之人,今日竟会背着箩筐进山,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兰薇并未理会她,拨弄着额前几缕发丝,含笑望着祁明昀,“表哥好,我是兰薇,我们见过一面。” 兰芙攥紧指节,暗自皱起眉头,嘴角微微抽搐。 “记不清了。”祁明昀冷漠扫视,并未予她正眼。 董小五率先跨到对岸,并不知对面无声翻涌的骇浪,高喊道:“我拉你们过来。” 祁明昀身形高挺,随意一迈便到了对岸,与兰芙的视线撞个正着,朝她伸出手,“来。” 兰芙似乎是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欢喜地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蓦然被一股沉稳的重力一带,直接跨到了对岸。 董小五见状,心中隐隐泛一阵酸楚。 兰薇何曾被这般无视过,眼下羞愤欲死,狠狠盯着那二人,目光似要在兰芙身上灼出一个洞来。 祁明昀拉兰芙过来后,不去管其他人,自顾自走在前。 兰芙无奈作笑:“诶,你等等,她们还没过来呢。” 祁明昀停下脚步,满是不耐烦。 姜憬挽着兰瑶,见董小五正失神地盯着一处瞧,神情若有所思,她卷起裤腿起了几次势都不见他伸出手。 “小五,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拉我们过去!” “哦,好。”董小五回过神,依次接了姜憬与兰瑶过来。 村里人都道他热情心善,可他也并非不记仇的老好人。 去岁采茶,兰薇她阿娘任银朱说丢了荷包,硬说是他阿娘采茶时挨着她,顺手摸走了她的荷包,这话第二日便传遍满村,说他阿娘是偷人东西的贼。 经这事过后,他家与兰木凡一家早已老死不相往来。 是以纵使今日兰薇站在对岸眼巴巴地望,他也不打算接她过来。 五人都过了河,准备朝林子深处走去,兰薇见她们真要抛下自己,再也端不住矜持,急的招手呼喊。 “你们、你们拉我过去啊!” 姜憬一向厌恶她矫揉造作的做派,这回觉得狠狠解气,回头摊手一笑:“我们又拉不动你,你想与我们一起滚河里去啊?” 兰瑶朝她做鬼脸,得意扬眉。 兰芙走与祁明昀走在最前面,想起兰薇方才的做作姿态便愤意难平,背着身故意招手,清越之声惊飞山间鸟雀,“兰瑶,此处真有老虎吗?” 兰瑶即刻心领神会,绘声绘色道:“有,就在这,李叔那日看到了两只大老虎,骇人得很!我们快走!” 兰薇一听,心头紧颤,牙关都在抖。 此处树木成林,遮天蔽日,风掠过树叶擦出空幽的沙沙声响,不禁令她脊背发凉。 她捞起裙摆,决定自己跨过去,奈何河岸泥沙松软,脚底一滑,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 第009章温柔谎 松云山可谓是当地的富山,每年春秋时节,山上漫山遍野的野菜瓜果,引得许多人挎篮上山,满载而归。 听说是许多年前有孩童上山玩耍时随意将板栗埋在土里,十几年后竟长成如今这般参天茂密的板栗树。树上的板栗硕大圆润,微风一吹,便如无数结实的小石子般落下。 “哎呦!” 一颗熟透的板栗不偏不倚正好砸到兰芙头上,她捂着额头痛呼一声,恰好撞上祁明昀宽厚的背脊。 她捡起那颗板栗,移开视线直打哈哈,“砸到我了。” 祁明昀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又听见背后传来咯吱咯吱的清脆之声,颇像只仓鼠在啃食。 不必说,那颗“元凶”定然进她腹中了。 这趟进山,众人都奔着想要之物来,兰芙与祁明昀就在此处捡板栗,姜憬与兰瑶想采些野菜,便在山腰处的小径间弯着腰走走停停。 董小五心不在焉,独自去了去溪边捞鱼,兰薇不敢独自下山,只能忍着浑身湿冷,坐在茂密的草丛上吃糕点。即便这般狼狈,也不忘时不时伸手拨弄发丝。 兰瑶嘟囔着:“也不知她无事献什么殷勤,做作的很!” 话语飘进兰薇的耳中,她握紧拳,怒道:“你说什么呢?!” “说你做作,也不嫌累得慌。”兰瑶眉飞色舞地学起她说话,扯着嗓子扭捏作态。 惹得一旁的姜憬捧腹大笑,直拿她无法,“好了,你少说两句。” 兰薇脸上青红一阵,生生忍下满肚怒火,慢悠悠嗤笑,“你们这些大字不识的粗鄙丫头懂什么,你们这样的人,便只能嫁给穷乡僻壤的穷小子,一辈子劳碌命。” 兰瑶反唇相讥:“你认得几个字,你难道想上天嫁玉帝?” “你!” 吵吵嚷嚷的,兰芙听着心烦,拉着祁明昀往林子深处走。 心中却还回荡着兰薇那句话,说她们大字不识,一辈子劳碌命,兰薇心比天高,目无下尘,日日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她却不以为然,凡事要靠自己的手赚来才踏实,不管日后会如何,至少如今她活得很开心。 “在想什么?”祁明昀见她沉默良久,问她。 “我在想——”她抬头望见飞鸟震翅掠过碧蓝苍穹,飞向天际之外。那连绵青山外的未知之处,她虽有好奇,却并不憧憬,“我想一辈子健康快乐,自由自在。” 祁明昀面无波澜,此刻许是在嘲讽她的愚昧。 她仿佛永远也不知疲倦,尽管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劳累繁杂且不值一提的事,却乐在其中,甚至不敢奢望更多。 他薄唇微动,“你喜欢做这些吗?” 可他没想到,她竟会答:“谁会喜欢整天劈柴喂鸡,洗衣做饭呢?如果可以,我也想做那高门小姐,一辈子锦衣玉食。可我又没那个命,若不干活就没饭吃。” 有些事,不喜欢却还要做,因为人活着就要过日子。 她拨开繁茂的草丛,采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淡粉色木芙蓉,捧着花枝转过身,“开心便够了啊!” 开心,祁明昀默念这二字,他从不知何为开心。 但从她口中说出来,这两个字似乎将他尘封已久的心扣开一丝裂缝,此间灿阳高照,有一丝光影尝试照亮他幽深的心房。 他的视线被她吸引,见一朵娇艳的芙蓉花别在她耳边,与她薄粉如霞的面颊相比,黯然失色。 兰芙察觉到他在看她,大方绽开笑颜:“好看吗?” 祁明昀脱口而出:“好看。” “你教我识字读诗好不好?” “好。”他不曾细看任何一位女子,兰芙除外。 他如今觉得,至少样貌,旁的女子都不及她好看。 兰芙笑得更深,一双杏眸含着一泓灵动的溪流,她取下耳边的芙蓉花,兴致盎然:“芙蓉花,可有写芙蓉花的诗?” 祁明昀毫缓缓走向她,挑了一句她会想听的,“芙蓉不及美人妆。” 兰芙好似听懂了,蓦然红了脸。 这句诗的意思好像是,芙蓉花不及她好看。 晌午,众人分散在几处吃各自带来的点心,渴了便拿水壶去小溪中取水。山中溪涧水源清冽,溪水清爽甘甜,兰芙抱着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半壶,喝饱后随意将水壶放在地上。 祁明昀浑不在意,拿起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兰芙扯着他的衣袖,细声细语:“那是我喝过的。” “只有一只水壶,阿芙想叫我如何喝水?” 斑驳陆离的光影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上,叫人忍不住去瞧,偏偏那道醇厚清朗之声又从头顶洒下,萦绕在她耳畔。 兰芙莹白的耳垂染上红粉,心底暗道:早知道便不与他讲了。 吃完点心,她与姜憬都不愿再往山里走,兰瑶采了半筐马齿苋便叫囊着浑身酸痛,也不肯再往里走,兰薇更是在草丛中坐了一日,若非她不敢独自下山,早便回家了。 董小五说要去捆些干柴回家生火,拿起柴刀往灌木茂密的林中走去。 “表哥,家里生火的干柴好像也快烧完了。”她捡了满满两筐板栗,眼下正懒懒地靠在树干旁,不愿起身。 祁明昀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二话不说也拿起一把刀,“我也去捆一些。” 深秋的日光虽不烈,但直直相照之下仍使人浑身燥热,兰芙的额头上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好热啊。” “前面有个破亭子,我们过去歇歇如何?”兰瑶脸晒得通红,已是迫不及待提议。 松云山中本就有一处不大的亭子供人歇脚,可惜经年风吹日晒,也无人主动修缮,如今日渐破败,只剩一半残瓦石墩,虽说不挡风雨,但进去避避日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兰芙略带迟疑:“等他们回来找不到我们该如何是好?” 姜憬一眼看穿她顾及何事,“你怕什么,我们从前一同上山,小五回来找不到我们,定知道我们是去了前方的亭子歇脚,你表哥与小五同行,还能把他弄丢了不成?” 兰薇听罢,暗暗咬牙,满是不甘。 兰芙见姜憬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狠狠掐她的腰,“哼,我不教你打花穗子了。” 姜憬即刻软声哀求:“我错了,我错了,那你去不去嘛?” 兰瑶也耐不住燥热,直缠着她。 “好罢,把东西拿齐,等他们来找,我们便直接下山。” 香雾云鬟 第10节 终归是败下阵来,三人收齐行囊打算离去。 兰薇找了处绝佳空地,一丝日光也照不到她身上,本欲不想挪动分毫,可看着她们远去,耐不住心中害怕,急忙跟上,“你们等等我!” 董小五干活利索沉稳,三两下便捆了两捆密匝匝的灌木,祁明昀不欲与他一道,在另一旁埋头折着干木枝。 董小五余光瞥见他,喊道:“齐大哥,那种木枝烟大,也不易燃,我这两捆给你罢,天色还早,我再去找些灌木。” 祁明昀不领他的情,想到那日他对兰芙说的话,一股不知名躁戾盘旋心底,锐利浓沉的目光盯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指节寸寸握紧刀柄,手背青筋隐隐鼓起。 他想娶兰芙? 不知天高地厚。 一瞬间,眼前翻涌起刺目的血色,往昔数道阴谲的血影化为吐信的毒蛇,死死缠上他忍得颤动的手,似在诱他持刀。 “林子里蚊虫多,齐大哥,你别进去了罢,被虫子咬了又痒又疼,可难受了。”董小五挥着柴刀砍得起劲,并未察觉他的怪异,还思及他初来乍到,对山中不熟悉,一 边擦汗一边同他说话。 秋蝉长嘶,林中乱鸦飞舞,不时传来一两声凄鸣,四处静得可怕。树枝随风肆意游动,映在地上的光影时而幽黑阴翳,时而斑驳骤明,宛如缠人眼的鬼魅之影。 “齐大哥,你在此处等我。” 董小五将这片灌木砍得只剩枝干,欲往更深处走去。上方是一座与他腰腹齐高的小土丘,他踏上一块嵌入泥土的巨石,脚下几番试探后发觉石块还算稳固,便将全身重力倾压而上,使劲一蹬。 那石块经先前连日暴雨冲击已是松动不稳,艰难地扒着山脚,此番承受了一个人的全身重力终于原形毕露,从泥土间脱落。 董小五瞬间失了立足点,脚底一滑,几簇野草被拽得连根拔起,惊呼声传来,人猝不及防滚下山崖。 唯见被惊飞的麻雀乱舞,深处杂草摇曳…… 祁明昀一滞,眼底晦暗不明,顷刻又恢复冷峻。 山中洒满落晖,夕阳显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兰芙几人等了许久,还不见他二人循路找过来。眼看日光西坠,天色不及来时亮,不免有些焦急,打算去寻他们。 起身时,忽然看见祁阳昀拽着一捆干柴自树丛走来。 她心中的不安之感烟消云散,疾步走过去,将装满了水的水壶稳稳递给他,惊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此处?小五呢?” “阿芙,此处可让我好找。”祁明昀额角覆上一层薄汗,略微疲倦的声色显得越发清润低醇。 他独自回到与她分开时的树下,发现那处空无一人,又料想她不会不等他独自下山,便沿着一旁的山间小道走。走了几步,宽道豁然开朗,见树木掩映着半座长满青苔的瓦亭,他想过来一探究竟,却误打误撞找到了她。 “表哥,小五还没过来吗?”兰芙始终不见后面有人跟上来,再次问道。 祁明昀接过水壶,幽黑的眸底掩藏暗芒,眉眼微翘,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他说想起家中有事,捆了柴便先行下山了,走时还特意为我指路说你在此处,好教我来找你。” 第010章平静夜 山路被暮色笼罩,走到村口,青山淹没在袅袅炊烟中。 姜憬家最远,首先与兰芙告别,自行归去。兰薇穿了一日湿衣裳,怕浸了寒气染上风寒,下了山便一溜烟似的跑了。 兰芙神色疲倦,耷拉着眉眼,腹中早已咕咕作响。今日可真是累极了,一想到回家还要生火做饭便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姐姐,表哥,你们去我家吃饭吗?”兰瑶已到家,今日不知怎的,一番话说的极为懂事。 “才不去。”兰芙揉着酸痛的肩,“去你家吃饭,你娘得先吃了我们。” 兰瑶心意已传达,毫不掩饰故态复萌,“嘿嘿,知道你们不去,我就是客套一下。”说罢,拎着背篓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 兰芙抬了抬眼皮,好一个没心没肺。 “走罢。” 祁明昀赶超上她,他一手拉着一捆柴,肩上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另一只手还提着篮筐。 “我走不动了。” 身后传来幽幽短叹。 他无奈回头,她分明两手空空,浑身上下唯有脖子上挂着一只水壶,还道走不动。可实在拿她无法,只好放缓脚步,等她温吞跟上。 他走得实在太快,兰芙磨得脚底酸软也才只能与他并肩而行,她突然起了些不好的心思,眸子闪着细光,凑近他问:“重不重?” “不重。” 这声不重更让她顺理成章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那你低头。” 祁明昀不知她又意欲何为,只能依她,浅浅低下头。一串留有她体温的绳结稳稳挂到他脖子上,那淡淡的令人沉静的气息再次潜入他鼻中。 “水壶不重的,谢谢表哥。”兰芙卸下唯一的束缚,觉得脖颈都轻快了不少。 她真是…… 罢了,一个弱女子,又能做得成何事。 兰芙向前跑了几步,忽然转身朝他招手,晚风撩动她的裙摆,柔和的彩霞溜进飘扬裙角,荡起成圈秋波。 少女笑得粲然:“表哥,我先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兰芙回到家时,已有人在她家门前等候多时。 她靠近那道瘦高身影,惊奇道:“咦,兰诚哥哥,你怎么在这?” 此人是她大伯的儿子,名唤兰诚,在他们这一辈排行第二。兰诚面庭清秀,五官端正,眉宇间沉稳敦肃,但却不会说话。 他流利地比划手语,问兰芙今日去了何处,又邀她与祁明昀去家里吃晚饭。 “我们今日去松云山捡板栗了。”兰芙甜甜一笑,“去你家吃饭?这不太好罢?” 大伯和大伯母为人谦逊和蔼,不同那些只知贪利的豺狼,自爹娘走后,大伯一家是真心实意地怜她,时常过来照看她,兰诚哥哥也总过来帮她干重活。 对待亲近之人,她从来都是不端不持,能随意玩笑打趣。 兰诚知道她的性子,指节微弯扣了扣她的脑袋,比划手势:爹娘说子明初次回家,请他来我们家吃顿饭,你若是不想来也无妨的。 兰芙一听到嘴的肉飞了,不再装模作样地客套,“别呀,我想去,我想去。他还在后面呢,我去同他讲今晚去你家吃饭。” 祁明昀才走到门前,老远便听见兰芙的声音传出来,推开虚掩着的院门,一眼望见她面前站了位陌生男子,而她神情欢畅,颊边漾起深邃的笑涡。 他眸光微暗,将水壶随意一扔,木壶撞上石阶,发出清脆巨响,引得兰芙与兰诚齐齐回头。 “表哥,快来!”兰芙招呼他过去。 祁明昀心底躁郁,找了处空地随意丢下牵绊他的累赘,走过去冷淡道:“阿芙。” 未曾扫那男人一眼。 “表哥,这是大伯家的兰诚二哥,邀我们去他家吃饭呢。” 二哥,姓兰,应是她的堂哥。 他闷在心头的郁气瞬然消散大半,微微颔首,儒雅笑道:“诚表哥好。” 兰诚打量他几眼,此人生得仪表堂堂,身姿板正,言行举止温润持礼,倒真不失为富家公子。继而又看向兰芙,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兰芙心领神会,解释道:“表哥,二哥他问你年岁几何?” 竟是个哑巴,祁明昀暗道。 他极力让浅笑的神情僵在脸上,缓答:“今年十九。” 兰诚再次比划手势,由兰芙代为传达:“二哥说他也十九,你张口就喊他表哥,还不知你们二人谁更大呢。” “无妨的,我粗鄙愚钝,不揣冒昧,远不比诚表哥沉稳厚道。” 一番话都说到这份上,兰诚欣然接受,越发觉得这个表弟蔼然可亲,器宇不凡。 “那走罢走罢,我都饿了一日了。”兰芙缠着他二人。 兰父四个儿子,偏偏老大兰木华最是命苦,自小便双腿有疾,行走不便,分家后自立门户,因干不了重活,家中一直不济。 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夫妻俩恩爱和睦生下个儿子,眼看日子要越过越好,可厄运专挑苦命人,小儿长到三岁便害了怪病,夫妇俩散尽家财也没能救回来。 后来生了次子兰诚,可这孩子打娘胎出来便不会讲话,看了许多医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 兰诚也算是一表人才,就因讲不出话,再加上家中实在贫寒窘迫,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到他们家去吃苦。 他家那间不大的木头房还是当初兰芙的爹接济他们家,帮忙找人盖的,房屋不及兰芙家大。 屋中灯影透过门扉,照得门前大道坦荡明亮,一只柴犬伏在门口,见熟人来了,即刻摇着尾巴迎上去。 “阿旺,来。”兰芙弯下腰,亲昵地抚摸脚边的大黑狗,“真乖。” 田莲香听到屋外的动静,端着两盘菜探头一瞧,“可算来了,诚儿今日去了几趟都不见你们人影。” “伯母,我来罢。”兰芙接过那盘香煎豆腐,稳稳端上桌,“我和表哥今日去了松云山,我都饿了一日了。” 田莲香见到祁明昀,略带生疏地上前打量,话音慈和:“这便是子明罢,生得真俊,不枉你娘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听你娘在信上提过你,几年过去,都长这么高了。” 祁明昀做足了晚辈姿态,谦逊含笑:“晚辈叨扰舅舅舅妈了。” “不叨扰,不叨扰,一家人真是缘分呐。来,饿 坏了罢,随意炒了几个菜,不知可吃得惯。” 贤惠热情的妇人招呼众人上桌,又多划了几支蜡烛添上,桌上瞬时明亮一圈。 “舅妈的手艺一看便是极好的。”祁明昀笑意生硬,可并无人发觉。他从未见过此等其乐融融之景,虽极其不适,却还是要佯装欢颜。 兰木华在后院劈柴,听到妻子叫唤,才净了手缓缓走来。 “大伯,等吃了饭我去帮你劈柴。”兰芙知道他腿脚不便,搀着他坐下。 兰木华知道她是故意说些好听的漂亮话,她一个女娃娃,哪里有力气劈柴,指着她无奈笑道:“说得好听,后面还有几个木墩子,吃完饭你去劈了。” 兰芙即刻将目光一转,“表哥力气可大了,让他去帮你劈柴。” “舅舅好。”祁明昀立即起身作礼。 兰木华跟幼妹的感情还算深厚,今日这顿饭还是他主张张罗,许是太过思念妹妹,竟在祁明昀眉眼间窥见几丝妹妹的影子,浑厚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孩子,坐,不必拘束,就跟在自家一样。” 饭桌上,他又问了祁明昀许多关于他父母之事与家中的变故,祁明昀面不改色,一一对答如流,说得兰木华夫妇眼中哀色流转,几番张口只剩哑然。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外面已是夜色浓沉,早不见来时道路的轮廓,寒蝉凄切,更为深秋之夜添上几分凉意与萧瑟。 “天都黑透了,让诚儿送送你们罢。”田莲香关切地递上一盏灯到兰芙手上。 香雾云鬟 第11节 兰芙按捺住正打算送他们回去的兰诚,“不麻烦兰诚哥哥了,也不远,我与表哥作伴回去。” 田连香嘱咐:“那你们路上慢点,白日若无事记得常来玩。” 二人提着一盏灯走在秋露浓重的山道上,抬头可见漫天繁星,阿旺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脚下,似要送他们回家。 “兰诚哥哥一家是好人,我爹娘走后,大伯父和大伯母是真心想将我接到他们家住,是我自己不想去,他们自家生活已是不易,还得养我一张嘴。”兰芙有意无意地触碰祁明昀的袖摆,“方才我在帮着洗碗时,大伯父还问了我这事呢。” “嗯。”祁明昀低声回应她,深邃的瞳仁中幽黑翻涌,“你想去吗?” 兰芙道:“他们待我都很好,我其实是想让他们住到我家来,我们住在一起,不论日子多难,也总归能过下去。但此事以后再提罢,得说服伯父才行。” “好。” 祁明昀若有所思,眼底暗如夜色。 走到董家门口,唯见他家大门紧闭,院中漆黑一片,连盏灯未点,倒像是无人在家的样子。 兰芙心生诧异,小五今日早早地便下山了,怎么眼下他家中一个人也没有,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她在门扉外顿足了一阵,果真不见里头有动静,“我还想回家拎那筐板栗给他家呢,怎么这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表哥,小五可有同你说他急着下山去做什么啊?” 祁明昀稍作一顿,平静而低沉道:“不曾与我说过。” 那许是真有急事吧,兰芙不再去想,打算明日再送板栗来。 二人走到家时,恰好兰瑶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姐姐,表哥,你们听说了吗?”她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浅浅喘气,一路跑来喉咙呛了风,张口便火辣辣地疼,“小五从山崖上滚了下来!” 祁明昀眸光一闪,神色却端的风轻云淡。 “什么?”兰芙愀然色变,双目陡然瞪圆,错愕地望向她。 兰瑶也没见到人,只是听吴婶提起此事。可她又听祁明昀说小五是独自下山的,便猜他是下山途中不慎掉下了山崖。 她眼中都快漾出泪来,嗫喏含糊:“我也不知状况,许是他今日下山时生了意外,他爹娘连夜将人送去了镇上的医馆,听吴婶说……被发现时人只剩一口气,若是再晚些,恐怕就没命了。” 第011章试衣裳 “怎会这样?”此刻风声与蝉嘶交缠,令人心底骤然生寒。 兰芙双腿如被抽去力气,一股凉意爬上四肢,疾言:“在镇上哪家医馆?” “不知道,不知道。”兰瑶只知摇头。 兰芙胆战心惊,手指绞着衣摆来回踱步,白日里还好端端地人,怎会出了这种事。 祁明昀看清她眼底的焦灼,心头那丝躁动莫名复燃。 她就这般担心那人。 尽管如此,他仍出言安抚她:“阿芙莫怕,既如此说,那人应该是无事。镇上医馆众多,我们贸然寻去也不知是哪一家,况且今夜这般晚了,不若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去镇上,若是他家里人回来,也正好问问状况。” 他的一番话沉稳坚定,让兰芙漂浮不安的心依靠上一方磐石,她渐渐平静思绪,紧拧的眉心也缓缓松散。 兰瑶走后,她乖乖跟他回家。 祁明昀仿佛有无限耐心,知道她此时心不在焉,便陪她走得很慢。 兰芙的余光中,他一直挨在自己身侧,迎合着自己的脚步。宽厚的肩膀微微挡在她身前,替她抵御寒凉的秋风,让她能肆意平静心安。 自爹娘走后,无论遇到何事,她都是自己憋在心里,无数害怕与担忧倾覆在她一人身上,她不知用了多少勇气,才一一驱散它们。 她只知道,一个人很累,也很怕。 这是第一次,有人予她避风处,对她说莫怕。 她开始奢望,将来是否可以依靠他,甚至再多一点。 回到家,她仍惴惴不安,往茶壶中灌热水时差点被沸水烫到了手。 “你坐着歇息,我来罢。” 祁明昀打了热水给她净手洗脸,再去院中将四散的鸡崽抓进窝里。 “花点还没喂呢。”她话音沉闷,带着浓浓的疲倦。 “它吃什么?” “你去抱过来,早上熬的米粥还剩一些,它会吃的。” “好。”祁明昀纵有万般不想抱那只狗,却还是要顺着她的意。花点被他抱在手中,似有百般不情愿,突然警惕地扭头叫起来。他将狗放在装了米粥的瓷碗边,花点低头嗅了几下,才用舌头舔着吃起来。 男子修长高挑的身影穿梭在昏暗的烛光间,昏昏漾漾的细碎光影映入兰芙眼中,她望着望着,诸多心事缠上心头,鼻尖蓦然酸涩。 “好了,回房歇下罢。”祁明昀吹灭了厨房的烛灯。 兰芙缓缓站起身,整个人只有他胸膛那般高,身影被他牢牢包围,“表哥,你也早些歇息。” 祁明昀恍然一怔,回过神来时,她已合上了房门。 他走进房中,那声带着局促又低柔的话语如一张细密的网兜住他的神思,一瞬间,她的身影交织脑海…… 板栗、水壶、芙蓉花。 日影、红霞、耳边话。 是今日关于她的一切。 他挣脱开那些无用且繁琐的心思,目光游移到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忽然目眦欲裂,强烈的怨恨助他驱散开一闪而过的倩影。他抚摸那块墨玄司的令牌,凹凸的字迹贴上指腹,一路点起灼热焰火。 不知陈照的人可已离开了永州。 墨玄司在南齐各州县皆设有察子,安插在永州的人都是他的心腹,藏得极深,陈照不可能这么快揪出且收拢那些人,他需得亲自去杜陵县镇上一趟,想法子与那些人联络上。 他要回京,他要报仇。 而兰芙于他而言,仅仅是个尚且还能利用的普通愚妇。 是夜,夜阑风静。 兰芙一夜未眠,当窗纱透进第一缕天光时,她穿衣下床,先去了董家。可董家仍院门紧闭,一家人许是还在医馆,她便打算直接去镇上找人。 今日起太早,本欲是不想喊醒祁明昀的,可当她背起布包正要出去时,祁明昀却打开了房门。 “阿芙,我同你一起去。” 她对上那双清冽的眉眼,担忧道:“可镇上会不会还有你的仇家?” 祁明昀摇头:“我也不知,不过这么多日过去了,那些人许是早已有所松懈,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打探一番。” 此话半真半假,兰芙却是深信不疑。 “那你等等我,我去拿些东西。” 她转头进了房中,多揣上了一只荷包,催促道:“走罢表哥。” 江南永州共有七县,杜陵县并不富庶,是七县中最小的一县,二人搭上一辆牛 车,两个时辰后才到镇上,街道店肆林立,人群熙攘,倒也显得一派生息。 “包子,刚出锅的包子!” 祁明昀戴了只宽大的竹编斗笠,伸手将竹沿扯得遮住眉眼,跟着兰芙穿过人群时暗暗环视四周。 一辆送米的马车飞驶而过,路过兰芙身旁时,车轱辘转向道旁的水洼,溅了她满身的泥渍,她回头怒骂:“你不长眼啊!” 祁明昀却不曾留意她,只注意到身侧的食摊上有几人把盏侃侃而谈,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似乎有些熏熏然薄醉,“听说了吗?吴王要反!” 此话入耳,他眼皮微跳,凝神驻足。 书生对面的老者面色一凛,压低声呵斥:“听谁说的?不要命了?” “我有一同窗,他夫人的远房表兄是吴王府幕僚的小舅子,听闻吴王收拢江南五坊,暗中广纳贤士,屯兵买马——”此人话还未说话,与他同桌之人相继起身离去,活像见了瘟神般避之不及。 百姓不以为然,祁明昀倒是若有所思。吴王暗藏锋芒许多年,可谓是蛰伏已久,他若要反,绝非捕风捉影。 兰芙擦着衣裙上的泥点子,暗暗咒那卖米的米被虫蛀。兀自往前走却察觉不对劲,回头一看,见祁明昀竟还远远落在后面。 她折返回去拉他,“表哥,怎么了?” 祁明昀思绪回笼,眸中恢复平静,“无事,方才还以为看到个熟人,原是我看错了。” 兰芙神色微动,促狭地问出一句:“是坏人吗?” “不是,走罢。”他微微一笑,方才似乎只是听了桩不放在心上的笑料。 “我们去归安堂看看。”兰芙带着他穿过几间酒肆饭庄,来到了一家医馆前。 归安堂是杜陵县最大的医馆,她想着小五伤的那般重,定会来归安堂医治,可到了医馆里问了一圈,郎中竟说人不在此处。 “来是来过,那小兄弟伤得重,还好早了一步送来,性命无虞,可一条腿骨被山石砸断,往后能不能走路全看天意了。” 兰芙倒吸一口气,呆愣了好一会,迟钝地动了动手指,颤着声开口:“那、那您可知他家人将他送去了哪家医馆?” “那小兄弟的舅舅连夜赶来,雇了一辆马车,说是要将人送去源德县医治。这不,前脚刚走,姑娘若早来一步便可与人撞上。” 兰芙想起董小五是有个舅舅在源德县做生意,家中也富足殷实,听说还有下人奴仆伺候,怕是他心疼外甥,将人接去了源德县医治。 无论如何,人无事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人无事便好。”祁明昀将她纷忧的思绪拉回,声色倾注无限柔和,“阿芙,有他舅舅照料,定比在杜陵好。” 兰芙眼底酝酿着泪光,喉间都是酸意,可如今别无他法,源德县是永州最大的县,她从未去过,又谈何能找到董家舅舅。 “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她眼尾瞪时红了一圈,声音有些沉闷缥缈,“希望他早日好起来。” 走出医馆,待此起彼伏的嘲哳声传入耳中,她灰蒙蒙眼底才倒映出一丝光亮,转身问祁明昀:“你饿不饿?去吃点东西罢。” 大清早便从家中赶来,如今已是晌午,二人滴水未进。 祁明昀倒不觉得饿,但看她面色泛白,怕她撑不住,便提议去对面的面馆吃面。 一来是方便,二来是他看到面馆对面的铁匠铺外挂起一面湖蓝色莲花彩绸。这是墨玄司卫所的察子专用花纹,彩绸为蓝色则说明里面还是自己的人。 “二位请用。”小二上了两碗青菜肉丝面。 “你在瞧什么啊?”兰芙见他目光游移,嘟囔一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对面是一家熙攘热闹的成衣铺,她误以为他是在看这家店,她今日多带了些钱出来,本也打算为他买一身衣裳的。 祁明昀即刻收回视线,将那碗肉多的面移到她身前,“没看什么,就是觉得,此处竟不比上京差。” 香雾云鬟 第12节 兰芙用筷子拨了拨面条,忽然道:“那你以后能带我去上京玩吗?” “一言为定。”祁明昀随口一提,轻轻揭过她的话。 此刻,他在想要如何与铁匠铺里的暗察联络。 陈照此人阴险狡诈,他方才环顾四周,见那处据点外到处是扮成普通百姓的墨玄卫游荡,为的就是要等他自投罗网。 他望着埋头吃面的兰芙,默默沉思。 吃完面,二人离开面馆,兰芙却没有要直接回家之意,拉着他去了对面那家成衣铺。 “你要买衣裳?”他问。 “我买衣裳做什么,你去挑挑,给你买一身。”兰芙推着他进去。 她是见他身上那件衣裳虽面料极好,但衣摆处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再穿几次已是不能穿了,正好今日上街,便想着替他买一身新衣裳,也为答谢他替家里干了许多重活。 店家是一位妇人,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得了兰芙的应允,拿着纸尺量了祁明昀的身形。 “这批衣裳都适合公子的身形,公子且挑挑。” 祁明昀觉得生烦,随意挑了一件月白色竹纹软缎衫,“这件罢。” 兰芙看了一眼,这身清简朴素,却又不失矜贵儒雅,与他身形倒甚为匹配,她似乎都能想到他穿这身衣裳的样子了。 “不错,真好看,那就买这件罢。” “二位真是好眼光。”妇人见多识广,见这二位的举止便猜是娘子管家,殷勤笑道,“娘子,你夫君生得俊俏,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祁明昀倒是不觉难为情,只掀眸望着兰芙。 兰芙局促地低下头,连脖子都密密麻麻爬上温热。孤男寡女来试衣裳,他们这样倒真不像表兄妹,活像一对夫妻,也难怪要叫旁人误会。 她羞不择言,接过衣物付了钱,匆匆离开。 第012章稻花香 兰芙还是想识字,却不知要买些什么书。 买书的店肆文墨字画琳琅满目,她左挑右捡,拿起一本异常厚重的书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觉得应当对自己识字大有裨益。 她将书封露出来给祁明昀看,递了个眼神问他是否合适。 祁明昀微微一扫,果断摇头,不妥。 兰芙沮丧放回,又拿起一本略薄些的书翻看,这里头竟还画有图册,一只巨鸟腾空而起伏在绮丽云间,两颗眼睛像是点了金漆的宝珠,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图里钻出来似的。 她不认得那些字,只觉得这些图册颇有意思,又拿起书跑到祁明昀身前。 祁明昀再次摇头,仍是不妥。 兰芙微微瞥嘴,意兴阑珊,又踮起脚去拿了几本与其他书封格格不入的书揽到怀中。 这次还未等她捧着书走过来,祁明昀已然看清了书封上几个大字《千镜符箓录》《太行道》 他夺过她手中的书,放回最上层的书架,叹道:“这些于你无用,放回去罢。” 而后随手拿起一本《三字经》与《诗三百》,“你若是想识字,这两本足够了,走罢。” 兰芙嘟囔一声,只得点头,买下了这两本书。 出了店肆,午后的日光照的人身上惬意舒适,行人商贩往来吆喝,偶有大户人家的宝马香车疾驰而过。 兰芙对那本图册华丽的书念念不忘,问他:“表哥,方才那本画了鸟的书讲的是什么啊,是花鸟鱼虫,神仙故事吗?” 祁明昀淡淡抬眸,不知起了何种心思想哄骗她,“讲的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其中不乏冤魂索命,厉鬼害人的故事。” “咦!不敢看了。”兰芙胆子小,不禁脊背发凉,所幸方才没买那本书,否则今晚想到如何睡得着。 一连几日过去了,董家人也不见回来,只听与董夫人交好的吴婶道小五这孩子身体强健,腿算是保住了,只是往后走路怕是不及从前那般自如了。 伤筋动骨需得养上好些日子,董夫人那个在源德县做生意的哥哥替夫妇二人在当地找了个差事,一来为了方便照顾养伤的儿子,二来也免去了两地来回奔波。 兰芙听到此消息,悬了几日的心总归是安稳了下来,可她百思不得其解,小五那日为何急着独自下山,若非如此,许是能避开这桩祸事的。 问祁明昀时,他也道不知。 她转念一想,表哥虽然在家中温和近人, 却不大爱与旁人交谈,他与小五不过一面之缘,若当日他确有急事,以表哥的性子也不大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不过事情既已发生,万幸如今一切都好。 枣台村家家户户都是庄户人家,每年逢当下时节,田中稻穗成熟,金黄的麦浪一波接着一波摇曳,便该下田收稻子了。 兰芙家有一小块田,还是她爹三月初中的稻子,如今麦穗已被饱满硕果压弯了腰,足以与人小腿处齐高。 她以往从未收过稻子,爹在世时将重活累活一人全揽,她与阿娘便只顾在家中做饭缝衣,如今看着这满田熟透了的稻穗不免忧叹发愁。 “表哥,你会割稻子吗?”这日吃饭时,她忽问祁明昀,将最后的希望倾注到他身上。 祁明昀捏着筷子的指尖一颤,他持过刀握过剑,却独独不曾碰过田间地头的庄稼。 “不会。” 兰芙失落低头,一块地的稻子割回来可是比不小的收成,送到镇上去碾了米卖,她掰着手指头算着,能大赚一笔!岂能白白失了眼前富贵,她扒完最后一口饭,去院子里翻出两把锃亮的镰刀,又找出几个沾满灰的大麻袋。 “不会倒也不妨事,好多人都去割稻,我们去学学,我们家还有一块地,给了兰诚哥哥他们家种,等他们家割完自家的稻子,说不定会来帮我们。” 祁明昀错愕地望着她将菜碗尽数撤走,只得放下筷子随着她去。 他不知,她为何就这般能折腾。 田地离家不远,是一片坐落在青山下的宽阔梯田,堆错层峦叠起,排排金黄的稻花摇曳,这个时辰,已然有好些人卷起裤腿弯腰埋头割着稻子。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此处,青山便是最轻而易举能看到的风景。 兰芙的身影如花丛中被惊飞的彩蝶,酣然肆意与碧空相接。她身后跟着的年轻男子面容俊俏,一路沉默无言。 来到自家这块田地,有位灰衣男子正埋头割了一大片稻子。兰芙认出此人,顿时勃然色变,站在田埂上大喊:“喂,兰奇,你眼睛瞎了不成?这是我家的田!” 兰奇便是兰薇的亲哥哥,此人品行恶劣又恬不知耻,见兰芙家的田地里稻谷肥沃,便割了她家几把稻子。 还伸长脖子洋洋得意道:“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写你家名字了?” “厚颜无耻的混蛋!”兰芙气红了脸,下了田抓起一把湿泥往他身上砸去。 兰奇被砸了满面泥土,伸出手抹了把脸,看了眼她身后还未跟上来的男人,揶揄嘲弄,“你真是长本事了啊兰芙,仗着如今有男人替你撑腰能耐大了,什么表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二人无媒苟合,男盗女娼,早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还敢欺负我妹妹!” 兰芙眼中如扎进刀子,下颌撑得酸胀无比,抓起一旁不知谁遗落的棍子就要去打他。兰奇毕竟是个男人,力气到底比女子大,一手紧抓住棍子,欲将她往泥潭里推,那泥潭深不见底,掉下去等闲凶多吉少。 兰芙瞬然抵上一方温热的胸膛,被这股沉稳的之力一挡,才顿住脚跟的踉跄。 祁明昀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回田埂上,如鹰隼般眸子彻底沉下,冷冽逼人。 兰奇不由得一愣,想张口再说什么,脖颈却被一道力紧紧掐住,喉咙仿佛便要被这千钧之力掐断,他摆臂挣扎,却无济于事。不消片刻,嘴唇渐渐乌紫,眼珠布满深红的血丝,口中呼不上气,双眼开始翻白。 祁明昀并未打算放手,他已经太久没杀人了,手掌发力,心底名为暴戾的困兽旧未嗜血,早已叫嚣着蠢蠢欲动。 一丝柔软的触感突然攀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急促且低颤的话语传入他耳畔,“表哥,别,快放手!” 兰芙用尽全力竟都不能使他的手腕动摇一分,像软玉撞上铁石,毫无抵挡之力。 她虽厌恶兰奇,可也听出他呼声微弱,喉中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似乎快不行了。她吓得手脚冰凉,使劲拍打着祁明昀的臂膀,“表哥,表哥,快住手,他快不行了。” 女子慌张的惊喊拉回了祁明昀被无尽快感支配着的心神,他睨了眼手中这只挣扎的獐鼠,指节松了几分。 并非是动了恻隐之心,而是若掐死了他,只怕兰芙脱不清干系,她若有麻烦,自己又岂能有安身之所。 思及,全然松开手,踹向他腹部,又抓起他的衣领,将人往结实的田地上按。 兰奇猛呼一口气,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脸上火辣辣得疼,显然是被沙砾擦破了皮,只顾语无伦次地求饶:“表哥,表哥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他见祁明昀不语,便眼巴巴望向兰芙,“好妹妹,你快叫表哥放开我,我这就把从你家割的稻穗还给你。” 兰芙这回可真是狠狠地出了口气,兰奇这人虽讨厌,干起活来倒是利索,若是再晚来一步,这片稻谷怕是要被他割光。 她盯了他片刻,冲祁明昀商量般眨眨眼,嘴角一扯,“好说,你将我家这些稻子都割了,然后捆了送到我家去,不然有你好看!” 兰奇哪敢说一个不字,祁明昀甫一放开他,他便拿起镰刀哼哧哼哧下了田地。 路过的邻里一瞧,觉得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侃道:“呦,奇哥儿,你是长大了,能来帮芙娘干活?” 兰芙扬声:“是呢,哥哥真好,说怜我力气小,一大早便来帮我割稻子。” 兰奇敢怒不敢言,印堂都气黑了。 有兰奇帮忙干活,倒不用她与祁明昀下地了。 风吹稻穗,山头一片金光粼粼,几只花狗在田地间肆意穿梭奔跑。她嘴里叼着根狗尾草,捧着书惬意地坐在田埂上翻读,虽看不懂,却极为认真,见一团晦涩难辨的墨迹,细眉便拧成一团。 看到一个熟悉的字时,忽然绽开笑颜,轻捱过身旁的祁明昀,“表哥,这个字可是念“明”?” 祁明昀朝她靠近时,颈窝传来细密的麻痒。她今日编了一只侧麻花辫,蜷曲的发丝有意无意蹭过他颈间,带起他心底不知从何而起的燥热。 少女的面颊粉白细腻,明澈的双眼宛如新月。 他的眸子暗了暗,“是。” “是你的名字里的明吗?” “嗯。” 兰芙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写着什么,她写的极慢,笔迹生疏笨拙,甚至写错了好几笔,但依稀可辨认,是个歪斜滑稽的明字。 “你的名字真好听。”她以树枝轻点着那个字,似是要展示给他看。 当生涩的字迹映入眼帘时,祁明昀恍了神。 他本无名,也无姓。 这个字,乃至他的名字,都是墨玄司的人随意替他拟的。 时至今日,他对这个名字彻底厌恶。 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个字,却被她一笔一划铺陈在眼前。 他本以为世间万人,不过皆是贪利虚伪二字。唯有她,青山的背后竟有这样的女子。 他为何会对一个愚昧怯懦的女子恍然入神。 香雾云鬟 第13节 身上这毒会逐步摄人心神,自己可是中毒太久,才生出了这等荒唐怪诞的想法,还是得趁早解了此毒。为今之计,须尽快与他的人取得联系,吴王暗中筹谋反事,若助他一臂之力,未尝不是个契机。 “这些稻穗明日可以送去镇上碾出来。”清风哗啦啦地吹过纸张,兰芙慢悠悠道。 “阿芙。”他刻意将声音镀上一如既往的醇厚。 兰芙笑语晏晏:“怎么啦?” 他眉眼温良,和煦如风,“明日去镇上,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第013章一个忙 第二日天阴了下来,不出两日怕是有雨,兰芙怕稻米潮了卖不出好价钱,赶早便起了身,二人搭了辆去镇上的驴车,打算把那两袋稻穗送去米行卖了。 要说这兰奇虽嘴臭心坏,干起活来可真是利索干脆,一大片稻子不出一日便割完了不说,还替她整整齐齐密匝匝捆好装进麻袋,袋口封地严严实实的。 生怕祁明昀要再打他,不敢懈怠分毫,铆足劲了干。 祁明昀不便三番两次露面,可兰芙不会算数识字,怕过账时受人蒙骗,还是把他带上了。左右他们不去街上闲逛,卖了稻米再替他送了信便赶回来。 杨氏米店可谓是生意兴隆,用牛车驮着稻谷来卖的庄户人家已然将长队排 到了街上。 兰芙与祁明昀一人拎了一袋稻谷排在了人群最后,兰芙身形娇小,被一个个高大的男人遮挡得连头都看不见,费力地扯着麻袋缓缓往前挪移,憋得脸颊通红。 “表哥,快看看,还有多久到我们呀?” “还有许多人,檐下有阴凉处,可要坐过去歇歇?此处有我照看。” 兰芙伸出手:“你把东西给我罢,你先替你送过去,等我回来约莫也快排到我们了。” 表哥说那日他们去的成衣铺隔壁有家铁匠铺,里面的老板曾受过他家的恩惠。如今他落难于此,若是书信一封请此人援助,他定会伸手搭救。 可铁匠铺外有他的仇家在游荡,他不便前去,只能委托她帮忙把信送进去。 她自然是二话不说答应了。 祁明昀拉过她到了一处无人的屋檐下,将连夜写好的信连同那块墨玄司的令牌交到她手中,问她:“还记得怎么说吗?” 兰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晚他教她说的暗语,点点头道:“记得。” 可当指尖碰到那块沉甸甸的金块时,心底又忽升落寞。 若今日这封信送到,对方明日就带人来接表哥回京了呢。 与他相识虽不过短短数十日,但却是自从爹娘走后过得最欢畅的日子。他才貌双全,斯文端方,教自己认字算术,对自己百依百顺,她似乎早已习惯了有他在自己身旁。 若他走了,她又要回归往日孤寂,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 原本替他高兴的心从云间坠落,她抿着唇,细长的睫羽眨动,声色恹恹:“表哥,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我也不知,须得看人家可还承这份恩情。” “那你若来日回京,会忘了我吗?” 祁明昀见她这幅蔫靡之样,生怕她会坏了他的事,轻柔地替她捻去头顶一片枯叶,笑道:“怎么会呢,阿芙是我的恩人,无论来日我落魄亦是富贵,都不会忘了你,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去上京。” 这般旖旎的举止惹得兰芙心尖蓦然跳动,她抓紧手中的信物,嘴角渐渐生出两个旋涡:“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祁明昀望着那道青色身影没入人群,终安下心来,眼底的柔意荡然无存。 半个时辰后,兰芙两手空空地回来,看来是已将东西送到。 祁明昀去迎她时,见她额角冒出细汗,脸色有些发白。 观她神色有异,他怕出了什么岔子,急促问道:“阿芙,你可有将东西送到?” 兰芙双拳紧握,似乎是被何事吓到了,仍心有余悸,呆滞道:“送到了。” 祁明昀松了一口气,他了解兰芙,她既答应了他,便不会食言。此刻才注意到她发颤的双手,随意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兰芙声音极细,期期艾艾道:“铁匠铺里的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我一进去他们就拿着刀将我围起来。后来我对出暗号拿出信物,他们用刀抵在我脖子上问我你在何处,我说你很安全,托我来送信,他们看完信才放我走了。” 她轻飘飘看了祁明昀一眼,话音带着细微的幽怨:“表哥,那些是什么人啊,当真是你信得过的人吗?我怎么看着……” 看着不像好人,吓得她衣襟都湿了一层。 祁明昀牵过她的手安抚,那双手冰凉刺骨,掌心带着湿濡。 墨玄司的人冷酷无情,等闲不会对一个弱女子怜悯,所幸他在信上留了一句莫要伤她,否则她怕是有去无回。 可尽管如此,她许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他边安慰她边找借口掩盖:“都怪我,忘了同你说了,那老板并非恶人,只是这几年也得罪了人,豢养了些训练有素的下人防着仇家来寻仇,他们是怕有人冒名顶替我的字迹,才如此警惕防备,莫怕。” 直到温暖的日光打在身上,耳畔洒过他细密的话语,兰芙僵麻的手脚才渐渐恢复知觉,“喔,原来如此。” 祁明昀微哂。 若是她知道与她朝夕相处之人就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鬼,她会怕到哪种地步? 二人说话之际,不知不觉已站到了前方,后面的男人显然把他们当成两口子,催促他们: “娘子,到你们家了。” “诶!”兰芙回过神,来不及羞赧,与祁明昀一道将麻袋抬到秤上。 来收粮的是赵家大老爷赵东,一双眼睛贪婪地往兰芙身上瞟。 兰芙不曾发觉,兀自叫来祁明昀对账,祁明昀只略扫几眼便知账目无误,伙计毛笔一勾,付给兰芙相应的银子,收了她家的稻谷。 二人走出米店时,撞上正抬着稻谷进来的兰木凡与兰奇,兰奇被门口的深槛绊了一跤,脚下一崴,将手中的袋子甩了出去。 任银朱带着兰薇在一旁悠闲摇着扇子,见状,拿扇柄一指:“你爷俩当真是一般没用,两个大男人,抬袋稻谷都抬不动!” 父子二人有气无处撒,悻悻捡起麻袋重新封口。 兰芙与他们擦身而过,清清淡淡喊了声:“三伯。” 兰木凡低应了声,问她是否也来卖稻谷,兰芙简单回了几句,便带着祁明昀走了。 兰奇狠狠盯着她的背影,却被兰木凡瞪了一眼。 任银朱知道自家儿子昨日被祁明昀打了顿狠的,不必说,定是兰芙那个死丫头指使的。可爹娘护着这两个小杂种,她眼下找不到机会整死他们。 虽一言不发,手中的扇柄却被捏地弯曲。 进了店里,兰木凡与兰奇驮着麻袋上秤,任银朱则摇着扇子踱到米仓前,趁人不备抓了几把白花花的大米塞入囊中。 赵东看破不说破,他认得兰家这一大家子,挥手招任银朱过来:“兰三他媳妇。” 任银朱抖了个激灵,立马殷勤卖笑:“呦,赵老爷!” 赵东指了指兰芙离去的方向:“方才那小娘子,可是兰四的女儿?” 第014章困山洞 任银朱眼珠子一转,立马将赵东的心思摸得一干二净。 赵家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家底殷实富贵,可赵东此人尤为好色,看他这样子,莫不是看上了兰芙那丫头? 当真是老牛想吃嫩草! 可此人虽心思龌龊,但若能顺了他的意,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处。 “正是我那可怜的侄女!”她面露哀色,“爹娘死了,孤苦伶仃的,就盼着有个人能依靠。” 赵东眯了眯眼,塞了半颗碎银到她手中。 早上载兰芙他们来镇上的李二爷要去女儿家吃外孙的满月酒,兰芙便与祁明昀搭了一辆送菜的车回去,驾车的是隔壁莲花村的刘叔,与兰芙她爹是好友,是以主动提出送他们半程。 莲花村与枣台村还隔了几里山路,兰芙与祁明昀在半道下车,硬是塞给刘叔二十文钱。 午后天上乌云翻涌,日影渐暗,怕是要下雨。 兰芙早上晒了衣物和被褥,怕兜上这场雨,便挑了条山间近路赶回家。这条山路虽是近道,却远不及大路开阔平坦,周围群山环绕,蚊虫飞舞,唯有一条被草木掩映的羊肠小道,她平日里是不敢独自走这条路的,如今是因为有祁明昀在身旁才放心。 她双手掂着沉甸甸的荷包,嘴角咧上了天,边走边回头:“我有好多钱了,等下次去镇上,我要买几身漂亮的衣裳和胭脂妆粉,再买只烧鸡来吃……” 祁明昀淡淡听着,她那张嘴似乎合不拢,聒噪至极。 “表哥,你喝酒吗?下回我去酒肆打壶酒——” 兰芙话还未说话,胳膊便被往后一拽。 “小心。” 杂草丛生的小道上赫然盘桓着一条圆头青蛇,通身光滑艳丽,显然是有剧毒,正露出森然尖牙吐着鲜红的信子, “啊!”兰芙定睛望去,吓得尖叫一声直往祁明昀身后躲。 祁明昀捡起一块尖石飞出,锋利的石块化为利刃,将蛇头齐齐削下,蛇身扭动几下便一动不动,流下几滴黑红的血,他怕兰芙不敢过去,又寻了根树枝挑起蛇身扔进远处的树丛里。 “走罢,看路。” “你、你先?”兰芙缓缓探出头,仍心有余悸,脚底同黏在地上一般挪不开步子,只敢让祁明昀开道。 祁明昀感受到一方柔软触上他的腰身,回头望,正与她局促不安的潋眸狠一对视。 她是真的怕,掌心在有 意无意地推搡他,他不走,她也不肯迈出一步。 “跟着我。”祁明昀语气不咸不淡,阔步为她开路。 兰芙像只蔫了的猫般垂着脑袋紧紧挨在他身后,再也不敢左顾右盼,全神贯注地低头看路,眼底掠过他飞浮飘扬的淡白衣角。 才走了没多久,浓墨般的乌云纷至沓来,遮盖了天幕中最后一束金光,隐隐雷声如擂沉鼓,这场雨酝酿已久,怕是来势不小。 此处正逢山头,往后荒郊野岭不见人家屋舍,往前还有十里山路。。 “糟了!” 焦急之时,第一丝雨点子打在兰芙额头,紧接着便是剪不断的雨帘白幕,如白珠碎石飞溅。 二人的衣裳没一会儿便湿透,发丝淌下淋漓雨水。 兰芙的声音被雨意淹没了几分:“下了这座山,山脚有一处山洞,从前我同我爹去过那里歇脚,表哥,我们快些走,好去里头避避雨!” 二人顶着湿重的衣物艰难翻过山头,折了几枝岔到路上的树枝,终于来到两块巨石树立的山洞前。 香雾云鬟 第14节 山洞被巨石遮挡得只剩约能并排进两人的小口,几方山石隔档了连天雨势。洞里阴暗潮湿,水珠顺着嶙峋怪异的钟乳石滴答落在石块上,外面风雨大作,里面却幽静得可闻回音。 二人衣衫尽湿,皆扶着石壁微微喘息。 两道急促温热的气息交缠融合,渐渐不分彼此。 兰芙下山时跌了一跤,当时不觉得疼,眼下后知后觉,她试着轻轻扭动脚踝,锐利的刺痛像是尖石钻进血肉。 “嘶——”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怎么了?”黑暗中,祁明昀暗沉的眸子闪着异光。 兰芙疼的额角冒汗,倒吸一口凉气,“许是扭到了脚。” “先坐下,我看看。” 祁明昀扶她坐在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块上,抬起那条扭伤的腿,一双本就松动的粉色绣鞋从足尖滑落。 兰芙往后缩了缩,脸上密密麻麻燃起燥热,虽是穿了罗袜,却还是有些不自在。 怎么能、怎么能让他看…… 祁明昀已为她褪下罗袜,露出白皙的脚踝,先是冰冷的指节触到温热的肌肤,再用宽厚的掌心包裹脚踝开始轻轻揉动。 兰芙有些抗拒地想抽回右腿,足尖却不防蹬上他的胸膛。 二人对视,她羞得眸中都要漾出水来,越发挣扎扭动右腿,随即便被一双大手稳稳按住双膝,“别动,扭到筋骨了,不揉开会肿。” 沉稳有力的嗓音紧贴在她耳畔,逼仄的山洞中荡出醇厚低哑回音,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浪潮,裹挟扣动她的心弦,她脸上红霞浮染,不禁心驰神迷。 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蹲在她裙下,为她细细揉开脚踝处的瘀血,渐渐地,温热之感包围脚踝,压下去不少刺痛。 她舒展眉心,静静注视着他俊逸的侧颜,四周静地仿佛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好些了吗?” 她眸子仍湿漉潋滟,点头道:“好些了,你先坐下歇会罢。把外衣脱下来晾晾,都湿了。” 祁明昀继续低头为她揉了一阵,等那处青红消褪散开,才摸到潮湿罗袜的边缘,要替她穿上。 兰芙一惊,忙按住他的手,慌言:“我、我自己来。” 祁明昀忽然对上她的眸子,好整以暇反问一句:“你自己能动?” 兰芙听出了他话中带着的戏谑,匆忙偏过头,试着自己抬了抬脚,可那才压下的刺痛感又不听话地乱窜。 自己穿不了,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由着祁明昀替她穿上鞋袜。 祁明昀安顿好了她,起身褪下了自己的外裳,顺着石洞缝隙朝外望了一眼,外面还是疾风骤雨,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他把两件衣裳铺在洞口的过风处,欲坐在她身旁歇息片刻。 坐下的一瞬间,心口锥痛翻涌,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他暗道不好。 这毒,居然这时候发作起来。 这东西发作极快,痛麻之感顺着心脉蔓延至全身,似要将五脏六腑都扯碎。他失力半倒在石块上,一双黑眸黯淡下去,捂着胸口剧烈喘息起来。 方才还好端端地人突然嘴唇苍白如纸,神情痛苦狰狞,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兰芙面色大变,按着他的双肩使劲晃他,声音都哑得变了调:“表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第015章毒发时 祁明昀忍得青筋暴起,两片薄唇嵌上深深牙印,渗出的腥味弥漫口腔。 “别怕,没、没事。” 话语沙哑到能将人的耳膜扎出洞来。 兰芙的两片眼睫早已挂满涟涟泪水,一股寒意直蹿上背脊,濡湿的发丝紧贴面颊,也不顾外面连天大雨,忍着脚踝的刺痛,一手拽起他的臂膀搭在肩头,一手试图搀着他的身子。 “表哥,我带你去医馆。” 往复几次试探,她根本拽不动。 “我没事,阿芙……” 祁明昀胸膛起伏,呼吸浅薄虚弱,一双涣散的黑瞳死死地盯着她惊慌失措的容颜,如同一只濒死的野兽锁定住幼弱的猎物,亟待将猎物拆吃入腹,填补疼痛带来的难耐空虚。 “来,过来。” 兰芙的手绵弱无力,细嫩的皮肉因过度用力绷得比羊脂玉还白,哪怕身旁的困兽陷入最狼狈之时,依旧能将她牢牢围困。 祁明昀贴上她微凉平滑的手腕,一把拽入自己怀中。 她身上的馥郁清香源源不断地化为慰藉,瞬间压灭他心底那团毁天灭地的火。他的呼吸平缓了一些,唇缝不再泄出低吟,眯着眼延续脑海中的清明。 兰芙不防跌入他怀中,顿时心如擂鼓,只觉一簇烈火先是哄诱逼近她,而后禁锢炙烤她。她不知往何处躲,只能任由火焰攀升围堵,颊上绽出极为靡艳的绯色,嗓音滞糯:“你干嘛,你可、你可好些了?” 二人挨得极近,若从远处看,俨然是一对衣衫不整且发丝淋漓的孤男寡女相拥纠缠。 男子紧揽住女子纤细的腰肢,女子面色红晕羞赧,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抵着他宽厚的胸膛,半推半就,欲就还迎。 祁明昀暗芒涌动的眸子滑过她的脸,伸手按住她乱扭的身躯,“阿芙,你再靠近我一点,我就好些了。” 兰芙心底窘迫与赧然顿生,这是什么歪理? 他方才突然那副样子,怎么一转眼又这般气定神闲。 她瞪圆眸子,肆意拍打他的肩头,尾音带着惊吓过后的哑涩,怒嗔他:“你可是存心捉弄我?” 祁明昀自是希望能与她多贴近片刻,将仍是呼之欲出的痛感彻底压下去,可她以为自己此番被刻意戏弄,反抗着执意要从他身上下来。 二人本就湿透的衣襟肆意摩擦,使得肌肤深层相贴,皮肉紧粘。 他心头那股火消了不少,身上却燃起了一股火,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她的眉眼上。 那双哭过的杏眸眼尾泛红,细长的睫毛之上沾着亮泽闪动的水光,再往下,圆润的鼻尖红润灵巧,唇瓣饱满生艳,带着湿润旖旎的水色。 就跟只猫儿似的。 兰芙虽对他情窦初开,可又怎能接受这般无名无实的孟浪之举,况且他未曾表露心迹,她又怎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若是今朝一时兴起,明朝就翻脸不认人…… 面颊酡红未散,却又添新绯,话音细声闷嗔:“原还道你是正人君子,没曾想你这般孟浪,存了心思要来捉弄我,你对我又是何意?若是无意,便别来招惹。” 语罢,竟不容抗拒地要从他身上下来。 祁明昀似是明白了她此话之意,原来她只需要一个缥缈的心意,便能百依百顺。他捏着她的下颌,震慑住那双慌乱的眸子,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可与想好的一触即离不同,碰到她唇的瞬时,彷如有千百双细丝勾缠住他,向来只有毒发时才混乱的心神如今骤然分崩离析。 他好像控制不住,手掌锁住她的腰身,企图攫取索求更多。 兰芙脑中轰鸣乍起,一晌呆滞,耳垂深红欲滴血,全身都烧起滚烫的艳云。她推不开他,越推反而越紧,牙关中呛出的嘤咛被汹涌之力堵回去。 一声鸟鸣,乌云散去,洞外蓦然雨停。 祁明昀已全然压制了毒,此番身心舒畅,神奇气爽。 他风轻云淡地捡起两人湿透的外裳,“阿芙 ,雨停了,我们回家。” 兰芙紧抿着肿胀的唇瓣,视线随足尖晃动,旖旎思绪飘到九霄云外,最终又荡回心间,垂着脸应了声:“走不了路。” 祁明昀早已在她身前稳稳蹲下,“上来。” 她还处在那奇妙的绵延之感中未完全抽身,全身轻飘无力,却神使鬼差地再次勾住他的脖子,跃上了他的背脊。 这一路上,二人沉默无言,谁也没有提方才的事。 一场雨后,幽谷空旷清新,凉风习习,空濛云雾笼罩青山,一男一女顺着小道向前。 到家后,外面晒着的被褥果然湿透。进了屋,祁明昀将兰芙稳稳放在凳子上。 “家里有药吗?” 兰芙扯弄还红胀的唇,点点头,“有的。” “在哪?” “在我房中,床头的柜子上。”她暂时下不了地,见祁明昀进了她的闺房,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山洞里的情形,面颊再次攀上点点麻热。 片刻后,祁明昀拿着药膏出来,再次脱下她的鞋袜为她上药。 她试探地伸出右腿,冰凉的药膏涂在脚踝上,在他掌心的揉按下开始升起暖洋洋的热意,便不觉得那么疼了。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出神之际,祁明昀已盖上了药瓶缓缓起身,“去换衣裳,我去烧热水。” 她呆愣微滞,仍无动于衷。 祁明昀似是在她身上摸索到一丝意味,故意让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耳畔:“自己不行?” 兰芙这下全然回神,怒嗔:“当然行!” 她扭捏地换好衣裳出来时,外面的湿被褥已被他收了进来。厨房点上烛光,几缕烟火气飘散而出。 她扶着墙壁艰难挪动步子,见灶上在烧热水,祁明昀学着她的样子淘了把米下锅。 “阿芙,吃莴笋如何?” 莴笋是前日菜园子里摘的,不吃怕是要放坏了。 “可以。”兰芙腹中异常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可不可以再蒸一碗鸡蛋羹给我吃。” 祁明昀答应她,让她坐在竹凳上,莫要到处乱走,再将昨日教她认的字圈出来再让她读一遍。 兰芙翻开书,昨日还滚瓜烂熟的字今日似乎变了个样子,样貌有些陌生。 她试探道:“申?” “错了。” “田?”再次偷偷扫了一眼他的反应。 “不对。” 她懊恼合上书,有些烦闷,这几个字为何长得这般像。 祁明昀无奈提点她:“由。” 兰芙经他一提,豁然开朗,笑容大绽:“想起来了,是自由的由!” 香雾云鬟 第15节 饭菜上桌,她今日饿极了,无力气同往常一样与他东拉西扯说闲话,盛了一大碗饭兀自埋头吃起来。 她半湿的青丝散开,垂落双肩,比起往日的清秀明丽,多了分女子的娇媚灵韵。祁明昀目光移到她微肿的唇瓣上,想起那柔软之感,呼吸霍然凌乱了几分。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里秋寒沁起,窗外灌进瑟瑟凉风。 兰芙一贯身子娇,因今日淋了雨,吹了风,吃完饭浑身便烫了起来,头越发昏昏沉沉。 万幸之前总是风寒发热,因此家中别的东西不多,药倒是备得多。祁明昀顺着她的指引拿了一副祛寒散热的药草,放进药炉熬煮。 兰芙头疼欲裂,身上提不起来劲,想去床上卧着,可偏偏祸不单行,被褥湿得能拧出水来。那两床褥子棉絮厚重,就算拿到薰笼封着一时半会也干不了。 她扶着墙壁,浑身的绵软袭来,差点倾倒而下。 祁明昀眼疾手快打横抱起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睡我房中。” 兰芙虽含羞带怯,却无力抗拒,乌黑的圆眸蒙上一层湿漉,盯着他问:“那你今晚睡哪?” 总不可能两个人…… 她揪住他的衣襟,仿佛在失重云端找到了一方支点,有意无意地蹬腿,“放我下来。” “动什么?”祁明昀扣紧那双不安地双腿,等她晃累了才道,“我睡地铺。” 兰芙意识模糊,但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放到柔软的床铺上,胸腹盖上干燥的被褥,属于他身上的气息围裹住她,让人安宁舒适。 “先别睡,药快好了。” 她沉重的眼皮又艰难撑起,爬起身坐在床头。 少顷,祁明昀端了一碗褐黄的药汤进来,涩苦难闻的药味瞬间钻入鼻中,他倒是很有耐心将勺中的药汁吹凉才送到她嘴边。 兰芙躲过靠近嘴边的汤勺,摇头道:“这个药太苦了,我房中有一罐蜜饯,可以帮我拿几个来吗?” 她以往喝药都要配着蜜饯才能皱着眉喝下去。 麻烦。 祁明昀眼皮微跳,又迅速将不满之意压得一干二净,“好,我去拿。” 他抓了一把裹满糖霜的杏干,融化的糖霜沾在他手上,满是黏腻。回来后,见她拨开汤勺,端着药碗一饮而尽,眉毛拧成一团。 他送了颗蜜饯到她嘴边。 兰芙迫不及待要化解口中的苦涩,张口就把那颗杏干含进嘴里。动作太急,沾着温热药液的唇碰到他的指尖,越在意,嘴唇便越发麻痒。 二人视线相交,她即刻垂眸放下碗,偏过身盖上被子缩身一团。 她还睡不着,竖着耳朵聆听他的动静,他好像端着碗出去了,回来时身上带进来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房门被合上,只剩一只昏暗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高大的身影放大映在一面墙上,她脸朝里恰好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窸窸窣窣之声传入耳中,猜他是脱下了外裳,准备歇息。 她连掌心都是热的,方才吃了药,后背起了一层湿汗,盖着被子热得慌,却一动也不敢动,竭力装出一副已然睡着的模样。 “阿芙。”祁明昀知道她没睡,他方才关门时,察觉到她缩了一下身子,“可还有多的被褥?” 兰芙不得不答他,“有,就在窗边的柜子里。” 她犹豫片刻,补充道:“可那床很薄,夜里怕是会冷。” “那该如何是好?” 是啊,那该怎么办?她瞬间后悔说了那句话,总不能他们两个人盖一床被子…… 她不知如何答他,手指开始绞缠被角,不如装睡罢? 合了片刻眼,听到他打开柜子,接着有布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似乎是在铺床。半晌后,四周陡然骤暗下来,应是他吹灭蜡烛欲就寝了,她也渐渐放缓心神,不再去胡思乱想,打算入睡。 登时,床榻微沉,一道重力压在她身上,她震然惊醒,浑身颤栗,惊呼:“你做什么?” “我以为你睡下了。”男子温热清冽的话语洒在她耳畔,“我有件衣裳放在床上,被褥单薄,想拿出来盖着御寒,你既醒着,能否替我拿出来?” 第016章送君去 被他那一惊,兰芙前半夜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咪着。 窗外天光大亮,她睁开眼,浑身不再绵软无力,头也不疼了。穿鞋下榻时,望见地上的床铺已被卷起收整好,屋里整洁无尘。 她打开房门,发觉祁明昀与兰诚坐在一处,桌上搁着杯散了热气的茶水,人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 两人被开门声惊动,齐齐转身看向她。 祁明昀先笑道:“阿芙,锅里有玉米。你那床被褥已经干了,今晚不必再睡我房中了。” 兰芙耳根蓦然起火,她本就窘迫兰诚看到她从祁明昀房中出来,又转念一想,兰诚许是不知祁明昀睡在此间,她面上自然不必太怯惧。 谁知祁明昀偏偏说了这句话,怎能不引人浮想联翩,果不其然,兰诚神色惊讶地看向她与祁明昀。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轻声嗯了一去,溜去了厨房。 兰诚走后,祁明昀去厨房寻她,见她坐在后院的水缸旁和花点玩,山后种着一排竹子,阳光穿透斑驳青翠的竹影,玉石般明亮的光点洒在她侧脸。 “玉米吃了吗?” 兰芙睨了他一眼,赶了花点自己去玩,敛去浅笑的神情,脆生生道:“你为何要当着他的面说那些?” 祁明昀慢悠悠折起袖口,将水缸中的竹叶用瓢舀去,“不知我说错了哪句话,惹得阿芙要恼我。” 这人分明就是顽劣孟浪,巧舌如簧。 兰芙料他在明知故问,“你往后若再这样……” “就如何?你要赶我走吗?”祁明昀忽然看向她。 相处这些日子,他早已将她的心性摸透 得一干二净,一个孤苦伶仃,不谙世事的农女,掌控她绰绰有余。 兰芙伸长脖子,得意道:“不给你饭吃!” 祁明昀笑了:“阿芙这话可不讲理,你我二人清清白白,问心无愧,旁人怎么想,我又岂能左右得了?” 他强词夺理,兰芙说不过他,自从昨日从山洞回来,任何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总带着些旖旎之味。可二人谁也不曾挑破这层顽强却又薄如轻纱的窗户纸,言行一如往常,却又处处透露着缱绻亲昵。 许是因为他的承诺,兰芙心安理得地越陷越深,以为与他有很多个来日方长。她正了正神色,提及正事:“方才兰诚哥哥来找你说什么?” “我不懂他的手势,他便写了与我看。”祁明昀道,“说是镇上有许多家药铺开始收购药草,莲花村的白石山药草遍及,白术草两百文一斤,他问我可要与他去采些药草换钱?” “去!”兰芙听到两百文这个数目,雀跃起身,“何时出发?” “诚表哥知道你定会嚷着去,与我说白石山地势陡峭,怪石嶙峋,你一个女子连山都上不去,况且此去当日回不来,最少也得一两日。” 兰芙不免落寞,思忖少顷又觉得不无道理,她若执意跟着去,到时若上不去山,还得他们搀着她走不成? 于是试探道:“那你和他去?” 祁明昀深眸望着她,“你想我去吗?此去最少两日。” 兰芙偏开视线,佯装若无其事:“自然想,你一个大男人,就该出去赚钱。” 两日后,经大雨冲刷过的山路变得干燥平坦,兰诚一大早便背着箩筐来找祁明昀。 兰芙想到那日之事,再见到兰诚时属实有些尴尬微窘。 可兰诚长这么大自然通晓世事,当地表兄妹结为夫妻的比比皆是,况且阿芙妹妹孤苦无依,子明表弟一表人才,为人也稳重踏实,他二人若能亲上加亲,往后相互扶持自然是极好的。 是以见到他二人时,他并未刻意询问,言行举止一如往常般得当。 兰芙见他面色平淡,若无其事,自然也渐渐放开。 她将一早备好的干粮与水壶塞给他们,山上有清泉,饮水倒是不怕,就怕干粮不够吃。故而这两日她都在埋头做点心干粮,玉米馒头、菜饼、香葱馍馍、红豆糕,塞了满满两大袋,加之兰诚也从家里带了好些点心,两个人三日的干粮足够了。 临走前,她又塞了一包热乎乎的油纸给祁明昀,“有四个肉包子,你们今日中午分了吃掉,凉后就发腻不好吃了。” 兰诚忘记拿斗笠,先行回了家去拿,与祁明昀约定在村口的樟树下回合。 思及此时已是深秋,夜间更深露重,萧瑟寒凉。 兰芙将备好的寒衣拿给祁明昀,嘱托他:“行路千万当心。” 她早上刚濯了发,一股馨香甜腻的皂角气息蔓延在祁明昀身侧,不经意溜进他鼻间。 他为了能更靠近她,要求她替他将寒衣放进背筐,借机蹭上她的衣角与发鬓。 虽说自从遇到了她,毒发倒是不如从前频繁,几乎是每隔十日左右发作一次,可她身上的气息总是勾人得很,若有机会接近,又怎能忍得住不刻意索取。 “好了,去罢,莫要让人久等了。” 祁明昀温声道:“等我回来。” 兰芙望着他高挑的背影,心神飘荡。 那句等我回来,她在心中暗暗念了几遍,越听越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妻间,家中娘子送夫君临行前的话。 晨光才崭露头角,旭日高升,一日才开始,两日还长着哩。 正午时分,烈阳高照,兰奇一早去自家菜地里施肥,又播了些萝卜种子下去,最后实在耐不住秋燥,扛着锄头铁耙满头大汗地回了家。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吃晌午饭,他回了家,走到厨房揭开锅一瞧,锅里空空如也,又拿起水壶掂量,也是干涸见了底,口中饥渴难耐,连碗水都没得喝。 房中传来兰薇念诗的声音,他火冒三丈,拎着空水壶往门前一砸,“什么时辰了?” 兰薇被吓了一跳,捧着书侧目微瞥,嗔道:“吓唬谁呢你?走开,挡着我光了。” “我一早便去了地里,顶着太阳晒了一上午,回来连口水都喝不上。”兰奇踹倒了两匹竹凳,“你倒是清闲,整日就会念几首酸腐的诗,兰薇,你还真当你是千金小姐了?” 兰薇被戳到痛处,霎时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才不做那些粗活,你要喝水,你自己烧去啊,冲我发什么火!你有本事在外面也横啊,还不是被人打成了那样,替人白白干了一日活……” 兰奇怒火中烧,面色阴沉地可怕,满腹不虞尽数爆发而出,扯过桌上那些书撕了个稀巴烂。 “你成天做什么白日梦,谁像我们家这样过日子?两脚一蹬下了床就是走,天黑了才回来,家里人的死活不管了是不是?我让你看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让你成天白日发梦!” “你混蛋,住手,住手,不准撕我的书!”兰薇缠住他的胳膊与他撕扯,胡乱地踢他的小腿。 冯家盖新房,兰木凡一大早去了冯家帮工,任银朱下了床便不见人,家里全任兄妹俩打成一团,邻里全都堵在门口看笑话。 兰薇坐在地上哭,赌气说要一头撞死,又迟迟不敢动身。 兰奇知道她的性子,也是气极了,说了几句狠话:“你去撞啊,门前的石柱倒是硬,再不济村口那深井也是跳得的。” 兰薇泫然泣泪,却无可奈何,只能骂他:“你个没用的孬种,就会欺负我。” 二人正吵着,任银朱总算摇着扇子回来了,看到家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跨过门槛急忙奔进屋内,回头喝道:“看什么看,管好自家的事,滚!” 香雾云鬟 第16节 兰薇见任银朱进来,哭得肝肠寸断,“阿娘,你总算回来了,哥哥发疯了,他打我,把我的书撕了,还说要将我丢到井里去。” 任银朱神色一凛,扔下扇子,忙将女儿扶起,边安慰边指着兰奇厉声质问:“兰奇,你为何打你妹妹?还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来。” 兰奇倚门冷眼旁观,不语。 兰薇抹了把眼泪,颤着声:“他嫌我看书没用,说我做白日梦……” “兰奇,你就同你爹一个样,粗鄙庸俗,成天就知道弯着背苦干,使那浑身的牛劲,便是干上十年二十年,我们家也照样是这副穷酸样。”任银朱搂着女儿,坐在榻上又是一派指点,“你妹妹知书达理,若是嫁得好了,往后还能多接济接济你,你却还打骂她,你怎的就蠢成这个地步了?” 兰奇冷冷道:“若是要靠她接济,我不如饿死算了。” “你再说一遍?”兰薇瞪他。 “好了好了,来,不哭了,你哥哥就是死脑筋,同你爹一样,别与他一般见识。” 兰奇这才注意到任银朱打扮的浓妆艳抹,耳朵上还带对银耳坠回来,他知晓家中等闲买不起这般贵重的首饰,又想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沉声问:“阿娘,你今日去哪了?” 任银朱手中一顿,一时哽住,神色闪烁,“你出息了,倒管起你娘来了?不过是你表姨母家添了个胖小子,过去吃了两杯贺酒罢了。” 兰奇仍沉着脸,没再问。 任银朱自己吃饱喝足回来,不情愿做饭,便蒸了几个头天晚上吃剩的白面馒头给儿女吃。苦了兄妹俩面面相觑,就着凉水啃着干硬的馒头,连一碟过口的咸菜都没有。 她却悠闲地涂着从镇上买来的手脂,随意提了一句:“听说镇上的药铺与医馆都在收购药草,那白石山的路都要被踏平了。” 言外之意,自是希望兰奇明日也去白石山碰碰运气。 兰奇饥肠辘辘,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含糊道:“今日兰诚哥与齐家那小子就往白石山去了,我倒想去,可又没人为我准备干粮,一去就是两三日,我怕饿死在山里。” 任银朱眸光一转,揪着他问:“兰诚与齐家那小子一同去的?” 兰奇听不出什么怪异之处,直愣点头。 “明日你也去,阿娘给你烙肉饼吃。”任银朱即刻在桌前坐下,凑近兰奇,全然是一副好脸色,“你吃完饭后,去趟镇上买两斤玉米面,割一斤肉来,另外再顺带帮 阿娘一个忙。” 兰薇兀自低头吃着,未曾过问一句。 “什么忙?”兰奇抬头。 任银朱顿了顿,取出三十文钱交给他,“阿娘上次在赵家店里裁了块布做衣裳穿,账还是赊着的。恰好你要去镇上,便替我把这钱还给赵东,他这几日在杨氏米店替他表兄看店,见着他你就说,这两日手头方便,正好把账销了。” 第017章见不平 兰芙一个人倒是清闲,喂了家里的牲畜,将院子里的落叶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再去河边将昨日的衣裳洗了,回来时已是午后。 锅里还剩四个热乎的肉包子,她配着呼啦啦吃了碗汤粉,再将剩下的三个包子用油纸一裹,塞进了装花布针线的篮子里。 今日有空,可以去教姜憬打花穗子,恰好还有些绣活没做完,左右无事,正好去她家同她一起绣。 姜憬家离的不远,翻过几道土沟,越一条河便到了。站在她家院外,老远便看到烟囱还往外冒着炊烟,又听见厨房传来沉闷的劈柴声。 这个时辰了还没吃午饭?她暗想。 篱笆是开着的,她走了进去,三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阿芙姐姐,你有给我们带好吃的吗?”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似是刚吃过糖,满嘴乌黑黏腻,一双沾满澄黄糖渍的手直直就要往兰芙干净的衣裳上擦。 稍微小些的孩子二话不说,伸手就往她篮子里摸。 “没有好吃的。”兰芙侧身躲过,将篮子举高,小些的孩子就哇哇哭了起来,她弯着腰恐吓,“这里头是尖针,你再乱摸,可要把手指扎出血来!” 这孩子有些怕,止了哭声,抹了把眼泪走开,又去黄泥地里打滚。 兰芙无奈作叹,又低头去问另一个孩子,“辰哥儿,你二姐呢?” 姜辰浑不在意,弯腰在地上捡了颗糖就往嘴里塞,笑着扬长而去:“二姐在房里哭呢,羞羞脸,这么大人还哭!” 兰芙见他家院子里没人,兀自走到姜憬房外的窗子前看了一眼,女子发髻被扯得凌乱,背对着窗啜泣。 她心头一颤,见房门没关,便直接走了进去。 “小憬,你怎么了?” 姜憬哭得眼尾生红,白皙的脸庞上还印着一圈巴掌印,听见兰芙的声音,慌忙回头,声音却是哭哑得不成样子,“阿芙……” 兰芙放下篮子,坐在她身旁,任由她扑入怀中哭得背脊起伏,她轻柔拍抚着她的背,话语也哑了几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三弟、我三弟贪玩爬到树上去,不小心、不小心摔了下来,我爹怪我没看好他,拿藤条抽了我……”说到最后,委屈得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兰芙望向她的手臂,单薄陈旧的衣衫下赫然是几道青红的鞭痕,令人触目惊心,她眉头一皱,不忍再看。 姜憬有一个已出嫁的姐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平日里都是她带三个弟弟,又怎能说不尽心。且不说方才见她那三弟还生龙活虎,身上没一处伤着的,不过是一次意外,他爹又怎么能狠下心这么打她。 她帮姜憬绾好发丝,打着扇子给她扇风,“别哭了,来,你家有药吗,我给你上药,脸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姜憬拿了一罐见底的药膏给她,兰芙帮她上完药后,人总算没再哭,又恢复往常神色。 她翻开篮子上盖着的布,拿出还残留温热的油纸,放到姜憬手心上,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我给你带了包子吃,别被你弟弟看见了,就在这吃,吃完再出去。昨日顺子叔家宰了两头猪,我专门去割了两斤新鲜的肉,瘦肉包的包子可好吃了。” 姜憬垂着红肿的眼皮咬了一口,问她:“你自己吃过了吗?” “吃过了,快吃罢。”兰芙继续给她打着扇子,嗅到她家厨房飘来炒菜的油香,“小憬,你家今日怎么还没吃午饭?” 姜憬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道:“我大姐要回来,家里等他们来吃饭,就迟了些。” 提到大姐姜慧,她总算打起了一丝神色。 在兰芙的记忆里,姜慧姐姐是个温柔水灵的美人,未出嫁前经常带着姜憬和她在一处玩,出嫁之后便少了好些音讯,今日倒来得巧,正好能见她一面。 “你大姐可有两三年没回家了罢?我也有些想她了呢。” 姜憬吃着包子,呆愣地点头,不知在想些何事。 没吃上几口,她娘就在外面喊:“打了你几下就给你脸了?哭哭哭,莫不是还要我端着饭求你出来吃?” “我娘、叫我去厨房帮忙。”姜憬心扭成一团,咬着下唇道。 兰芙心底也不是滋味,但各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也无法子,只能应她:“诶,我在你房里等你。” 坐了不多时,她在房里听见锅碗瓢盆叮咚作响,盘碟碰出清脆之声,似是菜端上了桌。又等了片刻,外面传来人声,她爬在窗子上悄悄探看,见一男一女打开篱笆走进院子。 男人身形矮壮,满脸胡茬,妇人则垂着脸跟在他身后,看不清神色,只见小腹隆起一圈,像是怀了身孕。 姜父姜母满脸喜色地接过男人手中拎着的一桶油与两罐酒,全然没过问那妇人一句。 倒是妇人满眼含泪地喊了声:“爹,娘。” 兰芙终于看清妇人的眉眼,记忆中那双清澈明净的眉眼如今黯淡无光,眼尾染上一圈皱纹,那张总是清丽带笑的脸庞如今憔悴恹恹,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若非五官没变,她都不敢认,这是姜慧。 姜父姜母总算看了妇人一眼,淡淡应了一声,一行人进了屋子,上桌吃饭。 坐首坐着的自然是姜父,再往下是姜慧的丈夫朱立山,几个孩子不懂规矩,被姜父早早谴下桌,捧着饭碗去外面吃,姜母又带着姜憬去了厨房忙活,姜慧则站爹与丈夫身旁为两个男人斟酒。 姜慧的丈夫起身敬酒,客客气气道:“家里的油坊新榨了菜籽油,拎了捅油过来给家里炒菜吃,还打了两壶好酒来孝敬爹您。” 姜父对这个开榨油坊的女婿甚为满意,笑的合不拢嘴,一口一个贤婿,直灌了好几杯酒下肚。 姜慧还挂念着爹的身子,提点道:“爹,您身子不好,少喝点酒。” “哪有你说话的份!” 姜慧被吓得一怔,就连扒着门缝偷看的兰芙也心头大跳。 姜父已然喝醉了,对女儿劝酒之举颇为扫兴,喝道:“别在这杵着,去厨房帮你娘再添两个菜来!” 姜慧红着眼眶去了厨房。 兰芙见状,呆呆地坐回床边绣着花,待姜璟终于忙完了,满脸都是灰尘,带进来一阵油烟味,她才涩着嗓子问:“小璟,我记得你去年就同我说你大姐怀了,今日怎么没带孩子来?” 姜憬迟迟不语,眼底掀起一层落寞,许久才喑哑开口:“去年的那胎落了。” 兰芙疑惑油生,又见姜憬攥着拳愤愤道:“朱立山那个混账东西,他在外面与许多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纠缠,对我大姐动辄打骂,去年中秋,他喝的烂醉如泥回来,我大姐不过是过问了几句,他便一把将人推倒在石阶上,那一胎……就这样没了。” 兰芙耳中如同扎进了针,指尖掐进花布中,仿佛要将那帕子给绞烂。 这世间,为何总是女人的命苦。 姜父姜母又怎会不知女儿受的苦楚,不过是贪恋朱家的钱财,白白牺牲了女儿的一生。 一顿饭毕,姜慧便又要跟着丈夫回家,临走时,她推开了房门,想进来再看看姜憬。 见到兰芙,她不免有些惊讶,这一瞬,做少女时那段短暂悠闲的时光跃然浮现脑海,她眼中又窥得见几分从前的神采,笑着试探:“是阿芙吗?几年不见,长高了,也生得越发漂亮了。” 兰芙跑到她身边,笑的明媚:“是我,阿慧姐姐。” 浮光掠影,尘世须臾,日子,过得真是快啊。三个人在池塘捉鱼拢虾的岁月,恍然如梦。一眨眼,世事变迁,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 看到姜慧如今的模样,兰芙努力敛着眼底蓄的泪,三个人谈笑了几句。 姜慧看到姜憬手臂上的伤,不必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拉过她的手,酸楚与苦涩纠缠心间,“疼不疼?” 姜憬揉饰委屈,佯装无所谓,“不疼,是我浣衣时打滑摔到河里去了,被尖石子划的。” 兰芙偏过脸去,舌根 都是酸的。 姜慧未曾戳穿这层温柔谎,褪下手腕上一只莹润无瑕的玉镯子戴到姜憬手上,姜憬摇头就要摘下,姜慧按着她,执意要给她,“拿着,这是我用自己的积蓄添置的,不算很贵重,你要拿去融了当了都行,藏好了,别教爹娘看见了。” 姜憬点点头,忙将镯子埋进衣袖,今日不知怎的,泪眼扑簌簌地流,“大姐,等家里不忙了,我来看你。” 兰芙扯着唇角:“阿慧姐姐,我也与小憬一同来看你。” “好。”姜慧笑了笑,也湿了眼眶,“你们照顾好自己。” 姜憬喉咙呛起一阵热浪,又被重重堵回吞咽而下:“嗯,我会听爹娘的话的。” 姜慧刚要转身,旋即又回头,说了一句一时令人捉摸不透的话:“爹娘的话,不一定是对的,但自己心里的话,一定不会错。” 兰芙与姜憬此时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们在窗边望着女子的背影浸沐在光晖下,那道身影在经历风霜摧折后又重新挺直而倩丽,越走越远,不再回头。 姜憬抑制住想拔足出去的冲动,挥手大喊:“姐姐,保重!” 姐妹一场,缘分既深又浅。 她不知,这一别,便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香雾云鬟 第17节 第二日,朱家来了人,说是姜慧跑了。 姜父姜母哗然震惊,怎么也不相信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竟会一走了之,两家人绕着两座村从早寻到晚上也不见人。 朱家人急了,说姜慧从来逆来顺受,在家中伏低做小,怎么回了趟娘家第二日就跑了,定是娘家人居心叵测,吹了耳旁风撺掇的。 即刻就带了一伙膀大腰圆的汉子上门说要姜家赔他们孙子,且还要他们如数归还聘礼中的五两银子。 姜辰自小体弱多病,姜家将大女儿嫁给朱家,无非就是看上他们家的钱财与聘礼,好为心肝儿子寻医救命。 如今都挥霍光了,哪里还拿的出五两银子来,朱家人见他们拿不出东西,不由说分地牵走了他们家一头牛,抓走了五只鸡,还打折了姜父的一条腿才肯善罢甘休。 兰芙再次赶到姜家时,姜家一片狼藉,姜憬躲在厨房的柜子里不敢出来,她打开柜子,见人喃喃自语,似又在笑:“走的真好。” 她不怪姐姐,还在由衷为她开心,世间终于又解脱了一个苦命的女子。 兰芙帮姜家收拾完残局,回到家时,已是夜深人静。她独自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合不上一丝眼。 姑姑当年也是这样一走了之,虽说红颜薄命难改,可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希望姜慧姐姐也能活的开心,平安喜乐。 她听着此起彼伏的秋蝉声,低声念:“不能听别人的话,要听自己心里的话。” 第018章猫和狼 祁明昀走了有两日了,兰芙白日里绣花摘菜,闲下来就抱着花点玩,倒也不觉得心里空落,到了夜里才真正感到一丝孤寂惆怅。 分明他才来半月有余,为何自己已经适应了他在身旁的日子。尤其是自那日山洞中的荒唐一吻后,彼此虽未完全挑明心迹,但那股若隐若现的暧昧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两日了,明日也该回来了罢。 伴着一盏昏暗的烛灯,她独自吃完了饭,又把他临走前教的几个字认得滚瓜烂熟,还能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上几笔,想着等他回来定能夸她几句。 她如今已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写的滑稽歪斜,远不及祁明昀的字一手字好看,但他说她的字尚且能认得出来,写字需熟能生巧,方能精益求精。 她埋着头仔细地写了一张纸,整个身子都伏在案上,乌黑晶莹的瞳仁目不转睛盯着笔尖,用的心思远比在绣花上多。 她用不惯毛笔,这东西繁琐至极,用前还要加水磨墨,从前祁明昀会替她磨好,这两日他不在,她磨得手腕子生痛,浓黑的磨渍还沾到她一件最喜欢的衣裳上。 还不如用碳石或是树枝在地上写,写完想法子抹了还能继续写,不比这花银子买来的纸方便多了。 她越想越觉得划算,等表哥回来就与他商量,往后不去买纸了,就在黄泥地上写字。 一写便写到了亥时,窗外连绵细雨,清寒越发浓重,寒露过后,日子一日比一日凉,到了夜间不穿件外裳便捱不住凄冷。 粉白衣衫从肩上滑落,兰芙已是哈欠连天,东摇西摆,总算是熬不住搁下了笔。鼻尖不知怎的碰上一点乌墨,尤为滑稽娇憨,偏生她不知晓,褪下衣裳拆了发髻,吹灭烛灯便缩到了被窝里。 白天去姜憬家帮忙规整杂物,搬的搬,抬的抬,晚上又写了两个时辰的字,一沾到床,身上的酸疼与惬意交织涌出,眼皮耐不住两股力折腾,沉重阖了起来。 夜半三更,窥不见灯影,牲畜都已歇下了,聒噪的秋蝉也倦了似的收敛嘶鸣,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重重遮盖,透不下一丝清晖。 窄道上突然窜出一点光亮,鞋履踩进泥洼中,激出一圈水泽。花点率先动了动耳朵,警惕地环顾四周,朝逼近的光影试探叫了几声。 许是通身疲惫令这一觉格外香甜,兰芙皱了皱眉,拉着被子翻了个身,并未察觉到异样,眉头又渐渐舒缓下去。 门口,一块肉扔到地上,花点低头摆尾嗅了嗅,尖牙扯下一块生红的肉,不消片刻,便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被浸了迷药的肉一迷,僵直倒地,再叫不出声。 赵东除却了心头大患,得意地咒骂了几句,随后拿榔头撬了锁,顺着西边一间杂物房的窗爬了进去。 兰芙的房间也在西边,下面一间房正好是这间杂物间,两间之间有一扇窗是连通的,她为贪凉风,平日里睡觉向来不关。 赵东爬了一阵,从那扇连通两间的窗户一跃而下,稳稳落到了兰芙房中,举着蜡烛四下乱照。 兰芙哪里知晓有个陌生男人站在床头看着自己,只觉有丝明晃晃的光逼近,她睡眼惺忪,还以为是混沌的梦,伸手揉了揉眼,一双长满厚茧的粗糙手掌捂住了她的口。 “呜……呜……”她蓦然睁眼,浑身汗毛倒竖,拼命摇头呜咽。 赵东的手隔着被子胡乱摸索,凑到她耳边狞笑:“别怕,爷想你想了好几日了,好不容易见着你,让爷好生看看。” 兰芙意识紧绷,狠命咬向男人虎口,猛地一脚踹向男人下腹,趁人倒向一旁,鞋都来不及穿便打开门闩,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 赵东捂着命根子疼得双眼发白,听这小娘们大声叫唤,怕惹来了人,偏头狠狠啐了一口,拽过她的手将她扯回来,“还挺有本事,留着点力气让爷好好疼你。” 兰芙头皮都吓僵了,心尖如浸在冰窖中,浑身冷汗直冒,牙关都是颤的,手脚并用推开男人压上来的身躯,“求求你,求求你,我家里有钱,我都给你,别伤害我,别伤害我。” 谁知男人无情折断她最后一丝希冀,嗤笑道:“爷最不缺钱,倒是缺你这样的美人。” 剧烈的反抗使男人在黑暗摸不到她的衣裳盘扣,他未得逞,满嘴胡乱谩骂。 兰芙脸色煞白,挣扎与反抗叫哑了嗓子,眼角流出温热的泪花,张口大声呼吸,“救命,救命啊!” 强大的恐惧令她察觉不到屋内的其他动静,譬如虚掩的房门被人粗暴踹开。 “砰——”地一声巨响过后,压在她身上的男人骤然倒地,四肢抽搐挣扎。 一股浓烈的血腥如数万根牛毛细针扎向着她心底,她扯过被子死死缩在床角,满腹哽咽失声,只剩眼泪还在滴答流。 终于顺着微弱的光,看清一张熟悉的脸,她心头倏然大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热泪夺眶而出,喊他:“表哥、表哥。” 祁明昀满身风霜,周身凛冽遍及,猩红可怖的厉眸似有将人千刀万剐的狠劲。 “表哥……”兰芙仍在不断地喊他。 祁明昀听在心里,她哭得抽抽噎噎,委屈得像一张破皱的纸。 “阿芙,是我,别怕。”他企图搂过她,可才触及到她的手腕,她便颤栗挣扎,弹跳而起,一把推开他。 像惊吓过后炸了毛的猫儿,惹不得。 他细细 打量她全身上下,发觉并未受伤,又温声平复她仍处于极度惊恐中还未脱离的情绪:“别怕,我回来了。” 一筐柔情似水的密语倒下来,兰芙呼吸总算缓缓平稳,也不再抖得厉害,只望着他哭,不止是委屈,还有埋怨。 他为何才回来。 祁明昀从没见她哭成这样,哭腔催心挠肝,像无数只爪子在心里挠,不痛,只挠得人心头痒。 赵东清醒过来,伤口血流如注,踉跄爬起时,一道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的力猝然袭向前腹,他仰面倒地不断呜咽。等再次起身时,又被一脚踹到身后的墙上,瓦罐瓷杯乒乒乓乓碎了一地,木架翻倒在他身上,生生压断了一条腿。 “饶命,饶命!”他涕泪横流,跪地磕头求饶。 祁明昀半蹲在他身旁,按着他的头往地上撞,撞得人头晕眼花,嘴角延血。他却还不打算放过此人,又拎着衣领子一路往外拖。 兰芙捂着耳朵,触目惊心,刺鼻的血腥气令她弯腰干呕。 “阿芙,我马上回来。”祁明昀回过头,朝她一笑。 若非四下黑暗不可视,便能看清他眸中上一刻还是冰冷阴鸷,宛如暴戾恶鬼,下一刻便能眉眼带笑,如沐春风。 兰芙枕着膝点头,眼前忽然掠过那日他杀徐少龄时飞溅在她身上的血,浑身一抖,又慌忙喊住他:“表哥,你、你狠狠打他一顿就行。” “好。”祁明昀果断应和,眸子盯着赵东时,深不见底的腾腾杀气犹如隐隐而动的毒蛇。 赵东被拖到一片无人林子里,伤口的血都要流干,话音颤弱,“好汉,高抬贵手,饶我一命,饶我……” 他方才听那女子发话,还真以为自己有活路,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地求饶。 祁明昀冷眼看他跪在自己脚下,半咪起眸子,居高临下。 他眉心微皱,幽黑的眼珠寒芒毕露,一声哂笑令人毛骨悚然:“你找死。” 他将人按在一方污浊的水洼里,黄泥水瞬间灌入口鼻,糊满咽喉,等到泥水中呛出几圈水泡,赵东便再说不出话来,乱蹬的腿一下比一下微弱无力。 月黑风高,此起彼伏的虫吟淹没了一切声响。 他放开身躯已然僵硬的人,淡淡抬眼,上面那片是濛山坟地,这地方寻常无人会去,是以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再次望向那片树影杂乱的坟地。 半个时辰后,从山上下来时,满手都是黏腻,衣袍也染上斑驳血迹。路过一条河,他蹲下身洗净了手,极力搓去衣袍上的血渍,确定身上没有浓重腥味才回去。 兰芙先是出门查看花点,踩到那块肉时瞬间一清二楚。 是那人在肉上染了迷药,怪不得听不到花点的声响。 这下迷药药劲过了,花点又跑到她身下蹭她的腿。 她过度惧怕,将家中点得灯火通明,不敢在那间有血的屋里呆,左思右想后坐去了祁明昀房中。 祁明昀回到家,四处找不见人,推开自己房中的门,才发现她抱着他的剑坐在床上,手上抖如筛糠。 听到开门声,兰芙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把剑一扔,赤脚下地,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喉间一哽:“你怎么才回来?” 她埋在他肩头,生闷的尾音细微软颤。 摇尾乞怜的猫似乎总能勾得铁石心肠的狼心软。 祁明昀喉咙发干,任由她抱着,嗅着她颈间的馨香,放柔语调:“那人不听话,想大声叫唤,我折了他一只手,打昏了他丢到路边,望他自求多福。” “嗯。”兰芙就这样抱了他许久,男人怀中沉稳清淡的气息抚平她的心神,总算让她短暂忘却方才的惊恐。 灯烛已燃尽了几根,天边依旧幽影绰绰,夜,还有很长。 祁明昀在她耳边道:“睡不睡?” 兰芙松开他的腰,头却仍埋在他胸膛,双眸泪光盈盈,嘴唇被咬得饱满红靡,摇头轻声嗫喏:“我不敢睡那里。” 祁明昀感到怀中有一团软热在拱动乱钻,女子微弱的话音全洒在他的胸膛,隔着衣襟都震他心头酥痒僵麻。 他此刻只想用指尖狠狠蹭她那水光涟涟的唇,在她看不见的暗处,勾扬嘴角,“那和我睡?” 第019章极乐事 和我睡这三个字着实令人想入非非,兰芙瞪着杏眸凝视他,眼尾如染朱墨,活像是被他欺负了一般。 祁明昀丝毫不理会她这副幽嗔之态,好整以暇地撩开衣袍,坐到床上。 兰芙赤脚站在床前拉他的手臂,力气小得像是挠痒,拉不动他,便扯着他的衣袖晃动,“你可以同那日一样睡地上吗?” 祁明昀坐定如山,由她扯着,气定神闲道:“我爬山采药,累的浑身酸痛,不想睡地上了。” 兰芙甩开他的手,无可奈何作罢,发现他仍风轻云淡坐着不动,便起身去拿被褥铺床,打算自己睡地上。 祁明昀默默打量她,她就这样赤着脚在屋里走,圆白的脚趾踩在黑木地板上,格外晃眼刺目,一只脚掌还没他的巴掌大,他掌心微微一拢便能包得住。 她蹲下身埋着脑袋在柜子里翻找,身子缩成一团矮小的影子。 他忽然发觉她也并非瘦到浑身都是骨头,脸上挂着些肉,胸前的盘扣也有些紧绷。 他突然起身,靠近那道身影。 香雾云鬟 第18节 床单被杂物压在最底下,兰芙费劲抽出一角,欲回头喊他帮忙,却蓦然失重离地,已被打横抱起。 她不是初次被他这样抱了,同上次一样,心在不听话地乱跳,捂都捂不住。 “你干嘛!”她愤然惊呼,握拳捶打他。 “走来走去,脚不冷?”祁明昀一手轻而易举扣住她两只细嫩的腕子,另一只手探向她乱瞪的双足,脚掌还真不及他手掌宽。 他收拢掌心,冰凉圆润的脚趾不住地在他手心抽动。 得逞了。 兰芙受不住被这般孟浪冒犯,双颊绯红,颈子搭上他的肩头,露出雪白的牙齿狠狠咬了他一口。 把猫惹急了是真的会咬人。 祁明昀嘴角一抽,窟住那如鱼儿般滑动的身子,把人放上床,扯过被子将她裹成一团。 兰芙被他压的使不出力,只能任他摆弄,浑身上下被裹得像只笨拙的圆球,怎么扯都扯不开被角。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可不饶人:“我饶不了你,我要你好看!” 被她一咬,祁明昀起了一股阴火,捉弄她的心思愈盛,伏下身看着她,“别动。” 兰芙望着他那双幽暗的黑眸,瞬然绷紧身子,一动也不敢乱动,弱弱道了句:“你一回来就欺负我。” 祁明昀嗤笑出声,他就爱看她面颊浮上霞红,故意说得情深意切:“我在山上想你想得紧,你不在身旁,我干活都没力气,诚表哥说明日回来,我确是一刻也等不及,连夜赶回来的。” 兰芙羞赧埋头,眼眶却泛上微涩,他若今夜没赶回来,她又该如何是好? “还好你赶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这一瞬间便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地问起他山上的事。 祁明昀暗自皱眉,虽不厌其烦,仍一言一语答她。 她只有眨着眼不闹不动的样子,才乖得很。 话到最后,兰芙终于打了个哈欠,敛下眉飞色舞的神态,“好了,困了,你别同我讲话了。” 祁明昀疑惑望她一眼。 她怎的这般会颠倒黑白。 兰芙乌黑的眸子闪动,带着恳求:“把我解开罢,我不咬你了。” “那要不要与我一同睡?”祁明昀问。 兰芙无奈地递了一眼。 这人怎的这般没皮没脸。 偏生他力气大的很,自己拗不过他,只好掐着最后一步底线:“答应就是了,你别胡来。” 说罢,身子紧紧缩在里侧的一隅之间,生怕他要做什么。 一句胡来,却惹得祁明昀怔神。 他知晓她口中的胡来不过是男女之间床笫勾缠之事,他以往杀人时常能撞间男男女女脱了衣裳翻覆交叠,这种事他以往嗤之以鼻,但又想起听人说与女子欢爱乃是极乐之事。 极乐,他反复在脑海中咀嚼这二字,到底有多极乐? 身旁的女子气息平稳,看来是真的睡着了,背对着他时,露出一抹白嫩的脖颈。 他亲过她,知道她的唇有多甜软,身子搭上他时,细腰软若无骨,那股子诱 人的馨香会如长出手般紧紧勾住他。 极乐事,若与她行上一回那样的事,她可也会同方才那般抱着他抽抽搭搭地哭吟…… 他抑制不住脑中的浮想联翩,心如撞上洪钟,顷刻轰鸣震动,巨大的汹涌浪潮吞噬着他的清明,呼吸猛烈得比毒发时还要沉上几分。 偏生她睡得甘甜,嘴里还发出几声细软的梦呓。 他听在耳中,像是喝醉了酒,浑身烧得可怕,额穴青筋大跳,如何也杀不死心中那头奔腾咆哮的巨兽。 可又不能再弄她。 她方才那句话带着警告意味,偏偏又是这个娇躁性子,若是万一真哄不好,以后她可还会愿意搭理他,给他容身之所? 罢了,万事需得循序渐进,他需得想些法子让她主动投怀送抱。 他翻身下床,抽出柜中的床单,往地上一铺…… 次日,兰芙醒来时,轩窗大开,她一眼便看到祁明昀在外面晾晒床单,坐起身一瞧,见床脚还垫着一层被褥。 她纳罕生疑,难道他昨晚是在地上睡的? 伸手摸了摸,外边是凉的,床榻平整不见凹陷,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睡眼惺忪,心底倒是通明如镜,表哥这个人就是嘴上轻浮,做派倒是不过界,非得欺负她一下才开心,最后还不是打了地铺睡? “你才睡了半夜,洗什么床单?”她睡醒后的嗓音有气无力,扬起声朝窗外喊,胡乱挥了挥手。 上回她洗是因为被褥一整个春日放在柜子里受了潮,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霉味,可这次才睡了多久,为何又洗一次。 祁明昀陡然与她对视,她双眼红彤迷离,神色朦胧垂恹,刚睡醒时才是她一日里最乖巧淡雅之时。 “从山上下来衣裳上全是灰,洗一洗总归干净些。”他答。 兰芙的一举一动皆被窗棂框住,正垂着两条细腿坐在床沿上晃,晃了一会儿,又闪着水润的眸子看向他,发出今日的第一声恳求:“表哥,能替我找一下鞋吗?” 昨日混乱之下鞋也不知踢到何处去了,总不能光着脚下地到处跑。 祁明昀晾好了床单,从她的床底拎出两只粉白绣鞋放到她身下,“去洗脸用饭。” 他一见她那张脸,就同昨夜脑海中一道道旖旎悱恻的身影串联,耳边是她细碎的软语、眼前是她白嫩的颈、鼻中是她馨甜气息。 他此刻只想狠狠地报复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压着声道:“你房中我已处理干净了,门锁也已加固了一层。” 兰芙打了个哈欠,讷讷点头,穿上鞋跑了出去。 今早吃疙瘩汤,她忧心忡忡,一口也吃不下,尽想着昨夜那件事。 “表哥,昨夜那个人,你认得他吗?” 她因过度恐惧,又加之当时四下昏暗,不曾看清那人的脸。 祁明昀忆起那人在月光下朝他磕头求饶的神态,觉得此人颇为面熟,“那日我们去米店卖稻谷,坐在米店里与人闲聊的男人你可认识?” 兰芙飞速回忆,似是想起什么,不可思议道:“赵东,竟是他?!” 她狠狠将勺子摔入碗中,眼底满是怒色,“好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还去他家买过布,他竟是这样畜生!” “不对。”她话音一顿,重重思虑倒映眼中,“他先是将迷药沾到肉上迷晕了花点,而后撬开锁从下房的窗户爬进我房中。” 她与赵东只打过一次照面,他为何会知道她家养了狗,还特意有备而来,专挑她独自在家之时动手。 这显然是有知晓她家境况的人与赵东里应外合,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祁明昀昨夜杀完赵东后便觉得此事不对劲,必定是有人与他通风报信,他才能找上兰芙。 他只怨自己下手太快了些,让人这般轻易死了。 他乌黑的瞳孔戾气闪动,若是让他找出了这个人,他便送此人下去跟赵东团聚。 “不知道是谁。”兰芙想了一圈,四周邻里太多了,她无凭无据,不好怀着恶意揣测他人,“那个赵东,他会不会来找我麻烦啊?” 此人家中富庶,被折了一只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祁明昀收敛阴鸷之色,不轻不重的吐字予人无限安稳:“不会,他不会来。无论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一个死人,要怎么来找她的麻烦。 他既说不会,兰芙便定下心神,仿佛他在身边,一切都安如磐石。 她想,以后再也不会放他走了。 吃过早饭,祁明昀告知她房中虽已收拾干净,但打碎的那些瓦瓷瓶罐怕是用不了了。 兰芙心疼得缄默无言,她房中打碎了一面铜镜、一套瓷具、两盒胭脂和两盒口脂,口脂是新买的,她平日里只舍得抹一点点,总共也没擦过两次,钱就打水漂了。 因此,她神情惆怅郁闷,花点含着她的裙角她也意兴阑珊,祁明昀处心积虑编了些趣事与她讲,她也提不起兴致。 “不能用了?”几盒胭脂而已,她为何就这般在意。 “嗯,要买新的。”兰芙总算抬头,眼眶红肿未消,还愈发红了些,唇瓣湿润殷红,泛着晶莹水色。 这副样子可怜得紧。 祁明昀起身捡起那盒洒了大半的口脂,指尖挑捻蘸取了一抹绯粉,喊她:“阿芙,还能用。” 兰芙转身,红唇半开,正欲说什么,却被他温热的指腹封住上下两瓣唇,两根手指灵活地在她唇上揉挑,游走至唇珠时,还反复夹捻搓弄,将整个唇染上一抹娇艳的樱粉。 祁明昀把最后一点口脂抹在她嘴角,薄粉一路蔓延到她面颊,明艳生动的姝色,勾着人的视线不放。 他终于尽兴地蹭上了觊觎已久的唇,又一次得逞。 兰芙面色怔恍,任他搓扁揉圆,等他的手指抵在唇缝时,张口又是狠狠一咬。 “嘶——”祁明昀蹙眉轻啧,指甲盖都泛出白点,两个尖牙印嵌进血肉,可见咬得有多重。 咬上还不放,是被他扯开的。 他阴下脸,却饶有意趣地盯着牙印:“比猫咬人还疼。” 兰芙本就抑塞怏怏,心烦缭乱,又恼他无故戏弄自己,忿意中犹见几丝得意:“咬死你算了。” 第020章伞下言 一大早,县里来了两个汉子在莲花村收药材,白石山采到的药草无需自己背去镇上,直接交与这两人便可,铜板还是现结,方便得很。 祁明昀教了兰芙几个字,叮嘱她在他回来之前将这些字认熟,不可认到一半去同花点玩,也不可三心二意去绣花。 兰芙被他看破了心思,直打哈哈,嘴上答应的利落,忙催促着他快些去。 祁明昀离开后,她指着字全神贯注认了半晌,花点又开始在她脚下打滚,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摇头晃脑,她伸了个懒腰,还是忍不住抱起它。 家里找不到能打牙祭的零嘴,只有上回上山捡的一筐板栗,她抓了大把放在桌上,剥了一颗进嘴。板栗放了几日,果肉虽泛黄萎缩,不如新鲜的饱满个大,但咬下去汁水甘润丰沛,越嚼越甜,不消片刻功夫便啃了一桌子的壳。 时辰不早了,她怕祁明昀随时会回来,将板栗壳通通销毁,赶了花点出去,兀自埋头苦读起来。 晌午时分的天突然暗沉,似乎又在酝酿一场大雨,飒爽狂烈的风猛打窗棂,天色又阴了几分。 她出去收床单时,一滴雨砸在脸上。 香雾云鬟 第19节 这种天专挑没带伞的人戏弄。 她怕祁明昀半路被雨抓到,拿起两把伞出门,往莲花村的方向而去。 未及午后,层云密布,秋雨开始下了起来。 祁明昀与几个同村青年一同从莲花村回来,才走到村口,便撞上了一场急雨,众人只好在莲花村村口的亭子里躲雨,凉风瑟瑟,卷着落叶纷纷落到阶前,同行的几人指着天怨声载道。 他独立一旁,眉眼疏离冷淡,未曾与他们交谈。那几个青年也觉得此人实在怪异,不曾上前与他客套。 同进来躲雨的有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俏寡妇,女人见他生得白净俊朗,通身器宇不凡,直往他身上靠,如丝媚眼上下打量他,“公子瞧着面生,不是我们村的人罢,不知如何称呼?” “离我远些。”祁明昀眉宇间已染上阴郁,一股庸脂俗粉之气入鼻,令他嫌恶皱眉。 寡妇见得男人多了,以为他是那般口是心 非的假正经之人,一只手意图抚上他的衣襟。 “公子……啊!”前半句娇若黄鹂,后半句已是鬼哭狼嚎。 祁明昀狠狠掐住那只手,力道之大竟微微能听见骨节碰撞之声,再用些力便要将那条腕子捏的粉碎。 寡妇疼得喊不出声来,冷不防对上一双黑眸,此人方才还清淡的眼瞳瞬间填满嗜血般的沉凛,她吓得背脊生汗,牙关打颤,怕是要做好几日恶梦。 祁明昀像是不得已碰上什么脏物,甩开她的手,女人跌坐在地,捂着脸泫然欲泣,引得亭子里的男人我见犹怜,纷纷站出呵斥:“你这人,好端端地打人做什么?” “太过分了,人家怎么着你了,竟下此重手!” “方才就见你鬼祟,你是哪家小子?这般狂横。” 祁明昀冷眸一扫,目光幽深可怖如发了性子的毒蛇,几个男人像是活见了鬼一般即刻闭嘴,只敢暗自窃窃私语。 雨落横塘,秋水荡漾,河水越涨越高,雨却丝毫不见要停的迹象,秋雨一下起来,拿剪子也剪不断。 朗润青山与迷蒙白雾相接处,赫然映出一道身影,只见身着玫粉衣裙的女子打着伞缓缓走来,远远望去,像是青山间缀上一朵娇妍。 祁明昀率先看到她,不顾瓢泼大雨,毅然出了亭子,直奔雨中。 众人狐疑极致,就没见过举止这般怪异之人,交头接耳起来:“下这般大的雨,这人干什么去?” 有个男人眼尖,看到远处走来的女子,一指道:“瞧前面,许是他媳妇来接他了。” “这种人还有媳妇呢?瞧见他那眼神没有,跟要吃人似的!” 兰芙见他就这般明晃晃地走在雨里,全身都被雨濯湿,疾步上前接他躲入伞下,急躁斥问:“雨下的这般大,你就不知道躲一下?瞧你这浑身都湿了。” “担心你独自在家,怕你等得急了。”借着伞面的遮掩,祁明昀直往她身上靠。 这等举止太过亲昵,兰芙怕被人瞧见,慌乱推搡他,声色又急又低:“青天白日,有人呢……” “那等晚上无人。” 她臊红了脸,真想看看这人的舌头是怎么长的,如此会颠倒黑白,本末倒置!他们之间分明什么都没有,竟被他说的这般缠绵暧昧。 她不理会他,紧绷着一张通红的脸,兀自向前走。 祁明昀想到早上被她咬了一口,指尖残余的痛感又亟待苏醒,宛如长了脚般跳动起来,“阿芙,我为了早些回家,淋了满身的雨,你就不替我擦擦?” 兰芙竖着耳朵听,他这句话总算能入耳,尚且有那么一丝在理。她缓缓看向身旁之人,他狭长的眉骨端滑落雨珠,一路淌到高挺的鼻梁上,继而垂洒在轮廓有致的下颌。 她捏着自己干燥的衣袖,发觉要踮脚才能够到他的脸,幽幽道:“低头,我擦不到。” 祁明昀半弯下身子,由她攥着柔软的衣袖在他脸上轻缓点拭。 兰芙怕他得寸进尺,擦完后扔了一把伞给他,“给你带了伞,你用这把罢。” 祁明昀不太情愿,还是想与她挤一把伞,可又没有理由不去接,闷闷撑伞,捏着伞骨的手紧了几分。 二人走上一座爬满青苔的石桥,秋风毫无遮拦地卷着雨点倾落打下,吹得伞面歪斜摇晃,若是手微微松散,伞都要叫这阵急风给吹走。 祁明昀脚步一顿,蓦然松手,伞果然乘风高飞,卷到了桥下湍急的波澜中。 “诶!你的伞!”兰芙扒着桥栏,就这样看着他的伞被流水推走,桥头风大,方才她自己手中的伞都差点没拿稳,自然不知他那点狡黠心思,还以为他真是一时出神没抓紧。 祁明昀叹了声气,神色泛起若有若无的愧意:“我下去捡。” “都冲走了,算了。”兰芙扯住他的衣袖,生怕他真要下去捡,大雨迅疾,河水涨到了河床上,足以淹没人的胸膛,“我们遮一把罢,左右也快到家了。” “也好。” 祁明昀徐徐颔首,走到了她伞下,得逞地紧贴着她。 回到家,兰芙催促他去换衣裳,免得染了风寒。 已过了午后,二人随意吃了些早上剩的疙瘩汤,祁明昀便来检查她的功课了,甫一翻开书,里面竟还压着栗子壳和澄黄的栗肉碎屑。 兰芙垂眸嘘笑,眼疾手快夺过书抖落碎屑,似乎他方才什么都没看到,万幸这五个字她还记得,已读得滚瓜烂熟。 祁明昀上午先教她识新字,下午再教她写字,须每个字写满一张纸,为防她偷懒,还特意要求字迹大小均匀,不得潦草,直到写满格子。 新纸铺开,兰芙却犯了难,今日又是难写的字。 “写三张如何?今日耽搁了,都这个时辰了,就三张!” “那明日写七张。” 兰芙提着笔幽怒望他,杏眸盛着一泓水光,眼尾那抹绯色还在漾。 祁明昀对上她这双眸子,便想起她早上咬他时的眼神,也是这般含着薄怒,泛着水光,张口就要将一块肉给扯下来。 下次可得防住这只恼了的猫胡乱咬人。 “还不写?” 兰芙见他始终无动于衷,毫无通融之意,甚至已经挽起袖子替她磨墨了,便知此番不容商量,只能提笔蘸墨,埋头写起来。 几笔丑字写到傍晚才写完,她揉着酸痛的腕子,将五张纸拿与他看,总算可以搁笔歇息。 晌午吃得随意,这个时辰腹中已开始响动作祟,家里还有一把韭菜与两颗油麦菜,她揭开水缸欲打水洗菜,缸里却是空空如也。 “表哥,没水了,我先去河边洗菜,你去村口的井里提桶水来。” “好。”祁明昀二话不说,提着空桶出去了。 大雨过后,河水清澈湍急,活水源源不断,最适合洗东西。兰芙捧着盆来到河边,才蹲下身洗了几瓣菜叶,便察觉有人从身后走来,蹲在她身旁。 “过去点呗,我洗衣服。”兰瑶伸出胳膊肘推搡她。 兰芙纹丝不动,不肯让步,“凭什么,我先来的。” 兰瑶脚底一滑,差点跌坐在地,见兰芙的便宜不好占,只好灰溜溜地往河下游挪了几步。 她心里藏不住事,心眼也少,纯属是没心没肺的性子,闷头打着皂角觉得实在无趣,又笑嘻嘻地与兰芙说话,“姐姐,我要嫁人了。” 兰芙掰下一片菜叶,浸在水中的手微微一愣,哗然抬眸:“可你才十五岁啊。” “等过了年再谈嫁娶事宜嘛!” “说的是哪户人家?” 兰瑶只知摇头,神态却眉飞色舞,显然对这桩婚事满怀憧憬:“不知道,我娘没同我说是谁,只道是户好人家,家底也殷实。等我嫁过去,就再也不用在家中挨我娘的骂了。” “是吗?”兰芙倒是神色滞暗,她知晓兰瑶年纪小,不谙世事,凡事怕是猜不出好赖,若真是什么体恤的好人家怎会这般着急婚事,多等上一两年也是无妨的。 可自己与她家不睦,他们家的事她是如何也不便过问的。 但愿真是个好人家罢。 “那先恭喜你了。” 兰瑶欢愉哼起清歌,干活也越发有力,眨眼功夫便洗完了三盆衣服,回家时还招手与兰芙道别。 兰瑶走后,任银朱后脚便捧着盆走来。 兰芙掠了她一眼,也没叫声三伯母,继续低头搓着韭菜叶子,她早知晓此人两面三刀,面上装得比蜜甜,心思却比蛇还毒,因此从不与她过多纠缠。 “呦,芙娘,洗菜呢。”任银朱竟还能撞见她安然地出来洗菜,不免有些吃惊,她给赵东传过话,难道他昨夜没去兰芙家? 不过她既收了赵东的银子,后面的事她可不管了。 她佯装温慈,浅笑客套:“才下过雨,傍晚的溪水冷,可要我帮你洗两株?” 兰芙已起了身,将青葱油绿的菜叶放入簸箕中,上下掂甩沥干水渍,淡淡回绝:“不用,我洗好了。” 说罢,转身便走。 她回家切好了菜,还不见祁明昀回来,等菜下锅炒熟后,终于听见脚步声。 祁明昀放下水桶,月白衣袍沾上点点泥渍,尤为惹人注目。 “怎么去了这么久。”兰芙扒在门上探出头来,望见他身上的尘土泥垢,问了一嘴,“可是雨后路上湿滑不好走?” 祁明昀眉眼还残留着冷冽幽光,与她说话时却娓娓道来:“先前那桶水脏了,我又回去换了一桶 。” 他去后院给水缸换水,兰芙将菜端上桌,正欲去帮忙时,听见花点在外头叫的急躁,她一听这叫声便知来了生人,蹭了蹭手上的油渍,匆忙跑出去。 走到院里,便见一位妇人拎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来势汹汹。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这么大个人跟孩子动手,也不嫌臊得慌,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是何处惹到你了,竟拿孩子出气!有本事出来!” 妇人身材丰腴,面庭生疏,许是枣台村新搬来的人家,那孩童则放声大哭,满身满脸都是泥,只剩一双乌黑的眼睛在转。 “娘子,你找谁?”兰芙听得云里雾里,以为这妇人是找错了人,迟疑出言询问。 “呦……”妇人暂熄狂放,目光在她身上留恋打量。 见她系着布围裙,又从屋里出来,难不成是他媳妇? 当即眉毛一拧,喝道,“我就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事,你把你男人叫出来!” 第021章不速客 妇人嘴上仍不依不饶,将嚎啕大哭的孩子推到兰芙身前:“看你男人干的好事,这么大点孩子,他就把人往泥潭里推,你把他喊出来,今日必须给我个说法!” 一口一个男人说的狂放粗俗,听得兰芙心里颇不自在,她想到祁明昀身上的泥渍,思绪微滞,又见这妇人的阵仗怕是不易善罢甘休,扭头朝里大喊:“表哥,你出来一下。” 她故意扬声,实则是不想叫那妇人误会。 可妇人毕竟年长经事,听她一声表哥叫得这般甜亮,越发将两人绑到一处,喊得好听是表哥表妹,那不就是夫妻吗! 香雾云鬟 第20节 祁明昀换好了水,忽闻兰芙唤他,他来不及将衣袍上的泥点子搓掉便循声出来,抬步走出后院,前院已是一派吵嚷不休, 孩童扯着妇人的衣角,哭哑了嗓子,许是哭得乏累,渐渐只剩啜泣哽咽。扭头见到祁明昀时,如同老鼠撞上猫,青天白日见了鬼,立马躲到妇人身后,放声尖锐哭喊。 妇人见他生得白净斯文,想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勃然大怒就要冲上去揪他的衣领,“好个小子!你看看我儿子成什么样了!” 孩子哭得聒噪至极,妇人横眉怒目,也不逞多让。 祁明昀眸中未散尽的幽暗回圜,只因兰芙在场,他才极力压住想出手将这两人扔出去的冲动,才欲淡淡开口,便见兰芙挡在他身前,拉住妇人的臂膀。 他微怔,兰芙这一挡,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她似朵生得好看且孤苦伶仃的野花,风雨浇溉下软弱可期,自己都护不了自己,竟还会挡在他身前,替他说话。 他默默欣赏她毅然的身影,心底的烦躁隐怒顿然消散。 “有话好好说,许是误会了。”兰芙扯走妇人,又转头问祁明昀,“表哥,你方才去挑水,可曾遇到这孩子了?” “的确遇到了。”他薄唇轻启,声凉如水。 妇人听他自行承认,甩开兰芙的手,“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家孩子在路边捡石子玩,你好端端地推他做什么?!” 祁明昀幽幽望来,“方才我去挑水回来,这孩子捡了石子与木枝扔进我桶里,朝我泼泥水,又竖起竹竿挡着我的路。” 他着实心烦,伸手便将人推到一方浅泥潭里,可那孩子顽劣,当时还在泥潭中打了几个滚,爬起身欲再纠缠他,却被他一眼瞪退,这才哭着跑回去。 “孩子不懂事,你与他计较什么,亏你还是个大男人,你——” “大男人就该站在那让你家孩子泼?”兰芙冷冷打断她后话,任凭这妇人圆腰宽膀,她也不惧这不讲理之人,“是你家孩子顽劣捣蛋,故意戏弄人在先,若是我表哥挨了几竿子,那我们又该找谁说理去?” 祁明昀静静听着这串如珠玉般婉转的妙语砸入耳中,她为他说话的样子倔强生蛮,圆眸里溢出的坚韧神采似野花生出了扎手的细刺。 她竟会为他说出这样的话。 妇人一时面红耳赤,肚子里冒不出理来,“好一对不讲理的男女,竿子又没打到他头上,偏偏我儿子是被他推下泥潭里的,我今日必须要一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祁明昀盯着妇人,黑眸中透着犀利寒光,一把利刃已隐隐出鞘。 妇人被他盯到心里发毛,怪不得孩子见了他便哭叫不止,这般骇人的眼神,饶是她都心头一缩,背后发凉。 再瞥向兰芙,一双眸子纯澈秀气,像是温良恬静的女子,她究竟是怎么降得住这男人的? 兰芙见事态僵持,又添一把火,“你想要个说法,那趁着天还早,我们两家去县衙公堂对峙。” 她看出这妇人隐隐打起了退堂鼓,却也还心存不甘,她见过爱占便宜的人多了,知道此人赖着不走无非是想得些好处,她偏不惯着这种人,索性就用恶人怕的法子治她。 “这种鸡毛蒜皮之事闹到县太爷那里去,非得先挨顿板子不可!”妇人暗道她是疯了,寻常人家对那些上官老爷避之不及,谁会上赶着去讨打。 “打板子就打板子,一人挨十下,左右你是要理的,县太爷必会给你说法,让你称心如意!” “你、”妇人只得咬牙作罢,抱着孩子走出院子,几步一回头,低声嚷嚷,“你那男人凶神恶煞,跟青面獠牙的鬼似的,你也是个疯了的……” 吃饭时,祁明昀的视线就没从兰芙脸上移开过。 一盘油麦菜炒肉被她多放了些辣椒,昏黄的烛灯照的她面容白腻如雪,唇瓣沾上辣子,殷红似霞,牢牢缠住人的目光,叫人移不开眼。 “你还吃不吃了?”兰芙被他盯得羞赧难掩,给他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提点他吃自己的饭,“别看我。” 祁明昀的筷子一丝油花都未沾,光顾着回味她的话,心神如飞花乱坠,“阿芙方才替我说话。” “不替你说话替谁说话?”兰芙脱口而出,察觉周遭倏然缄默,颊上溢出几分燥热,又道,“本来就是这么个理,我自然帮理。” “不帮亲?”祁明昀慵慵道。 “我就不应该帮你。”兰芙双手捧脸,极力用手指的温度消退脸上的麻热,杏眸蕴含薄怒,直勾勾瞪他,在桌下狠狠踢他一脚,“吃完洗碗去。” 祁明昀自然应她,浅浅吃了几口便收了碗去洗。 他洗碗,兰芙便打了盆温水,拧了方抹布擦拭灶台旁一张圆桌,方才烧饭时溅了油,不擦干净晚上怕是会引来老鼠。 祁明昀偏生就要挤到她身旁擦碗,手臂有意无意蹭上她衣襟,引得兰芙推搡,“别站在我身旁,挤的我手都张不开。” 祁明昀却道:“天黑看不清,只能站里头。” 巧言令色! 兰芙顺着幽暗光影仔细瞧他,男子神仪明秀,朗目疏眉,这样一张脸,为何方才那娘子说他青面獠牙,同鬼一样? 再凑近细看,他脸庞光洁,下颌棱角分明,鼻高唇薄,宛若无暇白玉,她不禁起了一丝荒唐的猜想,难不成这张脸是传说中的幻术?她被这股油然生起的心思引诱,飞快伸手,轻戳了一下他的脸。 肌肤温热,触感细腻,不是幻术。 她得了逞,欲拔腿就跑,却被人一把捞到身前,后背抵着圆桌,动弹不得。 祁明昀眸光沉暗,“你做什么?” 兰芙不敢直视他,身躯如一只泥鳅,肆意乱扭,想逃脱他臂膀的禁锢,“我只想、想试一下……” “试什么?”他的声音低哑醇厚。 兰芙只得倒出腹中酝酿的荒唐,说出口颇像是在胡言乱语:“方才那娘子不是说你长得骇人吗?我瞧这也不像啊,便想试试你是不是变了幻术来骗我。” 她突然发觉,自己才是在巧言令色。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浑话! “那你试了,可是在骗你?” 兰芙头摇得像只灵活的拨浪鼓:“没有,是真的,” 这一试,如今便骑虎难下了。 祁明昀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见一双圆亮的眸子闪着精亮碎光,嘴唇还留有薄红,唇瓣开阖,露出几颗雪白莹润的牙齿。 他伸手掐过她秀气的下颌,堵住那张勾人至深的唇。 一回生二回熟,他知晓她会胡乱扭动,手掌最先擒住她细窄的腰肢。兰芙思绪寸断,只觉一团柔软之物在她口中翻卷伸探,越抵 越深,死死不放。 一屋昏灯,二人暧昧纠缠,交颈相依,墙上映出一对男女勾叠的身影。 兰芙被他亲的头昏脑涨,腿软得站不住时,被一双手果断捞起。双脚蓦然悬空,稳稳坐到了圆桌上,她吓得紧紧环住他的腰,两条白腿虚晃成影。 祁明昀离开她的唇,细密的灼热循路摸索到她细嫩的白颈上,如虎似兽般开始索取那撩人心神的遐想。 兰芙蹙着眉,被他钳锢得动弹不得,仰着脑袋细声喘气。 “阿芙!”竟是有人在外面喊,喊声愈近,地上映着一道清瘦人影。 花点不知跑到何处玩去了,竟未传出半声叫唤,突然闯进来的人惊得兰芙魂飞魄散。 好像是姜憬的声音,她想出声回应,唇却被死死封堵,祁明昀的胸膛如一面厚石,任她用尽全力推搡也纹丝不动。 外头脚步声清沉,人影越发真切:“阿芙,你在吗?明日可要与我上街?我去给我爹抓药。” 兰芙羞愤欲死,绵软无力地踢打紧贴在她身上之人。 因为姜憬,她好像看到了…… 祁明昀扣住兰芙挣扎的双手,不打算作罢,望着她赧然绯红的脸,坏心渐起,环在她耳畔道:“不赶人走?要她进来?” 姜憬看清墙上的身影后,捂着嘴频频后退。 天哪!那个男人是谁?看这等身形,倒像是阿芙的表哥。 她也瞬然面生赤红,没想到会撞上这种事。 兰芙面皮薄如纸,祁明昀在耳旁一吹,便哗啦啦纷扬抖落,露出最无助娇怜之色,她无计可施,只得躲在他身后,极力遮盖自己的面庞,嗓音颤软断续:“小憬,我明日同你去,你先、你先回去罢。” “好、好。”姜憬慌张应了一声,哪里还敢再呆,飞也似地跑了。 人走后,极度羞愤促使兰芙爆发出一股力,竟将祁明昀的手推挣得微松,“放开我,你无耻!” 她哭腔细软,面色酡红,眼底沁着泪雾,唇瓣肿胀湿濡,颈子上还映了几块红印子。 祁明昀将她这副委屈之样尽收眼底,怕真惹恼了她,此番也得了稍许餍足,抱她从桌上下来。 兰芙甫一落了地,追着他奋力锤打:“你混账!” 祁明昀见她哭得可怜,到底任由她闹,分明不知歉意二字如何写,却佯装愧念横生:“阿芙,我错了,我也不知她会来。” “那你为何不放开我!” “左右都叫她撞见了,若放开你,她进来找你,你当如何?同她讲我们方才在做什么吗?” 他风轻云淡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也入不得耳的,兰芙偏开脸不理他,转念又想,若是叫她当面同姜憬解释,那她羞得都不能活了。 坐着闷了少顷,羞臊与委屈也散了些,抬起头,一方温热的毛巾递到眼前,“洗个脸。” 兰芙并未回他的话,愤愤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起来,直到天色全暗,困意来袭,才试探开口:“我不敢睡我那个屋。” 祁明昀也知欲哄走她的气闷,自然要顺着她来,也不敢再言语造次,欣然应道:“你睡我房中,我将我的衣裳被褥都收到你房中去,日后我就睡那里。” 兰芙徐徐点头,暗道,这人不使坏时尚算踏实稳重。 两人互换床铺与房间,却都睡得并不踏实。 兰芙想着明日该如何同姜憬解释,还有,她居然和他在厨房就这般放肆起来…… 一想到这些便面颊生烫,浑身都冒着躁意,睡也睡不着。 而祁明昀自是未索取殆尽,像头未得全然餍足的狼,睡在她房中,睁着沉利的眸子,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 清晨,天空灰蒙,也无风雨也无晴。 因昨日答应了要与姜憬上街,兰芙起的很早,对镜一照,脖子上竟还有一块未消的浅红印子,万幸今日天凉,她穿了件高领衣裳,才勉强遮住印记。 祁明昀做了米粥,早就给她盛了一碗放凉。 兰芙进了厨房,望见那方圆桌,匆忙收回视线,想到昨夜与他在那桌上做了什么便耳根一热。 她埋头默默喝粥,一半是不想与他说话,一半是尴尬阻隔,不知如何开口。 祁明昀主动近她身,温言哄着她,想托她帮忙送信。 “我不去。”兰芙果断相拒。 听到这个答复,祁明昀眼底微暗。 他上回在信中提及要京里的人暗中助吴王成事,而如今他得不到外界的风吹草动,急切盼着能收到吴王那边的动向,才能想出下一步计策。 不出意外,兰芙今日帮他送出一封信,也能从那里再拿回一封信回来。 可她为何又突然不答应了? 香雾云鬟 第21节 兰芙呼啦啦喝了几口粥,掀眸道:“那些人太凶了,我不去了,我怕他们打我。” 原来是怕这个。 他眸色清朗,话语沉妥:“我敢保证,这次没有人敢对你无礼,只会对你客气有加。” 经上次之后,他怕引得兰芙起疑心,已在手头这封信上特意添了一句,不得对她无礼, 兰芙眨眸犹豫,这信说到底是关乎他家中的大事,她若不帮他,谁又能帮他呢,又加之祁明昀坐她左右哄了许久,她才终于松了口。 这天怕是有雨,她备好伞,先去找姜憬。 快至晌午,果不其然下起雨来,祁明昀先收进兰芙离去时交代过要收的衣裳,猜她没这般快回来,便在屋里画了一副南齐舆图,供他循步谋划。 屋外雨声淅沥,有脚步声踏着雨水而来,他以为是兰芙回来了,匆忙搁笔收了图册,欲出去迎她。 行至门槛,见一位打着青色油纸伞的男子立于门外,此人身着不菲的灰色软缎,左脸有一道结痂的伤疤。 祁明昀不由得多睨了此人几眼,思及兰芙同他一一提过家中的亲戚,此人的相貌举止与她所讲对不上,单看穿着也不像是枣台村的人。 他厚着声问:“你找谁?” 伞下的灰衣男子神色透着笃定,上前拱手道:“某姓齐,前来寻人。” 第022章惹她哭 雨丝万条,纷乱砸在伞面上,兰芙收了伞走进家门,恰好与从外面回来的祁明昀撞个正着。 “你去哪了?” 她去街上走了一趟,与姜憬玩得酣然,心中的憋闷全消,与祁明昀说话时也一如往常般随和自然。 祁明昀拎着装满油菜的菜篮,眉骨沾上几滴雨水,收了伞走进檐下,笑道:“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我去侧边园子里摘了些油菜,打算晌午下面吃。” 兰芙喔声回应,倏然望见檐下有把半撑的青色油纸伞,头往屋里一探,“家里有客人来?” 祁明昀眉心微凛,那把刺目的伞宛如开鞘利刃,尝试划开他以谎言装饰的幕布背后的真相。 这是他初次慌了神。 他擦了擦手心的雨水,端的风轻云淡:“昨日丢了一把伞,方才去村口的货物店里买了把新的,回来时正好下雨,便将新伞撑开吹晾,拿了把旧伞去摘菜。” “收进来罢,莫被风吹跑了。”兰芙拎着满手重物,自然无闲心对一把伞起疑,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往屋里走。 祁明昀沉沉凝望这把差点拆穿弥天大谎的伞,端敛收紧心神骤然松散。 还是大意了,竟将它忘了。 兰芙进了屋,从篮中抱出一堆打牙祭的零嘴,最后取出垫在篮底的牛皮纸,层层打开,赫然是一封完好无损的信。 “你的信。”她将信给祁明昀,“我怕被雨淋湿,会糊了字迹,特意去纸铺买了张牛皮纸包裹。” “多谢阿芙。”祁明昀迫不及待取过,先察看信封底部的黑月印标识,再检查信封口的封蜡并未拆封,才全然放心地拆开。 “那些人没打我,掌柜还说要请我喝茶呢,我怕耽搁了时辰,才回绝了他们。”她倒出一把盐渍蚕豆,咯吱咯吱吃起来,又叽叽喳喳与他说起街上见闻。 “表哥,街上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从外面过闻着可香了,下回我们去吃好不好?” “兴安药铺有个贪得无厌的伙计,小憬抓了半副药,他居然要收八十文钱,我问他敢不敢当着大伙的面称量,他当即就改口说自己花了眼。” “街上来了好多奇怪的官兵,个个骑马佩刀,撞倒了人都不扶,茶 摊上的百姓都在议论,说他们是从……” 祁明昀一直低头看信,对她说的这些闲话置若罔闻,直至听到这最后一句,他眸光骤暗,偏过头问:“说他们是什么?” 兰芙被他冷落,气恼地将蚕豆壳一把洒在地上,板起脸鼓气:“不知道!我说了这么久,你一句都不理我,我不同你讲了。” 他盯着信瞧了这么久都不理她一句,连嗯一声都懒的敷衍搪塞,可见那边局势已定,他如今归心似箭,用完她这方栖身之所便想一走了之,不肯再与她虚与委蛇,假意殷勤了。 难道从前那些都是哄骗她的吗? 她忆起他许诺的字字句句,一幅幅亲昵暧昧之景轰然倒塌,嘈杂雨声将一丝委屈无限放大,她拖过凳子坐到远处,背身抹泪,细窄的肩膀耸动。 祁明昀呼吸微滞,灼燥再次横溢心头。 信上的整洁字迹似能千变万化,即刻变得丑陋歪斜,杂乱无章,刺得他眼疼心烦,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这些废物,跟他这么久,传个信都不会传,等他回去定要剁了这些人的手。 兰芙还在哭。 祁明昀万般无奈,这是他初次见她生这般大的气,从前总蓄意欺负她,她虽也不情愿,可都不曾这般委屈。 “阿芙。”他端了张长凳捱坐她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角,尝试搂过她的手。 “别碰我。”兰芙将脸深埋在膝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角,“你不是要回京了吗,你家大业大,日后找个知书达理、花容月貌的富家小姐成婚,何苦招惹我这大字不识、相貌粗鄙的乡野村姑。如今好了,你拆信拆得那样急,想必是不出几日便有人来接你了,你若嫌弃我,眼下也无需同我演戏了。你不必担心我日后会去找你麻烦,我只当与你是桩荒唐事,就此忘却。” “阿芙,我对你真心实意,从无一丝欺瞒,何来嫌弃。” 祁明昀也不知自己这番话有多少情真意切,眼下只想先将她哄安稳了,只因京中谋事未成,自己便要在此处呆上好些时日,期间还得利用她为自己传递信物,收取消息。 “在我心中,旁的女子不及你半分出众,若我再无起复之机,我便待在你身旁,护你周全,若我能东山再起,定会带你回京,明媒正娶,绝不负你。” 一番话说的深情款款,字字入腑,兰芙的啜泣缓缓平息,沉默良久,挤出一句细语:“那你方才为何不理我,也不曾看我一眼。” 祁明昀顺势揽过她,眼底浓沉的哀戚之色压得他宽厚的肩都沉了几分,“家中一位长辈病逝了,他是我叔父,从小便待我亲和宽厚,我看了信,一时难以接受,想到如今受困于此,连为叔父送终都……” 兰芙泣声顿止,心头一揪,愧疚便在心底徐徐缓释,不再排斥他伸来的手,反而抬起湿漉漉的眼望向他,“真的吗?” 祁明昀拿出信,呈放在她膝头,“你若不信,可自行拆开看。” 左右她也不认得几个字,墨玄司的专用信件通常是以暗符为主,字墨为辅,她就算将这张纸翻烂也等闲看不出个一知半解。 兰芙观他神色低落,薄唇紧抿,显然浸于亲人离世的悲伤之中,早已深信他的话,并未拆开他的信。 这种伤痛摧心泣血,她经历过,所以懂得。 原来是误会了他,他经历亲人离世,自己还同他说趣闻轶事,可叫他怎么回答才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 祁明昀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稳稳落下,“无妨,怪我,冷落了你。” 他欲搭上她垂在膝头的手,却意外触碰到一片冰凉,这才发觉她双膝以下的衣摆湿濡淋漓,沾满了污浊的泥渍。 “衣裳怎么湿了这么多?” “我走那条街替你送信,撞上一队骑马的官兵,领头的那个人纵马飞奔,我被那马撞倒,跌进水坑里,疼死我了。”兰芙揉着生痛的膝盖,长睫上还垂着晶莹泪珠。 祁明昀故意问道:“镇上怎会有兵马,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 “我哪知道啊。”兰芙果然嗫喏开口,“听那些百姓说,是从什么五坊司来的。” 五坊司。 祁明昀瞳孔微震。 南齐皇室岌岌可危,老皇帝嗜杀成性,身旁无堪用良将,吴王虽软弱无能,投靠他麾下的幕僚谋士却众多,如今风头正盛,势如破竹。 他收到的信中也的确提及吴王收复江南五坊,意图驻兵永、安、徐三州,与老皇帝对峙,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照此长驱直入之势,最迟明年春,南齐朝堂就该改朝换代。 “表哥,五坊司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祁明昀匆匆搪塞揭过,因担忧京中局势,问及她的伤势时便显得漫不经心问,“膝盖可曾擦伤了?我看看。” 只是擦破点皮,并无大碍,随意涂抹了些膏药后,兰芙便去洗菜下锅煮面。她念及祁明昀亲人刚走,本就哀伤难抑,自己今日还那样误会他,真是不该耍这等无理取闹的性子,是以这顿饭她亲力亲为,未曾使唤他做事。 次日,和风细雨,枣台村游荡着几位县衙来的差役。 村口大樟树下议论纷纷:“来了差役,是来做什么的?” “听说镇上的赵东大老爷已经好几日寻不到人了,有人说瞧见他十五那日往咱们村来过,赵家去报了官,县太爷谴了差役来寻人。” “嘿,怪事!” 清晨,妇人们照常去濛山下的溪边洗菜浣衣,靠近河岸时,便见五六只柴犬围在一处撕咬着什么,如今正值秋末天寒,少见的蝇虫却在那块地方嗡嗡乱舞。 年轻的妇人拿着竹竿上前驱赶,柴犬一哄而散后,竟露出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来。 “啊——”妇人吓得双腿瘫软,“死人,死人!” 七八位妇人掩面尖叫,奔走相告。 任银朱正好来洗菜,循着人群聚集处挤进去看了一眼,这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那尸身糊满了血,被狗扯得满地都是碎肉,眼珠子外翻,可怖骇然。 她认出此人后,手脚冰冷僵麻,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这、这不是赵东吗? 听说他从十五那日就失踪了,如今人死在这,那他许是得了她的暗号,来过枣台村的啊。 难不成与兰芙那丫头有关系?若赵东去过她家,未曾得逞,反被制服…… 可她一个女儿家,又怎么敢杀人。 逆着人群一路走到村口,见赵家来了人,哭得昏天黑地,尸首被差役抬走,赵夫人昭告村民说要重金寻凶。 任银朱将一颗菜心掐得稀烂,心底生起个疙瘩,越想越不对劲,转身往兰诚家走去。 下雨天外头的活干不了,屋里的活也不能闲着,田莲香坐在窗边纳鞋底,老远便见一道人影扭过来。 “呦,大嫂,绣花呢。”任银朱靠在窗口。 田莲香掀了掀眼皮,甚至不欲起来斟茶与她喝,兀自穿着手上的针,淡淡道:“下雨天,也就只能做做屋里的活。” 任银朱殷切套近乎:“大哥不在家?” “出去了,替人锻桌子去了。” “大嫂,你听说了没有?村里死了人,来了好一伙官差!”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田莲香睨她一眼,“管他死了谁呢,自家关起门来,左右落不到自家头上。” 任银朱本想旁敲侧击套田莲香些话,可此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她不由得眼神一阴。 恰好此时兰诚牵着阿旺出来,撞见任银朱,微微一愣,浅浅点了点头。 任银朱慈和一笑,将刚洗好的那把青菜放到窗台上,笑道:“家里种的白菜,拿给各家尝尝,大嫂别嫌弃才是。时候不早了,我家奇儿还在白石山没回来,家里的活还无人干呢,我得回去将地里的秧苗扯块布挡起来,免得被雨打蔫了。” 她迈下几步台阶,又转头问兰诚,“诚哥儿,你上回与子明去白石山去了几日啊?怎么我家奇儿还没回来,别是藏哪处躲懒去了。” 香雾云鬟 第22节 兰诚并未多想,坦然比划:上次与表弟是十三去的,十五晚上便回来了。这几日下雨,山路湿滑,不便干活,兰奇耽搁了几日也是正常的。 任银朱套出话,心满意足地离去。 十五晚上便回来了? 赵东十五晚上来枣台村极有可能就是去兰芙家,姓齐的那小子也是十五晚上回来的,兰芙绝对不敢对赵东下此狠手,可一个大男人就不一定了! 今日赵家 的重金,她非得领了不可! “上官,我要报官,我知道是谁杀了赵东!” 兰芙坐在房中绣花,抓了一把葡萄干进嘴,哼着清歌,自然不知外头死了人的事。 祁明昀一早去了村东挑水,还不见回来。 她绣得有些犯困,没等来祁明昀,却等来了行色匆匆的兰诚。 “兰诚哥,有什么事吗?” 方才三婶提及白石山,兰诚才想起上回收药草还欠祁明昀几个铜板,想着今日下雨,赶各自都在家,便过来把钱还了。 走到村口却见官兵成群,众人围在一处谈论死了人。 凑近一听,听出了不得了的事。 他神色慌张,急切比划:不好了阿芙,镇上的赵东死在我们村,不知是何人报官,说是你和表弟谋害了他,官差正往你家来呢。 兰芙瞳孔骤缩,浑身发胀,这几个字如数道冰棱狠狠扎在她心间,赵东怎会死了?表哥分明说是把人打昏了,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不行,表哥他不能见官,若是见了官被仇家发现,寡不敌众,他的处境定然不会好。 她极力安抚跳动的心神,微喘几口浊气,“兰诚哥,你帮我个忙。表哥去了村东挑水,你去路上碰他,若是撞见了他,就叫他先去山里躲躲,千万别回家!” 第023章公堂上 兰诚面容冷冽,镇定摇头。 知晓情势迫在眉睫,不肯应她的话离去:你可要去我家躲躲?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兰芙将指节掐得泛白,紧紧抓住心间仅有的章法,唇瓣颤动:“躲不过,我若走了,岂不是更加坐实了,赵东死得有蹊跷,我同县令大人讲清此事的来龙去脉,他定会秉公查案,还我们清白。” 时至今日,她仍坚信祁明昀的话,赵东那晚并没有死,他的死另有其因。 “拜托了,你去找他,官兵离开村里前,一定不能让他回来。” 兰诚还想再开口,却被兰芙推搡,无奈只能依她之托,去村东找祁明昀。 两名佩刀的捕快即刻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行差役。 报官者说行凶者两人,一男一女,可这屋里只有一位女子,进屋寻找也不见另一人的下落,只好先将这女子押回衙门,再派人去找那男子的下落。 兰芙被差役押住双手,一路垂着脸担惊受怕,因过度畏惧紧张,指腹都被抠出几道红痕。 她虽被叫去过衙门问话,可也不是被这般押着去的。 县衙门前那两只石狻猊凶猛骇人,瞪着的两只眼仿佛能洞悉一切,与它对视一眼,便被那如炬般的目光灼得浑身一颤。 杜陵县县令姓胡,名叫胡永续,长相尖嘴猴腮,留着弯翘短须,看似铁面无私,是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实则是个为人贪利的庸官。 却说杜陵县枣台村死了人,他怕耽误了家中大宴,连尸首都未曾看一眼,便草草定了是人醉酒摔死,欲轻轻揭过,不打算严查,后听闻赵家不肯罢休,还愿散尽家财缉凶,这才摆足了架势捉拿嫌犯。 瞧见那押来的柔弱女子,双眼一瞪,惊堂木一拍:“大胆民妇,竟敢行凶杀人!” 两侧低呼声震耳,棍棒齐鸣。 兰芙跪在堂前,猛抖肩膀,吓得眼泪汪汪,张了好几次口才发出声来:“大人,我没有杀人,赵东不是我杀的。” 胡永续见她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好随意搓圆捏扁,赵家不是要真凶吗,待过完堂就让此女签字画押,了结此案。 “听闻案发当晚,你家中有个男人,那晚是你与他一同杀了赵东。今此人畏罪潜逃,你与那人是什么关系,你们二人又是如何谋害的赵东,从实招来!” 兰芙思绪如麻,不知该如何答,惊堂木洪亮一震,才拉回了她缥缈无依的神思。 报官之人知晓表哥住在她家,村里也有不少人见过他,她若再强行辩驳并无此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人信服的。 赵东此人无耻之尤,半夜闯入她家,欲轻薄她在先,表哥才打了他一顿,左右赵东的死与他们无关,胡大人想必能另擒真凶,她就算替表哥顶了打人之事又有何妨。 大不了她就挨几板子。 须臾间,她已在心底打好了一团腹稿,“他是我表哥,我确实与他同住,十五那晚,他从白石山回来便睡下了,什么都不知。后半夜,我睡在房中,赵东突然翻窗闯进我家,欲要轻薄于我,我抵死不从,拼命反抗,打伤了他,还折了他一只手,人晕过去后,我便把他拖到路边的林子里,但绝没杀他。第二日一早,我折返去看他,林子里已不见他人,许是被路人相救,也或是他醒来后自行离开,后面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胡永续神色匪夷,凑近道:“且先不论杀人,照你这么说,打伤他的种种,都是你一人所为?” 兰芙笃定点头,眼眶中凝着的泪被晃落,纷纷垂在脸庞,看着尤为委屈怜弱,话语却坚毅不改:“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但我没杀人,请大人明察。” 胡永续勃然大怒:“你一介弱女子,能折他一只手?还能把人给打成这样?你是在戏耍本官吗?!分明就是你伙同情郎,杀人越货,来人,此女胡言乱语,不肯招供,给本官上刑伺候,直到她招供为止!” 他欲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老实招供,才能将那一纸供词呈给赵家人看。 宽长春凳鲜血淋漓,被人抬来架在堂下,两旁官差即刻提了板子上来,轻而易举便押住兰芙的双臂。 兰芙望见春凳上醒目干涸的血渍,吓得呼吸僵窒,牙关直颤,一股寒意化作无情手掌,从头到脚抽走了她浑身的力道。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咸涩的泪溢进嘴角,不住地慌张摇头。 官差厚着脸,粗暴地将她往春凳上拖。 兰芙哪里招架得住几个男人的力道,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抬板子之人卯足了劲,板子对准她瘦弱的背脊高高扬起,顷刻便要落下。 “住手。” 沉凉威冷的腔调穿透咫尺之遥的距离,如利箭破风而来,引得所有人纷纷回头。 来人一袭白袍,身长玉立,眉眼透着凛冽的戾气。 高挺身影撞入兰芙眼底,她鼻尖酸胀,眼泪决堤,强行捧着的千疮百孔的顽石终于碎得四分五裂。 祁明昀见她满眼泪痕,眸子里晶亮湿漉,像酿着一池水,心中不知被何物挠动,这一瞬,眼神终是柔了几分。 “何人擅闯公堂!”胡永续大喝。 县丞伏到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胡永续面色大变:“凶徒杀人潜逃,扰乱公堂,嚣张至极,来人,拿下,与这女子一并押入大牢。” “胡永续。”祁明昀不疾不徐,负手缓缓走近,眸中噙满戏谑且阴狠的笑,“永元二十八年,任安州县丞,彼时安州洪涝遍及,你与当地官员合谋,倾吞粮仓数百石粮,高价倒卖,从中谋利。后经人举荐,攀附当朝宰相杜康,才做了这杜陵县令。” “一派胡言!来人!” 祁明昀斩钉截铁:“两年前,杜康被皇帝忌惮,死于墨玄司的乱刀之下。这两年来,皇帝一直在肃清此人势力,你官微人轻,尚未被牵连,可又能保几个明日头还架在脖子上呢?” 胡永续乍然起身,双眼瞪大:“你、你是什么人?” 祁明昀蓦然不动,只微微偏了偏眼,嘴角挑起的笑令人遍体生凉。 胡永续心领神会,惊出了一身冷汗,大手一挥:“退堂,将这些人通通驱散,本官稍后再审。” “表哥,表哥!”兰芙怕胡永续这个庸官会伤害他,奋力挣脱官差的钳制上前。 祁明昀回过身,温和一笑,与方才那阴寒冷冽的神情判若两人,“阿芙,听话,先回家等我。” 兰芙被强行带出县衙,看着白墙一点点阻隔他的身影,喊得声嘶力竭…… 大雨淅沥,连绵不绝,僻静的书房内青烟缭绕,胡永续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坐立难安。 “你究竟是什么人?” “知道的多,死的也早。”祁明昀未接婢女奉上的茶,冷刮一眼,婢女吓得落荒而逃。 胡永续死死盯着他的身影,端着茶盏的手狂抖不已,乃至泼了一身的茶汤,“你是 京里的人?” 以此人的气量风度,绝非等闲之辈。 须臾,茶盏落地,瓦片飞溅,他的脖颈被一只手死死掐住,眼珠凸显,满面青紫,喉间挤不出一句话来。 “听着,别再问东问西。”祁明昀仿若在打量一只不知好歹的鼠虫,冰冷启唇,“我有永州官员所有的把柄,我走后,别想着勾结那些废物来杀我,你若敢,我先摘下你的人头,听懂了吗?” 胡永续双眼糊起狰狞血丝,在万钧之力的压迫下,艰难点头。 禁锢脖颈的力道松散,他坐起身剧烈呼吸,平复如初后,敬畏行礼:“贵人,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 第024章渡惊险 “别紧张。” 祁明昀微沉腰身,拾起一只锋利瓦片,捻在指尖细细端详。 茶室香篆飘袅,细雨急打窗牗,两片窗棂清响开合,胡永续心头如被沉锥猛击,余光闪烁,缩崩着身子,屏凝呼吸。 祁明昀悠怡抬眸,清冽的嗓音应和疾风骤雨,尤显沉凛:“你帮我个帮,我为你指条生路,如何?” 胡永续自然知晓他口中的生路指的是什么,慌张一拜:“望贵人指教。” “去投吴王,能免你一死。” 他竟是吴王的人?胡永续眼珠攒动,若有所思。 吴王势大,此人既为吴王门下的幕僚,便绝不能轻易动之,忙将身子伏得更低:“不知下官又能为贵人分忧何事?” “方才那个女子,不可为难她。赵东之死,我怎么说,你怎么做。”祁明昀话语倏而阴森,“至于那个报官之人……” 他前脚走出县衙,胡永续后脚便召来赵家人发布真凶落网的布告。县里的百姓看了告示,纷纷交头相告,消息不出片刻便不胫而走。 “案子结了?这么快?” “真凶是谁啊?” “听闻那赵东半夜翻进别人家,行事鬼祟,被主人家发觉,打了一顿丢了出去。夜半一个醉鬼疯汉路过,去搜他身上的钱,赵东醒来后,两人争吵扭打,那醉鬼一气之下抡起石头将人给砸死了!” 人群爆发阵阵哀呼,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傍晚时分,漫天雨歇,唯剩一抹残霞极力支撑夜晚到来前最后的光明。 兰芙不知在家门口望了多久,若期盼如洪流,奔腾有声,此时许能拔山震地。 香雾云鬟 第23节 县衙的差役得了令,平安送她回到家中,自从回到家,她便在院中来回踱步,紧绷的心不敢松散一分。目光殷切望着青山下蜿蜒曲折的泥路,盼望这条路上能出现那一道身影。 他说叫她回家等他,那她便哪也不去,就在这等。 她相信,他会安然无恙回到她的身旁。 天越发暗,灰暗激流的汪洋朝她劈头盖脸一泻而下,忧虑紧拢着她的心神,她攫凝呼吸,闭上双眼。 直到院门被轻声打开,视线中的男子身姿挺拔,如往常一样,乘着夜色回家,对她喊:“阿芙,我回来了。” 兰芙双颊泛红,心如擂鼓,直到那道身影牢牢框在她眼底,真实地令人胸腔轰鸣,才喜极而泣飞奔到他怀中。 祁明昀被一道软力重扑,一团绵热封堵在他胸膛,她的脑袋死死贴在他肩头,晃动得厉害。她身上的清幽气息被湿意浅濯,越发细腻轻柔,他只闻到一丝,便想无尽贪欢。 他嘴角暗翘,原来她这么喜欢他。 念她算得上乖巧顺从,留这么一个人在身旁,也实在能添几分意趣。既如此,那么日后,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兰芙绕着他转了几圈,又细细逡巡打量他,发现他衣袂纤白,神采定定,才松下最后一根弦,“我怕,我怕你回不来了。” “我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祁明昀由她这样抱着,温厚轻缓的嗓音铺洒在她头顶。 直到百鸟归林,暮色沉沉,她才放开他,拉着他进屋。 她的姿容算不上一眼绝色,能为其添彩的当数那双晶亮圆润的杏眸。方才哭过,眼底尚未干的濡意似花蕊间盈盈欲滴的湿露,眼睑那块红晕如薄霞烟绯,一路蔓延至眼尾。 在他眼中,烟霞尚且掺了尘世杂质,唯独她的眼,纯澈灵动,黏住人的视线就开始燎起生动的火。 他突然反牵她的手,她娇小清瘦的影子映在地上,瞬间被高大阴影吞没。 “怎么了?”兰芙回头,猝不及防被他抵在大门上。 祁明昀直截了当:“可以亲吗,一路想得紧。” 兰芙脸烧得起火,偏他灼热的气息步步紧逼,下一刻便要牢牢将她覆盖倾裹,她脑中乍然混沌,并未摇头相拒,忸捏推搡的力道似有若无:“外面有人……” “那进屋再亲?”尾音挑起勾人的魅惑。 这话怎能说得出口,兰芙面颊滚烫,终归拿他无法子,低垂着眼,点了点头。 得了应允,祁明昀将她拉进门槛。 兰芙从齿缝中挣扎出一句:“关、关门,你……你不准同上次……” 她怕他又同上回一样凶狠,不管不顾,若又被人闯进来撞见,那她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祁明昀不给她继续往下说的机会,甫一带上门,便开始贪婪索取怀中的馨|甜,那晚勉强消下去的欲|念如恶兽般凶狠反噬,唯今只有不断汲|取这方柔软才能聊以慰藉。 兰芙在他面前,连生疏回应都施展不出,浑身被抽了力道,沉软如水,又被他狠捞起来,让她半靠在窗台上。 今夜月色溶溶,若有稀疏行人借着月光探望,便能看见一男一女在窗边肆意缠吻。 兰芙脑中的弦依次断开,直到断到最后一根时,她背脊一弓,激起不适的慌乱,意图脱离他的手,含糊轻呼。 祁明昀察觉她激烈挣扎,到底没继续,带着安抚似的,蜻蜓点水般亲吻她眼尾。 等这深长一吻过后,兰芙微抿红肿的嘴唇,一溜烟似的跑回了房中,颇如偷完腥后怕受责罚的猫儿。 祁明昀紧跟其后,靠在门前望去,她扯过被子窝缩在床上,连发丝都完全遮盖,被窝鼓起了一个球。 “不吃饭了,这便睡了?”他走近轻笑。 饭自然是要吃的,她还饿着呢。 只是方才他那激烈凶狠的劲使她招架不住再往下的颤栗与羞赧。 她脑海昏沉,眼底迷蒙,身躯仍如飘在云端起伏,眼下不想见始作俑者,将被窝捂紧,声音沉闷:“吃,饭好了喊我。” 祁明昀做了两个她爱吃的菜,回房一看,她已盘腿坐在床沿翻那本《诗三百》 “明日可以教我这首诗吗?”兰芙察觉他进来,指着那首诗,欣然望着他。 她总是这般,上一刻还在羞恼怄气,下一刻便能怡然欣喜。 正因如此,祁明昀觉得掌控她便如豢养一只猫儿那般容易,不听话时扔予一条鱼干到她嘴边,她又能温顺地黏着他。 “好,明日再教你,穿鞋吃饭。” 兰芙将书抛在枕边,唇比涂了口脂还娇艳,鞋不知怎的被踢到了床底,她晃着两条腿去勾,足尖却如何也勾不到,脚.趾不断与乌木地板摩.擦相.蹭。 祁明昀心底那簇从未熄灭、遇风则疯长的火焰又有熊熊燃起的势头,突然沉下腰,将人抵在床头,紧贴其上。 兰芙看他寸寸逼近,便知晓他要做什么,一条腿踹向他胸膛,扭着脸慌言:“不行!” 她脖子上一串红印,若再被他多弄出几个,明日出门都要钻地缝里去。 祁明昀反手扣住那条蹬在他胸膛的腿,一把拽向床沿,还真未再动她,轻而易举勾起地上的鞋,捏着她的足跟,“什么不行,不穿鞋要我抱你去?” 第025章争不休 见他似乎不是那个意思,兰芙倒被自己荒唐的心思搅得一阵尴尬,思绪飞扬间,鞋已经穿好,她挺身跃下床榻率先跑出房门。 三根蜡烛照得满室亮堂,周遭静得只有木筷敲击碗碟的清脆之音。祁明昀望着低头吃得津津有味的女子,忽而想试探她真正的心思:“替我揽罪责,当真不怕吗?” 今日兰诚来找过他,说让他去山里躲躲,当时他便暗想:兰芙一个弱女子,当真有这般大的胆子? 分明怕成 那样,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流。 他若再去晚一些,恐怕她就得受一顿皮肉之苦。 兰芙想到今日之事,仍心有余悸,攥着筷子的指尖紧了几分,眸子眨了眨:“怕啊。” “那为何叫我去躲起来?” “镇上不是有你的仇家吗?万一你露面撞上他们了……”她当时都不敢去想,只能叫他先躲起来,“赵东又不是你杀的,于是我便想着,去替你顶了打人这桩事,顶多是被打几板子,可我没想到,那个胡县令竟不分青红皂白。” 祁明昀望着她板起的红润脸庞,心头倏忽微微弹动。同时又嘲她有些傻,他不过随口扯的一个慌,她竟当真至今,就这般深信他不疑。 兰芙陡然起了困惑,此事本欲一早就问他的,可被他那一通胡闹,直到眼下才想起:“那个胡县令怎肯安然无恙放你回来?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祁明昀料定她会问此事,一早便打好了腹稿,她如今愈发好哄,他更加无需在这上面费神,“从前结交了几个在朝为官的好友,有一日与他们在酒楼吃酒时,他们恰巧说漏了嘴一些关于朝中之事,其中就有这个胡永续的前尘往事。我拿了他的把柄,他自然放我回来了。” 牵扯上官员,兰芙知晓此事非同小可,眼底不减忧虑:“可我们惹了官,他来日可会寻机为难我们?” “不会,任何事都有我,我替你摆平一切。” 那个胡永续,他来日定不会放过他。 兰芙仍不放心,可一对上他沉稳的神色,所有的顾虑通通都说不出口。他说他能为她摆平一切,也确实从他来到她身边起,往后的每一日,她都不像从前一个人时那般担惊受怕,处处防备了。 他总能为她做好一切。 昏昏漾漾的烛光晃入她眼中,她眼底起了一片肃然,怨怒与愤恨滚过一遍之后,化为三尺寒凉:“我这没想到,竟是她与赵动串通,要来害我,她的心肠为何如此歹毒!” 听闻今日匆忙报官扣罪之人就是任银朱,县衙查出凶手是那醉鬼后,还打了胡乱攀污之人二十板子。 她这才全然明白,那夜为赵东通风报信的身边人,就是任银朱。若非如此,她不会无缘无故指赵东的死与他们有关,分明就是她与赵东谋划过夜闯她家之事,知道赵东曾来过她家,才怀疑赵东的死与她有关,故而听到赵家要给赏银寻凶,匆忙就去告发。 当真是心肠歹毒。 好歹是一家人,她想不明白,任银朱为何就要这般害她。 祁明昀眸如深潭,幽光涌动。 胡永续照了他的话做,二十板子下去,那个女人只会生不如死,日后不可能站的起来。 她既三番五次找死,那他便成全她。 “我在你身边,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他静静端详眼前女子因心寒而娴静的脸。 她可真是单纯蒙昧,不曾见过这世间的人心险恶,这点九牛一毛便令她深深惧怕。而他这个去过地狱火海,靠舐鲜血活命的厉鬼,早就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心。 他如今觉得,她该完全属于他。 他若不护着她,她怕早连骨头都被人啃了。 此时纯澈浪漫的兰芙,不会知道面前的男子编织了一张温柔地令人沉溺,清醒后却给人致命一击的巨网,他早在预谋斩断她能依靠的一切,让她只能在他面前,展现笑与泪。 她春心懵懂,心思单纯,只会觉得眼前这个踏实可靠的男子,是她的如意郎君。 就如此刻,她的心在经历霜寒侵蚀后,撞上了一方温热的归所,涩然一笑,心旌荡漾:“谢谢你。” 温柔舒适的沼泽深不可测,她在不断往下陷,却浑然不觉,丝毫不知。 霜降过后,眨眼便要立冬了,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这日一早,村里惊出了大事。 却道崔家在镇上卖酒,家底算得上殷实,可崔裕是个不老实的,她媳妇年氏早发现他不对劲,打听到他前些日子在首饰铺打了对银耳坠,问他送给了何人,他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年氏性子豪爽泼辣,当即便喊来娘家五个兄弟将人打了个半死,崔裕在逼问之下才说出他与任银朱的那点龌龊事。 年氏早看那个狐狸精不爽,也听过村里传的她与自家男人的风言风语,立马就拎着崔裕去找那淫.妇对峙。 任银朱被打了二十板子,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伤口却不见好转,只能趴在床上度日,这下被年氏拽着头发骂,疼得连声都呼不出来。 她偷男人这点破事不出片刻便人尽皆知,传遍了村头村尾。 兰木凡平日里虽懦弱不敢言,被任银朱压地死死的,可如今出了这等丑事,还被人上门骂奸,他一张老脸挂不住,多年的积怨终于爆发,当晚便把任银朱送回了娘家。 任家老娘去岁病死了,如今是兄长当家,兄嫂二人都恨毒了任银朱。 只因她当年做小姑子时,趁着有一日阿娘与哥哥不在家,使唤嫂嫂三伏天去地里割猪草,正午的毒辣烈日晒得人中暑昏倒,就这样流掉了一个孩子。 任大哥回来后拿起棍子说要打死她,可老娘疼爱这个小女儿,拼命维护,最后轻轻揭过了这桩事。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做了丑事被夫家送回来,兄嫂不待见她,嫂嫂更是让她躺到西边的柴房,每日只送一碗粥水去。没过几日,伤口便溃烂流脓,什么也吃不下,吊着一口气只进不出。 兰奇与兰薇听说阿娘不好了,想偷偷溜去舅舅家看她。兰木凡气她心术不正,将好好的两个孩子教坏了,于是立了根粗棍在门前,扬言谁要是敢去看那个不知廉耻的妇人,便打断谁的腿。 兰芙听到任银朱的死讯时,正与祁明昀在吃午饭,是兰瑶过来提了一嘴,说三婶昨晚上去了。 她虽厌恶此人,此刻却提不起神采,心底五味杂陈,也只能暗叹一句:恶有恶报,害人终害己。 饭后,祁明昀答应教她读新诗。 兰芙如今已认得不少字,一首简单的小诗都能自己先读上一两句。 她从前最渴望能识字,可人读书识字也有不同的目的,有人是想考取功名当大官,有人则是想炫耀才学看不起人,可她只是为了能认识店家账簿上记着的字,不再受他们的骗,白白让他们占便宜。 祁明昀还未开始教,她已双腿悬空坐在高竹凳上朗朗读起来: 香雾云鬟 第24节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1 “随风……” 这个字不认识,有点难。 “潜。”祁明昀道。 兰芙点点头,执起毛笔轻轻圈上这个字,又继续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祁明昀教她一句,她便读的清澈响亮,明眸定在书本上,看得目不转睛。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清越之声洋洋洒洒入耳,祁明昀望着将头埋在书本后聚精会神的女子,眼前泛起虚影。 这个教她认几个字便高兴成这样的女子,何为总是容易满足于低入尘埃之事。或许,等她日后见过更多,便不会再拘泥于这青山背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一首诗读完,花点在外头狂吠不已,通报有生人来。 兰芙合上书,听花点叫得这般急,即刻跃下竹凳出去。 院中,鬓发花白的男人捧着一沓厚重账册,被一只狗逼得不敢迈出步子。男人背微佝偻,面容敦肃,身上的衣裳料子算不上贵重,但也是寻常庄户人家穿不起的。 “花点,去。”兰芙驱赶仍在狂吠的花点去一边玩,注视着眼前这位样貌生疏的男人,“老伯,请问您找谁啊?” 男人眼尾咪成一条缝,翻着手中圈点朱墨的账簿,“姑娘,我姓黄,黄毅,在镇上开饭庄。一路打听许久才找到此处,此处可是兰木生家?” 兰芙与祁明昀对视,眼底游掠过一丝不解:“正是,不知您找我爹做什么?” 难道是爹从前生意上的故旧? “你爹可在家?我这手头上有些旧账,隔了好些年头了,直至今年不做生意了才翻出来,想着把账销了,好回老家颐养天年喽。 “我爹……”兰芙断续缄默,难以开口,唇瓣缓缓喏动,“我爹过世了。” “啊?”黄毅显然有些吃惊,扶额幽叹,“六年前,你爹与你大伯来镇上刘家做木工,常常到我开的饭庄来吃饭,我还记得他哩,他为人古道热心,和善坦率,还帮我搬过几坛子酒,卸过几车菜——” 他越说,兰芙将头垂得越深,似是想到了故去的爹娘,一团阴影紧聚在地上不动。 祁明昀冷冷打断那人的话,“你方才说销账,销什么账?” 黄毅从前与兰木生相熟,知晓他只有个女儿,眼前这男子看着分明比他女儿大,方才从屋里出来就紧挨着她女儿,莫非是他女婿? 那正好,都是他家里人。 他翻出折好褶皱的那页账簿,递到祁明昀与兰芙面前,“二位瞧好了,也正是六年前,兰家二兄弟来我店中吃了三日的饭,说是东家还没发工钱,走时便在我这赊了一笔账,一共是二百文钱,你们看,这有手印与落款,字迹你二位对对,可是没错?” 兰芙接过那本陈旧的老账册,仔细看了眼笔迹,道:“是我爹与我大伯的笔迹没错。” 他二人不识字,只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几笔连不成一画,她从前在族谱上看见过爹与大伯的笔迹,与这账簿上的如出一辙。 “那就无误了。”黄毅沉沉摇头,“虽说你爹命苦,早早就去了,但这账册当年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你二位看,这二百文钱……要不就替他结了罢。” 兰芙似有不解之处,欲问些什么,但却始终未开口。 祁明昀却直截了当,替她说:“你既说是当年二人共同花销,也是一同赊的账,为何却找我们一家还?” 黄毅料他这女婿不好讲话,迅速翻看账簿,直到翻到一行额外墨迹,露给他们看,道:“当年是你爹前脚先走,你大伯在那家干了一下午活后才走,走时特地与店中一位伙计说了,说今日赊的账都算作你爹的,日后找他一人还便可。你们瞧这行字,当时伙计告知我,我还记了一笔,若是不好办,左右你大伯家也不远,你们二人陪我去一趟,我们一同问清楚当年这笔账,你们两家再商议,是两家各出一百文,还是你家还两百文。” “不用了。”兰芙声色清淡,面露不虞,娴静的脸上起了几分肃然,“两百文我又不是还不起,你稍等片刻,我去屋里取钱。” 这些陈年旧账去找大伯商议,她又怎能说得出口,又要叫她如何说?有些事,只能梗在心里,却是不好直接说出口的。 黄毅走后,兰芙意兴阑珊,坐在竹凳上分明是入了神。 这桩六年前的账,像块长在心里的疙瘩,挠一下便隐隐涨起来一分,虽不在意,却还是不太安分地硌人皮肉。 二人共同花销,大伯怎会说把账记在爹头上? “你在想什么?”祁明昀走到她身旁。 兰芙如今全身心信任他,对他毫无防备与遮掩,随口道出了心头堵塞的困惑:“我在想,为何大伯当年会那般说。” 她只是在想,许是那笔账年岁太久远,不知是中间人搞错了哪句话,又或许是爹当年因为何事,执意自己揽下这笔账。 祁明昀趁她低头的片刻,沉起眸子,郁色遍及。 他不道是伙计记错了账,也不道是兰木生为人仗义,看似平淡之言却蓄意挑起兰芙心里那根刺:“当年大舅家贫苦潦倒,许是哪里有难处呢。再说,人心隔肚,旁人心里想什么,外人又怎能知道。” 立了冬,身上衣裳越发厚了起来,兰芙喜欢漂亮之物,嫌去年那身淡粉麻布外衫素淡,便在衣摆和袖口绣了几朵花。 她的绣工是村里同龄女子中最为出色的,祁明昀教她读书识字之余,偏爱捣鼓绣一些新奇的花样玩。 前两日去街上买了两块花布,一块靛青色,一块玫粉色,一早便想绣两只香囊,她与表哥一人一只,挂在身上能为厚重的棉衣增添几分色彩。 祁明昀独自坐在房中,拿起兰芙为他带回来的密信,再一次确认不曾被人拆开过,才缓缓打开。 信上说,老皇帝身体江河日下,吴王的人马年关前便会攻入上京,宫中尚且年长的两位皇子已被控制,只待除掉陈照,将此人留在永州的势力连根拔起,便会有人来接他重返京城,重振墨玄司。 祁明昀看完信,取火折子点燃烛台,将蜷缩的信角覆于光焰之上,顷刻间只剩墨白飞灰。 他铺开新纸,提笔将墨玄司各处能动用的势力全部划出,又提及吴王好色淫逸,文武不通,虽占大义,但只许他功败垂成,需派人蛰伏身侧,必要时杀之。而嘉贵妃所出五皇子,仅五岁小儿,留之勿动。 他既大难不死,那么回京之时,必要叫这岌岌可危的南齐朝堂改天换日。 十二年,十二年的暗无天日,十二年的茹毛饮血,他该庆幸,他没有死在哪次毒发时。 一次次的鞭棍与利刃加身,他每每生不如死地熬过来,都是脱胎换骨。 南齐皇室不把他们当人,只待他们如卑贱低下的走狗,那他便要叫李家那些窝囊废睁大眼睛好生看着,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报这血海深仇。 “表哥,快来看!”女子欢欣雀跃,清亮之声惊飞停栖在窗台上的麻雀。 他迅速用封蜡封上信,起身开门。 至于那个只知绣花识字的愚昧女子,就算日后她得知了他的身份,不管她愿不愿,不论用何种方法,他都会带她走。 他想编织一方无形牢笼,将她困锁其间,她想听多少甜言蜜语他都可以喂给她,只要她像如今这般听话乖顺。 “好看吗,给你的。” 兰芙一见他出来,小心翼翼拎起一只只有拳头大小的靛青色香囊给他瞧。 香囊精致繁琐,翠竹花纹清冷淡雅,别致脱俗,底部挂着一团流苏穗子。用的不过是寻常粗麻线,可在她手上穿花纳锦后,便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走远了瞧,与那些富家子弟身上挂的奢贵物件并无二样。 原来她埋头躲着绣了几日,还藏着掖着不肯给他看,竟是在绣这玩意。 他接过看了又看,收拢在掌心中,暗嗤道:还算看得过去。 “好看,谢谢阿芙。” 兰芙眉眼一弯,两颗笑涡深嵌在面颊,又拎起一只玫粉色香囊,粉色的这只绣了几朵含苞待放的芙蓉花,花苞明艳玲珑,娇嫩可爱,“这只是我的,你的那只不许弄丢了,比我这个还要绣得久呢。” 祁明昀眼底噙着戏谑,明知故问:“与你手上的这只可是一对?我听闻,只有夫妻才会佩戴成双入对的挂件。” 他喜爱至极看那张灵动明艳的脸染上绯红,只在他一人面前,展露给他看。 兰芙被他说的羞臊垂头,一把夺回香囊,“你不要就罢了,我也可以给旁人,说不定还能赚到银子。” 房中顿时沉默,隐匿的静浪掀起如镜波澜。 祁明昀紧紧盯着她那张薄粉翻涌的脸,周遭倏然立起铜墙铁壁,浓沉的目光将她吞噬侵压:“你想给旁人?旁人会亲你、会抱你、会与你在人前缠绵吗?” 她居然敢在他面前提旁人。 “你再说这些,我不理你了!”兰芙被他盯得有些后背生凉,不自觉往窗口退了一步。 她一向温柔端方的表哥好像变了一副模样。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眼神,如剜人肌骨的利刃般阴冷幽深,匆匆一眼,好似浑身都浸在寒潭中。 他那番话,也不似从前戏弄调侃的语态,而是带着陌生的凛冽与莫名的震慑。 她非但没有如往常般耳根生烫,反而从脚底攀上一股寒凉。 祁明昀望见她握着锦囊的手在抖,察觉自己方才疏忽了揉饰那层会令她畏惧的神情,眯眸不过须臾,睁眼时面容又披上了往日的柔意,缓缓朝她招手,露齿轻唤:“来,阿芙,过来。” 兰芙与他对视,只见他黑眸中沉锐的犀利烟消云散,满是疏朗温和。 何,他会有方才那副眼神,是她看错了吗? “过来,阿芙。”祁明昀仍在唤她。 他当然可以粗暴地将她拽过来,可他压住浑身的躁怒,愿意再等她走向他。如今外界局势明朗,他无需再东躲西藏,一如从前那般委身讨好她。 若她如往常那样乖觉,他仍可以扮成她喜欢的样子,与她延续这段虚假情缘。可若她无动于衷,不肯站到他身旁,他便真会狠狠扯过她,不容她丝毫反抗。 就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在他眼中推挤碰撞,一触即发时,兰芙走到他身旁,把锦囊塞回他手中。 她驱散开脑海中的困惑与震栗,觉得定是自己看错了,表哥绝不可能有那般陌生且骇人的眼神。 “你收好了,掉了就没有了。” 祁明昀揽过她窄细的腰.肢,温柔磁厚的声音洒在她耳畔,“对不起阿芙,方才你说要将东西送与旁人,我怕你会离我而去。” 青天白日这般搂搂抱抱实在不妥,兰芙本想推开他,可越推搡却被他扣得越紧。 她听着他的话,心头软成一片,索性就由他这样抱着,深深凝望他,酸涩开口:“我哪里说要离你而去?我同你一样孤身一人,直到你出现,我才活得快意了一些,无需每日都担惊受怕。我不会离开你的,就同你所说,你若回不了京,我们就在这白头到老。” “若是我要回京,你会跟我回去吗?”祁明昀再次问她。 兰芙踮起脚搂着他的脖子,耳语缱绻旖旎:“我跟你回去,你就要风风光光娶我,一辈子只能对我一人好。” “那是自然。” 祁明昀满口答应,急不可耐地吻上眼前饱满红润的唇。 午后,云景秋光,水绿山阴。 兰芙拿出书往桌上一摆,指尖点指一首长诗,信誓旦旦道:“我想学这首!” 祁明昀略微睨了眼,嘴角浅哂,暗道:字都认不全,还想学这么长的诗。 “为何想先学这首长的?” “因为……”兰芙垂着脑袋在诗句中逡巡,突然指着一句,看的极为认真,磕磕绊绊读出声,“你看!芙蓉……泣露……香兰笑,这里面居然有我的名字!” 香雾云鬟 第25节 她曾无意间翻到过这首诗,一眼便在几行陌生的字中认出自己的名字,为此把这些一知半解的字句翻来覆去认了好久,才算能变扭断续地读出一句来。 她偏头望着祁明昀,眉眼宛若月牙,眸中明芒泄流而出,率真得令人恍然一怔。 祁明昀眸光顿滞,从小到大,他的身旁都是同他一样只知舔舐刀刃鲜血的恶鬼,他不知这世上为何就有仅仅因为认得几个字便能开心成这副模样的人。 愚昧无知,荒唐得可笑。 可他竟答应了她,“好,那今日就学这首。” 树染秋色,山披落晖,日影从东墙爬上西墙。 兰芙打了个哈欠,这首诗复杂繁琐,都是她不认识的字,太阳都落山了,才能勉勉强强通读一遍。 “收工啦,多谢先生教诲。”她学着书塾里的那些学子,装模作样地给祁明昀鞠了一躬。 明眸皓齿映在昏黄烛光下尤为娇韵生动。 祁明昀乌眸一沉,“学子为感谢先生教诲,多给先生送礼,你当如何谢我?” 兰芙绕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啄一口:“我的束脩。” 单薄衣襟微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沉溺的馨香又在他身旁擦.蹭。他耐不住暗火撩动,抱着她密密麻麻地亲起来。 这么多日的亲密也只是饮鸩止渴,生生不息的野火一经风吹香添,便烧的更甚。他想听她在他耳边细细哭.吟,想得狂热,想得发疯…… 兰芙难掩羞涩,回应他时总是生疏青涩,有一搭没一搭。 他会亲她的眉眼、耳廓、嘴唇……她招架不住如洪水猛.兽般的索取,情.潮带来的颤.栗使她暗暗害怕,触碰到她未知的界限时,她便会挣扎抗拒。 但她十七岁了,也并非不谙人事的女儿家,既然二人情投意合,她往后便会试着敞开束缚。 最后由他胡闹完,身上软成一滩水,掌心麻热难耐,握紧时竟细微打哆嗦。她始料未及,她不让他弄,他竟想出这种羞人的法子,哄着她替他…… 缓了片刻,正打算去洗菜烧饭,兰瑶与兰诚竟这时候来了。 兰芙心虚得紧,怕被他们瞧出脸上的红热,是以躲在暗处,偏着身子问他们:“怎么了,你们可曾吃过饭了?” 兰瑶眉头紧锁,急出了哭腔:“祖母上石阶时跌了一跤,怕是、怕是不好了,叫我们四家都赶过去呢,说是要分遗产,你们也快些过去!” 兰父兰母不肯跟儿女闹腾,就想图个清静,四个儿子分家出去了后,二老这些年一直住在家中老宅。 老宅是一座窄小的瓦房,除柴房之外,便只有两间简陋空房,因入了冬,连日下雨,陡峭的石阶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 何氏年事已高,进屋时不慎踩上青苔滑了一跤,当时便摔得昏厥迷糊,喂了药醒来也不大认得人,得了一会儿清醒,便让老爷子将一大家子都喊来。 兰芙与祁明昀赶到时,老宅灯火通明,一进屋,一大家子都来了,全都挤在老娘床前抽噎。 何氏目光涣散,眼睛微咪成缝,双颊内凹,全凭一口气吊着。 祁明昀默默站在人群后不出声。 “祖母!”兰芙蹲在老人身前,握住老人勉强撑起的手,眼泪啪嗒滴在床榻上。 她还记得幼时跑来老宅玩,祖母会给她扎头发,还能得一块糕点吃。岁月一晃而过,当年精神矍铄的老人如今只能孤苦地躺在床上,眼角缓缓流出清泪。 崔彩云抹了把眼泪,将兰芙挤到一旁,殷勤伏到何氏耳畔:“娘,这下人都来齐了,您要吩咐什么就尽管说罢。” 听到娘摔了一跤,他们家是第一个赶来的,巴巴地守在榻前寸步不离,就怕娘要交代遗嘱,谁知娘还硬要撑到兰芙那丫头来才肯开口,难道她一个要嫁出去的孤女,娘还打算留田地给她不成? 何氏甩开崔彩云的手,招来几个孩子坐在身前,看着几个孩子哭得抽抽搭搭,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强撑起身子坐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安慰孩子们别哭。 崔彩云本来叮嘱兰瑶带着弟弟坐在祖母身前,谁知这死丫头光顾着哭了,被挤到了床尾,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她悻悻别过身子,恨铁不成钢。 何氏拉着兰芙的手,说一句话便要断续喘息,“芙娘,你爹去镇上做工,可曾回来了没有?” 兰芙一听便知祖母怕是糊涂了,心宛如被揉成一团,酸涩难耐,紧紧握着老人皱黄的手,热泪滚落鼻梁:“爹派人传话,说是明早就回来了。” 何氏点点头,哀叹一声,混浊的嗓音穿过人群:“老头子,去把我那个箱子找出来。” 孙儿孙女们还在哭,大人们却心眼一动,脸色更显悲恸,脚步却悄然移到床前。 何氏接过箱子,用钥匙开了锁,只取出一沓纸物,又放了一沓回去,重新将钥匙交到弓着背的年迈丈夫手上。 “知道你们都是惦记我这些东西,今儿也到时候该取些出来了,免得我到了下面,你们还要说我老婆子薄情,不体恤你们。” 兰木华忧道:“娘,东西哪有人重要,我们兄弟几个,就盼着您二老好好的。” 田莲香却没说话。 “好了。”何氏似乎没这个耐心听,直接打断他,“我今日取一半出来分了与你们,还有一半留在你们爹手中。我知道你们的性子,若是全拿出来,只怕我走后老头子不好过。” 众人被这番话戳中心窝子,纷纷拭泪掩饰尴尬。 何氏先取出一张田契,交到兰木凡手上,“老三,你媳妇如今去了,家里只剩你一个大男人与两个孩子,这是当初我嫁妆里的一块田,就在村东畈上,如今给了你们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 这块田可 是好地方,其余人掐红了手,视线就没离开过那张田契。兰木凡几番推脱,最终掩泪接过,而后拉着兰奇与兰薇兄妹俩跪在床前痛哭。 兰芙一眼都未曾看那些东西,依然握着祖母的手,垂着头跪在她身旁。 她什么都不要,只奢望祖母能平安度过此劫。 祁明昀靠着窗台,冷眼看着这些人做戏,只觉无趣得紧。 “这张东西……”何氏大喘一口气,艰难展开一张地契,“村口的一块地,就在杂物铺的旁边,将来盖房开铺子,或是卖了都是做得的。” 众人双眼放光般盯着这张地契,村口那块地四通八达,宽敞平坦,平日里人来人往,比畈上那块田好多了。 田莲香沉眼,死死扯着衣角。 丈夫腿脚不便做不了重活,儿子又是个命苦的,先天有疾,将来娶媳妇更是难办,早年为了救头一个孩子的命,几乎是倾家荡产。这四兄弟,就数她家日子过得最艰难,娘这会儿再怎么说也不能如此偏心,村口那块地非她家莫属。 何氏才刚展开地契,崔彩云伸手便夺过,“娘,您儿子是个没本事的,这大半年都找不到正经活干,我们家那间屋子,家徒四壁,千疮百孔,夜里睡觉都漏风漏雨。我家这两个又还小,都是张嘴就会吃的,比不上诚哥儿他们能帮家里干活。这块地,您老就留给我们家盖新房罢,那老房子实在是住不得人了啊。” “拿过来。”何氏知道她的德行,扬起手要回。 崔彩云无动于衷,何氏厉声呵斥:“拿过来!我还没死呢!” “赶紧还给娘,娘自有定夺。”兰木严揪过她,生怕到手的东西被这蠢婆娘搞砸了。 崔彩云不情愿地扔下,田莲香表面沉痛,内心却暗喜。 “来,芙娘。”何氏抚过兰芙的头顶。 兰芙还以为祖母是要同她说话,吸着鼻子站起身坐到塌上。 下一刻,一张纸便塞到她手上。 她双眸微睁,急忙松手,摇头时垂泪纷纷:“祖母,我不要,我不要。” 从进屋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田莲香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终于是捱不住,“娘,芙娘一个女儿家,她要这地有什么用。” 此话一出,兰芙怔住,满眼诧然地望着田莲香,顾不上祖母又将东西塞回她手中。 田莲香却不曾发觉兰芙这道目光,犹豫许久,从喉中呛出涩哑的一句:“娘,她终归是要嫁人的,您还不如……多疼疼旁人。” “你说这些做什么!”兰木华恨不得捂她的嘴。 “娘不疼你,宁愿去疼一个外人,也不疼我们家!”田莲香急红了眼,心中委屈至极,一番话无所遮拦便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 兰芙只觉有一双手在掐她的喉咙,窒息得发不出声,身上的皮肉被人撕下一半,再浇上一盆冷水,痛过之后,冻得她满心俱寒。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外人。 兰木华眼看气氛僵凝,拉着田莲香走出房中。 兰芙神出天际,直到祖母在同她说话,她才怔怔点头。 何氏扬声,似乎要全屋子乃至外面的人都听到:“芙娘还没出嫁,她就还是我们家的人,你们有手有脚,能替你们的儿女挣。可她什么都没有,她没有爹也没有娘,你们也拿她当外人,这块地就是我老婆子给她的嫁妆,你们都别想打主意!你们说我偏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年我摔断了手,卧床一个月,你们嫌我累赘,互相推脱,是老四他媳妇日日来给我送饭洗衣,照顾我到痊愈。这块地我就是要给芙娘,我看谁敢有意见?!” 兰芙捏着那张纸,心却飘到了别处,心头哽着一口气,难受得咽不下去。 兰木严仍不死心,可见娘态度强硬,便也不敢再硬碰,只得软下几分声色,“娘,您要给芙娘我们不敢有意见,可她一个女儿家拿着地契又怎能保管的好,不如我们大人先替她收着,等她出嫁,再还给她。” “不可。” 一道声凉如水的话语飘出。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祁明昀慢悠悠走出来,乌黑的眸子冷若寒霜,“既是外祖母留给阿芙的,那便是她的东西,她自当保管得好,无需旁人插手。” 兰芙望着他走过来,涣散的眼瞳才渐渐聚起神采。 兰木严倒是忘了这小子,上前指着他,咬牙道:“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瞎搅和什么?” 崔彩云狠狠瞪他,也跟着附和:“哪有你说话的份?” 祁明昀不疾不徐,声色却不容置喙:“我娘也姓兰,我自有资格说句公道话。我流落至此,蒙表妹不弃,愿施舍一方屋檐,她于我之恩,我此生难忘。今日,我应当为她争,诸位若不服,我们自可上公堂决断。” “你!”兰木严愤恨横眉,“我看你们孤男寡女,是早已龌龊到一张床上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苟且已久,你自当替她说话。” “你住口!”兰父终于厚着脸发话,真是白生了这群没良心的白眼狼,竟为了几张地契争成这个样子,不惜一家人大打出手,大放厥词。 心怀鬼胎的众人被兰父一震,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我确实心悦阿芙表妹,却也容不得二舅这般诋毁。”祁明昀已是极力压抑内心沁出的暴怒,若非兰芙在场,他怕是会直接掐断这些人的脖子。 何氏经他们这么一闹,岌岌可危的意念被源源不断的心寒覆盖,耷拉着眼皮虚弱喘息,竭力唤来祁明昀。 祁明昀挨着兰芙坐下,神色淡淡,瞧不出一丝变化。 “我这一生,对不起你娘啊,当初,我不该骂她,一生的母女情分是被我生生给斩断的。”何氏哀呼泣泪,“等我见到了她,我亲自跟她道歉,叫她、叫她别再离开我了。” 祁明昀眼底波澜不惊,他不知这人间的虚情假意到头来是要感动谁。 “你说你心悦芙娘,可是真言?”何氏也看出了一些首尾,却还是想亲口问他。 “绝无虚言。” 何氏点头,欣慰一笑:“芙娘可怜,你以后要好好待她。” 随后,她拿出另外两样东西留给其他两个儿子,最后牵起兰芙的手,叮嘱她,“这东西,好好保管。” 兰芙含泪点头,话音沉毅而坚决:“祖母,您给我,我就会好好保管。” 夜已尽,残灯枯,新日升起,又一日开始了。 葬礼这几日,全家人披麻戴孝,唢呐长鸣。 兰芙这三日都不曾进什么吃食,兀自跪在灵前烧纸,出殡途中,她浑身虚脱无力,魂不守舍,是祁明昀牵着她走了一路。 田莲香也意识到那日冲动之下说的话甚为难听,想过去跟兰芙道歉又拉不下面子,加之在灵前说这些不合时宜,硬生生将话憋回腹中。 香雾云鬟 第26节 葬仪期间,除祁明昀之外,兰芙不曾与其他人说一句话,把心中的委屈全哭了出来,双眼肿了几日都消不下去。 在老宅连轴转了十来日,总算办完后事,众人一哄而散,因死了人才热闹几日的老宅又恢复往日的僻静。 晚上,兰芙吃不下饭,坐着任由祁明昀用冷巾替她敷红肿的眼皮。 男子月白的衣摆在她眼前晃出一道道缱绻的掠影,她耳中如堵了一层锋石,连蜡烛燃烧的滋啦声响也听不见,却能听见他轻缓绵延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拿她当外人,唯有他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他指尖带起的细密舒适感覆盖在她眼皮上,这真实又令人贪恋的触感,让她觉得,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表哥,我心里难受……”兰芙抱着他哭,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方立在她身旁的磐石,越抓越紧,不肯放手。 祁明昀不知她为何把缥缈的感情看得这般重,不过区区两句话,当真就有这般伤心? 怀中的女子哭得胸膛急促起伏,细软的哭腔像猫儿在娇吟,她身上滚烫红热,全是哭出的汗。 女子紧紧搂住他,因啜泣而喘出的热气尽数洒在他耳窝。 他的大掌覆上她柔软的腰背,不是企图安慰她,而是想满足心间虚痒难 耐的渴求。 兰芙却以为得到了安慰,肆意趴在他肩头哭喘。 他抱着兰芙去了房中,躺在枕上,盖着被子,她还在哭。 “别哭了,我在。”话语格外沙哑,他生硬堵回以意念压制的呼之欲出的困兽,知道此时不能做这种事。 手掌轻抚她侧身拱起的背,哄着她睡去,拍了少顷,哽咽的躯体再也承受不住疲累的攻击,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她面容恬静,呼吸绵长,祁明昀迫不及待亲上她薄红的眼睑,吻上方才在他耳边嘤嘤哭泣的唇,解开几粒盘扣,轻车熟路,像是寻到指引般,一路向下…… 动作极轻,不敢惊醒她。 第026章红烛晃 光影照进,祁明昀睁开眼,身侧的兰芙还未醒,他早已替她扣上了盘扣。 兰芙身上的衣襟整洁完好,可那张昨夜被他反复舔舐揉搓过的唇红润饱满,正随着梦呓微抿蠕动。 祁明昀看得眼热,但到底没再动她,披衣悄然起身。 昨夜与她睡在一张床上,在她绵柔清香的气息间贪欢一晌,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 所幸她还未醒,无需他编造些借口与她解释。 昨夜她哭着说吃不下饭,喂到嘴边也摇头不吃,是以一夜都腹中空空,他倒是无所谓,只是她这副娇弱身子,莫要给她饿坏了。 整理好衣襟,推开房门,欲给她做一碗她吃不腻的汤粉。 不知是谁大清早便上门,只闻敲门声,花点却一声不吭,许是熟人上门。他打开门,田莲香正站在门外,妇人一袭淡褐旧衣,眼睑清灰,满面皆是倦怠之色。 祁明昀潦草望了她一眼,也未开口,倒是田莲香先说话:“子明,这么早来叨扰了。有些事,是我这做伯母的不对,一时糊涂说的些浑话,前几日葬仪上便想当面与芙娘说开,可又想着不合时宜,是以今日一大早便过来了,芙娘可曾醒了?” “她还未醒。”祁明昀挡在门前,不咸不淡道,“她昨夜发了烧,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才睡过去,实在是不忍心喊醒她,舅妈有事不妨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说开?说开什么,不过是种着兰芙家的地,怕闹得僵了,兰芙会借机将田契拿回来。 身旁都是道貌岸然之人,偏偏她还这般在意,为这些人哭了好几日。蒙昧无知的村姑,一颗好心全捧出来给旁人,可旁人却浑不稀罕。 若有人跑到她面前虚情假意说一番话,她怕是又会心软。 不如就让他帮她一把,彻底斩断与这些虚伪小人的牵连。 田莲香局促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犹豫着开口,“我并非有意那样说,这么多年,我家中也不好过……那日,我是昏了头了,说出那样的话来,平白伤了自家人和气,既然芙娘睡着,那我晚些时候再来。” 她也知,这些话若是全数让他转达,怕是会失了真切,还是要当面与芙娘说才妥当。 “且慢。”祁明昀叫住她。 “她怕是不想见你。” 田莲香怔住。 男子薄唇开张,“有些事,她说不出口,但确有此意,我今日替她转达了,还望舅妈勿怪。” “诶,你说罢。”她心中一坠,还是艰涩开口,示意他说。 “等再过些日子,我会带她上京,从此离开永州,日后也不回来了。”祁明昀果断添了兰芙毫不知情的话语,私自为她镀上冰冷的屏障,让旁人再不能奢望接近分毫,“依她的意思,左右日后不回来,她想把家中的田地都卖了,换成些银子傍身。还有给你们家种的那块田,舅妈若什么时候方便,我去你们家拿田契,赶在年底前,也好早日谈买方。” 田莲香浑身似被灌了铅,喉中挤不出一句话来。 默了许久,才抬起混浊的眼,强颜欢笑:“也好,芙娘命苦,能找到个好好待她之人,我也替她高兴。那块田本就是弟妹在时体恤我家,分给我们家种几年,如今你们要走,自然该物归原主,今日就方便,你眼下便随我回家拿。” 她也不是个能软着骨头求人之人,今日来这趟原本是没想到田地的事,只是因那日说的话太过,真心实意上门赔礼。既然芙娘是这个意思,那她也决计不能占着她家的东西不还。 她倒不怪这丫头绝情,她自小心思倔,有股韧劲,想必是实在伤了心,日后不打算往来了。 日后若再上门,怕是会惹了她的厌…… “那再好不过。”祁明昀颔首,缓缓带上门,随她去拿东西。 拿了田契回来时,兰芙刚巧睡醒,顶着朦胧的睡眼坐在床上。 她揉了揉涩胀的眼皮,恍惚忆起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时似乎有人在亲她,可身上实在太倦乏,困得连眼皮都撑不起来,便无暇顾及,又陷入梦中。 她抬手抚摸身侧的被褥,平整微凉,并无凹陷痕迹,不像是有人睡过,她还以为是表哥睡在她身旁…… 许是做梦罢,可也奇怪,怎会做这种梦? 神思渐渐清明,她也不欲去纠结那荒唐的梦,穿上鞋打开门,正好撞见祁明昀站在房门前。 他眉眼疏离清淡,通身沾着一股清冽的寒气,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沁人的湿凉散开,浅浅环绕在她身侧,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醒了?” “嗯。”轻轻一声,带着迷蒙的甜腻。 “今日凉,多穿些。” 她身形清瘦,一件单薄的衣衫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往下便是引人遐思的白皙。 祁明昀盯着她胸前,那一颗盘扣似乎被他扯得有些松,不过观她面色风轻云淡,许是全然不曾察觉。 兰芙转身欲去柜子里翻衣裳,踏着绣鞋,露出一截瓷白泛红的脚跟。 “阿芙,有件事同你说。” 兰芙顿住脚步,“什么事?” 凉风不断从衣袖灌进四肢百骸,她实在是冷得不行,又一时找不到衣裳,却听他要与自己说事,只好翻身上塌。将身子紧裹在被子里,屈膝而坐,一双乌黑的杏眸望着他,殷切等他开口。 祁明昀弯下身,稳坐床沿,慢条斯理拿出那一张田契。 兰芙眸中一晃,“这是什么?” 祁明昀将东西展开,铺在被褥上,“大舅妈一早便来了,听说你还睡着,便将这张田契给了我,叫我还给你。” 兰芙眼底浮着一团浓重的阴影,他每说一个字,便加深一分黯淡。 祁明昀毫不怜惜,如执一把锋利快刀,自作主张替她斩断扯绕她许久的愁绪,“我说你本没这个意思,无需这般。可大舅妈却执意要将东西还与你,说今日物归原主,日后两不相欠。” 日后两不相欠。 这六个字宛如沉石,在兰芙心上砸出不可填补的窟窿。 她原本还想让大伯一家住到她家,往后好相互照应,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顾影自怜罢了。她可笑地扯着一点情谊,就算经历过一场冷雨浇盖,她也还像个跳梁小丑般苟延残喘。 原来,在他们心里,什么都不如利重要。 她算什么,她就是个被推来推去旁人都嫌她碍事的外人。 “我没说要回来……”她枕在膝头哭,泪水滴在被褥上,溅出朵朵泪花,瘦小的肩膀抽耸轻颤,断断续续喘咽,“我、我又没说要回来。那张地契,是祖母给我的,不是、不是我要的……我从来、从来都不想要什么……” 昨夜暂时安放的委屈如点燃了引芯,炸得洪口决堤,浊浪倾泄,一时间,什么也堵不住这方破裂不堪的缺口。 这正是祁明昀想看到的,她孤立无援,走投无路,在此处待不下去,才会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让她哭,她哭够了才会下定决心。 一直哭到晌午,啜泣声才停止。 她哭得满面通红,眼底似安了一面失焦起雾的镜子,哭得实在累了,便像只可怜猫儿般趴在膝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祁明昀端了碗汤粉喂到她嘴 边,她无动于衷。 “张嘴。” 几乎是命令。 兰芙神思迷糊,竟真的怔怔张开嘴。 他一口一口喂着,她一口一口吞下肚,没吃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隐痛翻滚的胃腹被一股融融暖意包围,瞬间舒坦了不少。 食物热气氤氲,靠近她嘴边时,把眼角蓄着的泪逼了回去,面色恢复几分白润,眼底也逐渐聚回光彩。 吃了半碗,她摇头,吃不下了。 祁明昀见实在塞不下,便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脸,热毛巾敷上皱痛的面颊,将她游走的神魂尽数拉了回来。 那双被泪水濯过的眸子格外清澈明亮,静静望着他,“表哥,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斯人已逝,徒增伤感,此处无甚可留恋,不如带着最后一丝弥足珍贵的爱意,把日子在新地方好好过下去。 祁明昀心头大动,难掩欢喜,“最迟这个月底,我带你去京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不想要什么。”兰芙紧覆上他的手,“你别再离开我了。” “我不会。” 或许人在经历悲恸后,会迫不及待对身边唯一的人索取承诺。而此时的诺言,便如沾了蜜的糖,能牢固粘黏好一颗破碎的心,予以这颗心极大的慰藉。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午后,兰芙乘风沐阳,独坐院中,一遍遍读着今日新学的诗,花点趴在她脚下沉眠。 香雾云鬟 第27节 旁人如何看她她都不在乎,她本就孤身一人,也不再去奢望不属于她的东西,而今,只求能活着过好每一日就行。她会与表哥在新的地方,或是开一间铺子,或是就如眼下这般,在山野中寻生活,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喜乐。 花点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她伸手轻抚。 所幸每次郁闷心烦时,花点都会在她身旁陪她,她想,等离开的那一日,她任何东西都可以不带,却一定要把花点带走。 晚上总算有些胃口,她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 饭后,祁明昀在洗碗,她铺开纸,点上灯,打算多写一页字。 夜晚寂寥寒冷,昏暗的烛光搅得人心底的落寞卷土重来,她心烦意乱写不下去,便支颐侧眼看着祁明昀修长的身影在灶台间缓缓穿梭。 若是这方屋檐下不曾有他,那么事到如今,她都不知该如何过下去。 往后,她或许就永远与他缠在一起了罢。 眼眶还有些涩,窗缝透进的寒风吹皱欲起波澜的一池春水,她满目荡漾,鼻尖泛酸。 “怎么还哭,嗯?” 祁明昀望见她又垂着脑袋在默默拭泪,熄了灶上的灯,擦干手走到她身旁, 兰芙倏然放下笔,忽然搂着他的脖子,细细亲吻他。生涩的吻先是落在唇角,而后带着试探,学着他的样子舔舐吮.吸。 祁明昀恍然愣神,脑海中气血翻涌,那丝勾人的气息初次毫无保留主动渡进他口鼻之中。 笨拙的吻带着少女仅剩的悸动,因眼前之人是她如今唯一的在意,是以她颤动的春心热烈且坚韧,她想主动告知她的爱意,主动去珍惜他的好。 祁明昀渴求欲裂,他不带一丝怜惜,索取她每一处肌.肤。 兰芙紧搂他的腰,在他耳边细喘,与啜泣不同,带着无限的柔意与娇怜。 桌上的纸张全被扫落在地,她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桌面,转而又被燎人的灼热环绕。 当温热触感在从前不曾到过的地方游.移时,最后一丝理智使她偏过红热的脸,嗫嚅之音格外细弱,祁明昀凑近去听,才听出似乎是在说不要在这。 “那去房中好不好?”醇厚低哑的嗓音搅得她天旋地转。 她为难羞臊,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 她如蒙大赦,谁料,戏弄她的话语还没有结束。 “去你房中还是我房中?” 她被吻得眼前泛起水色虚影,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说,他便一直在问。 最后实在是无可奈何,声音细如蚊蝇:“去你……原来的房中。” 祁明昀满意一笑,抱起她踢开房门。 房中响起窸窸窣窣之声。 她羞赧欲躲,扯被子遮盖,他不允,将被子拽到床尾。 红烛照彻,灯影摇曳,一览无余。 一双眉眼如沾满了露.水的芙蕖,软顺又勾人心,破碎又惹人.欺。 祁明昀细细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 兰芙推他,可浑身软成水,又低声央求他,也始终等不到一丝怜惜。 直到承受不住激荡颠簸,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哭声引得食不果腹的狼食欲旺盛。 后半夜,兰芙已是迷糊瘫软,稍有挣扎,便引来更紧的钳.制。 “乖点。” 他嘴上柔情似水,帷帐摇晃成影。 第027章再缠她 兰芙初经人事,怎知他做起这种事来这般凶狠。 她浑身像在水里浸过,湿濡青丝带出淋漓水渍。 费劲找到一丝空隙,濒死张口渴望畅通的气息,嗓子干涸痛哑,宛如残破的皱布,吐不出一句连贯话音。 娇弱之态丝毫不能使祁明昀怜惜,他就爱看她败下阵来,细软啜泣。 她越憋着,他越重,最后实在堵不住一口气,张口骂他:“混蛋、混蛋……” 她想咬他,却被他扣住下颌,伏在她耳边,指尖贴上她的唇,哄着她做些旁的事。 兰芙听得面红耳赤,自然不答应,怎么能、怎么能那样欺负她,要她做那种羞赧欲绝的事。 “做、做了就放过我吗?”最后,她实在受不住了,盼着能快些结束,这声试问,声泪俱下,楚楚可怜。 “那是自然。”祁明昀轻笑,又去吻她湿润的眼。 兰芙求他吹了灯,等到满室俱暗,只能听见两人交融的呼吸声时,她才敢缓缓坐起身,向他靠近,由他指引。 浑着水声的厮|磨持续许久,祁明昀这次总算没骗她,等她羞得脑袋埋在他怀中睡着,他才抱了人去浴桶清洗,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兰芙累到虚脱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热水在她身上肆意流过,睁眼看到一层氤氲的水雾。 身躯再次挨到柔软的床榻时,裹着被子沉沉睡去,一双大手搂着她的腰肢,她无奈,只能由他。 这一觉睡了很久,次日,已是日上三竿,正午时分。 她是被外头行人过路的肆意谈论声吵醒的,醒来身旁早已不见人,身下的床单也已经换过了。 清明一瞬,那荒唐至极的一幕幕便轮番倒映脑海,昨夜尚且沉溺在云里雾里,后面几乎是半梦半醒由着他弄,今日全然清醒,不禁面上一热,扯过被子往里钻。 身上密密麻麻的痕迹见不得人,这一动,扯得每处皮肉酸软无力,被他狠力碾过之处还泛着疼。 她在被窝里翻覆拱动时,祁明昀扣开了她的门。 兰芙浑身一激,探出脑袋,她都要恼死他了。 昨晚那么欺负她,她越哭他越起劲,怎么求他都不肯停,最后还哄她做那种事,现下天光大亮,照得她内心的羞涩无地自容。 “你无耻,出去,不想见你!” 祁明昀得了餍足,倒是一派神奇气爽,阔步向她走来,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润的脑袋,里面似乎股着一团气焰,还得他亲自戳了才能消。 “阿芙,对不起,昨夜是我太鲁莽,没有节制。”他试着翻过她的身子,可翻过来又立刻弹回去。 兰芙瞧他这副样子就知他口是心非,不安好心,与昨夜一样,故意起了心思要戏弄她,气闷道:“我那样求你,你非不肯停……” 常听人提及男女床笫之事,也知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可她没想到,他会那般凶狠。身下的动作、嘴上的话语都与平日里那张风清月朗的脸格格不入。缠着她索取时像匹饥荒难耐的饿狼,她在他身下退无可退,只能无助地任他翻弄。 “你就 是故意的。” 这声哑腻之音让祁明昀想起昨夜她趴在他肩头受着颠簸时泪眼婆娑的模样,忍不住眸光微暗,喉头一紧。 也不知是谁故意而不自知?他好不容易将日思夜想的甘甜拆吞入腹,怎能浅尝辄止,当然是肆意妄为,享受无端极乐。 知道她娇气,怕是要好一会儿才能消气。 “方才有人来找你。”他一顿,又意趣渐起,“是你那个玩伴,就是那日看到我们在厨房——” “你没与她说什么罢?”实在听不下去,兰芙猛然坐起打断他欲往下的话。 他不会同姜憬说了什么罢?那日之事她同姜憬解释了许久,若他把昨夜……她都没脸见人了。 祁明昀并未答她,乌黑的眸子沉沉盯着她,嗤问:“不是不想同我说话?” 兰芙是不得已才着了他的道,他同钓鱼一般拿她最关心的饵吊着她,她纵使不想上钩,又岂能忍住不上钩。 她温软的双眼一瞪,从被窝里伸出酸软无力的手掐他,张着一口伶牙俐齿威胁:“我问你话呢,你说不说?” “说你病了,还在睡。”她那双绵软的手非但没挠疼他,在他腰侧揉蹭过时,如带着尖刺的钩子,再次勾起他心底沉眠的欲|兽。 兰芙不曾察觉,仍在撇嘴开口:“这还差不多。” 直到手腕被硬生生扣住,一双沉黑浓利的眸子朝她压下来,她才慌了神。这深暗如墨的眼神与昨夜攫着她肆意揉搓的神情一模一样,她被折腾炙烤一整晚,早已能看清这其中蕴藏的意味。 “不行,你怎么又……” 这可是青天白日,简直是不知廉耻! 外侧被他堵的如铜墙铁壁,她想钻过被子,从另一头溜走,钻到一半却被他用力掀开,逮个正着。 她如惊弓之鸟,慌不择言,在那双大掌的控制下,仰着脖子极力找借口,“我冷,我冷。” “好,那我们盖着被子。”祁明昀由她,伸手将她往被子扯。 兰芙再次被一股熟悉的力道缠身,抵在他胸膛奋力推搡,没两下便动弹不得:“你犯什么浑,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不论白天黑夜,做这种事不都是你知我知?难道白天就有就会第三个人知晓我们在做什么?” 兰芙暗骂,这是什么糙理。 她面皮子薄,那股要搅得她天翻地覆的低靡之音总不肯放过她,非要叫她羞得紧闭双眼,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才肯罢休。 白日房门大开,道上人来人往,轩窗半掩摇曳。 她叫他关窗。 祁明昀堵上她的唇,就是不应。 她怕真叫第三个人撞上这无媒苟合的龌龊之事,死咬着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锦被翻覆成浪。 祁明昀这回倒没狠弄她,她还恼着,若是怄气狠了会好几日不理她,只草草一回,终于如她所愿放开她,打了热水来…… 兰芙这回是真不敢在床上坐着了,缓过神后换了衣裳出去。晌午吃饭,一向无辣不欢的她今日竟被菜辣得嘴疼,唇角似是破了皮,沾到点咸味便疼,更何况是辣椒。 她斯哈喘气,用手连连扇风,过了几口凉水才压下辣劲,圆眸狠瞪始作俑者,“疼死我了。” “同你讲少放辣椒,你偏不听。”祁明昀给她斟满一杯水。 “我为何会这样,还不是怪你?”兰芙捂着嘴角,愤然接过水,只要一想到那事,脸仍不免红了一大片,她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为何就能答应他,“你真无耻!” 祁明昀拂袖夹了几片清淡的青瓜肉片与几样甜口小菜放到她碗中:“都怪我,是我不好,下回定然不会。” 香雾云鬟 第28节 他既低头放低身姿讨好她,兰芙也无话可说,顺着他的意潦草吃了几口便说饱了。 祁明昀不让她下桌,指节敲了敲桌角:“再吃点。” 她身上的肉少得可怜,只脸上还挂着几两肉,看似丰润娇憨,实则紧贴她时都能感受到腹部深硬的肋条。与她吃饭时,她总是饿极了便多吃些,寻常只寥寥几口就匆匆下桌,到处寻那些甜腻辛辣的零嘴吃,又怎能长肉。 这句话带着勒令之意,可一贯娇蛮的兰芙竟破天荒地应了他的话,被他挡住去路,又回到竹凳上浅浅埋头吃了几口。 吃的很慢,像蜗牛一样,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真的吃不下了。”她抛去恳求的眼神。 祁明昀望了一眼,碗里的米饭已经吃完了,还剩些她不爱吃的菜,也没再摁着她吃,任她下桌。谁料,她转身便跑去房中搜出一大袋炒瓜子,坐在外面吭得清脆。 入冬后的一个月万里无云,这日午后,日光温暖和煦,照得人四肢百骸暖洋舒坦。 兰芙坐在院中打花穗子,地上的浓影缩成岿然不动的一团。这次的花结繁琐复杂,四根红线要在手上翻转好几步才堪堪打好一个结,这次工钱也多,这二十只做完能有八十文钱。 “这些东西,日后都不必做了。” 祁明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见她目不转睛,做这种粗活竟这般乐在其中,不免漠视低讽。 她难道想一辈子都做这种低贱卑微的活吗。 “你说话怎的这样难听?”兰芙手中一顿,清冽的眸子中夹杂着一丝疏淡,“你是嫌弃我做这种活让你上不了台面?” 难道不是吗。 祁明昀嘴角冷滞一扯,这样的粗活她是迫不得已才要做,往后他会给她安身之所,她就不必再做这种脏累之事。 兰芙嘴角的笑意瞬然僵住,面露愠色,酸涩之感堵胀在心中,似一簇烈火灌入颠倒焚烧。 原来他一直都嫌她做这些粗活,那岂不是也嫌弃她粗鄙愚昧,配不上他。 她将竹筐子重重往地上一放,厚着声道:“没有种地的人哪来坐轿子的人,你从前倒是吃香喝辣,腰缠万贯,如今还不是落魄了?人哪能一辈子安逸,你看不起我,眼下还不是吃我的住我的,家里吃的米就是我用绣花赚的钱去买的。我就是个粗人,只做得来粗活,你若嫌我配不上你,那你走好了,我就当瞎了眼了。” 若他已有这个想法,日后跟他走,他岂会真心待她,要靠着他的施舍过日子,还不如自己躲在瓦房吃糠咽菜,最起码是靠着自己的双手足食,不受旁人的气。 不得了,还真是一碰就炸。 不成,又得哄。 祁明昀拖过方凳,在她面前坐下,可他坐哪边,兰芙便背朝哪边,如此往返折腾几次,他索性按着她的肩膀强行掰过来。 兰芙也不是真心想与他赌气到底,她就想听他一句解释,他既百般讨好地铺了台阶,她自然会试着走上去。 “是不是嫌弃我?”细长的睫毛上下扫动,眼眶又开始红了。 “绝无此意。” “那你方才为何说那样难听的话?” 她那双湿红淋漓的眼睛也是勾人的很,祁明昀此刻真想用指腹肆意揉搓,可他眼下的要义是变着法子消她的气,“阿芙,我只是看你这般辛苦,怕你太累。你怕是误会我了,我是想,日后我会待你好,不会再让你如此受累了。” “我们朝夕相处这些日子,我若是那样薄情寡义之人,你还会与我恩爱——” “闭嘴。” 这可是在院子里,邻里家的门都开着,他张嘴就是恬不知耻,兰芙慌张不已,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你那张嘴索性哑了最好!” 她知晓表哥不是那等捧高踩低,目无下尘之人,可他那句话就是让她心头一阵不舒服,就想听他一个解释。 祁明昀望着她这副羞恼之样,料定她是消了气,缓缓靠她极近。 兰芙这几日被他日夜纠缠,索求无度,一察觉他薄冷的气息开始在她身侧浓重缭绕,就如同那见了弓便激起身子的鸟,腿都吓酥了,再坐着不走,怕是得骨头都不剩。 不给他一丝得逞的机会,她跑进屋内翻出几件昨日换下的衣裳,捧着木盆就往外跑,比四条腿的兔子还快。 “我去浣衣,你把院子里前后的落叶扫了。” 第028章伸援手 红日西坠,已近日落,未烧尽的残霞影影绰绰悬在天端,又悄然躲进山峦背后。 飞鸟振翅栖林,犬吠清冷响越,越往河边走天光越发黯淡,一路上遇到捧着衣盆归家的妇人,兰芙去的晚,河岸边已经没有人了。 若不是为了临阵躲他,她本是想犯个懒明日来洗。可都走到这了,就索性动作快些,洗完赶紧回去。 从山崖灌泄而下的山泉涌烈激荡,河心铺着一层朦胧的薄雾,斜阳残照,看不太真切中央的流水。 她蹲身放下木盆,拿出一件衣裳在水里浸湿,恍然间,河心震出一圈纷扬的水花,似是有何物急烈拍打浪潮,夹杂着几声嘶哑的咳喘。 这是有人在水里! 她心底一诧,放下皂角,擦干手起身定睛远望。河水就要淹没过那人的肩膀,那人时而浮沉时而下坠,淋漓发丝糊在脸上,双手挣扎拍打,只知张口却不知呼救。 尽管隔得远,她凭着那人浮出的湿透花布衫与面容轮廓,认出了那人是谁。 她乍然色变,一刻也不容多想,抓起一根长竿子,往河水中跑了几步,直到冰冷的泉水浸没她的小腿,竿子才恰好能到那人能够到的地方。 “兰瑶!”她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放声大喊,“抓住竿子,我拉你上来!” 兰瑶虽手脚扑腾得厉害,可等竿子伸到她身前,她竟没有伸手去抓。可她既知挣扎,意识定是清醒的,这是为何?难道一心求死吗? 冬日太阳落山早,夜色宛如虎兽撕扯苍穹,可怖的幽暗翻涌而下,吞噬着尘世最后一丝负隅反抗的微光。 再晚些,可就见不到人了。 人命当头,兰芙自知刻不容缓,她举着竿子拍出水花,朝河心怒吼:“兰瑶!你发什么疯呢,你想死吗?!” 兰瑶已吸入太多水,口鼻胀痛难耐,喉中咳出血泡。 兰芙暴怒激动的话音传入她耳中,助她狠狠击退一步步吞没她的汹涌狂澜,她受不住呛痛撕裂般的折磨,终是拽住了竿子。 一个落了水的人浑身粘着千斤重量,兰芙筋疲力尽才把她拉上来,等人爬在河岸咳出几口水,胸膛恢复平缓起伏时,兰芙虚脱无力,躺在草丛上断续喘气。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女子细弱委屈的哭声。 兰芙缓过神,渐渐起身,望着兰瑶被水浸过后猩红的眼眶,百般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 “我活不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 兰瑶瘦弱的身躯抽搭,哭的尤为可怜,她比兰芙还瘦,湿衣紧贴着肌肤,眼看一阵疾风便把她的背脊吹折。 “祖母走后,我来找过你几回,听你娘说你预备着要出嫁,不宜抛头露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寻思,有一段时日不见兰瑶了,今日一见面,竟是撞上她无端寻死,也许正是因为这嫁人之事。 上次兰瑶同她提过几句,还兴冲冲地说是门好亲事,她当时便觉得怪异,只是碍于是旁人的家事,也就不曾多问。可她今日若真是因为这婚事才万念俱灰,那这到底又是怎样一门荒唐亲事。 兰瑶哽咽啜泣,脸经冷水浸透,已是皱如一张纸,发丝上沾着的水一路淌到下颌,山间寒风一缭,缩着身子无处可取暖。 沉默了片刻,果然道:“前日、前日我偷听到我娘与我爹说话,我娘,我娘要将我嫁给莲花村的孙瘸子,说他家有田有地,还有几栋新房,我嫁过去就是享清福,日后也好帮衬着点家里。可那孙瘸子都三十好几了,他酗酒成性,喝醉后总爱打女人,前头一位媳妇被他打折了手,划花了脸,不久前上吊自尽了。我娘还说本是年后再谈婚论嫁,可那孙瘸子等不急,催着要年底办亲事,多添了几两聘银,我娘满口就答应了,我说我不嫁不嫁!谁要嫁给那个老男人!” 她哭的急,说到伤心气恼处,泪珠子啪嗒流,气都顺不上来,兰芙拍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等她断断续续哭完。 “我娘、我娘打了我几巴掌,说我不懂事,只想着自己不顾家里。而后把我锁在房中,说叫我等着成亲,哪也不准去。今日趁我娘出去了,我才偷偷跑出来……” 兰芙蹙眉咬唇,这事虽意料之中却又令人瞠目结舌,那孙瘸子除了家中有几个钱,为人臭名远扬,兰瑶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她爹娘怎忍心让她嫁给那个混账东西! “你爹也同意这门亲事?” 兰瑶摇头:“我爹原本是不同意的,可我娘带着我弟弟不吃不喝闹了几日,说他要再拿不定主意,就趁着晚上带我弟弟去投河,让他后悔一辈子,我爹拗不过,也答应了。我若不嫁,我在家里定也是活不下去的,还不如我先去投河,死了算了!” 少女将头埋在膝间,说出那句藏了十几年的不甘与渴望:“我也是我娘的骨肉,我娘为何从不疼我,为何……” 弟弟穿新衣裳,她就只能穿缝缝补补的旧衣裳。吃饭时,娘总给弟弟夹肉吃,她只能埋头吃菜,无论她干多少活,娘还是会责骂她没用。 可尽管如此,她都不曾憎恨过爹娘,可他们竟狠心要她的命,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擦干眼泪,兀自嘟囔:“跳河呛水太折磨人了,我去寻根结实的柱子,一头撞死倒痛快些。” 兰芙一面攥拳气急,一面啼笑皆非,揪住她的胳膊,沉道:“你才十五岁,人生在世几十年,你才活了堪堪十五年,你就想死吗?” “不、不死也行……”兰瑶眼珠攒动,嗫喏犹豫。 她也不知方才为何会不顾一切往下跳,若再让她跳一次,她等闲是不敢的。兰芙说的对,她才活了十五年,十五年都被这连天青山障目阻隔,困在一间屋舍委曲求全。 难道她走出这蜿蜒山道,去南齐天下更广阔的九州,打骂、嫁人、苛责、这些瓦舍间的琐事还能化作一方枷锁困住任游在天地间的她吗? 想起不曾见过的山河,她心潮澎湃,话音愈发坚毅:“我想走,不想呆在这了。” 这一瞬,兰芙为她震颤,心湖中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兰瑶平日里虽胆小怕事,圆滑狡黠,但一开口,便是震天动地之言。 “你想去哪?” “听闻安州在建大园子,我去那里替他们搬砖石抬木头,也总归能有一口饭吃。再不济我就去酒楼茶馆替人打杂跑堂,端茶倒水。”她眸光骤然一暗,那些激荡憧憬之言戛然而止,“可我没有盘缠,我做绣活赚的钱都被我娘搜去了。” “我可以给你些盘缠。” 兰芙毫不犹豫,疾声出言,但当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少女瘦弱的身躯时,又不免深重沉吟,“但是,外面不比我们枣台村,外面比杜陵县大,甚至比永州大,你敢去吗?” “你让我试一试,就试这一次。”兰瑶紧握她的手,掌心渐起一丝灼人的热,热意化散冰冷,将十几年来低廉的情谊烧得粉碎。 “若我在外面也活不下去,我就认命回来嫁人,但凡我能有一口饭吃,我就再也不会回来。” “好,我帮你。”兰芙覆上她的手,褪了一件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身上。 兰瑶说要趁早走,免得夜长梦多。 可今夜天色已晚,村口搭不到去镇上的车,兰芙自然不放心她夜里独自走山路出去,便打算带她去自己家住一夜,等明日一早再走。 她与兰瑶回到家时,祁明昀已做好了饭菜,瞥见兰芙还带着个人回来,他眉宇间结了一层郁气,显然不悦。 兰芙却不甚多想,烧了热水给兰瑶沐浴,又找了身干净的衣裳给她穿,简单梳洗过后,领着人上桌吃饭。 兰瑶与祁明昀接触的不算多,只略略正面看过他几眼,饭桌上,她冷不防对上那双幽黑阴鸷的眼,吓得毛孔倏然竖起,筷子都啪嗒落地。 “怎么了?”兰芙自然不曾发觉这层暗流。 “没、没事,浸太久水,手冷僵了,一时没 拿稳。”兰瑶能觉察到这位表哥不大喜欢她,可他既与兰芙关系不浅,自己今夜是寄人篱下,自是不好明说,哆哆嗦嗦捡起筷子,再也不敢看他,怔怔往嘴里塞饭。 兀自腹诽:兰芙与他日夜相处,都不怕他吗? 饭后,兰芙在灶边洗碗,兰瑶没那个胆子与祁明昀坐在一块,起身挨着兰芙,兰芙走哪她便跟哪。 可就算表哥不喜欢她,她都已经离他远远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兰芙了,为何表哥看她的眼神却更为锐利薄凉,如无数只刀子朝她扎过来。 她站在这空旷之间,成为抱头乱窜的众矢之的,仿若下一刻便要遭利箭穿透的活靶子,一向神气外敞的她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拽着兰芙的衣角,期期艾艾:“姐姐,我、我今晚睡哪?” 香雾云鬟 第29节 “我家厢房倒是还剩几间,可你只住一晚,我也省得收拾。”兰芙踮起脚,将擦干的碗放入柜中,看兰瑶如此拘泥,还以为她是累了,便催促她,“你同我挤一晚罢,东边那间房。你若是累了就先去睡,我把桌子擦了,濯完发便来。” “好,那我先去睡了。”兰瑶如获大释,匆匆逃离这方水深火热之地。 兰瑶走后,兰芙将抹布往桌上随意一搭,解下碎花围裙,打了盆热水正欲偏头松开发髻,腰间突然攀上一双手,骤然紧收。 她岂能不知是谁在作怪,惊呼推搡,压低声色:“别犯浑,家里有人呢,你走开!” 发髻半散,几缕发丝溜到雪白的颈间,瓷白与乌黑交映,在暗黄灯影下勾出无限情丝。 祁明昀解下那根坠着珠花的发带,轻轻一扯便拔下发间插着的蝴蝶木簪,如瀑的青丝散落肩头,清淡馨香化为无形绳结,抵死缠住两人。 他眸底沉如一潭水,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来,含上那颗嫩白的耳垂,“那阿芙可要小声些。” 兰芙浑身打颤,身子又要缓缓融成一汪春水。 她实在是怕从外头过去被兰瑶发觉,也知祁明昀的恶劣心思,是以更不敢提议说去房中。 可在厨房这般荒唐令她更起激荡战.栗,不一会儿便由他哄着趴在那扇朝后院打开的窗边。 层云密布,圆月穿透九曲回廊般的云层,高悬夜空。 她紧抓窗沿,暗暗蹙眉,不敢高声语。 月亮在摇,晃出了三道模糊的掠影。 任她升入云霄遨游,也窥不清哪个是真容。 第029章露端倪 兰芙换上干净的衣裳悄声走入房中时,已是夜半时分。 床上的兰瑶呼吸平缓,并无动静,应是睡着许久。 兰芙松了一口气,她面色酡红,脚步虚浮,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四肢百骸乏得厉害,终是撑不住腿部的酸软,掀开被角,如释重负往榻上躺。 窗边结束后,她累的一丝力气也无,最后头发和身子又是祁明昀抱她去洗的,谁料在浴桶里他又犯起了浑。 她忍无可忍,气急败坏之下寻到机会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咬得牙印泛血,紫红一片,他才肯罢休,放她回房。 兰瑶翻了个身,忽然紧缩着身子,起了梦呓:“我不嫁、我不嫁,娘你别打我……” 断断续续低吟了几句,紧蹙的眉头才渐渐舒缓,又顺畅进入梦乡。 兰芙心底发涩,撑起一只胳膊,扯过掉落的被子往她蜷缩成团的身上盖。她们是堂姐妹,自小在枣台村一同长大,她总觉得兰瑶跳脱多事、没心没肺、口无遮拦又爱惹祸,是以从不与她合得来。 可她吃的苦远远要比自己多。 到了真正临别之际,她竟对她生不起一丝厌烦。 那些经年旧事,幼时争吵,皆随窗外寒风卷入漫天夜色,清辉照彻,化解得无影无踪。青山阻碍,世事茫茫,今夜睡过去,等到旭日复升,就不知可还有再见之时。 她平躺沉思,难以入眠。 兰瑶既想,她就助她为自己一搏。 明日早起送她去镇上,就当是最后一别。 翌日,两人不约而同,都醒得很早。 日光越过苍川,穿透窗棂,日复一日地照耀枣台村。 她们搭了一辆牛车,兰瑶靠在颠簸木车上,望着渐渐显出轮廓的湛蓝天幕,掩面屈膝怆然泪下。眼前仍是青山掩映,阡陌交通,她生活了十五年的故地,今日便要试着与它辞别。 兰芙说要送她一程,祁明昀没跟着来。 她默默坐在兰瑶身旁,静待她平缓,才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就是要走。”兰瑶胡乱抹着眼泪,眼眶红得绯靡皱痛,又韧得犹如坚硬堤口,紧堵住欲往下流的泪。 她望着蜿蜒窄道蔓延至无边无际的青山之外,清新晨气恍然荡散心底的惆怅迷惘,轻抿嘴角:“我要去安州,听说那里人来人往,做生意的人多,也容得下外乡人。” “好。” 兰芙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她,微蹲在她身前,声色低缓而坚定:“这里面有三两银子,外加两百文钱,足够你到安州暂时找处安身之所了。可之后的事,就得靠你自己了,外头千人千面,人心难测,你要提防小人,也切记不可耍心思占人便宜。” 兰瑶鼻尖又是一酸,牛车驶进坑洼泥地,颠得人左摇右晃,她的话音却尤为沉毅:“我知道,他们不同你,你是最好最好的人,我从前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我计较,还肯借钱与我。” 山路愈发平坦,光影也愈发明亮,数道自云端倾泻而下的微光驱散晨间清寒,唯剩融融暖意环绕身侧,车轱辘呼啦作响,破开空濛尘粒,一路向前。 终于到了杜陵县镇上,一排停歇的马车中正好就有一辆要去安州,车夫扩着声到处吆喝:“去安州送货,可稍客,即刻便走!” 兰瑶怕横生枝节,不肯再多逗留,与那车夫议好价,便欲坐这辆马车走。兰芙恳求车夫再稍等片刻,转身跑去路边的食铺买了两个鲜肉烧饼塞给车上的兰瑶。 “你拿着路上吃罢,我就送你到这了。”她沉凝片刻,忽然想到书上的一句话。 书上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她口中呼出的热气化为一团白雾,目光聚成炽热希冀:“一路顺风。” 车轱辘再次转动,这次却是孤身一人,兰瑶掀开车帘,眼泪落在包烧饼的油纸上,与一丝油花相融。 “谢谢,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肉馅的烧饼了。”她吸了一声闷气,发丝蓬乱,耳廓冻得通红,突然扬声,“我们今生,还能再见吗?” 问出这句时,她也知希望渺茫,永州与安州,青山相隔,白水环绕,两个最普通的女子匆匆一别,又怎能把山水踩在脚下,不远万里相逢。 “能的。”兰芙踮起脚尖,扒着车窗与她说话。 车缓缓走一步,她慢慢跟一步,直到马车驶出杜陵县长亭,远处是望不到头的连绵古道,她才停下脚步。 车上的女子探出半个身子,含笑带泪招手,清亮之音传的老远:“再见!” “再见。” “驾!” 马车扬起尘土,略过长亭官道驰骋远去,少女的轮廓终化为虚黑一点,被万重山水隔绝,再无踪影。 几日后,有樵夫从松云山打柴下山,途经山腰深河,掬水洗脸时发现一具女子的尸身,吓得即刻报了官。 兰木严夫妇苦寻女儿多日却不见踪迹,听闻消息还以为溺毙河中的是兰瑶,一路哭得昏天黑地,踉跄跑过去认尸。 万幸虚惊一场,投河自尽的女子乃是莲花村马三的女儿,因不堪家父打骂,夜半跑到松云山投河。 兰木严越想越怕,也不知女儿如今在何方,气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怒扇了崔彩云几耳光:“你这贱人!都是你把瑶瑶逼死了,若非你贪图孙家几个臭钱,怎会把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逼得一走了之!” 崔彩云摔倒在地,怒极反笑,无情拆穿他虚伪的面皮:“你当着大伙的面装什么清高,这门亲事当初你不是也同意了?是谁跟那孙瘸子推杯换盏,还收了他的银子,拍了胸脯保证的。那死丫头敢跑,好啊,她最好死在外面别回来,倒省了 我家一口饭吃。” 兰芙每每经过他们家门前,只见一片昏灯闪烁,砸碗摔凳的争吵声不绝于耳。 她脚步沉重,蓦然抬头,远望夕阳背后的山峦。 兰瑶为自己选的这条路,也许真是对的。 不知她如今,过得可好。 小雪过后,万物凋敝,江南虽不见雪花,但一连半月阴雨连绵,寒冷的冬日,灿烂骄阳弥足珍贵。 今日一早,许多人赶着太阳去镇上,听闻是峰阳山成元寺建成,永州各地的百姓都赶着去添香祈福。到了晚上还有庙会,火树银花,凤箫声动,要一夜敲锣打鼓,好生热闹。 兰芙得知祁明昀盘旋在镇上的仇家已散,从昨晚开始便缠着他去街上玩一日。 两人来到镇上时,才逢初日照高林,天色还早得很。 兰芙捧着两个素包子啃食,鼻尖耳廓冻得粉红,雪白的绒毛围脖将她的脖颈裹藏的密不透风,唯有一双清亮的眸子明灵攒动。 “你要吃吗?当真不饿?”她紧紧挽着祁明昀的手,两指捏着油纸袋送到他嘴边。 “我不饿,你吃罢。” 祁明昀眼下没工夫与她纠缠,淡淡应了她几句。 他的目光落在各处摊铺前布衣扮相的男子身上,清风撩动形形色色之人的衣襟,那些人手上讨碗茶水,口头与人寒暄,眼底却蕴着冷色。没曾想这一隅之地竟卧虎藏龙,有吴王的人、朝廷的人还有他安插的探子。 陈照的人盯了铁匠铺几月有余,并未发现他的踪迹后,便以为安然无异,早已撤了人。如今街上这群朝廷的探子皆是老皇帝派来洞察吴王动向的些鼠雀之辈,等闲认不出来他。 他看了眼身旁埋头吃包子的女子。 这段时日,多亏了她替他传信。 他拉过兰芙的手,拽回她欲随人流而去的脚步,“阿芙,我们先不去成元寺,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兰芙眼眸晶亮,自然满口答应:“好,那可要快一些,今日进香的人可多了,我怕晚了挤不进去。” 祁明昀拉着她往另一条街巷中拐,去了她常替他送信的铁匠铺。 兰芙惊道:“原是来此处。” 这处铺子为掩人耳目,平日里也是做起了正经生意的。 一进门,便见两位健硕的学徒满头大汗,正卖力钉打刮磨烧得通红的铁块,铁刃相击,火星四溅。 兰芙觉得喧嚣刺耳,来过几次便轻车熟路地捂起耳朵。 断臂掌柜听闻一阵杂乱脚步声,目光一凛,神色警觉。 只见进店的男子高束墨发,身姿劲瘦干练,眉宇虽淡漠寻常,却难掩从眸底迸发出的薄冷与阴冽。 掌柜在墨玄司代号风客,四门出身。 所谓四门,则是墨玄司设十扇无影门,被扔下去从第一二扇门内爬出来的人视为废子,这些人留着无用,可扔进高门喂凶兽。 从三至五门出来之人,受伤者则要被斩去一臂,再派去各州县暗所充当暗探。 从六至八门出来之人,留在墨玄司任墨玄卫。 九门与十门内,凶兽机关无数,血色弥天,从这里出来的人浑身上下沾满鲜血,无疑成了血中恶鬼,九门出身任副使,十门出身任正使,共统墨玄司。 墨玄司建立十五年来,副使有三位,正使始终只有祁明昀一人。 而风客正是四门出身,被割去一条臂膀来永州当暗探。 他见到祁明昀,厉眸一震,血液凝冷至全身,连忙关上门,单膝跪地:“参见主上。” 两位学徒也乃墨玄司四门暗探,撤下铁具匆忙拜下:“参见主上。” 风中气息骤然凝结,一股阴风积聚在狭隘屋内。 兰芙肩膀微缩,迈着碎步往祁明昀身后靠,眼前这些人个个眉目狰冷,与她寻常送信时见到的面貌截然不同。 他们为何要朝表哥下跪,喊他什么主上。 香雾云鬟 第30节 祁明昀察觉她僵冷的指尖正紧紧扯住他的衣摆,宛如胆小的猫撞见生人,只知收起爪子往后躲,可见此番定是吓着她了。 他眼底暴戾盘绕,暗色遍及。 他早已同风客这些人说过不可在兰芙面前暴露他的身份,这些自寻死路的蠢货拿他的话当耳旁风。 风客似乎预料到头顶悬着一把随时要落下的刀,浑身一冷,抖若筛糠,迅速带着那两人起身,匆匆改口:“恩公,恩公的伤可好了?鄙人眼拙,方才认错了人,唐突了恩公,恩公勿怪。” “早已好了,多谢挂念。”祁明昀生冷浅笑,笑中却暗藏柔刀。 兰芙听原是场误会,才慢悠悠探出脑袋,眼睑眨动,局促地轻扫四周,在这些人身上细细逡巡。 “阿芙。”祁明昀回首望她,轻拍她的手,“别怕,你帮了我大忙,他们还要深谢你呢。” 风客早已看出这三番两次来送信的女子与主上关系匪浅,上前熟络僵笑:“姑娘,我还记得您,上次留您喝茶,您说家中有事匆忙离开。这次可万勿推脱,好让在下深谢您救了我家恩公。” 兰芙虚受此礼,客气相应:“举手之劳,您别客气。” 两名学徒心领神会,从耳房领来一位与兰芙一般大的女子,这女子上一瞬还绷缩着身子,怯得不敢抬头,出了门槛瞬然换上一副明媚热情之态,一见兰芙便视如故友般缠着她说话。 “小女顽劣,在家中实在孤单,见着同龄姑娘便爱缠着人家玩闹。”风客佯装无奈。 祁明昀嘴角泛起清隽笑意:“阿芙,我与故友有事相商,不若你先同这位姑娘去后院玩,走时我再来接你。” 那女子瞧着面善,谈笑也颇为风趣,逗得兰芙眉开眼笑,心绪大敞,她毫不起疑跟着玩伴去了后院。 待人走后,风客等人跪下请罪:“主上恕罪,属下愚钝。” 祁明昀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人抵在门上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又伏着身子跪回他脚下。 祁明昀撩开衣摆慢条斯理坐下品茗,狭长的眼眸一剜,“你差点坏了我的事。” 好险,差一点,就让她察觉出了端倪。 “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他饶有兴致捏着杯盏,冷道:“回上京,自己进无影门。” 风客头磕得血肉模糊,哀声求饶。 墨玄司素有规训,办事不利者,重回来门,若出的来便再予复用之机,若出不来,正好以肉身饲兽,倒也不算浪费。无影十门,无论哪一门,皆是皮开肉绽,生不如死,若是再进一回,倒不如死了更痛快。 “属下愿以死谢罪。”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开鞘后直刺胸腹,胸膛炸出淋漓血花,人顷刻倒地呜咽。 气绝后,迅速有人抬走尸体,下一个风客换上装束,跪地待命。 记不住事的人,就该死。 祁明昀瞥了眼地上那滩温热的血,风轻云淡地吹散杯中茶沫,指节敲了敲桌沿。 “擦干净,可别吓着人。” 第030章兔儿灯 清水泼洒,扫帚一扫,木板洁净如新,全然窥不见半点血迹,一具肉身以死留下的痕迹几下便被抹得无影无迹。 风客单膝跪地,面容沉肃如雕,恭敬道:“主上,严副使来信,问您何时归京?” 这个风客倒听话多了。 祁明昀自袖中拿出一笺密令置于桌上,这也正是他今日来这一趟的目的,语气安之若素:“将这东西速传回京,交给严展,他会知道该如何做。另外,叫他不该问的别问,我自会回京,但不是这几日。” “是。” 他折了折袖口,缓缓起身,好整以暇地察看身上是否沾染血迹,确认周身洁净时,换上一副温良之态,朝院内扬声:“阿芙,我们该走了。” 兰芙嘴里还塞了块点心,招手与那位姑娘告别。 出来时,抬眼四望,两位学徒又光着膀子弓着腰烧炉打铁,祁明昀则负手站在门前等她,却不见从前相熟的那位掌柜。 “表 哥。”她欣然上前,凑到祁明昀身前弯唇一笑,问他,“方才那位掌柜呢,怎么不见人,我吃了他家的点心,还没谢他呢。” 祁明昀耐下性子,嗓音放缓:“谈完了事,他欲留我们吃饭,此番去了酒肆买酒招待我们,我们无故叨扰,还是先走罢,否则要赶不上进香了。” 兰芙也从不爱欠人人情,点头跟着祁明昀走了,她不曾注意,方才的玩伴在她走后,又故态复萌,失神怯懦,被人强行带回了后院。 成元寺是朝廷新建的国寺,这个时辰香客众多,前往上香拜佛的百姓摩肩接踵。 富贵人家坐轿乘车走大路上山,一路畅通无阻,寻常百姓只能靠双足登山。山腰台阶陡峭,怪石阻路,走了半个时辰,兰芙实在走不动,便跟在后面拽着祁明昀的衣角,他走一步,她慢慢跟一步,同乌龟一般挪移。 终于走到山顶,一座辉煌大寺映入眼帘。 两人点上香挤在人群中又排了半个时辰才得以进寺。 悠沉古钟撞出圈圈回荡的声纹,梵音袅袅,檀烟缭绕。僧人手执木鱼吟唱念诵清心经,钟经声相融,佛音嘹亮响彻耳畔,却勾起了祁明昀的不耐之色。 他从不信神佛,焚香祷告,求神拜佛,不过是糊弄愚人的把戏罢了。若非是兰芙要来,他连看也不会看一眼这所谓的成元寺。 兰芙已虔诚插上香,欲拉过他随她一同跪在蒲团上。 祁明昀不为所动,仍身挺如竹:“我不信佛,也不信它能替我渡厄消灾。” 清亮钟声辽远阔复,震得燕鸟展翅高飞。 他恍惚记得起七岁那年,他随那些灾民一路上京,途中不知睡过多少破寺旧庙,他跟着那些人恭敬磕头,求佛祖护佑他们平安无难。 那时,他以为拜了佛便能少受些苦难,至少能顺利入京,住进官府的接待所。 可越拜,死的人越多。 渴死的、饿死的、冻死的人不知凡几。 那一路灾民,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爬到了上京。 可他并未去到接待所,而是进了墨玄司,被扔进了无影门。他开始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庆幸,他们是幸运的,能一死了之。 至此,他深信,世间神佛形同虚设,从不渡人。 “你说什么呢?”兰芙幽幽望他一眼,今日成元寺人来人往,都是上香祈愿的百姓,他就算不信佛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渎神,万一招来了麻烦可如何是好。 她看出祁明昀是等闲不肯随她同拜了,挥手驱赶他,“那你去外面等我。” 祁明昀阔步走开,兀自倚在门前的石柱上等她。 兰芙摊开裙袂,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岿然不动,轻白檀烟如雾般凝在她眼前,汇成眼底化不开的热切:“愿眼前乃良人,今岁长安宁。” “咚——” 金钟长鸣,烟轻云静,青铜铃随风震颤。 虔诚一拜,礼毕整好裙衫,欲转身离去。 “檀越留步。” 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僧将一切收入眼底,在兰芙临走前喊住了她,沧厚之声与清越佛音浑然一体。 兰芙后退两步,谦谦作礼:“方丈有礼。” 老僧捻动佛珠,望了一眼在外侯她的年轻男子,淡然作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1 兰芙不知此话何意,凝神片刻后仍肃然躬身:“多谢方丈,小女子受教。” 祁明昀将此番情形尽收眼底,指节紧扣,微眯双眸。 故弄玄虚的老秃驴,也敢来管他的事。 他上前隔开二人,冷眸摄出寒意,往那老僧身上一扫,拉着兰芙便走。 一路走到寺外,兰芙觉得他太过无礼,甩开他的手,揉着隐隐生痛的腕子,面上起了浅薄愠色:“你做什么啊,方丈与我说话呢。”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 祁明昀反复默念,冷嗤一声,这成元寺的老僧未免太多管闲事,可惜对面是个愚昧的村姑,如此隐晦的提点,她就算是将那几个字拆开啃出洞也不解其中意。 他唬兰芙:“你再与那和尚多言两句,怕是又得添上几百文香火钱。” “成元寺是国寺,断非那种坑蒙拐骗的偏寺野僧。”兰芙嗔他,又想起适才方丈与她说的那番话,她虽听不懂,可表哥博学多才,许能理解其中意,问他,“表哥,方丈同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 祁明昀淡淡道:“故弄玄虚之言,不必当真,下山罢。” 下山途中,兰芙闷闷不乐,一路垂眸少言,日光穿过树叶映洒在她脸上,能见她白皙的面容缀上一层薄红。 直到下了山,夜幕笼罩,庙会早已开始,街上明灯照彻,处处张灯结彩,车马往返喧嚣,她才眉开眼笑去看摊子上的新奇玩意儿。 她看中了一盏琉璃兔儿灯,外身是滑稽可爱的白兔,内里只罩着一盏寻常红烛,却因灯光打在凹陷不平的雪白琉璃壁上,折射出闪烁明亮的晶光。 “姑娘,看看罢,喜欢就拎一盏去。”摊主见她有意,更是殷勤陪笑。 哄小孩的把戏,她看得爱不释手,脚底像是黏在摊前,一步也不肯挪动,琉璃灯细碎忽闪,映得她水润的眸子愈发清亮明澈,如缀满揉碎的星光。 祁明昀问她:“喜欢吗?喜欢就买。” 远处,成群结队的孩童拎着兔儿灯走街串巷,语笑阑珊。 兰芙摸了摸白兔的头,犹豫半晌,放回原处,“喜欢,但小孩子才玩,我又不是小孩子。” 今夜人多,她怕被熟人瞧见,取笑她玩小孩子才玩的兔儿灯。 祁明昀料她口是心非,嘴上说不想要,实则定还心心念念,他扔下一吊钱,拎着那盏灯送到她身前,“我送你的,必不叫旁人多言。” 恰逢烟花升空,炸出熠熠光芒,暗夜顿时璀璨如昼,人群沸腾欢呼,久久不散。 兰芙心驰神荡,接过他送的兔儿灯,忽觉心间有一团温热的萤火围簇,嫩白的耳垂泛起绯红。 “饿了吗?”祁明昀的余光中,她乐此不疲捧着兔儿灯玩弄,火光照得她面庞明亮,光洁莹玉。 她点点头,发觉还真是有些饿了,“有一点。” 祁明昀道:“上次你同我说的那家馄饨铺开在何处,可想去吃?” “想的,就在隔壁那条街,我带你去!”兰芙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收了兔儿灯,欢喜地贴着他的臂膀,拉着他穿过人群。 可到了那家馄饨铺前,竟门户大闭,店内无人,今夜庙会,老板许是携家人上街游玩了。 兰芙不免有些沮丧,只能与他去了隔壁那家面馆,两人各要了一碗面。这家滋味差了些,吃起来索然无味,她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恰逢对面卖糖葫芦的摊主突然吆喝,引来大片孩子驻足。 她看得眼热,对碗里的面顿无食欲,早上出门出的急,忘记系上荷包,所幸祁明昀带了钱,成元寺的香火钱连同一路上的吃喝都是他断后付钱。 她时不时抬眸瞟他,想去买糖葫芦,望他给点钱。 “去买罢。”祁明昀对上她的眼神便洞悉她心底的打算,给了她几文钱随她去了。 香雾云鬟 第31节 兰芙回来时,左手捧着兔儿灯,右手拿着糖葫芦,灯影斜照,地上映着一团娇矮圆溜的影子。 “该回家了罢?”她见祁明昀吃完了面,已起身从店内走出来,索性靠在柱子上等他,小口吃着糖葫芦。 祁明昀却道:“今晚不回家。” 兰芙一疑,随后又思及贪玩至此,夜色已深,镇上没有车架回村,两人冒夜走几十里山路总归不安全,也只能在镇上想法子捱一晚,明早再回去。 祁明昀领着她进了一家灯火通明的客栈,今日庙会,店中客多,正堂人满为患。 “二位,吃饭还是住店?”圆脸伙计上前,笑脸询问。 祁明昀递上钱:“要一间上房。” “好嘞。”伙计瞧他们郎才女貌,如胶似漆般拉着手,许是已然婚配的夫妻,十分熟稔地道了句,“二 位客官,夜里要水可尽管吩咐一声。” 兰芙轻扯祁明昀的衣角,脸已通红,细声细语:“能不能多要一间?” 祁明昀睨了眼她紧握的那盏琉璃灯,嗓音微扬,掺了几分沉哑:“我带的钱都给你买这盏灯了,不剩多余的钱了。” 兰芙在心底暗自嘟囔:兔儿灯哪有这么贵,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不安好心。 最后如祁明昀所愿,只要了一间房。 寻店家要了热水净了手脸,兰芙仍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埋头吃着糖葫芦,糖霜融化后,里头的山楂苦涩干硬,实在不算好吃。可她难抵祁明昀直勾勾的注视,始终兀自低头,味同嚼蜡般轻啃。 祁明昀已铺好干净的被褥,见她磨磨蹭蹭,扬声:“你今晚睡那?” “我才不睡这,要睡也是你睡这!”兰芙不知被他挑起了心底哪根弦,莫名的臊痒挠得她心头燥热,宛如她手中那只乖巧的兔子被惹得发了性子。 朱红的唇沾上一丝甜腻,她用舌尖去反复舔舐,弄得那张唇愈发靡红娇艳。 “阿芙。” 祁明昀暗眸盯着她,缓缓走向窗边,一股窜起的火围得她无路可退。 兰芙听他这般语气,身子都酥软了下来,腿也化成水,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团浓重的阴影朝她扑下。 唇被人里外亲吻吮吸。 她的身子经风吹的微凉,祁明昀肆意品着馨甜,揉着怀中的甘霖不放。楼下的喧嚣不掩一丝透过纱窗,窗边的摇椅不知/廉耻地在摇。 兰芙呼吸厚重,如溺在水里,他的肩膀便是颠簸风浪中的唯一支柱,她紧紧抓住,沉,也要与他一起沉。 摇椅发出的“吱嘎”声响不知疲倦,愈演愈烈,在经历几次巨大浪潮的拍打后,不负顽抗,木腿从中间裂开。 兰芙颤抖急呼,要掉下去的那一刻,被一双大手揽住腰肢,放到沉稳的床榻上。 她眼角蕴泪,榻了的摇椅倒映出虚影,重重刺入她眼帘。 他居然生生缠着她,把摇椅给折腾塌了…… 她顿感天旋地转,意识翻江倒海。 等到夜半,街上人迹散去,嘲哳渐息,才恍恍惚惚听见他去叫水,她本羞得想阻止,可没有一丝力气。 第二日醒来,穿好衣裳,她连瞧都不敢瞧那张断裂的摇椅。 都怪他要与她胡闹,要让店家知道房中的摇椅是那样才塌的,她都没脸从这间客栈走出去。 “别怕。”祁明昀见她扭捏不肯走,左搂右抱温声哄了好一会儿,“你先出去,我去同店家解释,就说是椅子腿木料不结实,许是被虫蛀了,一坐就塌了,再不济赔些钱就是了。” 兰芙气恼瞪他,脸像只红透待采的果子,他哪里是没钱,分明又是故意欺负她,等回家就把他的钱通通收上来,一分也不留给他。 留祁明昀一人同店家解释,她捧着兔儿灯做贼似的走出客栈。 第031章知真相 从客栈回来,兰芙一连几日都在生他的气,夜里睡觉将门锁得死死的,从不让他近身。祁明昀旷了几日,宛如一头无处觅食、饥肠辘辘的狼,只能虎视眈眈在她身旁游荡瞻望。 借着一日晌午去园子里摘菜的机会总算将她哄得眉开眼笑。 兰芙捧着菜篮子回望他,明亮柔和的暖阳打在她娴静白皙的脸畔,依稀可见一层细小柔软的绒毛。 她的脸上挂了些肉,肌肤也甚是细腻,莹润里透着淡淡薄粉,光洁无暇。从侧面看微微鼓起一团肉,尤显娇俏可爱,祁明昀每回都要抱着她密密麻麻亲好几次。 虽是消了些气,但她仍不堪回想那夜的荒唐,一边蹲下摘辣椒,一边幽怨地碎碎数落他:“仗着力气比我大,总是变着法子欺负我。镇上那么多熟人,若是被人知道了,不过笑话你几句,我哪里还有脸出门。” 她早知他在这种事上甚是坏心眼。 上回江家嫂子来家里借两颗蒜头下锅炒菜,祁明昀硬是要将她抵在门上胡闹,逼着她说出家里没蒜,要赶人家走,她半天才颤着声呛出几个字,所幸没被人察觉出什么。 这回是新仇旧账一同与他算,晾了他好几日,她心里倒痛快了不少。 “对不起阿芙,是我心急,下回定当克制。” 祁明昀每回认错极快,可每当箭在弦上时,又是故态复萌,死性不改,顾不上她面皮薄,事后会生他的气,仍怎么称心怎么来。 可怜兰芙向来良善心软,加之又沉溺在他鬼话连篇的温柔乡,只消多加哄几日便肯原谅他,直到下回被拆吃入腹了才反应过来又受了他的骗。 祁明昀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把人哄得称心如意,郁气顿消,可惜无机会小意温存,晌午后,兰芙临时要陪姜憬去镇上买药。 这回不是给姜憬的爹抓药,而是给姜憬自己买药。 “你爹打的吗?” 路上,兰芙轻抬起姜憬的手臂,掀开衣袖一看,只见成片青紫交加。有棍棒留下的深重伤痕,也有藤条留下的道道红印,旧伤未愈,又再添新伤。 少女原本清丽的脸庞瘦削露骨,细长的手臂间伤痕累累,随意一块皮肉都布满狰狞伤疤。 自从姜慧怀着身孕跑了,朱家来姜家一通乱砸之后,姜家的日子过得愈发清苦拮据。姜父正事不干,整日怨天尤人,满腹牢骚,常常吃醉了酒就打女儿出气。 边打还边骂他生了两个赔钱货,害得他全家都跟着倒大霉,这辈子是别想转运了。 姜憬这次没有哭,挨得打多了,眼泪似乎都哭干了,到如今再也淌不下来了。 兰芙每回见她,她都要比上次神思迟钝。这次已是不哭也不笑,仿若一具木偶人,原本漂亮的眸子灰暗无光,空幽地洞悉着四周。 “你跟我去上京罢。”她胸膛起伏,喉间一阵涩痛翻涌。 姜憬怔怔摇头,这世间人各有命,她知道阿芙要过自己的日子,且她帮自己的已经够多了,又怎能再麻烦她,跟着她上京。 她失神的眸中重新聚起亮芒,声色厚重坚毅:“等下回再找借口来镇上,我就把姐姐留给我的镯子当了,换些银子转身便走,再也不回去了。” 那种日子她过够了,今日这席话,她日思夜想了好久才说出口。 “无非是在家里捱过年底,爹娘便要给我说亲了,若是嫁了个如朱立东那般的男人,一辈子都毁了。为何女子就要受这个苦,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再受他们的打骂了。” 兰芙听着心如刀绞,默默拭泪,暗叹,这世间的女子真是苦。姜憬若能逃离苦海,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她吸了吸鼻子,凑到她耳边:“小憬,你知道兰瑶去哪了吗?” 自兰瑶走后,姜憬一直被关在家中,她总找不到机会见她,是以兰瑶走了的事,姜憬这时还浑然不知。 姜憬心尖一颤,提及兰瑶,她们也算是从小旧识,虽性子不对付玩不到一处,但不也免替她忧思唏嘘。 “我听闻她是逃婚,也不知去了何处。可听我娘她们说……人许是沉在村里哪条河底,到眼下还没被发现。” “她们胡说!”兰芙厉言。 那些妇人一辈子也就是如此了,她们以为女子就该低眉顺眼,勤恳踏实,到了年纪顺应家中安排嫁人生子,若是不听话、一朝赌气离家出走便是死路一条。 故而才会这般传言。 她们不信女子也有勇毅之心,能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 女子与男子一样有手有脚,又不低人一等,凭什么要在家中忍受白眼打骂,去侍奉一个不知怀着何种心思的男人。 女子照样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去了安州,初七那日我亲自送她走的。她临走时说若有一口饭吃就再也不回来,到如今也有半个月了,我猜她定是安顿好了。” 姜憬惊诧万分,压低声追问:“当真?” “千真万确。” 兰芙拉着她 的手,眼底涌出簇簇热念,每个字都格外凝重:“小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虽舍不得你,但更不愿见你深陷苦海。我知你心性,你既不愿随我上京,那不论你去何方,我都祝你一帆风顺,平安喜乐,就如同你姐姐所言,要相信自己心里的话。我今日身上没带够钱,你也没带镯子,等下回再寻时机出来,我一定送你离开。” 许是有即将要从苦难中解脱的欣慰,又许是有终要与好友天各一方的不舍,多种滋味五味杂陈堆积在心头。姜憬手背滴满密密麻麻的泪,泪水越擦越堵不住:“好,谢谢你阿芙。” 到了药铺,坐堂郎中去了旁人家中看诊,几个伙计去了莲花村收药草,只留一个小学徒在店里奔忙。抓药的人太多,小伙子又是个手脚不麻利的,几两药称个半日,惹来一派怨声载道。 兰芙拉着姜憬百无聊赖地在药铺里等。 姜憬说除了想拿点擦伤药,近来还有些腹痛,疼起来昏天黑地,痉挛难耐,想等坐堂的郎中回来替她号脉看诊。 等了近半个时辰,郎中终于背着药箱回来,替姜憬号了脉,说她是常年进食不畅,得了胃疾,正边问她旁的症状,边提笔写药方。 街上人群熙攘,忽而窜出一辆窄小的马车,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张望,倒把在窗前等候的兰芙吓了一跳。 “那不是小五吗?他回杜陵了?” 她遥遥一指,姜憬也惊乍出声。 姜憬一时走不开,兰芙便道先过去看看小五,问问他的伤势。马车依旧停在原地,暂时不见要走的迹象,她穿过排排摊铺,走到马车旁,拍打着车壁。 “小五,你回来了?!” 董小五掀开帘子,见居然是兰芙,心底的茫然与惆怅散去,轻朗大笑:“芙娘……竟是你?” 少年清秀疏朗的面庞被病疼折磨得枯瘦憔悴,笑意中尽是牵强,唯剩眼底倔强的明澈。 “你的伤好些了吗?”车壁太高,兰芙只能踮起脚,目光在他浑身上下来回逡巡,“那日我想去看你,却得知你被接去了舅舅家,如今可还好?你今日是独自回来的?” 董小五望着自己那条伤腿,眉眼垂敛,抿了抿淡白的嘴唇,艰涩开口:“我往后怕是不能同你们上山了,我这条腿走不了路了。可养了这许多日,也不欲再叨扰舅舅,舅舅只好雇了马车送我们回来,爹娘为给我治伤,当了家里的东西,眼下去了当铺赎,我在此等候。” “你、你的腿……” 兰芙在车底看不清他全貌,见他上半身安然无恙,还以为并无大碍,可没想到…… 她死死咬着唇瓣,喉中渐渐厚哑。 董小五反而在安慰她,嘴角溢出并不欢颜的苦笑。 兰芙看在眼底,温热在眼眶里打转,村里人都夸他古道热心,为人和善,干起活来吃苦耐劳,将来定会有出息,可他正大好年纪,一条腿就这样没了…… “我没事。” 香雾云鬟 第32节 董小五见兰芙红了眼,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是自己运气不好,命该如此,又能怨得了谁。 他在兰芙面前竭力露笑:“芙娘,你别哭了,幸亏我运气好,捡回一条命,如今还能吃能睡的。早知如此,就不贪那两捆柴了,该早些去找你们一同下山的。” 兰芙蓦然凝眸,顾不上那滴泪失了控制落在唇角,呢喃问他:“你、你是在与我们分开后去捆柴之时失足落崖的?” 董小五点头,却并未察觉出其中不对劲,思及当时情形,仍兀自深深后悔。 “与你们分开后,我与齐大哥去山中深处捆柴,我见坡上的草木枝叶繁茂,想跃上坡去捆那簇灌木,可上坡之时脚底的石块松动,就这样滑了下去。听救起我的樵夫说,我掉在了潭里,还被石头压着,若非有人刻意经过,等闲发现不了,还好我命大。” 他欲言又止,还是开了口:“还能再次见到你。” 他自然以为自己失足摔下山崖后,齐大哥他们定是去找过他,奈何潭口狭隘偏僻,加之树木葱郁,最终无果而返,恰好被从那处经过的老樵夫寻到。 可兰芙浑不知情,她因祁明昀的一句话,深信小五是突有急事独自返回,下山途中才遭不幸。 “可……”她手足无措,宛如被一团乱线障了目、捂了耳,一个个与她的认知背道而驰的字音无端闯入脑海,搅得她心乱如麻。 “可你不是说想起家中有事,决定独自下山……”她越说越急,不知该信谁的话,竟有些慌不择言,腹中的话语如鲠在喉。 “我从未与你们说过会独自下山啊。” 兰芙不可置信,再次问他:“当真没这回事吗?” 董小五沉沉摇头,再表否认。他机灵通透,听兰芙这一问,隐约也能猜到她这番话从何而来了。 齐大哥为何要对她们说他已独自下山了呢? 他落崖时,齐大哥分明就站在他身后,不可能没看见。 兰芙抽着嘶哑的声色,深深陷入疑虑,似在自言自语:“那我表哥……他为何要这样说?” 他与小五一道同行,就算深山草木繁多,遮蔽视线,不曾察觉小五落崖,那汇合时也该与她们说不见了人啊,若是说了,她们也好及时去寻小五,或许他那条腿就能保住。 可表哥为何会说出那番令人匪夷所思的话,说小五是先行下山了呢? 若他分明就是目睹经过,却还刻意与她这样说,那…… 她不信表哥会骗她。 可多年的友谊也让她对董小五的话深信不疑。 刹那间,巨大困惑如猛兽向她反扑而来,背后藏着的真相化作千万根绳丝勾绕着她的心,她迫不及待想去捋清这条蜿蜒缠绕的线。 董小五心底透彻如明镜,可他低头沉默不言。 芙娘对他表哥有意,有些事就不能由他来说。 发觉爹娘约莫也快出来了,他望向兰芙,目光涩暗,嘴角却仍扯起浅涡:“芙娘,你可要上来与我一道回去?” “不了。”兰芙愣在原地,车马喧嚣在她耳中静若无声,她话音轻飘无绪,“我陪小憬来看病,你先回去罢,晚些我去你家看你。” 来时她与祁明昀商议说要打一壶酒梅子酒晚上喝,暂别了小五后,姜憬也拿着药包出来。 她照样去酒肆打了酒,一壶白瓷罐拎在手中却重如千斤。青石板上映着一道走得缓慢的身影,细窄肩头被万千思绪压得沉重。 她定要回去问清此事。 夕阳西下,驴车颠了一路,终于到了枣台村村口,兰芙与姜憬分道扬镳,疾步便往家中赶。 院外的树旁系着一匹马,与那日在街上将她撞倒马体形相似,矫健高大。村里人等闲养不起马,这等骏马就连镇上的大户人家中也鲜有,莫非是表哥在上京的朋友来了? 院门是掩着的,她愈发笃定家中有客人来,提起裙角才踏上一节石阶,便听紧闭的木门内传来陌生男子的雄浑之音。 “那女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瓷杯碰撞,清冽茶水自壶中源源倒出,严展捏着茶盏把玩,笑似非笑。 严展乃墨玄司副使,祁明潜藏永州的这段时日,都是他一点点架空陈照,打理墨玄司的一切事宜。 此人阴诡狡诈,倒也有几分本事,祁明昀视他为得力的左膀右臂,对他自然比那些寻常暗卫器重几分。 “乡野村姑,不足挂齿,若非与她靠近,能缓解我身上的毒,与我而言,不过寻常愚妇。” 最为熟悉的声音中却暗藏扎人最狠的刀子,直刺开人的胸膛,剖得鲜血淋漓。 兰芙紧咬着牙,攥紧酒壶的绳结,顿住的脚步虚晃了几分。 严展笑道:“乡野村妇,能让你沉溺温柔乡这般久?照你之意,我亲自来永州 处理五坊司的事,顺道带人来接主上您回墨玄司。” 他与祁明昀同年进墨玄司,有几次过命之交,加之这段时日打理墨玄司有功,也渐渐收拢了一些心腹,地位随之水涨船高,与祁明昀说话时虽一如往常随和,也多了一丝散漫轻傲。 祁明昀眸光幽浓,骤然泛起冷冽,抬手间,桌上的银剑即刻出鞘,直抵严展胸喉,只咫尺之遥便要令人血溅当场。 剑锋锃响,薄光刺目。 兰芙浑身一震,强压着由脚底升起的惊恐,继续伏耳听着房中动静。 “谁准你来了,我难道不曾同你说过不要擅作主张吗?”祁明昀眉心微皱,目光冷得摄人。 他最讨厌有人用这幅语气同他说话。 银刃已在严展脖颈之上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汩汩滴落剑身,再深刺几分,便是一场血腥杀戮。 祁明昀步步逼近,眼底的阴锐淬满寒光:“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从九门里爬出来还算有用的废物。” “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严展额间一滴汗落在剑鞘上,语气再不敢有一丝不敬:“京中大乱,老皇帝与其他几位皇子被囚,只留下嘉贵妃所出的五岁小儿。吴王草包一介,不敢杀戮朝臣,以致那帮犟种群起攻之。主上若此刻回京平乱,挟天子令诸侯,便是大好时机,您难道想看吴王稳坐江山吗?不能再等了啊!” 不无道理。 可祁明昀自有他的打算,并非全是为了兰芙。 老皇帝疑心深重,重用墨玄司杀尽皇室血脉,那把龙椅今无皇室惦记,京中那些潜伏已久的世家便要虎视眈眈了。 墨玄司暗卫遍布天下,势力顽固,他若一直不重回墨玄司坐镇,那些怀有异心的世家见墨玄司群龙无首,正值收拢之机,便会按耐不住,纷纷出手。 他就是想借此时机引蛇出洞,看看那些人中谁的手伸得最长,最后仅用一张网揪出那些老东西。 故而他才三番五次令严展稍安勿躁,可他如今带人来永州,必然泄露消息,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有了忌惮,自会默默收敛。 这个蠢货,白费了他一番苦心。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祁明昀将剑收入鞘中,撩袍而坐,忽作云淡风轻之态,可眼底深不可测的暗潭令人难以揣测。 严展如蒙大赦,缓缓睁开眼。 “属下不敢。”他一字一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祁明昀眉峰弯起一丝弧度:“来了多少人?” “来了几十人,一半在山里候着,一半在四周蛰伏。” “你先去罢,明日走时,备辆马车,不必让他们跟着。” 严展猜疑他是担心那女子会暴露他的身份,故而要隐藏行迹,出言试探:“主上,那女子留着也是祸患,不如杀了。” “你敢。” 祁明昀已是异常不耐,眸中的阴郁与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若非面前这个人还算有些用,他今日就拔了他的舌头喂狗。 严展忽退几碎步,“主上欲带那女子回京?” 祁明昀缓倒茶水,提及带兰芙回京,浓沉的神采中虽是添了几分兴致,话语却飘着薄凉漠然:“温顺的猫儿,带回去豢养在深殿,小施恩惠便能乖巧听话。日日见着,倒也能得几分意趣。” 话语中泄出的刀子扎透兰芙的心脏,尖刺挑碎血肉,将一颗心翻搅得千疮百孔,痛得无法呼吸。昔日那些甜言蜜语化为凶狠无情的帮凶,密匝匝捆缚住她的手脚,令她仰头迎着劈头盖脸刺下的利刃。 最后一丝自尊心爆发出千钧之力,助她斩开手中名为谎言的枷锁,破门而入。 “阿芙……”祁明昀震然起身。 他一向浸满鲜血、杀伐果断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 面对那张惊愕又最为熟悉的脸,兰芙的泪珠大颗大颗滑落,尽管嗓音干涩到喑哑,仍竭尽全力嘶吼:“你骗我是不是?!” 语罢,手中的酒壶被她狠砸向地面,瓷片炸成满地碎屑,清脆响声震耳欲聋。 她许了一颗真心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她视眼前人为良人,可他却连名字都是假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所有自尊与自持、爱意与真心就如一记无情的拳头打在她脸上。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赤裸裸、空洞洞、一览无余,偏偏她还自欺欺人穿起了鲜丽的衣裳,荒唐可笑地朝他耀武扬威。 在他面前,她就如同傻子一般。 一颗心被冷雨反复浇湿,又被人持刀劈成两半,破碎得凄惨疮痍。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扪心自指,喉咙犹被绳锁缠绕,闷痛到窒息。 祁明昀缓缓向她走去,步伐虽沉,心中却飘忽不定,像是空了什么东西。 兰芙只觉锥心刺痛,步步后退,侧目摇首凝望他,再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第032章镜花月 祁明昀设想过无数次兰芙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不哭不闹,亦或是声嘶力竭。 依照她的性子,耳边这一声声痛彻心扉的质问才该是她最真实的反应。 可那样又如何,她答应过他要跟他走。 他不信,他驯服不了一只不听话的猫。 “滚。” 他先冷眸一抬,令严展出去。 门甫一开阖,带进的凛冽寒风扑熄了火盆中刺啦燃烧的炭,寒凉与灰暗即刻肆虐。 “阿芙。”祁明昀语焉不详,竟还妄想伸臂揽她入怀。 兰芙望着他那双与平日迥然不同的眼眸,恨意与凉意密密麻麻爬满脊背,她步步退至门边,直到抵上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你到底是什么人?从一开始的那封信就在骗我?” 香雾云鬟 第33节 时光回溯几月前,她看着那封信,喊他表哥,收留他住下,懵懂的春心蠢蠢欲动。 原来这一切,都是谎言。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鹰隼般的黑眸将她的身影一点点吞噬,长臂一揽,不顾她反抗,收紧她的腰肢,如一个迫切想取得原谅的孩童,在她耳畔细声呢喃:“阿芙,我不是你的如意郎君吗?” 兰芙一记清亮的耳光挥到他脸上,圆眸瞪着他,切齿道:“你卑鄙无耻!” 祁明昀面露讶异,目光紧锁住她,脸上被她赋予的一记火辣在滚烫跳动,不过是被气急的猫挠了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阿芙骂得真好听。” 一张棱角薄冽的脸阴诡得绽出森然,朝她徐徐倾覆而下。 兰芙竭力拍打他,脚下肆意踢踹:“别碰我!骗子!骗子!” 平日乖顺的猫张口便要咬人,祁明昀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心底的烦躁逐渐烧燎沸腾。 他本想再哄她一回,可她怕是不愿再听,他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眼下只迫切地想令她剧烈反抗的身子安静下来。 兰芙被他圈住,动弹不得,故技重施张口便要咬他。 不同欢爱之时的缠绵悱恻,而是带着恨意的深重报复。 祁明昀自然能感受得到这丝不同,他不允许她反抗他,宽大的手重重钳住她的下颌,冰冷的话语覆在她耳畔:“你再敢咬,我就拔了你的牙。” 兰芙只觉颌骨要被他捏碎,反抗间踢翻了门后的竹凳,竹凳上靠着的一把伞咯噔坠地。 祁明昀掀眸望了一眼,轻言:“阿芙,你知道那把伞是谁的吗?” 兰芙紧绷着身子,耳边激起阵阵颤栗。 “你真正的表哥倒是来找过你。”他的指尖在她布满泪水脸上划过,倏而转动她的身子,迫使那双眸子追随他的视线看向那把伞,“那便是他来时拿的伞,可惜你们无缘,也没能见上一面。” 一场滂沱大雨迅速在兰芙脑海中闪现,那日她冒雨回家,这把伞就立在屋檐下…… 事到如今,她见识过眼前这个人的冷酷无情,也知晓他的狠厉手段。 “你把人怎么了?你把人怎么了?”迟来的后怕令她浑身冷血倒流,崩溃质问他。 祁明昀侧耳倾听,几个字入耳却目眦欲裂,指节掐红了她的脸:“你从未与他见过面,你如此关心他做什么?” 得知他的身份,她便万般不情愿,一个从未谋面的 男人,却引得她如此关切。 一丝莫名火气勾出他心底的癫狂,不惜骗她也要令她熄了这份心思,他冷笑:“他非要寻上门来找死,我自然是将他杀了,否则,怎会有你我郎情妾意之时?” 郎情妾意,这四个字带着无穷无尽的屈辱深深扎进兰芙的耳中。 她慌乱捂耳,局促且尖锐喊道:“那日松云山上,你是故意知情不报的?” 祁明昀错愕看了她片刻,随后又风轻云淡地拨开她额前的发丝。 她居然知道了? 事到如今,知道什么也无所谓了。 他越发淡漠,眼底便愈显阴冷。 不等他开口,兰芙便深深笃定一切,愧意与悔恨搅得她粉身碎骨,全是她,是她引狼入室,豢养了一头凶狠的狼。 她害得小五没了一条腿,也害得表哥没了命。 “你给我滚!” 她打落那只抚在她脸庞上的手,沉闷的窒息感令她张口大喘,咸涩到发苦的泪在口中蔓延。昔日的温情碎成裂缝,撕下那张虚假的面皮,青面獠牙的恶鬼面貌暴露无遗。 她哭得抽搐,浊气堵在胸膛,憋得面色苍白,下意识紧紧攥住衣角,怎奈无形的痛意撕扯着身心,疼得她濒临昏死。 “阿芙,别闹了。” 察觉到她哭得累了,祁明昀拖来一条凳子让她坐着,她稍有不从,便强按着她坐下。 兰芙眼神灰冷,心皱得像一块破布,身躯也如一具失神木偶,任他摆弄。 祁明昀蹲在她身前,低敛着声哄求她:“我们明日就离开这好不好?” 温言细语,就如同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兰芙涣散的目光突然凝成一点,一字一顿狠狠道:“你做梦。” 就算他今日杀了她,她也不会跟他走。 这间瓦房里的所有温情堙灭消散,轰然坍塌,在她眼中只剩断壁残垣,唯有桌上那把银剑晃晃刺目,她麻木地抽动嘴角:“你利用完了我还这般折磨我做什么,倒不如杀了我痛快。” 反正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接近她、亲近她都是谎言。 “杀你?” 祁明昀起身,涩冷笑着:“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杀你。” “就如一样东西用久了顺手,一只牲畜养久了也有感情是吗?”兰芙怔然替他说出后半句。 祁明昀竟不可置否。 可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扎痛了他僵硬的心。 夜里下起了冷雨,淅沥滂沱的雨打在窗牖,如沙砾般密密麻麻敲击在人心头,敲得浑身都泛起深冷细密的痛。 祁明昀将桌上的剑收走,清扫干净满地的瓷瓦碎屑,再添上了几盏灯,窗外大雨忽作,屋内烛火缱绻,俨然是一方温馨闲适的安身之所。 就仿如方才的争执都不曾发生,他盼望着能与她回到从前,继续他们今夜本该做的事。 他们今夜本该把盏共饮,再耳鬓厮磨,永不分开。 兰芙静静看着他做着这自欺欺人的一切,他竟还妄想重新将她笼回那张千疮百孔的网中。 他是个疯子。 炭火烧的通红,点点温红的火星喧腾升空,几碟热菜端上桌,碗筷也摆放地整整齐齐,她又亲眼见他令人重新取了一壶酒来,拂袖斟了一杯移到她身前。 “阿芙,你不是说想喝酒吗?来,你我共饮。” 她怒目盯着他,呆愣地接过递来的酒盏,在他的殷切注视下,偏身一扔,砸了个粉碎。 这声清脆之音打破了祁明昀心间妄想的那点幻影。 不喝他的酒,不听他的话。 她一次次脱离掌控之举令他心生怒寒,他随手找来一根绳结,不由分说缚上她的手,她手腕上的肌肤细嫩,已扯出了道道红痕。 他本不欲伤她,可她死命闹腾,只有绑得重些,她才会听话。 “放开我,放开我!”兰芙狠命扭动手腕,可绳结缠得她掌心胀麻,如何挣脱也纹丝不动。 祁明昀一手掐着她的下颌,一手捏起酒盏,将冷冽的酒水往她口中灌,发了魔怔般痴念:“阿芙,你觉得这酒味道如何,若是不好喝,下回我们再去打壶别的。” “咳咳……” 兰芙呛得满脸生红,酒液如细密的刀子滚过喉咙,烫得五脏六腑都刺痛起来,她弯腰激烈地咳,将酒水都吐了出来。 酒水淋漓淌了一地,她瞪着眸子,半躺靠在墙上喘息,就是不肯吞下一滴他灌的酒。 “谁准你吐出来的?” 祁明昀自有法子让她喝,他抿了一口酒水,贴上她的唇,将酒液尽数渡进她口中,她要往外吐,他便用牙关与舌尖往回堵。 如此蛮横的几个往复,兰芙终不抵窒息的闷胀感,只能被迫一口口吞入腹中。冷酒入腹,胃里即刻剧烈翻腾,从底下窜起一团火往上烧,灼得她难耐不已,开始捂着胸膛啜泣。 静坐片刻,祁明昀见她不闹也不吵,只是哭,便解了她的绳结。 兰芙没了束缚,霍然推开他跑到门边,欲开门而出,却又一只手被生生拽回,断了后路。方才那酒极其烈,她开始面色酡红,头昏脑涨,双腿虚浮发软。 “你想跑?”祁明昀的目光游移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将她打横抱起,踢开房门。 他真是对她好极了,该让她吃点教训。 宽大的衣摆扫起一阵冷风,将一盏烛台扑灭,屋里顷刻大暗。 兰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慌一缩,推搡拍打他的肩头,一双脚胡乱蹬踢:“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你既不想喝酒也想不吃饭,那看来是想做点别的。” 她才沾上床榻,便猛然弹起身子往床尾躲,整个人缩成一团,却不抵高大阴影铺天盖地朝她压下,脚腕被灼热的手掌轻松拽到床心,盘扣寸寸松散,衣裳滑落肩头。 她局促尖叫:“别碰我,别碰我,放开我!” 得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自是不愿与他同床共枕,黑暗中,她肆意喊叫,却换不来一丝怜惜。 祁明昀今夜格外粗暴,偏生要她服软,答应乖乖留在他身旁,强烈的颠簸中夹杂着他低沉的话语:“可要随我上京?” 兰芙性子倔,越是灭顶的欺辱加身,她越是咬着牙不松口,疯狂粗暴的征跶将她劈开两半,她张着口要溺在供不应求的气息里,指甲掐进他的血肉,下唇被咬出血痕:“不、不……” 祁明昀满心俱寒,他不知用什么法子让她回心转意,只能肆意占据她的身,这样,让她身心至少有一处对他低头妥协。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丝怕,怕她会走,便用这种法子威逼恐吓她,让她熄了这份心思。 “可要随我上京?” 兰芙一时如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时又似身处冰封三尺的雪地,眼前晃荡的虚影宛如扑来的困兽,狠厉撕扯她。 最后全无意识,摇头仿佛成了本能。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摇头,死也不肯回答那一个字。 昏过去时,始终缩成一团,抗拒他近身。 祁明昀拨开她湿透的发丝,吻着她眼角咸涩的泪,她的眼睑肿得像只熟透的桃,全身也热得厉害。 捡起脚下的衣物替她穿好,抬起她汗涔涔的细腿时,兰芙迷迷糊糊颤抖起来。 “别动,我在替你擦。” 一道凉音压得她不敢乱动,她知道,若是再挣扎,今夜就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待一切整理好,她漠然转身,背对着身旁的男子,疲累排山倒海般袭来,不同往日,这次睡过去时,她在心底留了一根弦。 只堪堪睡了一个时辰,紧绷着的弦如约一弹,她缓缓睁开眼,窗外雨声停息,仍黯淡无光,离天明还有很久。 她试探着坐起身,发觉身旁的男子眼皮紧合,呼吸均匀,并无动静,才壮着胆子掀开被褥,穿好鞋袜下床。 打开房门时,再次望了一眼床上的人,确认他是睡着了。 香雾云鬟 第34节 她紧提的双肩渐渐沉下,松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若跟这个疯子上京,还不如让她去死,她既能引他入室,也一定能逃离他。 她轻手蹑脚合上房门,外头夜色朦胧,不见天幕的 轮廓,雨珠滴在树叶上发出的空幽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阵阵寒风从脚底往身上灌,她冷得倒吸一口气,抱起在脚下打转的花点,踏着遍地雨水跑下台阶,扬长而去。 才跑出院子,便被一道道持刀黑影堵住去路,锋利的刀刃抵在她脖颈,她瞬然背脊发凉,如被千万条毒蛇死死缠住,浑身僵麻无力。 不能回头。 她转身狠命往另一处跑,奈何四下黑暗无光,脚底急促一滑,跌落在泥泞的水坑中,接着,便被两条粗臂钳制双肩,从水坑拽起,拖着往回走。 “救命啊,救命啊……”她挣扎尖叫,剧烈反抗。 一记沉重的耳光扇到她脸上,粗粝的声音由头顶传来:“臭娘们,你再叫一声试试!” 兰芙头昏脑涨,脑海胀起汹涌的轰鸣,由他们一路拖回。 花点目露凶光,狠狠咬着生人的裤腿不放,黑衣暗卫被一只畜生绊住去路,一脚将那只狗踹出去。花点仰躺在树下,四肢渐渐瘫软,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 兰芙被押着走回院子,一道修长熟悉的身影泰然自若地推开门走来。 男子漆黑的眸子幽深可怖,如望着猎物般摄出生冷压迫的光:“阿芙,天还没亮,你要去哪?” 第033章血光夜 后半夜,兰芙被关在房中,抱着花点一直在哭。 灼灼泪花滴在湿漉漉的茸毛上,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花点腹部突然细微抽动,似乎是听到她的哭咽,它极力睁开一丝眼,虚弱地喘息。 兰芙顺着它湿透的毛,轻缓地抚摸它全身上下,企盼这样可以减轻它的痛苦。 这只狗是爹带回来的,初次见她也不叫,只在她脚下扑腾打滚,因为身上的茸毛黑白相间,她才为它取名叫花点。 花点很听话,只给它一碗粥水也能全部吃光。 她在田埂上跑时,它就摇着尾巴在后面跟她,她在院里绣花时,它便耷拉下耳朵,趴在地上睡觉。 有生人来,它会立刻警觉大叫,不知替她吓跑了多少贼人。 爹娘走后,只有一只狗与她为伴。 她曾经说过,如果要走,什么都可以不带,必须带它走。 黎明到来前的天漆黑翻涌,雨声嘲哳,甚至有些刺耳。 她满身泥水,屈膝靠坐在墙角,彻骨的寒意如数把刀子在血肉里绞弄,被雨水浸湿的下半身冻得没有知觉。 她早已烧成一捧灰的心还要遭受疾风骤雨无情的击打。 这个漫长难捱的深夜,生不如死。 花点的喘息渐渐被雨声淹没,任由兰芙热泪纷扬垂落,它再也睁不开眼。她哭得喉咙痛哑,眼泪都要流尽,紧紧抱着怀中愈发僵硬冰凉的小身躯。 祁明昀破门而入,端来一盆热水为她洗脸,才踏入房中,兰芙便颤抖大叫,整个身子弯得似一张弓。 “阿芙,是我。”他点上了灯,欲去抱缩坐在墙角的人。 她那张脸泪痕遍及,沾了好些泥渍,又印上一道深红的巴掌印,脏皱得不成样子。乌黑的发髻倾泻散乱,淌着淋漓水渍糊在脸颊、耳边、嘴角…… 兰芙哭得剧烈咳嗽,一边猛然摇头不让他靠近,一边又低声下气地求他,张口却已难辨声色,嗓音如指甲刮擦木板,尖锐且沙哑:“求求你,放我走罢,我要带它去镇上看伤……救救它,我求你了……” 祁明昀望了一眼那只狗,已经死了,她非要执着地抱着。 他蹲在她身前,指腹滑过她的脸,替她擦去雨水泥渍,“阿芙,这只狗已经死了,你若喜欢狗,我们来日养上一院子好不好?” 死这个字犹如最锐利的刺穿透兰芙的耳膜,她一把推开祁明昀,伏耳贴在花点身上,聆听它的声息,口中发了魔怔般碎碎低吟:“它没死,它没死,求你让我走……” 祁明昀漠然相视,眸光漾出犀利的暗芒。 她宁愿抱着一只死了的畜生也不肯看他一眼。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她到底在闹什么,为什么要推开他,不肯看他。 他眉心隐动,从她手中拎起那只死了的狗,打开窗牖,扔进狂风大作的雨中,按着她的双肩,黑眸死死盯着她:“我说它已经死了,你听不见吗?你跑什么,你不跑它会死吗?” 他无情的话语才是最尖利的刀子,深深扎进兰芙的心,她摇头呢喃,疯了般捂住双耳:“不,不,都是你,都是你!” 强烈的挣扎甩开了挡脸上的发丝,她脸上那道掌印鲜红刺目,明晃晃刻在祁明昀眼底。 他去摸她的脸,问她:“疼吗?” 兰芙打落他的手,虚弱至极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道,死命推开他。 祁明昀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恍然一怔,怎会不疼? 他都不舍得打她。 吻她时,他最喜欢亲她的脸,她这张脸白皙娴静,眉眼弯弯,嘴角总是挂着深深的笑涡。 怎么能有这样一道丑陋的红痕。 她定是在气有人打了她,才与他这般怄气,不肯看他一眼。 他如同在山穷水尽之时找到一丝补救之法,心头乍然一松,拎着兰芙就往门外走。 兰芙此刻的身心已是绷得如一根濒临断裂的琴弦,哪怕是一丝声响、一个动作,都会刺激得她颤抖发狂。她紧紧扒住门框,抵死不从,指甲刺进木缝中,刮出一道深痕。 祁明昀没这个耐心,他迫不及待想看到她一如从前的温顺模样,几乎是拖着她大步迈出门槛。 阑风长雨,夜如泼墨,风声如鬼魅嘶嚎。 檐外暗色沉沉,檐下灯火通明。 他拽着兰芙来到屋檐下,踢来一张凳子,强行按着她坐下。 挥手召集四周的暗卫,抬起兰芙的头让她辨认雨中的人。 “阿芙,方才是谁打了你?” 兰芙被他强迫抬起头,黑压压的人群映入眼帘,这些人面容冷肃,腰佩长刀,她吓得慌忙垂头,因想挣扎起身,蹬脱了一只鞋。 祁明昀蹲在她身前,指尖勾起鞋跟替她穿上,就如先前无数次为她穿鞋那般,轻缓且柔和。 见她不作声,他便认为她是害怕才不敢指认,双手抚上她的脸,滑擦过她的眼睑,与她对视,“别怕,告诉我,是谁打了你。” 兰芙抿唇不语,失神的眸子灰暗涣散,触及冷风便浑身颤抖,仍想挣脱他逃开。 祁明昀被她磨去耐心,方才还温和的神色添上一丝阴冷,恐吓她:“你若是不说,我便在你面前一刀杀一个,总能杀到那个人。” 兰芙缩成一团,急促尖叫,终于指了一个人。 “他,是他……” 被指到的那个暗卫抖若筛糠,预料大难临头,扑通跪在雨中,仓皇磕头:“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你的狗也是他踢的?”祁明昀指着此人,再问兰芙。 兰芙看清那人的面容,点头肯定,转身欲走。 祁明昀充耳不闻雨中聒噪的求饶,将她按在凳上,露出森然白齿朝她一笑:“好,你好生看着,我替你出气。” “打。” 薄冷之声划破长夜。 随即,阵阵拳脚落到那人身上,沉锐哀嚎弥漫雨中。 墨玄司规矩残暴,半刻钟内将人活活打死便是其中酷刑之一,那暗卫在雨地翻滚,很快便见口鼻溢血。 兰芙神思混乱,昏暗灯火之下,眼前的一切晃若鬼影,惨痛刺耳的嚎叫将她本就破碎的心弦再扯得分崩离析。 “啊!”她偏身一带,凳子翻到在地,人也随即跌坠而下,她不管不顾,匍匐着想爬走,却又被祁明昀一把拽起,再次稳稳落到凳子上。 他紧按住她的额角,迫使她的目光看向前方,生狠清晰的话语打在她耳边:“你不是说他打了你,还踢死了你的狗吗?!” 一掌钳住她的下颌,不容她的头胡乱转动:“看啊!我在为你出气,我替你将他的手剁下来好不好?” “不、不、我不看!我不看!”兰芙的尖叫高亢剧烈。 紧接着,长刀一挥,削下一只鲜血淋漓的腕子扔到石阶上。 通红的血光 溅洒在她眼前,她捂着胸口大叫,直到喉中泛起腥甜,再也喊叫不出来。紧弓着的身子似要抖出浪来,手掌心被掐出血痕,干瘪发紫的唇不住地蠕动:“求求你,求你别让我看,别让我看,害怕、我害怕……” 她胆子小,怕看到血,祁明昀自然知晓,可他偏要让她看着,不容她躲避分毫。 “你怕什么,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他以为只要她消了气,便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薄唇殷切凑到她耳边:“阿芙,你还生气吗?” 兰芙瘫坐在凳子上,喉中只能发出“嗬嗬”声响,像在垂死呜咽。火光幽暗,风声呼啸,雨渐渐淹没人声,一滴水珠垂落在树叶上发出的幽响都令她惊起波澜。 凝固的血液封冻住她全身,宛如有一双手翻搅着她的胃腹,她偏头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四方侵来的枷锁压断她最后一丝清明,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好似浮在空中,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一双双血淋淋的手在撕拽她的身躯,叫嚣着要她偿命。凄厉的惨叫震透她的耳膜,她死命向前跑,躲避身后鬼魅的追逐。 躲入一条深巷,四周僻静无人,唯有瓢泼大雨倾洒。 她本庆幸躲过追逐,正欲喘口气,一只手腕悄然从背后伸出,牢牢掐住她的脖颈。 “啊!” 她巨声尖叫,猛然从床上震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四周天光大亮,鸟雀啁啾,雨已经停了。 “阿芙,你醒了?”祁明昀半步不离守在她身旁,见她醒来,神色透露几分欣喜,丝毫不见那夜的冷冽与凉薄。 “你、你要干嘛?” 兰芙一见到他便裹着被子往床角缩,眸中不见明澈灵动,唯有深不见底的灰暗憔悴。她躺了三日,高烧终于退了,面色也恢复了几丝红润,可嗓音仍沙哑细弱。 “你几日没进食,想必是饿了罢?”祁明昀端起床头一碗温热的菜肉粥,舀起一勺吹凉送至她唇边。 香雾云鬟 第35节 兰芙逐渐从惊恐中抽身,环顾四周,摆设熟悉,她还在家。 那夜之事倒流回脑海,她的思绪逐步清朗,前因后果深刻进心里,眼前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稍有反抗,便会引来他雷霆般的怒意,他会捆着她的手折磨她、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逼她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前…… 她已然试过,若想逃离他,强来等闲行不通,眼下之计,唯有先试着顺应他。思及,她攥紧被角的指尖渐渐松散,放缓颤抖的身躯,试探地往外坐,唇瓣凑近他送过来的瓷勺。 祁明昀见她这般乖顺听话,心情大好,嘴角漾起温和的弧度,比起那日的强硬挣扎,他更喜欢她病愈后的温软。 驯服一个蒙昧软弱的乡野村姑,只需要这一点手段。 她还想跑,她无所依靠又能跑去哪,跑到外面她能活得下去吗?不过是一时赌气,又能怄到什么时候,如今还不是乖乖在他身旁。 兰芙闻到粥里的一丝肉腥,不知是想到那夜的血光还是身上的风寒未愈,莫名泛起剧烈恶心,捂着腹部干呕了几口。 “怎么了?”祁明昀眼神一暗。 她绷着背脊,淡淡道:“不想吃肉,闻着想吐。” 她一贯难伺候,祁明昀早已习惯,可若她能同如今这般乖乖应他,不哭不闹,他倒是宁愿多顺从她一两回。 他起身去厨房重新熬了一碗白粥,再配上几碟素菜,兰芙这才艰难地吃了半碗,最后实在吃不下,便不肯张嘴了。 “我答应跟你走。” 在祁明昀收了碗出去时,她蓦然开口。 她知道他带的那些人凶神恶煞,若继续僵持不下,他怕是会强行带她走,倒时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去了上京,身旁守卫重重,便是插翅也难逃。 所幸如今还在家里,在她熟悉的地方,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祁明昀甫一迈过门槛,仿佛听到不可思议之言,瞬然顿住脚步,转身回到她身旁。他本是念她病着,怕车马颠簸劳顿,欲让她休养几日再带她走,到时无论她情不情愿,都由不得她。 可她如今竟想通了,主动提出要跟他走。 兰芙对上他迫切的目光,从容道:“我从小在此处长大,心中不舍,想多住一两日再走,行吗?” 第034章露破绽 祁明昀自然从她。 这一日,兰芙不再抗拒他的接近,他在她旁边时,她都垂眸不语,静默呆滞。 橙黄的光影打在这间静谧小院中,即便他们还如一对寻常布衣,悠闲地生活在这青山背后的小村落,可破碎的幻影再也无法拼凑缝合。 那夜的雨,早已深深浸在她的骨血中,冷得她牙关颤抖。 她所有的明媚与悸动、天真与纯粹,都死在了那夜。 她强忍着极大的不适与他共处一间,她没有办法与他虚与委蛇,也不可能会屈服他,跟着他走。 祁明昀如往常一样给她夹菜,可她一口未动,任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我夹给你的菜,你不吃?” 他温和的眼眸如含随时起落的江水,稍有一个不顺他意的石子投进去,便能引得平静退去,阴恻翻涌。 兰芙睨了他一眼,心底那股寒凉又冒上背脊。 他们曾无数次在此间温存,读书写字、吃饭谈笑、亲吻欢爱,可如今温影成了断壁残垣,一双狰狞可怖的手无情地戳破这张网。 她每回忆一丝,心头就绞痛一分。 “我只是、不舒服,吃不下。” 这声回应无精打采,她是真的腹中不适。 祁明昀听来,却觉得她在同自己撂脸子,他端起她身前的碗,兰芙以为他要做什么,浑身一激,吓得连筷子都铿声落地。 “你怕我?”他狐疑凝望她,愕然道,“你为什么怕我?”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那张娇憨的脸分明会垂眼望着他笑。 兰芙面露诧异望,苍白的唇细细抖动:“你对我做过什么?” “我对你做什么了?” 祁明昀如蛇蝎般的眸子在她身上徘徊,“你说有人打你,踢死了你的狗,我已经把他杀了,还让你亲眼看着他死,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在他看来,他没杀她,反而愿对她施以这般大的耐心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一介村姑,还敢对他颐指气使不成? 兰芙眼底泛起朦胧虚影,他对她做过的事,他只字不提,在他眼里,她愚昧软弱,是个可随意捏在手心、不必顾忌感受的玩物。 为了心中的计策,她忍着巨大的痛楚,不想与他争执,因为她已经见识过一个疯子的可怕。 她移开竹凳,转身便走。 却被一把拽回,重重摔回竹凳上。 “把我夹给你的菜吃完。”阴郁之声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她厚声淡漠反抗:“吃不下。” 这声冰冷的拒绝令祁明昀越发躁怒,他深邃的眸子逼近她,瓷勺紧抵着她紧闭的唇:“张嘴。” “我是真的不舒服。” 祁明昀不多深想,认为她拙劣的说辞不过是反抗他的借口,愈发用力将瓷勺抵紧她牙关,“你哭什么,吃!” 兰芙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抬手打落那碗饭菜,眉眼中泛起倔强的狠劲:“我都说了我不舒服,吃不下,你到底想怎么样?” 瓦片炸开的尖锐声响刺激得祁明昀微眯起眼,暴怒化为虫蚁啃噬着他的思绪。 “阿芙,你还在生气是吗?”他嘴角弯起深冷的笑弧,语罢,眼底沁出怒潮,“你若是不吃,我便再杀几个人给你看看,什么时候气消了,自然就会吃了,对不对?” “不要、我吃。”兰芙猛然激起身子,那夜的血光在她脑海反复回转,挥之不去。 祁明昀重新盛了一碗饭,再给她夹了相同的菜,一口一口喂她吃。 兰芙被塞得几欲作呕,腹中翻腾,只能强忍着吞下肚。 饭后,祁明昀非要替她濯发,她呆坐着一动不动,由他摆弄。乌黑的青丝被 他打湿,沾上皂角在手中揉搓,而后舀了清水替她洗净,再用干布巾根根擦拭。 许是感受怀中的身子异常温顺,他起了后知后觉的怜惜:“阿芙,那夜可是吓到你了?” 兰芙遍体身寒,可她如今有些摸清楚了他的秉性,他吃软不吃硬。她索性将计就计,紧攥着他两根手指,圆眸望向他,“不要让我看杀人好不好?我害怕。” 祁明昀神色骤柔,满口答应:“好。” 濯洗过的发丝舒畅轻柔,他朝她面颊上落下一吻,唇触及她细腻柔软的肌肤,便开始细密攫取。 他一接近,兰芙便浑身颤栗,寒毛竖起,等牙关终于挤出空隙,她偏头挡了一吻。 “你、你已经好几日没教我识字了,今日能教我吗?我不想到了上京,大字不识,惹人笑话。” 祁明昀悦然颔首,像怜爱一只乖顺的猫般居高临下抚过她的脸,“你若想学,随时都可教你。” 他没再继续碰她,兰芙松了一口气。 他耐心地握着她的手,如往常一般,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兰芙心神不宁地提笔,察觉到他靠近身侧,手便抖得厉害,墨渍飞溅到衣衫与桌案上。 在她看来,他面皮底下狰狞的恶鬼随时蓄势待发。 这一晚,她宛如一只被锁在笼中,折了翅膀的鸟雀,只敢表现得温顺乖觉,祁明昀最爱看到她这副性子,故而待她格外温和,事事都依她。 回房睡觉时,她谎称来了月信,多有不便,想一个人睡,祁明昀果真依了她,缠着她白皙的脖颈温存片刻后,又去打了几个温热的汤壶塞进她被褥中。 门合上后,兰芙即刻吹了房中的灯,将窗牖开了一条缝,小心翼翼扒着窗沿探望。沉浓夜色下,树影窸窸窣窣摆动,隐约现出一排人影,那些人仍围在她家四周。 若是想逃,必须想法子将这些人支走。 只是,不是今夜。 她驱逐神思,翻身上床,合衣入睡。 这一夜睡得不安慰,她做了五次噩梦,次次被惊醒,里衣已被浸湿得不成样子。 雨夜、血光、哀嚎争相入梦。 最后一个梦,她攥着被角,紧蹙眉头,迷迷糊糊在梦中求救:“不要,不要过来,表哥、表哥、救我……” 等她全然清醒,坐起身大口喘气时,霞光已穿透窗纱,外头日上三竿。 她记得梦里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在追她,她奋力狂奔,大声呼救,只是不知喊的是谁,便猝然惊醒。 打开门,暖阳洒了满身,她照旧去院子里找花点玩。 小窝里放着一条厚厚的绒布,却被雨水浸得冰冷潮湿。直到找到那棵树下时,她深怔在原地,帧帧记忆拍打回心头,又如刀子般刻进骨头,心口一阵僵麻。 花点已经死了。 她撑着树干,神情微滞。花点常在这树下睡觉,早上开门它便会突然醒过来,摇着尾巴在她脚下打滚。 她鼻尖涌起尖锐的酸涩,止不住掉下眼泪。 祁明昀本欲去唤她起床,却发现房门大开,他四处寻找,望见她独自站在院子里,细肩耸动,似乎在哭。 “阿芙,你怎么了?” 昨夜她倒是听话,今日又是在哭什么? 清冽之音传入兰芙耳中,倏然似毒蛇吐信时发出的深长嘶鸣,她慌张转身,遏制住下颌的细密颤抖:“我见今日天气好,想出来晒太阳。” 她环顾院子周围的黑衣人,碎步走到他身边,同昨夜那般扯着他的手,眼眶微红:“我怕那些人,一看到他们就想起死人,你让他们离开我家好不好?” “他们不进来,就站在外面,别怕。” 祁明昀瞧她这副样子是真怕,泪珠子啪嗒往下流,到底怜惜她,指腹在她绯红眼尾剐蹭,却仍不曾松口。 “我说过,他们不进来。” “我不习惯。”兰芙泪光涟涟,拳心捏紧他的手指,“从前都是你我二人住在一起,我不习惯突然来了这般多的生人。” 祁明昀指腹一顿,他迫切想寻法子圆这个千疮百孔的网,继续将她收拢在其中,她这番话的意思可是还念着从前,不再置气了? “好,都依你。” 他既发了话,院子周围的暗卫开始往四处散去。 他虽温言好语,却处处透着一丝森冷,眸光忽而由柔和转为黯淡,“样样都如你所愿,但你若再敢跑,我便打断你的腿。” 香雾云鬟 第36节 兰芙目光游移,肩膀一缩,任由他牵着手进去。 祁明昀做好了早膳,兰芙忍着腥味将一碗鸡蛋面吃了个精光,许是那夜风寒严重,她从昨日开始便身上懒散,嘴里也没胃口,闻不得浓重的荤腥。 若非他逼迫,她怕他又做些疯事,也只能如他的愿吃下。 饭后,为了放松他的警惕,她提议去菜园子里摘菜,途中闭口不提这几日发生的事,二人形影不离,淡然处之。 她意识到今日是个机会,兀自擦了把汗说口渴,想独自回家找水喝,可得到祁明昀不允的答复后,她怕引起他的疑心,也不再左右试探。 从菜园回到家,她照常翻出纸笔写字,还会时不时问他几个生字,让他教自己写。 祁明昀自然乐意,又教她读了两首诗,察觉到她思绪漂浮,嘴上不再跟自己念时,握着书卷同往常一样轻敲她额头:“专心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后日便走罢,我明日想收整东西,虽然不值钱,但我还是想带走留个念想。”她突然扬声,伸手拉住他微凉厚硬的衣角。 祁明昀顺势绕到她身后,黑影笼罩她瘦小的身躯,故意反问:“你不想再多住几日吗?我可以陪你。” 若她是在故意耍花招拖延,他即刻便能将她带走。 兰芙自是听出他是在试她,并未表露急切地顺从,而是不疾不徐答来:“本是不想同你走的,可我将家里人都得罪干净了,独自在这又怎能活的下去。且我一介弱女子,就算去了外面,也大字不识,笨手笨脚,怕是要饿死街头。我认命了,跟你走又何妨,你派头这样大,还望念在从前的情分上,垂怜一二,给我口饭吃。” 她才不认命,她就不信,这世间之大,她有手有脚,怎会活不下去。 他神气什么,就算他如今再威风,当初若不是她救他,他身上的肉怕是都被野狗啃碎了,是她用木拖车拉他回来,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给他饭吃,容他安身。 可她没想到竟救了个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 祁明昀自然堪不破她心中所想,只觉得她口中的话句句在理,情真意切,怕是真熄了那份不自量力想跑的心思。 “好,我们后日便走。” 午后,兰芙不想与他共处一室,便找借口说要去睡午觉,可祁明昀非要翻上她的床,抱着她睡。 她背对着他,望着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便想到他那狠戾幽暗的眼神,身子阵阵微抖。 “你在抖什么?” 阴恻且粗哑的话语由背后响起,兰芙瞬间脚底冰凉。 她怕他又无故发疯,尝试止住背脊的抖动,却连声音都在颤:“我、我冷。” “冷就睡过来一些,我会吃了你不成?” 她的背脊与他的胸腹间隔了宽长一道,祁明昀不满地勾过她的腰,迫使她贴着自己。 “身子转过来。” 从前睡在一起时,她的脑袋都是埋在他怀里的。 兰芙如今不但不敢,也有不愿,含糊道:“我困了。” “你自己转过来还是我将你绑在床上?”他的话语不容人抗拒分毫。 兰芙无可奈何,只能缓缓转过身,躺在她身侧的是一匹薄凉冷血的狼,她紧眯着双眼,不敢睁开一丝。 在他虎视眈眈的压迫下,她竟真闭眼睡了半个时辰。 午睡,兰芙拿出布料绣花,祁明昀不允,扔了她的筐,说绣花是卑贱的活,恐吓她日后若再敢在他面前绣这种东西就折了她的手。 兰芙既怕又气,张口 想与他理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与这个疯子是讲不明白的。 凭什么不让她绣花,等她逃离了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祁明昀为她布置好了几页字,让她一笔一划写,兰芙别无他法,只能埋头蘸墨。她如今倒也认得许多字,写字也不再歪歪扭扭,若是拿给识字的人瞧,细看几眼也能认出来。 写了两张字,姜憬居然来了。 她还全然不知兰芙家中的事,进来时看见兰芙正在写字,还眉飞色舞地凑到桌前。 少女瘦削的面颊露出笑颜,眼底也添了几分神采:“阿芙,莲花村薛家建祠堂,我爹去帮工,这两日不回来。我娘后日要去舅舅家为表姐张罗喜宴,也有几日不回来,趁他们不在,我后日一早便走。” 她今日是来与兰芙道别的。 兰芙手中的笔一颤,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神色闪烁,望着靠在门口幽幽盯着她祁明昀,冲姜憬勉强一笑:“好,小憬,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啊?”姜憬瞧她东张西望,神情狭促凌乱,关切问,“阿芙,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才睡醒,还有些倦乏。” 她握紧姜憬的手,话语凝重:“这一走,今生便不知能否再见了,我为你绣了一个荷包,虽不贵重,但算是我的心意,愿你日后看到它,还能想起我。你等我,我去给你拿。” 祁明昀对她们的闲谈并无兴致,任兰芙去房中取荷包。 兰芙起身时重重揩了一把乌墨在手心,捂紧手掌缩进衣袖,朝房中走去。她察觉到祁明昀在注视她的举动,那道灼热的目光好似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她强装镇定,实则双手在抖,背脊冷汗涔涔。 之前买的笔墨与新纸浸了潮气,不便写字,便一直锁在房中的柜子里,她打开柜子,匆忙撕下一角新纸,取出一只笔随意蘸了把手心的墨,生疏地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因极度恐惧占据心神,她忘了那个字怎么写。 房中光影幽暗,她来不及点灯,就算看不真切,也只能凑到眼前细看。 蓦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逼近。 她额头沁出细汗,甚至连自己的牙关轻磕之声都能听到,笔尖因重复顿滞,在纸上留下几滴深浓墨渍, 最后一刻,思绪散开,她慌张落上最后一笔。 “阿芙,找到了吗?” 她猛地一激灵,将那只毛笔迅速抛进床底,胡乱将纸团捏在手心,缓缓转过身,一手拎着荷包给他看,“找到了,我放错地方了。” 她强装镇定自若,欲若无其事迈出门槛,与他擦肩而过。 “站住。” 阴冷之声勾住她脚步,响彻四周:“你方才在写什么?” 第035章惊险路 她胆子真是越发大了,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 “拿出来。” 鹰隼般的锐眸能窥探洞悉人的心神,在他面前,兰芙自以为是的狡黠暴露无遗,不着寸缕。 “没写什么,你看错了。”她捏紧手中的纸,慌张藏于身后,手心沁出的汗将薄纸浸湿,觊到一丝空子,欲从他身旁溜出去,蒙混过此事。 祁明昀沉下眸,眉宇阴郁,伸手扯过她半散垂肩的长发,将人拽回来,摔撞在柜子上,木柜遭此重击,门被撞得开合四散。 兰芙疼得泛出眼泪,在他的步步紧逼下缩成一团:“好疼……” “疼?”祁明昀凝望掌心间被生生扯落的发丝,狠掐住她的脸,“你会疼?你是没吃够教训。” 他已对他倾注所有的耐心,事事都依她,可她仍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耍起花招。 他钳制住她颤抖的身子,轻而易举扯松了她衣领上的盘扣。 兰芙泪眼婆娑,企图以微小的力道撼动他宽大的手掌,却终归是螳臂当车。 “不要、别这样、求你了……家里还有人……” 热泪纷纷垂落在祁明昀的手背,这点密密麻麻的温热似乎融解开一丝他心底的阴翳,他望着她通红的眼睑,恍然一怔,停下了手中肆意的征伐。 他为她系好衣裳,终是垂怜她委屈的模样,“阿芙,我让你别再骗我,别再想着逃,你为何不听话?” 兰芙深知他的喜怒无常早已非常人能设想,上一刻甜言蜜语,下一刻便能形同恶鬼,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谋事,不能说错一句话。 “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她眼睫沾满微凉的眼泪。 祁明昀擒住她的腕子:“你手里是什么?” 兰芙别无他法,只能缓缓摊开左手心,露出一团湿皱的纸。纸上的字迹歪斜晕开,依稀可辨是岁岁平安四个字,最后一个安字还写错了。 她细声哽咽,压不住哭腔里的酸涩:“你从前教过我,说这四个字是期盼平安的意思,我朋友要走,我突然、突然兴起,想在荷包上绣这四个字,便拿纸写了个样子。” “字都写错了。”祁明昀淡淡扫了一眼那笔歪斜的错字,字同她人一样憨顽,竟是误会了她,叫她哭得这般可怜兮兮,一个连字都写错的愚妇,心中又能有几分算计。 他轻缓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声色恢复醇厚温和:“不会写,怎么不让我教你,还这般藏着掖着。” 兰芙睁圆眸子看着他,眼底的局促不安还未散去,怯生生道:“你不是不喜欢我绣花吗?我不敢同你说,怕你问、问我写来做什么。” “我不绣那几个字了。”她果断扔了那团纸,如同犯了错后怕被责罚的猫儿,慌忙讨好乞怜,“你别打我。” 祁明昀倒被她这幅样子逗得微扬嘴角,反问:“我何时打过你了?你若是早些同我说,我也不会那般对你。” 他替她擦干泪,绾好发丝,拉着她的手腕出了房:“走罢,赶紧把东西给她,让她走。” 待他疑心全消,兰芙骤停的心才缓缓跳动,冰冷的躯体终于有温热流动。 好险,差点就让他发现了。 她方才写了两张纸团,一张塞进了荷包,一张正是备来掩他耳目。 她会写安字,是故意写错的。 “阿芙,怎么这么久啊?” 姜憬乖乖地坐下等她,等了许久才见人出来。 兰芙出来时,眼眶通红,睫毛泛着湿润,一看便是哭过。 “你怎么哭了?” “我舍不得你嘛。”兰芙将荷包塞到她手心,借着衣袖掩盖,重重捻揉她的小指,故意扬声,“我不能送你了,我后日也要去上京了,你一路保重。” 姜憬收下荷包,她今日不急着回家,临近分别,想与兰芙多说说体己的话。可兰芙似乎没这个心思,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匆忙扯了几句,最后竟说自己身子不适想早些歇息,下了逐客令。 直到走出兰芙家的院子,姜憬仍脚步缓慢,忧心忡忡,细长的眉蹙成一团,心底百思不得解。 她今日一见到阿芙便觉得她不对劲,方才接荷包时,她为何会捏她的小指? 加之照阿芙的性子,她答应过的事定会做到。 她那日说会送她走,那无论何事都不会令她推辞,可她今日竟说不能送她,且未曾说上几句临别话,就匆忙赶她走,好似她家中藏着什么似的。 她望着手上那只荷包,蓦然有些许失神。 香雾云鬟 第37节 她是无可奈何才要走,本想着日后即便天各一方,也会永远思念那段友谊。 可阿芙为何…… 荷包绣得精致繁琐,丝线绚丽,一看便是花了好多心思,若阿芙真不念旧情,又为何会亲手绣荷包送她。 她盯着荷包望了许久,两指缓缓拉开线绳,里面竟赫然塞着一团纸。展开皱纸,上面是几行乌墨字迹,她不识字,一个也认不出来。 指尖试探划过,沾上几缕墨点,字迹还是湿的,应该不是阿芙绣荷包时无意遗留的纸,若不是无意的,那便是有意给她看的。她回想起阿芙今日种种匪夷所思之举,疾吸一口气,眸中骤然起了警觉,攥着纸跑去村口开书塾的老先生家。 吃饭时,兰芙蹙眉凝神,眼底如蒙灰暗,手指在胸前反复揉捻。 不知小憬可看到了她给她的东西。 她匆忙逐赶人 走,实则是怕被祁明昀察觉出什么。她已在他面前耍了一次心眼,所幸险胜一出,下回她也没有把握能化险为夷,恐怕还会牵连旁人。 “在想什么?” 肃厚粗冷之声打散了她的心神。 她慌眨眸子,端起饭碗塞菜入口:“没想什么。” “我想听你自己说。”他的声色不容置喙,透着浓浓的逼迫威胁之意。 兰芙知晓此时若再低头不语的后果。 她放下筷子,佯装置起了气,生闷道:“在想……我跟你走,你会不会对我好?” “那是自然。”祁明昀毫不犹豫,“只要你听我的话。” “可我都答应跟你走了,你今日还那样对我。我也同你保证不跑了,你仍是不信我,说不定哪日你又怀疑我,干脆一杯毒酒将我毒死了。” 如许多次在他面前怄气那般,垂着泪水涟涟的眼眸,鼓起腮帮子,面颊晕上湿淡薄红。 祁明昀心有愧意,今日的确是他扑了个空子,平白冤枉了她,眼下见她偏头不理人,心尖莫名酸软了几分。 他并非见不得她撂脸子,若她强硬反抗,敢与他争执吼叫,他自然难忍躁郁暴怒。若她一味地娇嗔拿乔,闷着脸只待好话来哄,他反而会心生怜惜,愿意添上几句好言好语。 “阿芙,今日是我错怪你了,日后不怀疑你,也定不会那样对你。” 兰芙自从拆穿了他的面目,便早已不信他口中的一个字,而今只是想暂且稳住他,观他神态温和,语气低敛,她便知还可以试着再往下一分。 “你要带我去上京,我同意跟你走,你不让我绣花,我日后也不绣了,事事都听你的,你却还是不信我,我被你拽疼了,眼下手还疼得很。” 祁明昀一手揽过她乌黑柔顺的发丝,一手捏着她细嫩的腕子轻揉,“是我不好,我信你,日后不会了,你放心。” 喜怒的转换于他而言稀松平常,兰芙费心极力也只能抓住他这一丝漏洞,却不能彻底洞察他的心。她紧抿着唇任他贴近,生怕他下一刻又恢复癫狂。 话说到这,她便知晓要点到为止,他绝非是能一直低声下气之人。 “那你日后别那样对我行吗,我会害怕。” “好,我知道。”祁明昀答得情深意切。 这声知道,令兰芙倏然心寒。 他若真知道,便不会那样对她了。 他知道什么,他只知道以自己的喜乐去定夺训诫她,他要她做被关在华丽笼中的鸟雀、做只顺应主人心思的提线木偶、做依附巨木生长的藤萝。 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以施恩的态度同她说话,她又不是他的奴、他的婢。 睡觉时,兰芙故意说腹痛,祁明昀依然遵照她的意愿让她独自睡,思及她来了月信,还坐在床边替她揉了好一会小腹。 她似是消了气,不再拿乔作怪,就任他揉着,平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露出圆润的脑袋,一双乌黑的眸子盯着他。 他自然不知,她手脚冰凉,牙关在抖。 “闭眼,你睡着了我再走。” 兰芙乖乖闭上眼,照计划今夜是走不成的,她本欲好好睡一晚,可他的手掌隔着里衣紧贴在她肌肤上,每划到一处,她就瑟缩一分。 她怕露了馅,扯了扯被子,低声道:“我不疼了,你去睡罢。” “别说话,闭眼。”祁明昀手掌加重几分,仍覆在她平坦温热的小腹上。 听他这番语气,兰芙便知不容抗拒,极力放松紧绷的身子,迫使自己进入梦乡。 天明时分,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仍是疾风骤雨,一个没有手的人在追她。 她再一次吓得尖叫而起,枕巾一片潮湿,不知是泪还是汗。 许是被没日没夜的噩梦消耗殆尽心神,她这几日都困倦恹恹,食欲不振,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噩梦惊醒,轮番几日辗转反侧,精神昏蒙恍惚。 她呆不下去了,今晚必须要成。 与他说了今日收拾行囊,为了做给他看,她下床便开始随意收了几件衣物塞进包袱。 祁明昀进来时,见她身上单薄,赤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动,正蹲下身翻箱倒柜收拾行囊。 “把鞋穿上,又该喊腹痛了。” 兰芙背脊惊颤,差点低呼出声。 她如今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全身皮肉上便好似有千万只蚁虫在爬,激得她寒毛倒竖,耳中如撞洪钟。 她即刻穿上鞋,扯出一个淡笑:“等我今日收好,明日就该走了。” “要我帮你吗?”祁明昀心情大好,扯过那件厚衣替她穿上,将人搂到怀里,攫着她身上的淡香,细细吻着她光洁的脸庞。 “要、要的。”兰芙梗着脖子,手心下意识攥成拳,“你去帮我叠了柜子里的衣物,那是我阿娘给我做的衣裳,我都要带走。” 今日白天,她都格外乖顺,缠着他教她认生疏的字,还让他讲上京的人与事与她听,她托着腮听得尤为憧憬向往。 晚上,祁明昀照常坐在床边看她入睡,等那双亮眸被眼皮覆盖,呼吸绵长均匀,他照例替她掖好背角,转身退出门外。 三更,兰芙睁开眼,轻手蹑脚掀被下床,一盏灯都不敢点。她从被褥中抽出一早备好的灰旧长衫换上,将发髻扯得蓬松凌乱,再取出檀褐色妆粉往脸上涂,直到将脸画得蜡黄丑陋才停手。 家里的钱都放在她房中,白日她已背着他细细清点过,那十五两银子早已被她塞到荷包放好,打算全部带走。 有银子傍身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房契地契连同那些带不走的值钱物件她通通都不要了,只要能逃走,这些东西又都算得了什么。 她将沉甸甸的荷包系紧在腰间,把祁明昀替她叠好的衣裳捆成一团,塞到被子里,轻手蹑脚踱到窗前。 这次不从正门走,恐动静太大,惊扰了他。 她推开一丝窗牖便侧耳静听一丝声响,直到推开的缝能容她钻出去,外头并无异响,她才敢短暂喘出一口气。 她怕直接跳窗会造出动静,昨日午后,她以晒太阳为由,特意搬了匹竹凳放在窗下,欲晚上翻窗出去时用来踮脚。她两条腿先搭在窗檐,勾着竹凳落脚,另外半边身子也钻了出来。 今夜不见月光,黑夜暗得只见远山轮廓,山路寂静清冷。 肌肤触及到寒风,她打了个冷颤,轻声走出院外,顺着一条小道拔足狂奔。冷风喂了满口,她急烈喘气,任肺腑被灌的胀痛也不敢缓歇分毫,由脚底升起的密密麻麻的恐惧仍在驱赶她加快脚步。 还有一个拐角便能到村口的大路上。 脑海被连天黑暗堵塞,神思骤然截断,她只知奋力向前跑,不能回头。双足踏进水坑溅起圈圈水花,鞋袜已湿透,脚步还没停。 若路口有驴车,今晚便可到镇上。若是没见着,她就只能跑一路躲一路,藏到山中,自己摸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发软无力,眼底渐渐浮起虚影,终于到了村口。 “阿芙,快来!” 女子清越的喊声划破了万籁俱寂的长夜。 兰芙浑身涌起热潮,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朝远处驾着驴车的女子奔去,话音因剧烈激颤,竟变了腔调:“我来了小憬!” 上了驴车,顾不上寒暄,她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呛出一句:“走,快走!” 第036章灯碎尽 后半夜寒风呼啸,窗牖开合作响,沉闷震耳。 祁明昀睡眠浅,十几年来睡得最沉时便是与兰芙形影不离,日夜欢爱的那段时日。温存过后,她会埋头拱在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他见她累极之后呼吸绵长,美梦清甜,便也愿与她一同沉溺梦乡。 可未与她同床共枕之时,他早已习惯衣衫未褪,常常搭着被角就是一夜。 凛冽的风声挤开窗纱,扑熄了桌上留着的烛光。 四周俱暗的同时,他睁开了眼,四肢百骸随即虚痒僵麻,下榻时,那股躁动已密密麻麻攀上心头,化为一点钻心般的锐痛。 不好,毒发了。 全身之力仿佛被抽走, 他撑着床沿开门时,痛意开始噬骨敲髓。寒冬腊月,额头却淌下大颗汗珠,每呼吸一口,便多了千百只刀子剜着心尖的血肉。 “阿芙……”他眼前泛起层层虚影,低声痴痛呢喃,踢开了兰芙的房门。 唯有她,唯有她才能缓解他的痛。 他迫切想将人揉进骨血,攫取她身上的气息来压下凶猛扑来的狂澜。进了房中,他撑坐在她床沿,掀开鼓起的被褥,不见人影,只见一团绑在一起的衣物。 伸手探摸,被褥冰凉冷硬,已没有一丝余温,躯体似乎已离开多时,他愤然将衣物甩下床,与剧痛随之而来的还有莫名的恐惧。 “兰芙!” 他从牙缝中挤出她的名字,双腿沉坠无力,单膝跪在地上,眼底布满通红狰狞的血丝,捂着胸口“嗬嗬”喘气。 “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铺天盖地的黑暗演变成无数只利爪将他浑身骨肉撕扯得七零八碎。他撑着墙去了厨房与后院,在四下转绕寻找,却唯见满目漆黑,不见她的身影。 “兰芙,你敢跑是不是?” 他跌跌撞撞摔回她房中,见窗牖开了半边,窗底的瓷盆中只剩零星炭火,步子艰难挪动到窗边,望见炭盆里放着一只烧焦的香囊,丝线烧成了灰,唯剩一角玫粉色的残破布帛。 “这是我的,你的那只不许弄丢了。” 她清亮的话音犹绕耳畔,可转瞬即逝后,只剩荒冷寒风刮进耳蜗。 她绣了两只香囊,玫粉色的这只是她自己的,无论穿什么衣裳都会挂在身上,还要求他也挂着,说是一对。 可她烧了,她烧了。 她竟然把这个烧了。 香雾云鬟 第38节 他狠厉声嘶,踹翻那盆炭,将房中的物件通通掀翻砸碎。 满室灰尘飞扬,土垢蒙面。 他再没一丝力气,抓着胸口仰躺在地,忽有尖利之物刺进他手掌心,掌心渗出红热黏腻。并不疼,但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满地的琉璃碎屑晃晃映入眼帘。 是那盏兔儿灯。 那日从镇上回来,她捧了一路,一刻也不肯松开,唇角挂起深深笑涡,可见有多喜欢此物,如今竟碎成了这副模样。 她走了,什么都没留给他,她把关于他的东西通通毁了。 房梁四壁在他眼底急烈旋转,黑暗中,痛苦、愤怒、不甘朝他倾轧而下,一切轰然倒塌。 她真的什么都没留给他…… 这次毒发格外痛,被割刺得千疮百孔的心失了鲜活,蓦然空了一块,可不知空了些什么。 湿滑泥泞的山路上,车辙印记崭新绵延,驴车一路向前。 两位少女裹着厚重寒衣,将沉朦夜色划出一道流动的口子。 姜憬会赶驴车,又听了兰芙的解释,生怕后面有人会追上来,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我看到你给我的东西,拿去村口问了位老先生,才得知你是在向我求救。我今日上午去当了镯子,从镇上租了位商贩送货的驴车回来,坐在村口等了一晚上。” 任冷风搜刮尽肌肤上最后一丝温热,兰芙炽热的心却越发滚烫涌动,风干的泪糊在脸上刺痛难耐,又添新痕:“若是没有你,我都不知能否出得去,谢谢你小憬。” 她分明当了镯子就可以走,却还是回来了。 “若是不能救你出来,我无论去哪都没法安心。”姜憬声色急促,擦出一丝厚重,听了兰芙的泣诉,心底油生酸涩,“没关系的,我们去别处,好好过日子,与这里的人和事再无瓜葛。” 驴车驶进一个大弯,马上就到镇上了。 “是啊,都结束了。”兰芙靠在驴车上,借着朦胧天光,看着伏延千里的黯淡青山点点消逝,忽生落寞感慨。 她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又无数次地回来。 而如今,她不要再回这里。 她的爱与恨,痴与缠,都随夜风消散个无影无踪罢。 等到天边展露朝阳,青山背后升起红日,过往的一切会重新开始。 霞云驱散阴霾,青山朗润清亮,镇上人影熙攘穿梭,又是一个大晴天。姜憬卸下驴车还给那商贩,顺手买了几个包子,与兰芙一起去了城门搭马车。 兰芙上妆本是怕人认出来,可妆粉浸了晨间山露已开始脱化,黏腻的湿濡顺着眼角淌进眼中,微微刺痛,她索性拿衣袖一揩,檀褐色的妆粉化在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泥土。 她们都不会赶马车,是以不敢耽搁,等姜憬来后,立即去了城门口找载客的马车。天尚且还早,城门马车稀疏,有几辆不见主人,唯有一辆坐着车夫。 “大哥,你去哪?” “去青州,二位可要搭车?” 青州与永州相邻,舟车劳顿只消两三日便可抵达,眼下时辰尚早,唯有这辆马车能早些出发,左右她们无处可去,不如就去青州。 兰芙故意道:“正巧,我们去,你眼下就走吗?” 车夫四下张望,因一辆马车只稍两个人着实是亏了,想多招揽些生意,搓手扭捏:“再等等罢,看看可还有旁人去青州。” 兰芙身心仍警觉紧绷,祁明昀那人心狠手辣,智多近妖,他带着的那些人随时有可能追上来,是以没出城便不能高枕无忧。 “我们有急事,我付你三倍的钱,可否即刻便走?” 车夫犹豫片刻,三倍的钱他就算多载两个人也等闲赚不回来,眼下无人出城,客也难寻,只得解开马绳,满口答应:“好嘞,二位上车罢。” 车轱辘转动,一丝光影透过晃动的车窗打进来,姜憬分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给兰芙。 兰芙咬了一口,强忍着不适咽下,腹中又有些翻涌,挨着她耳边道:“受寒严重,这几日闻着腥味就想吐,等到了青州去找大夫看看。” “那你吃素的,这还有。”姜璟将那袋油纸塞到她手上。 “二位姑娘这般急,赶去青州有急事啊?”车夫盘腿赶车,嘴上刁着一根草,转头闲问。 兰芙攥着装包子的油纸,朝外扬声:“我们家在青州,来永州的绣坊学手艺,亲戚病重,家里来信说人怕是不好,就这两日了,让我们赶回去见一面。” 车夫诶了一声,倒也没多问,继续赶车。 冷风阵阵灌进车内,兰芙打下帘子,半肩压着帘角,抵御寒风。城桥边,与她们并排行驶的另一辆宽敞马车上,车帘经风撩起,开合微扬。 祁明昀蜷卧在软榻上,手腕割破一道道深红的口子,地上淌满淋漓鲜血。他从前自割血肉压制毒发能短暂令神思清明,可不知为何,这次心底依旧虚无空落。 没了她,他若不回京服用解药,恐怕真得死在这。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敢跑。 “把整个永州翻过来找。”他狭长的眸中凝起阴翳,薄唇翕动,话语幽深粗哑。 他就不信,她有这般通天的本事,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种花招。 马车一前一后驶过城桥,卷起纷扬尘土,各自朝北南而去,分道扬镳。 第037章有身孕 三日后,上京。 奢华的府邸清贵气派,屋内檀香缭绕,窗明帘动。 此处原是亲王府,自皇帝大肆杀戮皇室宗亲后,这座府邸失去了主人,便被一直封存。吴王带兵攻入上京,如今虽掌控朝局,却不得不忌惮墨玄司,表面上念及墨玄司辅佐之功,将这座宅子赐给祁明昀。 此次毒发凶险异常,祁明昀差点殒命在上京途中,以至于回京服下了解药,仍昏迷三日,直至今晨才醒转。 起身时,钻蚀血肉的痛彻底消散,浑身豁然清透,压制了他十二年的毒终于解了。 他唇色苍白,黑眸仍不减犀利幽深,混沌昏蒙的心神紧绞着一丝空虚不放,整个人落寞浑噩,若即若离。 一个女人而已,为何她的身影整日在他脑海缭绕,就连做梦也会梦见她。 梦里,她引诱他伸手,可他却如何也抓不住她。 他眉心大跳,胸腔烧起一团烈火。 可从前接近她,不正是为了压制身上的毒与落难之时求一方安身之所吗?如今他重返京城,毒也解了,还想着她做什么? 愚昧无知的村姑,他对她还不够好吗?他让她别再绣花,是因为他给得起她绫罗绸缎,他要带她回京,是因为他不想看她孤苦无依时哭得那般可怜,他可以把她养在府里,一辈子锦衣玉食。 他许她荣华富贵她都不要,那便等着在外面冻死饿死罢。 在杜陵的日夜,只是他亲手编织的虚假的梦罢了。 如今,他该重整旗鼓,扫清眼前的一切障碍,那条青云之路才是他该走的路。 手上未愈合的伤口撕裂,洁白的纱布又渗出血迹,他失神地盯着手腕上的纱布,她在那方瓦房下为他包扎时的身影跃然浮现眼前,那时她生疏愚笨,怕得不敢看他,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 失散的眸光渐渐凝聚,倩影烟消云散,眼前是崭新的檀木桌椅、随风四散的金帘、空荡荡的高屋大殿。 他一把扯下纱布,不顾红热的血流淌在地,拽下腰间的靛青色香囊在掌心婆娑,越看越痴,越看越愤…… 她都烧了,凭什么他就要留着这个东西。 他别开视线,将香囊仍进榻下烧的旺红的炭盆中,让这荒唐可笑的一切彻底结束。 火焰燎上易燃的丝线,窜起丝丝明火,香囊的一角沾上火星,焦黑逐渐蔓延。 他眼底也似被火烧出一个洞,烧得他灼燥难耐,坐立难安,忍不住起身踢翻炭盆,还算完好的香囊滚到脚边,只是沾上了一层灰。 他不顾未熄的火星,伸手捡起香囊,重重攥在手中揉绞,似要把那物件捏碎。 那个女人居然敢骗他,他凭什么要放过她? 一个弱女子,能躲到哪里去?待找到她,他非得将她捆回来打断她的腿不可。 “来人。” “主上。” 他淡白的唇紧抿,似冰冷薄刃:“可有消息了?” 暗卫摇头。 “永州找不到就去青州、幽州、阳州,若还是找不到,你们就别回来了。”话音中的汹涌怒火一触即发。 “是。” 暗卫忙要退下,观主子神情不对,又添了一句:“您先前吩咐要烧了的那些衣物可还要尽数销毁?” 衣物,祁明昀神色一晃,他竟还把她的衣裳带回来了。 三日前,他昏迷时,是吩咐把那些东西全烧了。 而今,他指节沉叩床沿,冷冷道:“先放着。” 上京暗潮涌动,青州山水依然。 来青州已半月有余,兰芙与姜憬从当地开酒肆的老板那租了一间逼仄拥挤的小屋。 屋子虽是小了些,但她们刚到青州,身上的钱决计不能大肆挥霍,加之两个人住一间也勉强能挤下,彼此间还能有个照应,便以一个月六百钱租下了这间房。 住处开门正大街便是绣坊,各州运来的锦缎都从这间绣坊添上花样再送去各地衣裳铺子售卖,因此这间绣坊极为看中绣工。 姜憬不精女红,自然不对靠绣活为生抱以假想,去了隔壁酒楼打杂,兰芙却跃跃欲试,当天晚上送了块自己绣的花样给老板看,老板第二日便收了她做绣娘。 她本就是孤身一人,离开家,倒也没什么不习惯,至少还有好友作陪。 这半个月,为了安定住所与寻找生计,她几乎是忙得焦头烂额,闲暇之余,倒也不觉得累,只觉浑身充盈闲适,抬头一瞧,这个冬日还有明媚灿阳作伴。 头几日,还是日日做噩梦,常常半夜喊叫惊醒,一坐就是一宿。等日子渐渐安稳,睡梦也恢复安然,从前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 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她再也不去想他,举刀斩断从前所有的爱恨恩怨,就当闹了几个月荒唐,从此以后,她从不曾认识他。 这日,青州渡口修缮堤坝,货船下不来,船上的布帛也未能及时运来绣坊,老板便先逐了绣坊上下各自回家。 兰芙还是想识字,去书肆买了几本书,遇到生疏不解的字便去问住在隔壁的老先生。 老先生年逾古稀,当年是个举子,年轻时屡试不中,铩羽而归后便在家中开起了书塾,直到老迈折腾不动了便在家中躲清闲,难得遇到如兰芙这般敏而好学的学生,自然乐意为她指点。 兰芙今日拿了一首默好的诗给他看。 老人家捋须颔首:“看姑娘的笔法,姑娘从前学过写字?” 虽笔力尚浅,但笔锋犹存,字迹清丽不失干脆,若是多加练习,定能写出一手好字。 兰芙心神颤晃,明亮的杏眸逐渐黯淡,那是因为每晚在昏暗的烛光下,都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听她读。 香雾云鬟 第39节 她眼帘微动,失散的思绪凝结,一贯予人亲和明媚,难显深肃的眼眸,在这一瞬揉碎了往日的缥缈之影,染上化不开的涩然。 “没有,我自己在书塾的窗外偷学的。” 她的一切,再与他无关。 老先生听后愈发夸赞,对她道只要他一把老骨头还在,日后想学读书识字只管来找他。 他不肯收束脩,兰芙便执意送了一筐自己做的软糯弹牙的糕点与他。 回家途中,忽感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她撑着墙壁忍了许久吐意才缓缓好转。 对面正是一家医馆,她的确是有一段时日身子不适了,常常食欲不振,身上懒散,脸上的肉也消下去不少。 可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理会身上这些小毛病,以为就是受了风寒,加之初来异乡水土不服才会如此。 今日正好得空,又恰巧撞来了医馆外,她便想着身上总不好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找大夫看看,再开几副汤药喝。 晌午时分,医馆清净,无需等候。 留着长须的大夫替她号了一脉,稀松平常道:“娘子这是有喜了,快三个月了。” 兰芙脑中一片空白,只见大夫嘴唇微张,耳中却寂静无声,愕然许久,才站起身轻扯嘴角,反复询问:“我真的是、我真的是有喜了?” 得到大夫肯定的答复,她失力跌回凳上,摸着自己的确不比从前平坦,已微微凸隆的小腹,想到她确实是许久都没来月信了。 她的眼底泛起一层朦雾,面容复杂得如打翻了油盐酱醋,这些东西通通堆积在心底,蒙了她的神色。 这个孩子定是他的。 三个月,她倒推时间,他几乎日夜缠着她胡闹,一刻也没得消停,她也算不清是哪次了。 可她都已认定与他再无瓜葛,这个孩子为何偏偏来了。 她要留下与他之间的唯一的羁绊吗? 一切似乎有些虚幻不真切,她喉中喑哑失声,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面对这个孩子,她既新奇又惧怕,她还喜欢兔儿灯,还爱吃糕点糖丸,想买漂亮的衣裳和好看的妆粉胭脂,分明几个月前,她自己都还需要家人的庇护,而不久的如今,她居然要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如今颠沛流离,没有一方长久安然的居所,连自己的生计都算不得安稳,她能生下一个孩子,平安养育这个孩子长大吗? 她抚摸小腹的掌心微微颤抖,沉吟呢喃,终十分艰难地问出一句:“大夫,您能给我开一副药吗?” 老郎中行医数十年,见过妇人有孕但因种种原由不想留下孩子的比比皆是,若是体格健硕,身子稳妥的妇人意愿强硬,他自当尊病患之意,给她们开药落胎。 他再次为身前这位身形瘦弱的娘子号了一脉,沉沉摇头:“娘子身子虚弱,万万服不得这药,我不会给娘子开药方。医者仁心,我也顺带提醒娘子一句,切莫擅自服药,恐会一尸两命啊。” 兰芙呆滞静坐,眼睑低垂,光影打在那双瞳孔中,转而被深邃淹没。 郎中叹息劝慰:“唉,既是有缘,娘子又何必如此啊。” 有缘二字震碎了兰芙眼底的屏障,亮眸中又开始缓缓流淌细碎的光影。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此时已明月高悬,夜色浓沉。 酒肆客人多,姜憬常常忙到深夜才回来。 她独自用了晚膳,今日竟出奇地胃口大好,多吃了半碗饭。净了手脸,她点了盏灯,将冰冷的双足抵进厚重的被褥间, 融融暖意瞬间包裹而来。 她侧躺在榻上,眼角不自觉地滑出温热的泪,滴滴落在枕巾上,结成一片水渍。 她隔衣轻摸小腹,带着几分逗乐,轻声地问:“你想与我有缘啊?” 她孤苦伶仃,或许这个孩子正想来陪她。 这是她的血脉,与旁人无关,等孩子长大,会与她成为最亲的人。 既是缘分,她便也开始期盼。 困意纷扰,她闭上眼,暖意围绕四肢百骸。 吹了灯,今夜安享美梦。 第038章难入眠 依稀是麦子黄时,秋声荡漾,青山重峦叠嶂,白墙黑瓦的房屋成排成行,村口樟树下牛车轱辘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 他为何又回到了那里,回到了那方静谧贫瘠的黄土山村。 “表哥,河里有大鲤鱼,我们拿上捞网去抓!” 光影打在青衣少女飘扬的衣裙上,她眉眼带笑,面颊被太阳晒得绯红,那道飞扬明媚的身影深深嵌在他眼中,好似别离许久,又一次相逢。 他听得痴怔,她居然还叫他表哥…… 一瞬间,深沉暗夜吞噬灿阳,简朴素淡的瓦房间充斥着缱绻烛光。房门紧闭,两道身影抵死缠绵,一具温软火热的身子被他紧笼在怀中亲吻,从上到下,细密热切。 女子无力的手环着他的腰,剪水双瞳泪光涟涟,歪着脑袋娇嗔:“说好了只是亲一下。” 熟悉的馨香如同长了手般从四面八方勾住他,他黑眸暗沉无边,哑道:“怎么可能只亲一下。” 说罢,宽大的手掌捧过她的脸,企图狠狠厮磨那微开的水润红唇。 阒然间,清幽气息紊乱飘散,怀中的人也不见踪影,他甚至连她的衣袖都抓不住,只能失神地望着空落落的双手,没有她,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双眼,外头月照中天,清冷光辉透过窗棂打在乌黑平滑的地板上,宽敞寂寥的厢房空无一人,锦帘上的珠玉晃出嘈杂交错的声响,金丝炉中不知名的熏香烟雾缭绕,气味刺鼻难耐。 他靠在榻上,伸手将身上那件月白色竹纹软缎衫扯得紧了些,身上这件秋衣还是在杜陵时,她偏要拉着他去成衣铺子里挑衣裳,替他买下了这身。 下人备了狐裘冬衣,他不肯穿,将这件单薄的秋衣裹在身上硬捱过了两场大雪。 今夜头疾复发,胀痛不已,他的思绪还在方才那个梦里来回辗转,难以抽身。 一个月了,他回京已有一个月了。 兰芙,不如高门闺秀知书达理、循规蹈矩,也不如绝代佳人长相倾城、花容月貌,一个穷乡僻壤里的无知愚妇,走了便走了,为何总无端入他的梦。 他想驱散也驱散不了。 香炉中浓沉的熏香仍在蔓延,他眉心狠一抽动,朝外唤道:“来人。” 府上一名男仆闻声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炉中点的什么香?撤了。” 男仆战战兢兢应答:“回主子,是安神香,奴才这便撤了。” 祁明昀揉着生痛的额穴,眼袋起了一层淡薄鸦青。 帘子上的珠玉叩得他心神不宁,他逡巡四周,房中的摆设矜贵繁琐,杂乱无章,令他极为不习惯,随即冷冷抬手一指:“将那帘子拆了,换上寻常蓝纹布帘便可,博古架抬走,换一张杉木柜子进来,还有那方软榻即刻搬出去,换成桐木方桌与两只竹凳。” 他脱口而出,竟与他们每每缠绵的房中摆设如出一辙。 府邸初开,这男仆名为庄羽,是总管新买来府上伺候的,因主子吩咐不让手脚愚笨的婢女进房中,他便破天荒地被选入近身伺候。 谁不知墨玄司臭名昭著,墨玄司统领祁明昀心狠手辣,喜怒无常,开府这么些日子,从没有下人能猜透他的心。 那日,一位胆大的婢女进去为他更衣,只因碰到了他身上那件素旧的秋衣,当即便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要说主子的性格真是古怪,譬如堂堂重臣,这数九寒天竟宁肯穿裹一件秋衣也不肯换上厚锦大氅,夜半三更竟吩咐要整换房中摆设,舍了满屋子珠光宝气,全换成穷酸朴素的柜椅桌凳。 主子虽怪,他一个做奴才的也等闲不敢妄加揣测,连忙应声吩咐下去。 后半夜府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步履散乱,直至天明时分,才按照吩咐将房中摆设换置齐全。 祁明昀望着眼前还算熟悉的屋子,终于躺下浅眠了片刻。 大清早,宫中传来消息,皇帝驾崩,吴王代为理政,悲痛欲绝,突发急症,随帝而去。 祁明昀在那件软缎衫外添了件墨色狐裘大氅,策马入宫。 皇帝的死倒不令人骇然,自吴王率兵入京,便以皇帝患病为由代理朝政,如今时机已成,新主自当取代昏聩久主。吴王年轻气盛,好色淫逸,身边的宠妃乃墨玄司暗探,他岿然不知,老皇帝一死,他的死期后脚便将至。 吴王死讯突然,消息还未传出前,归顺他麾下的主将皆被暗杀,其余人群龙无首,见吴王大势已去,只好归顺新主。 南齐的新主,一个庶妃所出的五岁小儿。 皇帝驾崩,国丧钟鸣,各方虎视眈眈。 朱红的宫墙映着一道修长挺逸的身影,祁明昀眉眼冷肃,衣摆带起凛冽风霜,一步一步登上玉阶,放眼眺望宫墙,殿宇深宫气势恢宏。 这个地方,那扇深重的天子殿门,他从前卑躬屈膝,如同狗一般匍匐在地上爬进来。 如今,他终于可以将这通天之阶踩在脚下,仰看这世间连天风雪。 宫人垂首打开殿门,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灌入大殿,吹得明帘摇曳,扑灭了一排火烛。 御案底下,躲着一个满脸泪痕的五岁孩童,这便是如今唯一的皇室血脉,来日的南齐天子,李璘。 深沉的脚步声逼近,御案下的孩童看清来人满身凶煞戾气,幼弱的躯体猛然震颤,乌黑明澈的双眼慌张攒动。 “乱臣贼子,你要做什么?” 祁明昀身影幽暗沉凛,昏暗的光影杂乱点洒在他本就深利的眼底,眸中愈发泛起冷光。 他用指尖掸落毛领上沾染的雪粒,踱动几步,继而定身,冷眼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子畏缩怯懦地往御案里缩藏。 “臣能做什么?”他嗤笑挑眉,“自然是恭迎殿下,做南齐未来的天子。” 李璘清稚的话音激起怒色,“你这个奸贼,是你杀了父皇,是你杀了我皇兄,是你杀了吴王叔!” 祁明昀微蹲下身,轻而易举地将他拖出来,摔在冰冷的墙边,目光摄人,尾音杀意弥漫:“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一个囚在深宫的五岁孩童,若是未得人教,又怎会说出这番话。 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挑唆。 清亮的话音带着微颤:“没人教我,你本就是乱臣贼子!” “行。”祁明昀冷笑,“殿下不说,臣也没法子,不过臣有的是法子让殿下听话。” 深殿寂静翻涌,有宫人送来一碗汤药。 “听闻先帝驾崩,殿下悲伤过度,缠绵病榻数日,还不肯喝药?”他修长的手指捏起碗边,手中一碗褐色汤药如刀刃刺目。 “殿下乃南齐未来君主,自当保重尊体,才坐得稳这江山。”他端着药碗,面色疏离冰冷,嘴角那抹嗤笑被薄凉淹没,步步逼近趴坐在地的弱小身躯,“臣亲自服侍您喝药。” “我不喝,你想毒死我!”李璘踢落了一只鞋,踉跄起身欲夺门出殿。 祁明昀将他拽回,面目森冷,阴鸷之色令人毛骨悚然,恨意带起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是有毒,但毒不死人,你看,臣不也好好地站在这?” 香雾云鬟 第40节 他当年也是被逼着喝下这东西,被折磨了十二年。 十二年,他不像一个人。 这药的滋味,该让不听话的皇室中人也尝尝。 他讥诮一笑,半眯的眸子恍然睁开,乍出一道锋芒:“这毒是先帝,殿 下的父皇命人研制的,殿下合该尝尝的。放心,毒不死人,毕竟先帝怎么舍得害您呢。” 遒劲的手掌掐开稚子的下颌,将褐黄的汤药灌入他口中。 李璘一阵急咳,吐出大半。 “你若是不喝,嘉贵妃、福安公主、静宁公主,就会像你几个皇兄一样,死在你脚下。” 李璘眼底泛起湿热,抖着肩啜泣,为了母妃与两个皇妹的平安,终是放弃挣扎,“我喝,求求你,求求你别伤害我母妃她们。” 他兀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上京大雪纷飞,江南却空无雪色,连日下着寒冷的阴雨。 兰芙这胎月份还不算大,身上也未有不适,仍照常去绣坊做绣工,她身形瘦小,面显年轻,绣坊里的娘子全然看不出她已怀有身孕,还以为是哪家才及笄的姑娘。 奇怪的是,自从她得知有孕,便再没有过头晕干呕等症,无论吃什么菜都能用上一小碗饭,有时还总馋些酸甜的点心吃。因吃的多也睡得好,日子过得顺心舒适,脸上又长回了几两肉,从前的衣裳穿在身上也紧了不少。 绣坊里有活时便要忙到傍晚回来,无活干时便在家读书写字,姜憬如今也夸她的字写得越发好看,缠着她教自己写名字。 兰芙认完了一本书上的字便又买了些其他书,书上有许多她不曾听过的道理,如今读了之后,才豁然开朗。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窗外连绵大雨,她坐在榻上,烤着炭火,终于在一本书上读到这句话。 那日袅袅香烟下,金钟长鸣,青铃摇曳之声仍回荡耳畔。 那时她不懂,竟还可笑盼望眼前人乃良人。 至此,她才读懂了这句话,眼底晦涩交织,痛楚上涌,心尖泛起连温热炭火也驱不散、化不开的寒凉。 她悲涩苦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幸如今才明白也不算太晚,她与从前的人与事已经再无任何瓜葛了。 这日早上,阴雨霏霏,她在睡梦中被馋醒,突然想吃甜腻软糯的糕点,为了不惊扰到深夜才归的姜憬,她披上厚重寒衣,轻手蹑脚起身出了门。 糖点铺里甜香浓郁,引得人往店里走,她买了最爱吃的山药糕与酸枣糕,路上没忍住偷吃了两块。 走到城门,一队马匹飞驰狂奔,马蹄踏入泥坑,溅起圈圈脏污泥水。她吃过几次教训,朝后挪动步子,离这些纵马之人远远的。 抬眸望去,马上之人个个身着鹤纹黑衣,腰佩长刀,面容沉肃犀利。 这些人…… 她瞳孔强震,成片的冰凉翻涌上心头,指尖一颤,包着点心的油纸袋滚落脚边。 怔神片刻,她果断拾起纸袋,捏紧伞骨匆匆回家。 姜憬醒来时没见着人,猜她又是犯了馋瘾去糖点铺买点心吃了,便做了两碗素面等她回来吃早膳。 片刻之后,房门急切开合,兰芙晃去伞上的雨水,一脚迈进了屋,连忙带上门靠在墙壁喘气,因走的急,眼睫沾着湿漉漉的水珠,几缕发丝也淋漓打散在额前。 姜憬观她神色慌张,放下碗筷蓦然起身:“阿芙,你怎么了?” 兰芙缓过一丝心神,将油纸袋搁在桌上,转身去收拾包袱,本就慌乱不堪的声色因强装镇定带起沙哑厚重的尾音:“小憬,不吃了,我们快走!” 第039章遇故人 “怎么了?”姜憬纳罕。 檐下雨水滴答,仿如槌鼓一声接着一声敲击在兰芙心头,她指尖俱是凉意:“我方才在城门口遇上一队人马,他们追到青州来了。” 那些身着鹤纹黑衣之人,她此生都忘不了。 他们既能追到青州来,那找到她安身之所便易如反掌,再不走,恐怕都已来不及了。 她花了许久才从惊噩、恐惧与痛苦之中抽身,她再也不想回到那里去,与那个人四目相对。 桌上两碗面热气散去,已变得坨凉冰冷,两人谁也顾不上理会,匆匆收整贴身衣物,拎着包袱稍上两把伞去酒肆找东家退租。 因租房不满一月,房中也来不及收拾,为表歉意,兰芙直接付给了东家一个月的房钱,房中剩下的米粮也通通未曾带走。 东家是个热心肠,虽说惊乍,却也收了钱同意退租,还指着天忧心道:“这般大的雨,外头天寒地冻,二位姑娘如此着急,不知是欲去往何处?” 雨声淋漓嘲哳,清亮贯耳,空中飘下粗糙的冰粒子,伸手一接,好似是下起了雪籽,约莫晚上便会有一场大雪。 驱车商贩与来往行人皆裹着厚衣躲进酒肆要上一壶热酒驱寒,这么冷的天,鲜少有人出去。 兰芙围了一条线织的淡粉色围脖,脖颈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张脸冻得莹润通红,开口时哈出热气:“不瞒您说,家中有点急事,今日一早才收到信,耽搁不得了,这半个月蒙黄老板照顾,赶在下雪前我们还要搭上去幽州的车。” 老板见她们两个弱女子还得冒着风雪千里迢迢赶去幽州,吩咐学徒取了两包热点心送给她们路上吃。 二人接过言谢,道是有缘再见。 兰芙暗叹聚散总是寻常,在青州落脚不过半月有余,便又要去寻下一方安身之所了。 她一介布衣百姓,被他骗也骗了,伤也伤了,如今身上再没有什么能令他挂念利用之物,他为何还是不肯放过她。 街上随处可见骑马配刀的黑衣暗卫,兰芙买了顶帷帽,既能御寒又能遮挡容貌,与姜憬一路出了城。 她前脚走之后,后脚便有两名暗卫叩开了她们住所的房门。 万幸,早了一步。 城桥江风凛冽,吹刮人三层肌骨,远处青山覆上白茫茫银顶,果真是要下雪了。 “阿芙,我们是要去幽州吗?”城外的长亭清冷萧瑟,姜憬冷得打了个寒颤。 兰芙将指尖伸进袖口,企图贴上肌肤攫取暖意,神色微定:“除了幽州,暂时哪里都可以去。” 那些人一旦查到她们的住所,定会询问东家她们走后去了何处,方才她是故意说幽州的,如此一来,等她们去了其他地方,至少还能过上一段安生日子。 姜憬拔开热水壶的瓶塞,送到她嘴边:“你喝点热水,再吃两块热点心垫垫,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可别着凉了。” 兰芙微微扫过小腹,她倒忘了如今还怀着身孕,这孩子前段时日极力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等她发觉之后,便又一直乖乖的,再也不闹腾了。 “没想到还是个懂事的呢,也不闹我。”她调侃低笑,喝了口热水后递给姜憬,“你也喝点吃点,被我一惊一乍吓得,连口面都没吃上,又要跟着我奔波。” “你这说的哪里话,我如今跟你绑在一条船上,我若不跟你走,那些凶神恶煞之人指不定将我抓了去。” 兰芙微微沉眸,若她真躲不过那一日,也一定不能让身边之人受到伤害。 空中坠下清零雪花,半晌不过,纷纷扬扬的大雪飘扬而至,周遭无声无息,山河顷刻清白荒芜,这是今岁江南的第一场雪。 她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旋即融化,往年都是在家与爹娘围着火炉喝热场过冬,今年却在各地辗转漂泊,真乃世事无常。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赶车的男人头戴毡帽,话音和蔼,问她们去何处,若是顺路可以捎她们一程。 “您要去何处?”兰芙掰了一块热乎乎的芝麻糖糕给他。 一位孩童眨着乌黑的眸子从车上钻出来,男人道是他的小儿子,于是孩子也得了一块糕点,还兀自做主邀请她们上车。 男人无奈笑道:“去安州送一批药材,途中路过徐州与幽州,可有二位要去的地方?” 兰芙笃定道:“我们就去安州,麻烦您捎我们一程,我们照价付您车钱。” 天下之大,又何愁没有容身之所,无论去何处,都有不同的滋味,过的却是相同的日子。 赶了五日路,终于到了安州。 安州同样地属江南,难抵大雪弥漫,一路风雪不止,在她们抵达安州城的晌午,雪止风停,天空有隐隐放晴之势。 安州民风淳朴,地广富庶,来自五湖四海的生意人遍地可寻,城中连墙接栋,鳞次栉比。 车马在一家名为济景堂的医馆 前停下,来接药材的是一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 周姓男人带着小儿子下车,掸去满身风尘,熟络寒暄:“高大夫怎么亲自来了,这批药材有些重,何不寻你那学徒来搬?” 年轻男子一袭白衣长袍,举手投足尽显儒雅清和,谦谦一笑:“这几日看诊,我那徒儿随我穿梭风雪,回来便病了,方才喝了药歇下,如何也不忍扰他,我来搬也是一样的。” 一阵风撩开车帘,兰芙好奇地探头张望,边问:“周叔,是到了吗?” 白衣男子被这声清越话音一惊,偏首抬眸,与一双灵动清亮的眼眸四目相对。 只这一眼,他愣在原地,宛如与别离许久的眉眼再度重逢,早已冰冷僵硬的心经温风拂过,再次醒转跳动起来。 兰芙不禁有些窘迫,匆匆移开视线,见马车一直不走,猜也是到了,便拉着姜憬下了车,从荷包中拿出车钱欲塞给周叔。 周叔不肯接,指着对面的年轻男子道:“我这一趟的车钱高大夫原是付过了的,且这马车也是济景堂的,我怎好僭越收你们的钱,姑娘若执意要谢,便将银子给高晏高大夫,看他可肯收下。” 兰芙心领神会,经一路的相处深知周叔为人良善,不肯收她们的钱,便故意搬出他的东家做靶子。可如今他的东家站在眼前,牵扯到人情世故,无论对方收与不收,她给是总归要给的。 听周叔喊他高大夫,她缓缓走上前,边界分明,与他隔开几步,微扬嘴角:“高大夫,我们从青州遇到周叔,与他一路来了安州,多谢你的车马,这些钱当做车费,万望收下。” 眼前的女子容貌清秀淡雅,许是眉眼之故,娴静中又透着一股灵韵,鼻尖与面颊如点了绯墨般红润,话音娓娓,不疾不徐。 高晏神色微晃,有些瞠了目,为何她与那道影子重合得这般像,这便是缘吗? 似是意识到自己失礼,他收回在她身上逡巡的目光,徐徐颔首,清朗道:“某姓高,名高晏,乃济景堂的大夫。青州与安州迢递百里,既能遇见,便是缘分,望姑娘收回钱财,高某不会收。” “高大夫为人良善热心,医术高明不说,替穷苦百姓看病常常分文不取,今日等闲是不会收姑娘的钱。”周叔接了腔,“姑娘初到安州,不若尽快找个地方住下,歇一歇满身的乏累。” 高晏执意不收,兰芙只好作罢,再次道谢后,与姜憬一同离开了济景堂。 二人只昨夜在路边的铺子里吃了碗汤粉,为了赶路,今早到此时都还未进东西,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初来乍到,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住处,加之满身疲乏侵袭,眼下只想吃饱喝足,睡上一个好觉,只能先寻一间客栈住一晚。 安州生意人多,客栈遍地都是,兰芙与姜憬择花了眼,正堂里高朋满座的客栈装潢贵气,派头十足,她们还没安定下来,自是不能先挥霍了钱财,最后还是商议去那间宽敞朴素的风客来。 从外头望去,店内坐着一行嬉笑谈天的人,瞧那散漫随意的姿态,不像是客人,倒像是店里的伙计。 正堂内,一群人在玩叶子牌,身穿藕荷色粗布厚衫的女子一条腿撂在长凳上,气恼地将叶子牌往桌上一洒,望着对面的男子,语气懒懒道:“玩得挺脏啊。” 这局的胜者是个浓眉圆眼的男子,晃神间,袖口已被藕荷色衣衫的女子猛然扯动,里头藏着的几张新牌掉了出来。 四下一时寂静无声,男子察觉到周遭虎视眈眈的眼神,窘切地指着那女子:“我这都、都是跟她学的!” “放你娘的屁!”女子细眉一蹙,拍案而起,急忙堵他的口,“许京云,你胆子肥了啊,大伙的钱你都敢骗,禄子,去后厨取刀来剁他的手!” “诶,好嘞!”名唤禄子的厨子忿然作色,佯装要去后厨取刀。 香雾云鬟 第41节 许京云唉声求饶:“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好了好了。”拨着算盘的掌柜是位年轻女子,见这伙泼皮又不消停,啼笑皆非斥他们,“我这新锻的桌子都要给你们拆了,还不快干活去!” 掌柜一声呵斥,这群人顿时作鸟兽散,擦桌的擦桌,摆凳的摆凳。 藕荷色衣衫的女子干的是迎客跑堂的活,远远瞧见门外走来两位姑娘,立即低头弯腰,熟稔地换上一副殷勤的笑容:“二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兰芙莫名觉得这声音极为耳熟,阒然抬眸,顺着她的衣裳往脸上瞧,看清脸后,赫然震惊:“兰瑶?!” 兰瑶在此处人生地不熟,除了客栈的掌柜与伙计,几乎无人知道她的名字。 今日竟被客人明晃晃喊出名字,她瞳孔中倏然闪过一丝讶异,错愕与眼前两人相望,瞪圆双眸,激动的喊叫破开茫然:“你、你们怎么到安州来了?!” 第040章逞口舌 兰瑶做东,请兰芙与姜憬在风客来吃了一顿饭,一晚上的房钱也是她出。 想当初她被逼无奈,差点寻了短见,是兰芙费力将她救了上来,还给了她盘缠送她离开。 她来到安州,遇到了风客来的老板柳如,那时风客来刚开张,柳如见她机灵聪慧,便留下她在店里干跑堂。所幸店里的伙计都是良善亲和之人,她如今有吃有喝,还赚了些钱,日子过得安逸顺遂。 在安州遇上兰芙她们,她先是骇然震惊,而后坐在客房中听兰芙提及前因后果,饮了一口茶,将茶盏重重拍到桌上,细眉拧成一团:“好个混账东西,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人,你是不知道,我在你家的最后一晚,趁你转身不曾察觉,他时不时地就瞪我。那眼神活脱脱像要吃人的狼,我在路上的那两晚做了好多被狼叼走的噩梦。” “什么高高在上的贵人,当初若不是你救他,他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你如今怀着身子到处奔波,他却躺在高屋大殿享清福,我呸,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越说,兰芙眸中越起黯淡。 她如今经历过这许多,沾了满身雨雪风霜,旧人旧事就如一抔灰土让它过去罢,逞口舌之快的后话说起来不过是徒增自己的伤感罢了。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姜憬察觉到兰芙垂着眉眼,哀愁愈浓,伸手扯了扯兰瑶的衣角,打着哑语示意她莫要再提这些事。 兰瑶心领神会,即刻打着哈哈掩过,解了身上的荷包塞给兰芙:“我如今赚了钱了,这是你当初借给我的盘缠,我数好了的,一并还你。” “赶紧收回去。”兰芙不肯收,“我们今日吃你的住你的,算下来也不便宜,更何况安州你比我们熟,我们想在这安定下来,有些事还得仰仗你相助呢。” 她们不可能一直住在客栈,先捱过今夜,等到明日便去四处找房舍租,再在当地找些营生赚钱,这些事便要依靠兰瑶。 短短不到一月,翻越几地青山绿水,她真的累了,希望安州,无人来扰她。 那个人,性子如疯子一般执拗偏执,可瞧他那呼风唤雨的架势,一朝回了京,美酒佳人应是常伴左右,她一介村姑,实在与他天壤之别。 左思右想,他不过是气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或许再过些时日,他念头一消,便能彻底忘了她。 她的一生,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只望能平安度日,喜乐安宁便足够了。 兰瑶养的白皙精神了许多,面上也蓄了一些肉,不再是那个形销骨立,只剩两只眼睛泛着精光,怯懦爱哭的少女。 听了兰芙的话,她嘿嘿一笑:“那日后可好,我们能在一起了!北街有个租铺,里面有许多人将空闲房舍挂出去租,明日我带你们去看。” 冬夜凛冽,到了三更寒风呼呼狂作,房中添了炭火,倒不觉得冷。兰芙脱了鞋坐在 被褥中认了几个字,困倦上涌,才解了外衣吹灯躺下。 客房的床宽大舒适,又是一夜好梦。 祁明昀睡得不好,毒解了之后,竟患上了头疾。 前半夜看了许多折子,终于一丝浅困袭来,才堪堪眯了半个时辰,又头痛欲裂醒来,令人进来点灯。 点灯的不是庄羽,而是一位腰细如柳、杏眼桃腮的婢女。 婢女露出一截皓腕,点上灯后,扭着腰肢缓缓走向床边,身子一弯,跪到祁明昀脚边,垂眸细声:“主子,若是头疼,奴婢来帮您按按罢?” 烛光昏漾恍惚,忽如而来的一阵异香扰得祁明昀心神杂乱,脑海中如弹动丝弦,头愈发疼的厉害,眼前的脸晃出几层缥缈的虚影,让他看不真切。 眼前这张脸,玲珑圆面、杏眸细眉、声如黄莺般灵动婉转。 像极了她。 “你叫什么?”他捏起她的下颌,沉道。 婢女难掩欣喜,眸中漾开一片水色,衣襟半敞,靡靡暗香浮动散开,颤道:“回主子,奴婢芙儿。” 听到这个字,他呼吸一浊,目光幽暗,眼前满是入他梦的虚影。 “哪个芙?” 婢女忸怩作态,在他浓重的凝视下红着脸道:“芙蓉泣露香兰笑的芙。” “你看!芙蓉……泣露……香兰笑,这里面居然有我的名字!” 他浑然一震,记忆中那清越明媚之声再一次回荡在他耳畔,余音久久不散。她的样子,熟悉到他一闭眼便钻入他梦中,日夜极度狂热的描摹回想,让他早已将那张脸刻进心间。 他心神暂定,分辨出两张脸截然不同。 她那张脸纯澈娴静、娇憨清丽,他不知亲过多少次。 而眼前这张脸,造作庸俗、丑态百出,他多看一眼便觉得恶嫌。 怎么可能是她。 “胆子倒是不小。”他掐起那只欲贴上他衣襟的腕子,生生折断,犹能听见骨节清脆的碰撞之声。 “啊……主子饶命!”婢女叫的鬼哭狼嚎,匍匐求饶,全然不见方才那副蓄意勾引的狐媚之态。 “我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他的嗓音阴鸷冰冷,杀气弥漫。 那个字,她也配叫? “奴婢、奴婢青荷!主子饶命!” 砰砰磕头声不绝于耳。 “谁让你来的?” 若无人指使,她怎会有这般大的胆子敢进他房中,又怎会知道那个字。 青荷吓得泣不成声,顿时什么都招了:“是严大人,他说主子您有位心爱的女子名字里带芙字,跟奴婢说若想飞上枝头改命,可斗胆一试,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主子饶命!” 心爱的女子。 这五个字钻入耳中,祁昀明反复诉念揣摩。 严展狼子野心,竟想拿个早已不在的女人来挟制迷惑他,却岿然不知,心爱这二字对他来说荒唐得可笑,就算如今兰芙站在他身边,都不及那方通天玉阶重要。 她算什么东西。 青荷见主子怔神,竟误以为他要放过自己,不等她磕头谢恩,头顶冷冷飘来一句:“拖下去,杖毙。” 深夜,院中哀嚎不绝,满地血色。 人死了,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灯芯燃尽,残蜡滴在桌上,结成一块干硬的蜡痕。 祁明昀还是睡不着,派去青州的人传回话,说她果然去过青州,只是他们去晚了一步,又让人给跑去了幽州。 他把玩着那只差点在火中烧成灰烬的香囊,眼底愠色翻涌。 出乎意料,她竟没冻死街头,还这般能跑,从永州跑去青州,再从青州跑去幽州。 躲他? 他一定会找到她。 第二日,他斩了严展一只手,当着墨玄司上下的面,将他扔回了无影门,十门内的野兽咆哮嘶吼,即刻便把猎物咬成了两半。 他居高临下,冷冷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皮肉与碎骨,告诫众人,这便是擅作主张的下场。 与严展一直暗中勾结的定国公李平,以谋害皇子之罪下狱。 严展此人仗着在墨玄司有几分威望,早已生出异心,他留着此人不杀,是欲钓出他背后的大鱼。 但他不是个能忍之人,严展既然等不及自己送上门来,他又怎好驳人之意,只得早日处置了他,免得夜长梦多。 国丧三月,不宜祭祀典仪,新帝的登基大典礼部已在紧锣密鼓筹办,这段时日,各地呈上来的大大小小折子都送入他府上,密密麻麻堆了满桌。 是夜,他批了一摞折子,揉着生痛的眉心闭目养神。 他不让婢女进他房中,每每都是庄羽提着食盒进来布菜。 眉心的痛得到舒缓,他沉入虚浮之中,眼前又是那道抓不住的身影在跳动,他不知是对着谁,带着愤怨兀自沉吟呢喃:“你说,她为何要走?我不杀她,还愿带她回京,给她泼天富贵,她却还是要跑,我对她难道还不够好吗?” 他有什么错,是她不识抬举,蠢钝至极。 庄羽布好了菜,本想拎着食盒悄然退出,却冷不防被主子这么一问,一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背脊都吓出了一层冷汗,生怕说错了话会被割了舌头喂狗。 他也听说过主子曾与一位乡下女子有些渊源,抓耳挠腮沉思的这片刻,仿佛过了几个日夜般久,最终闭上眼硬着头皮道:“都说女子愚昧,她定是不懂主子的良苦用心,此女子如此欺瞒狡诈,等寻到了人,主子等闲不能轻易饶了她。” 听到这声颇为顺耳的答复,祁明昀蓦然睁开眼,望着站在门口躬着身子的人,没曾想竟是一个奴才懂自己。 他挥手示意人出去,淡淡道:“从今日起,你顶了郑奎去管家。” 庄羽走到院中,却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脚步绵软无力,手心汗涔涔一片,张着嘴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才渐渐缓过来。 自己竟是说对话了。 主子当真对那女子这般恶嫌?那为何不肯脱下那件衣裳,常常对着那只香囊一看就是一夜。 不消片刻,庄羽讨了主子欢心的事在府上不胫而走,郑奎走到他身前,恭敬呈上几串库房钥匙,佩服之感由衷而生:“庄贤弟临危不惧、智勇双全,这个家就该你来管。” “去去去,腿都吓软了。”庄羽摆摆手,仍心有余悸,哪有心思与他打趣,身躯经风一吹,又打了个冷颤。 郑奎叹道:“短短几日,主子都不知打死多少人了,你是唯一一个得主子提拔之人,你不厉害谁厉害?” 庄羽接过库房钥匙,一只手搭上郑奎的肩,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道:“我提点你一句,主子口是心非,下回在他面前你说话可得仔细了,看着就像那回事的不能说,得说反话,主子才听得称心如意。” 第041章定住所 吃过早饭,兰瑶特地跟掌柜请了半日假,带兰芙她们去逛租铺逛。 安州城商户遍地,空余的房舍也多,这些人常常将自己名下空着的房挂到租铺里,让人相看租赁。 城中最大的租铺名为客满堂,她们到时,店内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已然谈妥的买卖双方在按手印交租金。 “你们放心罢,这间租铺是全安州最靠谱的。”兰瑶领着她们挤入人群,一路上打了好几次包票。 丰腴掌柜殷勤相迎:“呦,三位姑娘是买房还是租房?” “若想长租,你手里可有好的?”兰芙直接与他开门见山。 香雾云鬟 第42节 “那是自然。”掌柜拿出一沓纸张,捻动指尖翻了几页,“城东有一处四进院落,清贵气派,后院有庭廊楼台,花园池塘,若是长租,卖家出价一个月八十两银子,议价需面谈。” 兰芙虽听得心驰神荡,却暗自嘀咕,若这辈子真能住得起这样大的宅子就好了。 “我们来寻生计,住 不起四进院落,可有单间租的房?” 掌柜再次翻动纸本,按照她的要求挑了一间卖家挂上来单租的房舍。 “姑娘,您看这处,城南妙云街,出门就是医馆——” 这话听着可不大吉利,兰芙瞧这掌柜满脸喜色,倒是实诚和善,秀眉一蹙,上前与他调侃:“合着还方便我们日后去医馆?” 姜憬与兰瑶凑到一起,忍俊不禁。 “诶嘿嘿,绝非此意,我嘴笨。”掌柜抬起手打嘴,直与她打哈哈,“我的意思是说,这间房地段好,开门就是街,街上酒楼货铺应有尽有,出行方便。您瞧,这般好的房子,卖家出价五百文一月,得亏姑娘来得早,也是昨日卖家才挂上来,若是晚来,指不定就没了!” 三人商议一番,这间房听着倒是不错,可听归听,若能去看看便再好不过了。 兰芙点了头,又问:“我们能否去看看?” “自然是可以,不过这间房的卖家眼下不在我们——”掌柜探首远望,忽然瞧见从人群堆里走出来一个人,不禁抚掌大笑,朝她们身后一指,“你们看,那便是卖家,济景堂的高大夫。” 听到这个名字,兰芙觉得颇为耳熟,顺着掌柜的指引回头一望,昨日还见过的那位年轻男子朝她们走来。 高晏举止谦逊,眉眼带笑,见了她仍是微微颔首:“竟又能在此处见到姑娘。” “是啊,高大夫,可太巧了。”兰芙承了他的人情,今日再次见到他,自然不曾拘泥,大方一笑,只当是熟人见面,寻常寒暄。 掌柜欣喜拍案,上前搂过高晏的肩,“你们认识啊,真是有缘呐,这间房的东家就是高大夫,如今双方都在,你们谈,你们谈!” 兰芙深感讶异,昨日才见过,今日租房,东家竟又是他,不免感叹安州之大,还真是有缘。 “我们来租房,相看中了高大夫你的房舍。”她眸色一亮,笑问,“不知五百文一月,可是真的?” 女子眼眸圆润轻灵,眉眼娟秀温软,浅笑时嘴角嵌着两颗笑涡。 高晏目染薄雾,不知想到了何事,怔了一瞬,而后泛起清浅笑意,“高某从不说谎。” “那我们能去看看吗?”本还担心遇到不好说话的卖家,没曾想竟是他,兰芙自是喜不自胜。 “若不嫌弃的话,请随我来。”高晏衣摆荡开,让出一条路让她们先走。 随高晏去城南妙云街看了房舍,房屋虽逼仄狭隘了些,但采光与地段确实是极好的,兰芙还算满意,却不解为何地段这般好的房子,高晏才以一月五百文的价钱租出去。 问了他,他才缓缓道:“家中祖业而已,房舍空着也是空着,我在客满堂上挂了几间房,这是其中一间,若是都租出去了,一月可远远不止五百文。” 家中产业,兰芙兀自念叨,他谈吐文雅,谦逊有礼,穿着也并非绫罗绸缎,可家底竟这般殷实,能挂好几间房出去租,还真是毫不显山露水。 高晏阒然一顿,视线落到她们三人身上,“哦对了,这间房是窄小了些,一个人住尚且松泛,若是两三个人挤,等闲不大方便。对面还有一间房,出门右转便是,你们可还想随我去看看?” 兰瑶住在风客来,自然无需考虑住所。 可这间房确实狭窄,单兰芙与姜憬两人住也挤了些,且姜憬做不来精细活,还是想去酒肆茶楼寻些好上手的粗泛活来干。从前在青州时,便有几回半夜三更回来吵醒了兰芙,她再三思虑,觉得确实多有不便,便跟着高晏去对面的另一间房中相看。 最后,兰芙与姜憬皆以五百文一月,各自在高晏手中租下了两间房。 城南妙云街就是她们随周叔初来时的那条街,客满堂掌柜所说的出门便是医馆,指的便是济景堂。 在安州安定下来,兰芙照样靠刺绣的手艺赚钱,闲暇之时还是会拿出书来认字,虽吃穿用度清贫了些,但胜在心底踏实安心,冬去春来,日子也便一日日地过去了。 在陌地他乡的炮竹声中送走除夕,过了新年,又一年春日悄然来临。 怀孕六个月,兰芙的腹部微微隆起,她身形瘦弱,非但没长肉,竟还不显怀,初春时节尚且穿着厚重寒衣,她若穿得再厚些,旁人还真瞧不出她怀着身子。 消停了几月,害喜又越发厉害,不像头两个月时闻到腥味才会干呕,如今常常是上一刻吃饱,下一刻便能全吐出来。 口味还刁钻无常,一会儿想吃甜的,一会儿想吃酸的,她本就是捱不住痛的性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腾,烦躁不堪时,便会啪嗒啪嗒掉眼泪。 姜憬来看她时,索性各种口味的点心果脯都买了个遍。 “太折磨人了。”兰芙方才才哭过,睫翼湿漉,眼尾泛红,趴在姜憬肩头,还在抽抽搭搭幽怨。 “过了这个月,就七个月了,你把绣品拿回家来做,也省得日日两处奔波。”姜憬用掌心轻轻覆在她腹部,“这还揣着个呢,累死人了。” “不做了,我有钱……”兰芙将下颌抵在她肩头,眼袋染上一层淡薄的鸦青,抽泣道,“做不下去,我都还没落下几针,便开始犯困。” 近来常常如此,白日里欲打起精神干活,不消片刻便犯起困来,一到夜里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肚子里这个没日没夜地闹腾,都快折腾死她了。 这晚姜憬下工早,陪她挤了一晚,两人叽叽喳喳畅谈到三更,兰芙才觉一丝困意,破天荒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日姜憬走后,她去了济景堂开安胎药。 高晏亲自替她把了脉,“脉搏利落顺畅,腹中的胎儿很康健,上次的药,我再给你开几帖。” “我夜里总睡不好,你能否给我开些安神药?”兰芙神色恹恹,提不起神采。 她与高晏相识几个月,此人随和良善,彬彬有礼,时常热心相助她,她早已将他当成朋友。 二人之间也不同刚相识时那般拘谨,一来二去间,她知晓高晏曾娶过妻,可惜妻子红颜薄命,新婚才一年便走了,膝下无儿无女,妻子亡故后,他至今也未再续弦。 高晏也得知她是遭人欺瞒伤害,不得已才离家奔波,来到安州,而腹中孩子的父亲也正是哄骗她之人。 “安神药伤及本元,你怀着身孕,不可滥服,且你身子弱,我不给你开,是因你不能克化。” 兰芙仍不死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悄声道:“那你莫要开纯方,只添一味药到安胎药里,可好?” 她是全然不懂药理的,只是按照自己的荒唐猜想觉得可行。 “不好。”高晏果断相拒,听到这般荒唐之言,非但不恼,还无奈摇首,垂着眼眸浅笑,“你如今都能教我写方子了?不如我让你替我号一脉?” “我又不是大夫。”兰芙失落拎上药包,付了银钱,走出了济景堂。 夜里兰瑶来看她,她未经人事,年纪还小,不懂女子怀孕期间会害喜得这般厉害,还特地给兰芙带了一只荷叶烧鸡来。 兰芙馋烧鸡许久,迫不及待扒开清新油绿的荷叶,里头的鸡肉汁水丰沛,焦黄的皮上还刷了一层蜂蜜,鼻尖凑近一闻,香气四溢,令人胃口大开,腹中竟没有一丝不适之感。 趁着这个时机,她立马撕了两个鸡腿啃净入腹,可刚吃下去,便拧着眉头弯腰吐出来。 兰瑶好一段时日没来看她,不知她如今有时吃了便会吐,还以为是自己带来的东西不干净,吓得连嘴里含着的肉都掉了一块:“这、这不会不干净罢?可我吃了都没事啊。” 兰芙吐的昏天黑地,直到把那丝作祟的馋瘾全都吐出来之后,才直起身子,与她解释了她如今害喜厉害,吃了吐出来是常事。 兰瑶这才舒了一口气,起身将桌上的鸡都揽到怀中,又恢复往日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你早说嘛,左右你又吃不下,我下次来看你时,给你买些干货便可,这只鸡贵得很,不吃浪费了……” 兰芙眼睁睁看着一只鸡被她啃的只剩零碎的鸡骨头,眼底蓦然泛起酸楚,鼻尖涩痛 ,热泪滑落眼眶,滴在脸上。她如今似乎比从前更爱哭,有时莫名一件小事,便能令她独自失神垂泪。 从前的人与事,她本以为早已彻底忘却了,可近来,它们化作一团团驱不散、赶不跑的身影,不分日夜地倒流回她的脑海,她用了几个月才勉强遮盖住的千疮百孔的心又鲜血淋漓地被扒呈出来。 她的家,那个人。 她强装镇定送走了兰瑶,转过身时,终于抑不住大颗滚落泪珠,手脚被风吹得冰凉,她钻入被褥企图索取一丝温热。 可一想起他便浑身冷抖震颤。 黑暗中,她低语暗骂:“疯子。” 第042章险得子 国丧已过,幼帝登基,本该贵为太后的嘉贵妃却因追忆先帝,哀思成疾,薨逝宫中。 新帝根基未稳,祁明昀动用墨玄司势力诛杀朝中身怀异心的反贼,护天子安宁,保皇位稳固,是以深得天子信赖与依靠,下诏封摄政之王,代理朝政。 墨玄司羊狠狼贪,酷吏遍行,满朝上下噤若寒蝉,无人不屈于淫威之下。 祁明昀进宫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墨色衣摆划开幽深夜色,掠起凛冽冷风。宫人开了殿门,从外至里跪地迎拜,不敢抬眼去窥望传闻中阴鸷冷戾的摄政王的面容。 年仅五岁的天子已无力气握笔,御案上的新纸被撕得粉碎,整个身子伏在案上,只知放声哭吟,清稚的眉心蹙成一团,似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与折磨。 笔墨通通扫落在地,溅了一地乌黑横陈的墨迹。 祁明昀步履轻悠,淡然地碾上那张白纸,就这样看着万人朝拜的南齐天子此时正在遭受他所经历过的痛楚,血肉深处快慰翕张,眸中暗光盛放,居高临下睨去一眼,“我让你写字,你却在这躲懒?” 李璘觉得有无数把刀子在剜他的心,他别无他法,只能向最憎恨之人求饶:“难受……好疼,求你给我解药。” “陛下不是暗中下令羽林军来诛杀我这个乱臣贼子吗?” 薄冷之音自头顶飘来,李璘浑身震颤,此时除了痛,还有惧。 羽林军历朝历代衷心于天子,他痛恨祁明昀,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是以暗中令羽林军统领纪中带人刺杀他,可纪中那边并无动向。 难道早已被他发现了? 祁明噙着冷笑,轻易拎起他的衣领,目光中透着的狠决吞噬殆尽另一双眸子中的纯澈:“我已经扒了纪中的皮,扔去了墨玄司的无影门里喂狼匹,他对陛下这般衷心,陛下可想去看看他?” 李璘纵使生为皇家之子,自幼便习得稳重,但到底也是个只有五岁大的孩童,不消去看,单是亲耳听到这等酷刑便吓得魂飞一半,极力挣扎拍打他的手:“朕不去,朕不去。” 他如何拗得过祁明昀,又被他强行拽起扔在墙角,瘦弱的脊背传来敲髓震骨般的痛,只知哭得泪眼淋漓。 祁明昀望着李璘蜷成一团身躯,非但当作不曾看见他的痛苦挣扎,还敛着衣襟,好整以暇道:“陛下真是狠心,纪统领对您忠心耿耿,待我向他转达陛下方才的金口玉言,想必我割他一块肉他便要对陛下心寒一分。” 李璘难耐痛惧交融,缩到一处肆意哭喊,满宫的宫人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声嘶力竭后,一路趴跪到祁明昀脚下,明黄的龙袍沾染脏污,话音一声比一声虚浮无力:“你给我解药,我要疼死了……” “臣扶持陛下坐稳龙椅,替陛下除尽身边居心叵测之人,陛下却还想着杀我?我若是不护着你,你的骨头早就被那些狼子野心的世家吞干净了!”祁明昀蹲在他身前,如浸寒芒的嗓音带着深沉的威慑,“你日后还敢不敢杀我了?”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待人濒临疼晕过去,祁明昀才令人给他服药,李璘小小的身子缩在榻上,渐渐平息因疼痛带起的痉挛抽搐。 “不疼了便下来写字。”他冷眼催促,毫不怜惜。 因先帝宠爱纵容,李璘身为皇子时顽劣懵懂,祁明昀试问过后发现他几近是一问三不知,更遑论朝政,否则也不会被那些老货欺瞒,总想着来杀他。是以天子的课业由他亲自教授督促,他肃然严苛,从不允他一刻躲懒懈怠,势必要他学完落下的课业。 “日后陛下的课业若是晚了一刻学完,下回这药也会晚一刻送来。” 李璘身子一激,在他身后愤恶瞪视,推开帐前服侍的宫人,捡起遗落的笔墨纸张,蘸墨写字。 暮春时节,江南微雨连天,雨丝如剪不断的愁绪,洒在人心底便勾起无限浓愁。倒春寒过去,春气回暖,新虫嘶鸣声穿透轻薄窗纱,宣告着夏日悄然来临。 兰芙肚子又大了一圈,脱了厚重寒衣,换上单薄春装,便也开始渐渐显怀,这段时日害喜倒不及前两月那般严重,反而吃的越发多。 因行动不便,常常站一会儿便腰酸背痛,她如今早已不去绣坊了,白日呆在家绣花读诗,翻遍书册写下了许多名字,有男孩名也有女孩名,预备着等孩子出生用。 她的孩子,不言而喻,自是随她姓。 香雾云鬟 第43节 饭后积食,她会去济景堂外到家中的一条宽道散步消食,晚上姜憬与兰瑶偶尔会过来,每回一来便变着花样给她带糕点吃。 就这般日日吃了睡睡了吃,某一日她盯着铜镜瞧了又瞧,掐起自己的脸,总觉得自己好像圆润了一些,担心身段胖了穿不起好看的衣裳,于是刻意克制馋瘾。 可姜憬与兰瑶晚上来时又给她带了一大包她最爱啃的盐渍蚕豆,兰芙哪里还记得要克制馋虫,伸手抓了一把便兀自埋头啃得咯吱作响。 “我都觉得我这胎是个男孩,这般会闹腾,上个月夜里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吃完了一包蚕豆,她摸着高隆的小腹,嘴里幽嗔道。 话音刚落,腹部突然痉挛抽动,微弱的痛感继而蔓延,且持续不退,兰芙倒吸一口凉气,油生不妙,意识到月份已经足了,眉头一拧,慌张惊呼:“我、我不会是要生了罢?” 总盼望着早点把孩子生下来,能少受点折腾,可到了真正要生时,心底缭绕着深深的恐惧。 常听人说妇人生孩子犹如鬼门关走一趟,她怕是忍不了这等痛楚,紧紧抓着衣角喘气低呼。 姜憬找了稳婆来时,兰芙已躺在床榻上,疼得嘴唇清白,额头的汗珠如雨点子般落下,掌心被自己掐出几道红痕,不住放声嘶喊。 兰瑶拿干帕子为她擦汗,听得胆战心惊,吓出了哭腔。 兰芙身子弱,使不上力气,自然要比旁人生产多遭些罪,已湿透的发丝糊在面颊上,唇色惨白如纸,颈窝被汗水浸透,淋漓一片,喘气声一声比一声弱,稳婆一瞧,忙道是不好,已出了许多血,孩子还不见头。 “我不会要死了罢……”兰芙极力呛出一句连贯的话语,眼前的一切如白影虚无渺茫,剧痛生生撕扯着浑身,似乎不抽干她的血肉不肯罢休。 那个死混蛋倒是快活安逸,留她一个人受这等罪。 “你别瞎说。”姜憬唇瓣轻喃,被她一句话灌了满心冰凉彻骨。 她与兰芙自小一同长大,二人情同姐妹,兰芙有爹娘疼爱,性子坚韧要强,何曾受过这等苦。她死死握紧她的手,热泪纷涌垂落,只盼她能平安度过这一遭。 “快,快去找大夫来施针,尚且还能救!”稳婆接生多年,经验丰富,一直见不到胎儿的头便知是胎位不正,再这样拖下去怕是凶多吉少,需得在穴位施针方可令胎儿顺位,恢复正常生产。 兰瑶脚下踉跄摇晃,疾步跑出门:“我去,我去!” 刻不容缓之际,自然是去最近的济景堂找大夫,彼时高晏正在写方子,见兰瑶风风火火闯进来,先是搁下笔一惊,听闻是兰芙生产不顺急需施针时,面色大变,提了药箱便随她赶去。 兰芙被喂了一碗米粥,虚软无力的手脚渐渐恢复了一丝力气,可腹下粉身碎骨般的震痛又令她想痛呼出声。 “娘子,你千万 且忍忍,省着点力气。” 兰芙一听,只能咬牙强忍,姜憬的手腕被她掐得泛起红皱。 高晏医术高明,为许多生产时胎位不正的妇人扎过针,当进来时看见兰芙这副虚弱之样,密密麻麻的涩意袭来心头,知道耽误不得,即刻取出针包为她施针。 兰芙吃了些东西下肚,此刻人还算清醒,亲眼见一根长针欲刺进她皮肉,手臂一抖,竟还下意识恳求:“轻点轻点……” “别说话。”高晏一贯温和的面容此刻冷峻肃然,淡唇抿成一条线。 施完针后,他悄然退了出去,并未回医馆,而是在门外踱步等候。穴位通畅,郁气消散,按理来说胎位已顺,可她本就身子弱,怕是得多受许多罪,惟愿她平安无恙。 几针下去,兰芙瞬然觉得堵在心间的紊乱气息通散顺畅,缓过几口气来,耳边又隐约传来稳婆叫她使劲的声音。她一手攥着姜憬的手,一手捏紧拳心,掌心湿濡滑腻,全是沁出的热汗。 整整五个时辰,从初日高照到天边已泛起红霞,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声响起,兰芙如释重负,迷迷糊糊中只听见稳婆说是个男孩。 如今还看不清样貌,只见眼前的婴孩通身绯红,身子还不及她半截手臂长,浑身皮肉皱巴巴的,实在不算好看,眼睛也还睁不开,只知张口嚎啕哭啼。 她疲乏至极,浅浅看了一眼,便累的昏睡过去。 墨时,是她早早便拟好的几个名字中最为满意的一个。 这日,她坐在床沿,望着孩子熟睡的面容,那细嫩的皮肤深红褪散一半,还泛着淡淡红粉,双眼紧眯成一条细密的缝,小小的身子裹在被褥中,像一团球。 被窝中的小人呼吸绵柔,哭得时候闹得人抓心挠肝,不哭的时候倒是乖巧安静。 她只觉深深的新奇,伸出指尖极轻地点了点眼前只有她食指大的鼻子,如坠上一片轻盈的羽毛,笑着与他打商量:“你跟我姓,就叫兰墨时好不好?” 第043章像极他 大雨瓢泼,淅沥不绝,眼前如覆浓墨,窥不见一丝光影。 兰芙身处无边黑暗,鞋袜裙摆淌满泥水,只知一路向前跑。 后方似有悚然可怖之物逼近,她不敢松懈顿足,在暗无天日的小道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脚底踩空,摔入泥潭,不疼,可惧怕愈发如虫蚁般悄然攀上她心头,寸寸吞噬她的骨肉。 “阿芙,你想跑到哪里去?” 阴沉之声化为一张巨网,从四面朝她笼罩倾落。 她再想爬起,却被他牢牢缚住双手,眼前忽而是昏昏漾漾的光影,忽而又晃过他冷戾阴翳的脸。 他捧着一只木盒,慢悠悠在她面前打开,木盒中血泊如河,赫然盛放着一只筋骨寸断且血肉模糊的手。 “不要!”她眉头紧蹙,弹坐起身,大口喘气,汗珠浸湿里衣,贴在背上黏腻不堪。 窗外明亮光盈,石榴花艳红似火,孤零黄雀被风一惊,扑着翅膀从窗台栖上枝头。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她恍然清醒,如今正值仲夏时节,来安州已有五年了。 真是奇怪,她已经好多年没梦到他了。 自从墨时出生,她便彻底忘了他,往事也如烟云般在她心底销声匿迹,五年前的一切,都恍若隔世。来安州的这五年,她过得平淡惬意,顺心舒畅。 今日怎会突然梦到他。 她坐起身缓了片刻,将那噩梦带来的阴霾抚平压下,眼底逐渐注入清明,这才感觉身侧袭来阵阵清爽凉风。 一双清凌纯澈的眼直勾勾望着她,软嫩的手心捏着一把蒲扇,坐在床前替她扇风,清稚的话语响起:“阿娘,你做噩梦了吗?” 兰芙回过神来,牵起墨时白乎乎的手腕,望向他那双圆眸时,蓦然一怔。 方才的梦,让她忆起那个人幽黑深暗的眸子,以至于她在墨时的眼中竟能窥到几分如出一辙之影,孩童的眉眼虽清澈明亮,但同样透着深邃的幽光。 自墨时出生,她从未将他与那个人联想到一处,时至今日,她才真正发觉,墨时的眉眼当真像极了他。 “阿娘,你梦到什么了,是我惹阿娘生气了吗?”墨时很聪明,见阿娘望着自己久久不语,即刻如做错了事般钻到兰芙怀中,温顺地贴着她。 孩童的温软之声令兰芙的心软成一团,她搂着墨时,佯装肃声:“梦到……我带你去买糕点,尝了糕点却没带够银子,人家把我们赶出来,还放狗来咬我们。” 墨时听后,趴在她怀中咯吱咯吱地笑。 窗外暑热难耐,蝉鸣不绝,母子两依偎了片刻,兰芙起身出门,门外袭来一阵热浪,她忽然瞥见院门是开着的,心底骤生疑惑,兀自抱起在井水中镇着的西瓜进来。 白皙清瘦的小臂浸过冷泉,进了屋,不忘问一句:“墨时,方才是谁来过了?” 墨时晃着两条腿静静坐在床榻上,仿若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垂眸不语。 他不说话,兰芙便知道方才是谁来过了。 定是高晏来过,碰巧自己在里头午睡,墨时这孩子又不待见他,他不尴不尬,恐打扰了她们母子清歇,便先行离去。 墨时自幼性子冷淡,常爱独处,不喜与同龄孩子玩闹,有时能独自坐上几个时辰,只有在自己身边时会黏人绽笑,与旁人相处从来都是寡言少语。 他对姜憬与兰瑶尚能好好说上一两句话,可不知为何,尤为不待见高晏。高晏同他说话,他埋着脑袋一声不吭,给他们母子送药膳与点心,墨时也从来不吃。 有一回高晏替一位家中贫寒的老者诊病,老者付不起诊金,便送了一筐自家做的石头饼道谢,他一人吃不完,便送了几张过来。恰好她那日犯懒不想做饭,便蒸了几张饼吃,谁料墨时听说是他送的,一口也不吃,生生饿了一整晚。 她也不知为何,这孩子像是与高晏有仇似的。 兰芙擦拭干净手,坐到他身旁,掌心覆在他窄小的双肩上,迫使那双空洞深邃的眸子看向自己:“外头是暑天,你该先留人进来坐坐,再来叫醒阿娘的。” 墨时面不改色吐出几个字:“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来,更不想他打扰阿娘睡觉。” 兰芙知他性子倔得如犟种托生,一时哽住话语。 墨时两岁后便不常哭闹,比一般的孩子都好带,心思灵活聪敏,但举止却与旁人大相径庭,自己时常都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自是希望他乖顺懂礼,可有些事无论她如何教,他总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做错事时,便同如今这般直勾勾望着她,不肯退让。 她面容染上几分愠色:“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能这般无礼。” 墨时见阿娘生气,撑着床沿,短腿着地,跑到桌前将那一筐子花绳抱过来,筐子太大,他瘦小的身躯抱不下,朱红的花绳如同洒米般掉了满地。 “阿娘,我错了,绳结我都替你打完了,你晚上不用挑灯做针线了。”绳结漂亮流利,个个密匝匝地堆放完好,竟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打出来的。 墨时自知惹阿娘生气了,便会即刻开口道歉,顺带着做些活来邀功请赏,哄得阿娘气恼全消。 只有兰芙知道,他下回又是故态复萌,一如从前。 可她也毫无他法,面对只有五岁的孩子,她也只能次次用言语教导,望他能予以纠正。 墨时抱着筐子,垂下白嫩圆脸,神情委屈低落,她实在不忍心训斥,今日之事只好作罢。 “过来。”她切了一半西瓜,朝他招了招手,“去吃罢。” 墨时跑到她身前,踮起脚尖乖乖伸手接过,坐在适合他身形的小竹凳上埋着脑袋安静吃起来。 吃了块西瓜,他安安静静地写了几个时辰的字,先生教过一遍的字他不需要兰芙教第二遍,自己便能写出来,虽手腕力道浅,字迹潦草轻薄,但能看出笔画流畅工整。 兰芙百无聊赖,靠在床头翻话本啃干果,不消片刻,又犯困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来,已是傍晚,落日熔金,斜阳晚照,光影爬上西墙。 她见墨时还在写字,便让他将课业收起来歇息,眼下还未到吃饭的时辰,她拿出早上买的糕点,与墨时一人一块分着吃先垫垫肚子。 床头叠放着一件淡蓝色衣裳,是前日姜憬拿过来说做活时不慎刮上木钉,衣裳被抽出了一团丝还破了个洞,让她帮忙补一簇花纹盖住。 她前日拿到后即刻便上手补好了,这两日忘了给她送回去。 墨时有些饿了,将一块糕点吃了个精光,嘴角还沾着油润澄黄的点心屑,兰芙拧了帕子替他擦了个脸,对他道:“墨时,替阿娘把这件衣裳给小憬姨送过去,回来阿娘给你做饭吃。” 墨时点点头,抱着衣裳出去了。 他走后,兰芙拿了五百文钱,欲去济景堂将这月的房租交了。如今已是月中了,她都快忘了这事,趁着当下有空,赶忙给他送过去。 高晏等闲不会催她,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 这五年她除了姜憬与兰芙,便只认识他这一个朋友,这些年他也帮了自己不少,就说当初生墨时的时候,若没有他,她如今恐怕只剩黄土一抔了。 每每忆起那些往事,她便由心感激他的援助,自然不想再平白欠他什么。她如今能靠自己的刺绣手艺过日子,虽不算富足,可手头也并非异常拮据,房钱定是要如月给他的。 济景堂这几年名声鹊起,不单单是靠高晏妙手回春的医术,更与他和蔼温厚的性子跟踏实良善的为人有关。这么多年,遇上穷苦百姓来济景堂看病,他照旧分文不取,因而在十里八方收获一片好名声。 高晏的徒儿福元乃济景堂的活宝,是众人口中口无遮拦的顽劣泼皮,正站在药柜前握着药杵捣药草。 老远便望到兰芙来了,起了逗趣心思,朝门口扬声喊了一句:“师娘来了!” 香雾云鬟 第44节 幸亏这个时辰济景堂人不多,没被旁人听了去。 兰芙被他这一喊,非但未起一丝赧然,反而秀眉一拧,泛起薄怒:“你叫谁呢你!” 福元仍不肯作罢,以为她是故作矜持,又拔高声色:“徒儿叫您师娘啊。” “师娘是罢?”兰芙拽过他的领子,揪着他的耳朵将人领出来,“来,再叫一声我听听,我叫你师父来扒了你的皮!” “兰娘子,兰娘子,别别别,疼疼……”福元疼的龇牙咧嘴,再也不敢耍嘴皮子,连连告饶。 高晏听到动静,以为是福元又在淘气,放了手头的活在与哪个孩子玩闹,沉着脸出来:“福元,我要的药草呢?” 他一袭白衣走出来,面对顽劣不省心的徒儿,眉宇肃然沉怒,正欲出言训斥,倏然见到兰芙站在眼前,神色又恢复清淡温和:“芙娘,你怎么来了。” “你这徒儿实在无礼!”兰芙揪着福元的耳朵不放,一副兴师问罪之态,“他老远见到我便喊什么师娘,我今日替你教训教训他!” 福元斜着身子大喊:“师父救我,徒儿并非无缘无故喊出这句,您不是对兰娘子也——” “住口。”高晏真是生了怒,一贯清冽的眉眼黯淡几分,“你即刻去后院洗药草,洗不完不准吃饭。” 他既发了话,兰芙只得悻悻放开手,并未深思福元那句未说完的话。 等到堂内只剩高晏与兰芙两人,高晏才收敛神色,缓缓开口:“芙娘,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晌午不是来找过我了吗?” 高晏云淡风轻答:“做了些消暑药膳,想给你们送些过去,墨时说你们都不想喝我的药膳,可是上次的太苦了?” 兰芙听他这么一讲便全然明了,他带着东西来,墨时将人拒之门外,他自然又拿着东西打道回府。 “晌午那时我睡了会儿,不知你来了,墨时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她并非有意驳了他的好意让人难堪,语速急躁起来,企图弥补心底的愧意,“上次风寒喝了你的药膳不消一日便好了,我还想给你钱呢,怎会嫌弃。说到消暑,我这几日是有些虚浮恹恹,食欲也不大好,你那药膳还有吗,我向你讨一碗喝。” 她如今仍是圆脸细眉,清姿灵动不减当年,眉眼之间添上一丝娇韵,更衬得她容貌昳丽。 高晏看得恍惚,急忙掩饰眼神:“还有,你觉着有用便好。” 兰芙自然是讨了一碗来喝,药膳虽有淡淡清幽的药草味,但不苦不涩,放凉后入口略微甘甜,薄荷草的清凉润得喉咙与肺腑舒畅清透,浑身的暑热荡然无存。 她喝完后,觉得神思清敞了不少,明亮的眸子熠熠生辉,解下荷包取出房钱给他,道完谢后转身便说要走了。 “芙娘。” 在她迈出门槛的那一刻,高晏用话语留住那道纤瘦的背影。 “怎么了?”兰芙转身望着他。 清润话语朗朗响起,终于诉尽五年来的思苦:“你交了五年的房钱给我,我如今也收累了,今后能不能不交了?” 兰芙顿生诧异,明亮的目光顷刻低敛,转念一想,这五年来他帮她太多,可他也实在没有义务对她这般。 她强装镇定一笑:“好,明日我去找房子,定早日搬出去,将房子空出来。” “我是说……”从五年前初见她那刻起,高晏便难抵她清妍婉约的笑颜,他头脑胀热,将心底之言全说了出来:“就算墨时不喜欢我,我也会待他好的,芙娘,今后能让我来照顾你吗?” 兰芙就算再愚钝也听出了他是何意,她没想到,这么多年,高晏竟有此意。 她垂着头,目光盯着脚尖逡巡,她虽对高晏并无男女之意,但一个男人在她耳边柔和地倾倒思慕之情,难免让她心有不自在,耳根开始密密麻麻泛起痒意,心跳得没有一丝规律。 她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男子醇厚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耳畔,她整个人虚浮茫然,脑海震颤轰鸣,眼底不自觉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与话音。 许多个夜晚,在狭窄的瓦房里,幽暗的烛光下,她与一道炽热的身子水乳/交融,如影随形,每被拨/开一寸,她便抖着牙关颤栗难耐。水深火热时,一道低沉之音缭绕在她耳畔,哄她说喜欢她、爱她,她就这样被折磨欺负得神智昏蒙,心乱如麻。 到最后,她脑中满团乱绪,怕联想到他的面容,不敢去细想一丝。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拒绝高晏,踉跄地跑回了家。 回到家,墨时已经回来了,他独自坐在床上翻书,虽看不懂,却入迷至极。 兰芙心不在焉地做好了饭,菜摆上桌,喊墨时上桌吃饭。 二人似是各有心事,默默低头吃饭,谁也不吭声。 吃到一半,墨时忽然抬起头,幽黑的眸子锐利明亮,毫无征兆地问出一句:“阿娘,你方才去哪了?” 一灯如豆,夜晚静谧无风。 她竟能在孩童的清稚之言中听出一丝沉厉,如暗夜中初展头角的微小锋芒,衬得她耳畔回荡的余音愈发清晰响亮。 一瞬间,早已被她掐熄焰芯的质问、威胁、强迫,纷纷顺着这声极其相似的言语往上窜动复燃,深嵌骨髓中的恐惧拨动皮层的血肉,有隐隐迸发而出之势。 她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怔了许久。 直到墨时再问了一句相同的话。 她才忍不住敲了敲他的碗:“我自有事,快吃你的。” 墨时是听她的话的,将话语哽回喉中,往嘴里塞着饭菜。 饭后,兰芙照常去洗碗,墨时还不及灶台高,她让他去外头玩,可墨时非要紧挨在她身侧,拿起干布巾帮她擦碗。 兰芙自从济景堂回来,便被一桩桩事搅得心神不宁,打了皂水的碗滑腻不堪,手心一个松落,白瓷碗砸到地上,瓦片溅得到处都是。 墨时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块锋利见光的瓦片,兰芙刚想制止,利边却划破他窄小的掌心,一道大口子已然汩汩渗血。 口子很深,流了一巴掌血,墨时一声未吭,也不喊疼,只是轻微皱了皱眉,随后细细盯着掌心的殷红黏腻。趁着兰芙去拿纱布的空子,竟还把掌心翻覆过来,让血滴洒在地上,溅出晃眼刺目的血花。 兰芙出来时,见地上满是斑驳鲜红,立马蹲下身按平他的掌心,拿纱布覆上为他止血,又揽过他在怀中安抚。 “疼不疼?下次不能用手捡瓦片知道吗,若是再划得深了些,可是会流很多血的。” 墨时依偎在她怀里,指着地上的血渍,眼底不减天真无邪:“可是它流出来的颜色很好看。” 兰芙圆眸一震,虽搂紧了怀中矮小的身子,但手臂僵麻无力,凉意攀上背脊与头皮,心像在颠簸的巨浪上晃,震颤不已。 墨时越长大她才越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神、话语与行径,当真是一步步像极了他。 第044章答应他 三伏天热气缭绕,白日酷暑难耐,到了夜里才淌起一丝凉意。 明月高悬墨空,飞星冉冉,流萤扑烁乱坠,一簇晶亮落到小团扇上,兰芙悄然屏息,欲伸手去拢,奈何萤虫顽皮,从她指缝中倾泻流走。 她气恼拍扇,眸光回转,回应身旁的话语:“可不是,我们相识五年,我当他是朋友,可他今日突然与我说这些话,我都不知该如何答他,只能先行溜走。” 微风夏夜,三位女子坐在院中纳凉漫话,诉说着满腹心事。 “阿芙,你当真是对他无意吗?”姜憬忧疾开口。 相识五年,高晏此人知根知底,家底样貌品行都是极好的,况且阿芙这几年独自拉扯墨时,受的苦累她是看在眼里的。 墨时如今才五岁,漫长的日子还没熬完,若阿芙也对高晏存那么一丝心意,她自然是希望他们二人能修成正果,走到一起的。 兰芙暗下神色,满天明亮繁星如何也缀不到那双圆眸中,她兀自把玩木扇柄,心底如扯松一团线,胡乱交织纠缠到一处,乱得理不出头绪。 她对高晏,应当是无意的罢。 她浅浅知晓对一个人动心是何种感觉,喜欢与他黏在一处,心旌无时无刻都在摇,羞赧带来的并非是逃避拒绝,而是青涩又难以启齿的默肯。 可这种感觉,早已枯萎在了五年前,她没将它带过来,让它永远扼闭在那满是黄土青山的乡野村庄。 这五年来,那股懵懂摇曳之感熄灭消散,再也没有重新填上她心头,儿女情长于她而言缥缈如絮,人生苦短,她只想自由健康、平安喜乐。 院中树影婆娑,时而骤暗时而通明,落下竹叶几片,外人不知,只待有心人细数。 风吹几片落几片,心觉几片言几片。 她还是认定心无情愫,镇定摇头:“我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兰瑶埋头啃了满掌心的杏仁壳,她只求吃喝玩乐,其他事于她而言,根本无需费心。就如同她不懂,一个高晏而已,为何就愁得兰芙蹙眉苦脸。 真情又值几个钱,世间所求,不就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吗。 她伸腰起身,将杏仁壳潇洒一抛,白壳瞬间如雨点子般铺陈满地:“高晏在你身边那么多年,如今表露心声,必然不是一时兴起,虚情假意。你看啊,他年轻俊朗又医术高明,家中还有祖产田地,为人品性也是有目共睹。你若嫁与他就是享清福,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还能买几个奴仆伺候着。真心能顶几碟子菜啊,能对你与孩子好不就行了,况且你有墨时了,日后也无需考虑生儿育女的苦楚。若换做是我,他若真在意你情我愿,就算我对他无意,我也要哄他说今生今世非他不可。” 姜憬越听越荒唐,阿芙分明心烦意乱,兰瑶还尽说这些无稽之谈,最后实在听不下去,揪过她捂她的嘴:“你说的是什么浑话,你说得天花乱坠,你怎的不去嫁他?” “人家钟意的又不是我。”兰瑶梗着脖子反唇相讥,“我倒是想嫁啊,他若对我有意,我还用得着整日去给人家端茶倒水,当牛做马啊?我今晚就让他下聘,明日便操办婚事。” “你没皮没脸!” 兰芙垂着头,眼睫如轻灵羽翼般扫过眼眶,借着月下清晖,若有所思,兰瑶这些听似荒唐之言却也强拗出了几分道理。 是啊,真心若用错了人还不如喂给狗。 她重新静静审视自己的心,她似乎并不抗拒高晏,但她没有力气与勇气去重拾在那个雨夜被反复浇淋与折磨的懵懂炽热的心。 若换做从前,她尚能昂扬澎湃,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可自从生下墨时,无数个日月,她独自养育教导他,她已尽她自己所能令这个孩子走上正轨,有那么几个片刻,她是能真正感受到一丝疲惫的。 她居然有那么丝毫动摇。 可这样做,对高晏而言,实在不公平。 没有一个人愿意要一具行尸走肉,他要的许是真心罢,可她已经很难找到了。 “别捏我的脸!” 耳边回荡着孩童稚声稚气的话语,墨时板着小脸,打落兰瑶的手。 “捏捏怎么了,过来再让我捏一下!”兰瑶追着他跑,撸起衣袖,摆出势必要抓住他的架势,“嘿你还敢瞪我,这么丁点大脾气倒是不小,你再瞪一个试试!” 喧闹嬉戏化作石子投入兰芙暗波攒动的眼帘,顷刻打散开那层空茫灰蒙。墨时他不喜欢高晏,她是没有办法能教他对待旁的生人那般礼貌言语的。 如此一桩姻缘,最终或许会令三个人郁郁不欢,又能算是良缘吗。 炎炎暑退,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 日子最是过得快,九月已过,便入中秋。 经上次之后,高晏见了兰芙,再也未提那事。兰芙也并未刻意与他疏远,二人还如从前那般如朋似友,相处自然。 福元粗心大意,贪玩恶劳,高晏让他进山采草药,他竟胡乱敷衍。草药多生长在峭壁,他不敢冒险深入,便摘了些随处可见的杂草掺杂在筐里以次充好,幸亏他未曾擅自碾碎入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高晏知晓后,大发雷霆,狠责训斥,说他粗枝大叶,顽劣难驯,再不适合学医,一早便将他逐出了济景堂。 草药赶着入药,他寻了个大早,背筐进山,打算亲自去采。 兰芙送墨时去书塾上学,回来时路过济景堂,得知高晏要进山采药,她一早便听说南边那座山秋日有许多汁水丰沛的野瓜果,今日没有绣活做,左右闷在家中也是无事,她也寻了一只背筐,跟着他一道进山。 山脚溪涧交错,乱石铺路,白雾霜霭笼络空谷,万道秋色穿透稀疏枝叶,光影如碎金般勾陈平铺水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香雾云鬟 第45节 瑟瑟枫荻叩入眼底,耳边风静虫吟,兰芙仿若透过那道金黄之影,看到了告别已久的旧人旧事。 “此处,很像我家附近的松云山。” 那年,碧云飘悠,黄叶落地,她们一群人上松云山。 那时她十七岁,唯有一腔纯澈无知,天真懵懂得令人心惊。 犹记在斑驳光影下,她随手摘过一枝木芙蓉别在耳畔,得他一句芙蓉不及美人妆。 她能忘了所有事,却独独忘不了这句。 她真的记了好多年。 高晏主动替她背筐,被她拒绝,他便走在前头开路,令她跟紧他,时不时放缓脚步回头望她,看她是否跟得上。 他的背影修长清瘦,兰芙心底晃过的那道身影高大挺直,二者截然不同。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跟上他的脚步。 到了山腰,前方深山幽林,树木遮天蔽日,听闻山顶有几座大户人家新建的墓地,他们便不打算再往前走。 恰巧前方谷壁上长着几簇紫花绿叶的草药,高晏嘱咐她在上面等他,自己攀着树藤下去采药。 兰芙看得胆战心惊,紧紧站在悬崖边拽着藤条不放,“你千万当心。” 高晏宽慰她:“放心,下面有宽石垫脚,不会有事。” 尽管如此,兰芙仍惴惴不安,紧拽 着藤条,粗糙树皮将手都磨红了一片,等到人安然无恙上来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采完草药,高晏陪着她去摘野柿子,柿子饱满澄黄,皮薄圆润,一看便甘甜可口。那些高长在枝头,她够不到的,他便替她摘。光影打在她面颊,她的脸还是经日光一晒便白里透红,鼻尖愈发红润灵巧,清姿动人。 他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缓缓向她靠近。 兰芙立马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心底还未生起想法,脚步便情不自禁地往外挪。 高晏看在眼里,眸光黯淡,主动与她隔开一隙。 山腰落日,雁背斜阳,果子与草药俱是采了满满一筐。 正当二人准备下山时,前方杂乱深长的草木被人拨开一道口子,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钻了出来。 这些人手持斧头铁铲,棍棒柴刀,背上背着的麻袋中似有金银敲击,发出清冽震耳的声响,俨然是一群专挖人棺椁坟墓的盗墓贼。 南齐素有明令,盗墓是犯法的,被抓到重则斩首示众。 这伙人面面相觑,干这等营生撞上人自是害怕,身形肥硕的头领踹了身旁尖嘴猴腮的男子一脚:“六子,你不是说外面没人吗?你她娘的瞎了,这一男一女不是人?” 接着,四五个人警惕环顾四周,确定周围除了这对男女外再无旁人,上前将他们紧围在中间。 叫六子的小喽啰摸着屁股,讪讪垂下头:“大哥,我们躲了几日都没见人,谁知今日就撞上这对孤男寡女。” 这伙人粗狂奔放,凶神恶煞,一看便是穷凶极恶之徒,兰芙吓得手脚冰凉,丢下背筐,直往高晏身后躲。 高晏将她护在身后,面容肃厚,字句清冷深重:“你们做这等犯法的营生,就不怕官府来抓你们吗?” 头领嗤笑:“杀了你们,往深山老林一扔,今儿便没人发现我们,官府去哪里抓我们?” 大汉瞥见女子飞扬的衣角,目光顺着衣裙往上逡巡,窥见一张迤逦清秀的芙蓉面,搓掌狞笑:“你媳妇生得倒是俏,让她陪哥几个玩玩,我便放了你们,如何?” “无耻之尤!”高晏牙关扣动,额间青筋鼓起,攥紧拳迅捷挥到那人脸上。 大汉踉跄后退,直起身子时捂了一手的鼻血,似是被这一拳彻底激怒,恶狠号令:“给我杀了他们,手脚快点!” 这群盗墓贼没学过真功夫,全靠手持几样真家伙才敢豪横野蛮,高晏夺过其中一人手上的棍棒,连击退三人。 兰芙绕到树后,瞥见山脚下有一行四五人的健硕樵夫,连忙捡了一颗石子扔进山脚下的池塘,池塘激起水花,引得下面五人纷纷抬头。 她趁机挥着手臂放声呼喊:“救命啊,有盗墓贼!有盗墓贼!” 官府早有明令,生擒盗墓贼赏银五两,那几位樵夫即刻解了柴拿着斧头上山。 “臭娘们!”六子见她胡乱叫唤,偏头暗骂一声,拿起柴刀如恶狼般朝她而去。 兰芙情急之下,只得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柿子朝人砸过去,六子捂着眼大叫一声,没等反应过来,无数只坚硬如石头般的柿子劈头盖脸落下来,人已是鼻青脸肿。 “小心!” 她瞧见一人举着斧子绕到高晏身后,吓得心凉半截,尖锐叫喊。 高晏察觉到身后袭来的阴风,奈何闪躲慢了一步,被斧子砍中背脊,几道深长血口子狰狞可怖,青白衣袍瞬间染上大片血红,他撑着棍棒单膝跪地,眉头紧蹙,嘴唇苍白如纸。 等到山下终于上来了一行男人,他眼帘开合,望了兰芙一眼,彻底昏了过去。 夜半三更,医馆灯火通明,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出来。 兰芙心急如焚地在门外来回踱步,一双冰冷生寒的手搓不出一丝热意,淡淡清辉洒落阶前,秋风凄凉习习,人心底的忧愁与惧怕被无限放大。 他是为了护着自己才伤成这样的,一定不能有事。 直到天边泛白,霞光斩露,才止住了血,护住了命,兰芙悬了一夜不敢松懈分毫的心总算能得以喘息。 她日日都来看高晏,病疼折磨得他消瘦了许多,那铁斧得是多大的力,生生往背脊上砍,万幸没伤到椎骨,调理几个月还能行动自如。 好生将养了一个月,他已能趴在榻上简单活动手脚,可面色仍青白无神,浅薄虚弱。 医馆新来的伙计毛手毛脚,喂他喝药时将汤药洒在枕间,差点没烫着人。 兰芙看在眼里,主动接过药碗,“我来罢。” 伙计下去后,她找来布巾擦干枕间褐黄的汤药,不尴不尬地坐在床头,舀了一勺药吹凉送到他嘴边。 高晏犹豫一阵,望见兰芙举得久了,还朝他微微颔首,他苍白的嘴唇才碰上汤勺。 “你的伤口这几日还在流血吗?”喂完药,兰芙眉间不减忧色,认识他五年,他沉稳端方,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如今还是初次这般虚弱地躺在这里,她心头晦涩汹涌。 这是这么多日来兰芙初次主动给他喂药,高晏嗓音染上几分局促与激荡:“已结痂了,多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况且你也是为了护着我才这样的。” “芙娘,我没什么用,自己都成了这个样子。”借今日之机,他还是想试探道出上回无功而返之事,“我不敢说以后能将你护得如何踏实,但我会尽我这条命。” 兰芙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整个人似乎浮在一张不真切的网上翻覆,脚底飘然恍惚,也并未打断他,继续望着那张苍白的唇开合。 “你那日拒绝我,我想了许久,可我依然心悦你,你能答应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你无需多喜欢我,只要你不厌我,不恨我,能允许我伴你身侧,替你分担喜乐忧愁,我便心满意足。” “你能否,不要拒绝我。” 飘然渐渐化为轰鸣钻进她的耳畔与脑海,他虚浮的话音字字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地撞叩她的心头。 她后退一步抵御,他便往前一步追逐。 她厌他吗?不厌,恨他吗?不恨,他们之间亲厚随和,若要谈厌恨,简直荒谬至极。 人活着世上,都是过日子罢了。 既如此,答应,又有何妨呢。 她平静地点头,内心的尘埃终于落地。 听闻高晏为了救阿娘受了重伤,墨时对他的态度总算缓和了些许,他愿意跟着兰芙去济景堂,不过只是坐在外头等阿娘出来。 一日晚上,兰芙不想瞒着墨时,便与他说了她与高晏的事。 墨时听后不开心,晚饭也不曾上桌吃,独自坐在小竹凳上,将头埋在膝间。 兰芙担心他会胡思乱想做出怪异之举,于是端了饭菜过去,放在支起的小圆桌上,她知道墨时能听懂许多事,便坐在他身边,平静同他道:“你爹不是个好人,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离开了他。我带着你去过青州,本以为能在那里安顿下来,可他又找了过来,我只能带着你冒着风雪,千里迢迢来到安州,无处落脚时,是高晏叔叔接济我们,给了我们住所,你出生时也是他救了我一命。” “阿娘是个不太有用的人,只会些刺绣,我日夜不停地绣,就是为了能让我们娘俩有饱饭吃。你这般乖巧懂事,阿娘从不后悔生下你,但阿娘有时也有那么一点点累,也有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墨时,阿娘一直在你身边,你只需要好好长大,此事无你无关,你不需要生气或是高兴,这是我的事,我来做决定。” 墨时聪慧敏锐,兰芙说得这些话,他全都听得懂,晶亮清澈的眸子闪着泪光,伸出小手搂着兰芙的脖颈不放。 上京的天风清月朗,参天高楼耸入云端,带来波涛如怒的汹涌。 五年间,祁明昀每到夜里便犯头疾,今日子时过半,宫中灯火通明,他揉了揉额穴,令内侍去传殿外候着的六部尚书进殿。 庄羽 这些年凭借察言观色揣摩主子的心意,颇得祁明昀器重。 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等气派的宫墙,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子身后探头乱瞟,低声问:“主子预备何时回府?奴才去备马车。” 祁明昀一袭玄色锦服,凛冽的黑影映在地上,即刻吞噬一片亮光,伸出指腹揉了半刻生痛的额头,挥手示意他下去:“你去罢,我今晚不回府了。” “是。” 安州知府被人谋害在自家府邸,留下一封绝笔信,信上所诉安州节度使崔永光暗中招兵买马,广纳贤士充当幕僚,有谋反之异心,遂请朝廷明正典刑。 谋反之案非同小可,祁明昀连夜召集六部尚书议事,六位朝臣进来后,伏身跪拜,低头面面相觑。 祁明昀把持幼帝,在南齐朝堂只手遮天,权倾朝野。满朝上下皆知幼帝不理朝政,乃是皇室虚幌,摄政王才乃南齐朝廷的把控者,故而见他所行之礼,等同于见帝王之礼。 “我让你们来,你们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指了指兵部尚书吕赫,冷嗤道:“吕赫,你将庶女嫁给崔永光当侧室,崔永光谋反是真是假,你定然一清二楚,对罢?” 吕赫对上那道阴鸷目光,衣衫湿濡,吓得连连磕头:“王爷明鉴,臣那小女半年前便因难产而亡,崔永光贼子远在安州,他身怀何心,臣实在是不知啊。” 祁明昀把玩着腰间的靛青色香囊,忽而盯着吕赫,神色浓沉诡厉。 他知晓吕赫这老狐狸早与崔永光有勾结,此番也正欲借这桩案子除掉这老货。 他将香囊安整扣好在腰间,慢悠悠道:“你当真不知?” “臣不知。” 这声不知刚落,殿外候着的佩刀暗卫鱼贯而入,长刀出鞘,银冷的刀锋抵着吕赫的脖子。 “本王就想听你说,你若眼下想不出来,便去狱中好好想,细细想。不过你可要想快些,否则人头落地可就说不了话了。” 吕赫被拖下去,哀嚎响彻宫殿,其他五人耳中如扎了针般煎熬难安,额间的汗滴洒在地上。 祁明昀深知这些人不老实,像条蠢蠢欲动又瞻前顾后的狗,他今日拿吕赫开刀正是想敲打提点这些人,让他们收起那份不自量力的心思。 凉风扑灭烛焰,残烟缭绕升腾,他坐在空荡阴沉的殿中,翻开各地弹劾安州节度使崔永光的折子,多看一个字,眸中便越发幽暗。 胆大包天的东西。 看来这安州,他还是得亲自去一趟。 香雾云鬟 第46节 第045章动决心 又将养了一个月,高晏身子大好,已能下地行走了。 兰芙既答应了他,他定不会委屈薄待了她,先是提笔写了封聘书过去,见她并未有动静,许是默许接受后才送了聘金聘饼,香盒镯金过去。 恬静窄间,烛光刺啦摇曳,兰芙望着满屋子用鲜红锦布盖着的篮筐,恍然怔了神。要说欢喜,并未见得有多欣悦,可心头竟也徐徐勾缠上一丝暖意。 这些眼花缭乱的繁文缛节她其实并不在乎,也从没奢望过这些东西,那日答应他,也着实是没想到能到三书六礼,男婚女嫁的份上,如今看来,高晏是想风光迎娶她的。 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住所都是他援手相助,他本可以不必这般隆重挂心,可他仍给足了她体面与尊重。 深秋时节,冷露凛人,清风撩动窗帘,吹得人肌肤骤生寒颤。 她将帘子缚得紧了些,望着墨时安然乖静的睡颜,许多愁绪凝结成一道强烈感想,日子就这样过罢,往后,她或许可以试着靠近他一点。 婚期很快便定在下月十五,期间高晏特意寻求过她的意见,她若嫌早了,往后延一延也是可以的。 可兰芙竟满口无异,说十五就十五,是难得的良辰吉日。 还未完婚前,兰芙仍是住在平常住的这间房,绣工还在做,一刻也不松懈。 墨时今日休沐,写完了字又在帮阿娘打绳结,自阿娘那夜与他说了好多话后,他面对高晏时,再也不曾板过脸,虽依旧神色淡淡,但若是高晏同他说话,他会好好回话,不再闭口埋头。 兰芙昨日身上不好,腹痛难耐,高晏亲自熬了汤药送来,她喝完后发觉今日身子爽利不少,一只清洗干净的白瓷空碗还赫然放在桌上。 今日月挂苍穹,桂影婆娑,她将头探出窗牗一瞧,对面济景堂开了扇小门,亮着微弱的烛光。 不知他可睡下了,听闻他身上的伤每到夜间还会隐隐作痛,她犹豫片刻,拿起那只空碗,欲借着还物之机去看看他。 墨时打了个哈欠,眼尾呛出泪花,白团子般的面颊添上几分倦怠,不消等阿娘说,自己便去打了热水来欲洗净手脸上床歇息,进来时见阿娘拿着一只空碗,视线在窗外流连。 “阿娘,我去替你还给高晏叔叔罢。”他当即便猜到阿娘的心思,驱散开上涌的困意,还破天荒地偏头一笑,露出极为乖巧懂事的一面,“我会同他道谢的。” 这是墨时初次主动提及他,眉眼与脸蛋满是亲和笑颜,全然不见往日的警惕与抗拒之色。墨时寡言少语,每从外面回来都是一副冷淡之样,鲜少在提及旁人时有这般乖顺纯澈之态,更何况还是面对高晏。 兰芙岂能不动容欣喜,为他披上一件寒衣,叮嘱他快去快回。 墨时跨出门槛的一瞬间,高高扬起的嘴角瞬间凝固,眼睫上下一扫,故态复萌。 他很不喜欢高晏,从前是,如今也是。 他并非因阿娘的教导或是几番话语便转换心思,不过是因为不想让阿娘忧伤心烦,才故意装出缓和接受之态。 那人不知同阿娘说了些什么,令阿娘这么晚还要去给他送东西。 他宁愿让阿娘留在家,他自己去送。 这个时辰,济景堂并无前来看诊的病患,只剩一位面庭生疏的学徒在埋头捣药。 学徒知晓师父要成婚了,自然也见过兰芙与墨时,望见一道身穿黯青色薄袄衫的矮小身影闯入,他咧嘴一笑,“墨时弟弟来找师父罢,师父正在里头呢。” 墨时垂着脸不吭声,清凌的眼眸中透着一丝深芒,略过他的话,一径步入里间。 烛光昏暗,街巷僻静无人,低矮的幽影似一阵疾风般一晃而过,学徒胆子小,只觉周遭阴凉了几分,被一个孩子弄得不尴不尬,手里的药锤都握不紧,在心底腹诽:这孩子真奇怪。 墨时走到后院,轻车熟路地找到他曾来过的那间房,远处望去,轩窗大开,光影洞然,照得深暗的道路层阶分明,他循着阶石走近,悠悠然飘来一股浓烈的酒气。 来到房门外,正想扣开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熏然醉语,低沉呢喃,反复吟念…… 墨时黑着脸回家,把兰芙吓了一跳。 兰芙差点被针扎破指尖,还以为这孩子在路上撞到或是看见什么了,牵过他的手问:“怎么了?” 墨时睫羽沾着湿濡霜露,眼底像是镀了一层迷蒙缥缈的白雾,令人捉摸不透。 他并未将碗还回去,也未曾与兰芙说明缘由,只将碗往桌上一搁,沉闷道:“阿娘,我不舒服,还是你去罢,我想睡觉了。” 兰芙岂能不担心,目光在他浑身上下反复打量细看,问他可是哪里不舒服,墨时摇摇头,只道是困了,并无大碍。 他脱下薄袄与鞋袜,踩着小竹凳翻身上塌,扯过被子缩成一团,再也不肯说一句话。 兰芙并非初次见他这般怪异的行径了,替他将被子盖好,敛眸幽叹,好奇他是否是见到了什么人,或是路上发生了何事,待墨时睡着后,吹了灯轻轻合上房门,拿着那只碗出了门。 学徒暗道这母子二人真是奇怪,深更半夜轮番着来,嘴上却不敢随意多言,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兰娘子。 兰芙展眉露笑,问他:“你师父可歇下了?” “没呢,还在后院。” 兰芙兀自掀开帘子进 去,见后院一间房窗明帘摇,光影跃然,以为高晏在挑灯看医书,顺着窗中透出的光亮步步坦然走到房门前,却被一股刺鼻的酒气熏昏了头。 熟悉的声音时而低吟时而深沉,“婉娘,七年了,自你走后,我时常会想起你。” 兰芙脚步微顿,欲叩门的手僵在空中。 “你昨夜入我梦,可是在怪我要迎娶旁人?” “婉娘,七年前,你我相识那日,漫山大雪,五年前,我遇见她时,亦是满地清白。她的眉眼、笑貌、举止,与你何其相似,这五年来,我就当是你重新来到了我身边,而我又再一次遇见你,爱上你。” “锵”地一声清脆巨响,兰芙手中的白瓷碗骤然落地,她立在一堆锋利刺目的碎屑中,酸涩洋溢浑身上下。 她知道他曾有过亡妻,她也无权令他忘却旧人。 可她只是她自己,从不是他眼中的什么人。 高晏被窗外的动静一震,蓦然酒醒了几分,匆匆收起桌上那副样貌与兰芙极其相似的画卷,打开门察看,一道挺直纤影猝不及防闯入他眼帘。 兰芙披着寒衣,眉眼淡漠如水,就这般伫立在他身前,静静凝望他。 高晏知晓她定然听到了,心底凌杂慌乱交织,强压下虚浮的醉意,似在恳切地缝补什么:“芙娘,我喝醉了,都是些糊涂话,你莫要——” “我和她长得很像吗?”兰芙沉冷打断他,心底却并未感到有痛楚翻涌,反而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沉坠之感。 她与高晏之间,隔不远,也走不近,这五年来,她总能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清也抓不住,却能屹立不倒横在中间的薄膜。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人。 她怔然后退几步,留下一句话:“我不是什么婉娘,我的名字叫兰芙。” 离去的背影单薄清冷,却坚韧毅然到压下夜色,不再回头。 这夜过后,她去找过高晏几回,让他着人来抬回这满屋子的聘礼,可高晏似乎是刻意躲着她一般,每每她去济景堂时,他不是去山里采药便是去各家看诊,从不给她说出口的机会。 兰芙没有法子,但她势必不会再嫁他,高晏如今这等举止,倒也令她对他的最后一丝情谊消磨殆尽。 今日送了墨时去学堂,她独自去街上送绣品,手上这块锦幅是替安州第一酒楼永安楼绣的揽客帘招,管事的给出了一两银子,她日夜绣这幅东西,这三日夜里只眠几个时辰,总算是赶完了工。 待送完绣品,她打算再去各处挑挑价格适中的空闲房屋,从此便与墨时搬出去。 祁明昀才到安州,节度使崔永光携安州官员倒屣相迎,于永安楼设宴接风。永安楼早已闭门散客,楼内却是管弦丝竹,舞乐笙歌响彻升平。 “下官拜见王爷。”崔永光初次见到这个心狠手辣的摄政王时,衣裳都湿透了几层。 他在安州私屯的兵马还未来得及有所动向,朝廷便来了位摄政王,如今幼帝不理政务,他岂能不知祁明昀此人的手段与威望。 他身为安州节度使,向来割据一方,本还自诩骁勇无畏,可当今日见到此人,对上那双犀利阴冷的双目时,吓得头也不敢抬。若非秋凉寒重,身着厚衣,便能看到他弯弓的背脊抖如筛糠。 祁明昀一袭深墨色金丝华袍端坐软座之上,眉眼间除了高深莫测的薄冷矜傲,便再难辨其他神色,微微屈了屈手指,示意脚下跪着的人起来。 “王爷大驾,下官有失远迎,略备薄酒,以解王爷舟车劳顿之疲。”崔永光汗颜起身,望见祁明昀面色一如既往平淡无波,顿时松了口气,接着拍了拍手掌,成群身着轻衣薄纱,身段错落玲珑的佳人鱼贯而入。 这些女子乃是他从各处精挑细选搜罗而来伺候这位摄政王的,只盼能有一两人能得他多看一眼,顺了一丝他的心。 这些女子尚且拥在门口未如数踏进房中,一股浓沉难耐的脂粉气便涌了进来,此间清淡的气息即刻被染得刺鼻浓烈。 祁明昀这几年头疾愈发严重,被这股气息一熏,额角轻微扯动,痛意随即如同张了脚般剧烈跳动。 “滚出去。” 一群妙龄佳人被这声冷喝吓得一震,抖着身子,再不敢动。 崔永光咽了咽唾沫,心底讶异骇然,这些女子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妩媚动人,他原本是挑中一个□□妾的,无奈只能忍痛割爱舍来伺候他,可他竟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也未抬。 “都下去。”他尴尬挥手驱散这些人,战战兢兢地拎起酒壶,斟了一盏酒,“王爷请。” 祁明昀捏起酒盏,忽而定睛看向他,眸光如刀锋横扫:“你站在这里,这个膳倒叫本王用的不酣然。” 崔永光忙不迭喉间一哽,拜礼后退:“那下官先告退,王爷慢用。” “慢着。”他不疾不徐发号施令,令崔永光走到身前。 崔永光虽四肢百骸寒凉透骨,但哪敢不从,试探着走近几步,一道阴戾森然之音由头顶沉沉洒落。 “你得死了才能叫本王安心用这个膳。” 崔永光瞪大厉眸,正欲说些什么,耳边恍闻利剑出鞘的冷泠声响,脖颈贴划过沁骨冰凉,快到还未觉痛意袭来,鲜血便喷溅三尺,沾上满桌杯盘碗筷。 方才还活生生的人顷刻断了气,倒在血泊中。 银剑白亮锋利,幽光泠泠,剑上竟未沾一丝污浊血色。 祁明昀收剑入鞘,脚边俨然是一片血海翻涌,殷红弥漫,如汩汩河流,可他早已适应了浓烈的血腥气,旁若无人般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 那群女人身上的脂粉气仍在房中流连,他额角抽跳刺痛,仿若豢养了一只亟待苏醒的困兽。 还是疼。 “来人。” 那些女人,他是不愿亲自动手的。 他唤来候在门口的暗卫,语气冷淡寻常到像是在说哪道菜差了些味道。 “方才进过这间之人,通通杀了。” 第046章重逢时 他先前也派过几批朝臣下江南督查安州军,怎奈崔永光此人阴险狡诈,朝廷来的那些废物不是被他策反,与之同流合污,便是被江水淹了船只,或是被贼寇劫了官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掌控南齐朝政五年之久,绝不允许有崔永光这种人存在。 用了几筷子索然无味的酒菜,倚栏眺望喧嚣市井。 楼内轻幔撩动,舞乐交响,无人知晓此间血流成河。 伙计端着一盘金玉满堂去雅间送菜,见门外伫立着两名持刀黑衣护卫。脚下忽沾黏腻湿意,低头一瞧,竟有猩红的血从门缝涌了出来,他吓得打翻了瓷盘,连滚带爬跌下了楼。 “娘子这锦幅绣的果真妙极。”掌柜拿着朱红锦缎看了又看,脸上笑意不减,“这是工钱,娘子拿好。” 香雾云鬟 第47节 “手艺浅薄,您不嫌弃便好。”兰芙接过钱,不忘自谦客套。 “掌柜,不好了!”伙计慌张失色,凑到掌柜耳边。 “血,都是血,上面那间,死了人……” 话语急躁失措,连兰芙也听了一耳朵去,她怕极了这些事,神色幽冷微凛,假装没听见一般兀自收好钱,拉紧荷包。 “你胡吣些什么!”掌柜揪过伙计的耳朵狠狠翻转,警告他莫要到处声张,“那上面可是京里来的大官,你再到处嚷嚷,当心你的脑袋!” 兰芙敛下眸子,背脊震缩,赶忙跨出永安楼正门。 她就送个绣品,怎会遇上人命。 永安楼外三衢九陌,道路宽阔,男男女女擦肩穿梭,在她眼底划过一道道眼花缭乱的掠影浮光。 方才那伙计口中的几个字眼如冰冷刺骨的枷锁,牢牢跟着她,套着她。今日灿阳高照,秋风轻拂,她却掌心冰凉,由后背而起生出一层冷汗。 不对,不是因为听到了死人。 身旁的店肆高楼瞬间化为平地,耳边的嘲哳哄闹静若无声,当天地间唯剩她单薄之影时,她终于察觉到似有无数双眼睛在她后背窥探盯视。 每走一步,那令她极为不安的曝露之感便越深一分。背部生起的灼热已由点 成圈,窜为燎原凶猛的烈火,要将她吞噬焚烧,剥皮拆骨,绞碎肺腑。 她情不自禁,像是得到指引一般,转身去寻那方令她毛骨悚然之处。 左侧是胭脂铺,右侧是制纸坊,身边是寻常路人。 她站在道路中间左顾右盼,灿亮的日光照得脑海天旋地转,亭台楼阁似要朝她倾覆而下。 她缓缓向后转动身子——身后正是永安楼。 一道墨色身影凭栏眺望,似是欣喜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略弯嘴角,绽出幽深的笑。 兰芙瞳孔骤缩,宛如一道惊雷当空劈下,震得脑中轰乱鸣叫,胸腔重拾窒息之感,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下。 那人的面貌五官凝成利箭,凌空穿透风声,破开遥遥距离,朝无所遁形的她而来,箭矢正中她眉心,深深嵌在她眼底。 他、怎会是他。 霎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哭喊哀嚎,还有昏幽灯影下他犹如恶鬼般的神情如决堤洪水倒涌回心底,冲得她溃不成军,心胆俱裂。 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惊得浑身大跳,拨开人群,拔足狂奔,腰间的荷包尚未系紧,坠入脏污泥水中。 她不敢朝家的方向跑,便一路跑到西街偏僻曲折的青石街,躲进一条狭隘浅窄的旧巷里。 终于停下脚步,她面无人色,惊魂犹未定,靠着破损的墙壁缓缓蹲下,将身子埋在膝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捂着胸口大声喘息。 “娘子,喝碗糖水吗?” “啊!”她肩膀猛然一抖,顺声望过去,才见一位年迈的大娘在对面摆糖水铺。 她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微弱点头,“来、来一碗。” 喝了碗糖水,她缩坐在阴暗的巷间,不敢迈出半步。 一直捱到日落西山,红霞遍天,影影绰绰的日光稀薄幽暗,秋寒趁着夜色肆意卷来,她才觉得有些冷,拢了拢单薄的外衫,尝试抽出一丝清明的神思。 五年了,怎么可能会是他。 许是她看错了呢。 墨时快下学了,她得回家了。 蔚蓝的苍穹已黯淡得唯见一弯月牙,寒鸦栖复枝,丛莎起冷露。她成了一具破躯残魂,脚底惴惴恍惚,一段路走了近一个时辰。 房门紧闭,院子里昏暗无光,一切还是今早出门时的原貌,她长舒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满室漆黑阴冷,依稀可见针线花剪还放在桌上,她走到桌前点上蜡烛,裙摆随风撩动。 蜡烛燃起微弱火苗,照亮周遭的黑暗。 光亮照彻的一瞬间,沁人肌骨的凉薄之声在背后幽幽响起。 “阿芙,别来无恙。” 兰芙宛如被这锐利之音拆了骨头,寒意再次化为万千虫蚁钻啃着皮肉,手心一松,蜡烛沉闷坠落,火苗骤熄,一丝乌黑残烟徐徐升起。 她陡然转身,那张最为熟悉的脸步步紧逼而来,四下虽昏幽无光,但那双黑眸中摄出的暗芒却直勾勾攫住她的身影。 她看得一清二楚,是他。 她故技重施,欲夺门而出。 走到门口,被一把把出鞘的铁刃挡住去路。 “你跑什么?”祁明昀狠拽过她的手,往身前一带,逼得她后背抵上桌角,再无一丝退路。 他痴狂的眸中带着无以复加的炽热欣喜,如出笼的野兽捕到垂涎已久的猎物。这种感觉,他梦了五年,做梦都想再将她攥入掌心,发狂吻揉。 她真是一点都没变,眉眼、唇角、脸颊,依旧是清丽灵韵,甚至更胜当年。 “你跑得太急,东西都掉了。” 猎物落荒而逃后,他曾捡起这只荷包,淡淡的柔粉温软娇嫩,俱是她身上勾人的馨香,他用指尖狠抚过每一根丝线时脑海中都在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兰芙欲伸手抢回,他却拎起这只沾了尘土的荷包,在她眼前略微晃动,重重扔到桌上,里头的银块与铜板相撞,她细肩震缩,被他无边的身影压得窒息。 她本以为是在做梦,可浑身泛起的惊颤又提醒她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人。 她又将被这双手折去鲜活羽翼,重新锁入铜墙铁壁的牢笼。 祁明昀掐起她的面颊,凝望她那双凌杂慌乱的圆眸,狠厉呛出一句:“这五年,我日夜都想将你锁在我身边。” 兰芙偏过头,极力抵挡他明晃晃的压迫,想起那些前尘往事,心头如遭受油煎火烤,喉中挤出几个字:“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了。” “谁准你与我恩断义绝了?” 她的唇瓣仿若丰沛饱满的红果,恍忆起当初,他采撷得狠了,便会颤抖着流出甘甜的汁水。 祁明昀盯着那道嗫喏蠕动的缝隙,眼热心切,箍住她一双手,重重厮磨啃咬她的唇。绵软躯体散发出的诱人淡香勾得他如同吃醉了酒,五年来,无论是念想还是痴怨,都加倍奉还给她。 这一切,是他所期待的真实。 兰芙仍是难以抵抗他激烈可怖的索取,张口咬破了他的唇,浓重血腥充斥口腔。 汹涌气息与温热腥甜源源不断堵在喉间,她面色红紫,背部微哽,伸手抓扯他的衣袖,想让他停下,怕真要被他弄死在这。 汲取到久违的甜润,祁明昀稍作压下紊乱失控的心神,松了她的手,离了她的唇。 兰芙瞪着眸子大喘,直到四肢恢复一丝力气,才甩了清脆一耳光到他脸上,羞愤欲死地拽起桌上的花剪,锋利的银光对准他再次贴近的胸膛:“你别过来!” “你真是长本事了,你敢杀人吗?”祁明昀并不恼她的轻挠,他深知她的能耐,插翅难逃的笼中鸟雀,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一只手便可钳住她两双细嫩的柔荑,轻而易举的掰开她一根根死绞的手指,花剪铿锵一声落到两人脚边。 兰芙瞬间如无助的兔子,无处可逃。 “我便看看你这五年间长了多少本事。” 飞浮的裙摆被墨色锦衣压制得露不出一角,桌上的篮筐线卷被一一扫落在地,肌肤离了衣料遮盖,凉意缭绕身躯,兰芙极力缩摆,腰却像黏在他手中,不动分毫。 祁明昀扯落束缚,拉过她的腿,沉重抵入。 窗外明黑交际,墙上映照两道颠簸起伏的身影,无形的浪潮激烈震颤,深重的可怕。 兰芙如沉在水中的孤舟,忍受海浪翻覆侵袭,羞耻令她紧闭双眼,紧咬下唇。 等到周遭风平浪静,她衣衫凌乱,无力地道出一句:“你……可以走了罢?” 若他只是想做这种事,那她就算忍了这次又何妨。 祁明昀始终填不满心底的空虚,餍足至一半,望着她那双泪水涟涟的眸子,也泛起一丝怜惜,来日方长,这次本是欲放过她的。 可听到她这句话,心底升起无由怒火。 走?她就这么不愿看见他? 他拽起跌落在凳子上的滚烫躯体,拖着她往床榻走。 她方扣好的衣领又被他粗暴扯开。 天地都在晃动,被褥翻覆成浪。 兰芙无力招架,往他背上抓了几道红痕,手却被他牢牢压在身下,他贴着她耳根冷哑道:“我没打断你的腿,你还敢提那个字?” 这次结束,兰芙扯过破碎的衣裳靠在床头,静默无言。眼下已红肿不堪,嘴唇盈润靡红,眸底覆上一层深重的湿雾,不辨神情。 祁明昀敛整好衣摆,扔下一句:“自己起来,我们该走了。” “我不去。”清冷深重,掷地有声。 还是这句话,如五年前一样。 无论他怎样折她辱她,弄的她泪如泉涌,难耐欲死,除非她说不出话,只要喉中能发出声音,依然还是这三个字。 “你是真这么倔是吗?” “五年前的那几个月,早已经结束了。你是琼楼玉宇上的贵人,我只是喧嚣尘世间的一把沙砾,我们之间天壤之别,早已一刀两断,你总缠着我不放做什么?”她眼尾猩红,温热涌动。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他权势滔天,而她只是一介浅薄布衣,他到底为什么总来纠缠她。哪怕他说一 句荒唐可笑的喜欢,都能填补一丝一毫她千疮百孔的心。 祁明昀也试图深挖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却捧出来一团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 为什么总缠着她不放。 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的确难以忍受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他被头疾搅的天翻地覆时,反复描摹她的身影是他唯一的慰藉,只有想到她时,心口那块空落才能塞入充盈与鲜活。 这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任何人惹得他不快,他便亲手铸一场血流成河来抚平心底的躁怒。 若她愿本分温顺,如五年前那般黏他缠他,知晓失了他的庇护会过得艰辛困苦,而今向他低头认错,声泪俱下地凑上来乞求他的怜悯,他或许愿不计前嫌,将对她的痴怨一笔勾销,往后待她一如从前。 可她却不愿软下分毫,他从今日见她的第一面起便开始期盼那句乞求,可等到的却是—— 别过来,我不去。 恩断义绝,一刀两断,别来纠缠她。 香雾云鬟 第48节 他这五年间夜不能寐,不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愚昧女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得他辗转反侧,牵肠挂肚。 可她呢,方经历过两场欢爱,他能轻易察觉,她身段丰腴了不少,皮肉养的白净滑腻,她活得坦荡安然,似乎比从前过得更好。 他苦涩冷嗤,凭什么,他狼狈不堪,始作俑者却光鲜亮丽,还要对他遥遥距之,既如此,他便折了她的手脚,将她困锁在身边,这便够了。 兰芙等不到他的回答,心头簇成一团的灰烬再次被风吹散,“我们之间,孽缘罢了,我早已忘了你。” “忘了我?” 她竟敢这般无情? 他日日都想她,她竟忘了他? 祁明昀的心瞬间凉下,转而又被怒意激起愠火,毫不掩盖地诉说她动情时的模样,他知道这些话能将她炙烤得无地自容,但薄怒与恨意引着他故意说得活色生香:“你还是搂我搂得那样紧,身子颤得那般厉害,哭得那么楚楚可怜,这便是你说的早已忘了我?” “你闭嘴。”兰芙如被激红了眼的兔子,他的这些话像是鞭笞在她赤裸裸身躯上的刑鞭,将她仅剩的一丝廉耻击地支离破碎,“你闭嘴!” “你还敢说你忘了我吗?!” 兰芙被他逼得缩坐在床角,掌心捂紧耳缝,不想听他的一个字。 他见人窝缩在角落哭得眼红声哑,拉过她的脚踝将她拖拽过来,待人如惊弓之鸟般弓着背闪躲时,他按下她的手,轻柔地替她撩顺额前浸了薄汗,淋漓散乱的发丝,低声道:“阿芙,我带你回京,是给你荣华富贵,你在哭些什么,我难道会真杀了你不成?” 他的话语已生硬偏执到常人无法与之交谈的地步。 他三番两次不顾她的意愿强占她,竟还问她为何要哭。 五年了,他还是没变,他高高在上,冷酷无情,从来只顾自己的喜乐,看不到旁人的哀伤苦楚。 兰芙不想与他多说,眼神一瞥,递出两个字:“出去。” 祁明昀阴着脸,起身时睨了眼床上破碎的衣裳,迈开步伐推开门,他铁了心今夜就要带走她。 “我在外面等你,给你半刻钟,自己穿好衣裳出来。你若磨蹭,那便不消穿了,就这样走罢。” 他离开后,兰芙点上灯烛,她没有心思与这个疯子纠缠,墨时今日这般晚还没回来,她忧虑深重,忍着身上的黏腻不适,欲找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再去学堂寻墨时。 墨时今日与人争执,拿出偷偷藏在布包里带去的裁布刀划伤了同窗的手,被先生狠狠责了三戒尺,加罚写了五页字,是以才比平日下学晚了一个时辰。 为了不让阿娘察觉出端倪,他早已挂上温顺乖巧的笑容。 当背着布包走到家门口时,却看见门外站着一排黑衣带刀之人。他清稚疏淡的眉头一皱,当发觉屋内灯火通明,纱窗上还映着阿娘的身影时,舒了一口气。 可这些人是谁,为何举着刀站在他家门口。 此时祁明昀恰好踱到门外,与墨时的视线撞个正着。 墨时暗暗打量他,见此人通身华贵凛人,即刻便知晓他定是那群黑衣人的主使。 他是坏人,是他带这些人困住了阿娘。 祁明昀发现眼前的幼童竟丝毫不惧地肆意在他身上逡巡,用漆黑的圆眸直勾勾盯着他。他不知为何,视线莫名被那双沉暗的眼眸吸引,与一个孩子对视良久。 墨时忽然后退一小步,嘴角僵凝的笑意重新显露,背着手乖巧微偏脑袋,稚声稚气道:“叔叔好,我家在隔壁,我走错了。” 第047章见面礼 祁明昀在尸身火海中生存,从万人骨骸里爬起,怎会看不出眼前的孩童拙劣的伪装,可即便看出,区区一个幼童,他自然不放在心上,任由他跑了。 思及兰芙为躲他,应是藏了一日,怕饿着了她,吩咐人布了一桌菜进去。 南瓜米粥、藜蒿炒肉、香煎酥鱼,还有各类甜糯黏腻的点心,都是她往日爱吃的。 月光粼粼,淡白的纱窗映着女子窈窕纤瘦的身影,她似在换衣裳。他隔着薄纱望去,仿佛能想象到一头如瀑般的青丝顺滑倾泻在玲珑有致的胸脯、白颈以及后腰上。 正想推门进去时,墙外竟窜起明亮的火星,院外脚步声杂乱慌张,邻里纷纷呼喊走水,提着水桶出来救火,有几人还欲进来一探究竟,被凛凛长刀一拦,才不敢随意乱闯。 祁明昀是从不喜欢突发状况的。 他手骨微紧,眉头一皱,往院外走去。 手下正拎着个孩子进来,孩童虽身形矮小,性子倒是激烈,眼下如鸡崽般被人拎在手上,却不逞多让,张嘴就在那名暗卫手上咬了一口。 墨玄司的暗卫一贯训练有素,竟被一个孩童咬得张牙咧嘴,手上失力,被人挣脱了去。 墨时将那人的手咬得血肉模糊,若再用些力,只怕要生生扯下一块肉,他伸出白嫩的小掌擦了擦嘴角的血,奈何只是个五岁的孩童,气力心志终归有限,才逃脱前一人的束缚,转而又被后一人钳住手腕。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 “怎么回事?”祁明昀冷眼相望。 被墨时咬了的那名暗卫生怕被主上责罚,捂着汩汩冒血的手腕,单膝跪地:“主上,是这孩子放的火,引来了那些百姓。” 祁明昀微睨一眼那挣扎的孩童,他记得他,方才还生疏笨拙地朝他做戏。 真有意思,竟是这孩子放的火。 他走到墨时身边,竟破天荒地在一个孩子身前屈膝,盯着他那双稚嫩且幽黑的眼眸,好整以暇道:“你放的火?” “你快放了我阿娘!”墨时竖着眸子在瞪他。 阿娘两个字钻入祁明昀耳中,他眼底瞬间红怒交织,似有一把铁锤在敲击他的心,砸得震荡难安,难以置信。 他管谁叫阿娘?这是兰芙的孩子? 她竟敢背着他与旁的人有孩子了? 他盯得那张稚气未开的圆脸入了神,果真,果真像极了她。 “你方才说什么?兰芙是你娘?!”宽大的手掌掐住对面圆润白净的脸蛋,掐的红痕遍及,任凭墨时啜泣反抗,他也不松一丝手。 他已是极力克制自己再次狂躁的心神,若非……若非他的眉眼容貌像极了她,他怕是真会掐断那方柔嫩的脖颈。 “关到对面柴房去。”他终究松开了手,冰冷掷出一句话后,阔步转身,踢开了房门。 兰芙理好了衣领发髻,套上了寒衣,正在弯腰穿鞋,被一声惊巨开门声吓了一大跳。 祁明昀方才在幽暗中与她欢爱时,自然未曾窥清房中的一桌一椅,此番再次闯进,兰芙点了灯烛,房中光影盈亮,一览无余。 床榻下竟塞着一担大红锦布盖着的方盒,方盒漏出边角,上面映着一对交颈相依的鸳鸯,桌下也放着一筐盖着大红喜布的金银挂饰。 最刺目可笑的是,方才与她缠绵的床头木柜上,赫然呈放着一纸红封婚书,桌上散着热气的热汤热菜似乎在嘲他无论怎么往上贴,也只是个喧宾夺主的外人。 他全身气血翻涌,灰暗如墨的眼底酝酿一场风暴。 他怕饿着了她,命人备饭备菜给她吃,她 却与旁人生了孩子,还想瞒着他嫁人。 心头那股跳动的火已然烧到嗓子眼,他一把掀翻圆桌,杯盘碗筷碎如雨点,如数砸向兰芙脚边。 兰芙吓得往后退缩,像看莫名狂怒的怪物般看着他:“你、你又发什么疯?这些东西不是你送进来的吗?” “过来。”他一声带着威吓的过来,倒令兰芙更往角落后退。 躲他? 他越是看得心中拱起熯天炽地的火,走到她身前,手腕狠拽,将她才梳整好的发丝又重新扯落。 兰芙蹙眉痛呼,由着他做也做了,闹了闹了,他去外头走了一遭,进来时又像发了性子胡乱咬人的毒蛇,她自认没惹这个疯子,他为何又这般无故癫怒。 头皮剧烈紧绷,她疼得眼角呛出泪花,“我哪里惹你了?你这个疯子!” 祁明昀不予理会,几乎是将她拖到那些鲜红锦布前,让她看着这些东西亲口告诉他:“这些是什么?!” 一道道红影映入眼帘,兰芙才顿然知晓他因何疯成这般。 这些东西她原本是欲退还给高晏的,可他总躲着不见自己,她看着这些东西心烦意乱,索性塞到了床榻与桌子底下,没曾想竟被祁明昀看见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自认与他两清,本欲不想告诉他这些事,连墨时的存在也不想让他知道,如今一想,倒不如将这桩成不了的婚事搬出来,让他彻底死了心。 她仰起细颈,带着讽弄般看着他,“你连这些东西都不认识?这担是喜饼,那筐是聘礼,柜上这封是婚书啊。” 红唇白齿,字字珠玑,祁明昀眼底恍惚,这几个字深深扎在他心头,扎得他目眦欲裂,寒光涌动。 “兰芙,你好大的胆子,你敢背着我嫁给旁人?” 兰芙诧异地望着他,他有什么资格对她说出这种话。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嫁人是我的事,你敢说你这些年就没纳娇妻美妾吗?” 祁明昀唇角轻扯,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被他硬堵回喉间。 她与旁人生了孩子,他凭什么就不能佳人在侧,美眷入怀。 “自然是有。”他了解兰芙,用能激起她羞怒的眼神玩味般打量她,“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姿色平平,才情寥寥,仔细一想,倒也算她们中最突出的。此番不过是来安州办趟事,竟无意撞见了你,想起了昔年你蒙昧顺从的可怜模样,又拾起了几分新鲜心思。至于想带你走,不是因为旁的,而是我想要的东西,都要攥在手中罢了。” 这些话虽是所意料之中,但从他口中清晰有力地说出来时,兰芙仍脑中发胀,每个字都将她架在火上炙烤,当年筑起的甜蜜虚影,再一次在她心中层层坍塌。 她混浊的目光撇过他,用仅剩的尊严抛出三个字,胸腔轻微哽咽:“滚出去!” “你与旁人生的那个野种咬了我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他。”祁明昀再次踢开房门,衣摆已隐于夜色中。 听他提及墨时,兰芙蒙暗空洞的眼底骤然凝起波澜,她若再不告知他真相,依照他心狠手辣的性子,她怕他真会做出些什么不可理喻的疯事。 “站住,你不能伤害他。”她沙哑的嗓音夹杂着锥心般的隐痛,“他是你的儿子,他是你的儿子!” 祁明昀脚步一顿,漆黑的眸中如流泻的汪洋般浮涌攒动,露出万道惊诧的光芒。 他的孩子?他与兰芙居然有一个孩子? “吱呀”推开柴房破败的门,沁骨寒意争先挤了进来。 墨时已脱下背包,独自静坐在沾满灰尘的竹床上,脑袋枕在膝头,不哭也不闹。 祁明昀走到他身前,由于那张脸埋得极深,令他看不清容貌与神情,他仍是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几分疏淡:“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墨时像樽石头般坐定不动,只剩背脊一起一伏。 “问你话呢。”祁明昀提高话音。 眼前矮小身子依然抱团静坐。 真是同兰芙一个倔样。 “你若不说,你阿娘可就得吃些苦头。” 墨时终归只有五岁,听到这声恐吓,来不及多想,生怕他会伤害阿娘,抬起头,张口流利答来:“兰墨时,五岁。” 五岁,那恰好是五年前她走没多久,就怀上了他的孩子。 她为他生下孩子,独自抚养这个孩子五年,他们都有血脉在这世上了,她竟还说忘了他。 香雾云鬟 第49节 他望着这个孩子同样暗浓幽深的眼眸,其中虽有灵动纯澈,却蕴藏欲动的阴霾与犀利,再往下瞧,白净的脸蛋上还挂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一路蔓延至嘴角与唇齿。 这幅样子,也真是像极了他。 “你该叫我一声爹。” 墨时何其聪明伶俐,虽心有震惊,但很快便平复下来。 “我只有阿娘,没有爹,我爹早死了。”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未带好气的言语硬如石块,趁着他不备,一只手伸入压在身下的布包,拿出那把裁布刀别在身后。 这把刀是兰芙平日里用来裁花布的,刀口锋利尖硬,轻轻一划便能流畅清脆地割下一块布。 兰芙怕被他拿去胡玩,便放在木柜的最高处,今早他趁阿娘睡着,偷偷端来凳子站上去勾了下来,藏进了背包。 “我就是你爹。”祁明昀对他重复。 墨时突然蹬下竹床,一双短腿迈开步子,跑到他身旁,仰着头问他:“那你能放我们走吗?” 话音无邪清朗,带着孩童的纯澈天真,祁明昀此刻沉浸在他与兰芙有这么一个孩子的恍惚中,恰墨时仰着脑袋,明亮的圆眸望向自己,倒真让他松懈了一丝常年不离身的警觉。 这个孩子虽与自己像,但殷红的血迹沾在白皙的脸颊上,实在不算好看。 他伸出手,还没碰上那漾着浅笑的脸,掌心便传来扯开皮肉的锐痛。 墨时拿着那把沾血的裁纸刀,迷惑人的笑意散尽,眼底淌过的正是那欲动的犀利。 “嘶……” 真是疼。 祁明昀捂着手心,血顺着另一只手的指缝流出,滴在脏污的地上。 墨时得了逞,扔下裁纸刀便想跑,却被他拽住衣领,缚着身子,只能蹬腿大喊:“我要去找我阿娘,放开我!” 祁明昀面容阴沉,任手掌上的血奔涌不止,晦暗不明的眼底薄怒与欣色交织,“好玩吗?” 第048章跟他走 兰芙被困在屋子里,不安地来回踱步。 祁明昀经历过五年前的一遭,早已摸透了她有几分胆子,她若顾及儿子,门口架几把刀等闲是困不住她的,他可真是怕她索性真拿颈抵着刀威胁他。 于是命人将房中那些剪子刀具通通扔了出来,在门外落了把沉重铁锁。 兰芙试探推挤,门纹丝不动,浓重的忧虑染上眉梢。 她一边念及他是墨时的亲爹,断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可一边又想到他就个心狠手辣,冷血狠戾的怪物,墨时又是个不服软的性子,若真惹怒了他,保不齐他会干出什么疯事。 她独自闭塞在这间屋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我饿了,去叫祁明昀过来。”她将门挤开一条缝隙,拧着眉对外头的暗卫喊道。 两名暗卫面面相觑,主上身居高位,手握生杀予夺之权,对京中名门闺秀尚且都不屑一顾,今日为何会屈尊降贵来这方简陋破房,对一个布衣女子这般上心。 主上的事他们自不敢过多揣测,可这女子居然敢直呼主上名讳,瞧她这副柔弱之躯,怕是丢进无影门都不够给狼塞牙缝。 兰芙见他们不为所动,嗓音拔高,拿起乔来:“还不快去, 你去告诉他,他若不即刻过来,我便一头撞死在这。” 暗卫眉心微动,主上对她上心有目共睹,若是真由她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回去怕是要被活剥一层皮,左思右想,只好去禀了祁明昀。 兰芙嫌那把裁布刀老旧钝滞,割下的布帛抽丝不齐,昨夜特地换了一只崭新锋利的刀片,布倒是没裁上一张,今日就被墨时拿亲爹来开刀。 祁明昀掌心的伤口不大,却极为深细,刀尖挑破了筋肉,流成了一片血泊。 他本欲擦涂些药酒,可听到兰芙要见自己,只能先用纱布裹着伤口勉强止血,掌心的锐痛之感蔓延到指尖与手腕,面色却丝毫不显狼狈,眉眼凛冽犀利,阴恻得仿若乌密的云。 底下的人谁也不敢惹他,却见主上那张孤冷凌厉的脸在推开那个女子的房门时破天荒地柔和了几分。 听说她饿了,他即刻又吩咐人重新备了一桌饭菜。 进门时,屋内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地面不染纤尘,饭菜的热气不耐寒意,喧热白雾已在渐渐化散。 可说饿了的人还坐在床榻边紧绞着手指。 “你等我?” 知晓墨时是他的儿子后,祁明昀难得悠然畅意,掌心的疼像是顽皮孩童在张牙舞爪博得人的在意,稚嫩且可笑的把戏,他全然不放在心上,反而凝眸欣赏起纱布上渗出的血渍。 “你把墨时怎么样了?”兰芙下了榻,质问他。 祁明昀似乎全然没听到她的话,慢条斯理在桌边坐下,挽起衣袖,使掌心的纱布坦露无余,兀自盛了碗奶白的鱼汤,抬眸锁向她:“你不是说饿了,要等我过来陪你用膳?” 兰芙自是注意到了他的伤口,却越发担忧起墨时来,“你把墨时怎么样了?” 祁明昀眉心的舒缓之色乍然不见。 两句逐步沉重的重复话语使他不能再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微屈的指节捏起瓷碗重重落在桌面,汤汁溅在桌布上,留下几丝清淡的油花。 她急着喊他过来,就只是为了这事? “坐到我身旁来,喝了这碗汤。”他的话语不容置喙,带着冰冷的勒令。 兰芙深知他的脾气,若是硬来,自己则会多吃些苦头。只能提着裙摆步步挪过去,在他对面最远的一张竹凳上坐下。 祁明昀不满她的刻意疏淡,剜了她一眼,头朝自己身旁偏了偏:“我让你坐这,没听清?” 兰芙被他盯着浑身发毛,缓缓走到他身旁坐下,可身子却仍往外偏。 他将碗移到她身前:“喝。” 兰芙促狭地望了一眼,匆匆低下头,捧着碗乖乖照做。 鱼汤虽极其鲜美,她却无心细细品尝,端起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摆到他眼前,示意已经喝完了。 “墨时呢?” “他是我儿子,我能把他怎么样,好吃好喝都送进去了。”祁明昀见她顺自己的意喝完了汤,话音才清淡几分,“你瞧,一见面便送我份大礼。” 兰芙听到墨时无恙才松了口气,他手上渗血的纱布令人触目惊心,她移开视线,任凭鲜红如何晃眼,也不多加过问一句,在腹中暗暗道:依墨时的心性,是真做得出来。 这父子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不知是谁如此有眼见,寻了两根大红烛点上,灯焰火红艳丽,颇像成亲时新房的喜烛。 兰芙白皙滑腻的容颜随细碎光影映在祁明昀眼底,这一刻,他颇为舒心,恍然怔神,似乎回到了当年在枣台村的光景。 一桌三张盘碟,一灯两副碗筷,无旁人来扰,只有他们二人。 五年来,这是他最为惬意的一刻。 少顷,一角鲜红的锦布划开他眼底的静谧与安详,耀武扬威地在眼前晃荡。 “来人,将这些东西通通丢出去烧了。” “住手。”兰芙下意识出声阻止,她不想欠高晏什么,也不想让他误会,这几份东西,她想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还给他。 短短两个字,却彻底激怒了一旁红了眼的巨兽。 “你都给我生了孩子了。”祁明昀宽厚浓暗的黑影吞噬她的身躯,目光死死盯着她每一寸肌肤,“你想带着我的孩子嫁给谁?” 他已派人去查了,绝不会放过那个人。 兰芙虽知再不道出实情会闹得不可收场,可仍对他口口声声佳人在怀之言心有隔阂,忍不住反唇相讥:“你有娇妻美妾,凭什么我不能嫁人?”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要嫁谁,我先一箭射穿他的脑袋,挖下他的眼睛,让他好好看着我们是怎样在你与他的洞房花烛夜中恩爱缠绵的。” 兰芙眸中顷刻熄了光彩,她只要一对上他便无路可逃,任何廉耻、倔强与自尊在他面前通通溃不成军,只能认命般畏而远之。 “你别发疯了,我与旁人清清白白,这东西是我要退还给他的,与你无关。” “你再说一遍与我无关?”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是顺着他的心思来,唯有她敢三番五次地试探他的底线。 “兰芙,我对你真是好极了,旁人若敢这样同我说话,早已被我拔了舌头剁了手脚。” 可兰芙是个骨子里韧如野草之人,越是意图击碎她顽强的意志,对她施以压迫,她越是不肯屈服,更不会低头。 哪怕身如草芥,遍体鳞伤,她宁愿冻死饿死,也绝不稀罕他口中所谓的对她好。 “你若是自认为这算对我好,那我不稀罕。”她眼睑沁出薄红,夹杂着点点盈光,“如果能回到五年前,我宁愿做个恩将仇报的恶人,也绝不会去救你,让你溺死在水中,被野狗啃尽骨头!” 那一年,她是真的喜欢过他。 因此,耗尽了一颗明媚春心的悸动。 她就当一切是个梦,五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已经很少再想起他了,或许再过个几年,她便能彻底从记忆中将他当年的影子摘去。 可他却仍不肯放过她。 问他所图何事,他却道只是想折辱她取乐,仅此而已。 祁明昀长达十二年的亡命生涯,早已将他养成无法与他人共情,也体会不到什么喜怒哀乐的怪物,对兰芙那呼之欲出却又哽在心头的是什么感情,他从来不知,也从不去想。 于他而言,只要能填平自己的空虚与念想便够了,他捧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送到她面前,她袖手充耳不肯接,那便是她蠢。 “你想与不想,愿与不愿,都由不得你。” “我要见墨时。”兰芙冷冷侧眼,不再与他多费口舌。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兰芙顺着他的话音悠悠瞟去,他漆黑的眸子溢出灼热,又在她身上反复逡巡,她早已读懂这是何意。 她弓着身子慌张弹起,宛如惊吓过度的猫,柔软的毛发瞬间倒竖,骂他:“你无耻,你不是都做了吗?还想怎么样?” “你在想什么呢。”祁明昀这回倒真是不曾想到这档子事,见她反应过甚,垂着脑袋往后缩,不禁话露戏谑。 他若真铁了心思来,她那丝微弱的反抗也不过是徒劳。 “你陪我用完膳,我便让你们母子相见。” 兰芙虽如蒙大赦,却为自己方才那份心思感到羞耻,耳根至脸庞迅速蹿红,空荡荡的身影在他幽重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祁明昀见她还站在那处犯怔,低沉的腔调高扬几分:“那不若你选一个?” “我吃饭。”兰芙脱口而出。 为了躲他饿了一日,方才进的一碗汤等闲填不满腹中的饥饿,他在与不在,左右也是要吃饭的,且这桌菜确实是她爱吃的,思及至此,她心中自然 香雾云鬟 第50节 了些许,拿起筷子将满桌好菜通通尝了个遍。 祁明昀这回倒真没骗她,待用完膳,便将墨时从柴房接了出来,让他与兰芙相见,自己则退了出去。 柴房蛛网缭绕,墨时蹭得灰头土脸,两颗圆溜溜的眸子闪着润泽的光,小跑而去扑到兰芙怀中:“阿娘!” 母子相拥了片刻,兰芙搂着他细细检查,他身上完好无损,唯有脸上蹭着一块血迹,“墨时,他们可有伤害你,你脸上怎会有血?” “是我咬了人。”墨时摇头,小手攥着兰芙的指尖不放,凑到她耳边,“有个人说是我爹,我拿裁布刀划伤了他,阿娘,他真的是我爹吗?我很不喜欢他,他什么时候走?” 兰芙不知该如何回答墨时,可按照祁明昀的心性与做派,让他主动走,几乎是不可能。 四下看得紧,她如今也没有把握带着墨时从他手下再逃一次,望着墨时殷切期盼的眼神,她只能说些宽慰之言:“无论发生何事,阿娘都会在你身边,阿娘去打水来给你洗脸。” 墨时聪慧懂事,顿时明白一切,没有再问。 任由阿娘给他擦干净了脸,拍哄他入睡,似乎也是真的累了,合上眼皮沉沉睡去。 “阿芙,我们该走了。”墨时才睡着,祁明昀便走了进来。 兰芙探头望去,院外竟已停了两辆气派华贵的马车,看这阵仗,他今夜是铁了心要带她与墨时走。 她望着墨时安静的睡颜,妄图斥退他:“出去,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我不去。” 祁明昀早猜她不愿,覆着柔光的眼神冷了下来:“出来。” 兰芙将他的话当作过耳之风,静静坐在一旁,不为所动。 祁明昀倚在门前,眼睫沾满寒霜,不耐烦地掀抬眼皮:“我带了几个人给你见见,你胆敢在我面前说一个不字,我便在这些人身上割一刀,你猜他们能受得了几刀?” 第049章到京城 深更半夜,原本清冷孤寂的街巷灯火通明,邻里挤在门前议论探看。 “一对孤儿寡母,怎么惹来了这伙带刀之人?” “莫不是这兰娘子犯了什么事,听说啊,她是从青州来的。” “别瞎说,芙娘本分老实,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惹什么事?” 七嘴八舌的谈论掀翻了屋顶,兰芙盯着从四面八方来的打量猜疑,跟在祁明昀身后,放缓脚步,极其不自在。 祁明昀知道她面皮薄,从不喜惹人注目,冷冷下令:“逐了这些人。” 人群被寒光凛冽的刀锋吓退,不消片刻,门口再无人迹。 少时,三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扔进院里,兰芙霎时大惊,认出是姜憬兰瑶,还有高晏。 姜憬与兰瑶只是被捆缚双手,通身上下安然无恙,倒是高晏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还溢着血,经沉重一推搡,侧倒在了地上,人昏厥虚弱,说不出话来。 “阿芙,你怎么样?”姜憬见了祁明昀,早已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五年了,他还是找到了阿芙。 此人诡计多端,穷凶极恶,她自己被绑着,还从头到脚放眼打量兰芙,怕那个人会伤了她。 “我没事,我没事。”兰芙冲上去为她们松绑,莫大的愧疚如长了手般,将她的心狠扭成一团。 她被他野蛮又无耻的手段压弯了腰。 若是他伸手拿捏住她在意之人,那她所有的孤傲与坚毅便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根本没有一丝底气拒绝反抗他。 姜憬尚且镇定自若,兰瑶早已吓得泪眼阑珊,哭花了脸。 “我在房中睡觉,突然闯进来一伙人,将我揪起来往这拖。”兰瑶在兰芙为她松绑时,贴在她耳根低问,“他……他怎么找来了,他会杀了我们吗?” “对不起,你放心。”兰芙吐出满腔温热。 替她们挨个解开麻绳后,她望了眼奄奄一息的高晏,他昏迷不醒,背上结痂的伤口被扯开,白衣染成血红。 他们竟把人打成这样。 她与高晏之间不过是没缘分,并无深仇大恨,这些年也因得他相助,才免去了许多麻烦,换做任何一个人,也自是不忍见往日的朋友与恩人被折磨成这幅样子。 她欲屈膝替他解开绳结,却被一道钧力狠狠拽回,后背摔在石墙上,她秀眉挤蹙,从牙缝间泄出痛呼。 “你好大的胆子,我准你替他松绑了?”祁明昀自是想将那人千刀万剐,偏偏兰芙还硬要往刀口上凑,惹得他心底暗火横生,“这是第一次,我便罚你看着他死如何?” 兰芙崩溃大喊:“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你伤害无辜之人做什么?我瞧不起你!” 她竟意图用言语激他,让他停止迁怒旁人。 “动手。” 祁明昀不予理会,冷硬呛出两个字。 “不要!”兰芙死死掐住他的手臂,胸腔起伏,声嘶力竭着想让他听清她的话,“我与他清清白白,我们只是朋友,你若是伤害他们,就算你强行将我掳走,我也会找机会撞柱投井,上吊自尽,反正我的一生已经被你搅得没有活路了,我是真的做的出来!你不是非要带我走吗?我可以跟你走,你放了他们,不准伤害他们。” 这斩不断的孽缘,终归是因她自己而起,她沉痛闭眼,认了这身不由己的命。 这正是祁明昀的目的,他微眯起黑眸,凑近她再次询问:“你当真愿意?” “我即刻就可以跟你走,但我要亲眼看着你先放他们走。” 几条人命在祁明昀眼中就如区区几只蝼蚁,杀与不杀都一样,若留着能让她听话,又何乐而不为。 “我答应你。”他轻柔地撩开她散落在耳旁的发丝,似乎在借此表达方才对她下狠手的愧意,“你别骗我,好吗?” 这番同恶鬼般冷魅痴神的话音令兰芙不寒而栗,她早已熟悉,这是他在下次发狂前的平静。 她推开他的手,跑进屋里翻出所有的余资与值钱的几样首饰,通通塞到姜憬与兰瑶手中,自己不留分毫。 这么多年相伴,她们早已情谊深厚,她借着与她们相拥之机,贴在她们耳畔细密言语,嗓音低哑微哽,“拜托你们先送高晏去治伤,今夜之后……你们可能要离开安州,走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上京来找我,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了苦。” 姜憬从不怨她,紧紧拉着她的手。 兰瑶破天荒地说了句稳重话:“只要你平安,我们就还会再见。” “保重。” 夜色昏沉,她看着二人搀着高晏渐行渐远,终被一抹无尽的黑暗吞噬。 山高水长,前路遥遥,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各自转身,明日茫茫,而她,逃不过牢笼。 纷乱的光影投洒在她身上,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只想自由自在,健康平安。 可这也得不到。 进了屋,墨时温热纤小的掌心贴在她手腕上,他早已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似乎是猜到了他与阿娘要离开这处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去一个日日都要被那些带刀之人守着的大房子。 阿娘不愿,他也不愿,可阿娘没有办法,他若再哭闹,阿娘真要束手无策,自己责怪自己。 兰芙牵起他两根手指,拿了件厚重的小袄替他穿上,母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祁明昀不给她半分耍花招的机会,不允她收拾东西,强行将人掳上了马车。 墨时独自被安放在后一辆马车中,他已派了跟随的下人在身旁侍奉。 他则与兰芙一辆马车,期间兰芙躲着他,不肯近他身。 他强硬拽过她,撬开那张不肯与他多讲一句话的唇,刻意制造出她承受不住的颠簸,等她口中溢出细碎娇吟,便魔怔般凑近聆听。 本是平坦宽阔的官道,马车却一路摇晃震荡。 谁能不知车里在做什么,可跟随的下人纷纷垂首不语,自顾自放慢脚步,顺应马车的速度。 赶车的车夫早已换上一名劲衣女子,祁明昀却 故意不曾告诉兰芙,偏生凑到她耳边说些激得她浑身颤抖的浑话,惹得她极力忍耐,碎泣哭吟,如烈火焚烧,进退不能,浑身热汗涔涔,骨头都如被拆散了架。 迷糊之际,那压在身上的惊涛骇浪终于偃旗息鼓,车帘被撩开一个缝,是有人送了热水进来。 天光顺着缝隙挤进,兰芙眼皮微抬,羞愤欲死,怕被人撞见,下意识便往祁明昀怀里缩动。 她通身未着寸缕,只盖了一张薄毯,祁明昀怕她着凉,捞起她湿黏的身子,将自己厚重的氅衣盖在她身上,挡得严严实实。 兰芙还陷在敏感中的肌肤碰不得刺激,触上湿热的毛巾,便宛如受惊的兔子般狂扭。 祁明昀冷不防被她踹向胸膛,手上一沉,扣住她的腿分开,“这下可没弄疼你,动什么?” 兰芙被他的话镇住,咬着嘴唇将头埋在软枕上。 等到身上干爽舒畅时,又被他捉到身旁,她实在是累的不行,祁明昀抓着她的胳膊提起她,怎奈那副身子又如滑溜的泥鳅般顺着他挺直的身杆往下滑,就这般枕在他腿上睡着了。 他望着她沉静的睡颜,揉了揉那颗仍薄红未退的圆润耳垂,腿上的人察觉到触碰,轻抽身子,呼吸恬静,并未睁眼。 她就只有这样才能乖那么半晌。 跋涉了几日,这日已是快到上京了,兰芙一觉睡醒,车轱辘也在一间清贵气派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庄羽带了一众奴仆迎上来,站在马车前躬身,“主子一路兼程疲累,奴才已吩咐人备好了饭菜。” 兰芙迷蒙睁眼,才察觉到自己方才枕在他腿上睡着了,瞬间弹坐起身,侧脸半边绯红的印子还未消。 冷风撩得车帘半开,富丽堂皇的屋宅赫然在目,她意识到,这是到了。 祁明昀率先下车,见车里的人还没动静,敲着车壁催促她:“阿芙,到了。” 兰芙仍坐定不动,若非将她逼得急了,她绝非那等逆来顺受的听话之人,就如此刻虽被他带到了这处,可她内心依旧是怨恨缠绕。 祁明昀话音掠过几分冷意,不容置喙:“下车。” 随后,车帘被撇开,他伸出一只手将她强行拽下,也不顾她脚底踉跄,几乎是拖着人往里走。 “墨时呢?” “睡着了,已吩咐人抱进去了。”祁明昀将她的手腕掐得生红,以至于她白皙细嫩的手背隐隐可见几根青筋,“你就想我这么对你是罢?” 当真就只能乖顺那么一瞬。 兰芙觉得一条手臂都麻凉僵硬,费力挣脱他的手,祁明昀放过她时予以警告地睨她一眼:“下回若再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我便试试用你不喜欢的法子让你长点记性。” 兰芙哪里再敢驳斥,弱弱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廊亭院落,跨过水榭拱门,也不知他要带她去哪。 她偷偷打量,四周雕栏画栋,竹影亭亭,花圃中的一草一木都被条框束缚,婢女小厮规训有素,死气沉沉地干着手头的活,一眼也不敢乱瞟。 她虽生平初次见这般气派的宅子,内心却丝毫无波,甚至起了丝落寞。 那条平整的长廊走了许久才走到尽头,她脚底泛起酸软,盯着祁明昀的背影,不禁暗暗思忖:这府邸弯弯曲曲,想逃走一时半会怕是摸不清路线,还需从长计议。 祁明昀此刻已在一间房前停下,兰芙兀自思量入神,步子竟越过了他。 香雾云鬟 第51节 祁明昀一见她这幅样子便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朝她耳侧送去悠悠冷语,“你在想什么?” 兰芙思绪回笼,慌张收敛步子退回他身后。 “没想什么。” “你莫不是忘了我方才同你说的话?” 兰芙蓦然想到他口中所谓的她不喜欢的法子,肩膀抖了个激灵,她不敢去猜想以他恶劣偏执的品性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可在想如何逃跑定是不能同他说,她明眸闪烁,泛起微波,在他明晃晃的盯视下只能信口诌了句:“在想怎么没见到你那群娇妻美妾。” 第050章锁笼鸟 “腻了,自然全都打死了。” 祁明昀轻飘飘道。 庄羽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暗猜主子这次带回来的女子想必就是他这五年来日思夜想之人,可主子既然欢喜,为何又要同这位娘子说他有娇妻美妾呢。 旁人不知,他还不知吗,因主子不近女色,这些年不知打死了多少胆大包天的奴婢,更遑论身旁有妻妾服侍。 管这些做甚,主子的心思他们这些下人贯是捉摸不透,他这些年能得主子器重,全仰仗一句话,不得擅作主张。 他默默敛着神色,推开紧闭的房门,躬身道:“主子,请用膳。” 兰芙被祁明昀一句话吓得遍体生寒,腻了便要杀了,在他眼中,人命便如草芥蝼蚁般轻贱。 她望着脚下干净光滑的墨砖,似乎透过珠光宝气的粉饰看到了满地淋漓鲜血,这偌大的府邸外表雕栏玉砌,丹楹刻桷,清风横穿廊亭,没有一丝隔档直贴在她背脊上,她瞳孔微缩,细颈绷得修长。 “还不快进来。” 直到一句话语利落斩断她翻涌的思绪,她抬眸,见祁明昀已然踏入房中。 婢女跪在地上,高高举起铜盆,他净了手,用干燥锦布擦拭指尖,而后坐在布满杯盘碗筷的简朴木桌前。 兰芙不敢设想,若是让他催促第二遍,他还能否这般风轻云淡,因此立马迈开步子,怯生生走进房中。 跨过门槛,目光微瞥四周,周遭熟悉到深刻于心的摆设令她愣了神。蓝纹布帘、木制古架、杉木柜子、桐木方桌还有两只竹凳叩入她眼底,如长出手般死死拽住她的视线不放。 见到眼前此景,昔日与他在家中那间房中的缠绵之景化为猛兽冲入脑海,她以为早已淡忘的往昔,似乎在狠嘲她自欺欺人,将她刻意想要忘却的一幕幕,又如数捧到她面前,引诱得思绪泉涌如柱。 她忘不了,她恨自己为何就忘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嘴唇开合,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眉眼如刀的男人,她看不透他。 他既看不起她,自然也该对昔年旧事不屑一顾。 他这个人尊己卑人,傲睨自若,那年与她挤在狭隘房屋内吃糠咽菜的日子应是他最不愿回忆起的屈辱。 可他这样做,到底是何意。 祁明昀眼皮浅跳,犹豫片刻,淡淡道:“寻常我是不住这间房的,布置成这幅样子是想你会喜欢。” “我不喜欢,你让人将这些东西搬走。” 兰芙攥紧拳心,只觉这副摆设如尖刺般深深扎入她眼底。 他美眷入怀,妻妾成群,这五年过得潇洒快活,可她脑海中却还会偶尔闪过他的身影,她这是怎么了。 五年前,她被他搓扁揉圆,肆意哄骗,到如今,他似乎就料定她生来愚笨迟钝,以为施舍一星半点看似关怀实则是羞辱之物便能让她乞怜顺从。 这算什么,他可是认定她会感激涕零? 她是卑微人轻,她也承认自己一颗心傻到极致,可她看不惯他羞辱自己,更何况还是拿曾经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来反复搅荡她的身心。 “你如今倒敢来吩咐我了?”祁明昀话露不虞。 他喜欢兰芙那双眼睛,是因为当年她满眼都是他,逗弄她时,眸中惧是灵动与娇嗔,欺负她时,便会流出莹润涟涟的泪水。 那时,他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心思,她不会算计,也没有城府,想的无非是蒙昧幼稚的儿女情长。 不像如今,他似乎看不透她眼底藏着几分山水,有时他真想钻入她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在计划如何逃离他,还是在心底反复咒骂他。 一概不知。 他不愿看到她将这幅心思摆在脸上。 “我说你喜欢,你就会喜欢。” 兰芙无奈,只能在他不容抗拒的示意下坐到他身边。 祁明昀挽起宽大的衣袖, 修长如竹的指节捏起玉筷,一如既往地往她碗中夹菜。 兰芙知晓他下一步该让自己做什么,不等他开口,拿起筷子便往嘴里塞菜。 虽是满桌玉盘珍馐,却吃得味同嚼蜡。 祁明昀对她很是自觉的举止颇为满意,放缓语调,“味道如何?” 兰芙将菜咽下肚,望着他变化多端的眉眼覆上一层柔意,他那双眼果真天生会用来伪装魅惑人,她恍然微滞,还真以为他是在和气询问她。 她埋头喝了一口不知是何种食材做的汤,细细回味,她口味重,不太能喝惯,便将尝到的味道如实答来,“这碗……鸡汤不好喝,味道有些淡。” “这是金汤鱼翅。”祁明昀纠正她脱口而出的愚昧。 “喔。”被他直截了当纠错,兰芙尴尬横生,脸上泛起热意,飞快眨动眸子,不咸不淡地回应。 什么金汤鱼翅,她又没喝过,瞧着一碗倒是得花不少钱,可这东西还没鸡汤好喝呢。 祁明昀勾起唇角,再问:“你觉得寡淡,不好喝?” 兰芙一径点头。 祁明昀甫一指向那碗汤,语气随和到令人心惊:“谁做的,拖下去杖毙。” 他神态自若,嘴角还噙着舒淡,却能这般泰然地下令夺一条人命。 抬眼间,一位厨娘被拎出来,摔到阶前,忙不迭磕头求饶:“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喊声凄厉悲绝,响彻半个院子,那些洒扫的婢女小厮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幅场景,不曾递去怜悯一眼,麻木地兀自干活。 兰芙茫然错愕,不敢回想方才在他口中听到了什么,双眸惊瞪,拖开凳子起身:“不过是一道菜而已,你便要杀人?!” “做错了事难道不该罚吗?” “可是她错不至死。” 祁明昀凝眉轻嗤,指尖轻敲桌面,优哉游哉道:“终归是惹得你不称心,那阿芙说说,该如何罚。” “我不知道,我不会。”她又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主子,说不出口该如何去惩罚一个人。 祁明昀定眼,显然不悦。 他愿意给她这个权利,可她却对他予她的东西漠然置之,甚至看都不愿看一眼,不过他有法子逼她就犯,她那点多管闲事的善心便是最好的把柄。 “那还是杀了罢。” 兰芙果真被他逼上绝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予夺旁人的生死,双目微阖,无力颤道:“你别杀她,不若就……罚她月钱罢。” “就依你说的办。”祁明昀应得轻飘,姿态闲散地点点头。 厨娘如蒙大赦,磕得头破血流,石阶染上明艳血红,她仿若感受不到痛意,如被摄了心魂的木偶,只知吨吨磕头,整副身躯匍匐在地,脸也蹭破了皮。 “多谢主子,多谢主子!” 兰芙不忍再看,借着门框遮挡,挪移到后方。 祁明昀将她退缩的身子逮个正着,拎着她站到身前,让她成为众道目光的活靶子:“夫人替你求情是你的福气。” 厨娘心领神会,满腹恩词换了对象,对着兰芙磕起头来:“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兰芙成为众矢之的,如被架在火上烤,满腹局促不安。她是个靠双手劳作的普通百姓,本分勤恳,老实质朴,又怎能忍受旁人跪在她脚下磕头。 这高强大院的参天巨影劈头盖脸倾轧在她身上,尖利凄惨的女音震破她的耳膜,她呼吸渐硬,焦灼难耐。 那声夫人更是斩断她的心弦,他故意让人这般喊她,就是在羞辱她取乐罢了。 “滚下去。”祁明昀散漫丢下几个字,厨娘如获至宝,捧着这三个字连滚带爬地退下。 即刻有人上前,跪在地上用衣袖擦去黏腻鲜红,墨砖被擦得不染纤尘,洁净无垢。 待耳畔渐渐清宁,兰芙才顺着唯一一丝尚算清晰的思绪爬了出来,生闷挤出一句话:“你别让她们那样叫我。” “你以为你是谁?”祁明昀横扫她一眼。 他要她什么,愿给她什么,她就得受着,如今他大发慈悲赐她个身份她竟不愿接受。 他眸如沉墨,面容恢复本有的阴恻,“我心情好些,便让那些奴才抬抬你的身份,我若不快,你连个妾都算不上,也不比这些人高贵多少。” 兰芙胸腔堵着一团散不出的火,他的这些话如明晃晃的利刃剖开她的躯体,将她的自尊与羞耻扒出来铺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瞪眸死死盯着他。 “府上的规矩,只要是犯了错的奴才就该罚。”祁明昀任她站在那处瞪他,兀自吩咐人将菜肴撤下,再次望向她,“你也一样,你若是再敢自作聪明,我饶不了你。” 饭后,天色渐沉,府上内外掌起了灯。 兰芙极其不适地被人伺候沐浴濯发,而后得了祁明昀的应允,去看望了一会儿墨时,安抚他入睡后,祁明昀已在门外等候,欲接她回房就寝。 她拗不过他,只能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在众道目光下,极度暧昧地挨身走回房。 方才用膳的院子亮如白昼,兰芙放眼望去,竟见一排人跪在地上,双手稳举着烛台高高立在头顶,照的一条长廊黑暗无所遁形。 祁明昀自从犯了头疾,夜里便入睡艰难,睡不着也便罢了,可连一丝昏暗都能让他忆起曾与她在幽幽烛光下缠绵的情形,从而越发头痛难耐。 为防止那些痴念来作祟,他每晚都让人在院外举着灯跪成一排,有了人声与烛光,他便很少再被那勾人心神的旧影所扰。 但他自然不会告诉兰芙背后的原由。 兰芙看在眼中,只觉得他品性恶劣,又在拿人取乐,被他擒住的手腕往回缩了缩。 祁明昀察觉到她细嫩的腕子在细微挣扎,“怎么了?” “你能……”她反复试探,终在他沉静黑眸的注视下,放缓语气,“让他们走吗?” 本以为他不会答应,反而又会狠拽过她说些警予之言,是以话说出口,她便闭着眼不敢动,等待着那股阴风降临。 “都退下。” 香雾云鬟 第52节 谁料,他竟破天荒地开了这个腔。 祁明昀挥手赶了这群奴才下去,他如今终于找回了她,有她在身旁,她便是安抚他心神最管用的法子,还要那些无用之人做什么。 “答应你了,你也听一回我的话,如何?”他挨在她身侧,轻扬醇厚的尾音打在她耳畔。 兰芙收回视线,猛缩身躯,佯装没听见。 他曾亲口对她说过,他有过一屋子娇妻美妾,她只要一想到这事,往日那丝想忘却又缭绕在心头的旧影、挥之不去的情潮通通消散无踪,对他只剩恐惧与冷漠。 听什么话,无非就是床笫间那些无耻龌龊之事,就算他又要强占她,她也不愿从他。 越想喉头越泛酸,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他的手。 祁明昀不是总能迁就她的性子,往日她欲拒还迎,拿乔作怪时,他愿意微微低头哄他,可同如今这般明晃晃的抗拒挣扎,便犹如有人拿着把木梳,硬将一头猛虎身上的毛发逆着来梳。 他二话不说,掐着她的小臂狠往前带,兰芙那点力气遇上他便如以卵击石,脚跟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扒在原地。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是吗?” 兰芙眼眶红了一圈,瘦弱的胳膊环住廊亭上的漆柱,就是不肯屈服于他的力道之下。 祁明昀眉峰早已凝上阴怒,手上稍稍使力,便扯得她猛然踉跄,一只淡粉绣鞋从脚跟滑落。 他直接将人拽入房中,粗暴合上房门,震落了窗台上几片花叶。 第051章不做妾 兰芙跌在地上,额头撞上桌角,尖锐的疼痛如利器在骨头里钻孔,莫大的痛楚与委屈交织,眼角顷刻沁出泪光。 她怕极了被他这般粗暴对待。 幽暗光影被玄色衣角挡死,她只能见他那张阴鸷的脸沉沉压下,周遭冷凝僵滞,给她一种要被虎狼扒皮拆骨的错觉。 她脚跟蹬地,惊惧挪移,几近钻入桌子底下。 祁明昀对她的闪躲之举极为不悦,掐起她的脖颈往身前拖。 兰芙憋胀得满脸通红,颈间被大力缠绕,如遭铁锁死绞,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淋漓往 下淌。 温热滴在祁明昀手背,融碎了他眼前的恍惚,思绪齐齐连接,他果断放开手。 兰芙呼上一口气,双肘撑地,急烈咳喘,待胸口恢复平缓,她哽咽大哭。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对她,他凭什么这样折磨她。 祁明昀听着那哭声抽抽噎噎,尾音起伏哽咽,如带着一排细软的尖刺扎进他心头,疼倒是不疼,只觉有一股躁痒盘桓缭绕。他一如既往被她的哭声搅软了铁石般的心肠,缓缓屈膝,蹲在她身前,面色仍冷傲逼人。 兰芙牙关颤栗,如被恶鬼环视,怕他那只手会再次朝她扬下,企图侧身爬出他的围堵。 祁明昀稳稳按住她抖成浪般的双肩,凝视她似染了绯墨的眼尾,用粗粝的指腹刮蹭蓄在她眼眶的莹润泪珠,声色平缓且厚重:“我可有与你说过,别同我撂脸子。” 兰芙只觉眼眶麻痒难耐,又没胆子打落他的手,埋着头轻吭一声:“我不做妾,死都不做。” 这番情形下,说错了一句话,怕是又会惹来一场疾风骤雨,故而她不敢直言无讳,埋怨他有妻妾,而是旁敲侧击试探,道出一句她不做妾。 “我方才可有让他们喊你夫人?” 祁明昀皱眉,不知她到底在闹些什么。 兰芙自是不稀罕他给的名分,她只是觉得,凭什么他能妻妾在侧,潇洒快活,却要来束缚她的自由,不准她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甘心。 与他同塌而眠,除了往日的抗拒与恐惧,也多了丝恶心。 “他们喊过多少人夫人?旁人有的,我不要。”许是察觉到他话中的软和之态,她试图出言恃靠。 此话一出,她那点褴褛的心思瞬间暴露无遗。 祁明昀微哂。 她倒是半分也未改从前的倔强与蛮横,将他信口扯的一句话记了这么久。可只要这耍性子的源头不是为了抗拒躲避他,他皆能如风过耳,一一容忍。 他修长的指尖划过她湿润的面颊,直起腰身,冷冷丢下一句:“除了你,没有旁人。” 兰芙诧异睁眸,湿漉睫翼如沾水芙蕖,湿润黏腻,浅浅眨动几下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自己起来,为我磨墨。”祁明昀不给她怔神思虑的机会,抬手掀开了一旁的帘子,走进临设的书房,排排堆积成册的奏折赫然在目。 一间隔出来的书房狭隘简朴,壁上连副山水字画也不挂,更遑论古董至宝,玉砚檀桌,仿佛是刻意素气到不忍打乱房中原本的布置与摆设。 他本是有一间书房的,其间宽敞清贵,典雅华美,可在那里呆上几夜,头疾发作更甚,从那之后,他索性命人将东西移到他睡的房中去,至少与熟悉之景作伴,能缓解几分头痛。 兰芙跟着他进了书房,举目四望间,他已掀开袍角,端正坐下,手中在翻阅一道竹折。她站着不动,被他眼神一凛,才即刻抽出砚台与墨块,挽起衣袖,注水磨墨。 灯火明亮,风动纱帘,难得恬静清幽,四下静得只能听到两道交融的呼吸声。祁明昀看得入神,时不时蘸墨勾点留字,反复阅看,仿若看不见身旁的人。 兰芙倒是窃喜他无视自己,揉着酸痛的腕子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揣着一腔不能与他言明的心思,待觊到空闲之机,便暗暗在脑海描绘府上的路线。 “你如今认识多少字了?”祁明昀并未抬眼,淡淡朝她递去一句话。 兰芙做贼心虚,生怕被他洞悉到心底的盘算,吓得揪回神思,期期艾艾道:“认识、认识很多。” “会写多少?” “认得的都会写。” “谁教你的?” 兰芙顿了顿,眸底一黯,这些年她同许多读书人求过学,说起写字,高晏还握着她的手教过她呢。 她深知自是不能与他一五一十地说,只能道:“自己对着书上学的。” 祁明昀颔首,睨了一眼桌角压着的笺纸,“将这张纸写满,拿与我看。若是有一个字不满意,你便去外头站一个时辰。” 他要将她留在身边,她必然得先精通文墨诗韵,若还是那个粗鄙愚昧的野丫头,会失了他的脸面。 从低贱如草的鹰犬到万人朝拜的南齐之主,他用了十二年,往日那方暗无天日的深潭,他爬起来了,便再也不想回想。 如今,千人万人奉他为新主,他穿着十二章纹华服,踏上俯仰众生的白玉长阶,令他勾起以往奴颜婢膝生涯的任何人事,他杀得杀,毁得毁,绝不容许一丝污点沾在脚下的青云之路上。 包括她,他要她学会高门礼节,精通琴棋书画,再给她一个光鲜身份,待铸起虚伪的面皮后,才能衬得他们门楣相配。 兰芙知他性情古怪得很,这下又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让她写字,她旁的不知,却知他是真的会将她扔出去,是以抽出笺纸,捧起狼毫笔,迈开步子。 “我看你要去哪?”祁明昀沉声勒令,“搬张凳子,坐到我身旁写。” 坐他身旁写? 兰芙回想起他教她写字的情景,历历在目,言犹在耳,从前提到读书识字,他便盱衡厉色,极为严苛,她犯了丁点小错,他便要将她的脑袋敲出洞来。 五年不见,他心性愈发乖戾狂躁,如今她若坐在他身旁写字,只怕是不消提笔,便会直接被他扔出去。 “你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我怕打搅你处理政事。” 祁明昀搁下笔,眉心结了层霜。 她何时学得这般舌灿莲花,言不由心了,这话与那些讨人厌嫌之人口中的话如出一辙。 “再让我听到这些话,我拔了你的舌头。” 兰芙慌忙闭嘴,脊梁骨窜上几丝凉意。 祁明昀移开堆积如山的奏折,在右手边给她腾了一块空位,她心领神会,迅速将纸铺上,笔尖蘸了浓墨。 坐在他身旁,她浑身不知在,余光偷瞟,他正挥笔立就,洋洋洒洒写着什么,倒是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她,她才松下戒备,默了几首长诗,又默了几则论语,终于将这张纸填满。 揉着腕子,搁下笔,将纸移到他眼前。 祁明昀微微扫视,一手清丽隽秀的小楷赫然呈现眼前,只凑近细看,才能略微看出些瑕疵,不过倒是比从前的字好了不知多少。 兰芙在他眼皮底下分毫不敢懈怠,挺腰凝神,一丝不苟,手都写疼了,递了纸给他查看时,眼底蕴着恳求之色。 祁明昀瞧她这副可怜之态,打算放过她一回,指尖拈起纸张一角,目露淡然:“尚算能入眼。” 兰芙攥紧的拳心渐渐松散,却不满他这声讥嘲,暗声回敬:你的字也不过如此。 写完一张纸,祁明昀又重新唤她来磨墨。 兰芙已是哈欠连天,纵心底万般不愿也不敢不从,一面转动手腕,一面眼帘低垂。 夜半时分,还有下人进来奉茶。 “主子请用。” 小厮置了茶盏在祁明昀身侧,躬身退出。 兰芙意兴阑珊,转着脖子左瞧右瞧,轻而易举便嗅到微阖的茶盏中飘出一丝浓醇的奶香,顺着瓷盖缝隙探眼望去,里头分明不是茶,是她一种没喝过的饮子,底子奶白浓稠,上面浮着榛子、杏仁、核桃仁、莲子肉。 她微微瞟向祁明昀,他手不释卷,仍低头批阅奏折,毫无要喝的打算。 她口中干涩,泛起阵阵酸躁。 可思及他一言不合便对她下狠手,她如今哪有那个胆子敢明目张胆伸手夺他的东西。 莫说抢了,问一句都怕他大发雷霆。 “想喝便喝。”祁明昀不抬眼皮,却能将她的心思窥得一干二净,淡淡丢下一句话,又慢悠悠提笔,兀自做着自己的事。 得了他的准允,兰芙先是诧异,而后抿了抿唇角,迅速绕去他另一侧,端起瓷盏一饮而尽。饮子是温的,口感绵密甜腻,牛乳味浓厚,干果仁爽脆,在口中嚼得嘎吱作响。 喝得兴起,不曾察觉祁明昀垂下奏折频频望她。 她稳稳捧着瓷盏,拿起一旁搁着的白玉勺,埋头挖舀。 祁明昀回过神,一丝胀痛又如约缠上额角,他微蹙眉头,手肘撑案,这是他中毒多年留下的隐症,无药可医。她不在身旁时,每到深夜,痛感便如烈火窜腾,愈烧愈旺,无法子消退安缓。 “你怎么了?” 兰芙喝完饮子,转眼便见他不复方才精神。 除了那年她救他回去,见过他昏迷不醒的虚弱之态,与他口中所谓的毒发作时痛苦的神情之外,后来无论他是佯装温润沉稳,亦或是暴露本性,在她面前都强大到稳占主动之势。 除了那两次,她再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可当他又一次将颓势与疲弱展现在她面前时,她虽恨他惧他,却还是神使鬼差问出声。 香雾云鬟 第53节 “阿芙,替我按一按罢。” 祁明昀话语沙哑轻缓,就这样躬着背脊缩在那道阴影里,眉心拧成一团,面色瞬间添上几分淡白,如暂时收起利爪的狼,居高临下的强势荡然无存。 兰芙眼底覆上恍惚,指节收紧又松散。 此刻,伏在桌上的这个男人,褪去侯服麟带的装点与簇拥,拆下令人闻风丧胆,乖戾阴狠的面皮,也仅仅只是具血肉铸成的普通躯体。 他也会疼,也会倦,也会软下声色,陷入阴影。 她心头微颤,主动走到他身旁,掌心按上他的双额。 手法虽生涩,但格外轻柔适宜,观他眉心渐渐舒缓,凝着的一股郁气骤然舒散畅通,她也逐渐熟稔加重,不再是带着试探般的蜻蜓点水。 还是那丝幽香,胜过世间所有珍稀名香。 祁明昀半眯着眼,贪婪攫取她身上清幽恬淡的气息,顿感她指尖带来的微凉散涌至全身上下,压灭疼痛引起的蠢蠢欲动的火,他混沌恍惚的神思清明顿开,身心安然舒缓。 这些年,他喝了许多药,问了许多医,却不抵她在他身旁的短短一瞬。 兰芙未停手中力道,见他神态平和,眉眼温淡,料他不会这般轻易又转了性子,于是借机同他提及她顾虑许久之事:“墨时是要念书的。” 他全然没有一副当爹的样子,她怕他会荒废墨时的学业。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祁明昀短舒一口气,浅浅掀了掀眼皮,似未将她所提之事放在心上,“我自会亲自教他。” “不用你来教。”兰芙语速迅疾,斩钉截铁打断他的话,掌心已离开他的额穴。 祁明昀冷下脸,眸色沉了几分:“我说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阴风逼近,下一刻便要刮至耳边。 兰芙虽惧,却毅然对上他那双漆瞳,提高声色:“墨时自己同我说过,他只想识得几个字,安稳过一生。我宁愿他同我一样庸碌无为,只求顺心遂意,也不想让你来教他,日后变成你这样的疯子。” 他是墨时的爹,她也知道,墨时的性子很像他,是以这五年,她都竭尽全力教他怜悯与善念,牵着他走向正道。 她不想看见他同他爹一样,变成一个冷酷无情之人。 “你倒还有心思来管旁人。”她的疾言厉色,反抗争辩,令祁明昀蓄势待发的愠怒早一步染上面容。 她这副身,这颗心,都只能由他攥在掌心,他们的孩子将来成什么样,又岂能由她擅作主张定夺。 他自认是他对她太好了,让她敢这样同他说话。 “出去。” 冰冷掷来的两个字砸得兰芙眼眶酸涩,她只听话语,便知他又换上了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情。 她咬紧牙关,瞪视他一眼,毫无乞求之色,转身推开门,迈入夜色。 夜已深,院中漆黑寂静,墨黑苍穹洒下湿茫冷露。 房内房外是两番光景,可谓是冰火两度,她只穿了一件单薄衣衫,自是耐不住渗骨的秋寒,肌肤才触及冷风,便缩着双肩打了个哆嗦。 祁明昀踱到门前,并未予她一眼,沉冷合上房门,话语虽被隔挡削弱,却丝毫不减凛冽:“这四下都是暗卫,你若敢离开门前半步,死在谁刀下,我可不给你收尸。” 第052章不敢了 他将她给赶出来,兰芙倒并未有过多不情愿的心思。 出去就出去,省得她伴在一头随时会狂怒的老虎身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他下一刻又犯了疯症,拿她撒气。 她有些乏了,本想寻处空亭子避避风,可听到他的话,只能打消那丝主意。她本就怕那些人,就算祁明昀不杀她,她若真到处乱走撞上那些人,指不定还要吃一番见血的皮肉之苦。 思极,她缓缓靠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环膝蜷缩成团,妄图以此抵御萧瑟寒风。可霜风雨露无情,仍不留余力侵袭她单薄的身躯,她将头埋在衣袖间,接连挤了两三个喷嚏出来,骨缝里都缭绕着寒意。 云笼清晖,四下昏暗,偶有风卷残叶,飞鸟掠枝,惊起簌簌声响。房内燃着溶溶灯火,光影从门缝倾照,反而衬得她的身影愈发孤寂寥落。 四肢浸在湿寒中,僵冷渐渐淹没知觉,她紧裹着身上唯有的薄衣,眼眸沾染露水,上下扫动,漆黑空庭很快便泛起虚浮轮廓,就这样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祁明昀料理完案头事务,隔着窗纱望见那团静伫不动的圆影,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兰芙被开门之声惊醒,如同被人踩了尾巴,睡意全无,显露出警惕之色,弹跳起身。 男人一袭玄衣裘服,面容疏淡,瞳仁透亮,高大挺直的黑影瞬间吞没她惊乍飞浮的裙角。 兰芙察觉到他通身透着冷息,眼底暗得同打翻了墨,神色凶厉漠然。不由得心头一跳,陡然垂下头,将手肘收拢到胸前,防御那股即将贴上她皮肉的狠力。 她紧闭双眼,以为的劲风疾雨却迟迟没有朝她落下,反而听到一句清冷低哑之音:“进来。” 她眉眼间的警觉之色涣散,心绪高低起伏,松了一口气,挪动脚尖跟在他身后。 蹲坐太久,两条退僵麻无力,整个人飘飘浮浮,如踩棉絮,脚底又似有无数根牛毛细针在扎刺,连踩空台阶都没有知觉,身子脱了力,向他背后扑去。 祁明昀衣摆掠风,迅捷转身,稳稳当当将她打横抱起。 兰芙来不及反应,便感到整个人悬空而起,膝弯与背脊分别被一道沉稳的力收紧,温热源源不断融化她四肢的僵冷。 “我腿麻了。”她怕极了他反复无常的心性,故而出言解释,绵柔的手心推搡他宽厚的胸膛,可他身上的清淡冷香化为几道牢固枷锁,将她的身躯绞紧束缚,千丝百缕的灼热侵得她心神晃荡,颊上温麻阵阵。 “我让你站着,你却躲懒打盹。”她的反抗使他臂弯禁锢地更紧,凉如潭水的话音划过她耳畔,“再乱动,你便去外头睡一晚。” 抱她进房中,合上房门,吹灭烛灯,一丝残烟腾空消散。 兰芙看不清四周轮廓,只觉被放在柔软厚实的被褥上,黑暗沉沉压下,不辨他的神情,只能看清他那双闪着暗芒的剔透眼眸。 “躺进去。”嗓音浑厚微哑。 兰芙耳畔打洒着他清晰有力的话语,属于他身上的熟悉气息从四面八方裹涌而来,犹如被铜墙铁壁逐渐框锁。压迫与威慑令她想起他对她的强占征伐,顷刻牙关浅颤,如惊弓之鸟般脚根贴着被褥,欲往另一头钻躲。 祁明昀在不可尽视的幽暗中轻松扣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扯,似抓一只滑溜无骨的泥鳅般将她拽到身前。 “不要,别这样!”兰芙猝不及防滑到枕间,紧绷的身子已跌躺在榻上,急忙拉过被角死死抵在胸前,慌张地变了腔调。 “不要什么?”祁明昀躺在她身侧,掀过 被衾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手在被子里搂过她的腰肢,再没游弋至旁的的地方,安然得只是想睡觉。 过了一阵,一只手仍搭在她的腰上毫无移转,兰芙见他似是没旁的意思,却惹得自己尴尬丛生,面色赤若滴血。 她猜不透他,一点也猜不透。 祁明昀有些乏了,若是在灯下细看,便能看到他眼袋泛起一层淡薄的鸦青,他此刻只想搂着她睡一觉,奈何怀中的人一刻也不安分,他按住她扭动的身躯,“看来你是想做点旁的什么?” 他已有好多年没这样抱着她入睡了,今夜只抱上这短短一瞬,便抚平了他这些年心底的狂澜,恬静舒坦到像是回到了当年。 兰芙被他一句话震得不敢乱动,更不敢伸手去除下揽在她腰间的手,绷着身子躺的笔直。身旁睡了一匹虎视眈眈的狼,这种感觉令她极其不适,忧惧与不安堵在心底,生生憋出了一背的汗。 身上虽发热,脚却冰冷如铁,方才的麻意还未完全消散,气血不畅,小腿以下自还是凉腻一片。 好冷,她试着动了动脚踝,只敢动那么一点点。 少顷,两只脚掌被一方温热柔软之物包裹,她倒吸一口气,脚趾挣扎蠕动,才发现是他的掌心。 “你……”兰芙圆眸流转,溢出几丝讶异。 “你不是冷吗?”他掌心用力,不消片刻便将她脚踝以下煨得温热。 兰芙往复几次抽离,都徒劳无获,索性不再抗拒,脚底升起的暖意渐渐传遍全身,驱散身心的张皇,整个身子舒软下来,如浸在一汪惬意的热泉里。 全然安适下来,她才听到耳旁绵延的呼吸声。 他没睡,她知晓。 她闭上眼,这间房中与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摆设纳入心田,恍然就记那一年,她也是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抱起,他拢着她冰冷的脚掌,她便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回忆如奔流泉涌,狂泄不熄,奋力不懈地冲散她在心底高高筑起的防备。疲倦袭来,她神思混浊,眼帘轻阖,仿佛陷入当年的某一晚,身躯情不自禁地转向他,伸手圈住他的手臂。 此刻,她还以为身旁的他,是当年的他。 祁明昀轻微一怔,冰冷的心肠犹被一道力揉的酸涩,臂膀环紧她的腰肢,安然入睡。 次日,鸟雀啁啾,薄雾隐显,清凌光影跃在窗纱上。 祁明昀睡意很浅,眼皮沾上一丝光影便即刻醒转,醒来时,身旁的人还未醒,她熟睡时的姿势还同从前那般,侧着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静静打量她的脸庞,细碎浅淡的发丝参差在额前,面颊被温热所染,粉润恬静,细嫩的唇瓣微抿,绯红如熟透的樱果。 他的一根食指被她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他试探抽动,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动响,柔软的掌心微缩,睁开朦胧的眼。 兰芙做梦了,梦到她与表哥搭车从镇上回家,车轱辘吱呀转动,辗开一路泥泞,夕阳的暖光洋洋洒洒垂在他们身上,他们靠在车壁,浸沐惬意晚风归家。 此刻,她恍然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眸,却发觉这双眼不似梦中那般温和疏朗,而是带着深不见底的锐利幽光。 像又如何,他再也不是他。 她蔫下神色,松开他的手,背对向他。 祁明昀方才那丝怜惜被这她番举止一扫而空,那只被她主动放开的食指轻微颤动。 他不忍惊醒她,并未抽开手,可她一醒,便主动松了手。 他沉着脸下床,将被衾一掀,“起来。” 兰芙冷得蓦然一缩,不知他大清早又发是什么疯,性子一硬,仍背着身子怄气,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而后,便被祁明昀拽下床,双膝磕上冰冷的木踏板,撞出清脆的咯噔声响,她赤足披发坐在地上,单衣滑落肩头,露出颈下雪白的锁骨。 膝盖被磕得青红,她蓄着泪花,默然瞪他。 “以后我起身,你就得起来替我更衣。”祁明昀拿起架上放置的衣物,扔到她身前。 “我又不是你的下人,我为何要来服侍你!”兰芙眼眶热意浮动,咬着下唇,捏紧拳心,将那身衣裳扔到地上。 祁明昀眸底一黯,不由说分擒住她的腰身,又重新将她拖回榻上,不顾她的挣扎扯开衣裳,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道道红痕。 兰芙话音沉弱,喊得嗓子刺痛喑哑。 天光大亮,院外未闻一丝脚步声。 “我错了,我错了……” 她被一道力拖到床沿,脸抵在湿濡枕间,痛楚与折磨加身,放声哭喊尖叫。 祁明昀毫无怜惜,似要将她方才那句话搅碎,让她咽回去,往后再也没那个胆子敢说这种话。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兰芙如同溺水,发丝糊在眉眼间,仰头失声哽咽。 企图抓住低头认错这根救命稻草,换来他的半分轻柔。 “你不是会说吗,继续说啊!”他的话音冷若寒冰,透着能将她拆骨的狠劲。 香雾云鬟 第54节 兰芙神思沉蒙,濒临昏死,时不时微弱地抽动身子,回应身上的千钧之力,“不敢了……我不说了……” 人彻底昏过去时,祁明昀着人抬了热水进来。 他揽过她生汗黏腻的身躯,替她里外擦拭上药,最后换上干净的衣裳。人在他怀中东摇西晃,却还没醒,经历过汹涌情.潮后的脸靡红灼热,被他抱入床榻搭上被子时,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嘤咛呢喃:“我错了,不说了,放过我罢……” 分明紧阖着双眼,却见泪水冲破眼睑缝隙,源源不断涌出。 他用指腹替她拭泪,痴望她恬静的睡颜,撩开她额前细碎的发丝,眸中晦暗闪烁,竟是怔了神。 她总是在已勾得他怜悯,待他想对她好一些时又换上一副令人愠恼的疏离之色,让他觉得自己可是对她太好了?纵容得她不懂尊卑,敢同他撂脸耍性,对他的话漠然置之。 他安顿好她,又亲自点了几个奴婢照料她,坦然合上房门,墨色衣摆乘上凛风,转身离开院子。 第053章不想养 兰芙醒来时,窗外艳阳高照,已是晌午过半。 房中因情.潮添上的靡靡之气散去,清风撩开纱窗,带来一阵清幽的花香。 她披着被子坐起身,红肿的眼眶紧绷刺痛,整张脸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纸,五官黏连,只剩酸胀盘旋。 摸着身上干净的衣裳,又抬眸望了望四周,光照窗棂,风影移动。 她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他竟还放过了她。 肌肤上泛起丝丝清凉,她望着自己手臂、大腿、腰腹上的红痕,虽被滑凉晶莹的药膏压下密密麻麻的锐痛,可那朝她反扑而来的恐惧却深深填塞在她心底。 这是他初次,这么对她。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方才他狠厉凶残的神色,整个人头昏脑涨,汹涌酸涩堵在鼻尖,被衾映上点点泪花。 才起了身,成群婢女推开门,鱼贯而入。 兰芙以为是他回来了,眸底闪过惊俱之色,细窄的双肩猛震成浪,头埋进被中。 只见先是有下人抬来一方妆镜,空荡的桌上随即摆满热气腾腾的膳食,接着便有青衣婢女端着铜盆,呈上妆匣锦衣,恭敬在床前站了一排。 领头的婢女名唤青黛,微垂身子上前轻唤:“夫人醒了,奴婢们来伺候您更衣。” 兰芙抖若筛糠,裹在身上的锦被翻涌起伏,待听闻是陌生的女子之声,才试探性放下被角,露出一双眼睛。 进来的婢女约莫有五六人,皆躬身候在床前。 她虽放下戒心,可眼底油然滑过一丝难安之色,她从小到大过惯了自力更生的日子,不习惯在这高墙大院内被人这般伺候,况且她身上都是些不能见人的痕迹,岂能由旁人看了去。 她的嗓音如泄气的球,迷哑软沉:“你们出去罢,我自己来。” 一语毕,一排婢女竟齐齐跪在床前。 她们是得了主子吩咐来照顾这位夫人,自然知晓不能得罪这位贵人,可贵人是这番不情不愿之态,她们又不敢强硬逼迫,见她面目慈善,只能跪下求她怜悯。 “求夫人垂怜。”青黛身躯瘦弱,泫然泣泪,“夫人就让奴婢们服侍您罢,若是主子回来了知晓奴婢们照顾不周,会让人活活打死 我们的。” 兰芙虚喘出一口气,黯淡的眸光再次覆上一层浓雾,眼前都是个个活生生的人,她如何也不忍。 她主动起身,变扭地伸出手,让她们替她穿衣梳妆。 一身百合流仙金丝纹裙华丽得耀目,珠玉点缀在盘扣与袖口,每走动一步,衣裳上的繁琐珠饰便泠泠在耳。 腰身贴合锦缎,裙摆灵巧飞浮,倒是合她的身段,可她穿上这身衣裳,全身如被束缚在一方夺目的金笼中,连抬一下手都费力,落寞问道:“可还有旁的衣裳,就像我之前那一身便好。” 青黛为她理好领口,按着她坐到妆镜前,颤言:“回夫人,奴婢不敢擅作主张,这身衣裳与这套钗环,皆是主子亲自为您挑选的。” 兰芙听罢,便知毫无退让的余地,骤然熄下眼底的希冀,似具木偶般坐在镜前任她们摆弄。 上了妆粉眉黛,抹上殷红细腻的口脂,发髻被梳整成她从前未挽过的样式,各色玲珑花簪插在她头上,金玉莹石闪着细碎的光斑。 细腻如雪的肤色点上明霞般的绯红,细眉弯长,唇角莹润娇韵,极其好看的眸子本该光亮明媚,才最是衬这新妆,可她眼底却如蒙灰暗,深澈无光。 她恍惚看向镜中之人,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梳完妆发,婢女缓缓退下,她独自坐在桌前用膳,牛乳粥绵滑香醇,她甫一进口,却吃不出滋味。稍微垂下头,沉重的珠钗便扯着她的肩颈,将她重新拽得笔直,她浅浅用了几口,实在没胃口。 放下碗筷,起身在房中走动,却无意看见一只昨日不曾发觉的檀木长箱,箱匣未曾上锁。 她眼下百无聊赖,便对这只长箱中装着的东西起了兴致,趁外头无人经过,掀开盖在上头的锦布,拉开箱盖,里面呈放的两样东西令她吃惊凝眸。 一件月白色竹纹软缎衫与一只灰青色香囊。 她的目光被这两样东西死死粘黏,移不开分毫。 这件衣裳,是她替他买的,这只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自己的那只,早已在五年前出逃那夜便被她扔进了火盆,与他彻底断了个干净。 料他这般冷血无情之人,与她逢场作戏后,当场就该将这两样东西毁成了灰,可他竟留到了今日。 她虚浮地跌坐在凳上,往昔的回忆再次撞入脑海,她极力排斥,可看到这两样东西,便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心头摇摇欲坠的堤口,酸胀疼痛都如数激烈爆发。 这两样东西,承载了她与那个人一段荒唐虚假却又浓情蜜意时光,走到如今,梦碎人非,再也回不去。 他为何不毁了,为何要留着? 庄羽本是得了主子的令,待夫人醒后,来告知她一件事,走到房外,见主子珍视如宝的箱匣开敞盛放,不禁面色大变,又不敢怠慢里头这位贵人,只好站在门槛叫了一声:“夫人。” 兰芙指尖颤顿,震然转身,见是昨日跟在他身旁的下人,疏松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事吗?” “夫人,您还是莫要动这箱子为好。”庄羽锁眉躬背,谦谦低语。 兰芙猜他伴祁明昀左右,自然知晓一些事,抹了抹眼睫上的湿濡,“这两样东西,是他放进去的吗?” 庄羽摸不清这二人间究竟有何恩怨往事,也不敢去妄自揣测,只善意提点:“主子带着这两样东西五年,前几年从不离身,近来才将东西置于这长箱内,先前有洒扫婢女无意间碰到了箱匣,便被主子命人拖下去剁了手,夫人还是合上罢。” 兰芙失神合上箱盖,在心底呢喃从不离身四个字。 从不离身,她揶揄苦笑。 他既从不离身,为何又要那样待她。 他便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五年前,她撕下了他虚伪的面皮,他转而又覆上另一层隔阂,她永远也看不清他,永远也不知他下一刻是喜是怒,将会对她做出什么。 “夫人。”庄羽拉回她飘得悠远的神思,“主子让奴才向您传达,他送了小公子去文渊殿读书,会请太傅教习,叫您……叫您莫要管不该管的事。” 兰芙泛黯的眸底投射进一丝光亮,她本以为墨时读书一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曾想,他退让了一步。 他竟会退让。 庄羽有些面露难色,仍是挥手令人搬来一摞书,犹豫片刻,为难开了口:“夫人,主子还说,要您背完第一本书的前五页,回来时会查您的功课。” 兰芙别无他法,咬着下唇默了片刻,望向面前高擂而起的书,愤愤拿起最上面一本,是一本《国风》,轻翻前五页,所幸是从前背过的,只消再温习几遍,大抵便能背下。 "我能出去吗?" 背书到是次要,自从慢慢识字后,她的记性便越发的好,一偏长诗文读个两三遍便能背下来,她只是不想呆在这间房内寸步难行,多在这坐一刻,整个人好似发了疯般抓心挠肝地难受。 “府邸之内,夫人可随意走动,会有婢女跟着您。” 兰芙二话不说,抄起书迈出门槛。 她在府上四处穿梭,青黛连同几个婢女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知晓这些人定是得了祁明昀的令,念及她们的难处,并未驱逐她们。 又穿过几处池塘拱墙,来到了后院南湖,高深水榭依湖而建,周围花草成荫,石径弯长,院中红枫染得整座亭台明艳似火,湖上波光潋滟,五色斑斓的鱼群摆尾游弋。 走了半个时辰,竟还没逛完整座府邸,她走的双腿泛软,便在水榭中的横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摊抱漆柱,捏着书的手无力垂下。 “夫人,可是累了?” 兰芙借着她这一问,故意道:“原想再四处走走,可我愚钝粗鄙,怕撞上你们旁的主子,惹得人不快,瞧着这无人僻静之处便挺好的。” 她若是直接打听府上之事,青黛定不敢擅自言语,可她若换个说法旁敲侧击,青黛则不敢敷衍怠慢,即刻打消她的顾虑:“主子说了,府上每一处您都可随意走动,夫人莫要担忧,府上除了主子以外,再无旁的主子。” “他那些姬妾定也是高门贵女,我怕无意唐突。” 青黛心思迟钝,皆如实道来:“主子从无妻妾,夫人无需思虑这些,您想去何处,奴婢都会跟着您。” 兰芙指尖一紧,转过身子,神思定定。 原来他昨夜说的没有旁人是真的。 那他那日为何要刻意羞辱她,对她说出那番话。 她将这一切全数归结于他阴戾乖张的性子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疯症入骨,令人生畏。 暖阳穿透镂空花墙打在她身上,她舒坦地张开双臂,全身泛起了懒,索性就坐在这处不走了,清风吹开书页,她微微扫视几眼,便烂熟于心。 实在无趣,又抛开书卷抓起身旁的鱼饵喂鱼,鱼群摆尾而来,她一把抛洒饵料,引得鱼群竞相追逐。 发髻间的珠钗繁琐沉重,压得她脖子酸痛,连稍大点力都不能肆意使。她着了青黛去替她拿鱼饵,待人走后,利落拔下头上那根最沉的芙蓉暖玉步摇,悄然往湖底一抛,风轻云淡地端正神色。 除却束缚,瞬然松快多了,她往日还羡慕那些富家女子戴这样漂亮的首饰,她只戴了几个时辰,走路都不能安生走,往后再也不想戴这种东西。 夕日欲颓,湖中秋波荡漾,如铺洒开一池碎金,斑驳跃动。 她爬在木栏上浅眠了半个时辰,被成群鸟雀穿过树梢之声惊醒。 不知墨时何时下学,她想趁此番功夫见见他,到了夜里怕是又见不上。她问了庄羽,得知墨时约莫酉时初便会回来,又原路返程,坐在前院的石凳上等。 一辆马车平缓前行。 墨时很不情愿与祁明昀共乘一车,父子二人疏离生远,一个字也没说。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有下人抱了一只通身黑白相间的狗进来,祁明昀看了眼墨时,对他道:“抱下去。” 墨时不喜欢狗,抗拒地偏过头。 “你阿娘喜欢。” 墨时眸子一闪 ,这才面无表情地抱起这只狗,颊上挂起笑涡,雀跃地蹦下车。 跑进院门,见阿娘早已迎了上来,他将狗抱到她身前,绽出笑容:“阿娘,你看!” 兰芙见到这只狗,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它身上有着黑白花点,眼珠圆溜漆黑,似乎是认得她一般,瞪着腿要去她怀中。 她心间一窒,喉咙紧涩发胀。 香雾云鬟 第55节 它长得真的很像花点。 狗发出激烈呜咽,叫嚣着要去纠缠她,她就这样神使鬼差地伸出手,任这团温热钻入怀中。 祁明昀跟了上来,望见她穿着他亲自为她选的衣裳,发髻上簪着他挑的发钗,冷锐的眼神软了几分。 “喜欢便抱进去。” 兰芙一见他,心底暂时偃旗息鼓的恐惧便跃然而起,挪着步子后退,未理会他,自顾自地逗弄着怀中的小家伙。 少顷,便将它放到地上,眼中的意趣渐渐消散。 祁明昀微动眉头,未料到她是这番举动,她分明该很喜欢才是,可看这样子,竟是不想要。 “你不喜欢?” “我不想养它。”兰芙目光紧跟着它不放,却说出一番违心之言,“你让人抱走罢。” 死了便是死了,再像也无济于事。 她在田埂上跑,花点在身后跟的日子,连同两人一狗生活在瓦房下的恬静安然之岁,通通如孤舟顺流,越飘越远,再也回不去了。 重拾一方早已破碎的虚影只能平添伤感,徒增惆怅。 “我可没这个闲工夫。”祁明昀转身离去,深厚话语与冷风交缠,“来人,直接将这畜生打死了扔出去。” 第054章梅花糕 兰芙万般无奈,只能养了这只狗。 她没有给它取名,祁明昀也不允这只狗进房,令人抱了下去。 兰芙生怕他的话不作数,两个高大小厮上来抱狗时,她护在身前不肯撒手,却终归不抵两个男人手上的力道,手腕被拽得生痛,稍许松散,一团茸物便到了旁人手上。 小厮抱着狗匆匆退下,狗发出狂躁不安叫唤,在生人怀中挣扎打转,似乎在寻找兰芙。 “你别打死它。”兰芙心急如焚,与往常一样,拽上了祁明昀的袖摆,故态复萌恳求他。 “一只畜生而已,你既要养它,我还打死它做什么。”祁明昀并未抬眼,却并不抗拒袖间的沉拽,一只手擒上她的腕子,带着她往前走。 就当做是他赔给她的狗,她不喜欢也得要。 兰芙才稳下一丝心神,转眼又见墨时被下人带走,她想挣脱腕上的束缚,却几乎是被他拖拽行走,容不得她反抗。廊亭楼阁一时只作眼侧掠影,她就如挂在他身上的傀儡,由他摆弄,顺应他的脚步。 经今晨那一遭,她再不敢与他争论对峙,话音起了细弱哭腔:“你就让我去看一眼墨时好吗?” 这声沉闷的微啜终于拖缓了祁明昀的脚步,他有时真想堵了她的嘴让她永远也哭不出来,偏生她一哭,便好似有无数软针在挑刺他的心肠。 他松开她的手,黑眸中戾气消散,唯剩寻常犀利的亮芒,清淡绵长的声色在予她安心,打消她的顾虑,携晚风注入她耳畔。 “我难道会苛责他不成?” 兰芙在深知他的喜怒无常后,再也不妄想能恃靠他任何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善,她不知拨开眼前的和煦清风,背后究竟是什么。 “你总归得……”她拧抿着唇瓣,吐出如羽翼飘坠般的轻声试探,“让我去看他一眼罢,他还小。” “今日见过了,以后每晚,准你去看他一个时辰。” 兰芙畏惧的那阵阴风并未如约吹袭而至,祁明昀看似心情大好,眼底仍不减疏淡,未添阴霾,再由着她退了一步。 她本以为他会斩钉截铁掐断她的念想,他如此好声好气的答复,倒令她心间缠上一丝讶异。 她微蹙秀眉,眼底的复杂神思交错缭绕,回想起往日用在他身上的故技,暗暗起了心思,描好了张张腹稿。 祁明昀查她功课时,她倒背如流,一个个字词闪过脑海,被她轻巧抓住,再细细捧与他看。 祁明昀眉心舒展,轻微颔首,料她今日确实是用了几分功,性子也还算乖巧,便未过多为难她,将书本随意搁在一旁,令人进来传膳。 用膳时,他拂袖给她夹什么,她便吃什么,腮帮子鼓成一团,吃的颇有滋味。 兰芙其实并无胃口,她这一整日坐在一处犯懒打盹,也不曾到处走动,腹中胀塞不下,哪里会饿。只是观他从进房到眼下面色都尚算平和,欲在他面前装个样子,望他今日莫要发疯,才味同嚼蜡般咽下他夹的菜,以讨他的顺眼。 她捏紧玉筷,再三犹豫之下夹起一颗翡翠虾球,挺直背脊,稳稳夹到他碗里:“好吃,你也吃。” 若无宽袖遮掩,便能见她的右臂在轻抖震颤,手心沁出股股冷汗,万幸没让他看出来。 虾球稳当落入碗中,祁明昀凝眸微顿,而后夹起入口。 兰芙紧绞着筷子,看似在埋头吃菜实则暗自斜睨,极力洞悉他的反应,只见他吃了菜,眼尾扬了几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凛如数疏散。 至此,她才如蒙大赦。 “还疼不疼?”他醇磁的话音飘在她头顶。 因她的主动示好,他望着她低垂的恬静脸庞时,倏地便想起今晨之事。她在他身下哭的泪眼朦胧,喊得声嘶力竭,求他放过她,说她知错了,他却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不减半分力道,在她身上添映狰狞伤痕。 此时,一丝酸怅翻涌,如箭矢稳稳瞄准靶圈,正重他心头。 “啊?”兰芙蓦然抬头,似是没料到他忽然问出的话,指尖缩屈,一支筷子便清脆坠到桌上,她慌张拾起,抑住掌心的急剧颤抖。 他替她涂的药膏甚是管用,她身上的红痕消淡下去不少,除了大力扯带时还会隐隐作痛,动作轻盈时已察觉不到痛意。身下那难以启齿的肿痛也逐渐消散,不似刚下床时那般火辣酸胀。 可她若说好些了,指不定他又要来折腾她。 她着实是怕极了他在床笫间的粗暴凌虐,一回想起,身心便如被汹涌狂澜碾压得粉碎,牙关止不住上下轻磕,浑身皮肉骤然绷缩,连骨缝都在打冷颤。 “疼,还是疼。” “晚上我再给你上一遍药,明日便不会疼了。”祁明昀伸手摸了摸她簪满珠翠的发髻,引得满头的白玉流苏清泠作响。 不知是因珠玉撞出的薄冽声响激得耳根震荡,还是被那只总搅起她身心颤悚的手掌抚摸,她身子抖得厉害,脊柱僵直,衣摆晃出了细微残影。 祁明昀自是透过她的俱色,窥察到她心底的张皇。 他最不愿在她那张脸上见到两副神情,一是她抗拒他的样子,二是便她惧怕他的样子。 他按着她的双肩,五官凝成利刃,面上的和煦无影无踪,瞬间添上几分阴沉,“你再抖一下,我便将你绑到外头的柱子上。” 悬在浓密阴云后的一道惊雷终于劈了下来,兰芙面容煞白,嘴唇张开一条细缝,试图以呼气平复内心的惴栗。 “阿芙。”祁明昀捏起她生凉的脸颊,虽近痴神,浓眸中却锐光涌动,“你今日没戴那根芙蓉暖玉步摇吗?去哪了?” 轻柔的话音淬满寒意,如吐着冰冷信子的毒蛇,露出一口森冷尖牙扎穿兰芙的耳膜,将她早已编好的谎言咬地漏洞百出,“戴了,很、很好看,只是我今日喂鱼时,不小心掉进湖里去了。” 祁明昀轻微颔首。 兰芙暂松心气,以为就要揭过此事时,一阵寒凉打回她耳畔。 “当心些,下次再掉进去,我可就将你扔下去捡了。” 她怔在原地,手脚冰凉,脑中如万千羽翼振翅,炸开轰鸣巨响。 下人上前撤走了碗碟,窗外已月色如练,长空如墨。 祁明昀拿了膏药,望见她仍站在窗前迟钝沉凝,眼底还是那层微缈空茫,站在床榻前催促她:“过来趴好。” 一声沉语打碎了兰芙心间蒙上的空镜,她以碎步挪动脚跟,指尖反复拨弄裙摆上的细珠,怕下一刻 迎头浇下的是无情风雨,几步之遥走得慢如一只蜗牛。 “自己趴还是我帮你?” 兰芙神思游走,自然不曾察觉他袖间藏着药瓶。 全凭对他的骇然与惧怕推着她艰难往前走,莫大的羞耻又化作一双手,拖住她的脚步,顿足与挪步使得鞋履磨出沉厚声响。 “你要做什么?” 她真的怕极了他又要对她做那种事。 祁明昀撩袍坐在床沿,背脊微微前屈,一肘撑上膝头,一手捏起两只玉瓷瓶,“你不是说还疼?趴过来给你上药。” 兰芙飘惴的心落了下来,可脑海中那阵恼人的震鸣还未消散,甚至迅速扩散全身,一股不自在油然而生。 她知晓无法抗拒,在他深浓的注视下,缓慢变扭地趴在他身旁,将燥热的脸埋在枕间。 祁明昀一双手按上她的肩,将她的衣领扯落肩头,温热肌肤除却遮盖,她哗然颤栗,下意识逃开他的手,滚到了一旁。 一寸白嫩肩颈还乍露在外,隐隐可见开合的领口内,锁骨上成块的红紫痕迹,她紧紧抱着软枕不离手,缩坐在一角,“你不是说上药吗?” “你不脱衣裳怎么上药?”祁明昀的视线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朝她扬声抬颌,“若是不脱,我便来帮你了。” “我自己来。”兰芙垂眸细语,耳垂红的如一块温软的绯玉,偏生这身衣裳繁琐厚重,她笨拙地扯着盘扣,片刻也没解开领子上的扣粒,倒把手指绞得通红。 祁明昀不耐烦她的吞悠,拉过她撇开的小腿滑到身前,从肩口将这身衣裳扯开,扔到床沿,布帛撕裂发出的清脆声响惹得兰芙乍然一惊。 紧接着,她被推趴在软榻上,一抹滑腻的清凉落在她轻微刺痛的背上。 她倒吸一口气,细颈梗起。 祁明昀动作倒算轻柔,指腹蘸取凉膏,在她伤口处反复揉蹭,冰冷之感却引得她细微颤抖。 “别抖。” 兰芙呼吸尤为轻缓,生怕在他眼皮底下抖得厉害,便要迎来一记苦头吃。 背部上完药后,她伸手扯过搭在床沿的衣裳,欲穿好起身,双膝却被重重扣住。 祁明昀揽过她的腰,“还没完呢。” 兰芙脸上似被火星子燎过。 每回事后,他替她擦拭或是清洗时,她都昏蒙迷离,半梦半醒,醒来时身上早已清爽舒坦。 这还是初次他在她清醒时为她上药。 她羞赧欲死,将脸埋在枕间,连呼吸都不曾泄出一丝。 而后,腿被分开,清凉膏体贴上红肿处。 他同方才一样抹捻。 她在抖,浑身颤出了浪。 “你若是再动……”祁明昀呼吸沉窒,指尖加重了几分,要警告她什么话不言而喻。 兰芙拧眉暗呼,浑身紧绷,汗毛倒竖,知觉全数堆积在身下,药膏挤入后轻微的不适随着他的揉抚迅速化散,继而升起融骨般的舒适与温热。 只短短一遭,她憋得身上薄汗涔涔,等察觉到下身盖上衣物,耳旁响起他起身的窸窣时,她才缓缓翻过身,穿上那件被他扯的领口耷张的衣裳,一一扣上盘扣。 所幸他不让旁人进房中,这件衣裳尚且能穿。 祁明昀处理政事时,照常在案上留了一方空角,让兰芙坐在他身旁写字,今日写的是背诵的内容,《国风》里的那几首诗。 香雾云鬟 第56节 兰芙倒背如流,本能提笔迅速写完,却怕他责她欲速不达,刻意挑出毛病,逐她回去重写,是以慢吞吞地描摹笔画,敲着笔杆四处逡巡,偷瞟他可曾望向自己。 少时后,他倏然搁下手中的折子起身,似是要开门出去。 兰芙不敢多问,伸长脖颈探望那道颀长之影,看他是要去做什么,却见他打开门,接过下人奉上的一盘糕状点心,端着玉瓷盘缓缓而来。 脚步声渐渐朝里逼近,她匆忙低头,摆出端正姿态,笔尖的乌墨点在手背,划出一片湿凉的墨痕。 祁明昀特意将这盘糕点放在她身旁。 她瞪圆杏眸去瞧,糕点粉白相间,呈粉梅花状,个个软糯玲珑,晶莹剔透,如莹玉般清亮光滑,犹可见里头饱满的澄黄内馅。 玉盘一搁下,细腻的酥甜味便直往她的鼻底钻,她腹中打起了咕噜,心思也早被这盘香甜精致的点心勾了去,手腕一提,利落下笔,眨眼功夫便将整张纸给写满。 祁明昀接过她递来的纸,除却最后两行写的急躁了些,以至于笔画虚浮无力外,竟挑不出其他错处。 他放下纸张,指节敲了敲玉盘边缘,“奖赏你的,吃罢。” 第055章遇时机 祁明昀的头疾今日总算未曾发作,处理起政务来事倍功半。 永州官员联名递上来一道治水的折子,奏疏上提及江南水患肆虐,冲散屋舍河堤,祸及田垦庄稼。各州县接了朝廷拨去的灾银,分批救济与安顿失所的百姓,已令官吏堵截洪流,疏浚河道,兴修新坝。 江南地域富庶,官员从中捞的油水可谓是撑破了口袋,故而滋养了遍地腐鼠,任奏疏上说的天花乱坠,真要是到了实地,又是另一番光景。 先帝贪恋方术,问求仙丹,因谀词谄媚为官做宰的野僧妖道比比皆是,京城及地方官员见状,不思为官之道,只知钻营献策。 科举舞弊频出,寒门子弟出头无望,官场官官相护,世家大族根叶交缠,萎靡贪腐之气蔚然成风。 祁明昀算是接了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摄政五年,他先下令诛杀那批妖言惑众的道士,清扫虚妄之风,再以雷霆手段修剪世家,整顿官场,查贪蠹虫。 在新政的威视之下,南齐官员人人自危,俱他甚至到了上朝前都要先与妻儿老母道别的地步。手段虽残暴严苛,却令南齐这滩死水泛起微澜,满朝上下噤若寒蝉,倒也各司其职,再无尸位素餐之风。 可江南官场错综盘桓,他鞭长莫及,否则也不会任暗处冒出个崔永光来,此次永州洪灾,他就算无法抽身亲自前去,也定要从御史台派人去督查。 骨节分明的指节握住笔杆,在奏疏上添上几笔遒劲的字,扔向一旁。 梅花糕皮子软糯香甜,里头的椰奶馅流心绵醇,最后一块入了腹,兰芙拍落手心沾上的点心屑,视线移到了那封刚添上墨迹的奏疏上。 这封折子大喇喇地敞铺在眼前,她想不看见都难。 一眼扫去,字迹繁复齐密,措辞晦涩难懂,她看过之后,虽未全谙其中之意,但大致所呈何事她能一知半解。 约莫是说永州遭了洪灾。 永州是她的家,她几番张口,却又咽回话语,她若问出这句话,不知他是喜是怒,可会斥责她过问不该问的事,而后冷冷扔她出去。 可他又不曾刻意遮掩这些东西,这般明晃晃摆在她眼前,意思是否是她可以看? 话语涌道嘴边,最后实在忍耐不住,问了他,“永州发大水了吗?” “嗯。”祁明昀面无波澜,轻动了丝眼皮,浅答了一声。 兰芙得到他和气的答复,顺着他的话再问:“杜陵县也被淹了吗?” 祁明昀搁下笔,晾干墨渍,对视她急切茫然的目光,猜出她是担忧故地,如数打消她的顾虑:“未曾殃及杜陵,已派了人去治水建堤,防止洪水蔓延泛滥。” 兰芙默默点头,却神采恹恹。 她在杜陵的山水中长大,那时还是少女的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会离开故乡,辗转奔波这么多年。 而对于如今离开故乡的她来说,每每望着日影东升西落,都希望那个小山村能安然无恙地轮转在四季间。 长夜俱寂,风如缕,天如墨,灯焰昏漾闪跃,稀疏月影洒落窗纱,壁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道挺直颀长,一道方圆成团。 兰芙颓唐困乏,整个人伏在桌上,耳边不断传来的纸张摩擦声,更令她垂头耷脑。 支颐咪了 半晌,手臂虚软无力,滑弹出去时差点撞翻了砚台,清亮的响动声惊得她陡然清醒,猝不及防便对上他威冷的眸光。 她匆忙起身,摒凝呼吸,困倦一扫而空,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让你替我磨墨,你在做什么?”祁明昀微睨溅满乌墨的袍角,叹道,“困了便去睡。” 兰芙睁圆眼眸,反复默念那几个溜进她的耳中的字,待确认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无误,转身绕过屏风,径直脱鞋褪衣上榻。 临近子时,祁明昀才将那堆折子批阅完,熄灯躺下时,兰芙早已入睡,被衾拱起一团,她将被角紧紧攥在手中,当做一方庇护所。 祁明昀知晓她是个倔性子,果然是背朝外侧,身躯滚到了最里面,睡着时也不忘与他隔开一道鸿沟。 他伸手揽过人往外带,兰芙睡得正沉,被他的推搡翻覆惊扰醒,茫然睁开睡眼,被人弄醒令她极其疲怠烦闷,欲强甩开他的手。 冰冷的话语贴上她温热的面颊:“你是半点记性都不长?” 昨日早上的情形涌入她脑海,兰芙顿如被雷打蔫,垂下双手,任他搂抱。他的唇贴上来与她厮/磨搅/缠,她如同被他摄了魂,呆滞任他索取。 “你是哑巴吗?”祁明昀自是不满她同死鱼一般无动静,这般无声的反抗惹起他的躁郁,手掌掐上她的腰,惹得她张口急呼。 兰芙羞耻灭顶,溢出的丝丝娇吟中带着细微哭调。 身上泛起凉意,整副躯体都缚在他鼓掌之间,寒凉与灼热交织,她唇缝泄出一丝沉气,挤出最后的乞求,望他能怜惜,“还疼,放过我。” 黑暗中传来他轻悠的嗤笑:“我还以为你不记得疼呢?” 眼泪沾满了他的手,他捻着指尖的湿濡,让她记起教训,终是放过了她。 后半夜,他抱着兰芙睡着极其安稳,兰芙却顿扫困乏,眼底浓沉静覆,借着清辉依稀望清他的脸,就这样睁眼到天明。 光影横洒窗棂,花枝上垂挂晶莹朝露,院中白茫氤氲。 祁明昀起身时,兰芙先他一步下榻。 她一夜未眠,眼袋泛起薄淡鸦青,神色憔悴郁郁,拿起架上放好的衣裳,替他敛整腰封,穿戴端正。 祁明昀一夜安眠,又见她如此顺从乖觉,一派神清气爽,话语也怡然几分:“北院有藏书阁,你若有兴致,随时可去。那些下人若敢对你无礼,不必遮掩隐瞒,你自可命人罚她们,拖下去打死也是可以的。” 每逢兰芙在他面前表露言听计从,他便不禁去回想他此前对她身心的鞭笞,从而软下言语去同她示好。 他认为穿金戴银,下人簇拥便是对她最好的报答奖赏,毕竟这世间,没有人会不喜欢锦衣玉食。 可这等毫无自由的高墙对兰芙而言,宛如困住她的牢笼,他冰冷肃然划出的三六九等与规矩体统更像是一道阻碍在牢笼中的铁障。 而她,宁做山间草,不做笼中鸟。 “嗯,我知道了。”她恬淡回应,不敢再添半个旁的字。 送了他出府,又是一群婢女陆续掀了帘子进来,替她梳妆绾发,穿衣布膳。她浅浅用了几个拇指般大小的春卷,仅用半个时辰便温习完了书。 恰逢院中秋光明艳,暖阳当空。 她搬来凳子当庭而坐,抱上昨日那只狗,趴在凳背上眯眼缄默。头顶满架蔷薇花开的烂漫,微风吹拂,淡紫色花瓣扑簌簌垂落,纷纷洒在肩头,她却没那个心思拈花细赏。 抬眸时,撞上蔚蓝苍穹,怎奈院落檐墙重叠,遮住了一望无际的绵延长空。这金殿一隅,见不到灿阳朝升夕落,望不到青山巍峨叠嶂,也听不到江海奔腾肆流。 她长吁定神,不知千里之外的故人们,可有找到安身之所。 她神思混沌,眼眶酸胀,看什么也无神,痴痴望着日影转了一圈,竟不觉已到晌午。 又是满桌她未曾见过的玉盘珍馐,用了几筷子,索然无味,便命人撤了碗碟,想起祁明昀说北院有藏书阁,她总算打起了几分意兴。 她穿过后花园内几道拱门,走过昨日的湖亭水榭,才来到北院,身后几个婢女亦步亦趋跟随,寸步不离。 她找了好些由头也未能将人逐走,本想借机四处探查一番,看是否能寻到时机出逃,可身侧总伴着人,行动不便,也只好作罢。 书阁是一处小阁楼,贴着院墙建在北院最里端,一则是因阁楼独立成栋,二则是为了素雅清净。 涉阶而上,高处独揽清风,可凭栏望景,兰芙绕着四面雕栏观望,走到背面时,发觉北院围墙依巷而建,仅一墙之隔外,竟是空荡宽敞的市井街巷。 此处是亲王府,这条街定是显贵赫赫,是以任凭四方通达,也未见店肆林立,商贩往来。她默望了一阵,只见几辆清贵的宝马香车驶过,车后是几位小厮匆匆跟随。 前方宽阔大道尽敞眼前,她攥紧衣角,眸中燃起亮芒,心底震如擂鼓,一丝灼热的悸动跳上嗓子眼。 “你们在外面等我罢。”她转身挡在一众婢女身前,“我不喜旁人打扰,若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青黛神情犹豫,可转念又想藏书阁只有这一扇前门,夫人若从此门进去,定会从这出来,她们守在门前也是妥当的。且若惹得夫人不快,主子回来等闲饶不了她们。 “是。”她屈身福礼,“奴婢们在此等候,夫人若有事记得唤我们。” 兰芙进去后,迅速掩上了门,书阁内光亮明净,笔墨纸砚铺陈,典籍古文序列整齐,书架上封册竹简繁多缭乱,纸卷散发出淡淡字墨气。 她无心看书,那丝无意间拾到的希冀在脑海雀跃飞舞,几乎抵挡不住,裙摆飞快穿过几张书架,终于摸到了贴着墙的窗。 轻手蹑脚推开窗,她明眸乍亮,这扇窗果然对着那条街。 窗外是一堵高耸白墙,窗与墙之间隔了一条栽满修竹的石子小径。若是从这扇窗借力一跃,越过那道石子径,跳上围墙,再从围墙纵下,便能出去。 许会受些腿伤,但与天高水阔相比,不值一提。 眼前的宽长街道比真金白银还要晃眼三分,她被强行打压、被蛮力修剪、被束缚扭曲的热望猛烈高涨,窜起熊熊烈火,催促她追逐眼前触手可及的自由。 她脑海轰鸣汹涌,浪潮澎湃,摘褪身上沉重的金银玉石,掳起厚长裙摆,试探以一只脚踩上窗沿。待落稳站好,紧扒窗棂,抬起另一条腿,身形立稳后,微蹲在窗沿,奋力一跨。 怎奈步浅力弱,近在咫尺的墙沿在她眼前急剧延长,小腿骨撞上硬壁,磕出清脆闷响,人跌落在石子径上。一条腿像是遭受砖石猛击,碾骨碎肉般的疼痛袭来,裙摆瞬间蹭映鲜血。 她疼的面容煞白,额头冒起冷汗,下半身失去知觉。 心底却在反复叫嚣一句憾念: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石径尽头是一扇低矮木门,木门虚掩,一辆平车缓缓驶进,车上下来两个麻衣汉子,看装束不像是府上的下人,倒像是外头来的人。 她紧咬着唇,不敢惊动人来,任豆大汗珠垂到下颌,滴落衣领,极力撑着眼皮探看那边的动响。 那二人将车上的蔬菜瓜果全数搬卸下来,紧接着府上一群小厮上前,与二人一同抬了几只麻袋远去。 她暗自猜测,这是辆送菜的车。 那些人许是将麻袋搬去了厨房,可厨房不在北院,这一去最少得一刻钟功夫。所幸北院建了书阁,僻静清闲,她方才一路鲜少看到有下人游荡。 她顾不上泪与汗融流满面,拂袖胡乱一擦,总归令眼前清明一瞬,坚韧意志借了几分力予她,她双手扶着墙根尝试起身。 缓缓拨动毫无知觉的右腿,半步一歇,朝那辆平车挪移,扒上车栏,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翻进空空如也的木箱内,迅速合上箱盖,周遭蓦然黑暗。 逼仄狭隘的空间挤得她双腿无处安放,只能忍痛屈膝,刺痛钻入骨髓,扯得她四肢痉挛,指甲深深嵌入木壁,划下层层的木屑。 她闭眼喘 息,心底无数道声音应和。 再忍一忍,这辆车会载她出去,马上就能离开了。 香雾云鬟 第57节 送菜的那两人是客源饭庄的伙计,一个名为麻子,一个名为福生,因与如今的后厨管事郑奎熟络,是以包揽了府上的果蔬运送事宜。 郑奎与庄羽皆是府上的老人,因得过主子青眼,寻常奴仆都得恭顺讨好他二人。 郑奎如今掌管后院,自然无需循规蹈矩,大白天便在厨房支了张方桌,兀自吃起酒来。 “郑管家,今日的果蔬到了。” “都搬进来。”郑奎醉得熏熏然,胡乱摆了摆手。 他未料到今日是两位老友亲自前来,见人抬了麻袋进来,欢喜地将酒壶往桌上一拍,放声大笑:“麻子,福生,有些时日不见你二人了,来,喝两盅!” 二人蹭了蹭手上的灰,赔笑推诿:“还是您郑管家雅兴,我们兄弟二人今日事忙,送完菜便打算走了,改日请您,不醉不归!” “诶!见外了是罢?”郑奎醉得脚底飘忽,起身拽住二人,“回头我亲自与朱老板说,保管不会迁怒你二人!” 麻子与福生盛情难却,擦了把额头的汗,先后坐下,三人端起酒盏,仰头痛饮。 第056章寻踪迹 “王爷,殿内有人。” 内侍冯化见祁明昀落了轿,端着阴柔之音匆匆来报。 十岁的少年天子李璘即使被当做傀儡折辱五年,仍不失夺回政权,光复李家朝堂之野心。今日密会近臣,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殊不知,宠信的近侍冯化早已成了祁明昀的人。 祁明昀深知李璘一贯不老实,五年来,明里暗里的桩桩刺杀皆是出自他的手笔,而他所仰仗的,不过是那些负隅反抗的世家残枝。 这些阴魂不散的酸臭腐虫如过江之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撩袍下车,听了冯化的密告,面色沉冷凝冰,墨紫衣摆遮盖住玉阶上的斑驳金光。 “陛下,北燕军枕戈待旦,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从赤图堡长驱直入,攻入上京取贼子首级。” 赵国公卢若安昂首敛衽,一番言辞激荡意切,催促天子尽快做决定。 籍阳卢氏自南齐开国以来便跻身四大世家之一,卢家世代簪缨,卢若安尚公主后,景顺帝更是赐其国公爵位,对其敬畏有佳,饶是先帝那般暴怒多疑之人都撬动不了卢家分毫。 而祁明昀上位后,一箭射杀了他当街纵马践踏百姓的幼子,又将四大世家共掌的江南织造坊分权制衡。 五年间,四大世家虽被修剪了半边根叶,再不敢明里嚣张跋扈,藐视皇权,背地里却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卢若安欲助天子夺回政权,重振他卢家门楣,授天子之令暗中编整北燕军,寻机入京勤王。 “卢国公的顾虑朕知晓。”李璘神消骨瘦,眼底空幽深茫遍及,眉宇间不见半分少年的清澈。 他从五岁起便服下那种毒,被折磨至今,时常精神恍惚,躯体虚浮,唯有提及复兴李齐朝堂之策时,胸腔中才能生出几分磅礴震颤。 可若此计败露,祁明昀会断了他的解药,让他生不如死。 到那时,他连匍匐在地同条狗一般到处摸索解药的这种最卑贱耻辱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疼痛扯穿五脏六腑,活活疼死。 “可朕总觉得,此计太过鲁莽,万一事败,不光是朕,你卢国公的人头也朝不保夕。” “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贼子把持朝政,李氏河山被他攥入囊中,有谁!还记得陛下您啊!”卢若安目眦欲裂,老如枯槁的手臂忽生遒劲之力,“老臣愿以死相搏,护陛下安虞,护南齐清明!” 李璘听闻此话,胸膛埋藏的一滩死水惊起微波,激荡神往。 许是身心沉浸在多年的孤寂与恐惧中,令他格外耳聪目明,殿外的脚步声入耳,他浑身血液倒涌,陷入最为熟悉的颤栗中。 他赶了卢若安藏到屏风后,“你若想活,就别出声。” 祁明昀单手推开殿门,长身而立,数道光影撞上他繁重的袍角,争先折返改道,殿中顿暗三分。 他孤冷抬眸,轻慢理着两侧襟摆,迈开步履走向御案。 李璘垂头写字,手心沁出的汗染湿笔杆,沾透宣纸。 祁明昀微睨那扇屏风,又转回视线,拿过他手中的纸,“陛下下笔急躁无力,既心存要事,不如先将事情商议完,如此三心二意,事倍功半,谁教你的?” 李璘大慌,心被这句话搅得震颤翻转,本以为能隐藏之物,被他一箩筐洒落。 “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祁明昀嘴角噙笑,眸光却冷到极致,倏然松手,纸张似无根浮萍,哗然飘落在地。 他碾上那几笔字迹,转身抽出御架上的天子宝剑,银剑出鞘,挥出的剑锋穿透素纸屏风,犹见薄光闪映,下一瞬便传来利刃刺破胸膛的沉闷厚响。 卢若安连半个字都未说出口,便仰躺在血泊中,身躯仍被屏风遮挡,只露出一颗嵌着狰狞眼珠的头颅,屏风溅上一串刺目血渍,浓重的血腥气淹没殿内的清袅檀香。 李璘惊落了笔,双腿霎软,后背贴上墙壁:“你、你……” 祁明昀的淡笑全然被疏离暗芒吞噬,面上显露的狂怒令人寒畏胆颤,“想杀我?不如我先来教你怎么杀人,卢若安唆使欺瞒陛下,罪该万死,陛下若想学杀人,便先从他身上下刀子如何?” 他遥一抬眸:“去将插在他胸膛上的剑拔出来。” 李璘失语摇头,乌紫的嘴唇开始细密阖动,眼前虚晃灰暗,压抑在心头的噬骨猛兽又即将撑破血脉而出。 “去啊。”祁明昀漠然推搡。 李璘踩上不真切的虚影,踉跄倒地,愈发加速震碎心头缚兽的锁链,剜骨痛意填满心间,占据四肢。 祁明昀知晓他是毒发了,拖来檀椅坐下,淡淡地望着他在地上翻滚呻|吟之态,带着莫大的意趣发号施令:“快去啊,陛下可还想要解药?” 李璘强捋心神,指甲将手心抓挠得血肉模糊,为了极度渴求之物,咬牙向那片血泊爬去。长剑插在冰冷的尸身上,他握住剑柄挣扎起身,艰难拔出。 “陛下既是恐惧,那不妨就拿死人来试。”祁明昀声调轻缓,“来,再对着他的胸膛刺下去。” 李璘对上卢若安死不瞑目的眼神,手上一松,剑身锃响落地,激得他痴癫喊叫。 “拿起来。” 耳旁不容置喙的厉声驱逐,愈发逼得他心神俱裂,他重拾剑柄,闭上湿濡的眼,对着倒在血泊中的人猛刺数剑。 血肉翻飞,筋骨寸断,殷红窟窿血流如注,可怖的沉响铺天盖地袭来,他满身是血,跌倒在地,嘴里细声呢喃。 “解药,解药……” 祁明昀甚为满意地抚掌起身,却丝毫未有解囊赐药之意,踢了踢脚下的剑,“告诉陛下一个法子,只消用这把剑,在自己身上割两刀,便能缓解几分痛意。” 这么多年,他的恨意从未消散。 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他留他一命,让他坐了这个帝位,他却总想着要来杀他,不自量力且愚蠢至极。 他走出殿外,寒风吹开衣襟,清长孤影晦暗幽渺。 出了宫,马车径直去了文渊殿接墨时,父子俩同乘一车,仍一路无话,两双极其相似的黑眸中蕴藏精锐的犀利,视线交汇一处,生出几丝昏暗的火星。 “今日学了什么功课?”祁明昀先开了口。 墨时置若罔闻,掀开帘子左顾右盼。 马车已缓缓停在府门前。 祁明昀出宫后便心思灼躁,头疾早已犯了起来,心情好时尚且放任墨时的轻蔑疏离,心情极坏时被一个小儿摆脸子,令他心中的暗火如浇烈酒,高炽怒涌。 他率先下了车,下人观他面色阴沉,头顶即刻如悬着一把刀,知晓此时决计不能惹得主子不快,纷纷让出一条大道,无人敢沾他身。 庄羽以常心猜测,主子再怎么发怒,应当不会迁怒小主子,见马车上仍无人下来,便欲去接小主子下 车。 祁明昀愠怒之际,眼底忍不下一粒多余的沙,譬如下人的自作主张。 “你去领二十板子。” 庄羽顿止脚步,脊柱霍然生凉,慌忙跪地磕头:“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傍晚天阴风起,晚秋的夜风寒凉凄凄。 祁明昀继而吩咐身旁待命的下人:“去将他带下来,看着他,让他站在这。” 下人唯诺上前,墨时倒也不闹,掀开车帘自己下了车,用深邃的眸子瞪视祁明昀。 祁明昀头痛欲裂,看谁都不顺眼,所幸府上众人深知他的心性,无人敢在此时撩惹这团烧得通明艳红的火,引来他的震怒。 他疾步涉阶,迫不及待去找兰芙。 越过蔷薇架,转入廊亭,青黛带着一众婢女扑跪在地,笃笃磕头,浑身抖若筛糠:“禀主子,夫人、夫人不见了!” 夕日欲颓,暗空展开一道血红的霞光,浮云飘荡无依,被残风卷碎,又往复堆叠。 郑奎、麻子与福生三人勾肩搭背,满面虚浮,打了几个酒嗝,伏在桌上不省人事。 兰芙眼底昏暗恍惚,腿骨拆痛难耐,浓烈的血腥气乍散在幽闭狭隘的空间,她极力撑着眼皮,仅凭着一丝清明,在车里捱了半个时辰。 可车身停顿静滞,许久无动静,她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隔着木壁,一阵凌杂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她竖耳贴壁,倾听外头的动静。 “主子发了怒,到处找夫人……” “我刚从前院过来,瞧主子神情不对,若是找不到夫人,可会大发雷霆?” “别瞎说,人都没出去,定然躲在府上,只盼能找到人。” 他回来了? 兰芙闻雷失箸,心头沉窒,涣散的瞳孔中浮起一层危栗。 她熟知他的心性,若要在他眼皮底下逃,就须得同五年前那般做的干干净净,走得无影无踪,让他无处去寻。可一旦功败垂成,被他察觉识破,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伈睍惴颤,不敢去想。 她隐约知道,他不会轻易饶了她。 她将最后的希冀寄托在这方逼仄的方间中,但愿在他找到她之前,这辆车能载她平安离府。是以,她攥紧双拳,敛息凝神,慌乱的步履一次次与她擦身而过。 “主子,人、人没找到。”满府的奴仆到处去寻,东西南北四个院落翻来覆去寻了个遍,也不见一丝踪迹。 跟在兰芙身侧的几位婢女捧出几根银光交晖的玉石发簪,呈上一件绛红色披风,送到祁明昀眼前:“主子,夫人午后说想去书阁看书,奴婢们跟随左右,可夫人进了书阁,便将我们逐了出来,我们在门外僵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夫人出来,于是擅自推门进去,却见书阁空无一人,只在窗边看到这件衣裳与这些发簪。” 祁明昀面色沉如无波深井,蕴着化不开的阴郁,拿起一只流苏银簪在手中婆娑细望,熠熠明芒映在他眼底,顿被森冷寒光吞噬啃碎。 这些东西戴在她头上、穿在她身上分明那般好看,可她不屑一顾,死性不改,仍想着离开他。 他面庞的阴鸷难以言喻,额头的胀痛为阴火增添一场东风,如五年前的那夜,他毒发时寻不到她,那时连掐死她的心都有。 而今,她故技重施,亲手将他五年前的怒意从他心底抽出,犹如一记重拳,狠狠打回他脸上。 她这样的女人,还真是要打断她的腿才肯听话。 这府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了他的意重新修缮,蹿房越脊,飞檐走壁,她没这个本事,在前后大门严防死守之下,她也不可能走得出去。 发簪嵌着的浅粉玉石芙蓉花缠绕着她几根发丝,发丝末梢随风摆曳,一端却死死卡在冷硬的花瓣间,如何也挣不脱金银珠翠的束缚。 他暗暗笃定,她定然还藏在府中。 香雾云鬟 第58节 再次逐了奴仆去寻,这次更甚端梯上树,撑杆下湖,依然是无果而归。 兰芙仍躲在那架平车中,对祁明昀的畏惧与对自由的渴望牢牢牵制住她的心神,使她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他若找不到她,她便有机会出去。 祁明昀反复听着下人回禀,每听一句,森寒的眸子便幽暗一分,他本就急躁的耐性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若她趁早自己乖乖出来,向他忏悔认错,他会考虑让她少吃几分苦头,将此事轻轻搁下,可她竟等到他耐心寸断还不肯出来,他勃然大怒,眼底的狠厉凝成零溅的火星。 殷红霞光散却,浓重的雾霭肆意铺盖,星月潜在沉厚云端,空中黑得不见光影,唯有寒风凛冽,树影凄惶。 祁明昀这次破天荒未曾杀人泄愤,他令府上所有人通通聚到府门外,青黛等婢女如蒙大赦,隐在乌泱泱人群中,只恨长出个头来。 这条街挤满了王府的下人,路过的官眷乘轿匆匆逃离,不敢胡乱张望。府墙内外铺了干草木柴,浇上易燃火油,明亮的火把张牙舞爪地叫嚣跳窜。 祁明昀搬了把长椅,撩袍端坐,眼底赤橙晦暗,跃动着千丝万缕灼焰。他已命人将府上侧门堵死,只留一扇开敞的大门与中间一条宽道,他今日就是要让她自己走到他眼前,她若不从,除非她不怕死。 她既喜欢做任人践踏采撷的杂草野花,他便一把火烧了她的根,让她彻底死心。 修长指节敲搭在漆黑扶手上,敲得异常深重,眸中的烈焰汇聚至一处,凝成一道锋锐亮光,薄唇开张:“来人,点火。” 一声令下,火把从外往里扔入沾染火油的草垛与干柴上,火苗借风威势,疯窜三尺,两相攻挤之下,逼出滚滚浓烟,一座清贵的府宅霎时被火焰淹没。 “你想烧死我阿娘吗!”墨时几欲冲入火场,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死死拽住,只得扭头朝祁明昀哭喊,盼望他能停下。 “我想烧死她?”祁明昀冰冷掷去一眼,“她若不躲不跑,今日这把火能烧得起来?” “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祁明昀将他拽到身前,扣住他稚嫩的手腕,掐上他沾泪的面颊,令他直视眼前的大火:“喊啊!你最好是喊大点声,你若是能将她给喊出来,我便令人灭了这火,不过她要是这般快便被烧得死无全尸,那可就听不见你的叫喊了!” 墨时倒是不惧火光,只是过度担忧阿娘的安危,清浅的泪濯洗过漆黑眼瞳,其中便也只剩单纯清澈。 他向来是个睿智伶俐的孩子,祁明昀有意同他说话时,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无法撬开他的嘴,唯独搬出兰芙来威胁他,他便慌地心神大乱,极不情愿地开口。 每逢此时,祁明昀便会暗自揶揄,不过是个愚童。 青黛也未料到主子这回的手段如此残暴疯狂,竟要放火活活将人烧死,回想起那位平易近人的夫人,她又惧又忧,缩在人群后,掩面啜泣。 祁明昀听到女人的哭声,手骨收紧,怒意沁出,回头望了一眼,发觉竟一时大意放走了几个奴才。这些人宛如可有可无的蝼蚁,因太过卑贱低微,他甚至没将心思停留在她们头上。 可对于青黛她们而言,生死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间。 祁明昀吩咐人将她们拖上来,浅浅睨视:“谁让你们出来的?” 青黛等人预感大难临头,纷纷跪地磕头。 “主子饶命!” 火光逐步肆虐,花草修竹,窗棂房梁皆染上火星,书阁中的书最先化为灰烬,楼阁经不住烈焰滚覆侵蚀,轰然倒塌,整个北院最先笼罩在橘红之下。 兰芙封在一隅间,灼热铺天盖地叩打着木壁,热浪舔舐炙烤她的肌肤,她喘不上气,如同要生生窒息。 谁放的火,不言而喻,他想烧死她。 她从未想过以死来逃避任何事,相比折磨加身,活着大于一切,只要活着,下次便还可以逃。 她面色苍白,右腿冰冷僵硬,血几乎要流干,虚弱的手臂支起最后一丝力推开木箱的封口,空箱头重脚轻,连带着人从车架上滚下来。 她跌在地上,周围是熊熊大火,掌心猝不及防覆在火焰未熄的残木上,烫下一块皮肉。 她从来都没这么 痛过,浑身骨肉如被扯碎撕裂,滚烫的泪珠断线般簇簇落下,站不起来,便只能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按上粗粝的沙石,步步向前爬。 滔天火光在漆黑夜空杀出一条赤红之路,橘红与墨黑交织。 青黛等人还在磕头,石阶上沾满血色。 祁明昀朝那扇火门遥遥一指:“别对着我磕,你们的主子是她,岂有你们这般当奴才的,主子身陷火海,你们却妄想苟且偷生,她今日若是被烧死了,你们这些刁奴自然得殉主。” “来人,将这些人全扔进去。” 健壮护卫上前,拎起这些哭哭啼啼的女子便往火里扔。 起初,还能听闻几声哭喊与叫唤,随着一根根房梁倾倒,哭声渐弱,唯剩赤焰势如破竹的烧灼声。 兰芙一路爬到前院,发丝尽散,满面脏污,指尖血渍淋漓,衣裳被烧得破碎褴褛,灼伤的皮肉翻卷可怖。 前院中央的宽道上,火势渐小,犹能在浓烟翻滚的黑雾中窥见外物的轮廓,浓烟背后,俨然是一具焦黑的躯体。 她无需细辨,一眼便认出此人是青黛,狰狞的五官映入眼帘,她磕颤不止,以为早已干涸的眼眶又溢出点点温热。 祁明昀焦灼静候一个时辰,亲眼见一座深宅变为废墟,却还不见他想等的身影,眼底的暴戾凝滞,蓦然展袍起身。 不会真将她烧死了罢? 死了也好,她自找的。 墨时觊到空子,狠狠咬了一口缚住他之人的虎口,待那人手上松动,他疾步冲入火海。 祁明昀恍然仲怔,却早已不见墨时的身影。 他终是松了口:“救火。” 兰芙再撑不起一丝力,火光见她失了微弱的反抗之意,越发肆无忌惮地侵袭她的身躯,剥骨之痛化为浓重困乏,她眼皮沉重,脑海开始忆起故人旧事,许多缥缈无依,许多不真切…… 她暗道,这回怕是真要死了。 “阿娘!” 忽地,稚子清亮的呼唤拉回了她渐渐熄灭的神思。 墨时一眼便找到了她,跪趴在她身旁,攥紧她冰凉的指尖,不住哽咽:“阿娘……” 痛意渐渐回转,兰芙被疼痛拉回知觉,源源不断的温热水渍滴在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看清了墨时的脸。 祁明昀闯入时,墨时正趴在不远处哭,而他的身旁,正是奄奄一息的兰芙。 她衣衫褴褛,浑身被鲜红浸没,已不像人样。 第057章难愈症 子夜幽暗沉酽,三两孤鸿掠翅而过。 坍塌的残垣间,焦烟尘土肆虐滚覆,天边橘红终被黑暗吞没,断壁废墟中铺满魑魅般的墨影。 一处僻静奢华的府邸内灯影如豆,一行婢女捧着几盆污浊血水,掀了帘子交接而出。 榻上之人陷入昏迷,却时而蹙眉沉喃,时而蜷曲哭吟,褪下焦黑衣裳,梳整散落发髻,身躯经温水反复擦洗,才露出一张苍白恬静的脸。 几位太医佝偻身躯,围在床帏前焦头烂额,人人都盼着这位娘子命不该绝,此番能平安无虞度过此劫,否则他们这些人怕是通通都活不成。 祁明昀静坐在房内,眉头紧锁,心神混沌,黑瞳中的冷色被寒冰封结,宛如暂时迷失方向,堵在暗室的困兽,找不到出口,便胡乱撞得缠绕交织,心乱如麻。 那些老东西一个个沉着脸不敢说话,她还有几分生机,不言而喻。 一张薄唇近乎要被抿碎,指节被掐得沉脆乍响,他自认一贯难起波澜的心此时如吊了几桶水,来回摇曳,踉跄碰撞。 她不会真要死了罢? 死之一字,若映刻在旁人身上,轻微得不值一提,他从来不觉得旁人的性命能在手中掂出几两重量。 而她,同那些人一样,一粒微尘,一根野草,从不肯听他一句话。为何这个字到了她身上,便如同烈火在他心底滚了一遍,令他焦灼难耐,坐立难安。 她若死了…… 便会同那些人一样,皮肉尽毁,尸体腐烂,终会成为一抔黄土,再也不会不听他的话,同他撂脸子,耍心眼,用她那烦死人了的哭腔凑到自己跟前。 可她若死了,他还剩什么? 他能容得了谁在他身侧,替他磨墨,伴他用膳,与他同床共枕,形影不离?似乎除了她,旁人都不行。 她一次次地违抗他,她若就这样死了,难化他心头的怨恨。 他眼底倒映层层波澜,细浪逶迤,洪流磅礴,剥开每道激绽波涛,皆是她的身影在背后搅荡作祟。 “阿娘,阿娘……”墨时在哭,哭得那张脸如同花猫子一般,泪光涟涟,破皱委屈,为那丝挠人心肝的抑塞添上一道火上浇油般的助力。 祁明昀耳旁鸣乱嘲哳,不胜其烦,沉声勒令:“闭嘴。” 墨时丝毫不惧他的厉声威逼,非但未住口,反而变本加厉地哭喊:“是你放的火,是你!是你想烧死我阿娘!” “谁说她会死了?”祁明昀冷眼一抬,索性拎起他的衣领将人扔出去,“来人,堵上他的嘴带下去。” 任凭哭声响彻整座新院,也掀不开幽暗天幕的一丝边际。 祁明昀额角抽动,他知晓此刻头疾又犯了,可却仿若失了几分知觉,往常那摧搅心神的痛被另一种情绪束缚裹挟,在此刻压堵在他心头的无尽怅惘与躁郁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一位太医拿出帕子擦拭脸上的汗,面容稍展喜色,肩上如释重负:“禀王爷,这位……贵人如今性命已然无碍了,只是右腿受猛烈撞击,伤及腿骨,至于往后能否恢复正常行走,臣等不敢妄断。” 这位娘子伤的这般重,又在火海中捱了几个时辰,更令千疮百孔的身子雪上加霜。他本以为能保住人命,祁明昀也该心满意足,故而欣喜上前回报,可谁料卸早了担子,架在颈侧的刀仍抵在咽喉。 “我要看到她同从前那般能走会跳,身上不能留下一丝烧伤的疤痕。”祁明昀沉下钧令。 照她的性子,她若是醒来后看到自己身上的丑陋疤痕,又得知往后腿走不了路,定要寻死觅活地哭闹。 太医苍白的鬓角溢出涔涔冷汗,眼底满是惊状与难色。 祁明昀不给他们留退路,要他们拼尽全力去治,若治不好,便只有死路一条。 “不管用多贵的药材,我都能寻得到,我要人完完整整,安然无恙地站在我眼前,若是做不到,你们便准备拿人头来谢罪。” 房内即刻稀稀拉拉跪了一大片:“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兰芙这一躺,整整躺了七日,祁明昀这七日暂搁政务,每日都坐在她床沿痴痴望她。 她这张脸本就算不上是倾城之姿,那分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娇韵与灵动全然归功于她那股散着愚昧的跳脱劲。而如今,她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面色苍白无神,眉眼间缠绕憔悴病气,容貌实在算不上有多好看。 可他盯着她的面容,在心底描摹千遍万遍,就是此时这张颓恹如死水般的面庞,死死勾住他的心神。 他靠近她沉眠的脸,令薄冷清幽的嗓音洒入她耳畔:“我本是说你这条腿断了才是最好,省的你日后枉费心思,自作聪明。可一想到你若变成一个不能下地的废人,我还养着你做什么?往后是躺着还是站着,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早些醒,便能多一分站着的机会。” 一众太医耗尽心血,才用最难得的药物疏通了她浑身的经脉,而她身上的陈年积症更是被通通知晓。 他们只得尽数禀了祁明昀,生怕他想一出是一出,不知何时便会怪罪他们隐瞒不报,要了他们的命。 加之他们这几日应了祁明昀的令在府上吃住,日夜医治,察言观色间猜出摄政王同这位重伤女子关系匪浅,本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的病情,也皆开口如实道来。 祁明昀是知晓兰芙身子娇弱的,太医果然也说她本身体弱,能怀上一胎已是极大不易,因生产时血崩,伤及本元,往后再难有孕。 也正因为体弱,是以镇不 香雾云鬟 第59节 住那等猛烈的药,最多只能用上一剂疏通经脉,可人若是仍处于昏迷不醒之态,再好的药材用在身上也只会是事倍功半。 她若不能在药效消退前醒过来,那条腿怕是不能恢复如初。 如今,一切都已尽力,只待她醒过来。 新院庭前的桂树枝繁叶茂,今夜皓月当空,清辉洒满空庭,桂子的淡雅清香扣开窗棂,飘散进房中,溜进沉眠之人的鼻中。 许是月桂清香扰得兰芙做了个梦,梦中是一年深秋,金风玉露,层林尽染。 枣台村家家户户院中都种着桂树,似是她坐在竹凳上脚尖都沾不了地的年纪。 她偷藏了一盘阿娘做的糕点,坐在院中的桂树下埋头吃起来,脚尖悬空,一下接一下地轻晃,头上扎着一截桃粉色头绳,淡黄的桂花纷扬落了满头。 阿娘不知何时跑到了她身后,将偷吃的她一把抱起,“好啊!吃了几块?快说!” 瓷盘空空如也,她环住阿娘的脖子揉蹭撒娇,圆润的乌眸仿若两颗葡萄,白嫩脸蛋上分明沾着点心屑,却还道:“阿娘,我又没偷吃。” “那这盘子怎么是空的?” 她心虚地搓擦黏腻的手心,将脸一偏,稚声稚气说着纯澈天真的童言:“是被小狗吃了。” “我看你就是小狗!被你这只小狗吃了!” 那时落日熔金,秋蝉起伏,村口的破旧老水车还在不停地转,连绵青山被红日镀上一层橘红的光。 阿娘抱着她穿过金黄麦浪簇簇摇曳的田埂,来到犬声起伏的山路上。 “阿娘,我们去哪?”她一截白臂缠着阿娘,乖巧问道。 “今日是中秋节,阿娘做了许多好吃的,我们去喊你爹爹回来吃饭。” 母女二人在热闹山路间徜徉,暮色昏沉,飒爽晚风拂开人的衣襟,倦鸟成群栖林,赶路的牛车仍不知疲倦地转着车轱辘。 雁背斜阳,男子从道路另一侧走来,三人谈笑而归,渐渐化为豆影。 “爹爹……阿娘……”兰芙哭湿了眼眶,身躯终于浅动,紧皱的淡唇微微开阖,咸涩的泪水从鼻梁滑到嘴角。 此时已是后半夜,祁明昀坐在她榻旁的一张长椅上,手肘搭在木扶手上,偏头浅眠不及半刻钟,被一道模糊的呢喃声扰醒。 恍然睁眼,便见她眉心蹙成一团,苍白的面色添上一道涌动的波澜,双手握成拳心,不住地捏紧揉搓,似乎在抓一丝如何也抓不住的虚幻之物。 他尝试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深沉之音直接惊破她梦中残余的遐想,划开秋景背后的幕布,将她带回真实世间。 兰芙眼睁得极慢,先是泛着细小青红血丝的眼皮缓缓抽动,再是浓密的眼睫颤动轻抖,最后才掀开令她与天光隔了许久的屏障。 全然睁开眼时,与祁明昀的视线碰撞交融。 望见他的脸,她四面惊乍缠身,张口急呼,下半身微扯,右腿便传来敲骨般的痛,浇熄下去的痛意又徐徐攀升。她似乎又回到那方被火焰炙烤的牢笼中,拖着鲜血淋淋的身躯,在粗粝沙石间爬行。 祁明昀不知何时已坐到她床边,沉暗无波的瞳孔中惊起翻涌的涟漪,话音沙哑:“醒了?” 兰芙病容虚弱,眸光暗淡,垂泪呢喃:“你想烧死我……” 她如今可以断定,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她本以为他对她的强迫禁锢,折磨羞辱,皆起于往日的那断孽缘,她惧他,却总也被这段孽缘牵绊,认为他不会杀她。 而如今他的脸带起咆哮火光映入她眼帘,她满目疮痍,所有的鲜活都被烧灼焚化。 他真的会杀了她。 祁明昀觉得她那双清列的眸子里除了清浅的泪,就再没有旁的东西,昏迷时在哭,醒来睁开眼还是哭。 他若真想烧死她,她如今都只剩一把灰了。 他本想,她既胆小怕死,他索性就拿这个字胁迫她,让她再也不敢逃,一番诸如“你命大,一把火竟没烧死你”“下次再跑,我就将你绑起来点火”之类的狠话呼之欲出,却被她委屈的哭腔撞得溃不成军。 说出口,不知怎的就成了:“别再哭了,你不是躺在这吗?” 兰芙顺着疼痛拨动右腿,却发现右腿除了疼,虚软无力,她费劲灌起的力道被生狠截断,化作加剧腿骨疼痛的外力。 “我的腿……我还能走路吗?” 祁明昀知晓她屏退众人进了书阁时便摸透了她当时的心思,手无缚鸡之力的愚昧女子,竟妄想越墙而走。 “你自讨苦吃,怪得了谁?”他并未如实告知她的病情,言语反而愈发凉薄,企图惩戒她自作聪明的心思,“走不了路也好,就躺在这,至少不会再乱跑,不是吗?” “我不要!”兰芙胡乱掀被,激烈的翻动挣扎使得被衾溜到床下,喉中如哽了一团硬石,泪珠便似汪洋般涌出,“我不能走路了,我不能走路了……” 第058章缚她身 兰芙拼了命想逃离他。 他性情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落到他手上,他对她就只有高高在上,欺压取乐的份。寻常看她手脚尚且康健,命她贴身服侍,她别无他法,只能佯装乖觉,假意顺从,与他虚与委蛇才能平安度日。 若她往后只能躺在这,便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间瓦墙重叠的深院。说不准哪一日,他嫌她碍眼累赘,一刀杀了她,她也丝毫不能反抗。 她性子坚韧,心性强傲,怎能忍受自己要变成一介废人。 “我恨死你了……”她双手猛烈捶打床沿,身躯仅存的温热散尽,浑身已是冰凉透彻,被泪水濯洗过的眸子乌黑潋滟,流淌过一丝锐利的晶光。 “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祁明昀与她目光相撞,竟在她那双本该圆润娇憨的眸子里窥察出一团高涨的气焰,那团火滚过他心头,灼得他胸口堵闷,莫名不快,喉间挤出一句粗粝的质问。 他搜遍名药给她医治,又念她伤愈初醒,不曾与她算她逃跑的这笔账,她竟还敢用这种眼神瞪着他,口口声声说恨他。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我哪点苛待了你?”他紧扣住她扑腾捶打床沿的冰冷凉腕,眼底的千钧怒意朝她压下,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幽影,“腿废了最好,这样最听话了。” 毕竟他也是真有想过,打断她的腿,将她留在身边,这样便不用担心她满腹的狡黠诡计,折了翅膀的鸟雀,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你以为我想要这些吗?!” 兰芙倏然红着眼眶高喊:“我才不稀罕养尊处优,穿金戴银,你给的东西我通通都不稀罕!纵使你权势滔天,万人之上又如何,你就以为世间所有人都贪慕你的权势,要上赶着对你前呼后仰,谄媚讨好吗?我就是不想待在你身边,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我走不了路,就是爬我也要爬走!” 她尖厉的哭喊化为坚盾铁壁,隔档他倾覆而下的生冷气息。 字字句句清晰急促,宛如无数把刀子扎透祁明昀那受惯了被供奉、被讨好、被捧高的倨傲冷漠心肠。他往日那充满屈辱与卑贱的底色徐徐流淌出,一腔杀气早被煮沸升腾,眼底阴鸷失色,幽瞳结了三尺寒冰。 手掌掐住她尚有余温的脖颈,看着她的面色由白转绯,再染上一层暗紫,最后失焦的瞳孔中只剩滚烫热泪。 她的泪打在他手背,惹起一片滑腻冰凉,圆眸中镀上朦胧湿雾,终于浇软了那丝不甘退让的火焰。 兰芙濒临窒息,微弱的反抗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他盛放的炽怒,他沉郁狠厉的脸倒映在她眼底,被泪水揉碎放大,化作昏花虚影。她已经认定今日要死在他手里了,胸腔的剧烈轰鸣被逼近的死气团团倾轧,几近虚缓无力。 此时,脖子上的手蓦然松开,她雪白的颈间犹可见几道用力至深的指印。 畅快的气息争先涌入口鼻,她张口喘息,脸上的红紫渐渐消褪,黯淡的眸中也回转淡淡光泽。 待眼前恍惚的重影彻底散开,她见祁 明昀从床帷取下两条宽长锦绳,擒过她瘫软的手,重重搭在床头的镂空木雕上,锦绳收紧,密匝捆缚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系在木雕上打了个死结。 兰芙面色惊慌,转动手腕挣扎扭动,“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可她本就才病愈醒转,莫说与他抗衡的力道,就算是轻微细动也难以在他手底显露。 她的手被反拧过头顶,抵在床头动弹不得,粗糙锦绳绷得她手腕通红,磨破了一层皮。 祁明昀轻喘着气,俯仰在她身上,清冷薄凉的气息堆叠在她耳畔:“左右你的腿废了,我便每日将你捆在床上,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还能爬到哪里去。” 兰芙力竭声嘶,许是哭得累了,胸腹开始浅浅抽搭起伏,湿凉薄汗黏在她额前,泪珠如洪流冲堤,沾湿了祁明昀的衣摆。 祁明昀维持虚压在她身上的姿势,低头便与她满是泪痕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的委屈之态入他眼底,抽噎哭声更是令他心烦,毫不怜惜地掐上她的双颊,冷眼警予她:“你再哭一声,我便将你的嘴堵起来。”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兰芙眼眶中的清冽更似堵不住的泉眼,嗓音哽哑得听不出原音。 “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才醒,身心怎能经得住此番起落与折腾,疲累夹杂着晕眩冲入脑海,口中还在沉喃低唤,眼皮却缓缓阖上,哭昏了过去。 祁明昀静望她,那张生红的脸上泪迹未干,他伸手一摸,触到她柔软微烫的肌肤,也沾了他满手微凉的泪。 此时她恬静沉眠,他再也听不到令人聒噪的哭喊。 她就只有闭上那双眼时才会安静消停。 正值正午,艳阳当庭,葱郁枝叶光影斑驳,影绰亮芒钻进窗棂,打在兰芙浅薄的眼皮上,她明净的脸庞又褪回苍白之色。 祁明昀这才恍然意识,她已经昏过去两个时辰了。 起身时瞥了一眼她被绑起来翻过头顶的手,白皮子上跃然是几道鲜红印记,即便昏睡过去,这个姿势看在眼中也极其不安适。 想替她解开,忽而又回想到她方才那番胆大包天的言语,他眉宇一沉,还是恨不得掐死她。 他从未见过这般愚昧无知,倔强难驯的女人,他也不知为何,对她便格外手软几分。若能再用一丝力,她便再也睁不开眼烦他、违背他的话、与他作对。 左右死不了,让她吃点教训,下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医正在府上用膳,本以为人醒后已无大碍,这几日昼夜不歇诊治,也终于能松下心神用一顿膳,可筷子都还没拿稳,几乎是被祁明昀带来的人拎出去的。 “进去看看她怎么了?” 被推搡到房内,太医撞见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床榻虽放了帏帐下来笼罩,但仅隔着一层薄纱,清楚可见帐中的女子双手被反捆过头顶,一条锦绳缠绕手腕,系得牢固结实。 “这……”他最是清楚这位贵人的身子,他费劲心力救回来的人,病体尚且虚弱不堪,怎能这般粗鲁行事。 祁明昀望见他支支吾吾,面露难色,冷冷道:“就这样看。” “王爷,臣要替贵人号脉,可否解了这绳结?” “我说,就这样看。”祁明昀话语掷地有声,不容商榷。 太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暗道,也不知该说这女子是可怜还是有福气。 若说可怜,她长相算得上平平无奇,听府上下人传就是个从山里来的村姑,可那些名贵药材,昂贵补品,流水般地往身上用,可见平日在府上也是锦衣玉食。 若说有福气,好好一个人竟被折磨成这幅模样,莫说一条腿,差点便断送了性命,好不容易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又要如此这般捆了她的手,折磨她的病躯。 跟在这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身旁,真是祸福相依啊。 兰芙发觉眼皮浸着一团温热,继而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热点子化散在眼眶四周。 风撩檐铃,枝叶簌簌,她捕捉到了日光带来的暖意,浓密乌黑的长睫轻微颤动,接着,先是两只手腕因翻转束缚造成的扭痛率先侵入她混沌的神思。 她正欲熏然睁眼,便听闻一道老迈的话音响起:“王爷,并无大碍,只是贵人身子尚且虚乏,因事激愤难抑,急火攻心,一时昏过去了。” “那她的腿呢,定然能治愈是吗?” 香雾云鬟 第60节 “右腿自愈良好,臣会再给她开药,连服用一个月,再好生将养,便可下地行走,行动如初。” 兰芙心头一紧,幸亏纱帐朦暗,令外头看不真切,她悄然闭眼,装作未醒之态。 她还可以走,腿伤能治愈。 能下地行走,行动自如这句话在心底反复回荡成波澜。 祁明昀骗她有什么意思,可听他方才问询太医的那番语气,他难不成是想她的腿能治愈的? 他要杀她,又在救她。 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太医不知何时早已退出去,兰芙虚搭着眼皮,陷入重重思绪的漩涡,丝毫未察觉自己那两片长睫都颤出细密的影。 “既然醒了就睁眼。”祁明昀居高临下注视她。 他理所应当地将她拙劣的伪装定为又是在想什么花招。 兰芙被他瞧出端倪,索性睁开眼,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手要断了。” 病愈后,任凭再清冷的腔调,尾音总带着一丝她独有的怜弱。 祁明昀不予理会,接过婢女送来的汤药,赶了人下去。 他令兰芙靠在床头,却仍未解下束缚她手腕的锦绳。 兰芙眼看是等不到他替她解开,索性缄默不语,眼底添满平静,又充斥进几分倔强的怨恨,凝眸瞪他。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将你绑到外头去。” 倔强与愤怒将她的眼眸撑得乌亮,可他在她那双眼中总能洞悉到他不可预料、无法掌控的精细微光。这丝光如同长了脚,每次悄然撬开他的掌心,意图从指缝溜走。 兰芙无可奈何,眼珠一转,宁愿看向窗台上停留的燕雀也不曾再看他一眼。 祁明昀莫名不悦,掰转她的下颌,白瓷汤勺舀起褐黄的汤药送到她嘴边。 兰芙被他强令转头,清苦浓烈的药味逼近鼻尖,氤氲热气顺着她的脸庞覆盖而上,眼底染上一层柔和水雾。 “张嘴。” 兰芙观他此刻并无坏心,便不想引得他又发疯动怒,下颌微开,张了半张口,待瓷勺迫不及待要塞进去时,她却是像想到什么,又闭上了嘴。 祁明昀正想将瓷勺往她嘴里送,却不及她突然闭口。他手中顿滞,坚硬瓷勺恰好抵上她一排白齿,撞出清细声响。 他误以为她又是故意同他撂脸,吃了痛转头便忘了,一丝阴郁爬上眉宇,正想将她的手再捆牢些。 兰芙眼底被热雾搅起的湿润还未散去,知晓明晃晃的号令在他身上是行不通的,话音消了几分强硬,带着轻微央求:“能先解开再喝吗?” 这个姿势极其难受,她的手真的要断了。 这句细声嘀咕引得祁明昀看了她一眼,她侧靠在床头,身子微屈,半边伏在软枕上,似是极度难耐不适,细长的浅眉微蹙,眸中的湿润像是永远不会干似的。 她近乎溢出的泪珠一点一滴穿透他的心,似是丰沛酸涩的青梅汁,回味苦涩淡甜,五味杂陈。 他的心被涩得微皱一角,神情不减冷峻,两指钳过她的脸: “先喝了再解。” 第059章不能做 兰芙无言辩驳,浅浅张口。 温热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舌根苦得发麻,她眉头拧蹙成团,强吞了一口,药液从喉咙流淌至肺腑,后劲涌上一股浓烈清苦。 她从未喝过这般苦涩难咽的药,祁明昀手中的瓷勺还欲往她嘴里送,她偏开头,再也不肯张口,连嗓音都酸麻发涩。 “咳咳……太苦了。” 祁明昀忽而想起她素来爱吃甜腻的东西,沾不得一丝苦味儿,以往喝药时还得娇声娇气地含一颗果脯糖豆,才肯慢吞吞地同蜗牛一般咽下一口药汁。 这碗药看起来比平常的药更为黑褐深浓,若是不给她强灌下去,她等闲是不会主 动张口的。 他搁下药碗,欲将她的脑袋掰过来。 兰芙的余光瞥见一缕浮动的鸦青衣角,她并不知他忍耐到极致,已欲直接扣紧她的下颌将药灌下去。 汤药散发出的苦味侵入她鼻中,她本能偏头转向里侧:“不喝。” 嗓音湿润微哑,带着几分难以撼动的傲气。 帷帐间的白丝纱孔将光影透析得细碎黯淡,她那张恬静的病颜经光影映照,肌肤便由骨子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绯粉,凑近能见脸庞无数细小浅白的茸毛。 这副样子尚且娴静温顺,他是再不想听到她哭闹叫喊了。 于是阒然顿住了手,笼罩帷帐的一团浓黑身影散去。 兰芙察觉他放下药碗出去了,却不知他欲去做什么,怕他又是去取什么东西来想法子折磨她,正仰着脖子朝窗外探望时,忽闻脚步声逼近。 她迅速移回视线,收敛神情,维持他离开时靠向里侧的姿态。 祁明昀回来时,带了一罐裹着黏腻糖渍的蜜饯果脯与一盘晶莹剔透的梅花糕。 兰芙似乎听到瓷罐与碗碟的清泠碰撞声,好奇驱逐她用余光斜睨,却猝不及防对上他早已看过来的目光。 “转过来。”他道。 兰芙心头骇然一跳,眼帘闪烁开合,因双手被缚,转身极其艰难,几乎同乌龟翻身般缓慢吞吐。 转过身,忽见一只精致的白瓷罐推到身前,里面装满了沾染浅黄糖渍的饱满蜜饯,她还不明状况,便听见一句沉令:“自己拿着。” 她沉沉望向他,被捆缚的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解开。 祁明昀见她不闹腾,便解了她手上的绳结,将瓷罐往她身前推,这般黏腻的东西,免得脏了他的手。 束缚手腕的锦绳一松,兰芙揉动了几下僵麻的小臂,淡淡抿唇,微微抬眼,伸手接过瓷罐后,又去暗窥他的神色。观他面色平淡,毫无风雨来临之意,才缓缓捻起一颗糖渍桃干送入口中。 嘴里进了些甜物,药汁送入口便顿然消褪了几分苦味,她勉强能蹙眉屏息,缓缓吞咽。 直到桃干嚼到最后也泛起一丝麻涩,她吃出了口感不同,停止咀嚼,抬眸望他:“这是没熟透的桃晒的桃干,吃着酸涩发苦,有杏干吗,杏干好吃。” “你哪那么多废话?”祁明昀抛下药勺,在碗底掷出薄冽声响。 她已吃了半罐,这碗药却连一半都没喂下去,说起来,还有一笔账没同她清算,她却还敢如此得寸进尺。 他又不吃这种黏腻之物,哪里知晓熟了没熟,是涩是甜。 院外花草成荫,僻静无声,下人自窗前匆匆走过,步履轻缓,不敢惊出一丝声响。 瓷瓦撞击的清冷之声扣入耳中,兰芙身躯一震,生怕他又发了疯怔,再次将自己捆起来,紧紧捧着蜜饯罐,默不作声。 房中乍然沉静,只剩两道呼吸声交融,一道绵长深沉,一道断续浅弱。 祁明昀望见她缩紧双肩,反复抿咬嘴唇,眼底满是警惕之色,令憔悴的病颜再添几分苍白。 不知为何,见她这副样子,他心底的气焰不知不觉便发散不上来,他端起那盘同样甜腻的糕点移到她身前。 厚重繁复的鸦青袖摆卷起一片沉浓阴影打在兰芙身上,她下意识绷紧身子,眼底的惊惧之色倾泄而出,身心由内而外密匝匝竖起一排御敌的刺毛。 可半晌后,那道能掀起疾风骤雨的狠力并未侵扰她的防御,她才试探着放出屏凝已久的呼吸。 祁明昀看出了她的惧怕。 他本是最厌恶她这番神情,他认为自己不算薄待了她,可她为何总畏惧他、拒绝他、逃离他。 若在她活蹦乱跳之时,他早便让她吃几分教训,可她如今虚弱不堪,自己又能怎么样她,将人拖出去吗? 若是她死了怎么办? 真想她死吗? 若是想,他便不会救她,早将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念她如今尚病愈,他夺她手中瓷罐的动作轻缓了几分:“不吃蜜饯便吃这个。” 兰芙顺着他的话徐徐凝眸,望见那盘上回吃过的粉糯玲珑,薄皮晶莹如玉的梅花糕。 这种糕点她爱吃,祁明昀自然也看出来了,是以特意命人备了一盘。 最后亏得有这盘糕点,她才喝完那碗药。 喝完药,祁明昀扶她躺了下去,他捱着她,这回她倒是出奇地没有推搡闹腾,任他替她垫好软枕,扯平被衾。 “我还能走,是吗?”她平静注视他,眸底如无风湖面。 祁明昀未予答复。 她便紧抓他的衣摆,反复询问:“是吗?” 细弱之音如同蚊蝇在耳边低吟,祁明昀不厌其烦:“是。养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还有什么意思。” 兰芙早知他的话这般无情,许是早已预料,心底未再添上怨恨。 她右手掌心覆着一圈纱布,收紧拳心时虽已感受不到灼疼,却隐隐还有几分胀绷感。 她知晓她这只手烧灼剧烈,掌心被烧脱了一层皮肉,几近是血肉模糊。望见这只手,眼前又闪过一片焮天铄地的烈焰,复醒的痛意化为一张足以笼罩她全身的荆棘,在她四肢百骸扎刺撕扯,蓦然间,她又遍体生寒。 祁明昀凝望她的右手,也恍惚怔神。 他将她从火海抱出来时,她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许是察觉到他的靠近,一双垂软无力,鲜血淋漓的手竟还倔强地推搡他。 那一瞬,他心底堆叠的愤怒临界爆发,恨不得索性就将她扔进火里,可沸腾激荡的思绪中总有一道负隅反抗之力惹得他心软气散。 她能倔到底,可他却没办法真杀了她。 于是他无计可施,束手无策,不能捧出她的心来矫正,便只能束缚鞭笞她的身。她知道痛,会哭会喊,总会收敛几分心思,安分几日。 她身躯上的伤疤尚能涂药恢复,可右手掌心的这道伤痕,因烧伤过重,灼尽皮肉,往后只能留下一道浅红的伤疤,再也无法消褪。 可她没问,他也没说。 放下帷帐,令她好生将养,不准再闹,他今日务必得进宫一趟了。 他以往从不准她单独见墨时的时辰过长,是因为那个只有五岁的孩童心性异于常人,譬如刚见面便送了他一刀,他怕他会给兰芙想些鬼点子。 而如今她下不了地,自是无需担心那些诡计。 是以他临走时,破天荒放了墨时进来陪她。 墨时一进来便抱着阿娘哭,趴在床沿搂着她的脖子,白嫩的脸蛋上布满泪痕,泪珠子啪嗒啪嗒滴在兰芙脸上。 香雾云鬟 第61节 自从她们母子二人被祁明昀强行掳来,兰芙也有几日未这般好好瞧他了,祁明昀到底不曾苛待他,他衣裳穿戴整齐,脸上也不见消瘦之态。 那日在火海,若非见到墨时,她那一闭眼,都不知今日能否醒得过来。 这孩子虽性情古怪,但从小便唯独亲近她,遇上他固执不听话时她气极无路,也曾心生无奈,可终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能不挂意他。 她鼻尖一酸,伸出素白的手揉了揉墨时的面颊,“阿娘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了。” “阿娘昏迷之时,他将我关在房中,还不让我来看你……”墨时泪花闪闪,尤显委屈,“我讨厌他!” 兰芙自然知晓墨时口中的他是谁。 祁明昀这种人,对人对事冷心冷肺,她自认当年将一颗真心都交付给了他,可如今也被他害成这幅模样。他的心肠,是一团捂不热的冰,强行伸手,只会冻伤了自己。 他尚且能念及一丝情分善待墨时,已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要他与旁人那般父慈子孝,几乎不可能。 “我也讨厌他。”兰芙擦拭墨时眼角的泪,压低声应和他,“他那种人,没人喜欢他。你莫要理会他,也莫与他起争执。” 她每每出言或是动作上反抗他,都会被他粗暴对待,他对她都如此凶蛮,对旁人也不会转然半分,哪怕墨时是他的亲生儿子。 墨时漆黑的眸中蓄着一团打转的泪, 他并未回应兰芙,而是死死盯着她裹着纱布的掌心,视线泛起层层虚影…… 一连半个月,祁明昀都让墨时来看她,常常一陪便是很晚。大多时他将人送走,回来后兰芙已经睡着了。 兰芙如今腿上能蓄起些力道,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终于能在几人的搀扶下绕着花圃缓缓走上半圈。 新府照样华贵气派,院子里种了一排秀丽花草,蛱蝶乘风在嫣然中飞舞,亭中央的高大石盆中栽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金桔树,如今深秋时节,树上硕果累累,结满了圆润饱满的金桔。 有一日她走得累了,便坐在树荫下乘凉,顺手摘了颗金桔,擦了擦便直接入口,脆嫩的薄皮爆开,里头的汁水丰沛甘甜,尝到了一丝甜头,她便攀枝摘了一颗又一颗。 修剪花枝的一众婢女见状,吓得面如土色。 这棵金桔树得了主子的青眼,主子特意命人从宫中移来府上栽种,她们每日洒水浇溉,盖布挡风,生怕掉了一片叶子。 可如今一根枝上的果子都被摘光,不知主子回来可会勃然大怒。 天色渐沉,祁明昀照常带着墨时回府,墨时还没来得及同兰芙说上一句话,便被祁明昀令人带了下去。 墨时不哭不闹,攥着细窄掌心,兀自低头。 兰芙望着墨时离去时落寞瘦小的背影,欲起身,却异常艰难,终是跌落回躺椅中。 “你在做什么?”祁明昀瞥见满地残枝落叶,头顶一道早晨离去时还是硕果繁茂的枝桠如今光秃一片,再见她手上还捻着咬了一半的金桔,话音沉肃疏冷。 兰芙窥见他眼底的暗淡,便意识到闯下大祸,期期艾艾:“不能、不能吃吗?” 可结了果子不就是让人吃的吗,难不成是供在那好看的? 祁明昀对上她局促的目光,心中浅动的薄怒消散无踪,又念她这几日乖觉,几颗金桔而已,想吃便让她吃,倒不至于如何。 眼看地面浮动一团斑驳陆离的碎金,橘黄日影倾斜打在墙头,凄凉晚风也迎庭而来,他走到躺椅前,略微俯身,打横抱起她进了屋。 方才那几位早已站在暗处偷偷抹泪的婢女面面相觑,满心震然。 兰芙被稳稳放上床榻,身上挂着的素白单衣不经步履颠簸,往旁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锁骨。 祁明昀眼波微沉,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金桔清香,沉下腰身,埋头在她脖颈间。 “你想做什么?”兰芙如今双腿挪动自如,又能躲了。 身躯促狭地往里扭躲,令他扑了个空。 祁明昀撞上个虚无的空子,心底微躁,狠重钳制她的手,将人往外一带,她便如泥鳅般滑了出来。 一道话语压下:“你腿伤未愈,难道还能做旁的吗?” 第060章子逆父 幽灯独照,两道呼吸绵重,帷帐成影。 祁明昀怕伤着了她尚未痊愈的腿,便寻了旁的令她羞愤欲死的法子。 兰芙靠在床头,衣衫一路往下开,抬眸便能见一道黑影略过眼前,她被抵得靠着软枕往下滑,可每滑落一分,又会被迅速揪起。 肌肤宛如被粗粝糙石狠狠刮过,麻热生痛。 眼底的情形实在凌乱到极致,她眼花缭乱,目眩神迷,身躯虽被压制,却死死垂头闭眼,不让一丝淫,乱之景溜入眼中。 “你、你好了吗,我身上难受。”她极力在他粗重的呼吸声中插到一丝缝隙,可细软话语转而又被凶,猛力道撞得粉碎。 祁明昀瞧见她涨红了脸,埋头阖眼之态,劣心渐起,“睁开眼,抬头。” 兰芙耳中震鸣,灭顶臊意点燃引芯,灼热的火烧遍她的身躯,她紧咬着唇,不肯将头扬起。 “你若是不看,我便抱你出去了。” “你无耻。”兰芙紧缩身子,因极度羞赧,逼出了眼角的泪,“你要做便做,为何要这般对我……” 泪水再次如注般顺着脸庞滑落,那只才干爽了几日的金丝软枕又被她的泪打湿。 祁明昀显然被她这般强烈的反应震住,他本性恶劣,床帏帐中也不例外。她养伤的这段时日温顺乖觉,从未与他撂过脸子,为此他甚是称心,方才那番话并无生怒欲要罚她之意,仅仅只是想挑逗她一番,看她面红耳赤之态。 可兰芙面皮薄也不经吓,三言两语又羞得哭了。 “哭什么。”他伸出指腹,狠狠蹭上她绯红的眼睑,将源源不断淌下的泪胡乱摸得她满脸都是,红润温热的脸庞湿滑黏腻,他低头吻着她圆滑的脸。 许是兰芙本就哭得背脊颤抖起伏,掩盖了他接近她时身躯因畏惧惊起的轻颤。 这丝不曾被人察觉的反应让祁明昀欣喜地以为她不再躲他,又埋头在她脸上亲啄许久,直到哄得人啜泣声止。 可他仍锲而不舍:“阿芙,就看一眼,我就放了你。” 此时,他清润湿哑的嗓音仿佛能勾人,兰芙神使鬼差地松动身躯,缓缓睁开眼,匆匆一睨,又迅速阖紧眼皮。 她脑中昏蒙飘忽,耳根滚烫,满心震然。 祁明昀满意勾唇,嘴上轻柔哄她,攫取却不曾停下。 当帷帐如找到立足之地深深扎根,终于不再摆动时,祁明昀从她身上离去,敛好衣摆,叫来热水替她擦了上身,再将她翻起,背对着坐于他身前,替她挽起散落满肩的青丝。 兰芙靠在床沿,凌乱发丝肆意垂洒,胸前一排原本整齐的盘扣无一幸免,通通被扯落,颈下白皙的肌肤淌过热水,湿哒黏腻,还泛起火辣辣的疼。 她胡乱伸手扯过褴褛破布,意图遮盖身前的羞耻红痕。 她整理衣裳时身躯胡乱扭动,令祁明昀刚为她缚好的发丝散落倾斜,往复几次,他心生烦躁,索性将她上身那几块布剥落。 布帛乍开清脆的响声,凉意骤然贴身,兰芙寸缕未挂,惊慌失措:“我的衣裳!” “都破成这样了,还能挡什么?” 对于男女之事,兰芙一贯性子保守,任凭同他水深火热无数次,她也不能习惯不着寸缕坐在他眼前。背对着他的背脊升起密密麻麻的热意,伸手便欲去勾床尾那件衣裳。 祁明昀却不想她再动,扯着她的头发往自己身前带:“急什么,我会替你穿。” 一阵窸窣过后,兰芙换上干燥舒适的衣裳躺在被窝里,四肢百骸泛起热意,直至身心全然舒坦下来,眼皮也随即沾上一丝沉重, 她腿伤未愈合,太医留了话,切不可再受到挤压碰撞,祁明昀为了让她早日养好伤,便准许她独自睡一间房。 她本是疲累困乏,欲要入睡了,却发觉祁明昀依然坐在她床前盯着她。 他虽一言不发,面色疏淡,眸光清浅,但她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对视便觉浑身极其不自在。 本想以佯装询问他今晚可有政务要处理借机赶他走,可转念一想,她若这般明晃晃说出口,他又岂会听不出她话中是想迫不及待赶他走的意思。 他定是不爱听此话的,若又发起疯来,非但不会走,恐怕她今晚都别想安眠了。 她几根手指在被窝里抠搜纠缠,搜肠刮肚寻来一番说辞,又打了张滴水不漏的腹稿,才用清亮的眸子凝望他:“我很困了,你处理完政务,也早些歇息。” 祁明昀颔首:“嗯。” 他终于给了个听着不算恼怒的答复,兰芙松开冷汗涔涔的手掌,兀自舒气。 要在他面前说他爱听之言,可谓是费尽心思。 祁明昀倏然起身。 今日事务确实繁多冗杂,他本也不欲同前几日那般守她到半夜,方才便欲起身走了。可她这番话妙语连珠般砸下来,听着倒还算悦耳。 “好生歇息。”他俯下身替她掖紧被角,又吹了房中燃着的烛灯,终于带上房门离去。 房门终于合上,步履声渐远,兰芙如释 重负,心底松快了不少。 夜风袭来,清阔长廊灯火通明,下人躬身匆匆走过,手中的檀木托盘中呈着一只只精致的碗碟,里头的饭菜原封未动,早已冷得不见一丝热气。 祁明昀睨了眼他们走来的方向,正是清梧院,是他给墨时安排的院落。 “站住。” 下人听到主子唤声,纷纷跪成一排。 祁明昀再次打量盛满膳食的碗碟,眉宇陡然暗沉,问他们:“不肯吃?” 人不过半点大,竟敢同他置起气来。 其中一位小厮低垂着脸,颤着肩回道:“回主子,小公子一筷子都未动,还赶了奴才们出来。” 祁明昀眸中凛冽静涌,他最讨厌旁人违背他的意愿,更何况仅是个尚且只有五岁的孩子。他每日锦衣玉食伺候,延请名师指点课业,他竟还不领情,敢同他甩脸子。 不吃便饿死算了。 庄羽虽说领了板子,可主子不曾松口放他休养,他便仍要在主子跟前伺候,跛着一条伤腿,上前道:“主子,小公子年幼,心智懵懂,不能体谅主子的苦心。如今夫人尚且病着,若放任小公子也饿出什么病来,岂不惹得夫人徒增伤感?” 那般幼小的孩童怎能任其饿上一晚,可照主子这等反常心性,说话做事都得格外仔细谨慎,此番是若明言相劝,想必会惹得主子大发雷霆。他观近来主子与夫人相处和洽,从未起争执,便试探搬出夫人来劝他。 果不其然,祁明昀神色一转,此事若明日传到兰芙耳中,莫要说是他不给那孩子饭吃。那孩童心思深重,若是自己饿出什么病来,寻机故意同兰芙道是他苛责他,兰芙那个蠢蛋定会深信不疑,到时又要同他哭闹叫嚷。 他怎能被一个幼童算计。 “将这些菜重做一遍再端进去,他若不吃,便强行塞下去,若还是原封未动,你们便不消出来了。” 语罢,他睨了一眼面色憔悴的庄羽,这么多年了,他身边的这个奴才倒是一贯会说话。转身离去之时,令他明日无需再跟着他,省得拖着一条伤腿搞砸了他的事。 庄羽汗颜磕头,慌张退下。 子夜时分,清辉冷露铺盖满庭,寒鸦孤鸿独栖枝头,深夜清绝幽静,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近来朝廷查贪,几乎是焦头烂额,祁明昀放下奏折与卷宗,浅揉生痛的眉心。 香雾云鬟 第62节 她不在身旁,无人替他按,他只能凭意志强压下额角的胀痛,所幸每日与她待在一处,头疾发作得倒是不及往常那般凶急难耐,暂且凝神歇息片刻便可缓下几分痛意。 堪堪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左右也不剩几个时辰天便亮了,他褪下鸦青外裳,欲在书房就寝。 院落的一角灯火未歇,光影爬映上书房的窗纱,照得已是熄了灯火,幽暗无光的书房瞬然明定亮堂了不少。 清梧院的方向灯烛晃晃,竟是从亥时亮到了子时。 他眉头微皱,疑窦丛生,又披起厚重的锦纹外裳推开房门。 令人喂他吃饭用膳,他便闹到了这个时辰? 他倒要看看,他大半夜的在搞什么名堂。 深夜风静月照,秋露湿寒侵人骨肉,唯见满庭枝叶铺成的影绰幽影随风而动,连下人的足迹声都鲜闻。 他的书房距那边的院子不远,穿过中心庭院,再越过一道拱门便到了。那方院子虽是小了些,但花园池塘,廊庭水榭皆纳其中,因地方小,甚至比其他宽敞的院落布置得更为精致繁琐。 开出新府第一日,他便将墨时安置在了清梧院。 进了院中,房门紧闭,里头却灯火久燃,明亮如昼,寻常在两旁候着的下人早已不见踪影,偌大的院落步迹清冷,残花零落。 这府邸上下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更无需敲门讨好,赏脸面给一个无知孩童。 他先是伸手浅推三两下,发觉房门从里头被合得紧密,纹丝不动,又站在门外探眼远望,隐隐能窥见房中坐着一道矮小身影。 他浓暗的眼底划过不虞之色。 分明醒着未睡,还敢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鸦青衣摆被凉凛阴风吹得浮动微开,久违的躁郁如泉涌般填上心头,抬脚一踹,震响过后,房门吱呀开合。 他好整以暇地迈入门槛。 门角系着的两条丝线被狠力撞断,尾端连着的重物失去束缚,迅疾坠落抛下,快得划起一道掠影。 祁明昀恍闻风声过耳,神色微凛,敏捷侧躲,闪着锃亮银光的剪子飞扑而来,只差分毫便正中他眉心。 第061章怒如山 剪子落地,当啷锃响,锋刃薄冷锐利,折射出银白光斑。 凛冽寒光淬入祁明昀眼中,使那双漆黑幽瞳添上怒不可遏的焰光。 墨时年纪尚小,性子阴冷孤僻,对极其厌恶之人通常生出难以纠正的扭曲狠劲。 譬如他不管眼前这个人是否真是他爹,单想到他将他与阿娘带来这个地方,不让他与阿娘见面,更是要放火烧死阿娘,他便想试试这把锋利的剪子能否刺穿他的脑袋。 怎奈年纪尚小,心智懵懂不全,他对这个计策抱以足够大的信心,根本未曾想过祁明昀能躲过这一击。 此时见剪刀落地,门前高大颀长的身影安然无恙,甚至阴冷得要将浓沉暗夜吞噬,才得知计谋失败,同时心底也升起极大的恐慌。 走也走不了,他蹲缩在门后,紧紧闭着眼,安静地等待那场飓风猛浪来临。 祁明昀的面容在灯火下冰冷疏离,眸中倒映出的暗芒似要将空茫的夜色鞭绞至粉身碎骨。 朝堂之上,市井之中,想杀他的人比比皆是,他经历过的刺杀暗袭更是不胜枚举,然而最后,这些想杀他之人,通通都死在他的手上。 他从不喜欢意外状况与被人算计的感觉,包括想杀他的人是他的儿子,他也毫无例外地起了杀心。 他抬脚再将那扇虚掩着的门踹得震响摇曳,门后博古架上的花瓶瓦罐稀稀拉拉碎了一地,碧纱窗帘被幽风卷起,肆意旋绕急摆,映在地上的暗影张牙舞爪,森然可怖。 从前无论任何人要杀他,他都无需劳神费心,更不屑看他们一眼,只消一并杀了便是,若仍不解气,大不了剥皮抽骨,碎尸万段。 唯独眼前这个仅有五岁,且身上流着他的血的幼童要杀他,他心底腾起一条血脉偾张的火龙,愠怒如风暴呼啸狂舞。 他步步逼近,拎起墨时的衣领往外拖,墨时挣扎哭喊,双腿乱蹬,死死卡在门槛,撞得膝盖接连发出沉重闷响。 这丝抵挡化为封堵在祁明昀心头阻止火气散发的屏障,他双目与耳边皆被愤意与狂躁覆盖,看不见墨时被勒得泛起青紫的脸,也听不到一声接着一声激怆的哭喊,怒火冲破岌岌可危的障碍,手臂狠力一拽,便将人生生摔带过门槛。 墨时尖叫一声,双膝传来粉碎般的震痛,凄厉哭喊响彻院落,惊得嘶鸣秋蝉戛然而止,偏院下人纷纷披衣起身察看。 本以为小主子出了什么事,一行人慌地手忙脚乱,院中即刻掌起了灯,瞬间亮如白昼。近身一看,主子竟也在院中,小主子在他手下嚎啕大哭,似是被主子训诫惩罚。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三缄其口,竟无一人敢上前。 祁明昀将墨时丢在湿冷的庭院中,那张圆白清稚,泪痕斑驳的脸被一只遒劲有力的手掐得皮肉红肿,扭曲生痛。 他蹲在墨时身前,只觉那哭声搅得他神思恍惚,心底的火气愈发无法遏制,面色风起云涌,“为什么想杀我?” 他们这一个个,都是不知好歹,罪该万死的蠢货。 他虽对这个孩子没什么情分,骨肉亲情在他心中浅薄得如一张纸,但却是因为这也是兰芙的孩子。每每想到他们之间有一个血脉在这世上,他才多次迁就眼前这个自作聪明,倔强无礼,且令人喜欢不上 的孩童。 可他居然想杀他。 一个孩子算计弑父,这般倒反天罡。 墨时像是听不见他的话,或者说,他眼里根本没有他,兀自对着孤静夜色哭喊,哭哑了嗓子,便凝着眼瞪他。 这般赤裸空洞的无视惹的祁明昀眉心大跳,怒火翻滚,他令人将墨时捆在庭院中的粗柱上,一截粗糙麻绳如长蛇般紧紧缠着幼小的躯体,任凭柱子上的瘦小身躯如何挣扎,也似遭磐石压身,动弹不得。 祁明昀倒不是真想让他回答他什么,他只是在气,气这个孩子三番两次无视他,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能掌控朝堂上下,独揽整个南齐大权,就连兰芙那般不劣方头的倔性子,在遭受惩戒与鞭笞后,都能稍微长点记性,尚且乖顺那么一时半会。 可唯独这个孩子,犟种出世,目中无人。 麻绳将墨时的身子缚得紧匝难撼,只露出一只手。 祁明昀提了戒尺而来。 “啪——”地一声,宽长的实木戒尺落在白嫩的手心上,掌心瞬间起了一道深重的红痕,伤痕血点凸显,火辣刺痛。 “说不说?” 墨时仰头哭叫,尖锐的喊声划破乌沉夜空。 不肯说,还是哭。 耳旁的哭喊在祁明昀耳中早已静若无声,他今日偏要听他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 戒尺扬起,又一记狠击掌心。 墨时手掌颤抖,哭声断续凄惨,涕泪口涎顺着嘴角往下流。 “说不说?” 墨时难耐疼痛,终于扯嗓高喊:“就是要杀你,你欺负我和阿娘,你要烧死阿娘,我就拿剪子划破你的脑袋!坏人,坏人!” 墨时到底只有五岁,看人只顺自己的喜恶,说出的话不夹带一丝揉饰,却果断狠毒,直戳人心。 终于开了口,这番话语却如助焰燃烧的东风,祁明昀涩然冷笑,他明知这个小犟种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还偏要逼他说,如今说出来了,却比他听过的任何言语都要犀利几分。 虽隔着院落,兰芙却睡得并不安稳,总有一道浅音扰她安眠,嘲哳声不绝于耳,她迷蒙睁开眼,终于听到是墨时的哭声高昂凄厉。 除了墨时出生的那年,那么一丁点大抱在怀里没日没夜地哭,后来的几年,鲜少听他哭成这样。 她艰难翻身坐在床沿,却惹来右腿沉眠的剧痛逐一复醒,可尖厉的哭喊似敲在她心头的沉锥,敲得她心急如焚,手足无措,初次主动唤来下人:“来人,快来人!” 夜如泼墨,灯火开道,湿露许是来不及沾上女子迅疾的衣角,只得纷纷垂落在院中的枯瘦枝桠间。 兰芙在婢女的搀扶下来到清梧院时,墨时仍被绑在庭院的柱子上,瘦小的身躯在层层麻绳的缠绕下只能露出脖颈和头。 阴翳树下立着一道一言不发的浓暗身影,顺着微光往上看,祁明昀眉眼疏冷,神情漠然,眼底还簇拥着一团未熄的火。 眼前之景倒映眼中,酸涩痛楚便如流水般滑过兰芙心间,她昂首质问:“你在做什么?!” 此刻,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疼爱与怜恤悉数压下对祁明昀的惶遽与畏忌,让她初次敢这般厉声质问他。 “谁让你来的?”祁明昀哐当一声扔下戒尺,冷眼望向她。 兰芙怒气填胸:“我若不来,你要打死他吗?” “阿娘,阿娘,好疼……”墨时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微弱,涣散的眼瞳在兰芙的身影撞入视线后才勉强打起几分神采。 兰芙鼻尖一酸,仿佛被尖针刺目,眼眶淌出圈圈热意,费力去解那绑得生硬的绳结,婢女见主子未曾发话,仍是搀着她上前。 “不哭,阿娘来了……” 祁明昀冷眼相看,讥讽道:“这等罔顾人伦的逆子,我今日便是打死了他,也乃顺应纲常,天经地义。” 兰芙怔神之际,他冷冷挥袖,一把银光闪烁的锋利剪刀扔到她脚下,她吓的双肩抖缩,不明所以。 祁明昀指着这把剪刀,又睨了眼墨时,最终望向兰芙,“他想用此物来杀我,我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此刻恐怕早已顺了他的意了。” 兰芙倏然大惊,将墨时滚烫的身子搂在怀里,剪刀锋利的冷光在她眼底挥之不去。 她贯知祁明昀此人心性之狠毒,怕引得他那来去无踪的疯症上身,为此特意教过墨时即便不喜欢他,也尽量莫与他起争执。 可墨时也是个倔性子,怕是从来都没听进去过,不知从何时起便在谋划今日之事。 她几番跃跃欲试,都尚且不敢这般做,一个孩子设的拙劣之局,又怎能伤及他半分,是以果真引来了今夜的无端浪涛。 他们二人撞上,又岂能盼着有一方能服软。 她抱着墨时,忽而望见他手心一道带血的长痕映入眼帘,不禁心头紧揪,眸色黯淡哀戚,“他不懂事,你又怎能下此毒手,你难道真想打死他吗?!” 他倒是一时快活潇洒,她十月怀胎生下墨时,独自拉扯五年,才把他从幼弱的婴孩养成如今活蹦乱跳的人。 五年,又岂是一碗水,一碗饭能养大的。 那道狰狞伤痕,比打在她身上还疼。 若是从前,她还以为祁明昀这个人尚存一点亲情善念,不会伤害与自己血浓于水的骨肉。那么此刻,她已对他彻底死了心,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他不放在心上的草芥。 祁明昀从不在意缥缈亲情,在意的是究竟有多少他在意之人躲在他背后算计着要如何让他死,他盯着兰芙,摄人的目光寸寸紧逼:“他不懂事,那是你胆大包天教他这样做的?” 兰芙揩去眼泪,眼底掠过一丝闪烁,抿紧的唇开了一条缝:“我没有。”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黯淡清辉别枝而过,惊落几片纷扬残叶,凄冷寒风夹杂稀疏雨点裹挟身侧。 “我何时准你解他下来了?”祁明昀火气未散,“来人,绑上去。” 几个奴仆躬身上前,兰芙不知从何处生起的力道,将挡在身前的人一把推开。 下人面露难色,视线在兰芙与祁明昀身上来回逡巡,不敢妄动。 兰芙没料到他竟还不肯罢休,一团暗火已是忍耐极致,瞪目怒视他:“他为什么想杀你,你不知道吗?你狂妄自大,自私自利,你没有做到半分当爹的职责,你打他就不是天经地义!像你这种冷酷无情,忘恩负义之人,无人会真心实意对你,你合该此生孤独终老!” 祁明昀一腔怒涛咆哮躁动,浑身燃起的猛火促使他伸手狠狠甩拂,鸦青袖摆浮动,一记沉重的耳光落在兰芙脸上。 香雾云鬟 第63节 兰芙脑中轰鸣,心腔一窒,被打得跌坐在地。 不知为何,好似有无数只刀子搅着心肠,疼得她泪如奔泉喷涌,墨青瓷砖顷刻被泪水打湿一片。 “我对你们还不够好?玉盘珍羞,荣华富贵通通捧到你们眼前,是你们一个个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祁明昀拎走扑在兰芙怀中哭泣的墨时,撩袍蹲在她身前,揪起她散落的发丝,按住她的双额,迫使那双泛起混浊涟漪的眸子看向他,口中深沉呢喃,“阿芙,从始至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第062章折她根 兰芙从不能理解他口中的好。 他剥夺她的身心,斩断她的手足,将她困在金殿玉阙,如同豢养一只猫狗一般,心情好时便逗弄玩乐,浅施几分恩惠,心情不好时,便强迫掠夺她身,随意践踏鞭笞。 他觉得只要锦衣华服端坐马车上,穿金戴银高立楼阁间,就是在对她好。他自以为这些东西贵重无价,可她却不屑一顾,甚至不想多看一眼。 那几年艰苦的日子,在一方寒舍吃糠咽菜都比在这高屋大殿饭来张口过得快意。哪怕她跟他来到上京,见过雕栏玉砌,宝马香车,见过膏粱锦绣,达官贵人,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比旁人差。 世间终生百态,什么人就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有冕旒龙纹的君王,就有俯首跪拜的臣子,有生于朱门绣户的王侯将相,就有活在田野山林的布衣百姓。 众人安枕各榻,在自己的天地间生存,正因每个人头上顶着的一片天截然不同,故而任何人都不该拿自己的天地去束缚旁人。 她在黄土山村中长大,她的毕生之愿也很简单,即便过尽千帆,尝遍冷暖,她也还是一如从前,一顿饱饭,一个承诺,便能让她欢欣雀跃。 他不懂她,她也看不透他,自然而然接受不了他所谓的好。 “从来都没人这么对我……”腿上的伤痛不及心底的寒凉带来的万分之一痛楚,她凝起苍混的眼眸,一字一顿,“你果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她要那些耀眼夺目的金银珠宝做什么,这些东西再多,终归冰冷无情,华而不实。 她要的东西,始终都未曾得到。 她只想要一个人、一朵花、一只香囊、一碗鸡蛋羹、一颗喂到嘴边的蜜饯和一盏闪着斑斓碎光的兔儿灯。 这些东西,比侯服玉食,珠翠环绕纯澈朴素得不知多少倍,分明唾手可得,却又离她遥不可及。 因为他不懂她,他就是那种拿着自己的广阔天地去框旁人的瓦舍的自私自利之人。 祁明昀沉默,浓暗幽影打在地上,深重如墨。 他望着她右颊上的鲜红痕迹,望着她眼眶溢出的涟涟泪水打湿松散的发丝,望着她瘦弱身躯不胜寒风侵袭,细肩缩垮抽动。 他的手掌,竟生起几丝微弱的痛意。 他从来也不知,或是根本不曾细想,她想要的是什么。 他俯仰众生,睥睨尘世,看到这熙攘世间皆是在为浮名浮利奔波之人,他们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几乎是不择手段。包括他,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不过也是为了走上那方通天玉阶。 他见过她孤立无援,走投无路的样子,本以为给予她世间万人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的荣华富贵,她便会安分感念。可她却丝毫不领这个情,宁愿继续过粗茶淡饭,食不果腹的苦日子,宁愿回到那间逼仄房屋,省吃俭用,绣花缝衣。 也不肯接受一丝他的好。 她就同那疯长蔓延且讨人生厌的杂草,割了她的枝叶,折了她的苗头,只消再过一阵春风,便能野蛮生长,遍及山野。 可孤蓬野草再顽强又如何,他移走她身下的土壤,在她身侧筑起围篱高墙,纵使根叶生生不息,也如何都爬不出铜墙铁壁。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的那些东西愚昧卑微,惹人讽笑,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又怎有心思去细想。 但他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得到。 “我今日暂且饶了你。” 他仍被她那番犀利的话语挠的心头烦躁不堪,“这种话下次若再让我听到,我拔了你的舌头,掐断你的脖子。” 他是九五之尊,南齐之主,任何人都不能对他说这样的话。 包括她,也仅此一回。 他分开她们母子二人,着人强行抬着兰芙回院。 兰芙蓬头垢面,挣扎喊叫,满腔悲愤郁结在心底,回到房中,如发了疯般激动亢奋,将房中的东西砸了个稀碎。 她恨,恨他无情无义,狼心狗肺,恨他如一条冰冷的毒蛇,对谁都能张开森森白齿咬上一口。 他打墨时,打她,这般不可一世,傲睨自若的狂妄之人,她真想三刀六洞捅在他身上,拿那把锋利的剪子插/进他的脖子,然后带着墨时远走高飞。 世上怎会有他这等冷血之人。 山水屏风霍然倒塌,震碎了架上的成排青瓷玉器,她忿然作色,瞋目切齿,掀翻了一张乌木圆桌,推倒了两只玫瑰椅,将房中那些价值连城的书画纸张撕了个粉碎。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她才停了手,跌坐在满地狼藉的屋内平复着喘息。 若早知今日,那年他重伤昏迷,躺在她家中的竹床上,她就该拎把刀来砍死他,便可避开这段孽缘。 窗台上一盆绽开的兰花被她捧起砸到门外,瓦片飞溅,划到来人华贵的袍角上。 祁明昀进屋时,双眉一蹙,若无其事地跨过碎片走了进去。 房中乱糟凌杂,瓦屑遍地,已是找不出一件完好的摆设,她披着素白单衣,发丝蓬乱垂洒,兀自坐在冰凉的地上耸动双肩,哭得已哑了腔调,面色熟红,泪渍淋漓。 望着她的脸,他似乎能设想,若是用指尖触碰,该是怎样的一方滑腻滚烫,走到她身旁,道:“别再同我撂脸子,你的腿若是不想好,索性我令人拖出去打断最好。” 兰芙脸上仍残留那一记灼热的火辣,知道疼,便知有些事只能在心底盘算暗想,若是真为一时泄愤骂出来,她不知哪刻便会没了性命。 她反唇相讥:“你不是说金山银山都能捧到我跟前吗,我心情不好,看这些东西不顺眼,不过砸你几样不值钱的物件,这便心疼了?” 祁明昀踢开脚下半只破碎的瓷瓶,鞋履碾上一张字画,眼底倒是并未添上愠怒之色,“怎会,你若是喜欢砸,砸多少都可以。” 当然,这得是源于她闲来无事,真看这些东西不顺眼,想一砸为快,而不是同他耍性摆脸,砸这些东西来示威。 “没砸够,还有吗?搬些值钱的来。”因他清淡无波的话音入耳,兰芙并未注意到他忍耐到极点的神色。 “你在同谁说话?” 阴冷之音骤然砸下,兰芙始料未及,猝不及防之下,头皮传来一阵刺痛,她不堪重力带甩,被摔跌在床榻上。 祁明昀被满腔火气控制身心,胸膛中张牙舞爪的怒焰复苏醒转,她方才展现在他眼前的唯一一丝可怜、娇弱、无助都被她那句生硬的话语揉搅得粉碎。 在他面前,她还是引颈驳斥,死性不改,记痛不记打。 兰芙蓦然呼吸一窒,眼前迅疾闪过的空白掠影散却,竟见一撮发丝被他生生扯下,飘落在床边。头皮传来的密密麻麻的锐痛宛如被细锥刺入颅顶,刺痛感稳准拨动神经末梢,一团神思顷刻涣散。 那条伤腿因受重力挤压,拆骨之痛如潮水般复卷袭来,她额角疼起细汗,张嘴喘息,盼望能以一声声浊气带出一星半点痛楚。 可令她畏惧悚栗、折磨得她粉身碎骨的巨痛仍未肯罢休,晃神时,一道沉狠的重力压在她身上,伤腿被强行抬高。 “啊!”痛觉扯碎她五脏六腑。 她憋出薄汗的掌心胡乱推搡摸索,只能摸到他金线层层的锦衣,衣角锋厚硬冷,没有一丝温度,触在她手掌,宛如一把刀子划割她的手心。 祁明昀长臂略微捞带,粗/暴翻过她的身躯,她滚烫如火的脸贴黏在软枕上。他忽而掐住她的右腿,遒劲有力的手腕发狠般捏紧膝盖。 “啊——”兰芙阒然厉声哭叫,冷汗打湿枕巾,凄厉的尖喊震得庭院中的下人忧心惧神,路过窗边时,脚步快速游移,谁也不敢靠近半分。 祁明昀粗粝的指腹狠刮她皱嫩的眼角,将她的眼尾磨得绯红肿/胀,又伏在她耳边,让她听清每一个字,“我如今又想,你还不如没有这条腿,不如不治了,好吗?” “不——不!”兰芙嗓子喊泄了气,脸颊血红遍布,泪汗交融,如破布般皱巴残破,已狼狈疯癫得不像是一个人了。 这条腿,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没有这条腿。她不要整日躺在这暗无天日的院墙内,靠迁就他的喜怒哀乐过日子。 一个不字,她反复呢喃,哪怕是微弱呜咽,也要极力吐出。灭顶痛意油煎火烤她,她纵使喊得没力气,也要呛出沙哑的气息,只为送出这个字。 祁明昀听在耳中,觉得她那不自量力又讨人厌烦的倔劲就从来没有消散过一分。 她狡猾虚伪,诡计多端,每次都用那令人烦躁的清润双眸看着他,骗取他的好意,哄得他的怜惜,然而下一回,又是敢违抗他的令。 这次他不会心软,轻易放过她。 单薄 布帛清脆裂开,她被剥得不着寸缕,冷意紧贴在每一寸肌肤上,莫大的耻辱感随即涌上心头。 她无力挣扎,心仿佛也随着那道刺耳的乍开之声被他撕碎践踏。 他不顾她的嘶喊与不适,抬起她的腿,沉重/抵身。 她那样瘦弱的身躯他只用一只手掌便可牢牢握住,肆意钳制。微弱的挣扎又怎能抵挡得了他的力道,她此刻正如濒死的幼兽,艰难喘息。 “再哭一句试试!”他烦极了每次扰得他心烦意乱的哭声,抬手沉重落下一掌。 兰芙如被钉住,遭一道力震穿肺腑,缚住呼吸,泪水所到之处像是被扒了一层皮,刺痛难耐,疼得肝肠寸断。 她终于软下口头言语,用最后的力气求他轻点,别那样重,说她下次不敢了,求他放过她。 但她每说一个字,便引来更加无情的深/动。 “你……你杀……杀了我罢……”那双本是极为漂亮的眼眸幽光黯淡,身躯也无力挣扎,如失了鲜活的鱼,渐渐瘫软。 此刻,她无比渴求一死,倒不如一死,死了便痛快了。 祁明昀双眸红热涌动,阴戾开口:“好啊,我便让你死在这。” 他发了狠,他不信他驯服不了她。 人都贪生怕死,痛也不例外,痛多了自然也就改了,她不改,是因为痛的不够。 榻上血渍淋漓,映入他眼底,更令痴狂添了一道引芯。 他发了疯,怒与欲霸占他的躯壳,只顾填满自身的空虚,不顾被索取者奄奄一息。 直到身下的人再挣不出一丝动静,身躯也从滚烫转为冰冷,他才抽/身而出,将她翻了个身。 她一头发丝湿得出水,眼皮紧闭,面容青白如纸。 第063章装乖觉 兰芙醒来后,已是第三日了。 短短三日,疏雨送秋去,寒冬忽复至。 窗外落雨潇潇,疾风折断满树颓柔的枝桠,庭前积雨中唯余残叶落花。 房内处处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清苦药味,一应物件摆放回原位,整洁华贵,风雅奢靡,俨然又是一方金贵的牢笼。 她被婢女扶起靠在软榻上,蓬头垂发,单衣松垮搭在身上,清癯苍白的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双眸深邃暗淡,盯着一处深深怔神,如一滩槁木死灰。 “夫人,该喝药了。” 香雾云鬟 第64节 兰芙干涸的嘴唇略微翕动,好似听不到耳边的话语,眨着涣散虚茫的眼,无动于衷。 婢女以为她恍神未闻,浅浅撩动她的手臂,再道:“夫人,该喝……” “啊!”轻微的肢体触碰,击碎了兰芙千疮百孔的防御,她突然捂耳后退,大喊大叫。 “啊!别碰我!别碰我!” 她的眼前,蓦然映着一张脸,那团深厚的阴影复现脑海,将她赤裸裸的伤口拖出来鞭笞践踏,她惊慌喘息,两只眸子溢出清浅的泪,蠕动的嘴角不断重复:“我错了,我错了……” 婢女手心一震,药碗哐当落地,瓷片清脆的迸裂声敲击着兰芙的耳膜,震碎她心底摇摇欲坠的屏障,将她拉入不堪回想的无边痛苦之中。 她叫得声嘶力竭,床上的被褥、衣物、软枕通通被她扔到地上,似乎在以此击退混沌神思中朝她扑来的身影。 婢女将东西一一拾起,再不敢发话惹得她激动叫喊,一行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这是怎么了,吓得只得跪地磕头。 祁明昀进来时,宽厚的衣袍带进飞扬凛冽的雨露。 兰芙将整个身子裹在被衾中,高亢的腔调即使被厚重的被褥遮挡掩盖几分,却依旧刺得人耳膜鼓痛。 “都下去。”祁明昀还以为她醒来后仍在犯倔,沉声抬手,屏退婢女,少时,便又有下人送上一碗新的汤药。 兰芙仿若未曾察觉他的逼近,仍窝缩在被窝中颤动沉喃,她早已将这一隅之地当成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只要她不出来,便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强迫她。 祁明昀走到床前,伸手将被衾一扯,柔软的绸缎滑到床沿。 兰芙身上一凉,她视为坚固庇护的天地被无情剥夺,一方熟悉的阴影朝她压下,而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赤裸裸、空荡荡地暴露在他眼前,她捂耳惊慌大叫。 她怕,她怕那种要将她的身躯撕成两半的痛。 “给我,给我……”她如同摇尾乞怜的卑微猫狗,趴在床沿,极力伸手去够那床锦被。 祁明昀最厌聒噪,从不能忍耐她在他耳边这般疯癫喊叫。 他轻而易举便拎起她瘫软无力的身躯,压着她靠在床头,端起那碗褐黄的汤药抵在她唇边。 “自己喝还是我来喂?” 兰芙毫不犹豫,顺着他的手一把夺过药碗,直接仰头灌了下去,这便是那碗她不吃果脯蜜饯便喝不下去的药,如今却一饮而尽,舌尖仿佛已经尝不到苦了。 可心中的苦涩从来不曾消散,汤药尽数入腹,苦味倒转五脏六腑,将她四处缥缈游荡的心神抓了回来。苦味入心,她蹙眉干呕,可除了满口苦涩之气,再也呕不出什么来。 眼前雾蒙初开,她这才看清眼底的一切,停止痴癫喊叫,支离破碎的心绪尚能顽强维持一丝清明。 清泠滴答声响入耳,窗外在下雨。 床前围着一团阴翳,她缓缓抬眼,逐渐望清他的脸。 本能的恐惧令她急剧缩动身子,步步挪坐回床角,在他面前,她已不敢主动说一句话,一个字。 “坐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祁明昀虚伸出手,停顿在空中。 兰芙不敢违抗,慢吞吞艰难向前挪动,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 祁明昀先是触到一缕蓬乱的发丝,双手抚上她的双额,将遮挡在她眉眼间的乌发往她脑后顺捋,露出她光洁的脸庞。 那张圆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所幸脸上的红印已然消褪。 她分明是可以同如今这般乖顺的,为何每次就非得讨一顿苦头吃。 他替她铺好乱糟的床铺,掀开被衾一角,拍了拍软枕,示意她躺过来,对她的嘱咐破天荒地柔和不少:“这几日大雨,莫去院中闲逛,好生躺着养伤。” 她昏过去时,高烧不退,他再次请了太医来看诊,太医说她身子太虚,这几日切不可再吹风受寒,需用药滋补,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另外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着重提点了一句,身子未好,腿伤未愈前,绝不可再行房事。 他烦躁地赶了人走。 那日事后,他望着她虚弱的睡颜,眼前才略微恍惚。 他那般辱她,不过是想惩罚她的胆大包天,让她下次再不敢说这种话。 她的腿,在她每次自作聪明想着逃离他时,他的确想过索性打断了一了百了,可他如何也下不了这个令。 而他内心深处,或许也是希望她的腿伤能早日痊愈。 他在她身旁坐了两日她也没醒,直到第三日清晨,他要入宫理政时,下人来报说她醒了。 “喝完药再睡一觉,醒来后便把下一卷书背了,晚上我会来查。” 兰芙弱弱哼了一声,顺着他掀开的被角往里钻,双手平整叠放在胸前,乖乖闭上了眼皮。 祁明昀走时,替她合上了房门,最后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她平稳躺在榻上,一动也不动,才放心撤目离去。 兰芙竖耳聆听,待脚步声渐渐湮没在雨中,确认他走远了,她才缓缓睁开眼,口中还残留着汤药浓重的苦涩。 午后,一大批人围在床前伺候她用膳,她大病初愈,身子娇弱,腹中克化不了那些油腻的荤腥,只堪堪用了半碗咸肉粥与两个素春卷便再也吃不下其他东西。 祁明昀走时发了话不准她出去,她如今还记得那日的疼,是如何也不敢出去的。一卷厚书堆在床前,她浅浅翻了几页,陌生的字迹映在眼中,她虽认识,却读不懂这些晦涩复杂的古文。 她不喜欢读这些看不懂的书。 从始至终,她读书都是为了识字过日子,为了不受人诓骗欺瞒,故而多认得几个字便能多几分心眼。 而身旁的这些书,她心不在此,读了也没用。 可祁明昀非要她读透记透,稍有懈怠,便严加苛责。 她才从他深重的折磨中死里脱身,眼下便如惊弓之鸟,再不情愿也不敢反抗分毫。万幸她记性好,几个时辰便将那卷书背得大差不差,虽吃不透是何意,但他若问起,她兴许也能回忆起字面之意,随意诌几句应付他。 她再也不敢惹得这头随时会癫狂暴怒的猛兽竖起一丝毛发。 闲暇之时,她忽然忆起他送了她一只狗。 他曾告诉她,他着人抱去了后院悉心养着。 她懒懒吩咐人去抱来这只还没有名字的狗。 这只狗一看便被娇养着,短小的身子比抱来的那日胖了许多,茸毛光洁细腻,眼珠子似两颗黑葡萄,几乎是从婢女手中纵到她怀里,伸出红嫩的小舌舔舐她的手。 她舒展眉头,嘴角终于绽开一丝浅淡笑意。 她不过也才与这小家伙见过一面,它为何这般欢喜黏着她。摸着它全身柔软温热的茸毛,不知是想到了何事,她鼻尖涩痛,视线又逐渐模糊。 今日,她终于给这只狗取了名字,叫它月桂。 既然它这般喜欢她,这次,她定会保护好它。 她读书时,月桂趴在床榻边睡得很沉,听到窗边轻快的脚步声,耳朵便会时不时细微抽动。有它陪伴,午后的几个时辰过得极快,她大致背会了这半本厚重的东西,只等着他回来查。 湿寒细雨落了一日,傍晚天色黯淡,院中孤灯点点,雨脚带起的阴冷薄雾在昏黄光影中飘荡游弋。 她抬眸探窗,只能望见满庭积水浮动着幽黄的光泽,因风皱面,一树花枝挂满了晶莹湿润雨珠,绿肥红瘦。 天色再暗几分,窗景便被夜色彻底覆盖,再也看不清什么,疾风骤雨拍打着窗棂,婢女怕灌进寒风令她受凉,擅作主张合上了窗,端来一盆烧的通红的炭。 兰芙再也窥不见外头的一丝光景,低头望着月桂肚皮起伏,肉爪微缩,它这一觉还未醒。 她也滑入温热的被窝中,周遭暖黄光影摇晃,四肢如淌过热水般舒坦,她喜欢这种感觉,闭上眼尽享安眠。 墨时进来时,先是惊醒了月桂,月桂摇尾舔爪,发出细软的呜鸣,才惊醒了兰芙。 兰芙睁开眼,便见一团裹得厚重的矮小身影堵在眼前,今日天冷,墨时穿起了月白狐裘小袄,脖颈被一簇绒毛环绕,一张圆脸被冻得通红。 她张开双臂想去抱他,墨时却后退一步:“阿娘还病着,我身上很冷,怕冷到阿娘了。” 兰芙只能揉了揉他白嫩似糯团子般的脸:“他准你来的?” “他说阿娘又病了,让我来看你,不过只能看一个时辰。”墨时低声嘟囔,伸出手指比划。 “阿娘,我想日日都见你,我不想待在这了。” 兰芙知道,墨时只有五岁,但他已经很懂事了,从前生病了也不哭闹,从不让自己操心,这回定是实在委屈难捱,才会同自己诉苦。 兰芙不顾他推搡,将他搂到怀中拥紧,“阿娘会带你走的。” 纵使她再怕他,再惧他,却从未熄过逃离这份心思。 娘俩叽里呱啦说了半晌话,兰芙兴致渐起,面色也生出了几分红润。 墨时临走时,她特意让他将月桂抱走,因为她实在猜不透,等到祁明昀进来,见地上躺着一只狗,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究竟是怒是喜,会平淡无波,还是会大发雷霆。 她既给这只狗取了名字,就想护好这条性命。 房门再次开合,祁明昀穿着一身单薄燕尾青常服走了进来,他似乎不惧冷,眉骨上的雨水不及他眸底的深潭刺骨半分。 他为政事烦忧,面色沉郁,心情似乎不大好。 兰芙已会在须臾间察言观色,她深知今日若不咸不淡滋养着他的火,他的满腔怒意迟早会朝她身上发。 是以,她打好腹稿,率先开了口:“今日很冷,你也要多穿些。” 祁明昀凝眸望了她片刻,竟丝毫抓不住她眼底的战栗,便暗暗料定是那日过后,她学得安分乖顺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眸中的浓暗舒散几分,而后坐到她床前。 兰芙顺手递上书册,她的发被简单束绾过,露出一张白皙的脸,清凌的眸子眨动:“我会了。” 祁明昀心中的烦闷被她这句话抽走了大半,随意翻开书,眼睛扫过每个字,她皆滚瓜烂熟,对答如流。 他满意放下书,掌心贴上她那日被他深重打过的右脸,带着轻柔的抚慰,声色清朗:“今日午膳吃了什么?” 兰芙感受到他滚烫的指腹在她眼袋上剐蹭,可她怎敢抗拒,纵使再畏惧,也只能垂眸细声:“喝了咸肉粥,吃了两个春卷。” “怎么不多吃点?”他问。 “吃不下了。”她湿漉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他知晓她膳食一贯吃的不多,还是异常爱吃那些甜得舌尖发腻的粘牙糕点。掠去她的衣裳时,时时刻刻都能摸到她腹部一排生硬的肋条,瘦得像一只猫。 终归是拿她无法子,进食一事,只能他在她身旁时,尚且能强迫她多吃一些,可就算逼着她吃,她身上也不见长肉。 兰芙本不想同他说话,可他阴着脸实在骇人,骤雨锁在云端坠不下来,她怕自己的呼吸都能惹得他勃然大怒。 相反佯装乖觉同他说几句话,还能窥得清他眼底是何种情绪。 她正欲开口,祁明昀却锐目一抬,反问她:“你今日将那只狗抱进来了?” 第064章诉衷肠 兰芙凝眸震神,双手在被褥下微微收拢成拳心。 香雾云鬟 第65节 随即又想,他手眼通天,在这座府邸,又岂会有他想知道却知道不了的事。与其拙劣掩盖惹得他猜疑愠怒,倒不如自己主动道出。 “抱了。”她率先满口承认,抬眸频频观他神色,嘴唇开了一条缝,细微嗫喏,“我一人实在是无趣,便把它抱了进来,怕你不喜欢,早已让墨时抱走了。” 怕你不喜欢这几个字腔调格外加重,不同那日咄咄逼人,不肯退让的语气。她病愈后的嗓音带着几分弱哑低闷,这声轻缓哼啾宛如无数细软的绵针扎在人心头。 祁明昀活脱脱就是只自私狂妄,冷血偏执的猛虎,他素爱听顺耳之言,喜欢旁人做他顺心之事,任何人逆了他的意,无一例外都会惹来他的雷霆之怒。 兰芙只是比旁人幸运,能在他手上挣扎残喘,留住一条命。 他唯一一丝的恻隐,都用在了她身上。 他是不喜欢聒噪碍事的畜生,费尽心思替她找来那只狗不过是在她乖顺的某一刻突然忆起当年因一只狗死了,她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故而打算赔给她的补偿罢了。 他也告知过兰芙,不要将狗抱进房中,可她仍这样做了,又一次逆了他的鳞羽。 但她毫无掩盖的承认,与温软后话的加持,二者协力共同驱散他眉宇间隐隐而出的阴霾。此刻,他并未流露怒意,而是俨然端坐,心平气和:“你可以抱它进来,但我不想撞见它。” 兰芙心知肚明,他这是退了一步。 往后她得小心翼翼,不能让月桂碰上他。 “我知道了。”她垂着眼眸,不敢看他。 暮色四合,墨云拖雨,急躁的雨点拍打窗牗,侵骨的寒意凶猛狂蛮,似要捅破窗纱攫取房中的暖意。 祁明昀吹熄一盏烛台,房内瞬间暗了半边。 兰芙见状,便知晓他今晚怕是不会走了。 果不其然,他褪下厚重的外裳,坐在床榻边缘,望着里头缩在一处的人,话音低沉:“我今晚不走了。” 纵使窗外狂风骤雨,冷意缭绕,可房内的炭火烧的通红旺盛,再加之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倾洒,兰芙此刻浑身泛热。 他薄冷的话音将她带回那日无休止的折磨中,她浑身发抖,双手恳求似的攀上他的胳膊,细眉如染苦涩,紧蹙成团,“我身上难受得紧,你能不能……” 她再招架不住他的索求,无论是柔和或是粗暴 ,弱不禁风的病躯若再遭受一阵摧残,怕是真会死在他身下。 她突然伸过来的手倒令祁明昀猝不及防,因极度仓皇,她用了些力,往日于他而言轻如牛毛的力道却掐得他手臂内侧的伤口撕裂般刺痛。 他眉心一凛,却并未抽回手,反问她:“我说了要做什么?” 兰芙又闹了个耳根麻热,渐渐松开他的手,一丝腥气飘入鼻中,手心似触上一滩黏腻,借着昏暗光影低头一看,竟是温热鲜红的血。 “你……”她摸了满手心的血,一时手足无措,再仔细观他眉眼,却发觉他的面色比往日要淡白些许,薄唇也散了几丝血色,“你受伤了吗?” 祁明昀知晓她怕血,侧目望她,她如同受了惊的兔子,无处安放的手抵在胸前轻磕细颤。 他叫了盆温水,搁在床前的矮架上,继而拉过她沾了血的手浸入水中,替她揉搓濯洗净指缝间的血渍,霎时,一盆洁净的水变得通红混浊。 “你受伤了吗?”兰芙任他拿着舒适绢布替她擦拭指尖的水珠,又一次锲而不舍问他。她几乎很少看到他受伤流血,不禁陷入沉思,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伤深见血。 再次亲眼看到从他身上淌下的血时,她又意识到,尽管他再强势、再冷漠、再不择手段,他也只是个以血肉之躯撑起的人。 祁明昀将她干燥的手掌塞入被中,提及伤痛,他的话语寻常得如同穿衣用膳,“今日坐在轿中,中了暗箭。” 兰芙陡然屏息:“谁要杀你?” “不知,想杀我的人很多。”他眼底透着一层浅薄的鸦青,许是因伤痛牵扯,面色也染上几分疲怠,掀开被衾一角,拍了拍里头的空位,“躺进去。” 兰芙即刻挪动身躯,给他腾出一方睡热了的温床,且自觉翻了个身,与他四目相对。 祁明昀一如既往搭上她的腰肢,他今日累极,以至于归途中掉以轻心,中了一支暗箭。此时已是极其困乏,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两具身躯交缠相依,神思也渐渐沉重。 黑暗中,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沉香气紧紧依附在兰芙身旁。 兰芙窥不见他已浅浅阖上的眼皮,还以为他睁眼未眠。思及他手臂中了箭伤,她游荡的心绪顺着‘他也只是具会流血的肉体凡胎’开始飘散。 她从不知他的过去,自从五年前,她将他以谎言织成的纱网戳破时,他的虚伪身份便彻底粉身碎骨。 可她与他同床共枕,生下了他的孩子,终是结了这段孽缘,到了这个份上,她也只知他一个名字,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无论九五之尊或是布衣百姓,只要是人,皆会有乡关故地,父母亲眷。 他会有吗? 她微微试探,纵容清浅呼吸铺洒在他胸膛:“你的家,是在上京城吗?” 祁明昀恍然睁眼,她一句话音,将他神思中的困倦抽离大半,他似乎也未曾料到,她会问这个。 殷勤雨丝掷地有声,未闭拢的窗缝溜进来一丝冥顽的风,纱帘簌簌撩动,一窗帘影隔开凛冽寒意。 兰芙话毕,满室俱静,应和她的仿佛只有疏冷雨声。 迟迟未等到他的答复,她瞬间有些后悔问出这句话,她怕自己擅自触及他的私事,他又会狠狠惩戒她。 今夜,是会将她扔到雨里,还是将她绑在床上…… 她的手脚开始泛起凉意。 祁明昀一时不曾答她,是因为他顺着她的话,在深挖自己早已破碎的记忆,他被毒压制多年,时常心神恍惚,而幼年时的记忆,早已消磨得只剩一点零碎残影。 许久,他缓缓开口:“在江南。” 兰芙被他紧搂,只得贴上他的胸膛,本是竖耳闭眼静待狂澜,却猝不及防被一道沉稳平缓的腔调震动耳膜,她听清了他的话,心中油生诧异。 他似乎并未生气,竟在平和回答她。 她聆听他起伏的心跳,宛如兔子侥幸偷到吃食,不肯罢休,再次试探:“江南有九州,是在哪一州?” “不记得了。”他唯记得那里河流成带,山川成峰,与她的家,能共用同一片天地。 可后来的颠沛流离比幼时短暂的恬静更加刻骨铭心,令他早已忘却怡然之岁,被兵戈与杀戮填满身心。 “那你还留有亲人在世上吗?” “我被随意丢在路边,没有亲人。” 兰芙心头恍窒,她试想过他的亲人与故土,或是名门望族,或是商贾世家,却没想到,他的过去,竟是这样一副空白破碎的画卷。 “然后呢?”她不甘看到这幅还未全然展开的图卷乍然停止翻动,极力想看清从未显露在她眼前之景。 祁明昀今夜怒气全无,反而多了许多耐心,“自然是想活命,身后是洪水饥荒,瘟疫暴动,只能一路北上,睡破庙,住荒野,爬到上京。” 兰芙很聪慧,五年前与他相处的日日夜夜,更甚桩桩件件小事,她都记忆犹新。 今听他这番言语,即刻便联想到五年前与他去成元寺烧香时他对神佛漠然置之的态度,“故而你才不信神佛?” 那时万念俱灰,饥肠辘辘,路过大庙定是拜了又拜,可终归还是得迎风顶日前行。 “嗯。”祁明昀沉答。 “那你到了上京之后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团绒毛。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相拥长谈,似乎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今夜,风摧尘寰,冷雨凄凄,他不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压迫她。在这间房中、这张床上,她也能短暂忘却身上的痛,当做这段羁绊深长的孽缘不复存在。 恍若回到许多年前,在某个雨夜,搂着心爱之人谈天说地。 但也仅限于今夜。 祁明昀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那年逃荒,一位同样瘦小虚弱,灰头土脸的幼童与他同行,路遇一群游僧,分了他们一张饼。 他饿得头晕眼花,为了侵吞那张饼,他亲手将同伴推到河里,看着水浪逐渐淹没那孩童的口鼻,他无动于衷,埋头吃完了饼,河心也没了声息。 后来他到了墨玄司,认识了许多同龄之人,他在威逼之下,举刀亲手杀了他们,只为让自己苟延残喘地活着。 起初,连天的哭喊求饶声会扯得他微微动容,可当手上沾的血多了,便连心头最后一丝柔念也被封住了。 如今的南齐维他独尊,他无需掩盖什么,也不会在兰芙面前说自己是好人。 “到了上京之后,杀人好多人,我也记不清了。” 从一粒草芥爬上如今的万人之巅,都是从开始杀戮的那刻起便铺好了一条路。 “那你的姓,你的名,是从何而来?” “旁人胡乱取的。”他蓦然一顿,“你觉得它好听,是吗?” 那年深秋,她坐在田埂上写他的名字,麦浪晃荡如碎金,她的声音宛若清风松泉,泠泠灌耳,他每次做关于她的梦,都少不了这道声音。 兰芙鼻尖酸涩,腔调又闷沉些许:“好听。” 她有时真想窥视他心中所想,当她以为他只剩冷血暴虐、心狠手辣时,偏偏又看到他完好封存她赠予她的经年旧物,诉说着她以为他早已忘却且不屑一顾的旧事。 他都留着,又都还记得。 可当她认为他心中尚且留有一丝心软与旧情时,他又对她无情施暴,肆意折磨,一点一点亲手打碎她封存紧锁的唯一一丝情愫。 他自私虚伪,从不顾她的感受。 他骗她,却又不一直骗下去,因为他高高在上,是以他从不许旁人挣脱他的意念牢笼。他觉得不用依靠哄骗,他也能轻松掌控她,让她甘愿留在他身旁,做他豢养的乖顺鸟雀。 她虽然卑微,但她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人。 可纵使他伤她遍体鳞伤,她如今对他也只有怕,没有恨。 这又何妨,她便让那一辈子只动一次的心永远停留在青山环绕的 村庄。 一段孽缘,爱且惧怕。 但她永远不会真正对他低头。 祁明昀早察觉她那不安分的心思又在乱窜,掐紧她腰间软肉:“在想什么?” 兰芙一阵缩摆,仍是答非所问:“在想明日可会雨停。” 伶牙俐齿,他可不信。 他冷淡的话音洒在她耳侧:“若是不说,你便去外头站到雨停。” “在想明日可会天晴。”她搂紧他的腰身,发丝蹭上他的下颌,似乎是料定他今夜不会对她怎么样,有恃无恐地同他兜圈子。 祁明昀被她拥得浑身发热,一颗冷若冰霜的心也融化成水,浸在馨热气息中,一动也不想动。 只微动薄唇:“你说痛,是真的痛吗?” 香雾云鬟 第66节 若是痛,她为何半分记性也不长,还敢同他张狂。 “当然了,我每次都很疼。”她困乏交加,话语绵软无力。 祁明昀觉得,说她像恼人疯长的野花杂草,果真没错。 寒风又至,夜雨如缕,片刻后,两道呼吸缠绵相交,尤为沉静舒缓。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第065章生醋意 一连几日,祁明昀都宿在兰芙房中,因她出奇的乖顺,这些日子待她平淡温和,很少惩诫苛责她。 兰芙起初是因为惧他,再不敢轻易掀起他的火,故而才百般顺从作态。可后来因那夜的相拥长谈,又加之他这些日子还算心平气和,极少疾言厉色强迫她,她也渐渐松懈几分心神。 夜里躺在他身旁时,掺杂着半分讨好半分情愿,她还会主动叽喳嘀咕,问他白日琐事。可尽管如此,每日的繁缛书册还是要背,他说出口的命令,一个字也不能不从。 祁明昀不知又发了什么疯,竟给她找了位琴艺精湛的先生来教她学琴,可她自生来便没碰过琴这种东西,望着眼前那架沉重精致的古琴犯了难,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不懂半分乐艺,心思又不在这上头,哪里学得来这些,念两句干巴诗文尚且容易蒙混,可对着这琴弦着实一窍不通。 这一月以来,祁明昀初次罚她便是因为他检查她白日所学时,她温吞扭捏,愚钝木讷,一首曲子弹得顿挫嘲哳,刺耳怪异。 他沉着脸道:“你觉得好听吗?” 兰芙将养了这些日,腿伤已然痊愈,如今亦可行动自如,她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威慑,攥紧衣角步步后退,垂眸支支吾吾:“我、我听不出来,可、可先生就是、就是这样教的。” “是这样教你的?” 察觉到他尾音骤冷,她浑身汗毛倒竖,急忙找补:“我再弹一遍。” 她实在不是学琴的料,全然听不出那几根弦拨动起来声调有何不同,在祁明昀深沉的注视下,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抚上琴,遂狠一拨动手指,却乍然震断了一根弦。 她心神一凛,飞快地瞥了眼祁明昀的神色,他眉宇阴郁凝结,黑眸深不可测,她不禁手脚顿凉,背脊沁起薄汗,下意识绕躲到屏风后。 “还敢躲?”祁明昀望着她飞浮的裙角,侧目勒令,“真是蠢笨至极,自己出来。” 他的话镀上一层不容置喙的威吓,兰芙虽知此番必然得挨上几戒尺,但又思及若真惹得他大发雷霆,朝她落下的可就远不只区区几戒尺。 她浅浅挪动步子,地上拖带出一团缩动的黑影,终于挪到他身前,缓缓伸出掌心,却抖得连手指都伸不直,“能不能轻点……” 话音犹落,板子便狠落在掌心皮肉上,带出一记清亮的嘹响。 “啊!”她眼角溢出泪花,声音都颤得变了调,白皙的脸庞瞬间染上一层绯红,清秀五官紧拧成一团。 祁明昀看在眼中,这是她这么些日子以来初次逆了他的意,念及她旁的地方倒还算是温顺,到底也只责罚了她一戒尺,可仍不忘厉声警予:“明日若还弹成这个样子,你这双手便可以不要了。” 兰芙揉着红肿的掌心,心里将他骂了个臭死,嘴上可不敢反驳,呆呆颔首。 弹琴不会,书却是倒背如流,字也写得越发娟秀清丽,功过相抵,祁明昀不予赞扬或是惩戒,她便坐在琴前不敢妄动,时不时偷望他的神色,意图揣测他的心情。 夜色已深,寒重湿冷,祁明昀瞧她那呆愣之样便知哪怕让她坐上一夜,等闲也是弹不出一句能听的曲子,还平白惹得他聒噪心烦。 他熄了一盏灯,掀开被衾,朝她扬声:“上床。” 兰芙手脚已冻得僵冷,琴弦断了的那一瞬,她本以为今晚怕是不大好过,已做好裹着衣裳去门外捱坐一晚的打算了。 谁料他今夜心情大悦,竟轻轻揭过。 她如获大释,迅速褪下兔绒厚氅,蹬了两只鞋便往床上躺。 待祁明昀也随她躺下后,她为顺他的意,搂紧他的腰,依偎在他身侧,他身上固有的灼热气息化散开她四肢的寒意。 浑身虽泛暖,可这个姿势极为不适,他倒是躺的平稳,却总要她主动搂抱他,如此反复几夜,她右肩酸痛不已,正难耐地拨动臂膀,欲找寻一方舒适点。 她的浅浅翻动,将被窝拱起一丝缝,冷风透过被缝灌了进来。祁明昀察觉到她的不安分,按住她腰肢的软肉,还念着学琴之事,不依不饶:“想法子逃跑倒是有心思,学起琴来便呆若木鸡。” 兰芙如同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心底燃起一团不服的气焰,却不敢明晃晃朝着他发散,微弱难视的光影中,她嘴角轻蔑一瞥,话音却格外坦然赤诚:“可我已经在很认真地学了,不知为何,总是学不好。” 祁明昀料定她又是在巧言令色,故作姿态,毫不客气道:“这首曲子我明日再查。” “这首很难,能不能后日?”兰芙语态怜弱,带着细微的恳求,呼出的热气全然打洒在他耳根。 讨价还价,伶牙俐齿。 祁明昀本欲发作,可那团热气钻入他耳畔,倒令他扬起的手被无形束缚,一股隐忍多时的虚躁破开心底的厚土,隐隐待发。 他深幽的眸子似能窥视一切,更不必提能在黑暗中轻而易举掐起她微凉平滑的脸,沉声问她:“腿还疼不疼?” 他碰她的那一刻,兰芙便倏然大惊,浑身如刺猬般竖起防御的毛刺,极为可怜地道了句:“还很疼。” “还很疼?”祁明昀复问,低厚的话音盘旋萦绕。 仿若有一盏昼灯照的兰芙心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浅薄道路明亮赤裸,她气势弱了大半,仍道:“嗯。” 实则腿伤早已大愈,如今下地行走也再无痛意,加之进了许多滋补的汤药,身子也比那几日爽朗了不少。 自从那次昏过去之后,祁明昀为她的身子着想,虽遵太医嘱咐,在房事上有所克制,但也不是全然没碰过她。 因她娴静乖觉,加之她借腿上的伤痛竭力恳求,他每回都是用旁的法子在她身上疏解。 而兰芙怎能不知他此刻问她腿伤可曾痊愈的意思,她是越发招架不住他的索取,一想到他在床笫间回回粗暴凶狠的劲,她便怕的不敢说实话。 祁明昀再次将她这点自作聪明的心思搜刮得一干二净,自从那回以后,太医每隔几日便会向他禀报她身子的状况,丝毫不敢怠慢。 可以说,她恢复得如何,他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早在七日前,太医便说她身体大愈,腿伤也已无碍,往后能同常人一般行动自如。 他因顾及她娇弱的身子,极力克制了这么些时日。 茹素真是一点也忍不了。 他料定她在扯谎掩盖,故意道:“我每日药材补品流水一般地寻来,全数都进你腹中了,这么些时日过去,你竟还道疼?定是那庸医误人,害得你平白吞了那般多清苦的药,我明日便将他杀了,再换位医术精湛的太医来替你诊治。” 兰芙手心僵凉,越听心中越惧,他动不动就又要杀人。 那位太医年过七旬,行医算得上尽心尽力,若是因她一句话便要添上无妄之灾,那她真是会愧疚自责一辈子。 “我不疼了。”她预料到诓骗他的下场,蹙眉垂眸,牙关细颤,“那位太医妙手回春,我吃了他开的方子,身子也越发爽利,你就看在他尽心医治的份上,别杀他好吗?” 她似乎不知,心 存善念的弱兔永远都不能在心狠手辣的狼口中贪到一丝吃食,只有反过来被他玩弄于鼓掌的份。 “那便是你在骗我了?”祁明昀的声音沉利冰冷。 这个关头,明敞承认只会诱发他的怒火,兰芙意图扯出一张漏洞百出的腹稿给他看,“腿虽不疼,但我——” 话未说话,开合的唇便被一道软力封堵,他似是在予以她惩戒,张口咬破了她的唇。 兰芙嘴角刺痛,闷哼一声,口中便涌出一股腥浓的铁锈味,厚如铜壁的力道压在她身上。比起暴怒之时的狠厉汹涌,这次算得上温柔轻缓,她吃了许多次教训,再不敢去推搡反抗,引来他更粗暴的对待。 双手被他牵引,抵过头顶,身上仅剩一件里衣,薄不蔽体。 过了许久,她随着他的力道,身躯瘫软下去时,又迷迷糊糊听他道:“转过去趴着。” 兰芙面颊红烫,他似乎……异常钟爱令她趴着。 她受不住那姿势,忸怩不肯动,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将她翻了个身。 她面颊贴在枕上,泪水打湿枕巾,在颠簸中艰难挤出一句借口:“我明日还要学琴……” 两方汩汩溪流交汇融合,任何一方荡漾皱纹都会引得令一方激流颤动。 “别乱动。”祁明昀蹙眉,朝她身上落下不轻不重的一掌,扔开被她紧攥着的碍事的被角,踢开一切阻挠他之物,哑着喉咙道,“后日再学。” 兰芙只觉没睡几个时辰天便亮了,光影密密麻麻打在她眼皮上,她朦胧睁眼,侧身一翻,一道虚影渐渐清晰地现于眼前。 祁明昀也才起身,衣袍松垮搭在身上,还未束腰封。察觉到榻上的轻微动向,视线回转,便见她已睁着圆眸在望他。 兰芙对方才的翻身之举懊悔无及。 若非惊动到他,她本是还能窝在温暖的被衾中再睡上几个时辰,可眼下被他发觉,她便要起身替他整敛衣襟了。 她极不情愿地掀被下榻,忍着浑身酸软不适,神色恹恹地绕到他身后,抓起繁琐的锦缎束带,无从下手。 “好了没有?”祁明昀沉声催促。 今日早朝要商议备战事宜,进宫的马车早已停在外头候着。 “就快好了。”兰芙的手在细抖。 这种衣裳襟带的系法极为讲究,他每日穿的衣裳又总是不同装束。她今日学会了上种系法,明日又不会下种,急得焦头烂额。 若直说不会系,便又是一番山雨欲来。 偏他不耐烦地催促,更令她手心湿漉沁汗,因一时紧张,竟在他身后打了个死结,僵凉的指尖凝不起力,如何挣也挣不开那团结。 祁明昀沉气,凉音传来:“你不会?” 他虽是这样问,但只容许她说会。 “会。”兰芙毫无他法,只能抿唇笃定。思及那团死结似乎也能看,索性破罐子破摔,“系好了。” 祁明昀丝毫不疑,淡然转身,“先去躺一会儿,待用完早膳便好好学琴。” “你不是说后天学吗?”昨晚,她就只记住了这一句话。 祁明昀无论是习武或是理政,一贯严于律己,自是容不下身旁之人懈怠懒散。 他昨晚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分些,随口应付她,她倒是将这句话记得牢固,一看便是不曾用半分心学,本就愚钝木讷,还敢同他讨价还价。 他冷眸一扫,虽不露半分言语,但其中之意,令人一看便知。 “你说话不……”兰芙蓦然对上他的眼眸,顿如泄了气的球,“我会好生学的。” 祁明昀走后,她又躺回去睡了半个时辰,婢女来伺候她梳洗上妆,她仍赖床不肯起。 掰着手指头细数,都不知昨晚可有睡够一个时辰,她实在是困乏疲倦,哈欠连天,眼袋底下鸦青一片,索性闭着眼由她们摆弄。 厚重的氅衣缀满琳琅挂饰,穿到身上,连走路都缓了几分。 她还是穿不惯这些衣裳,戴不惯这些头饰。 昔日一身薄绒褂,一根蝴蝶木簪,她在田野小道奔跑徜徉,倒也不觉得冷。如今穿金戴银,满身华贵,坐在深宅大院日日做着无趣的事,纵使身上暖和,心却好似被封在温床中再难跳动。 望着一桌子精致的早膳,她半点胃口也无。 祁明昀真的很过分,他不允许她惦念那些山间野菜,譬如蕨菜茶菇,剁椒与酱辣子,逼着她吃眼前这些不合胃口的东西。 冬日里,每逢早起,她总喜欢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粉,再配点剁椒一拌,鲜香刮辣,一碗下去全身都暖呼呼,一日都有力气干活。 香雾云鬟 第67节 可眼前的杯盘碗碟中,无一样她爱吃的。 成群下人围在桌前,她慢吞吞吃了一只毫无滋味的水晶包,咬了一小角,在口中咀嚼几十下,终于捱到外头有人来通报说是教琴的先生来了。 兰芙正巧寻到借口,啪嗒放下筷子离桌,去了学琴的清心亭。 清心亭距正院隔了一道连廊,她在一众婢女的跟随下打伞穿过四季如春的花圃,今日细雨蒙暗,天也不爽朗,雨丝沾上她的裙角,被她逐一拍落。 先生似乎已在亭中等候多时。 “先生安。”她收了伞,迈入亭中,浅浅见礼。 教琴的先生名为郑旸,长相淡眉慈目,端方疏朗,年纪轻轻便在乐署任太乐丞,乃是南齐最擅琴艺之人,祁明昀专程挑他来教习兰芙琴艺。 “夫人有礼。”郑旸起身回礼。 他在官场独善其身,从不过问是非,是以不敢去揣测摄政王与这位女子的关系,更不敢胡乱传言,只是听到府上的下人唤她一声夫人,他便也跟着这般唤。 他翻开琴籍,开门见山:“昨日教夫人的那首《流水》,夫人可练得熟练了?” 兰芙自是不好说她将琴弦都给扯断了,含糊道:“还不太熟,劳烦先生了。” 郑旸不作多言,面容坦然平淡,抚上琴再弹了一遍与她听。 曲调婉转绕梁,音音细韵,悠远琴音应和淅沥雨声,清幽而雅逸,宛如高山流水,响遏云天。 兰芙感叹此人果真琴艺精湛,才听他弹了半遍,便豁然开朗,回想她昨夜弹的,简直不堪入耳。 她需得赶在祁明昀回来前将这首《流水》流畅利落地弹奏出来,是以排除杂念,一刻也不敢懈怠,连午膳都是在清风亭潦草用了几口,便又刻苦地拨动琴弦。 学了一日,总算能磕磕绊绊完整弹完一首,只是还有几个音没落到调上,郑旸听得心神不宁,却并未明说,反而给予勉励。 他爱琴如命,教过的学生皆是艳若桃李,一鸣惊人。不可置否,兰芙是最没天赋的一个,可尽管如此,他仍替她耐心点出错误,毫无愠色。 她对乐音反应迟钝,手不知该落上哪根弦,常常要对着琴愣上半晌,他便亲手教导,逐步指引。 北燕军局部叛乱,闹得北边几座城池不得安宁,祁明昀派精兵北上平反,暂时压住了北军气势,可也为此折了五名良将。 卢若安已死,他不知是何人又在暗中煽动北燕军谋反起事,只能下令杀了一批狼子野心的可疑之人,处理完战事耗损事宜,已是黄昏忽骤,暮色四起。 头疾复发,便寓意他心情冷到极致,从皇宫一路到府上,无一人敢惹他。 他先回寝房找兰芙,下人说她还在清风亭学琴。 听到她今日还算勤勉,他心底簇着的火气便未因她再添,撑伞隔开垂落的雨丝,径直转去了清风亭寻她。 亭侧种着一排劲竹,簌簌竹叶沾雨,苍翠欲滴。亭外悬挂几道轻薄帘纱,经风撩动,竹帘相映,风雅清贵。 帘开一角,只见一男一女身影交叠,衣襟擦蹭。 “夫人弹这个音时,手腕需抬高,乐音方能清脆有力。”郑旸隔着衣襟抬高她的手腕。 兰芙经他指点,豁然找 到问题所在,展颜弯唇:“原来如此,先生不愧为南齐第一乐师。” 帘纱一起一落,身影若隐若现,女子毫不吝啬的夸耀之言带着清浅笑音,传至亭角每一处。 祁明昀耳膜鼓痛,眉心大跳,原来她对旁人会这般笑,对着他,便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扔下伞,鞋履狠碾上伞面,将那把玉骨伞踩得粉碎支离,眸底窜起一团烈火,似要将眼前这两道身影吞噬撕碎。 第066章贬为奴 眼前的画面如锐利盘遒的荆棘,刺得他目眦欲裂,眸色如墨。那道欲遮似开的帘纱勾勒出两道衣襟紧挨的身影,更似一把干柴添入蠢蠢欲动的盛焰中。 他让她好生学琴,她竟敢用这副殷勤作笑的神态同旁的男子闲谈。 郑旸博学渊识,饱读诗书,忽见祁明昀扯落帘子闯进来,哪怕方才触上兰芙的手并无他意,仅是为了教习音律,却也令他慌张收手,匆忙拜下:“下官拜见王爷。” 离了帘纱遮挡,风雨无忌拍洒进亭中,寒风凛冽吹刮,仿若要剜人一层肌骨。 兰芙被祁明昀之举吓了一跳。 他今日算是回来得有些晚了,万幸她方才得了郑旸的指点,已然搞懂了那几个极其相似的音弦,哪怕是即刻对着他弹一遍,也定不会露怯。 “我已经学会了。”她全然不曾察觉风雨将至,双手抚琴弦,欲要弹给他听。 “哐当”巨震,祁明昀高抬手腕,便将那架琴砸了个粉碎,冠角凤额断裂,五根弦分崩离析。 兰芙意识到不妙,这才缓缓抬眸细观他的面色。 他清凌狭长的眉骨沾上雨珠,透着冷冽逼人的气势,双眸阴翳灰暗,如古井无波,面容幽沉似淬刀寒芒。 她脊椎渐生凉意,脚底陡然僵冷,可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出去了一日,自己又是如何能惹到他,令他回来便大发雷霆。 她不敢言语,唇瓣包裹牙关,细微颤抖。 郑旸撩袍跪地,不敢起身。 祁明昀的视线先略过兰芙,而后落到郑旸身上。 他真想杀了他,剁下他的手。 可郑旸的祖父任幽州节度使,父亲乃新任兵部尚书,家中世代簪缨,在朝中威望颇深,他欲修剪那些世家残枝,还需得仰仗这些朝中老臣。 他杀不了郑旸,只能寻个罪名打他几板子,留他一口气。 郑旸被拖下去时,神态自若,并未挣扎求饶,脏污的泥水溅上他清白的衣袍,带起一路纷扬水花。 兰芙本以为祁明昀这场莫名的火是冲她来的,谁料他二话不说便直接命人将郑旸拖了下去,她愣在原地,神思纷乱。 “郑先生他怎么了?你为何要——” 祁明昀掐起她细嫩明敞的脖子抵在厚冷的壁上,耳边仍在回荡她方才同郑旸说话时温婉的语态,浓暗阴鸷的目光朝她压下:“你倒还有心思关心旁人?” 兰芙猝不及防被他猛烈抵撞,脑中混沌四涌,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生痛,髻间一枝银花钗溜出发丝,坠落在地。 她宛如一只亟待被侵吞的兔子,承受不住他的手段,可又不知他气从何来,嘴角尝到滴滴咸涩,慌不择言:“我有……有在好好学,一刻也不曾懈怠……” “你说的不曾懈怠,便是时时刻刻同别的男人肆意谈笑?” 这句话仿若晴天霹雳,朝兰芙狠狠砸下,知晓他气从何来后,她只觉荒唐可笑。 他这个人偏狭自私,倨傲阴诡,她与旁人清清白白,不过说几句客套之言便要引来他的无端猜忌。她是惧他怕他,可不代表她就能将心底的尊严拿出来任他随意践踏。 她自认问心无愧,是他魔怔痴狂,疑神疑鬼。 他囚她欺他,剥夺她本该恣意的身心,束缚她的吃穿住行,让她学她不喜欢的琴棋书画,甚至不准她同她的亲生儿子见面。 稍有不快,便是一顿鞭笞折辱。 她早已濒临崩溃,受不了与他形影不离,同床共枕。 “我没有。”她双眸通红,憋着一口硬气,死死瞪着他,以微小之力寸寸挣脱被挟制的双手。 祁明昀被她瞪得愈发心烦气躁,她为了摆脱束缚,指甲几近嵌进他的血肉,他再次拽过她的臂弯,往围栏上狠抵。 兰芙不堪重创,额头撞上木栏沿角,血顺着侧脸往下流。 “你还敢同我顶嘴?”他眼底未存一丝怜惜,只迫切想拔了她伶俐的齿牙,让她再张不开口同他反唇相讥。 兰芙察觉脸颊温热漫流,颗颗血珠垂至下颌,滴在一圈绒白的围脖上,疼痛与委屈将她破皱的心拧成一条绳结,由他再次亲手打上死结,捆匝她浑身跳动的热意。 她的心,被他杀死一次是解脱。 可他却偏要反复扎刺蹂/躏,纠缠不休,折磨到死。 她终于心神崩溃,竭力大喊:“是你让我学琴,先生也是你请来的,我从来问心无愧,是你自私自利、冷血无情、心胸狭隘。我读书识字只是为了自己揣在心里,拿来过日子,不是用来装点身份,抬高门楣。我就是一介村姑,我能说得出口,无需掩饰什么,你若嫌我出身低微,那就放了我,去找旁的高门贵女啊,你到底想要我什么?我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你这高高在上的贵人觊觎的?你到底想要我什么?!” 至此,祁明昀再一次发觉,她的根基,深稳得不可移转。才被他割燎了参差枝叶,才堪堪这些时日,便又在不知天高地厚地疯长蔓延。 亦或是,她诡计多端,冥顽不灵,这些日子分明又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实则心底从未熄那份心思。 他最讨厌欺骗。 扬起手,清亮一记耳光落到她脸上,令她闭嘴。 兰芙发丝垂乱,双目迷离无神,讶异地感受脸上密麻的刺痛。心中的那份畏惧经火一烧,暂时消散无踪,火辣的疼痛加身,令她向来倔强,从未真正屈服的心燃起肆意生长的赤焰。 他凭什么打她,就因为他身份高贵,只手通天,她就该站在他面前让他打吗?她是堂堂正正的良籍,不是生来就要对他奴颜婢膝的贱籍,他究竟凭什么一次次地折辱她? 极度的不甘促使她手臂生出反抗之力,扬起手欲朝他挥去。 却终归慢了一步,被他牢牢扣住手腕,凶狠翻转,“嘎吱”脆响泠泠传来,犹能听见骨节清晰扣动之声。 “啊!”兰芙蹙眉哭喊,凄厉叫声惨绝人寰。 “疼得哭了?”祁明昀环视她泪光粼粼的眼眸,狠厉递上一句话,“你这种愚昧村姑,便是疼死也改不了性子。” 他手上未松动分毫,骨节碰撞之声仍在耳畔清脆缭绕,沉眸微眯,问她:“你不想学这些是不是?” 这句话一如既往带着不容商榷之意,以往,兰芙许会因为惧怕,言不由衷胡扯一句想学。 而如今,他越折磨她,便越助长她心底不甘的气焰。 她拧眉厚脸,风干的泪覆得面颊刺痛难耐,就算手腕要被他折断也依然不露怯意,“不学!我不学!” “好。”祁明昀失神嗤笑,眸光异常黯淡,“我身旁之人,若非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便是最卑微低贱的奴才。你既不愿过好日子,心头总念着那吃糠咽菜的日子不放,那从今日起,便去偏院做个洒扫奴婢,琴棋书画往后你也不必学了,每日端茶倒水,随时伺候便可。” “凭什么!我是良籍,我不是你的奴婢!”兰芙引颈高喊,眼眸红若溢血。 祁明昀不卑不亢,以最冰冷之言折断她的念想,戳中她最在意之处:“良籍贱籍,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你若觉身份有别,不便行事,我即刻便在你的户籍上落上一笔。” 兰芙乍然震惊,胸中沉窒,如被一道霹雳砸穿身心。 她是良籍,便是堂堂正正的南齐百姓,往后逃离了他,还可以做生意,走南北,行动自如。若真成了贱籍,她就算侥幸跑出了这方高墙大院,也将无处安身,受人白眼。 她祖上都是老实勤恳的布衣百姓,她怎能成为贱籍。 “我不是,我不是……求你不要!”她再次被他扼制住最柔软之处,身心瞬然溃不成军,又低声下气同他乞怜。 “晚了,这是你自己选的。”祁明昀淡淡开口。 他不再予 她半分目光,免得被她的哭恸挠得心烦,兀自吩咐身旁一位得脸的奴仆,“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全府上下都不准再叫她夫人,谁若叫错,我拔了他的舌头。她便是偏院的下等洒扫奴婢,旁人做什么事,她也该做什么事,若有刻意礼让者,杖毙。” 她这种人一贯不识好歹,他还是待她太安逸了,让她竟敢朝他扬起手。 他本欲待她学了些浅薄学识后,再给她安个人人鲜羡的贵女身份,可她不屑一顾,搞得像是他薄待她一般。那便让她吃一段时日苦头,等到受不住了,自会乖乖同他服软。 香雾云鬟 第68节 兰芙僵在原地,脑海轰鸣作响,额头的伤痕难以愈合,血渍淌了她满脸满身。 “这不是你该穿的衣裳,还不脱下来。” 她一动不动,神情呆滞。 一排婢女涌上,为她褪去身上的厚重氅衣,摘了钗环耳铛,卸下一对玉镯,寒风呼啸,天寒地冻,转眼间,她便换上一身单薄皱巴的麻布青衣。 祁明昀迈步离去,不曾回头看她一眼,深墨色的衣摆卷起风雨,凛冽生寒。 两位婢女得了主子的吩咐,毫不客气地推搡兰芙,领着她去了偏院的杂间,扔给她一堆脏污衣物,嘱咐她天黑前务必洗好。 兰芙只能先用衣袖摁住额头的伤,暂时止血,摁了片刻,血倒是不流了,破裂的伤口仍在隐隐生痛,脸侧也留有一片干涸的污浊血迹。 夜色朦胧灰暗,寒风吹刮来冰凉的雨点,这个时节的水深寒刺骨,以往在家中河边浣衣,手甫一浸下去便冻得红肿难耐,她是怕极了洗数九寒天里的衣物。 虽坐在浣衣盆前,心头却鼓着一团硬气,并未撸袖动手。 方才领她过来的两个婢女在身后窃窃私语。 “主子不是异常宠她吗,怎么将人赶到这偏院来了?我们方才那样对她,她若重新讨得主子的欢心,可会借机报复我们?” “主子何其尊贵,想要什么样的高门闺秀没有,她一介山里来的愚妇,主子定是看不上她呗。” “那清梧院那个孩子呢?真是主子与这个乡野村妇生的?” “是又如何,等主子娶了正妻,将小公子过继到未来王妃的膝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乱嚼舌根!” 兰芙攥着单薄衣角,两腮胀得酸痛。 她本就出身乡野,可她从不认为自己便低人一等,是以她们再怎么嘲笑她身份卑微她都不放在心上。可墨时是她的骨肉,她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旁人抢走她的孩子。 那几声带着轻蔑揶揄的话语深深击打着她的心,她越听越愤,一脚踹翻了木盆。 两位婢女一惊,意识到方才的话定是被她听到了,她初被主子贬来此处,她们不明状况,也不敢故意与她起口角,一前一后相继逃开,“快走快走。” 兰芙为了学琴,午膳用得潦草,到如今腹中已是饥饿难耐,身上旧衣不耐寒气,浑身开始僵冷麻痹。她绝不会洗这堆脏衣物,欲起身寻找就寝的耳房,缓解四肢冷意。 此间庭院偏僻蜿蜒,一间狭小的耳房门窗破旧,寒风不留余力地吹袭残破的窗纱,屋里头已亮起了灯,许是有人打算安歇了。 她循着微弱灯火的源头,迈步而去。 一位小厮穿过拱门,行色匆忙,立在她身后,朝她的背影开口:“娘子留步。” 小厮模样白净,人也生得机灵,主子吩咐不让喊她夫人,可今夜偏又传唤她,他便猜到主子终归是念及旧情,此番定不能将人得罪深了,微微颔首: “娘子,主子正唤您过去呢,您快些跟我来。” 第067章痛与辱 兰芙不知他意欲何为,他前脚将她给赶过来,后脚又使唤人来叫她回去,她真是不知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能不去吗?”她低声试探,脚步未动分毫。 此处虽寒冷破败,可胜在无需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面对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与他四目相对时,他那阴鸷的目光将她的身心架起来炙烤烧灼,稍有不慎,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便会引火烧身。 小厮面露难色,汗颜虚笑:“娘子,主子说了,您若不自己去,等他着旁的人来接您,便要吃些苦头了。” 兰芙愤然握拳,圆眸狠盯着一处,将那团发散不出去的火咽回喉中,憋回心底,他就只会用这些粗暴且卑劣的手段强迫她。 他口中的旁的人,若非那群膀大腰圆的家丁护卫便是那些黑衣佩刀的暗卫,定会将她五花大绑送去。 左右逃不掉,她迈开步子,主动跟随前人去了。 穿过两间大院,转过三条连廊,又回到那方最熟悉的院落,房内灯影幽暗,纱窗上映着一道孤静修长的人影。 她推门进房,房内炭火烧的明旺通红,无一丝轻烟缭绕。 迎面而来的暖热裹挟着她的躯体,僵冷的手脚触及到一丝鲜活气息,血液也跟着缓缓流动,四肢百骸舒缓安适。 “还不进来?”祁明昀在批奏折,只浅浅撩动眼皮,便知她愣在门槛不动。 兰芙合带上门,步履似乎粘在墨青瓷板上,缓慢挪移。 她遥遥望着他那张脸,将下颌抵得酸胀发涩,这般虚伪自私,冷心冷肺之人,她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烧穿两个洞来。 她不愿同他说话,兀自立在一旁,沉默无言。 祁明昀淡淡侧目,甫一开口,便似在指使她做一件稀松平常之事,“过来替我按按。” 这段时日,他每每头疾复发,抽痛难耐时便会唤她在他身旁,替他浅按片刻额穴。唯有她轻盈绵软的手法与她身上独有的清淡气息才能令他疲惫的身心彻底缓释,眯眼轻眠。 在此事上,她胜似世间一切灵丹妙药。 今日赶她走赶得早了,他回到房中,极力独捱了一阵,意图戒了她这个瘾,可头却越发疼得如利锥扎刺,没有她便覆水难收。 他还是离不了她。 兰芙心头闪过一丝落寞,原来他叫她来是为了这个。 她平日里尚能装模作样替他揉按,可今日她万般不情愿,指尖如何也不愿触上他的肌肤,站在一旁厚着声嘀咕:“你为何不传太医来看,我不懂医术,又治不了你的病。” 此话宛如偏要逆人鳞羽的风,如数洒在祁明昀耳中。她口中的拐弯抹角,含沙射影又吹起他心头的暗火,他霍然望向她,抓起一盏瓷盏便砸到她脚下。 巨大惊响炸开,兰芙吓得脊柱冰凉,浑身抽缩,蓦然后退半步,飞溅的瓦片甚至划破了她单薄的衣裙,滚烫的茶水尽数洒在地上,瞬然升腾起一股氤氲热气。 “捡起来。”他微抬眼皮,望向那堆瓦片,淡淡命令她。 兰芙鼻尖一酸,无动于衷,莫大的屈辱与委屈席卷心头,她红了双眼,喉间如哽硬石。 祁明昀以指节轻敲桌沿,提点她:“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只是我府上的一个奴婢,违背主意,乱棍打死。” 她不是看不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总心心念念盼着要逃出去靠做那些卑贱的活过日子吗,他正好成全了她。 “你若是不捡,我即刻便将你的良籍划去,再将你送到外头去,让你吃些苦头,免得你自持清高。” 他不能折了她的根,却能轻而易举掐到她最在意之处,迫使她低下头,如他愿。 兰芙眼底涩痛万分,随波浮动的虚影倒映眼中,他的身影,早已面目全非。 她缓缓蹲下身,用掌心去收拢那些碎瓷片,锋利的边刃扎得指尖鲜血淋漓,她别无他法,只好掀衣裙捂蹭,按住汩汩流出的血,皱旧的青布料子顿沾一片殷红。 祁明昀放低奏折,默默注视她蹲缩成团的影子,清瘦的背脊细微耸动,铺着白绒毯的地面便染上几滴湿意。 不必说,又是在哭。 “不消捡了,过来。” 兰芙满手都是血,手掌腥黏刺目,伤痕累累,他的话音犹如催命符咒,一传过来,便意味着必须要照做不误。 她扔下一摊沾满血迹的碎瓷片,呆滞地朝他走去,不等他发话,便自觉地欲伸手替他按头。 祁明昀侧身偏首,重重打落她的手,“流了这么多血,脏了我的身。” 兰芙手僵在半空,促狭地捏紧拳心。 随后,便有府上的医者进来替她包扎,连带着她额头上的伤也一并上了药,止了血裹上纱布,血腥味总归是压下去几分。 祁明昀观她眼泪干了,不再哭哭啼啼,指节再次轻扣,这一声的意思是催促。兰芙心领神会,浑身上下虽胀起一团气,却不敢不从,紧咬着下唇,碰上了他的额角。 祁明昀眯眼静默,她虽按得生疏笨拙,可指尖总有一股暖流缓缓渡进他的脑海,蔓延至身心。不消片刻,疼痛便削弱不少,如被抽走一把火,沸腾的水即刻安静下来,不再叫嚣翻涌。 她不知这个女人到底有何本事,五年前能压制住他身上的毒的人是她,五年后能缓解他头疾的人也是她,他见不到她,便好似心里空了一块,夜里不和她睡,便是一夜无眠。 可她偏生不听话。 对待旁人,稍用些手段便能令那些人对他俯首称臣,可对待她,打骂责罚似乎并无作用,皮肉之苦只能使她老实安分那么几日,过后又是这副令人生烦的倔样。 她的手腕时不时蹭过他的肌肤,僵冷得没有一丝温意。 她是真打算同他犟到底,真不怕被冷死。 他睁开眼,悠悠开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喜欢学琴还是喜欢干那些脏活。” 语气如在施恩垂怜,高高在上,冷漠揶揄。 兰芙听到他这句话,眸中微弱的明亮燃尽,只剩一片黯淡。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能说出她喜欢干脏活累活这种话,他从来都看不起她,从来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过。他万般羞辱她,让她奴颜屈膝、端茶倒水、浣衣洒扫,仅仅只是他以为她骨子里就喜欢干这些。 她嘴角苦涩一扯,不再试图从他的冷漠心肠中汲取一丝触不可及的温热,只是淡淡重复他根本不屑细听细省的话语: “我很多年前就说过,没人喜欢干活吃苦,可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出生在瓦舍,若是不干活就没饭吃,没法过日子。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贪恋权势,贪图富贵,也不是人人都要上赶着去巴结讨好达官显贵。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旁人施舍的,我也不要。” 果不其然,祁明昀将她前半句源于内心,情深意切的话语如抛扔繁琐废品般一一无视摘拣出去,只听到与他有关的那几个字眼。 “我是旁人?” 他眼神阴恻,一字一顿,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冷冽。 兰芙失望透顶,满腔哀怨被窗外淅沥大雨反复浸湿浇打,嘴唇开了一条缝,怔怔吐出几个字:“我无权管你如何想,总之我认为我与你毫无瓜葛。” 话说出口,她已做好了身上又得增添伤痕的打算,垂首无言,再无二话。 字句叩入祁明昀耳中,他眼底顿时盘旋无数条依靠吞噬阴郁为食的毒蛇,此时正张口露出森冷尖牙,欲侵吞他的怒潮,豢养他的暴戾。 他狠拽过她抵上桌角,撞得笔架砚台剧烈震晃,动作发狠。 他方才竟又对她心软,可她是怎么说的,拿他当旁人,与他无瓜葛。他无奈哂笑,笑意中夹杂着无比阴栗的深凛。 此时,他恨不得她死了,躺在那再也说不出话来。 清风亭一撞,兰芙后背疼痛欲裂,此时又遭重击,她只觉脊椎要被撞断,疼得意识散乱游离,眼前黑影交织,头皮冒上一层细冷的麻意。 轻喘出半口气,身上已是不着寸缕,她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任他肆意亵/玩。 他一层一层剥开她放不下且紧紧攥着的自尊,踩上去狠狠践踏碾压,就是要看她走投无路,窘迫无助之样。 只要她的身心能有一处向他屈服,那也总归是好的。 兰芙无力也无意挣扎,垂着空洞的眼眸,任他摆/弄。 案上一应物件皆被长臂扫落,她被他翻身,趴在冰冷的桌案上,腿被狠拉开。他越发/狠,她哭得越厉害,眼泪如泉涌,却并未溢出一丝哭腔。 “你又是哑了不成?”他在她耳边狠道,“与我无瓜葛,那你眼下是在同我做什么?” 手掌翻过她的身躯,按住她的头令她直视,力道与语气越发凶蛮,“看啊!” 墙上映着两道交/叠成浪的影子,画面强行入眼,兰芙羞愤欲死,身上除了痛与辱,再无一丝旁的感觉,她话音虚弱呜咽:“是你……是你强迫我……” 香雾云鬟 第69节 极大的力道使她身上的伤口撕裂,手掌与额头两处的纱布顷刻又被血染红,额角的血滴在颈间,手心的血滴在桌案…… 她濒临昏死,他却怒意未消,仍在汲取她破碎的身躯中最后一丝鲜活。 “恨你……我恨你……” 泪融在血中,不见清浅泪痕,唯见满脸殷红。 祁明昀内心的火焰一旦被挑起,便很难熄下去,他不管兰芙哭得无力,浑身痉挛,他是真有想让她死在他身/下的念头。 他将人抱到床榻,壁间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在晃,一下比一下剧烈,啜泣便一声比一声微弱。 最后,他望着那张昏过去的脸,不同往常那般去抚摸她的面颊,吻她眼角的泪。这次,他尚未平息的怒气占据他的心,使得他看向她的眼神,只有阴冷薄凉,腾腾杀意。 他寻人进来为她施了几针。 针扎到穴位,兰芙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身下黏腻难耐,还泛着撕裂般的痛,头上的纱布换了一道,依稀可见淡薄的血迹往外渗。 祁明昀见她醒来,不容她缓息片刻,掀开她身上的被衾,将人强行拽下床。 兰芙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目光凝滞,眼尾溢着一行浅泪。发髻似是被人扯散过,蓬乱不堪,浑身满是青紫红痕,身上只覆着一件单薄的破碎衣裙。 祁明昀冷面无神,伸手打开门,凛冽的风雨即刻便打洒进来,不偏不倚正浇到她瘦弱的身上。 他声如寒冰,字字刺人肌骨:“滚出去。” 第068章难眠夜 兰芙是被扔到门外的。 整个人摔在冰冷湿凉的石阶上,坚硬锋石膈得她浑身打冷颤。 檐下疾雨如缕,墨色翻涌扑噬,唯见一排下人提灯走过,灯影幽暗明灭。 她面色淡白,毫无血气,双腿酸软无力,扶着墙艰难爬起,却又失力跌回满地雨水中。 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衣已被他撕扯得褴褛破碎,不胜半点寒风吹袭,她收紧袖口与衣摆,可任如何紧裹,冷风总能觊到暴露在外的空子,贪婪地贴上她的肌肤。 许多双眼睛在她身上扫过,对她投以漠视、鄙夷、甚至是嘲讽的目光。 祁明昀想让她知道,他愿意垂怜她,所有人都会对她恭恭敬敬,她可以安享锦衣玉食,做他们口中的夫人。但他若是不愿施舍,她便如那些下人同样卑贱,轻如草芥,令人不屑一顾。 兰芙偏开视线,不理会那些飞快闪过的目光,极力撑着墙根起身,简单捆束好蓬乱的发丝。正欲迈步离开时,房门开了一条缝,修长白净的手探出,一件玄青色厚绒氅衣扔到她身上。 厚衣卷起冷风覆在她头上,她眼前一黑,被寒风扑得一阵瑟缩。衣裳滑落至脚边,她弯腰拾起银线缭绕的布帛,属于他身上的冷冽气息钻入鼻中。 她眼眶涩痛,终不耐严寒砭骨,将那件衣裳拢在身上,转身离去。 有人一路领着她回到那处偏院,她走得很慢,浑身冷得没有一丝只觉。 到了耳房,她扯下身上那件厚氅,扔进了泥泞的雨地。 耳房狭隘破旧,单间仅有六张通榻,却挤了八个人,桌上点着一盏微弱的灯烛。盆中的黑炭乌烟缭绕,浓尘翻滚,烟雾全往她身上扑,她被呛得捂胸咳嗽。 众人却浑不在意,聚在一处眉飞色舞地细声私语。 “装什么装,惹了主子生厌,还当自己是贵人呢。” “乡下来的村妇,难不成没见过黑炭,瞧她那样。” 兰芙听在耳中,置之不理。 她饥寒 交迫,沉重的眼皮阖到了眼睑,不知哪一刻便要倒下去,故而迫切想寻一方容身之所,蜚语也好,破旧也罢,她只想睡一觉,仅此而已。 “你的床在那。”门侧一位女子卷着发丝,伸手为她指了床铺,神情中夹杂着飞扬戏谑,似乎睁眼等着看一出好戏。 “多谢。”兰芙微抿嘴角,黯淡的眉眼弯开几分。 她径直走到那张靠窗的床铺,掀开灰旧沾尘的被褥,解下衣裳,脱了鞋便往上躺。双腿伸入被中,才发觉被衾破裂露棉,冷硬似铁,床榻上湿泞一片,伸手都摸不到一块干燥。 她掀开被褥起身,穿鞋下榻。 这间房中的人皆是得了祁明昀的令,不得对她客气有加,往后她要与她们干相同的活,与她们是一样的人,若有谁敢同她客气亲近,便要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这些人平日里做奴才时低三下四惯了,好不容易盼来一桩新奇事,又见兰芙满身凄惨地回来,便以为主子这回是彻底厌弃她了。 其中一位领头的婢女气焰嚣张:“也并非我们故意排挤你,实则是这间房本就破旧漏雨,你那张床铺的屋顶上恰好有个洞,你来得晚,只能委屈你睡那了。” 兰芙早已猜到,是他故意折磨她。 他想将她折磨得她受不了,而后对他摇尾乞怜,投到他怀中做依附他的藤萝。学那些她一点都不喜欢的琴棋书画,他会逼她换一个名字,换一方故土,将她一辈子锁在他身旁,困在高墙大院,金殿玉阙。 她不会甘心如此。 她叫兰芙,她的家在永州杜陵县枣台村。 不管从前还是如今,她只想一辈子快乐自由,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可不管意志如何坚如磐石,她这具虚弱的肉身此时已疲倦至极,破皱的五官挤不出一丝情绪,疮痍的心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不再会酸涩、畏惧、炽热跳动,只能维持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她将冷硬的被褥搬下床,半边铺在地上,先躺上去,再扯过半边盖在身上,勉强御寒。 房中虽有炭,但难抵寒凉侵袭,其余人裹着厚被合衣入睡,她拢紧半边湿被,缩成一团,听着外头点滴落雨,没有他的侵扰,心头绷着的警惕尽数松散,睡得格外香沉。 祁明昀赶了兰芙走后,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红箩炭烧得火黄明亮,淅沥雨声连绵不绝,原本最是催人入眠,可他盯着里侧微微凹陷的枕痕,又想起了她的样子。 她连昏过去时神情都是那般疏离冷漠,距他千里之外。 他蓦然翻身,背对着她的位置,一腔怒火并未得到熄缓。 他扔了一件衣裳给她,不知她可有披着,她那副无用的身躯若去寒风中走一遭,明早便该躺在那浑身僵直。 罢了,她自讨苦吃,冻死了活该。 额角才压下去的痛意又顺着他的思绪攀涌,那丝痛意先是冒出头尖,四下探望他可有寻来压制它之法。待发觉他身侧并无那股熟悉的气息后,又开始造反一般卷土重来,肆无忌惮地侵蚀着他的身躯。 祁明昀一手揉着眉心,一手将被角扯出皱痕,痛意却丝毫得不到缓解,反而愈发加重。 他沉沉眯眼,与翻涌的疼痛抗争。 他就不信,他离不开那个粗鄙愚昧的乡野村妇。 生生捱了半个时辰,终是挺不住。 他无可奈何,挪动到了里侧,枕上她平日里枕的那方松软小枕,盖着她盖过的那一半被角,攫取她身上残留的清淡幽香,细密的痛意才如潮起潮落,渐渐被压制,徐徐退散。 头疾虽舒缓,可身边总好似空了什么东西。 腰上少了她的手,怀中少了她的身躯。 他迫使自己不去想,伸手掐灭她飞扬的身影。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他就是要让她吃些苦头。 倘若她今夜受不住苛待,哭哭啼啼来拍他的门求他,说她下次再也不敢了,他或许愿勉为其难地让她进来。 他睁眼等到三更,总把疾骤的风雨声听成敲门之声,可仔细一听,密雨嘈杂,帘卷西风,又何来半句人声。 直到能透过窗窥见一丝微弱天光,房门外也并无人迹。 他将她的小枕扔下床,修长的指骨捏得清脆作响。 好,她既是硬骨头,既受得了饿挨得了冻,那便由她受着。 他一夜未眠,顶着眼袋下的一片鸦青,入宫理事。 兰芙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因身心全然放松,四肢百骸得到充足休养,浑身又涨回了劲。 今日面色要比昨日好些,唇色泛起丝红润,额头与掌心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她简单梳洗,换上一身新的衣裳,仍是婢女装束,不过这身比昨日那身要干净简雅,穿在她身上倒与寻常布衣百姓的装束相似。 早膳每人一碗白米粥,一个馒头,再配上几碟咸菜,她看得胃口大开,食指大动。 自从跟他来上京,她已许久不曾见过白米粥与咸菜这般简单的吃食了,每日桌上都是些她没见过的山珍海味,她吃不来那些东西,祁明昀还总说她粗俗眼浅,只知吃糠咽菜。 可她宁愿吃糠咽菜,也不愿过如今这种日子。 今日是个大晴天,用完早膳,她搬了昨日那床湿被褥出来晾晒,管事的嬷嬷便来催她们干活。 听说不干活没饭吃,她便领了活,去前院的花圃装模作样修了几株花枝,见四下无人,便坐在檐下靠着栅栏打盹。 冬日的灿阳和煦轻柔,仰头顶着日光,身上发软懒散,倍感惬意舒适,倒是比坐在房中读书,坐在亭子里学琴快意。 日升树梢,光圈斑驳,蔚蓝的苍穹伏延千里。 她眯得迷糊,做起了在外头时自由的梦。 从前在枣台村的冬日,她一觉睡得很晚起来,吃了自己做的早膳,或是汤粉、或是红薯米粥、也或是花卷豆糕,吃饱后便坐在院中裁布绣花。 午后,与许多人在山野田间玩闹,玩累了便带上花点回家,路上夕阳晚照,群鸟归林。晚膳过后,坐在床上穿两只戴在头上的红绳玩,困倦了便吹灯入睡。 这种无拘无束的日子,才是她的心之所向,纵使没有大富大贵,但三餐温饱足矣。 午时,日影渐渐西移,兰芙靠着的那棵树下已是一片阴翳,她缩了缩身子,被冷风吹醒了。意识到已在此处坐了几个时辰,她起身抖落身上的泥土枝叶,慢悠悠回了住所。 早上吃的饱足,这会倒也不觉得饿,果不其然,她一回去,食捅中早已空空如也,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 她潦草看了几眼,按理说应是每人分发一份饭菜,不必说,她的这份定是被人刻意拿走了,左右她也无食欲,便转身离去。 她走后,身后立即起了窃窃私语:“躲懒去了罢?还想吃饭,待我禀了孙嬷嬷,狠狠责罚她。” 话语隐隐飘入兰芙耳中,她不予理会,也不屑争执。 她凭什么要做这些,她就是不做。 天边卷来几片浓厚乌云,天地骤暗,眼看下午有一场雨。 她摸了摸竹竿上的被褥,里外已干,欲先收进去。昨日望见房中有针线,等夜里穿根针将被褥破裂之处缝补上,便可继续盖着御寒。 她将被褥扯下竹竿,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当头浇下。 她浑身上下连同刚晒干的被褥皆挂满水渍,湿得透彻。 “对不住,你挡着我道了,这浣衣的水啊,脏,真不好意思。”青衣女子捧着浣衣盆,扬眉叉腰。 兰芙揩了把脸上的水渍,将被褥抛在地上,眸中漾着一层愠色。她知道她们是故意的,若她们只是拿她的出身放肆取乐,调侃讽刺,她便全当做没听到。 可这般明晃晃地欺压到她头上,她也绝非逆来顺受的性子,待那青衣女子转身欲走时,她二话不说,端起另一盆污水,往她头上浇:“下次长点眼睛。” 先泼水的青衣女子名唤采莲,因老娘在后院账房做管事,得了些照顾提点,平日里有恃无恐,心比天高,倒也听说过主子身边有个乡下来的女人 香雾云鬟 第70节 ,妒忌她一介村姑竟能得主子宠爱。 可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落魄惨淡,沦落到同她们这些奴婢同住一个屋檐。心底一丝得意作祟,就是要狠狠奚落她一番,昨日将兰芙的床铺移到漏雨的房梁下也是她的主意。 兰芙泼了盆水回去,不欲多言,转身便走,可采莲盯着她的背影,目露厉色,不依不饶,抓起身旁一只月牙凳便往她背后砸。 “别走啊,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勾引主子的,又是怎么被赶到这里来的?”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嗤笑。 兰芙被一记重力撞得踉跄吃痛,眉头一蹙,紧抿着唇,酸胀感从下颌涌上腮帮。 采莲慢悠悠踱到她身前,打量她平平无奇的长相,嘴角微弯成深冷浅弧,“听说你是乡下来的,怪不得,穷乡僻壤手段脏污,你定是学了不少狐媚心计罢?” 莫大的屈辱似棒槌般沉重敲在兰芙心头,说她粗鄙庸俗,眼见短浅她都认,可她向来堂堂正正做人,也没用过什么手段心计,绝不能容许旁人在她眼前这般诋毁。 她发丝末梢淌下淋漓水珠,一路划过脸畔,纷纷垂挂在下颌,黯淡的眸中暗焰翻涌,扬起手利落甩了采莲一耳光,淡白的嘴唇开合,只吐出两个字:“滚开。” 采莲仗着老娘的势,向来有恃无恐,这处院里的丫头巴结讨好她还来不及,从没有人敢得罪她,而今却被一个遭了主子厌弃的乡野村妇打了一耳光,她不逞多让,欲抬手还击。 兰芙面色一厚,狠拽住她的手,将人往墙根一推,采莲跌坐在地,爬起身还不欲罢休。 二人不肯相让,即刻扭打在一处。 府上规矩严苛,二人吵闹滋事很快便传到管事嬷嬷的耳中。 二人都动了手,本是该一同责罚,可这位嬷嬷心眼多,不敢擅自处罚,故意将消息放了出去,只盼能传到主子耳中。 祁明昀回府后,流水般的珍馐菜肴已摆上了桌,他淡淡看了几眼,一道翡翠虾球赫然入目,倏然忆起她曾经说这道菜好吃,也给他夹过一筷子。 她就只认识那道虾,其余的菜都叫不出名字,每次看她用膳都跟逼她吃毒药似的,温吞拖延,半日都咽不下一口。 山珍海味端到她面前她不吃,一碗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倒能吃得津津有味。 上不得台面的村妇。 他暗嗤,拂袖夹了一只虾球入口。 给她台阶她不要,那便让她吃几日苦头。 今夜本欲传她来磨墨,可转念一想,她笨手笨脚只会碍事,且若今夜再唤她,还真惯得她恃宠而骄。 她以为他就非她一介愚妇不可? 她既能忍,那便看看她能忍到几时。 烛火摇曳昏漾,地上唯映着他孤寂的黑影,清冷稀疏,随光浅移。他浅用了几筷子,便命人撤膳,满桌菜肴唯有那道翡翠虾球堪了一角,其余的菜原封不动,怎么端进来怎么端出去。 批阅奏折时,一道低矮的身影闯了进来。 墨时穿着绒毛厚袄,径直进了门,站到桌案前。 光影被他的身形遮挡,奏疏上的字迹黯淡了几分,祁明昀抬眸,与他清凌的双眼四目相对。 “做什么?”他浅浅掀开眼皮,淡淡问。 墨时对他的厌恶与疏离无以复加,垂着眸子瞪他,板着小脸:“我阿娘呢?” 他分明说好每日下了学准许他来找阿娘说一个时辰的话,可这两日突然又不允了。 言而无信的小人。 祁明昀翻动文书,轻合纸张,视线仍落在乌黑字墨上,不曾应他。 “我阿娘呢?” 墨时继续问,直至重复三五遍,祁明昀才将文书搁置一旁,正眼望着他。那双圆润的眼中透出的一股倔劲真是像极了兰芙,同她一样心蛮性犟,不逞多让。 他好整以暇道:“你想见她?” 墨时在他面前惜字如金,只深深点头。 祁明昀立即吩咐下人,睨了眼墨时:“去,将她带过来,就说他要见她,她若耍性不肯来,无需多言,直接捆了带过来。” 孙嬷嬷正拿不定该如何惩戒兰芙与采莲二人,这下见前院的小厮来传兰芙过去,当即全然明了,为了讨好主子,狠狠打了采莲二十板子。 此时,兰芙与人厮打一事也已传入祁明昀耳中。 他对她一日做了什么,甚至用了几口饭都了然于心。 他将她赶去偏院,特意命人苛待排挤她,她倒好,床榻浸水便在地上睡了一夜,叫她干活她便打了一上午的盹,没饭吃还有力气同人打架。 还真是只要有一口气在,在哪都能苟延残喘得下去。 兰芙听说是去见墨时,跑得裙角飞浮,身如掠影。 迈入房中,墨时扑到她怀中,她搂紧怀中的幼小身躯,眼底再容不下旁人,任凭祁明昀坐在一旁,她也不惊不惧,视若无睹。 墨时摸到阿娘冰冷似铁的手,欲解下身上的厚袄给她披上,兰芙怕他着凉,摇头不允,一番哄骗安慰倾倒,将身上的伤勉强诓瞒过去,暂时稳住了他。 祁明昀对这幅母子重逢的情形并无一丝动容,他的目光落到兰芙身上,从脖颈寸寸向上,她原本光洁的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红痕映在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晃眼刺目。 “时辰不早了。”他唤了贴身伺候墨时的小厮进来,“带走。” 墨时被牵走,兰芙举目遥探,目光随他的身影融与夜色,直至不见踪迹,才收回殷切的视线,欲转身离开。 她一句话都未留给祁明昀,从头到尾也不曾正眼看他。 祁明昀见她这副冷淡疏离之态,顿时面露不虞,躁怒又密密麻麻在心头跳动。她对那个孩子关切异常,嘘寒问暖,恨不得两颗眼珠都黏在他身上,对他便是淡漠冰冷,甚至连余光都不曾给予他一眼。 他牙关细微阖动,拉着她的手往后拽,将她甩到墙根,砰地一声带上房门。 兰芙被抵在墙角,素淡的衣摆晃成浪影,紧咬着下唇,望着他缓缓逼近。 他宽厚的胸膛逼得她动弹不得,她不看他,他便按着她的双额,迫使她的视线只能落在他身上。用指腹在她脸上肆意婆娑,滑过那道伤痕,问她:“脸上的伤是打架添上的?” 他虽侵/占她的目光,可她双目无神,眸光如被打散,拼凑不成凝热的一团,仍将唇瓣抿成一条线,不语。 她那夜说恨他时,往日的情意已消融,再也不剩什么了。 羞辱、疼痛、折磨如浪潮般打回她心头,她的心再也不能缝补,若摊开一看,许能看见被他钉得千疮百孔的洞与她自己一次次缝合后留下的细密针脚。 “我在同你说话。”他的催促之声已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最烦她这副样子。 兰芙仍面容淡漠,怔神无言。 他忍到极致,扬手在她脸庞落了一记清脆。 每每同她讲话,她便装出这副死鱼般的样子,他对她好,她弃如敝履,甚至口出狂言,不屑一顾。 他对她施以惩戒,不过是想让她服个软,想让她低一次头。 若她对他说,那里很冷,她不想睡在那里,今日有人欺负她,她心中委屈。哪怕一句话,他都能接她回到身边,剁下那人的手。 可她却死要憋着那口气,看都不看他一眼,嘴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觉得她骨头硬,那他便成全她。 打开门,冷风猛烈搜刮,透骨的寒气裹挟身躯。 兰芙再一次被扔到石阶上,脸上的火辣痛意难以消散,扶着墙艰难站起,还是不曾看他。 “寻衅滋事,打她二十板子。”祁明昀的话语不含一丝温度,声凉如水,凛冽似冰。 这声话音随着呼啸冷风一同灌入兰芙耳畔,冻得她五脏六腑凝固,眼底酝酿风霜雨雪。 随后,庭中逐一掌起灯,一条刑凳被拖上来,两人架着她的臂膀,轻而易举将她按在刑凳上。 她抿唇不语,一团灼透心肠的苦涩在腹中猛搅翻滚,泪水似乎流得干涸,是以 这次来的出奇迟钝,滴滴砸到地上,汇成湿重一片。 她从来都没挨过板子,那年受他蒙骗,为替他顶罪,被官差架上刑凳,板子落下的那一刻,是他出现救了她。 如今,也是这个人,亲口下令要打她。 她心神俱断,爱恨皆从破裂的心尖漏走,只剩眼底的温热源源不断乍出。 祁明昀伫立庭前,望见她的身躯还不及那方刑凳宽,瘦得脊骨凸显,如同一张薄纸贴在刑凳上。 三四个人押着她细窄的双肩,那丝微弱的耸/动来自她的呜咽啜泣,地上浸染两团湿影,随着她的泪水遍及肆虐,逐渐晕开一片湿泞。 长棍高扬,又沉重落下,瘦弱躯体承受一记闷响。 兰芙思绪浑噩,断断续续的呻.吟堵在喉间,哽得她欲要窒息,身上的噬骨痛意窜涌至脑海,震起剧烈轰鸣。 第二杖落下,她的指甲深深嵌入刑凳,将冷硬木凳划出道道长痕。 第三杖,血肉如被搅碎撕裂,眼皮虚弱开合,煞白的嘴唇呛出微弱气息,神思骤断,扬起的脖颈蓦然沉坠,似得到解脱般昏了过去。 祁明昀疾步上前,她一动不动趴在凳上,两只手腕搭在边沿,无力地悬在空中。地上两团湿泞映在他眼底,彻底浇熄了他心头那股跃动的火。 她是真的倔,就算今日将她活活打死也不能拧直她的性子。 他眼底晦暗不明,薄唇开合:“住手。” 第069章作羹汤 兰芙醒来时,窗外风停雨止,夜色四合。 庭院灯火阑珊,纱帘笼了半分光影,剩余的半分映在房中,透洒落地,斑驳得如一张破碎的纱网。 她睁眼望见一片幽暗,分不清是躺了几个日夜轮替,还是那翻滚的墨色本就没有尽头。 眼皮全然张开,那张熟悉的帷帐入眼,她便知道自己躺在何处。她早已习惯了那样意识全无地昏过去,又这般浑噩茫然地醒过来,到底多少次,她也数不清了。 她不敢乱动,因为皮肉只要稍微轻扯,就不知会带起身上哪块地方撕裂般的痛。 她竟还活着,她心底漾起一丝失落。 他为何不打死她。 眼中的细碎光亮渐渐聚拢,涩苦紧贴在上颚,舌尖一舔,清苦如长了脚般在口中游走,一路蔓延至喉间,搭在床沿的手指试探着轻微动弹,合拢时触到了掌心一团皱肉。 她抬起手臂,静静望着掌心那道经火烧灼后留下的伤疤,眼角的泪沟湿凉未干,又添一道温热的新痕。 她掌心这道疤,将伴她一生,永远也消不了。 窗外风声涌起,明月高悬,朦胧雾气沾湿了她乌黑的鬓发,泠泠月光映得手臂生寒。 香雾云鬟 第71节 房门开合,唯见一道长影错落延伸,衣摆拖带进满身寒露,不沾一丝清晖。 沉闷声响疏冷凛冽,她并未抬眼,便知道是谁,只因他熟悉的步履声入耳,她眼中便不自觉涩痛难耐,沁出一层凝结的湿影。 她是蠢,否则也不会每次折磨加身心头都这般痛。 “醒了?”她昏迷的这几日,祁明昀气郁尽散,已默认饶她这一回,他向来倨傲挺直的身段首次为一个人放低,话音舒柔了不少。 他打死了那个同她争执的贱婢,将与她同住的那些婢女通通杖责三十,欲等她醒来告知她,让她出一口恶气。 堪堪挨了三板子便不省人事的无用之躯,还敢厚脸冷眼同他叫板,她不过是认定了他不会打死她,才硬着性子横下去。 一个弱女子,愚昧无知,身如无根浮萍,弱不禁风,骨头却硬得坚如顽石,棍棒都敲不碎。 一连几日,她昏迷不醒,他也为头疾所缠,辗转反侧,心如裹了一团痴念,如何也攻不下,浇不熄。 至此,他才想,倔强也好,同床异梦也罢,只要她在他身旁,哪怕她同往常那般装模作样,哄骗诓瞒,只要不同他装聋作哑,冷眼撂脸,他仍愿意让她穿金戴银,锦衣玉食。 可兰芙拾不起那滩烧成灰烬的心,便做不到对着他的脸说一句连贯的话,哪怕是装,她眼下也疲乏无力。 祁明昀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庞,发觉她那两只眸子虚无空洞,一刻也容不下他的身影,哪怕是分毫,哪怕是片刻。 “说话。”他舒缓的嗓音添上几分粗沉。 不知好歹的女人,她还想怎么样。 他最恨背叛与谎言,她背着他与旁的男人谈笑风生,与他在一起时,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拼凑好的谎言,每一个眼神中都装着万分惊惧惶恐,若换做旁人,他早将人扒皮拆骨,碎尸万段。 他只对她略施惩戒,欲迫使她服个软,可哪怕棍棒加身,她也抵死不从。他无可奈何,尽数作罢,如今主动抛台阶给她走,她却仍怄气甩脸,舍了眼前的宽阔大道,非要去爬那方独桥。 她这种人,就算是死了,说不出话,睁不开眼,躺在那一动不动,也好比一块坚硬臭石,膈得人心肠作痛,辗转不适。 他掰过她偏向里侧的脸,在她的下颌留下深重红痕,齿缝挤出狠厉冰冷的话语:“你想死是吗,我没打死你,你很失望?” 兰芙任他摆弄,视线始终不肯聚焦在他脸上,余光瞥见他薄情阴鸷的目光。 她眼睑上下轻扫,带出一片淋漓水泽,终于微弱开口:“我死后,到了阴曹地府,身旁没有你,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清静。” 从前意识清明舒朗,每日一睁开眼便开始洞悉四周,寻找出逃之机,可近来心神恍惚,每逢在伤痛中醒过来,便盯着一处久久怔神,心中反复流转跳动着一个念头:若她死了,便真正清静了。 祁明昀的冷笑中掺了几分沉涩,刺骨的阴翳寸寸爬上眸底。 死?她宁愿死也不想待在他身边? 既如此,他绝不会给她清静,如她所愿。 他伸出五指插.进她柔顺的发丝间,目光朝她扑落逼近,极力想在她脸上窥见一丝当年的影子。 初见她时,她笨拙地拿着他的令牌啃咬,说那是块金子,可以拿去换吃食,他不允,她还同他置气,怨他小气。 日光穿透树梢,狭窄泥道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浓重乡音,她搬来竹凳坐在院中绣花,与一只狗也能玩得那般起劲。 菜园里的果蔬压弯了篱架,她背着竹筐四处奔跑,拨开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永远也不会累。 明亮的眼眸宛如两颗圆葡萄,嘴角点漾深深笑涡,喊他表哥时,声音那般清亮甜腻。 将她惹生气时,她会伸手张牙舞爪捶打他。连哄带骗求得欢爱后,她累得摇着脑袋埋在他胸膛,一声声娇/吟轻咛化了他的心肠。 可如今,那双圆眸疲怠微阖,里头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黯淡,嘴角平顺无波,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得那般欢畅酣然。 往日的幻影碎了一道裂缝,棱镜炸得四分五裂,捡起拼凑,也只是徒劳,她如今的面容,苍白清冷地令他憎恶。 “同我说话。”他轻柔地抚上她的脸庞,心存最后一丝侥幸,期待她会软着话语同他倾诉委屈,求他怜悯。 兰芙细长的脖颈如一束颓柔的枯枝,颈上软骨嶙峋,淡淡道:“你要我说什么,你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说你错了,日后不敢了。” “我错了,日后不敢了。” 原本该是低软恳切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格外生硬干涩,听不出一丝情绪,仅仅只是在复述他的话,麻木冷淡,风平浪静。 祁明昀听来,她仿佛在刻意同他叫嚣,话中伸出一排尖刺扎进他的血肉,他眉心倏然跳动,方才贴在她肌肤上的手掌注入遒劲狠力,掐起她的下颌。 兰芙被重力甩带得轻微偏首,只淡淡眨眸,无动于衷。 他厌嫌地移开双眼,置下一句话:“滚回你该去的地方。” 夜风彻骨无情,兰芙拖着沉痛病躯,拢着一件薄衣回到偏院漏风灌雨的耳房,床榻与被褥又是湿濡一片,地上淌 满浸没鞋履的水波,炉中黑炭燃出的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底红热翻涌。 她别无他法,褪下衣裳垫在湿榻上,裹着冷重的被褥缩着四肢索取一丝温暖。 只这一丝暖意,她便能安然入睡。 祁明昀打死了采莲,又严惩了一众婢女,明眼人都不敢再挑衅兰芙,可主子一边又吩咐不得对她亲厚,这些人只好刻意疏远兰芙,对她视若无睹。 兰芙白日干着脏活累活,夜里祁明昀会派人来传唤,她来不及吃饭,只能跟着人过去。 深夜,房门一开,她照例被逐出来,面色苍白,脚步踉跄虚浮,扯紧褴褛破衣,避开人群,迎着寒风走回住所。 长此以往,她虽身上疲累倦怠,夜里却总难以入眠,望着窗外随疾风狂摆的树影,思绪仿佛溜得无影无踪。她也不知在想何事,独自怔神,直到天边微光初透才意识到一夜已经过去。 穿针缝衣时,望着手中雪白锐利的银针,竟神使鬼差地往手腕和指尖上刺,尖针挑破皮肉也不察觉痛,直到殷红的血挤破伤口溢出,将淡白的衣襟染红,她才用衣袖捂着伤口止血。 今夜,祁明昀照常唤她过去。 近一个月,兰芙不同他讲一句话。 起初,她越硬着性子挫他,他便越难耐心中怒火,用尽手段百般折她傲骨。可任他如何打骂羞辱,她也只是抵死咬着唇,宁肯将下唇咬得出血也不肯张口吐出一个字。 万人之下,权势滔天的他初次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虽不开口,该做之事却一样也不落,还做得越发娴熟应手,每晚进来先替他磨好新墨,等他批阅奏折时,会主动绕到他身后替他按额头。他若是亲她,她便会自觉解开衣裳盘扣,若是无意,她便轻声关门退出。 念她这段时日还算乖顺,他便屈尊降贵试试用旁的法子让她开口。 今夜月照中天,满庭银霜,空荡阶前洒满清幽疏影。 兰芙迈上阶,便见一团毛茸茸的黑影奔过来,月桂双腿扑腾,两只耳朵轻微摇动,跑到她身前,在她脚边打转,啃磨她的裙裾。 她心中一软,嘴角终于溢上一丝清淡的浅笑,蹲下身抱起它,任它在怀中肆意拱动。 月桂身上很干净,毛发清爽顺滑,一看便是每日都有人精心照料,被她抱在怀中,伸出红嫩小舌舔舐她的手腕。 可月桂怎会跑到前院来,不言而喻。 若未得他的首肯,任何人都不敢让它来前院。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不去想,抱着月桂坐在清冷的台阶上,一遍一遍轻柔地捋着它滑顺的茸毛。 果不其然,坐了一刻钟,便有人来抱月桂走了。 “娘子,给奴才罢。”小厮垂首上前,伸手抱走了狗。 兰芙虽万分不舍,却还是松开手,一是怕二人争夺会伤到月桂,二是知晓祁明昀不喜欢狗,怕他知晓她抱着月桂不放,会暴怒发火,迁怒到一只狗。 望着那人抱着月桂远去,她略弯的嘴角消沉下去,眼底再次覆上落寞。 推开房门,房中虽灯火通明,炉中的熏香沁出清淡的白烟,可空荡的窗帘随风轻曳,并未见他人影。她不做多想,兀自挽袖垂眸,自觉往砚台中注水,取出墨条开始磨墨。 乌黑的新墨在光影下水泽闪动,放下墨条时,祁明昀推门进来,他亲自端着一只木托盘,上面呈着一只白瓷碗,犹见碗中漂浮氤氲热气,空中泛起一丝葱油香。 兰芙看不清碗中是什么,却认定与她无关,偏开眼,默默退至窗边。 待祁明昀将托盘放下,碗与视线齐平,她才偷偷睁眼去瞟,竟是一碗泛着油花的汤粉,汤底红艳鲜辣,米粉雪白光滑,上面卧着一个煎鸡蛋,飘着几瓣青菜叶。 她神思蓦然恍惚,忆起了从前,她不吃饭时,他会给她做这样一碗汤粉,端到她身边,哄着她吃。 她不知他端这碗粉进来做什么,难道他自己想吃? 可他眼高于顶,一向嫌弃粗茶淡饭,又怎会吃这种东西。 沉思入神时,耳边传来瓷碗与桌案撞击声,祁明昀清淡的话音紧接而来:“吃罢。” 这么多日,兰芙总算正眼望他,眼底却带着深浓的疑惑与讶异。 他这些日子性情越发阴鸷恶劣,起初总寻空子同她说些不痛不痒之言,她实在是不想理这个疯子,任凭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开口。 察觉到她刻意冷淡,他渐渐也便没有好话对她,她埋头磨墨时,头皮常会猝不及防传来刺痛,为他铺纸时,一记耳光便毫无防备地落到她脸上,替他按额头时,稍微按得重了,戒尺便立刻打到她身上。 他喜怒无常,对她出手常常变得没有缘由。 今晚特地吩咐人做了这碗汤粉,是想趁机毒死她吗? 祁明昀观她一直无动于衷,果然洞悉到她心中所想,啪嗒将筷子震到桌上,“我会毒死你不成?” 兰芙听他这句话,涣散的目光恍然凝结。 难道是他做的? 后房今日没备她的膳食,她一日没进东西,腹中偶尔绞痛,浑身已有些酸软无力,本是盼着他今晚别发疯,早些逐她走,她好去后房讨几个冷馒头果腹,可他不知又意欲何为,做了一碗汤粉端到她面前让她吃。 望着这只白瓷碗,她怔了神思。 她记得他初来她家时,什么也不会做,整日就知道抱着他那把剑擦,还总嫌弃她做的菜不合胃口。后来她手把手教他下厨,他学着学着,厨艺竟也不错,在家的日子饭总是他做。 最后一次吃他做的饭,还是五年前她去镇上买梅子酒的那日晌午,哪怕到如今,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年的那一日,她因与他在客栈生生胡闹榻了一把摇椅,羞愤难当,气恼了他几日,他终于借着这日去菜园摘菜的时机将她哄好,午饭做了许多她爱吃的菜。 饭桌上他们商议下午去镇上打一壶梅子酒回来喝,她乘兴而去,拎着酒壶归来,却唯余痛心失望。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日。 自那日到如今,他从一袭粗布白衣到身着华贵锦袍,她再也不曾在如今的他身上窥到一丝五年前洗手作羹汤的身影。 陌生,凄怆,留给她的只有悲凉。 祁明昀敲击碗沿,拉回她的心神。 他早已预料到她不会轻易张口动筷,是以一早便特意吩咐那边的下人别给她饭吃,饿了她一整日。 饥寒交迫之下,兰芙果真略微动容,熟悉的红油香钻入鼻尖,勾得她饥肠辘辘的胃腹冒了声沉响。 “吃。” 他殷切的目光注视她,颔首示意她动筷。 兰芙收拢在身侧的手指捻动衣摆,缓缓抬起,指尖碰上搁置在碗上的筷子,宛如无头苍蝇般举目四望,不知要窜向何处。 “你还想去哪?” 祁明昀实在是被她磨蹭温吞之举晃得不耐烦,按着她的双肩,迫使她强行坐下,“坐我身旁吃。” 香雾云鬟 第72节 第070章想她死 这句话是勒令,不是商量。 他甚至踢了张长凳到她膝窝。 兰芙别无他法,宛如被架在弦上的箭,双手捧紧热碗,屈下腰身,缓缓试探。 她了解他同疯子般的性子,故而每弯一寸身,便要竖耳静观身旁的动响,像已然犯了大错,惩戒悬在她头上,不知何时会朝她砸下来。 他会打她吗,掐着她的脖子撞到墙上,还是扯了她的衣裳执戒尺落在她身上…… 这些,他都对她做过。 她猜不透他何时会对她出手,只能提心吊胆,甚至期盼强加在她身上的疼痛能快些来临,她挨了这些,能早些回去。 “坐下。”祁明昀从她 凌乱闪烁的目光中窥清她的思虑,其中还是那股显而易见的惊惧。他这次倒破天荒地没发怒,将长凳挪到她膝窝,“今夜不打你。” 兰芙略微松了口气,在他凝重的注视下,稳稳落坐在桌案侧面,正好是他的右手边。 她知道,既然坐下了,下一步必须要吃。 她捏紧筷子,极不自在地伸入碗中,浅浅拨动浸满红油汤汁的煎蛋,待干净的筷子碰上黏腻油花,她也不再拘谨,先夹起鸡蛋咬了一小口。埋头时,一团浓重圆影打在桌案,甚至可见她参差细碎的发丝飞浮的影子。 祁明昀淡眼看着,眼前的身影忽而与他记忆中的身影重合,她还是这个习惯,喜欢先吃鸡蛋,再吃粉,最后吃青菜。 只咬了一角鸡蛋入口,兰芙便尝到极为熟悉的滋味,抑不住鼻头酸涩胀痛。 她从前是最喜欢吃他做的汤粉的,望着这碗汤粉,她仿佛回到了那时,也是一盏昏灯,两人相对,她在吃,他在看。 她拨动筷子夹起几根粉,却因微微怔神,手腕不曾用足力,白滑的粉条从筷子上滑落,坠回汤中,红润的油汤飞溅而出。 汤汁溅到了桌上、奏折上、还有……他的衣裳上。 她脊椎瞬然升起麻震,握着筷子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终是抬眸局促地望了他一眼。 这是这么多日,她初次主动抬眼看他。 祁明昀素爱洁净,口味也异常清淡,她爱吃的那些甜腻鲜辣之物他是一贯不碰的。从前乃至如今,挽袖为她下厨时闻到那股呛辣之味都皱眉屏息,更遑论一滴油汤溅在他衣袖上。 兰芙正是因为知晓他的习性,才如此惶恐不安,她用他最不喜欢之物弄脏了他的衣裳,他会怎样对她?单是一想,身上遍布的结痂伤疤便又裹卷回复醒跳动的痛意。 可祁明昀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心底却涌起几分难得的悦色,阴风骤雨似乎并未覆上他的面容,只开口淡淡道:“自己过来给我擦。” 只是给他擦吗? 兰芙如蒙大赦,慌忙抓起自己的衣角盖在他衣袖上擦拭。 他故意令胸膛与桌沿间空出一条道,让她站过来。 油渍溅出大片,几滴落在他左手袖摆上,兰芙只能挤入这条道中,揪紧自己的衣角去勾他的左袖。专注弯腰替他擦拭时,衣襟如柔软流云般尽数倾泻在他怀中,她仍陷唯恐惹怒了他的颤栗之中,自是浑然不曾察觉。 祁明昀眼底率先点上一丝灼躁。 她身上的气息,只要一靠近,他便能轻而易举嗅到,尤其是离得极近时,更如勾人心神般绵延悠长。 那碗汤粉做得鲜辣十足,他念她爱吃辣,特地放了许多辣油,以至于她只吃了一个浸满汤汁的煎鸡蛋,嘴唇便水色潋滟,红润似火。 细弱的身段在他眼底晃得厉害,他眸色沉暗,起了隐隐伸手去掐揽她腰肢的冲动。 这些日子她厚脸冷眼,虽主动在他身前解下衣裳,贴入他怀中,但因她的不情不愿与冷淡麻木,他再如何索取,心头也总有一丝如何也填不满的空虚。 水乳|交融的那么多夜,都不如今夜她主动靠近的这一瞬,更令他心中灼热激荡。 可他费尽心思才撼动她那硬如臭石般的性子,若她今夜不愿,岂非是前功尽弃? 因极力压制情|欲,他的嗓音粗哑低沉:“仍是循着当年你教我的法子做的,如何?” 他眉梢微挑,示意她坐回原处,兰芙只略睨一眼他的神态,便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坐回凳上,再次握起筷子,低头抿唇,蹦出两个极其清淡的字:“尚可。” 味道还是当年那个味道,一丝都没变,但她吃着却不如当年欢颜了,因腹中饥饿与他不容抗拒的凝视交织逼迫,她才埋头硬塞了几筷子。 半碗汤粉入口,腹中空荡荡的叫嚣之感终于被压制,她开始吃不下了。又与往常一样,一根一根夹入口,时不时轻瞟他,嘴里嚼咽得比乌龟还慢。 祁明昀极度熟悉她的习惯,知晓她这是吃不下了,也不曾逼迫她,风轻云淡地同她说起话来:“我打你,疼不疼?” 他倏然柔和的话音激得兰芙背脊发凉,苦涩与讽意如翻滚而来的潮水,填满了她黯淡的眼眸。 他总是做了又来问,仿佛那一次次对她扬起手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她已不想去回答他这句话,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疼,他还会如此,不疼,他更会如此。 他迟来的轻贱的怜惜仿佛是在放肆取笑她。 他就是一个冷血痴狂的疯子。 他可以有脾气,而她,只能笑脸相迎,顺应他的喜怒哀乐。 她若不愿低头,就会同这段时日般,满身伤痕,食不果腹。 她猜不透他今日端这碗汤粉来意欲何为,也只能顺他的意吃下去。 几月前的那个雨夜,他中了暗箭,满身血腥躺在她身边,她还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谈天,她还会道一句:每次都很疼。 可是今日,她已经无力再说了,哪怕她喊得声嘶力竭,与他而言,也如过耳之风,轻轻应一句,然后从不放在心上。 她多沉默片刻,祁明昀眼底便多添一丝阴鸷,在他看来,她分明还在同自己撂脸子,他真是厌极了她这幅样子。 从前的那么多次,他也曾因她的不听话狠狠责过她,可她就算心中有气,也不过是怄区区几日。纵使装模作样、纵使一靠近他便怕的浑身发抖,她也不敢同自己冷脸这好些时日。 这次他费尽心思,软硬皆施,都不能撬开她的嘴。 他还是太纵容她了,惯得她生出了这般大的胆子,她算个什么东西,用得着自己这般低声下气讨好她? 他用尽了前所未有的耐心,最后一次波澜不惊地问她:“你在生气?” 若她答一声“是”,或是点个头,他或许会试着再顺着她的话软几分言语,耐着性子再讨她一回欢心。 可她头也不抬,面容覆在一团阴影中,冰冰冷冷说了两个字:“没有。” 仅仅口是心非的两个字硬如顽石,冷梆梆砸在祁明昀心头,砸碎了他苦心孤诣筑起的坚堤,蕴藏在他血脉中的狂躁翻江倒海般袭来。 他横臂一扫,将装着半碗汤粉的白瓷碗打落在地,汤渍与瓷片飞溅满地。 兰芙先是一惊,而后熄下了眼底的明芒,果然,她是知道他的。 这一碗没吃完的汤粉,被他亲手掀翻在地。 她静坐不语,置若罔闻。 她这副无动于衷之态愈发撩起祁明昀压抑不住的汹涌心火,他掐上她的脖子,力度之大,似要截断颈脉间温热流动的鲜血,盯着她缓缓溢出泪的眼尾:“你到底想怎么样?” 兰芙这次并未挣扎,任面容泛起一片紫红,沉闷的窒息感如千斤巨石压堵在她胸膛,她用双目瞪着他,一字比一字微弱,却又一字比一字冰冷刺骨:“我想……离开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祁明昀猩红的双眸中狠厉触动,“兰芙,那你当年为何要救我?是你当年要救我!” 他若死在那年,便不会有今日。 他们二人生生纠缠,折磨至今。 他离不开她,偏偏她又想逃离他,她说没了他倒清净,可他没了她便不能活。 兰芙从脖颈到面颊都被一股可怖的紫红覆盖,依稀听清他的话语,她的泪水便如泼天疾雨。 她如今想起,五年前与他同在一方屋檐下的日子仍是她这辈子都最难忘的回忆。 哪怕镜破钗分,梦醒人散,如今日这般最不堪、最痛苦之时都不曾侵蚀她心中那方皎洁的回忆。 她最痛的不过是物是人非,乐景不在。 可如今的他,狠毒无情,似凉薄厉鬼,他恨她救他,难道这么多年,他的心都没有真过分毫吗?哪怕是当年的甜言蜜语,都是夹杂着对她的厌恶演出来的吗? 这么多年了,留在那座小山村的,只有她罢了。 她的心彻底空了一块,被剜松了血肉,夺走了鲜活,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祁明昀是真动了杀念,想掐死她。 她若死了,他的脑海中便再也不会有她的影子。 他想要什么样的高门闺秀没有,等她死了,他纳上几房听话乖顺的姬妾,个个都不会同她这般不识好歹,对他冷眼厚脸,如何又不 比她一介粗俗卑贱的村妇好。 兰芙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这一生坎坷,希望下辈子能过得好些,再也不要遇见他。 她气若游丝,浑身轻飘无力,已感受不到脖颈间的禁锢。 祁明昀听不到她急促的呼吸,眉心微皱,蓦然松开手。 兰芙摔撞在地,充盈气息源源不断注入她的肺腑,痛意钻进她四肢,她趴在地上大喘。 “滚出去。”他不想再看见她,背过身逐她走。 兰芙眼前眩晕昏蒙,她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呆下去,扶着墙根起身,跌跌撞撞迈出门槛。 第071章风雨声 夜风贴骨,裹来碎石般的雨点打在人身上。 兰芙回到住处时,鞋袜与衣襟湿透,四肢冷得没有知觉。 因上次祁明昀下令打死了采莲,府上的下人察言观色,认为主子赶了兰芙过来,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念着她的。就宛如养在膝下的猫狗,虽有时惹得主人厌烦,但闲暇时想起,还是会念着几分从前的意趣。 是以兰芙的床铺不再是那处会漏雨的窗边,她如今独自一人睡在逼仄狭隘的里间,这里的人唯恐惹祸上身,见了她如同见了瘟神般避之不及,从不与她说一句话。 她白日被分到各处院落洒扫亭子,修剪花枝,不干活便没饭吃。有时干了一日的活,若祁明昀突然不悦,照样会吩咐人撤了她的饭食。 夜里去他房中的那几个时辰是最难熬的,回去时若非衣衫褴褛,发丝蓬乱,便是新伤加身,泣不成声。 就如今日,承受了他一番喜怒无常的鞭笞,拖着疲累的身躯回来,已是夜深人静,狂风疏雨。 黏腻淋漓的发丝粘糊在颈窝与额头,湿濡的沉重之感压得她透不过气,她拖着湿裙,去院中的水缸打水濯发。 铜盆中水波平静,波澜不惊,她静坐在昏暗灯火下,看着水中倒映着自己的脸,雨水将她的脸庞浸得发白无色,脖颈上一串深红的指印清晰可怖。 香雾云鬟 第73节 她仿佛仍沉浸在他暴戾的压迫下,心口喘不上一丝通畅的气息。铜盆里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周遭的无边黑暗觊觎到空隙,争先钻入眸间,吞噬与生俱来的最后一丝明芒。 她怔怔拔下发间那根摇摇欲坠的素淡木簪,湿发尽数淌下,指尖蓦然一松,木簪坠到地上,砸出厚沉浊音。 扔了水瓢,直接将发丝与脸庞一同浸入水中,温水顷刻融化肌肤上的寒意,她屏息闭眼,只觉得舒畅无比,以至于想忘了一切,就这样永远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水泡,一股沉闷的窒息感涌入她的口鼻,她无动于衷,仍未起身。甚至用手掌撑着铜盆边缘,将头往水中深抵,轻微的窒息感同他给予的折磨相比,竟也称得上舒适,最起码不冷,不痛。 “我想一辈子健康快乐,自由自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我送你的,必不叫旁人多言。” “愚昧村妇,便是疼死了也改不了性子。” “你当年为何要救我?!” …… 她处在极度浮胀与混沌之中,脑海中反复倒转重复这些只言片语,这些话,有些横隔经年,有些只在昨日,通通化为千万只利爪,抓住她的身躯往下坠。 她已分不清身在何处,眼前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耳畔是甜言蜜语还是冷漠无情。 口鼻呛进了水,肺腑刺痛肿胀,如无数根针扎向心头。 她只知道,若此刻多痛片刻,便永远都不会痛了。 她用手掌撑紧铜盆,将整副身躯上的力都倾注到手上,期盼压弯最后一丝活跃的生念。 盆底与湿滑的桌面摩擦,加之一道狠力倾轧,瞬间滑落一旁,溅出大片激扬水花,她手肘失力,骨腕重重磕碰在冷硬的桌沿,不由吃痛蹙眉,终于看清了身在何时何地。 她跌坐回凳上剧烈喘息,弯腰呛出一大口水,每呼吸一分,胸膛便宛如被利箭刺穿,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嗬嗬……”她裹着满身湿衣,匍匐在地,呻.吟沉哑虚弱,如病态幼兽奄奄一息。 她方才,是在做什么…… 寒冬之夜,疾风骤雨,她裹紧单被,听雨入眠。 后来的半个月,祁明昀仍是没有缘由的责罚她,他不让墨时与她见面,渐渐地,母子二人聚少离多。 兰芙近来总是晃神,磨墨时掀翻了砚台,奉茶时打翻了茶水,他命她服侍时她发怔迟钝,无动于衷。 毫无疑问,这些都会引来他无情的训诫,可她不同从前,鞭笞与威胁摆在眼前,她会惧会怕,会装模作样顺着他来。如今他越折磨她,她的身心便越被抽走了鲜活,再难起缜密思虑。 祁明昀似乎也习惯了她这副装聋作哑之态,他对她责罚训诫,肆意索取,但她宛如一具木偶,不反抗不喊叫,任他摆弄。 今夜放她回去,明晚她又如约而至。 “手上的伤是怎么搞的?”床笫间,他扣紧她汗涔涔的手心,察觉到她满手腕布满淤青。 他这几日都不曾苛责她,手上怎会有伤。 兰芙偏着头,早已习惯身上那股狠劲,只是微微蹙眉,放任身躯随他颠簸。 “怎么搞的?”祁明昀轻柔地吻上她的唇,在她白颈与脸庞间细密攫取,腹/下却不减凶狠。 “门撞的。”兰芙盯着上方摇晃的帷帐,静如死水的眼波蓦然攒动,淡淡开口。 她记不清了,好像是她自己在锋石上磕的,又好像是她将手伸进门缝夹的。 情/欲褪去后,祁明昀替她擦洗,绾起她倾泻如瀑的乌黑发丝,又为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取了一抹药膏,抓过她的手腕轻轻揉动。 兰芙不曾抗拒,静坐在床前由他替她涂抹。 待一切都如他的意摆弄好后,她自觉穿鞋下榻,开门而出。 祁明昀今夜并无赶她走的心思,长臂拉过她的手,将纤瘦的腰肢揽入怀中,随即将人打横抱起,吹灭灯烛,步入床榻。 兔绒布帛紧贴着肌肤,兰芙全身都泛着暖意,再次沾上那方柔软的床榻,她只觉得从脊椎升起一丝舒适。 他又想做什么? “今夜不赶你走了。”他将她放入里侧,那个她最常睡的位置,掀开被角覆在她胸前。 他温热清淡的鼻息打在兰芙面颊,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夜色阑珊,密云遮月,熄了灯烛的房内深暗翻涌,她看不清他的面容轮廓,更遑论能洞悉他眼底的神色。 她睡在那间偏房已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间,与他行/房后,他都会赶她走,从不留她夜宿。 今夜留她是欲做什么?何时会将她扔出去? 她已然猜透他的心性,深知风和日丽背后必然有风雨大作,而一抹艳阳之后的风雨,则要更汹涌迅疾。 正想着,脸庞覆上一道灼热。 祁明昀总能在黑暗中锁定她的位置,甚至精确到眉眼、口鼻、唇齿,他用掌心碰上一团微凉光滑的软肉,轻柔地抚摸她的脸,指腹划过眼睑,触及一丝冰凉,是她的泪。 他覆上她的身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吻上她的眉眼,舔舐她眼尾咸涩的泪。 兰芙看来,他像在怜惜一只被冷落苛责许久的宠物,她不曾抗拒,也不曾回应,目光幽幽盯着一处,仿佛能透过黑暗看清帷帐。 他越吻,她的泪水越汹涌。 祁明昀猜她是因自己这样对她,她觉得委屈。 可他给过她机会,她不肯低半分头。 他以为,她每次在他面前装这副样子,不过是想他一次一次迁就她罢了,就算他再次被她的泪 水催得软下心肠,可心头那丝不甘也不允许他对她施以怜爱。 他过了十二年奴颜婢膝的日子,如今的他,无比讨厌被旁人拿捏的感觉。 甚至这个人,只是一个愚昧女子。 思极至此,长年持刀握剑磨出的粗粝指腹狠狠剐蹭她细嫩泛红的眼尾,似要用蛮横外力将她的泪堵回去。 “别哭。”他将头埋在她温热的脖颈,声色轻描淡写,并不俱厉,宛如耳语厮磨,“你觉得委屈是吗?可这都是你自找的。” 他仍在给她机会,若她下一瞬便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哪怕是在他怀中低声啜泣,他便不会这般待她。明日她仍能珠围翠绕,锦衣玉食,坐在房中读书写字,再也不必顶着寒风冷雨,食不果腹,做着最低贱卑微的杂活。 只要她一个动作,一句话。 两道沉静有力的心跳缓缓交融,两捋发丝缠绕颈侧,他的手贴着她的肌肤细细抚摸,似在投入他的指引,教她如何做。 兰芙心死如灰,恍惚的思绪撑不起心力,去装模作样做他愿意看的动作。 她任由他宽大的手掌在她浑身游走,眼中无半分波澜,身躯无动于衷。 祁明昀动作一僵,一丝因希冀燃起的微弱焰火再次被她当空浇熄,连残余的烟尘都被她掐灭得无影无踪。 他在她腰侧的软肉上狠狠一掐。 兰芙发出轻微闷哼,终于眨动干涩胀痛的眼睛。 祁明昀堵上她的唇,反复啃咬,令她口中弥漫熟悉的腥气。 “自己解开。”他的手由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摸上了她整齐的盘扣。 兰芙即刻伸手,将盘扣一一解落,由他的唇齿与手掌往下深入,留下深红痕迹。 窗外雨停,祁明昀这次并未替她擦拭身子,由她一动不动躺在身侧,搂紧她的腰身入睡。 兰芙一夜无眠,盯着头顶的帷帐从一道漆黑轮廓变得清晰摇曳,天很快便亮了。 祁明昀起身时,兰芙察觉到动静,也蓦然睁开眼,发丝与衣衫保持昨夜的散乱,忍着身上的酸软与不适,起身下榻,拿过备好的衣裳为他穿戴, 祁明昀伸手,由她整理袖摆,望见她眼下一片鸦青,神思也缓滞虚浮,替她撩起耳畔的发丝别在耳后:“昨夜没睡?” 兰芙浅浅点头,这次轻车熟路便为他系好衣带。 她淡漠的点头比直接反抗的话语更令祁明昀不悦,她在一间破屋尚且都能睡得香甜,在他身边便如呆板的死鱼,没有一丝鲜活气。 他眼波骤暗,扯下方才他亲自替她挽起的发丝,迫使她整个人贴在他胸膛:“怎么,躺在我身旁便睡不着?” 头皮传来的剧痛撕扯着额角,兰芙急促喘了几声,垂首道:“我身上难受,睡不着。” 祁明昀只要一被暴躁裹挟心神,耳目便被怒火蒙蔽堵塞,好似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的种种。譬如此刻,在他看来,她的柔弱与委屈,通通都是用来反抗他的借口。 既然疼,既然难受,为何不好好同他忏悔认错。 “难受什么,你骨头不是硬得很?”他并未给予怜惜之言,而是冷冷掷下无情的揶揄。 他的每一句话入耳,兰芙的脚步便虚晃一分,昏天黑地的混沌之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祁明昀锦衣华服迈出门槛,她一袭单薄破衣被赶了出来。 回住所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旁穿梭而过,却不与她说一句话,纷纷避开老远。 她回了寝房,因浓烟滚滚的黑炭会呛得她咳嗽不止,有时强忍着入睡,半夜也会被咳醒,是以她将炭盆端了出去,房中无炭火可点,破旧的纱窗放任寒风肆意涌入。 她不愿看到自己一副蓬头垢面之样,用冷水简单梳洗擦拭后,到外头一看,膳桶已被人抬走了。 今晨,没有她的膳食。 第072章竹叶花 霜风折竹,檐落残雨,满庭萧瑟清冷,唯有墙角一束腊梅开得红艳,寒意愈浓,姝色愈深。 兰芙灌了盏热茶下肚,总算将满腹翻滚的灼痛压下去几分。 她本是没有胃疾的,幼年时家中虽不富裕,但爹娘从不会饿着她。譬如五岁那年闹灾荒,寒冬腊月更是难见粮食,她都能垂着小腿捧起碗呼啦啦喝上两碗热粥。 爹娘走后,她也能凭借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哪怕是最难捱的那颠沛流离的五年,她也不曾过食不果腹的日子。 可自从跟着他来到上京,他折磨苛待她的这两个月,她生生拖出了胃疾,饥饿时,腹中常常如油煎火烧般痉挛难耐。 祁明昀发觉她面色苍白时,她不是未同他说过身上难受,可就如同昨夜那般,她每每蹙眉忍痛,都会换来他的冷漠揶揄,置若罔闻。 她对他再也没有一丝希冀。 今冬雨水多,整日阴沉朦胧,阴雨如同锐利的刀子吹刮着人的肌骨皮肉,她似乎从没见过如今冬这般寒冷的冬日。 这种日子漫长得看不到尽头,她一日比一日恍惚度日,甚至不知,自己还能拖着这副病躯活多久。 一盏热茶化开隆冬的寒意,氤氲的热雾染覆上眼睫,冷得僵硬无神的眉眼终于微微眨动,眼底添上几分苦涩。 她被派去前院清扫落叶,那棵短短两月前还青葱浓郁,硕果累累的金桔树,如今果实零落,枝桠清冷。雨水将满树绿叶反复濯洗吹打,残叶纷纷垂落石阶,随细密雨脚浮动飘摇。 石阶积雨深沉,淹没平地,一脚踏上去,鞋袜已被浸湿,凉意从脚底钻骨般上涌。 香雾云鬟 第74节 午膳是一碗清汤面与一碟咸菜,她饿得不行,连平日里最不爱吃的无滋无味的清汤面都能三下五除二用了个精光。虽尝不出什么滋味,但一碗下肚只觉腹中暖意融融,四肢百骸都舒服了许多。 午后天幕灰白,竟现了丝微弱的日光,这还是一连一个月,首次展露日影。 兰芙吃饱喝足,换了双鞋袜,浑身又有了些劲,拾起了从前清明的神思。 她最近总是如此,身上若好过一分,心头便会踏实不少。 偌大的院子亭廊蜿蜒,树木修竹掩映,清扫完后,经风一吹,聚拢的枯叶又卷土重来,她实在是折腾得累了,趁着四下无人,扔下扫帚,坐到了亭下的石阶上。 这处竹亭栽着排排绿竹,挺直的竹节到她头一般高,将几层石阶遮挡得严严实实,蹲坐在此处,若非有人刻意来寻,等闲发觉不了她的身影。 她倒不怕被人察觉她藏在此处躲懒,从而晚上不给她饭吃。早在方才用午膳时,她便趁人不备偷偷多打了一碗面,再扣上一碟小菜,用两个碗上下扣紧放在房中,闷裹在被窝里。 一碗冷面,以备今晚果腹。 只因她知道,她卖力干活得到的饭食,若祁明昀那个疯子突然不悦,照样会命人撤了。 冷面总比饿肚子好,夹入热水中搅和片刻,便能入口。 故而,她午后是有恃无恐的偷懒。 她摊开裙摆,盘腿席地而坐,顺手捻起铺洒满地的竹叶,抽出幼年时的记忆,顺着阿娘教她的法子,折了一只漂亮的竹叶花。 从前爹娘在时,每到春日,爹爹会去山上挖春笋,她与阿娘也一同进山采野蘑菇,走得累了便盘腿坐下歇息。她捧着水壶咕嘟咕嘟喝水,阿娘便在身边教她用竹叶折花,犹记初次折时,她被锋利的叶边割破了细嫩的掌心,搂着阿娘哇哇大哭。 已有许多年没用竹叶折花了,诸多记忆涌上心头,她胸腔涩鸣鼓动,折了一排花放在身前,一只比一只玲珑流利。 祁明昀今日回来得早,今晨走时,他特意吩咐人安排兰芙来扫庭院,回府时迈入院中,却不见她的身影。 思极她上回欲逃跑一事,他眉心微蹙,隐隐不妙,即刻派人四处去寻,最后亲自在院内一处偏僻的竹亭中找到了她。 她两手环胸,裹紧衣襟,偏头靠在漆柱上,似是睡着了,身影被竹节掩盖包围,只露出一抹清淡的水粉衣角。 他并未惊动 她,阔步走过去,步履清缓无声,撩开衣袍蹲在她身旁。 她眼皮紧闭,呼吸绵长,澄黄日影打在她恬静的睡颜上,脸庞映着斑驳陆离的阴翳竹影,几根发丝垂在鼻梁轻搅。 他似乎是见过竹影打在她身上的样子的,已是许多年前了。 那间瓦房的后院背靠竹山,清风吹拂,碧影荡漾,翠绿竹枝交织,惊出簌簌声响。后院宽敞整洁,中央放着一只蓄水瓷缸,她每日要扒着缸沿,拿着水瓢舀去水面漂浮的竹叶,后来渐渐地,这个活便交给了他做。 每日清晨,他挽起衣袖清理水缸中的残叶,她便坐在不远处抱那只狗玩,他一回眸,便见碎光与竹影纷纷缀上她脸庞,欲争相去贴她嘴角那抹笑。 他思绪回笼,垂眸望着她沉静的睡颜,仿佛透过光影窥见她明媚的笑颜,有那么片刻,竟忘了今夕是何年。 她身旁摆放着五六只用竹叶编折而成的花,他顺手拈起一只,细细把玩后,用乍起的竹丝轻轻剐蹭她的下颌,期盼她醒来时可会用那双圆润的眸子嗔怪地瞪着自己。 兰芙这一觉睡得格外香沉,风过耳畔,光照脸颊,她依稀梦到了杏花微雨的春日,阡陌交通的田野,与茶山上大片大片翠绿青葱的茶叶。 下颌忽而传来一阵微痒,撩拨得她不得已化散惬意闲暇的神思,光影与青山消散无踪。恍然睁眼,一张能激起她内心深处无限惊恐的脸直逼眼底,与她离得那样近。 她像是触到无数细密的尖刺一般,身躯震缩,靠着漆柱往后躲,身前的竹叶花被裙摆蹭落台阶,坠入水洼中。 这一躲,惹得祁明昀心底的柔意全无。 他目露幽光,恨她为何不是曾经的兰芙。 起身时,苍青衣摆卷起一片沉浓的阴影,“让你干活,你却躲在这打盹,今晚别吃饭了。” 兰芙将仅剩的两只竹叶花攥在手心,神色并无讶异,仿若全在意料之中,暗自腹诽:她就知道。 他就如疯狗一般,喜怒无常,阴晴不定,随时都能在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她照旧提着扫帚去前院清扫落叶,残叶浸水便湿黏,紧贴着地面纹丝不动,扫的异常费力。 前院有一处立满箭靶的宽阔射圃,祁明昀闲暇之余便会去此处射箭。 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他几乎是早出晚归,焦头烂额,已有许多日不曾摸箭了。连着一月有余,终于处理完各州县几桩谋反大案,今日破天荒回来得早。 兰芙的冷眼厚脸令他不快,他自然不会顺她的意。 一月以来,他都不让她们母子相见,任凭墨时如何哭闹,兰芙如何思念,他皆袖手充耳,置若罔闻。 每日接了墨时回府便着人送他回清梧院,从不让他踏出房门一步与兰芙相见,而兰芙自然也擅自去不了清梧院。 暮色深深,雾笼庭院。 他坐在一把圈椅上开弦挽弓,箭矢飞扬而出,正中靶心。 这个角度,恰能望见兰芙埋头侍弄花草的样子,她一袭水粉衣裙蹲在花圃边,看似在卖力修剪枝叶,身躯却呈蹲身姿态僵持许久。 一看便是在偷懒。 他散漫端坐,以弓轻磕扶手,朝远处挑眉扬声:“过来。” 兰芙听到了,以为他在斥她,迅速转动手中的花剪,不敢怠慢分毫。 祁明昀见状,却以为她又在撂脸,将他的话当耳旁风,随即眉眼一阴,长指从箭筒中拎起一支箭,轻巧地转了个漂亮的箭花,微搭在弓上,拉开弦朝她射去一箭。 箭矢稳稳插落在距兰芙咫尺之遥的脚底的泥土中,她的手臂若是微微偏移分毫,便会被这只箭射穿手骨。她瞳孔骤震,脚底虚软,脊椎凉意难散,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你过不过来?”祁明昀再次提高话音催促她。 兰芙身处极大惊恐之中,脑海一片空白,将手中冷硬的花剪捏得温滑生热,脚步缓缓挪移一丝。 祁明昀不满她的温吞顿滞,黯淡的眼眸中泛起犀利的光芒,又拎起一支箭,无需反复开弦对准猎物,只稳利一松手,箭矢便再次凌空飞舞,破风而去。 兰芙察觉阴风掠过耳畔,莫大的压迫感迅捷汹涌,她来不及闪躲,只知紧阖双眼,身躯绷得僵直,发麻的胀意涌上头皮。 箭矢从她耳畔划过,削落她额鬓一缕发丝,刺入她身后一堵石墙的缝隙间。 “两箭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祁明昀微微开弓,还欲再来。 兰芙吓得绞指咬唇,捂着心口微喘,额间一颗汗珠顺着脸侧滑入颈间。 他用箭指着她,她不敢同他硬着性子来。 她修长的细颈起伏,清凌跃动的眼眸恢复黯色,神情淡漠,疾步走入射圃,立在他身侧。 祁明昀睨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哂笑,手腕微沉,提起那把银白的弓在她眼底转了一圈,话音清冽,颇有意趣:“我教你射箭。” 兰芙望着他这副寻人取乐后好整以暇的神色,无比厌恶他这般刻意捉弄自己,垂眸时似要将地面盯出一个灼热的洞,深涩相拒:“我不想学。” 祁明昀自是不容她不愿,一把拽过她的臂膀,将人带入怀中,压着她挣扎的身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苍青色的厚重锦衣与粉白飞浮的裙角交缠相贴,最熟悉的清淡馨香入鼻,他的唇角若即若离覆在她冰凉平滑的脸庞上。 “我教你,你就得学。” 第073章约赌注 他总是像个疯子一样,稀松平常地予夺他人性命,最为轻柔的话语中深藏锐利的刺。 他要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从不顾及旁人感受,在他眼中,旁人便是没有心肠,没有喜怒的玩物。 兰芙无奈也无法,只好由着他的胸膛贴上她的脊背,将冰冷的弓箭强硬塞到她手心。 他握弓的姿势极为沉稳熟稔,宽厚的掌心包裹她的手背,遒劲秀颀的骨节挤压得她手腕隐隐作痛。她对射箭并无兴致,自然不愿刻意为它提起心神,是以两只手绵软无力,全是靠他的力道拉开弓弦。 她还记得,昔年二人对坐庭院,她问他从何时开始习的武。 他答,十二年前。 若是他当年没有骗她,他学武至今已有十七年了,怪不得动作这般流利干脆。 “这般没力气?”祁明昀察觉到她在晃神,掌心重重一捏,环着她腰身的手肘愈发收紧。 话音如数洒入耳畔,兰芙思绪回笼,眼帘轻微开合,仍是不情不愿,疏淡道:“我拉不开弓。” “我这不是在教你?”祁明昀掰开她紧紧推弓的手掌根,“手搭错了。” 夜色四涌,薄雾交织,空中俱是缥缈湿漉的清濛冷露,宛如在人与箭靶间架起的阻隔屏障。祁明昀射艺出众,箭矢随视线轻而易举穿透横在中间的诸多阻隔,直中靶心。 “咻——”只闻一声清脆沉响,远处的箭靶中心便俨然插着一支箭。 这一箭,尽数源于他的力道,兰芙抗拒不从,连手指都未动,直至箭离弦而去的震动弹得她掌心微微发麻,她才定定望向远方的箭靶。 祁明昀知道她在神游懈怠,她的手指僵硬得如一截木枝,神思缓滞得如一只蜗牛,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写满抗拒。 可他如何会准允纵容,反而明知故问:“会了吗?” 兰芙被他强拥在怀中,他身上的独特清冷松香在她身侧肆意环绕,这种气息如今已令她极其不适,他那声带着试探的问询,使她误以为他的一时兴起终于告一段落,不带半分犹豫,点头肯定:“会了。” “会了?”祁明昀轻哂,她会什么,脑子里不知整日装些什么东西。 可他总是知道如何治她,用什么法子逼她乖乖就范。 兰芙垂首不语,以表默认,随即试图从他怀中挣脱。 祁明昀松开臂膀,顺了她的意放任她自如,而后手掌脱弓,将那把银弓塞给她,接着唤来一位从射圃外匆匆走过的奉茶婢女。 兰芙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平静注视,手上的弓以银石所铸,弓身雕刻的花纹繁琐细致,一看便价值连城,重得似要将她的肩头都拖沉三分。 只见那婢女照祁明昀的令,头顶一只苹果,战战兢兢走向箭靶,转身紧贴其上,面色惨白惊恐,双手抖成了浪。 “你做 什么?”兰芙望向祁明昀,蓦然疾呼一口气,心头顿然沉坠。 祁明昀兀自端坐椅上,夜风吹得他玄色袍角皱起,他伸手压下乍起的琐物,指了指前方的人:“只要你一箭出去,能射中她头顶的苹果,我便算你会了。不过你若是一箭射穿了她的脑袋,那便是你懒散懈怠,学艺不精,我必重罚你。” 一箭射中苹果所需的射艺不说高超,必也得是日夜勤练,照她这副连弓都拉不开的身板自是没这个能耐,他仅仅是在惩罚她方才的走神与诓骗,刻意戏弄她罢了。 兰芙由脚底至身心泛起阵阵寒凉,手心湿漉黏腻,鞋履似粘连在地面,迈不开一步,濒临崩溃的心神宛如即将被迅猛洪流冲垮的土堤。 她早该知道,她早该知道…… 依他的心性与手段,在他身上讨巧,永远只有被重重鞭笞折磨的份。 前方的婢女双膝屈软,泪光涟涟,因极度畏惧,五官皱成一团,喉中溢出的哭腔啜泣细碎,却声声有力地撞入兰芙耳中。 “开弓。”祁明昀视若无睹,似是等得极其不耐烦,已在冷声催促,眉宇阴如风雨将至。 兰芙如遭万千虫蚁钻咬心神,她如今已是不能受一丝威逼与折磨。譬如今日这般,两道截然不同的声色此刻皆化作啃蚀人肌骨的巨兽,搅散她心头最后一丝清明的思绪,使她的心弦逐一绷落。 又宛如被架到火上炙烤,灼热的火焰寸寸燃尽脚底的退路,她进退失据,无所适从。 “哐当”一声,手心一松,弓身坠落地面。 香雾云鬟 第75节 “捡起来。”祁明昀窥破她的畏惧与两难,却仍不依不饶逼迫,“你若是不开弓,我便替你来了。” 他平静的话语中蕴含翻涌的杀意。 兰芙又怎会听不出来。 若又要让她亲眼目睹一场杀戮,好比用刀子搅透她的心肠。 五年前,他逼着她看杀人,大夜弥天,狂风暴雨,腥红血光蒙覆她的眼,她到如今都还是能忆起扔到她脚边的那只血淋淋的手腕。 莫大的恐惧拍打回心头,耳边是他步步紧逼的威胁,如催人生死的咒音。 她捡起弓,指尖僵冷颤抖,这把她不曾见过的陌生之物握在手中沉重冰冷,她手足无措,甚至不知该如何拿它。 她是真的不会。 绝境之处,无路可走,她腆下脸,将这些日子扯紧封捂的自尊剥抽出,化为最顺他耳的温言软语,尽数捧于他身前,原本筑起的清冷棱边被消磨,作出低下讨好之态:“我不熟,你能……再教我一次吗?” 眼下她便像只慌张到团团转的兔子,心甘情愿往狼身上撞。 这么多日,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服软。 祁明昀又一次为狠准拿捏住她而窃喜,分明就这么点能耐,还总爱同他撂脸置气。 这番低顺的恳求,他自是爱听极了这话, “自然行。” 他眉眼舒缓,颇为大悦,连再次揽她入怀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望着她被冻得红润灵巧的鼻尖,伸手撩拨她耳侧的碎发,笑道:“这不是你说会了,我才让你试吗?这么说,便是不会了?方才我教你,可有认真学?” 兰芙还以为能瞒得过他,仍咬着一套说辞不松口:“学了,可你只教一次,我哪有这般厉害能射得中那只苹果,这一箭下去,定是要出人命的。” 这话倒是不假,堵得祁明昀无话可说。 他抵上她单薄的背脊,反手掐住她开合的下颌,阴冷之声贴在她耳根:“你为何有时能这般伶牙俐齿,有时便像个哑巴一样?” 兰芙瞳孔骤缩,因是背对着他,只敢低浅喘息。 “那我再教你一次。”他再次挽起她的手搭上弓,调整她掌根的动作,拎起一支箭置于拉得半开的弓弦上,手腕带着她绵柔的掌心发力。 弓弦逐步收紧的沉音震得兰芙头皮发麻,她望着前方双腿发软的婢女,生怕以祁明昀恶劣残暴的品性会借她的手做出不可理喻的疯事。 她眉毛一拧,如同主子在斥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朝那婢女引颈怒喊:“还不快滚开。” 祁明昀神色微顿,并无责她自作主张的愠色,反而被她的言行激得眼前一亮。 那婢女反复瞻望,左顾右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兰芙知晓,他不发话,人是不敢走的。 她方才那番言语,不过是刻意装样,欲擒故纵罢了,手肘蹭了蹭他的衣襟,扭过头道:“她挡在那,我看不清箭靶。” 她所有的心思都宛如一张漏洞百出的破网,祁明昀略掀眼皮,便能猜出她心中的浅薄盘算,可因她的服软,他大喜过望,自然事事依她。 “依你。” 他一话毕,婢女如获大释,双腿瘫软跌坐在地。 他冷冷抬眼,“竟是养了一群不长耳朵的奴才,夫人让你滚,你没听到吗?下去领二十板子。” 他说过,只要她肯服个软,他便不会再苛责她,他还愿给她主子的身份,锦衣玉食养着她。 婢女磕头谢恩,落荒而逃。 兰芙被冷汗浸透了薄衫,她真是猜不透他,他不是疯子,他是怪物。 “专心点,又在想什么?” 兰芙即刻回神,这次再也不敢神出天际,搪塞敷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丝不苟地顺着他的力道。弓弦绷到极点,她攥得掌心生痛,小臂酸软,却丝毫不敢懈怠。 “松手。”他在身后果断号令。 她霍然松手,失了他的帮扶加持,她自身的力道如绵软轻云,箭飞出的一刻便如泄了气般,直勾勾掉到中庭地上。 “可真是笨死了,没吃饭吗?” 他的冷漠揶揄令兰芙心起不甘,往日他若斥她的字丑,她便会极为较劲不满,一连埋头写好几个时辰。 如今就算是不擅长的射箭,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她也硬起了几分性子,厚着脸连射几发,憋得脖颈都胀红泛热,势必要射中靶子。 箭矢如雨点子般洒落在地,满庭狼藉,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中各处都掌起明亮灯烛,她摸起箭筒中的最后一支箭,搭上弓拉开弦。 这一支箭竟歪斜插在最外侧的靶环上,虽力道浅得过一阵风便能将箭矢吹落,她仍展眉抬眸,微弯嘴角,内心惊起许久都不曾有过的雀跃。 甚至握着弓转身,冲他略微扬眉。 祁明昀不知她在高兴什么,教她几个时辰,哪怕是对牛弹琴都教会了,她却还是马马虎虎,勉强能一试,实在是乏善可陈。 可这些他不屑一顾之事,便足以令她心绪荡漾,哪怕稀松平常,也值得为之喜乐。 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能为一颗板栗、一朵野花、一首诗、一个字欣喜,也能为一只摇摇欲坠的箭欢颜。 最为平常,便最是酣然。 他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虽不如从前大绽欢颜,但这副眉眼舒缓之态在她同他摆了两个月的冷脸后,已是十分难见。 他淡淡地赞赏了几个字:“还不错。” 兰芙听出了他的言不由心,刻意敷衍,心底如堵了一团棉絮,闷闷不语。 她游移的目光定在那棵高大的金桔树上,在雨水淋漓的树梢间寻到最后一颗金桔,遥遥一指:“看到那颗金桔了吗?” 祁明昀狐疑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如何?” “你能不能将那颗金桔射下来?” 她的声色透着傲然,似乎是笃定他做不到,欲蓄意给他找点难堪。 树木参天,又隔得长远,金桔玲珑小巧,被瓣瓣硕大的绿叶掩盖,风吹雨幕来,湿雾生叆叇,量他再厉害,也不一定就能箭在弦上,十拿九稳。 若他不敢应或是射不中,她便能在心底狠狠耻笑他一番,省得他目中无人,傲睨自若。 祁明昀望向她板着的脸庞,知晓她是不甘心,妄图给他使点绊子,便寻到了那颗金桔为由头,倒是难为她煞费苦心。 “我们打个赌如何?”他从她手上接过弓箭,懒散道。 “赌什么?” 他以弓遥指随风斜动的金桔,“我若能原 封不动将它射下来,你便答应我一个条件,反之,我若做不到,便答应你一个条件。” 兰芙料他没有十足的成算,瞬间来了意趣,满口答应:“我能先提条件吗?” “你就料定我会输?”祁明昀挑眉。 “有赢便有输,我怕你言而无信,我要先提条件。” “好。”祁明昀笑意浅浅,仍不忘提点她,“你应当知晓哪些事不行,除了那些,旁的我都能依你。” 兰芙了解他,本来也没打算提那些既讨不着好又会惹来他发怒之事,垂着眸子沉思片刻,扬着腔调:“我想出府玩。” 第074章炙羊肉 “好。” 这个条件倒也不是难以办到,祁明昀索性遂了她的愿。 他深知她本就是爱闹腾的性子,整日将她锁在高墙大院她定是心生烦闷,她若是乖一些,心思安分些,哪怕是日日带她出府玩,他也情愿。 可她一天到晚净想着如何逃跑,揣着满腹诡计,若是放了她出去,便如插上翅膀的鸟,岂不是任她随意高飞,故而也只能筑起铜墙铁壁,将她牢牢束缚。 他以为严苛约束她的这两个月,怎么着也能磨钝几分她蠢蠢欲动的心思,谅她也不敢同他再耍诡计,看她这副如同被关蔫了的猫般的楚楚可怜之态,倒真软了几丝心肠。 兰芙见他松了口,便按捺不住早已飞到外头去的心,“今晚可以去吗?” 幼年时常听人说上京八街九陌,鳞次栉比,大得三日三夜都逛不完。 她初次来到上京,便是被他关在偌大的府邸内,火烧了一座宅子,等待她的又是另一座高院深宅,每日困在狭隘一间,抬头只能窥见一隅天幕,外头的人事她一眼也没瞧过。 提及出府,她满怀憧憬,明眸泛起许久都不见的亮芒。 “你这便开始思虑这般多,就不怕自己输了,到头来皆是空想?” 真是给她一丝甜头她便得寸进尺,越发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输了就输了。”兰芙虽说得淡然无谓,但话音清晰可闻消沉了些许。 祁明昀望见她垂首之态,大发慈悲再赠她一个念想:“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去。” 话毕,他挽弓开弦,动作娴熟利落,无需过多调整姿态,一支箭矢便脱力乘风而去。 兰芙瞪大双眸,目不转睛,心中无比期盼他这箭射偏,她心愿顺遂的同时也好挫挫他的锐气。 一阵沉利迅捷的微风从眼前掠过,撩起她鬓角几根发丝,只见箭矢破开枝叶,如寻到指引一般直刺向那颗金桔。金桔从中间被射穿,不胜重力倾挂,连同那只箭坠落在地。 兰芙的视线随着金桔从树梢到地面,直到铁箭与地面撞击,发出清亮闷响,她才意识到他那一箭已然结束,她盯着开裂的金桔,讶异凝眸。 此番情景,显然是她输了。 她抿唇垂眸,心中那点希冀一扫而空,暗暗担忧他会提何种要求。 祁明昀不禁想笑,方才还眉飞色舞地与他提要求,这下便如被霜打了的茄子,真不知她是如何能笃定他就一定会输的。 她眉眼噙着的娴静舒淡转瞬即逝,又换上往日那副死气沉沉的神色。 他实在是不愿看到她板着一张脸。 罢了,依她一回。 况且,他本来也就没想赢,只是想证明她的不自量力,区区一只金桔,便让她这般看低他。 “你赢了。”他抬眸。 兰芙蓦然望向他,心间缓缓拢来的阴霾顿时停滞,似是听到不可思议之言。 祁明昀掐断她呆愣的神思,指着溢出汁水的金桔与她看,“我说的是完好无损,这箭还是射偏了。” 兰芙耳根轰鸣,幸喜与疑虑交缠心头,不知是望向何处,微微怔神,眼前泛起虚影。 她听出他是故意的。 他这一箭利落干脆,沉稳有力,若是算他赢,她不会有任何异议。 香雾云鬟 第76节 可他竟让她赢了。 “别愣着,回房,要下雪了。” 祁明昀起身整敛衣襟,扣紧她的手腕便往身前带,迫使她浅浅挪移的步子顺应他的步履,一同朝檐下走去。 兰芙生于江南,几乎是很少见下雪,对下雪前的预兆也极为陌生,就如她不知祁明昀为何稍观天象便知即将落雪。 遥想上回见雪还是五年前她为躲他的追捕,从青州到安州的路上。那时腹中还怀着墨时,她与姜憬搭上一辆马车,掀开车帘,寒风刺骨,鹅毛纷坠,满地清白。 那一路天寒地冻,车内一行人谈笑风生,如今想起,倒是还有几分怀念。 年岁如掠影,一晃而过。 夜幕深笼,苍穹灰白无边,院中灯火昏漾低沉,一派空茫朦胧,整座府邸隐于薄雾中,牛毛般的浓密雨丝渐渐化为细小颗粒,落地有声,清脆泠然。 房中檀香袅袅,炭火温红,融融暖意围绕身侧,使人通身惬意舒适,炉中煨着的茶已然煮沸,壶围白茫热气氤氲升空。 兰芙竖耳聆听窗外声响,猜是下起了雪籽,未见过几次雪的新奇之感勾得她扒着窗沿朝外探望。风挟雪粒吹拂而至,沾上她细长的眼睫,转而化为湿漉雾水,眼眸似被澄澈雨露濯洗,明亮莹润。 “下雪有什么好看的?”祁明昀从熏笼中拿出一件熏得温热的粉白氅衣,朝她走去。 他一贯知晓她喜爱绯粉之物,故而她所有的衣裳与首饰都几乎相近于此类色调。 地上映着她一团纹丝未动的身影,寒风雨雪从窗口争先灌入,全数打洒在她身上,她竟也不觉得冷。 上京年年都下雪,有时一连半月雪花飘飞,皇城积雪数尺,雪于祁明昀而言早已稀松平常,他也极为厌嫌雪天这般湿冷厚重的日子。 可他瞧她的样子,似乎颇有意兴。 兰芙转过身,鼻尖与双颊已被冻得绯红,肌肤清透莹泽,唇红齿白。 祁明昀不由得伸出手,狠揉她冰凉的脸颊,揉得面颊白皙透粉,宛如晕染出一朵待放的花。 兰芙伫立不动,并无反应,一双圆眸静静望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哪怕是不喜,也不敢浮于表面。 “穿上。” 她眼底掠过飞浮的淡粉衣袂,定眸,见一件绣线华美的衣裳缠在他臂弯。她欲伸手拿过自行穿上,却猝不及防被他带入怀中,双手被强行打开,套入袖中,厚重温软的布帛裹到身上,竟异常贴合身段。 他绕去她身后,将两根绣着银丝花边的锦线缠绕,系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 “该用膳了。” 他短短一句催促,兰芙便合上窗,跟随他走到桌前。 她似乎不再会被他转瞬即逝的柔意所蒙骗,只因她了解他,喜过后,便是怒。她在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中往返轮转,深知暖阳过后,风雨终会来临,她只能极力顺着他,令那拆骨扒皮的痛楚尽量迟临。 她不用抬眼,便知晓晚膳又是那些她不爱吃的菜肴,可总归是热菜热饭,终究是比回去吃那碗早已冻坨的冷面好。 令她乍然的是,竟迟迟不见下人托着那些精致的杯盘碗碟入内,而是见两个小厮合力搬进来一只铁炉,炉下盛着烧得红旺的炭,炉上架着一只银亮铁架。 少顷,又有人捧着几碟用竹签串好的肉块进来,她闻着味,似乎是羊肉,可仍是不明所以,在心中转了几个弯也猜不透,指着那顶炉架,开口道:“这些是什么?” “你不是嫌那些饭菜难以下咽吗?今日吃炙羊肉。”祁明昀淡淡答她,随即吩咐人在铁架上刷油。 她那张嘴吃惯了粗茶淡饭,被那些俗物养得刁钻至极,珍馐佳肴摆在眼前竟味同嚼蜡,虽在他的逼迫下会勉强吞咽几口,但他一看便知她不爱吃。 今日心情好,索性再由着她的性子,顺她一回。 这羊肉简单易得,在炭上炙烤出来却口感焦香,外酥里嫩,再洒上一层滋味麻辣的花椒粉,她应当会喜欢吃。 温油经炭火烘烤,逐渐迸发出滋滋细微声响,不消片刻,阵阵油香便飘散而出,尽数钻入兰芙鼻 中,她吃过炖羊肉,也喝过羊肉汤,就是不曾见过眼前这等吃法。 她由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凑到炉前:“羊肉还能这样吃吗?” 她仍是穿不惯繁琐沉重的衣物,往日一身轻捷装束,任是上山下地,蹦跳奔跑也不会束缚手脚,如今穿着锦衣华服着实是扭捏不适。 譬如此时稍不留神,衣摆便沾上炉沿。 祁明昀眼疾手快,捞起她险些被炭火燎燃的厚重衣摆,指了指桌前的檀木凳,“去坐着等,能吃了我会叫你。” 兰芙面色平淡,转身便过去坐下。 一串羊肉浸了油架在炉上烤,烤得外表焦酥,发出细密刺啦声响,肉香味弥散开来,她仔细一闻,油香中带着浓重的辛辣,似是花椒粉与胡椒的气味。蛮横的辣味破开口中的清苦,撩拨沉眠的味蕾,腹中开始叫嚣作响。 再烤了片刻,祁明昀逐了一行下人出去,门轻合上,房中便只有他与兰芙二人。 他将烤好的肉剔下竹签,蘸上辣粉,夹到盘中推至她身前:“吃罢。” 兰芙饥饿难耐,拿起筷子便夹了块肉进嘴。 羊肉炙烤得外皮焦脆,肉质细嫩,油水与肉汁在口中爆开,唇齿留香,竟吃不出一丝羊肉的腥膻,再加之花椒粉的麻辣鲜香,她咽下一块又夹起第二块。 “好吃吗?”祁明昀观她反应,料定她十分喜爱。 兰芙不语,只是轻浅点头。 “从前吃过羊肉吗?”祁明昀用得不多,将几盘肉都移到她身前,趁着她埋头嚼咽,主动与她说话,神色淡然舒缓,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借着幽暗烛火,纷飞大雪,二人似在秉烛夜话。 “吃过。”兰芙抬眸,嘴角还沾着一丝油花,“从前冬日,阿娘会做羊肉汤喝。” 羊肉难得,临近年关,得跑好几趟镇上才能买到半斤,羊肉汤一年冬天只能喝一次。可每次她都有一大碗喝,一碗下肚,便浑身发热,再也不觉得冷了。 “想喝吗?” 兰芙捏着筷子的指尖微滞,狐疑望向他。 他眼底平静无波,连那份犀利的暗芒也消沉许多。 “想。”她点头。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很快上桌,房内本就温暖舒适,汤碗中的热气熏扑在她脸颊,她脖颈泛起丝丝燥意。 埋头喝了一口,虽不如阿娘做的好喝,但味道还算鲜美,暖意顺着喉咙流入食道,四肢百骸都仿若要融化在这团温热中。 喝着羊肉汤,吃着炙羊肉,纷扬大雪竟也不知不觉下了一个时辰。雪夜寂静无声,院中几缕如豆光影透过纱窗洒进,映成一道浮动黑影。 一碗羊肉汤见底,兰芙手掌心都泛起细汗,正欲解开身上的厚重氅衣,便见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小公子来了。 她放开碗,倏然起身,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墨时了。 祁明昀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为人父者,非但不尽半分职责,还将她们母子生生分离。 墨时此刻便在门外,她已是顾不上祁明昀的态度,拖开檀木方凳便欲夺门而出。 “等等。” 兰芙顿足偏首,却不见他眸中本该如约而至的阴沉。 他仍端坐不动,对方才那声禀报似是预料之中,望着她的背影,道:“出去问问他可曾用膳,若是不曾,便带进来罢。” 第075章堆雪人 素雪飘坠,静落无声,覆尽院中细微的窸窣嘲哳,鹅毛般的银白攀上树梢檐角,少顷,便唯余满地清白。 墨时已有许久都没见到阿娘了,这段时日,他早已习惯了下学回府后独自用膳温书,而后独自上床就寝。 文渊殿不似从前在安州念的书塾,这里高屋大殿,雕栏玉砌,每日都有许多人替他铺纸磨墨,弯腰提书匣,寸步不离围着他转。 从前的先生教的都是认字读诗,而这里的先生锦衣华服,剑眉长须,每日除却认字外,还要他背诵复杂拗口的古文。 不过倒是不似从前的先生那般严苛,会用戒尺打他的手心,盱衡厉色训斥他。他在这里犯懒好逸,先生仍是一副笑脸相待,从不敢对他动怒。 可那个讨厌的人每晚会来他房中抽查他的功课,检查他的课业,他若是答不上来,亦或是看他哪几个字写的歪斜变扭,手心便要起几道红痕。 他自是不服,曾故意将一杯滚烫的沸茶浇到那人身上,结果换来的便是被他拎到院中吹了半夜的寒风。 那人的防备心愈发深重,他再也找不到时机偷拿刀片与花剪等锋利之物藏在身上,他想做什么,都能被他看穿。 那人甚至放出狠话:他若再敢自作聪明一次,便多一日不让他与阿娘相见。 他听了此话,才老实安分了这段时日。 今日在房中温书,窗外忽然雪白一片,他从未见过此景,不禁暗暗猜疑:空中的白云也会同雨一样落下吗? 雪白之物越落越厚,他打开窗牗伸手去接,掌心顷刻覆上一团白白的、冷冷的之物,俄而便融化消弭,只留下一滩湿濡。 跟随他身旁的小童道这是下雪,等雪停后可以去院中堆雪球玩。 他趴在窗沿,双手支起脑袋静候雪停,待洋洋洒洒的轻薄绒毛终于落得稀疏,有人便来传话,要带他去见阿娘。 他自是欢心雀跃,披上绒袄提灯跑去。 天色晦冥,风雪茫茫,皓色弥漫石阶,墙角腊梅迎雪而绽,如缀一身玉琨,花瓣红艳似火,澄清如许。 急雪回风,夜空竟悬着一轮冷月,泠冷清辉衬得雪色莹润光亮,许是哪簇厚重积雪压上树枝,枝桠清脆折落。 门开帘掀,绯粉身影撞入无边夜色,墨时眸子一亮,张开双臂跑过去,厚雪间留下一排小脚印。 “阿娘!” 温热的身躯随冷风而来,扑了兰芙满怀。 墨时还不及她腰身高,小小的身子却将她撞得踉跄。 孩童的嗓音清稚响亮,白嫩的圆脸凑到她跟前,脑袋埋在她衣襟上一圈细软的绒毛间,抬起清凌的眼直勾勾望她。 在她身前,他一直很懂事,也很乖巧。 兰芙倏然鼻尖酸涩,许多日积酿的思念如洪流倾泻,她缓缓蹲下身,捏了捏墨时红润的脸蛋,话音有些酸涩:“冷不冷?晚膳用过了吗?” “吃了,我穿的很厚,一点也不冷。”墨时摊开掌心裹紧她两根手指,指着满地银白,“阿娘,我们去堆雪球。” 此刻风消雪停,院中一片白茫。 兰芙从前堆过雪人玩,不过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她似乎也只有墨时这般大。记忆中,要先裹两团圆滚滚的雪球,大的作为身子,小的作为雪人的头。 她教起了墨时如何滚出结实不易散的雪球,母子二人在雪地中奔来跑去,将那一树厚重的积雪薅了个精光,两双手掌冻得通红,绯红的脸颊泛起皱痛,竟也不觉得冷,还不肯罢休。 不多时,一个滑稽歪斜的雪人站在树下,两人蹲在雪人身前,眉开眼笑,交头私语,口中呼出团团热气,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祁明昀今日是有意放任兰芙与墨时亲昵玩乐,此时听着窗外的清泠笑语,他默默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踱向窗边,推牖探望,寒霜沾了满眼。 一只肥圆的雪人恰巧堆在窗边树下,雪人的身子挡了半截母子二人的身影,只见两个人蹲在昏黄灯影中,依稀有稀疏雪花飘坠在二人头上。 兰芙戴上了氅衣上的粉色兜帽,兜帽的边缘嵌着莹白的绒毛,风一吹,便细微收拢颤动,如数贴在她微微鼓起的侧脸上。 她就像个孩子一样,此时很乖,好像也只有五岁。 香雾云鬟 第77节 兰芙与墨时玩得入神,不曾察觉祁明昀近在咫尺的目光,伸手肆意拢起地上的雪,为雪人做了一对圆耳朵。 她今夜似乎格外酣然,嘴角扬起的笑弧便没有淡下来过。 墨时盯着雪人看了一阵,指着它空荡荡的五官,“阿娘,它的眼睛呢?” “嗯……我想 想。”兰芙扫视四周,除却满地的雪外便是被风雪压断与打落的枝桠残叶,这些东西都不太适合装点上去做眼睛。 她忽然望见衣摆上两颗玫粉玉珠挂饰,虽只有小指般大,掂在手上却微沉,似乎是昂贵精致的珍珠。 粉珠晃入眼帘,她心思一动,毫不犹豫扯下这两只珠子,穿着珠子的银线蓦然脱落,相互卷曲交缠在一处。 “用这个!”她笑涡荡漾,眸中增添熠熠光彩,即刻为雪人安上两颗眼珠,“你看,粉色的眼睛。” 墨时拍了拍手,欢呼跃起,迈着步子在雪地里东奔西走,四处寻找要用何物给雪人做鼻子。 不知何时,祁明昀已然推开门走入院中,清白的雪花落在他玄色衣角,很快便不辨痕迹,他望着凑在一处言语晏晏的二人,缄默不语。 兰芙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愿理会,背对着他继续玩着雪团。 墨时跑回来时,也与祁明昀撞了个正着,他也不愿理会这个讨厌的人,当他如眼前飘过的雪花,与他擦肩而过,略过他跑向兰芙身旁。 祁明昀站在空茫雪地,凛冽风声竞相刮入耳中,天云山水上下一白,他孤身长影,伫立在昏黄残烛间,宛如一粒孤舟于江心伶仃。 他舒缓多时的眉眼终是不抵风雪刮蹭,覆上一丝深沉,不动声色地朝两侧站得老远的下人递去神色。 奴仆心领神会,上前对墨时说该回房就寝了。 墨时玩得正起劲,自然不情愿回去,可祁明昀的钧令不容置喙,很快他便被人抱在手中,瞪着腿高喊阿娘。 兰芙扔下手中的雪团,慌忙起身去追,才迈出几碎步,便被一只长臂拦住去路。 “我让你去问他可曾用膳,你倒是在外头玩起雪来了。” 祁明昀拦住她的去路,玩雪本是他默认,只为哄得她开心,可不知为何,在被先后无视后,他的心底涌上一丝酸沉,就好比有人拿了他给予之物,却待他漠然置之,从不挂心。 故而,他偏要挑出她的错处,抚平心头狂躁跳动的不适之感。 他望着那只张牙舞爪的笨拙雪人,那两颗圆润的玉珠子真如眼睛般盯着他看,他移转视线,冷嗤一声:“谁准你拿我为你备的衣裳上的东西去做这种幼稚之物?” 兰芙攥紧手中的雪团,雪被掐得融化,堆积在一处,成了厚实的冰,冰水顺着指缝徐徐淌下。 她愤愤盯着他,面露几分愠色,眼底泛起燎人般的灼热,郁郁不平之感堵塞心头,他凭什么不让她与墨时相见,凭什么总以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世上怎会有他这等恩将仇报、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之人。 “还不快进来。”祁明昀率先转身,走在前头催促。 兰芙盯着他的背影,对他的怨念化为无数双手在心头翻涌搅荡,驱使她弯腰捧了一把厚雪,随意揉成一团,抬起双臂,朝他狠狠抛去。 微微揉得结实的雪团在空中便散成冰冷的雪沫,如雨点子一般袭向祁明昀袒露的脊背与后颈。 他只觉脖颈一凉,宛如迎了一记冰冷的雨,融化的雪粒化成寒冷刺骨的水,缓缓流入他衣领中。 这还是初次,有人拿雪这种幼稚之物来捉弄他。 他眉目浓沉如墨,手骨寸寸收紧,冷然回眸。便见她立在雪地,用那双杏眸在瞪自己,眸中不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他还窥见一丝一如从前的嗔怪。 这样的神色,他了解,很好哄的。 顺带还可以做些愈发过分之事,连带着一起哄。 他松开收拢的掌心,眉宇间的郁气通通疏散,伸手掸落衣襟上沾着的雪粒。走到她身前,暂时轻轻揭过被她戏弄之事,只兴师问罪地朝她伸出手:“珠子拿过来,你好大的胆子。” 兰芙愤愤垂眸,去寻那两颗珠子,可雪人凹陷的眼窝间只镶嵌着一颗玉珠,还有一只俨然不见,许是不曾压紧实,掉到了雪里。 她埋头在周遭逡巡,却仍不见踪迹,这般厚的积雪,一颗小指般大小的珠子,一旦被雪掩盖,便如大海捞针。 她抠下其中一颗,放在他手掌心:“还你一颗。” “还有一颗呢?”祁明昀明知故问。 她吸了吸鼻子,不轻不淡答:“埋在雪里找不到了。” “找不到便不找了?” 兰芙倒吸一口冷气,他的不容退却,步步紧逼,令她心生暗怕,怕他又发起疯症,让她在雪地里摸一夜珠子。 她抿唇不语,眼底柔光俱散,又覆上往日那层暗淡的薄雾,等候着他无情的发落。 身旁闪过一阵迅捷冷风,她只觉浑身一轻,随即神思天翻地覆。 原是被他打横抱起,进入房中。 房中檀香缭绕,炉中炭火烧得红旺,熏笼透散出暖气。她甫一触及到温热,四肢的血液便似波澜奔袭般湍急流动,僵麻之感顺着热意浮上全身。 祁明昀将她放入软榻,除去她湿漉的氅衣。 兰芙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抗拒挪移,在领下扣粒松开之时,便紧阖双眼,暗咬下唇,只期盼他能早些结束。 可他今日的动作格外轻柔,五颗扣粒完好无损地散落,寓意着他有难得的耐心。 她温热的双肩触到冷风,连牙关都在微微颤抖,他便按着,一路细密亲吻,在她耳边说了句她不明所以的话:“不如我来替你找找,看看到底在何处。” 帷帐晃荡浮动,兰芙将脸埋在枕间,从脚底泛起一丝热麻,身躯不住地细颤,这才明白了他口中的珠子是到底何意。 她脖颈绷直,眼尾挤出泪花。 “找到了。” 他的声音清晰泠泠,从她衣摆下探出。 兰芙将脸埋在枕间,话语支离破碎。 祁明昀抱着她,望着她湿漉的双眸,拨开她耳侧的发丝,在她额间落上深深一吻。 “哭什么哭,是你丢了我送你的东西,让你去寻,你却说寻不到,那我只好亲自来寻了。” 第076章南瓜粥 兰芙如浸在水中,神智昏蒙。 她身上……哪里有什么珠子啊。 可他偏生说有。 不同往常的粗蛮,这次他贴伏在她耳畔,缠着她的脖颈,格外轻柔。 与他重逢以来,每每都是他强迫她做这种事,起初她反抗不从,可徒劳挣扎只会引来他愈发深重的钳/制。 后来她心如死灰,任凭是莫大的羞耻也激不起她心底的波澜,她几乎是无声忍耐,陈横在他身前,除了痛,并无旁的感觉。 他只顾索取,从来看不见她紧蹙的眉头。 如今夜这般耳鬓厮磨已有许久不曾有了。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宛如一团火在四肢钻绕,她想退却抵抗,却不自觉越陷越深。 祁明昀能听出她唇缝泄出的声音与往常不同,不再是僵硬沙哑的哭腔,而是起伏断续,细软的娇吟。 他顿觉腹中空空。 并非是未进食而感到饥馁,而是情|欲忽而张开血盆大口,仅这丝慰藉已不足以填满心头的虚无,亟待渴望更多。 “下次若再弄丢我给你的东西,我便从你身上来寻。” 兰芙湿汗涔涔,眼前宛如炸开一团五彩的烟花。 她迷迷糊糊听到他这番言语,以为如获大释,手搭着床沿欲翻过身。 旋即,身躯又被覆得严实。 他的声音洒下:“今夜尚早,珠子一事姑且清算,还有你裹雪团扔我这笔账,我们且来好生算算。” 一夜,帷帐浮动。 直到窗外琼枝显出参差虚影,满室低靡之气才尽数退散。 累极之后,兰芙这觉睡的格外踏实,到辰时末还不见醒。 祁明昀辰时醒过一次,望见怀中的人睡得香酣深沉,他不由得拢紧那团绵软的 温热,芙蓉暖帐,引人沉溺,他闭眼与她再眠片刻。 巳时已至,窗外有雪坠落枝头的稀疏滴答声,清凌光影跃上纱窗,满室宣堂明亮,他再次睁开眼,兰芙仍未醒。 她白皙的脸闷在被窝中,两颊泛起清浅绯红,呼吸声绵长低缓,疏软碎发洒在眼尾,扎痒之感惹得她时不时轻抽眼皮。 “该起了。”他拍了拍她拱起的背脊。 沉厚之声甫一入耳,兰芙指节缩张,宛如有一双令她畏惧的手将她从睡梦中抽离,她猛然睁眼,警惕地扯紧被角,对上他漆黑的瞳仁。 祁明昀盯着她局促不安的脸,眉宇阴沉肃然,昨夜的柔情在她促狭的举止间消隐大半。她仍是这样,究竟何时才不会做出这副讨人厌的畏缩之态。 二人对视良久,深长静默中,畏惧与威压相撞,二者皆碰得粉身碎骨。 无论是强迫苛责,还是情动难掩,情/潮褪去后,兰芙无论何时见到他,心底都会不由得荡起巨浪,似乎成了一种本能防御。 她洞悉到那双黑眸中的不悦之色,知晓这一簇火气还不足以让他对她扬起手。她识趣地放下被角,将身躯自然地袒露在他眼前,不再往那团火上浇油。 “冷。”她为方才的举止盖上一张漏洞百出的网。 祁明昀软下神色,不去拆穿她的谎,只因她此刻的乖顺足以粉饰方才的冷淡。 “那今日不去了?” 兰芙这才想起昨日那个赌注,他答应今日会带她出府。 她无比期盼走出这座深宅,哪怕只是短暂一瞬。 “要去。”她掀开被衾,坐在床沿,两只脚已勾到了鞋。 房中温暖添香,她身着一件单衣倒也不觉得冷,踏着鞋替他穿束好衣裳后,自觉坐在妆镜前,一如既往等着婢女进来替她梳妆。 今日梳的是新髻,靓丽的发髻间插上琳琅珠钗,压得她脖颈酸痛,不敢大动姿态。 他逐她去干脏活累活的这段时日,她只有两件单薄朴素的粗麻长裙换着穿,日日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倒也轻快松泛,行动自如。 如今又添上粉妆玉琢,她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暗自出神。 她不喜欢自己这副装扮,也从未细细欣赏过身上的衣裙与钗环,只能任由这些繁琐沉重之物将她围簇装点,压得她脊背弯沉,不能肆意动弹。 香雾云鬟 第78节 早膳如旧是在房中用的,是南瓜小米粥与烤红薯。 她目露讶然,这两样东西从前是绝不可能在桌上看见的,初来时,她还妄图侍靠他从前虚伪的旧影,与他说早膳想吃南瓜粥与烤红薯,却被他不由分说斥责。 后来,她便习惯往嘴里塞满她不爱吃的糕点与膳食,再也不敢与他提那些稀松平常却甚合她胃口的吃食。 “快吃,时辰不早了。”祁明昀敲了敲碗沿,拉回她神游的思绪。 兰芙不动声色,舀起一勺浓稠的小米粥入口。 米粥温热香甜,滑入腹中,满身舒暖。再掰了一半烤得外皮微微出糖的红薯,深咬一口,红薯绵密甜香,令她拾起了从前的记忆。 这些高门大户的富人不屑一顾之物,她吃着却如同山珍海味,眼眶被粥碗中升上的热气浸得红胀。 她不知,她还能否回家。 她吃了一个最大的红薯,又将一大碗粥喝得见底,才堪堪能填满心头汹涌的思念。 祁明昀一口都未用,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子为何吃着这些东西,便如享珍馐。 他虽也有过一袭布衣,蒸藜炊黍之时,可那是在他最困顿无助时,不得已委身将就,到如今,他再也不曾尝过那等粗茶淡饭。 他并非觉得那些珍馐佳肴入口滋味有多好,相反往日与她在一间瓦舍下吃的那些糙食,也并非难以下咽。 二者虽滋味相似,但却有天壤之别,拥有前者便代表身处玉楼金阙,独揽无上权利,而沦落到后者,他便是东躲西藏的奴隶走狗。 权欲熏心,他高立青云之上,俯瞰众生。 而那段落魄时光,他绝不想再回去,也不愿再回想。 那些瓦肆矮墙,山野风物,全因为有她的身影装饰,才能每每在深夜入他的梦。 故而,他囚禁令那段回忆盘旋心间的罪魁祸首,让她与他同住高墙大院,共享锦衣玉食。 可总感觉,少了什么。 他不知如何做,只能加重缚她身,折她翼,困她心。 待碗勺碰撞,敲出清泠声响,兰芙咽下最后一口米粥,静静望着他在她身上流连的眼眸,示意吃完了。 祁明昀为陪她出府闲逛,今日破例未去上朝理政,等了半晌,见她终于接过婢女递上的锦帕擦拭嘴角,碗中已见了底,最大的一个红薯也入她腹中。 他率先起身,靛青袍角浮动,长身转而便移至门外。 兰芙提裙连忙跟随,才迈出门槛,便被冷风灌了满怀,直打哆嗦。 今日虽雪霁初晴,可雪后次日,冰棱消融,寒风也格外刺骨三分。 她今日穿了件桃红色菱纹对襟短袄,披风上的雪白绒毛聚拢在她颈间,簇拥着她红润的脸颊。 日光高照,昨日堆的雪人早已塌成一堆厚雪沫,看不清原貌,地上的积雪只剩浅薄一层,脚印踏上去,便融成一滩水渍。 马车早已套好多时,天不亮便在府外候着。 因昨夜一夜没消停,兰芙腿脚酸胀难耐,步子迈得浅弱,偏生衣裙又厚长沉重,脚下积雪湿滑,她着实不敢走太快,怕滑一跤跌了满身水。 祁明昀回首探望,见她掳起裙摆,一步一顿,走的吞悠缓慢,怕是乌龟都要比她快上三分。 他倚在门前等了几息,发觉她仍在院子中央挪移,当即折返,打横抱了她上车。 她被他抱着穿越半个前院,一众婢女小厮虽垂首静默,不敢抬头乱瞧,可毕竟是明晃晃的青天白日,她无力反抗,却也压不住心底的不自在,脸上麻热点点。 马车内宽敞洁净,温暖舒适,金珠车帘摇曳作响,里头不必说炭火手炉、糕点瓜果、香茶杯盏一应俱全,甚至大到摆了张软榻。 兰芙张目结舌,头一次见马车内竟也可以装点得这般奢华贵气,俨然同屋舍一般。 “见你喜欢吃这种糕点。”祁明昀与她挨身而坐,端起一只玉瓷盘到她身前,是她爱吃的梅花糕。 糕点温热新鲜,厨房一大早便备着,几个时辰间换了一盘又一盘上来。 兰芙虽是喜欢吃这糕点,可适才方用了一碗米粥,一个红薯,饶是再爱吃的点心也不抵腹中饱胀,食欲减退。 她自从犯了胃疾以来,每日都吃得很少,稍微多喝一口冷汤便会引来胃腹胀气,从而痉挛疼痛。 今晨算是这几个月以来吃的最多的一次。 “我吃不下。”她偏开视线,不掺杂任何情绪,仅仅只是腹中实在无处安放。 她嗓音清淡,加之移开了视线,祁明昀觉得她又是无缘无故同他摆脸子。她总是如此,与他在一处,乖顺之态愈发难见,若非干瞪着眼如死鱼一般,便是语气生冷,同他犯倔。 分明昨日才服的软,今日又耐不住性子里的犟硬。 每回见她神色疏冷,出言相拒,他就恨不得将她绑在一处,捋直她的心。 今日的第二簇火气堵在心底,不再似晨间那般轻轻揭过,他掐着她的下颌,将玉盘抵在她眼底,“是吃不下还是不想吃?” 他又是这样。 兰芙眸底顿覆一层黯淡,稍微松敞的心又跌回谷底。 万幸,她已不曾对他抱有半分希冀。 经过太多疾风骤雨的浇打吹袭,她吃够了教训,也长够了记性,不再对一个疯子软下心肠,不再傻乎乎地沉浸在他给予的虚假幻影中。 气氛冷凝僵滞,马车内倏然变得狭小拥堵,此刻,在这方逼仄的空间中,她别无他法,只能顺着他。 她接过那盘软热的糕点,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塞。 强忍腹中难耐,如数咽下。 第077章逃脱计 上京城八街九陌,人语马嘶。 昨夜大雪堆积,掩盖路面,京畿衙门 的衙役正往雪地撒盐,待积雪融化后逐一清扫水渍,宽阔平坦的大道又现眼前。 兰芙饮了两杯热茶才压下腹中的胀痛不适,察觉到马车行驶渐缓,兀自撩开车帘,冷风挟着溶溶日影尽数灌进,透过氤氲晨雾,她窥见一派熙攘市井。 外头的天幕壮阔蔚蓝,失了瓦舍的围砌,冷风畅快地缠上她的衣角,她真的有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致了。 这条街车马骈阗,处处重楼飞阁,男女老少擦肩接踵,带出一片鬓影衣香。今日西市举办今冬第一场市集,南来北往的商贩游子齐聚在此,锣鼓喧闹响彻半座京城。 兰芙向来喜爱热闹,往日镇上的灯会庙会,她定要早早地去凑热闹,如今坐在马车上,只能竖耳聆听远处的笑语轻歌。 祁明昀知晓她爱闹腾的性子,观她频频掀帘子往人流处探望,便也猜出她的念想。 西市的市集向来凌杂无序,人群散乱,是那些布衣百姓消遣之所,他本是欲带兰芙去东市的悦聆阁听折子戏的,记得那年他陪她在杜陵县镇上听过一回。 那年河灯会,岸旁搭了一架简陋草台,两身打了补丁的戏服,唱戏的两人学艺不精,一看便是奔着赏钱而来,唱的咿咿呀呀不知所云。 她却听得欢呼喝彩,掌声如鸣,甚至慷慨掏出几文钱抛入木箱中。事后他问她可曾听懂了在唱什么,她道,没听懂,只是觉得热闹好玩。 那时,他在她身后暗自皱眉,不知为何会有这般愚昧之人。 东市的悦聆阁奢华清贵,非寻常百姓能去的起,里头的戏班子乃是宫廷大宴御用,戏腔声动梁尘,堪称珠落玉盘。 她若是喜欢听折子戏,定会喜欢那里。 可看她的样子,她似乎更想去西市。 “今日西市开市集,想去?”他将车帘掀下,抵御往她身上吹洒的冷风。 锦帘隔挡光影,车内顿暗三分,她被日光照得柔软颤动的眼睫也蓦然顿滞,犹豫半晌,才试探地点点头。 动作毕,怕他会打她,身子微微靠向车壁。 祁明昀将她闪躲的动作尽收眼底,扯过她外敞的兜帽,将她带到身前,紧扣住她不安乱绞的手,“依你。” 兰芙被兜帽的前领勒得脖子胀痛,极力抑住那阵干呕,靠倒在他身旁。 她闻到他身上幽淡的冷香,只觉阵阵寒意涌入鼻中,浸透满心,他的气息霸道得侵人心神,予人无限冷冽之感。分明从前她也曾沉溺在他怀中,可如今,这丝气息已经陌生得很了。 马车在西市中最大的楼阁前停下,这座楼名为江畔亭,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那几出脍炙人口的变文,虽不及悦聆阁那般名声在外,但在西市的各处戏楼中,算得上是独树一帜了。 祁明昀牵她下车时,楼内的变文已然在唱了,透过几道珠帘,可见里头高朋满座,宾客满盈。 兰芙听到帘后传来几道抑扬顿挫的洪亮之声,倒不像是在唱戏,高亢生动的语调与锣鼓应和,连虎狼的叫声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戏,眼前一亮,意趣盎然,不消祁明昀牵引,自己便拨开珠帘走了进去。 楼内锣鼓牙板响遏行云,座下人流沸腾鼓舞。 台上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青鬼正与一武夫扮相的汉子厮打缠斗,汉子眼看气力渐弱,却趁那青鬼得意之时,取出一只银圈,微呼一口气,银圈顿时火光乍现。 阴暗的幕布骤明,周遭扑起炽热火浪,众人身临其境,如沉浸在那橘红火焰中。 兰芙瞳孔震缩,为躲避逼真的火浪,下意识后退,却冷不防撞上祁明昀的胸膛。 祁明昀见她似是来了兴致,正目不转睛盯着台上那出拙劣的把戏,便让人去二楼开了一间雅室,领着她上去。 二楼宽敞舒适,倒不用挤在那些人堆里,倚栏便能将台上的戏尽收眼底。兰芙跟随他在二楼坐下,双眼便未曾离开过台上,两颗眼珠睁圆,眨也不曾眨一下,四周的聒噪喝彩之声更能挑起她欢腾的心性。 那青鬼被火圈打得满地翻滚,眼看便要魂飞魄散,却见四周蓦然阴暗,全场静了几息。 兰芙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楼下众人也都识趣地闭上口舌,静得仿若无人。 祁明昀厌烦这些故弄玄虚的把戏,忽明忽暗的灯火晃得他目眩,借着微弱烛光,见她白皙恬静的面容紧绷,眼珠咕噜转动,死死盯着幽暗之处。 她还是钟爱这些幼稚愚昧之物。 却听铜鼓一声大震,依稀有五六道白影牵着白绸从楼顶飘下,恰好飘至二楼时便火光大亮。 兰芙一抬眸,便与一神情狰狞的鬼面对视,她吓得弹跳起身,衣摆拂倒了桌旁一杯刚送上来的热牛乳,沸腾奶白的饮子尽数打在手背,剧烈灼烧感袭来,她抿唇痛呼,手背已烫红一片。 祁明昀牵起她被烫红的手,眼底滑过一丝揶揄:“胆子这般小,还敢盯着看。” 他的冷漠嘲讽令兰芙极为不悦,她不自在地抽回手,用另一只冰冷的掌心覆上镇痛,将将压下去跳动的烧灼感,又坐回了原位。 这出戏还没唱完,武夫一人对上五只鬼,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人眼花缭乱,欲罢不能。 祁明昀的目光在她红肿的手背上逡巡,随即拖开长椅起身,催促她该走了。兰芙不情愿,坐立不动,想再看完这出戏。 祁明昀先道了几句好话,可她一心扑在戏台上,几乎是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的耐心耗尽,朝她投下一片阴翳,彻底冷了眸,沉下声:“你是自己走,还是我用旁的法子帮你走?” 兰芙别无他法,只能被他拉上车。 “手还疼不疼?”他问。 可她在生闷气,下颌抵在兜帽柔软的绒毛上,睫羽上下轻扫,不答他。 她这副爱答不理之态惹得祁明昀眉心微跳,他本该对她用些强硬手段来惩戒她又一次同自己撂脸,可他欲扬起的手竟被一道无形的力压回。 香雾云鬟 第79节 那两个月,他被她这副样子扰得心烦难耐,他知晓她性子倔强,不肯服一丝软,一次次的折磨羞辱便好似为她镀上一层层坚壳,更是令她窝缩其间,瞪着那清润的眸子与他对峙。 如今她好不容易愿意开口同他讲几句话,他若让她吃了痛,她便又会被打回原形,变成那副哑巴样。 他收拢的拳心微张,揽过她的腰身,话音还充斥着未散的怒气,沉哑低敛,“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这出戏在上京都演烂了,今日再搬上台来演,无非是市集中来了许多外地人,唬一唬如她这般没见过市面,眼皮子短浅的乡巴佬罢了。 她却看得津津有味,因这一出戏又同他撂脸置气。 兰芙的确沉浸在喧嚣锣鼓的余韵中抽不出心神,反过头问他,“连火圈也锁不住那几只鬼吗?” 她本就坐在他怀中,这猝不及防的扭转,令二人鼻尖相触。 祁明昀被她的发丝撩过脖颈,低头含|住她微开的唇瓣,细细厮磨舔舐,吻得怀中人气息散乱。 他心底的躁郁也全消,耐心与她解释:“那只火圈连一只鬼都驯服不了,更遑论四五只,同归于尽算得上完满了。” 兰芙面颊红热,抿了抿肿胀的唇瓣,仍是遗憾未亲眼看到那出戏演完。 日影高照,明芒透过锦帘,照得车内光影斑驳,浮动的树影打在她眼皮上,晃得她不适眨眸,清凌眸底泛起潋滟波光。 马车在归安堂前停下,祁明昀牵她进去上药,她手背果然烫起一圈细密的水泡,被冰凉药膏一压,灼痛感顿消。 归安堂对面是一座石桥,石桥两头身影浮动,人潮蜂拥而至。今日出来的晚,去江畔亭听变文时便已过晌午,出来时则是午后,又驶了一段路去归安堂,日光浅移,夕阳西下,湖面金光粼粼。 时辰不早了,祁明昀原本欲带她去澄意楼用膳,听闻澄意楼的厨子做得一手鲜香正宗的永州菜,她若思乡心切,定会喜欢吃。 可她才出了归安堂的门,便被远处熙攘的人流勾去目光,双脚如同黏在地上,轻轻推搡不能使她挪动半步。 “那边是在做什么?”兰芙遥遥一指,只见桥上比肩叠迹,张袂成 阴,桥中央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她瞧不清一丝动静。 “投壶。”祁明昀淡淡答。 上京每年市集,桥中央便会举办投壶赛,几乎连年不变。 “可以去吗?”兰芙定眸望向他。 她知道投壶,从前安州的灯会上也有过投壶赛,她十发连中,赢得了作为彩头的小花篮。 “你会吗?”祁明昀反问,语气不乏轻蔑。 他竟不知她何时学会了投壶,无论何事她都想去凑热闹,听不懂的折子戏看的痴神入迷,连投壶也跃跃欲试。 “不会就不能去了吗?听不懂就不配看了吗?” 兰芙并非是因他的轻视而愠怒,她深知他的秉性,他不是觉得这些东西无趣才兴致淡淡,他就是看不起这些市井之物。 他觉得这些东西愚昧幼稚,可光耀夺目的玉楼金阙只是一隅之角,无数间瓦舍矮墙相连才能筑成这天地。故而,世间还是平凡之人多,无事身轻的寻常百姓,听一出戏,赢一次投壶,便足以开心一整日。 哪怕到如今,她坐过宝马香车,享过锦衣玉食,可她还是觉得,人之一生,抛却浮名浮利,仍是开心最重要。 可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 她厌极了这样的他。 祁明昀最终还是由了她,陪她挤进乱糟的人流中。 第一缕夜色降临,石桥上挂满绚丽灯烛,湖心倒映五光十色的彩影,潋滟生波。 兰芙拨开眼前翻飞的衣袂,见已有几位男子耗尽十箭,铜壶中却空空如也,垂头丧气铩羽而归。 有人摇头不甘,还欲再来,留着短须的老板上前道:“二位公子是外地人罢?我们这儿每年的规矩,每人只有十箭,若十箭皆投入壶中,便可赢得今年投壶赛的彩头。” 紧接着,老板捧出今年的彩头,是一盏玉兔模样的琉璃花灯,灯身玲珑小巧,做工却极为繁琐,以细碎亮石点缀成白兔的头,灯底的流苏明亮熠熠,异常精致。 “大伙瞧,今年的彩头便是这盏玉兔花灯,这是我娘子亲手做的,谁能接连投中十箭便能拿走这盏花灯。” 玉兔花灯映入兰芙眼底,她心头微窒,那些陈年旧忆又如洪流般拍打回她心头。眼前的灯,与那年他送她的那盏极为相似,可当年那盏灯是被她亲手打碎的,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垂首不语,眼底划过一片黯淡。 祁明昀早已回忆不起当年他随手送她的那盏灯是何模样了,他只记得那盏灯支离破碎的样子,她一走了之,却不忘打碎那盏灯,断了与他的旧怨。 二人此刻便宛如赤裸裸地袒露在彼此眼前,视线交织,却又沉默无言。 耳畔再起喧哗人声,低叹一阵接一阵,不少人为场上的姑娘遗憾拍手,垂头丧气。 原是这位姑娘连中九发,只需再投中一支箭便可赢下彩头,可最后一箭却投偏了,与铜壶口擦边而过。 这位姑娘年纪不大,看样子是极为喜爱那盏玉兔花灯,眼看机会用尽,她落寞至极,气馁跺脚。 趁着无人上场,兰芙提起裙裾,挤入场上,高高举起手:“我来试试。” 今年这彩头多得在场的姑娘家喜爱,方才已有几位姑娘败兴而归,老板看出兰芙的殷切之心,逐一拾起十支箭,送到她手中,“姑娘请。” 兰芙距上次在安州的灯会上玩投壶已是三年前了,年岁隔得久,她也不知如今技艺可曾生疏,握紧一支箭,撩开额角的发丝,聚目凝神。 祁明昀伫立一旁静静看着,她偏生要去凑这个热闹,他已做好了等着看她满面失落向他走来的准备了。 只闻一声清脆碰撞,身前爆发出一阵短喝。 他再次定睛一看,箭稳稳落于壶口之中,竟是被她投中了。 他将视线凝到她身上,微冷寒风拂过她的衣角,被她伸手压下。黄昏暮色四合,河岸灯影交错,流光溢彩,犹如星河倒泄,她站在明亮灯火下,半张脸镀上一层橘红,眼底的火热明芒几乎迸乍而出。 又是一声稳当脆响,铜壶中插上两只箭。 在一派欢呼助威声中,三支、四支、五支…… 最后一箭入壶时,桥心桥畔掌声如雷,轰鸣不断,兰芙嘴角微扬,眉眼如天幕弯月,盛满清澈冷晖。 老板满脸笑颜上前,没想到这位姑娘竟投得一手好壶,将玉兔花灯捧到她跟前:“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今年的彩头,便归姑娘了。” 兰芙接过通身微凉的玉兔花灯,脸庞漾着绚光,只略略看了一眼,别开视线,扯了扯方才离彩头失之交臂的姑娘的衣角,笑涡浅浅:“送给你。” 那姑娘也长了一双极美的杏眸,此时欣喜若狂,笑漪清浅,挽过兰芙的手亲昵道谢。 投壶赛结束,随着一声鼓响,人流一哄而散,不知谁高唤一声柳月亭有灯谜会,桥心的东西南北四条长廊顷刻人迹蜿蜒如墨,摩肩接踵。 兰芙抬眸观望,嘲哳人声交缠心间,周遭一团乱麻,可越乱,似乎越好。 她静垂的睫羽在眼底留下一片阴影,指尖紧缩,忽觉,今夜是个好时机。 祁明昀隔着她的衣襟,一把拽起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缝中都溢出软肉。 “为何不要那盏灯?”他威冷的声色铺洒在她头顶。 她赢了那盏玉兔花灯,却只潦草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手赠人,是因为想起了从前他赠她的那盏兔儿灯吗? 她已然砸了那盏灯,如今又不要这盏灯,她果真,就有这般厌他?连一丝能令她想起他的影子的事物,她通通都要付之一炬,弃如敝履。 兰芙被他拽得手腕生痛,指尖与掌心传来一片胀麻。 她没这个心思同他扯这些陈年旧事,默默观望四周道路与人流,兀自盘算起心中的计策,为彻底打消他莫名其妙的怒意,随口提了一句:“我只是觉得方才那盏灯不好看,不如当年你送我的那盏,恰巧有人喜欢,便赠予她了。” 祁明昀听到这番话,几近涌出的愠色才缓缓退却,这才察觉抓起的是她那只被烫伤的手,手骨一松,放她自如。 “我们能去柳月亭看灯谜会吗?”待他面色清淡缓和,兰芙扯了扯他的袍角。 方才桥心那些人皆往柳月亭而去,那处此刻定是游人如织,她要寻的便是人多之处。 祁明昀望着她那只扯紧他衣摆的手,欣然答应:“好。” 柳月亭便在桥心以南,亭中灯火通明,红绸翻浪,光亮更甚月色三分。 从府上出来兰芙便一直在观望,祁明昀今日不曾带那些暗卫跟随,若非他途中紧紧牵住她的手,与她形影不离,她这一日,本是能寻到许多时机逃走的。 她步履沉重,虽面色表露出极大意兴,心中却如压了块巨石,望着腕上搭着的宽大手掌,眸中暗了一圈。 柳月亭常年举办灯谜会,与投壶规则相似,连猜中十个灯谜者,便可赢得本次的彩头。 兰芙心不在此,甚至一眼未瞥老板手中的彩头。 前面已有五人败下阵来,满面憾色。 兰芙拉着祁明昀上前,指着今日的彩头,一盏五瓣的海棠花灯,“猜灯谜我不会,你能帮我拿下那盏灯吗?” 祁明昀覆上她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心中一万个乐意,竟破天荒上台,参与这种往常他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庸俗风物。 灯谜这种把戏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连答上十个,老板双手将海棠花灯奉上。 他瞧了一眼,便将花灯递给她,“给你,拿好了。” 兰芙捧着花灯,神色表露得异常喜爱,将五瓣莹润光滑的白玉花瓣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灯谜会散去,可柳心亭两侧因摆了祈福放灯的摊贩,人迹仍在,她拎着那盏灯随意找了一处石凳坐下,揉了揉双膝,面色恹倦:“我想歇息片刻。” “若是累了便回府罢。” 祁明昀并未随她坐下,而是立在她身旁催促。湖畔的夜风凛冽呼啸,饶是厚衣也抵御不住严寒侵蚀,他望着她 沉颓的面色,怕她这副身子经不住冷。 “那你下回还能带我出府玩吗?”她似是极为不舍,视线仍在碧波荡漾的湖心流转。 她眉眼舒柔,温顺听话,他愿由她的性子,顺着她几步也无妨。 “莫要惹得我乱心,日后自是可商量。” 兰芙讷讷点头,朝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遥遥一指,“想吃一根糖葫芦就跟你回去。” 摊贩不远,几步之遥,她却道走不动,指使他去买。 祁明昀就当她是耍性子,答应去替她买一根。 他的身影很快被各异衣袂淹没,几道乱影将他掩盖。 柳月亭背后是一径崎岖石阶,顺着石阶下去便是一条横穿过湖的石子小道,小道虽狭隘,但因通往湖心,此刻许多百姓穿梭在这条道上赏景游湖。 她自认,这如长龙般蜿蜒盘旋的人流中,容她一粒尘埃般的微影,绰绰有余。 祁明昀转身后,她扶着木栏直接跳到石阶上,石阶昏暗潮湿,她脚下一崴,却不敢懈怠,顺着石阶大步跨下。 跑入湖心小道,身躯被人群淹没,她与旁人挨身擦肩,为不引起惊慌与注意,她不敢跑,只能拢紧兜风的外袄,一路疾行, 她不知穿过这条道将通向何处,可看起来是离他越来越远。 只要远,这便够了,拉出一段距离,足以让她彻底跑出他的视线。 激荡与恐惧如朵朵浪花在心头炸开,四肢百骸的血液沸腾跳动,灌入口中的冷风将嗓子抽的刺痛发干。 香雾云鬟 第80节 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每跳一下,她的脚步便加快一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道路尽头挂着的红灯笼近在咫尺,如迎接她的明亮天光,她紧扣牙关,一步迈上岸。 刚踏入岸旁,黑色衣角便随风卷入她眼底,她浑身颤麻,脊背发凉,下意识顺着袍角的鹤纹抬眸,望见几张预料之中的阴厉脸庞。 她两腿发软,牙关忐忑哆嗦,当即调转脚步,意图挤入人群,拔腿往回跑。 怎奈被一只手拽住漂浮的裙摆,紧接着,头皮传来熟悉的剧痛,一道狠力扯着她的头发,将她重重往回带。 “怎么才走过来?我在这头等你这般久,糖葫芦都化了。” 第078章溺水中 桥畔灯影幽暗,祁明昀的脸晦明不定,话音深冷慑人,似在昏沉四下炸出的簇簇火花,燎得人肌肤灼痛。 兰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又撞入虎口,霎时手脚冰凉,面色煞白如纸,心提到嗓子眼。 糖葫芦落到冰冷地面,红硬糖霜摔得支离破碎…… 她被扔进车内,额头蹭破了皮,撞出了血,那道朝她逼近的凛冽目光中似有万千狰狞遒劲的怒意盘旋,带着要将她扒皮抽骨狠劲。 祁明昀全然被怒火掌控心神,甚至不在意自己对她做了什么,看不到她淤红的脸、青紫的脖颈、颤抖的身躯、也听不清她高亢的尖叫,明锐的哭喊…… 他凭强势的本能,在惩戒又一次企图从他身旁逃走的她。 她装乖卖好的把戏五年前就在他身上用过一回,是以她的狡猾故技,甜言蜜语,他至今刻骨铭心。他虽爱看她那副乖觉的样子,却不得不提防这个狡黠的女子。 实则从府上出来时,他便带了暗卫隐蔽跟随,她不知道,是因为他就是在故意试她。 他想看她是否熄了这个不自量力的念头,若她不跑,心甘情愿留在他身旁,那便最好,他日后可以待她好一些。 可事实摆在他眼前,她仍在他身上重施故技,妄图凭两条腿从他身边逃离,要她老实安分,除非她死了,再也睁不开眼,站不起身。 他故意隐在熙攘人群,见她扔下那盏海棠花灯,转身奔逃的那一刻,他心头隐隐涩痛,那簇堆积多时的火也终于窜出旺红的苗头。 “唔……”兰芙布满泪痕的脸抵在冰冷的车壁,浑身的痛意仿若拆骨,眼前的墨色衣角每朝她压下一次,她便好似被扒了一次皮肉,渐渐地,连急剧的喘息也变为微弱呜咽。 无情的鞭笞与撞击令她如陷水深火热,生不如死。 她真期盼他能多用那么一分力道,让她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 他如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挟着阴风,噙着冷笑,一刀一刀凌迟她破败的身躯。 “你是不是在想,跑过那条长道就会离我越来越远?”祁明昀敛袍端坐,如同拖拽一只濒死的弱兽般狠狠拽扯她的发丝,将那具失力之身摔在地上,转而又拖起,贴在她耳畔,字字剜她心肠,“早在你上了桥,我的人便将四周堵死,如何,自投罗网好玩吗?” 兰芙心神涣散,瞳孔失去焦点,层层坍塌巨影向她倾轧,断裂残垣堆叠在她胸口,她迫切张口呼吸,却好似送不出来气。 他阴寒凛冽的五官在她眼中泛起一片阴翳,她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紧紧蜷缩在车角,背脊浅浅抽搐。 马车颠簸了一路,她紧阖眼皮,身上只剩一件单薄里衫,起初浑身抽动得厉害,而后,随着寒意侵袭,声息越发低弱。 马滑霜浓,更深露重,一路灯火稀疏。 “下车。” 马车停在府邸,祁明昀喊她,却发觉她缩在一处并无动静。 她的不为所动令他心头那根引芯再次被点燃,他才狠狠罚了她,认定她眼下定又是在同他撂脸。她不记痛也不死心,身上的骨头仿佛永远也敲不碎,反而越敲越硬,硬得让人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他一手便拽得她那瘦弱如纸的身躯痉挛颤抖,将人拖下车,肩骨磕上石阶,撞出清沉巨响。 兰芙如在混沌之中被人斩断肌骨,口中溢不出痛呼,寸断的心神被束缚又搭错,她宛如撞见鬼魅,漫无目的地濒死喊叫。 “啊——”尖叫中夹杂着几声凌乱的呼吸,“啊!” 凄厉之声划破长夜,惊得一树寒鸦扑翅高飞,也如锋利指甲在祁明昀心头划出几道长痕,他眉心抽痛,眼瞳幽沉如墨,将她惊惧的喊叫当做她不甘不屈,在肆意同他叫嚣。 他手背青筋隐动,将人从府门拖至院内,一路上的点滴湿泞是她眼尾淌出的泪。 府上的下人听到女子凄惶的惨叫,身躯一僵,头也不敢抬,迈着步履匆匆退避。 兰芙脚下无力,顺着他的推搡拖拽才勉强碎步挪移,她额前的碎发被湿汗浸透,无数只锋利刀片将喉咙割得鲜血淋漓,口腔满是腥甜黏腻,叫声也一声比一声弱。 祁明昀碰不得她,他稍稍沾上她的身,她便狂颤成浪,发了疯般满口痴喊。 一团躁火堵在他心间,他被搅得额角胀痛,头疾悄然复发,迫切想让她闭嘴。 前院中央有一口青铜水缸,水面如境,不皱波澜,月光投下的素晖照得水面幽暗深沉。 他拎起她的衣领,将她的头按入水缸,水面即刻剧烈激荡,扬起一片巨浪,聒噪声终于消散,除了她拼死挣扎带出的水浪声,再无旁的声音。 兰芙吸了满肺腑的冷水,口鼻沉窒灼痛,如被铁锁绞住胸口,拽着她死死沉入缸底,求生的本能令她双手撑住缸沿,欲艰难起身。 祁明昀又将她往下按了几分,冷水淹没过她的脖颈,乌黑发丝飘散在水面。 “还敢不敢叫了?你觉得委屈,在同我置气?”他盯着水中的暗影,眼底滚过灼灼烈火,“我是不是早同你说过,让你死了那份心思?” 他当然知道,她被水淹没口鼻,吐不出一个字,就算让她站在自己眼前,他温言软语问她,她也不可能会说一句“不敢了”“不跑了”“我错了”。 他只是在为那团火找一个能溜出去的缝,仿佛凌/虐与折磨她,便能让他躁怒的心平复。 兰芙撑在缸沿的双手瘫软坠下,水中浪花渐小,仿若她本该就是水中之物,该与这冰冷刺骨的水彻底相融。 祁明昀这才发觉,被他擒住的那截脖颈,冰凉如铁,摸不到一丝温意 他眉心一跳,将人拖了起来…… 兰芙求死不得,又被一双手拉回满是苦难的世间。 她都不知自己躺了几日,再次睁开眼时,周遭是一方陌生灰暗的逼仄窄间。不同与她从前住的那间耳房,那里虽阴冷破败,但有炭炉桌案,床榻窗台,此处只有一张窄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欲侧仰起身,胸膛忽然逼起一阵刺痛,她蹙眉猛然咳嗽,无形的刀子仍埋在她胸腔绞弄,喉中又是一阵铁锈味的甜腻。 高远的天窗投进一丝微光,照得她灰暗的眸子浅浅闪动,恢复一丝生气。她眼眶一涩,那双有着丑陋疤痕的手垂下床沿。 她竟还没死。 天窗高得她窥不见外头的景物,唯有一丝微白的光照入,只知是白日,却分不清是什么时辰。那扇紧闭的门不留一丝缝隙,她只微微瞥了一眼,便知门定然是被锁死了的。 他费尽心思,又想用这种法子让她屈服。 一丝风声挤入天窗,刮入她耳畔,她将整个身子往单薄的被衾中缩了缩。蓦然,那夜他暴虐狠厉的脸浮现脑海,心头沉眠的痛意即刻苏醒,执起一双双棒槌欲将她敲得粉身碎骨,皮肉尽裂。 冷,好冷…… 冰冷的水浸没过她全身,封住她的口鼻咽喉,冻得她四肢百骸血液凝固,将她带入愈发深沉的缸底。缸底的水如长出手般,拉她沉坠,而她身后的手,不留余力地推她入无间深渊…… 她眼底暗影倒现,如同被踩了尾巴般惊乍而起,蹬腿将被衾踢下床,蜷缩在墙角以掌心捂面,似是撞见什么可怖骇人之物,口中不住呢喃尖叫。 此处是偏院,鲜少有人经过,守在门口打盹的两位婢女被里头的喊声惊醒,揉了揉眼,压低声音:“你说,她是疯了吗?” “我看啊,八成是,那夜叫了一晚上,也不认人,只知胡喊乱叫。” “怪不得主子将她关在此处,她若是疯了,主子定是彻底厌了她。” 屋内的叫声高亢凄惨,夹杂着几声胡乱细碎的话语,两人凑耳去听,也听不清她在叫什么。 “晌午的饭食送进去了吗?” 那婢女似乎全然未放在心上,懒洋洋起身:“还真忘了,我去膳房随意拣碗冷的来,主子问起也好交差,就说是她自己不吃,白白放冷了。” 一阵惊悸过后,兰芙捂着胸口喘气,眼前的无边黑暗更是压得她身心昏蒙迷瞪。她盯着一处痴痴细望,望了一阵,不知看见了什么,又脚跟蹬地往后抵,将梳好的发髻扯得散乱敞开,尖叫声又起。 停歇时,门开了条小缝,一碗冷硬的饭盖上几片发黄的菜叶被送了进来,送饭的婢女一声也未吭,将碗搁在门后便退了出去,随后,沉重的落锁声入耳。 兰芙忽然起身,双手环胸在原地往返打转,神色张皇不安,举止诡异至极,奔向门口,捧起那只碗狠狠砸向方才注视之处。 “哐当”一声脆敲,瓦片如雨点子般溅在地上。 门外的婢女以为她是置气不肯吃才将饭碗砸了,也不再去管,乘着暖阳再次打起盹来。 兰芙蹲在墙角啜泣,日光西斜,暖黄余晖投入天窗,直直洒在她身上,一丝暖意缭绕指尖。 她哭声渐止,抱着头的双臂缓缓垂下,借助那丝光,排开眼前的浊影,才抓住一瞬短暂的清明。 一地瓦片赫然入目,莹润的白光晃入眼中,她神思顿滞,摇摇晃晃走上前,拾起一只尖锐锋利的瓦片细细婆娑…… 申时,天色暗沉,乌云翻卷,湿冷薄雾朦朦胧胧,整座府邸清冷无声。 祁明昀方回府,因江南行贿大案,他今日杀了一批奸蠹之流,眉眼覆上一贯的阴鸷,苍青衣摆带起疾风,冷露缠身。 转入廊亭,便见两位婢女扑跪上前,其中一人手背沾染一片血迹,慌忙磕头,如诉如泣,“主子,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割腕自尽了!” 第079章疯言语 狭隘简陋的窄房阴冷湿暗,日薄西山,暮色卷复,从天窗灌进来的只有冷风,再无微光。 祁明昀面色沉得几近滴水,衣摆乘浮的冷风如凛冽薄刃,推门进入,昏晃烛光洒入房内,将周遭照彻得一览无余。 地上血泊蜿蜒,她就那样垂头耷脑侧靠在门后,凌乱发丝遮盖脸庞,右手垂搭在膝头,腕上一道深长的口子血流如注,将身下的白衣浸染得殷红刺目。 他见过许多人的血,也早已习惯了那从躯体中流淌而出的鲜红,哪怕溅在他脸上,他也能不动声色,毫不在意地擦去。 可当属于她的血弥漫着浓重的腥气钻入他鼻中时,他步履震晃,心头慌乱大跳。 呼啸夜风如鬼魅残影,寒凉夜雨循风而来,叩开破败的天窗,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弦震荡,背脊僵冷。 他从没见过她流这么多血。 他俯下腰身抱起她轻如薄纸的身躯,她的肌肤冰冷得硌人皮肉,令他一腔沸腾的思绪结了三尺寒冰。 三更临近,疏雨拍窗,微光渺渺,庭下积水一圈,三两步履匆忙踏过,溅起纷扬水花。 点上熏香,烧起暖炭的房中灯影悠长,帐前一排凌乱的身影终于退了出去,被风吹到跃动摇曳的烛火也平复安然。 兰芙裹了一圈厚重纱布的手腕仍是冰冷透骨,祁明昀拢裹她的掌心,细细婆娑那条凸起的浅红疤痕,可任凭他如何轻缓揉搓,她僵硬的指尖仍麻木生寒。 婢女掀开帘子打了热水进来替她擦脸,冒着氤氲水汽的热巾正要贴上她额头时,却被祁明昀伸手夺来。 他未抬眼皮,冷冷勒令:“出去。” 婢女福了福身,匆忙退下。 急雨叩打窗台,似是惊落了窗沿的盆栽,清泠脆响乍开,转而又被淅沥嘈杂的雨声淹没。 他坐到她床沿,拨开落在她额角与脸颊的细碎柔发,她眼皮紧阖,嘴唇苍白,白皙的鼻尖沾上一点污渍,热巾擦过她双颊时,他恍然发觉,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香雾云鬟 第81节 她这张脸,他早已熟悉到闭眼都能描摹,将眼前的脸与记忆中的脸重合,却再不见她灵动的双眸、红润的嘴角、微鼓的侧脸。 死气沉沉,毫无血色。 她躺在那里,血几乎要流尽,他又一次只差一点,就没能将她救回来。 她为何要寻死,他薄待她了吗?他从来都没真想过要她死。 他只是……只是想让她别走,想让她听话。 他以为将她关在那处,磨一磨她的性子,她便会害怕,会服软,会愿意留在他身旁。可她竟宁愿一死,也不愿再看他一眼,不愿对他软下一分心肠。 她从前分明很喜欢他,他骗她哄她,只消略微施舍点好言好语,她便像只容易满足的猫,又会扑到他身旁,摇尾撒娇。 这几年,为何就走到了如今这般以死相逼的地步。 她的眼尾湿漉微冷,还浸着未干的泪,他用指腹擦去,用热巾替她敷红肿的眼皮,白冷无色的肌肤终于被热气闷出一层薄红。 雨落了一夜,他便在床前守了一夜,这一夜他将她的双手揉搓得由刺骨僵冷转为淡淡温热。 她的呼吸依然轻缓,有时被雨声掩盖,几近听不到。他丝毫不敢阖一丝眼,他怕她醒不过来,又怕她醒来后,再寻死觅活,血会再次从她身上流出。 他守着这间房,不让一个人进来,直到窗纱潜入一丝微光,枝上雨露滴在水洼中,声响清润泠泠,云销雨霁,晨光熹微。 床前风影移动,光亮斑驳陆离,照得他衣袍上早已干涸凝固的殷红鲜艳入目。 鸟雀呼晴,檐下滴雨,朝阳驱逐黑暗。 日上三竿,影挂西墙,余晖代替暖阳。 兰芙忽觉耳畔过风,听到窗外风动竹叶的簌簌声响,清泠悦耳,格外好听,眼前依稀闪过一片竹影,地上放着几只玲珑竹叶花…… 她睁开眼,又一次被轻柔回忆送回人间。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疑是世间最大的折磨与苦楚。 熟悉的帷帐映入眼帘,她枕着软枕的头浅浅拨动,空洞的眼眶中撞入他漆黑的眼。 仿佛是意料之中,她只要没死,便逃不过他。 这次,她细长的眼睫轻扫,黯淡无光的眼瞳缀着深不见底的暗芒。 她似乎累极,再也没有往日一对上他的眼便生出惊惧躲避之力,或许历尽水深火热,痛苦 折磨,身心便宛如无波古井,早已波澜不惊。 一滩死水,纵使抛下千钧巨石也震不起一丝微澜。 她平躺静望雪白帷帐,眼底又起恍惚,神思如琴弦寸断,只知无力沉喃:“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 “你很想死吗?”祁明昀搁下药碗,沉沉盯着她空洞的双眸。 兰芙的眼尾不断溢出温热泪珠,她浑身冷无知觉,唯有泪是热的,干瘪的嘴唇反复重复一句话:“杀了我罢,就当做……我报答你当年救我的恩情。恩怨了清,下辈子,我们一刀两断,再也不见……我不要认识你,不要认识你……” 祁明昀听清了她的话,横手将那碗药打翻,许是瓷片碎裂的刺耳声响扯得兰芙心神回圜,她瞳孔震缩,便见一张阴沉森冷的脸朝她压下。 “阿芙,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去死?”祁明昀被她反复求死激起愠火,冰冷彻骨的声色挤入她耳畔,“你若是死了,我怕你在下面孤单,即刻送你儿子下去陪你,让你们母子团聚,你说好不好?” 兰芙宛如被千万根银针扎透肺腑,细颈哽咽得犹能看见嶙峋软骨,崩溃大喊:“不,他是你儿子,你怎么……你怎么能……” 他怎么还是人,怎么还是人。 “我不在乎。”祁明昀话语轻飘,如掀开一张薄纸,轻巧弃如敝履。 他的唇触上她温软透白的耳垂,虎口抵上她冰冷的下颌,并不用力,却轻易将她的脸掰到自己眼前,不容她抗拒,“我只在乎你是死是活,我不会杀你,但你若是敢死,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他那寒光涌动的薄凉双眸深入兰芙眼底,宛如恶鬼摧折她的心神,痛苦与不甘往返推拉撕扯身心,将她整个人笼罩淹没。 她目光涣散,又如发了疯般嘶吼喊叫。 她本以为死了一干二净,可他不留半分情面,连最后的清净都不肯施舍给她。 那年,她不认识自由的由字,这段掺杂孽缘的宿命仿佛从那刻便开始积攒,从那时起,这两个字插上双翅从她的一生中溜走,再不属于她。 她这一辈子,爹娘早逝,受尽欺压,到头来又遇到了他,从一间牢笼转入另一方深渊,活着,到底有何意义。 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喜乐,可有人剥夺了她的平安喜乐,硬要塞给她荣华富贵。她捧不起,接不住,用力抛却也甩不掉,它就这样死死拖在她身躯上,拖垮了她的身,伤透了她的心。 祁明昀知晓一旦拿墨时威胁她,她便束手无策,是以他断定她绝不敢再寻死觅活。 她不肯喝药,他便给她灌了一碗下去,起身退出门外,又令人在炉中添了炭火,每隔一个时辰送一次热食,奉一次热茶。 饭菜与点心都是她爱吃的,他特地寻了厨子来做,念她身子虚弱,便迁就她这一回。 让她在房中安养,在门外上了锁,任由她喊闹。 当差的下人从窗外走过,房中摔砸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玉器瓷瓶叮当震响,桌凳沉闷倒地,还夹杂着一声声女子凄厉的喊叫。 稍微听上一耳朵,骨缝都攀上凉意,恨不得捂着耳朵匆匆回避,更是没人敢俯首帖耳凑到窗前去瞧。 暗处,就连所有服侍过兰芙的下人都在偷偷传主子宠爱的那个乡下女子是精神失常,犯了疯症。 偏偏只有祁明昀不往这上头想,下人来报,说她在房中摔桌砸凳,他微抬眼皮,不以为然。 兰芙的哭闹于他而言早已稀松平常,他以为她变本加厉的喊叫不过是同往常一样,在与他置气罢了。 他好茶好饭送了进去,等她闹得累了,自然便会停下来。 这日他在书房批阅奏折,直到月照中天,已近三更,才揉着生痛的眉心欲去看看她是否吃了饭,是否消停了下来。 插入钥开了房门,房中漆影一片,灰暗无光,他甫一迈入门槛,忽觉一阵阴凉扑面而来。 房中未见火星,炉中的炭火似乎被浇熄,窗牖大开,残烛早已被悉数扑灭,他的鞋履踩上一块冷硬的瓦片,再往前,似被倒下的桌凳堵住去路。 他能听到她微弱且急促的呼吸声,却无法在昏暗中锁定她的身影,沉着声唤了几声阿芙,无人回应。 他唤来下人点上灯,烛芯跃动,明亮照彻。 房中的狼藉赫然在目,玉器花瓶已没有一件完好,地上碎玉裂瓦铺洒堆叠,壁画书册被撕得零碎成屑。 他踢开脚下横七竖八的桌凳,环顾四周,仍不见她的身影。 直到转过那架紫檀木屏风,拨开清脆扣动的珠帘,才见一道瘦削身影屈膝蜷缩在墙角。兰芙头上紧紧盖着衣襟,全然遮挡面容,仿若窥见什么可怖之物,身躯颤抖如浪。 他眸光闪动,蹲在她身前,扯落她头上的衣襟。 兰芙失了最后的庇护,光影陡然入眼,登时扯着发丝大喊一声,匍匐在地,往后钻爬。 祁明昀滞了半晌,察觉她反应过激,狐疑皱眉,拉过她一条腿带到身前,扣住她的双肩:“阿芙,你怎么了?” 兰芙灰暗的瞳孔中凝不起光,窥不清他的五官,四周晃动的幽暗烛火更如骇人鬼影在她眼底游弋摇荡。 她抱头捂耳,不住沉吟:“有鬼,有鬼,有鬼掐我脖子……” 第080章他低头 是夜,霜露浓重,瑞雾笼星斗。 帐前又是一排浮动的人影,即便房中灯火长燃,兰芙仍心神不宁,一双空洞无神的眼反复洞察四周,反复叫嚷着有鬼。 她许是认不清人,任祁明昀坐在床榻上,将她搂在怀中细声安抚,也不曾反抗推脱,瘦弱的脊背顺着他手掌轻柔的动作缓缓起伏。 哭得累了,啜泣转为抽噎,泪水滴在脸颊,一张苍白的脸因过度激动,燃起火一般的滚烫绯红。 感受到窗外一丝风动声响,便往祁明昀怀中钻埋,或许是觉得他的脸有几分熟悉,也不知是触动了心头哪丝埋藏许久的记忆,竟认为他是能给予她安全之人。 太医站在床前面露难色,本欲给这位贵人搭脉,可始终抓不住她躲避的手腕。 兰芙的泪沾透祁明昀的前襟,望着她瘦得掐不起一点肉的脸,祁明昀恍然微哽。 他握紧她冰凉的手揉动安抚,待怀中的躯体稍稍镇静,再轻缓抬起那只手腕,在她耳边温言低哄:“阿芙,别怕,我在这呢。” 兰芙宛如在陌生风浪中靠上一方坚厚磐石,带着浅浅试探,依靠而上,一只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随他的力道颤抖伸出。 太医在一旁观望了许久她的举止,隐隐猜出她的疾症,搭上她的脉搏,一阵皱眉沉吟,果然站出拱手,道:“禀王爷,贵人气血虚衰,神智涣散,此症积郁已久,因受激才悉数发散,故而才一直胡言乱语,萎靡不振。臣会开些药给贵人调理,只是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祁明昀眸色一沉,神情略微僵滞,“她是疯了?” 太医为难点头,静静退下。 祁明昀伸出指腹划过兰芙温热红润的脸庞,却引得她身躯蓦然抽动。 她怎会疯了? 她不是一贯爱同他置气吗,她犯倔时分明也是这般,胡乱喊叫,将东西乱砸一通。分明今日醒过来时还能与他逞能犟嘴,关了她几个时辰,怎的就成了这副疯癫模样。 积郁已久? 他忽而想起将她逐去偏院时,每逢夜里传唤她,数道痕迹落在她身上,她没有一丝反应,躺在他身旁时,她常常一夜无眠,静静睁眼,流泪到天明。 那日将她抓回来,在马车上惩戒她,她缩在角落浑身颤抖。 拖她下车时,她漫无目的胡乱喊叫,他却以为她只是在怄气,只是在反 抗他,只是在发泄她的不甘,竟还将她按入水缸中,看她虚弱挣扎。 以至于她在房中割腕自尽,醒来后他还那般恶言激她。 此时,他虽晦涩入喉,心肠半软,可仍想不明白,锦衣玉食摆在她眼前,她为何非要自讨这些苦头吃,活生生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只要她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是能对她好一些的,他一直都情愿同五年前那般对她。 可这个身如草芥,命比纸薄的女子,到底在固执些什么? 这般瘦弱的脊骨,他一只臂膀便可环住的腰肢,任凭如何磋磨施压,都不会向他低折分毫。 夜风卷帘而来,细雨淅沥落在阶前,兰芙察觉到细密嘈杂的声响,埋在他怀中的头频繁扭动,又开始肆意喊叫。 “救我,救我……”她泣不成声,话音断续,宛如饱受巨大的煎熬与折磨,前方恐状悄然逼近,引得她扯过被衾往头上盖。 “没有人,阿芙。”祁明昀拿起一盏烛台靠近,照得眼前通明昼亮,按下她慌乱摆动的手,将人从被窝中抽出,“只有我,没有旁人。”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却独独没见过她这般。 这一刻,他的心头盘旋过一丝悔意。 他对她再严苛,再折辱,除非杀了她,否则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她的心志。 她如今变成这样,纵使缩在他怀中祈求他的庇护,可她甚至都认不清他是谁,他再也见不到她明亮的眸与清浅的笑。 他不愿看到这样的她。 香雾云鬟 第82节 而今,他从千回百转的绳结中挣脱,终于明白,皮开肉绽只能使人畏惧,从不能扭转人心。 他与兰芙之间,必须有一个人低头。 她宁死也不肯屈服,那他为何就不能尝试真正顺应她一回呢。 哪怕同五年前那样,装模作样讨好她,卑微迁就哄一哄她,她这个人最是心软,或许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为何就非要与她硬碰硬。 她是能豁得出去,可他能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雨点洒了几下便偃旗息鼓,风声也骤然停息。 兰芙终于不再震颤呢喃,在祁明昀的搀扶下靠在床头,灰暗的眸子盯着一方兀自出神,湿凉的泪划过鼻梁,滴在伤痕累累的手腕上,被角被揪得起皱也不肯松开一丝。 婢女送了煎好的汤药进来,推门声惊了兰芙一跳,她见是生人闯入,又起了激烈反应。 祁明昀接过药碗,忙将人给赶了出去,又吩咐人去拿一罐糖渍杏干过来,味道要甜一些,口感不能涩。 兰芙眼中覆上一层灰蒙,熠熠烛光映在眼底,显得瞳仁中的黯淡愈发深浓,听着他催促的声音,只知浅浅张嘴。 祁明昀喂了她一颗杏干,不经意碰上了她的唇,指尖沾满黏腻与湿漉,就如当年在那间瓦房下,灯影稀疏,他喂她吃蜜饯。 一碗苦涩的药汁入口,兰芙连眉头都未皱一丝,不知是想到了何事,莫名其妙又开始哭,泪珠啪嗒落到药碗中,又被她吞咽下肚。 “喝完药便睡觉,好吗?”祁明昀替她刮去面颊上的泪,将最后一勺药送入她口中。 兰芙精神恍惚,望着他格外熟悉的脸庞,却想不起来他是谁,但他的话语与举止,与她内心深处埋藏至深的身影重合,故而看见他要比看见那些陌生的脸更令她安心。 她木讷点点头,接过痰盂漱了口,终于冲刷了几分口中的苦涩,身后的软枕被他拿下,扶她躺入温暖的被窝中。 她双手紧扣在胸前,安稳平躺,盯着头顶的帷帐,两颗眼珠在静静转动。 察觉到身旁的衣摆带起凉风,覆在她身上的幽影有移转之势,她突然伸出那只还裹着纱布的素白右手,拉住离她渐渐远去的衣角,毫无征兆地道出一句:“你去采药小心一些。” 祁明昀霍然愣在原地,往昔的回忆如泉水静涌,冲得他身心恍怔。那年他去白石山的前一夜,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衣角,口中不断重复这句话。 记忆化为奔涌潮水,将他的铁石心肠浸润得软涩难耐。这一瞬,他竟与她一样,分不清身处何地。 “好。”他声音沉哑,覆上她的手背,发觉她五指攥得很紧。 他拍了拍她的手,让她能安心,“我去吹灯,即刻就回来。” 兰芙听到他的承诺,松开掌心。 房内一应烛台皆被吹熄,院中斑驳竹影借着微弱清晖映在窗纱,洒在地上,声响沙沙簌簌,泠泠悦耳。 兰芙喜欢这种声音,只因风动竹叶之声使她想起另一道令她安然的模糊场景。 祁明昀吹了灯回来,见兰芙不知何时已浅浅往里挪移了几分,她仍双手交叠,覆于胸前,睁着眸子平视上方,抿唇不语。 他褪下被冷露浸湿的外裳,掀开被角,往她留给他的位置上躺,动作极轻,不敢惊动她。 兰芙刚喝下药,躁动的心神悉数平复,久违的困意袭来,眼皮如沾千斤重,细微拨动几下,便合得不留缝隙。 这是她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祁明昀这夜不敢阖眼,听着身旁绵长的呼吸,睁眼直到天边第一束光影铺陈在地。 兰芙辰时初便醒了,静躺在榻上,眼眸仍无光彩,不知怎的,眼泪自然而然从眼尾滑落,枕巾不消片刻便湿泞半块。 她忽然觉得手腕很疼,一阵阵瓷片乍裂声潜入耳畔,她猛然坐起身,大口喘息。 “怎么了?”祁明昀立即随她起身,搂过她颤动的双肩。 顺着她抖动的手臂往下,忽瞥见一道刺目的殷红。她手腕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纱布,连衣袖也染上点点红渍。 她怕疼,他是知道的,可他仍无法想象,她拾起瓦片往自己手腕上划一刀这般深长可怖的口子时,居然感受不到一丝痛意吗? 她的右手,掌心与手腕疤痕堆叠,永远都无法消褪。 太医进来为她包扎时,她又哭闹不休,藏着手不肯伸出来,最后祁明昀逐了人出去,取了伤药亲自替她包扎。 解下旧纱布,伤痕森然惊心,红痕处可见模糊血肉,往下淌着血渍。 “疼吗?”就如她初次替他包扎伤口时,也问了他一句“疼吗”。 兰芙面色平淡,波澜不惊,望着窗外满枝摇曳的竹叶,不回他的话。 婢女送了早膳进来,一碗金丝燕窝粥、翡翠糖糕与椰丝卷各一碟,还有一桌小菜点心。 粥勺送到嘴边,兰芙偏头,淡淡道:“不想吃这些。” 换做以往,祁明昀从不允许她说这种话,她不吃,他有千万种法子让她吃。他给她夹什么,她便要吃什么,不仅要动筷子,还得如数吃完。 如今,他放下热气氤氲的粥碗,让人将这些东西通通撤下,极有耐心地问她:“想吃什么?” 太医说她需要静养,这段时日再受不得刺激,他也不忍见到她疯疯癫癫之态,比任何人都盼望她早日好转,自然是一切顺着她的意愿来。 “汤粉。”她终于望他一眼。 他意料之中,她说出这个答案。 “你尚未痊愈,不宜进食辛辣之物。”他坐到她身旁,温言缓语同她打商量,“吃鸡蛋羹好不好?” 她从前生病时,吃不得辛辣,便唯独爱吃他为她做的鸡蛋羹。 兰芙似是忆起他口中鸡蛋羹的味道,点点头,答应了他:“好。” 第081章鸡蛋羹 进宫的马车已在门外候了一个时辰,祁明昀未换衣袍,也迟迟没有入宫的打算。 临近年关,政事繁杂,这些杂事尚且能移交给各司各部主理,左右不过是费些时日。 可无法尽数收服北燕军,一直是这几年以来祁明昀的心头大患。北燕军将领李忠不肯归 顺,从新帝继位至今一直带兵驻守北境,北燕军兵强马壮,军纪严明,朝廷向来鞭长莫及。 今岁更是因卢若安等人的挑唆,李忠几次三番带兵在赤图堡附近试探,虽被朝廷派良将击退,可狼子野心依旧未熄,多次观望朝中动向,兵马枕戈待旦。 这群人嘴上打着忠于天子的旗号,实则早就与那些世家串通,意图谋夺帝位,改朝换代。 祁明昀倒不是真想拥立那个不识好歹的小儿坐稳皇位,只是李忠那些贼子一旦得逞,他的下场,决计不会比五年前好半分。 一日不将北燕军收入囊中,他便一日难安枕于榻。 可兰芙如今这副样子,见人便疯喊,他如何能将她独自置于府上不顾,难不成又将她关起来吗? 他望着她低垂暗淡的眸子、青白恬静的脸与那只紧紧拉着他衣摆的手,终是于心不忍。 他希望她早日好转,等她病情平稳,他再不会同往常那样对她,她不想学那些琴棋书画,那便依她,她吃不下那些不合胃口的膳食,他愿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嫌烦闷无趣,不愿整日待在府上,他也会尽量陪她出府游玩,他会让她日日同墨时见面,那只狗,她若喜欢,也可以抱进来随时亲近。 只要她不走,别离开他,他会试着对她好一点,事事都依她。 东风吹断檐间积雨,暖阳稍露头角。 兰芙似乎略微抗拒窗外照进的日光,只因强烈光芒会刺得她头晕目眩,心中极度不安。 她拆下本就松散的发髻,令一头乌发蓬乱垂洒在肩头,蜷曲细软的发尾即刻遮盖住她的眉眼。她浑不在意,甚至愈发垂下头,让发丝尽数裹住自己的脸,隔开明亮天光,兀自藏匿在黑暗中呆滞怔神。 往常伺候她梳洗的下人欲进来替她绾发梳妆,被她一声尖叫斥令得不敢迈入门槛,一排婢女站在门外左顾右盼,面露难色。 祁明昀照常令她们出去,挽起溜在兰芙眉心的一缕发丝,终于露出她一半干净的脸庞。 她一贯在意外貌仪容,哪怕当年只插一根蝴蝶木簪,也能将面容理得疏朗清爽,是最容不得蓬头垢面,发髻凌乱,更遑论能容许敞开的青丝挡在脸侧。 “阿芙,你这样不好看。” 祁明昀语速轻缓,生怕惹得她心神激动,“不让她们进来,我替你绾发好吗?” 兰芙无动于衷,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用手掌拢起缠在她颈间的发丝,一阵凉意贴上肌肤,兰芙只是微微缩身,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反应。 祁明昀见她不曾抗拒,便拿了根淡青色发带为她细细盘了个简约的髻,再插了根素净的山茶花银簪,这根簪子只有一端缀着短流苏,插在她头上清新灵动。 与她从前喜欢盘的发髻一模一样。 从前二人同宿一屋,她起床绾发,他便坐在她身旁看。 她在镜中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昨晚的缱绻之景又在脑海中滚了一遍,不禁双颊绯红,手上动作也变得忸怩笨拙,怎么绾也绾不好。 她羞赧掩面叫他别看,他坏心渐起,偏要打趣她今日怎么梳不好。 实在惹得她恼怒,他便揽过她的发,夺过木梳上手。 可从那年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她梳这种发髻。 他盯着眼前这张惨淡的病颜看了又看,似乎觉得她这样才最是好看,根本就无需金银珠翠簇拥,也无需华贵锦衣环绕。 她仿佛仍停留在当年,只是他不曾发觉,甚至亲手驱散那道旧影。 他有些庆幸,她病着时,能容许自己接近。这丝侥幸带起一道贪念,他有那么几刻,甚至希望她就同如今这样便好,乖乖呆在他身旁。 兰芙盯着镜中自己的面容,竟陌生得有些恍惚。 她许久都没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五年前,她离开他后,便再也没梳过这样的发髻,跟着他来上京后,几乎每日的梳妆打扮都容不得她的意愿,发髻虽精致繁琐,但头上的珠翠压得她很累。 她唯一任性一次扔了一支芙蓉暖玉步摇,却遭到他深深的恐吓,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敢。 任熠熠珠玉往她头上戴、胭脂水粉往她脸上抹、华贵衣衫紧缠她身、珍馐玉食塞进她嘴里。 一日比一日无动于衷,也就一日比一日不开心。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会喜欢被这些沉重枷锁束缚。 祁明昀为她梳得很整齐,露出她白皙的脸、细长的颈与清淡的眉眼。 兰芙的神思仍乱成一团线,只是觉得舒爽清风撩过纱窗打拂在她脸庞时,身上不再凄寒阴冷,多了一丝许久都没有过的安然与舒适。 婢女菡儿端了一碗水嫩飘香的鸡蛋羹进来。 祁明昀牵兰芙坐到桌前,发觉她冰冷一夜如何也捂不暖的手终于泛起温热。 兰芙不想说话,随他的指引坐下,眼睫虽在上下扫动,却难惊动眸底那滩平静的水。 祁明昀舀了一勺鸡蛋羹送到她嘴边,她浅浅张口,含住瓷勺,勉强将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嘴里泛着清苦,能尝到的味道很淡,但她却仍能吃出来,这个味道她不喜欢。 香雾云鬟 第83节 是以吞咽了一口,便再也不肯张口。 她速来吃不惯口味清淡的菜,是以也不太爱吃鸡蛋羹,除非是家中没菜下锅,不得已蒸一碗下饭。亦或是病着的时候只能吃些清淡食物,能吃上那么一小碗鸡蛋羹,然而蛋羹里还得放肉末香葱与香菇丁。 眼前的这碗,什么也没放,她口味刁钻,吃出了一股蛋腥味。 祁明昀观她这等反应,便知是不合她胃口,他从前做过鸡蛋羹给她吃,她特意叮嘱过要放那些杂七杂八的食材下去,否则她是不会吃的。 他虽万般不情愿服侍一个得寸进尺的村姑,可那时寄人篱下,怕惹得她不快,只能应下,一一照做。 如今,他为了能看她多吃几口,心甘情愿为她重新再做一碗。 “那你坐这等我,不要闹,我即刻便回来。” 兰芙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淹没在耀目的日光中。 祁明昀再端着一碗鸡蛋羹进来时,兰芙果真乖觉静坐,不曾叫嚷哭闹。 他极少见她这般听他的话。 以往与她相对而坐,逼她读书写字,她虽面上顺从,心底却不知在想些什么。每逢他一转身,他便能察觉到她在松懈懒散,两颗眼珠在毫不老实地盯他,待他回头,她又提笔注目,装模作样。 她清醒康健时,从不肯真正顺从他一丝,只有在神志不清时,才愿意软下那倔强的性子。 是以,他相信她是真的疯了。 这碗鸡蛋羹放了肉末、葱花、香菇丁、还剥了几颗虾仁,兰芙闻到与记忆中重合的味道,也愿意张口,三两下便吃完了一碗鸡蛋羹。 祁明昀从太医那得知她患有胃疾。 可他从未听她提起过,他左思右想,猜测是苛待她的那两个月熬出来的,她面上波澜不惊,什么都往肚里忍,就是不愿同他低头。 他那时气火攻心,以为她骨头硬,便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可她一个瘦弱女子,哪里会不疼。 那夜,雨打枝叶,风扣窗扉,她就躺在他身旁,同他道:她每次都很疼。这道声音如今挟风卷回,钻入他四肢百骸,敲得他眼底恍惚,挠得他心头一阵僵涩。 她既不愿低头,他当初又那般折腾她做什么。 真要将她逼死了才好吗? 碎金般的光影洒在她脸庞,她格外娴静地眨眸,如一樽石像,面无一丝神色。 “你真这么倔,是吗?”他望着她,涩然一笑。 直到如今,他依然浅薄地以为她是因为他那般强硬对待她才同他置气,他越逼,她越倔,他越鞭笞,她越不肯屈服。 若是从一开始接她来京时,他对她多几分耐心,软几分心肠,她或许就能同从前那样,愿意待在他身边。 吃完鸡蛋羹,又喂她喝了汤药,他问她可想去庭院中走走,兰芙呆滞不语,直到他复问时,她才摇摇头。 他欲再陪她片刻,等她午后睡着了再去处理事务。 刚沾上凳椅,庄羽走至门前,忽然来报:“主子,霍将军、郑大人与张大人来了。” 听闻此话,他面色微转,本欲今日进宫商议军中编整一事,可那些人许是迟迟未等到他的 身影,便一径来了府上。 他略微摆手,“让他们去书房等我。” 庄羽领命,先行下去招待那些朝官。 祁明昀再与兰芙独处了少顷,发觉她维持静坐的姿态,一言不发,垂眸不知凝视何物,便对她道:“阿芙,你自己坐一会儿,我有些要事,处理完便来陪你。” 兰芙讷然点头。 她没听清耳边的话语,似乎只是习惯了点头这个动作。 祁明昀离去时,吩咐下人未得他应允,不得擅自入她房内。 下令时面色阴沉,话语薄冷,一众下人点头称是,经过窗前,步履轻缓,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祁明昀一边往书房走去,一边派人去清梧院唤墨时过来。 他想,她许会愿意见墨时。 书房茶气氤氲,檀烟缭绕,一场漫长的议事直到午后才略止声息。 原本还未商议全面,望着天边飘来红霞,祁明昀实在坐不住,便明晃晃下了钧令,要他们自己做主,待定下后,联名上一道奏疏便可。 座下几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直接被下人逐出了府。 祁明昀回到僻静的院落,推开虚掩的房门,望见两道身影蹲在一处,正围簇着那只狗啃骨头。 一道是墨时的身影,低矮而圆润。 一道是兰芙的身影,清瘦而单薄。 先入耳的是孩童天真的话语:“阿娘,它小小的,吃鱼骨头会卡到喉咙吗?” 墨时刚过来,便察觉到阿娘不对劲,已是极力拣着她会起兴致的话来问。譬如他知道阿娘喜欢这只狗,便也跟随着她的姿态,蹲下来看它吃骨头。 兰芙用掌心反复揉摸月桂雪白的绒毛,又捏了捏它耷拉下来的薄耳朵,淡淡回应:“不会的。” 平日她同墨时说话,腔调总是亲昵温和,如今她虽不抗拒墨时的亲近,话语却疏冷陌生了几分。 或许她病得很重,连墨时的脸在她眼底也变得模糊恍惚,亦或许她还没到认不清自己亲生儿子的地步。 她只是被心中巨石压碎了神采,不想说话,仅此而已。 她如今心绪迟钝,视线倾注到一只狗身上便如何也移不开,不曾发觉身后的推门声,是墨时率先发现了祁明昀。 他捏紧稚嫩拳心,死死瞪视他。 不必说,他已将阿娘变成这个样子悉数归结到那个人身上。 “跟我出来。” 祁明昀无视他的眼神,指节叩了叩门框,先行转身。 墨时跟着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廊亭,冷声问:“你把我阿娘怎么了?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祁明昀转身,冷不防与他那双幽黑的眸子对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一口一个他的阿娘,兰芙五年的细腻心思都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留给他的,只有短短几个月而已。 而唯一留给他的柔情,也如转瞬即逝的泡影,再也回不去了。 “你还想不想去文渊殿读书?”他问。 “不想。”墨时几乎是斩钉截铁,果断相拒。 他不想去那种地方,烦闷无趣,一点意思也无。 “那这些日子便不去了。” 祁明昀难得的松口惊得墨时眼底一亮。 他欲再问,却被一道低沉之音截断:“这段时日在府上好生陪陪你阿娘,她病了,会好的。” 第082章讨好她 兰芙蹲在月桂身前,顺着它柔软的毛发揉了许久。 窗外日光黯淡,树影稀疏,临近的阴翳吞噬一线明亮,庭院内外燃起一排烛火,可她仿佛毫不在意日升月落。 一团身影纹丝不动,如同僵在那处,唯有指尖在月桂的肚皮上抚动。 她不愿去想那些伤神的人与事,可她一眼便知眼前这只狗乖巧可爱,她摸它时,它会伸出粉嫩舌尖舔她的掌心,在她身下翻滚撒娇。 不知为何,望着这只狗,心头被强行遗忘的那道疤痕在隐隐挠动,那道旧疤,似乎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但她不愿去想,强硬排斥奔涌的回忆,可心中也并不好受,眼泪无法抑制地滚落脸庞,滴在手腕的纱布上。 她蹲得双腿僵麻,索性盘腿坐在地上,空洞的眼波静得宛如一面光滑的镜。 祁明昀牵了她起身,她仍抱着那只狗不放,他如今事事都顺着她,便也容她抱着。 他在冷凳上垫了只金丝软枕,让她坐在上面,凝望她绯红的眼尾,猜干涸的泪水浸在脸颊上会令她不适,便接过下人递上的热巾,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替她擦拭脸庞。 兰芙并无什么反应,月桂在她怀中乱拱,她也只是有节律地轻拍它,苍白的双颊被升腾热气敷得红润。 她沉重的眼帘一开一合,便又见桌上摆了各样的碗碟,是又有人进来布膳了。 今日是难得三个人同在一桌用膳。 墨时从祁明昀口中得知,阿娘今日不大想同他说话,并不是他犯了错,惹了阿娘生气,而是因为阿娘这次病得很重。 他尤为懂事地从兰芙怀中抱走那只狗,趴在她耳边轻声对她道该用晚膳了。 午膳时祁明昀不在跟前,布膳的婢女为了将狗抱走劝她用膳,才弯下身沾上几根绒毛,便惹来兰芙的剧烈喊叫,甚至拿起茶盏摔她。 兰芙如今极为珍视这只狗,不准任何人抱它。 可墨时抱走它时,她并未反抗,甚至主动松开手。 祁明昀牵过她的双手浸在铜盆中,又拿起柔软绸缎擦拭她指缝的水渍,挽袖盛了碗鲜美的白玉鱼羹。 舀了半勺汤欲送到她嘴边,便被兰芙夺过碗。 他指尖还残余一丝灼热。 见她似乎是想自己吃,便也由了她。 兰芙缄默无言,低头送汤入口。 身旁的父子俩面面相觑,念兰芙如今病着,怕又激起她的心绪,也不曾当着她的面给彼此甩脸。 墨时暗暗移开视线,双瞳中的犀利却丝毫不曾软下,撑着桌沿蹬下凳,踮起脚尖盛了碗鱼羹,低头呼啦啦喝着。 这是祁明昀初次与他同桌用膳,他从前也不是没有细细打量过他的样貌,他的五官像兰芙,可又没有一丝神韵像她,毫无疑问,墨时的心性,都像极了他。 这个孩子,应是五年前他与兰芙如胶似漆的那段时日有的,他们两人的孩子,她视若珍宝,而他却到如今,都不曾与他说过一句好话。 如今想起,真是讥讽可笑。 一个只有五岁的孩童,他那般罚他做什么。 五年,都是兰芙一个女子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 他是有万贯金银不假,可那五年间,他不曾援助过她们母子二人分毫。 香雾云鬟 第84节 兰芙哪怕是只有一方简陋屋舍,几碗粗茶淡饭,也将墨时养的这般白胖健硕,可见她瘦弱的身躯得扛起多少苦难。 对墨时而言,他就是一个强行带走他与阿娘的外人。 墨时的性子像他,睚眦必报,心思深沉,他又怎能期盼他能好言好语待自己。 他不该待他与兰芙的孩子同仇人一般,哪怕是看在她的份上,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出神时,不知不觉,他也盛了碗鱼羹,浅浅品尝。 汤底清淡却胜在味鲜,鱼肉软嫩糜烂,滋味还算不错。 饶是兰芙这等不爱喝清汤之人,也埋头喝了一碗。 她看起来胃口尚佳,一碗鱼汤下肚后,又舀了一颗饱满圆润的素菜狮子头进碗,默默用勺边从中间剖开,切成小块后才送入口中。 一口咬得比猫吃的还少,却要细细咀嚼数十下。 祁明昀还记得,从前同她吃饭时,她一顿饭叽里呱啦说东说西,聒噪得很,他一旦不理她或是答得慢了,她便愠怒置气,在桌下狠狠踢他。 他那时纵使再不愿搭理她,仍要想方 设法出言敷衍她几句,只为讨好她。 自从带她来京后,他拿那些高门闺秀的学识与姿态同她对比,为了训诫好她的规矩,下令用膳时说一句杂话便要罚她十戒尺。 她初来时有几次难改旧习,嘴里毫无征兆蹦出几个字,便挨了几顿打。 罚她罚得多了,她便再也不敢在饭桌上东拉西扯,常常埋头塞了满嘴的食物,有时塞得捧腹干呕,可一与他对视,又强忍着不适如数咽下去。 与从前的欢脱娇憨相比,他并不觉得她扭捏的文静之态能令他有多舒心,更多是她按照他的命令循规蹈矩,让他觉得心中有几分顺畅罢了。 他如今,倒是情愿她吃饭时同他多说说话。 可她不会了。 自从那次他在清风亭打了她之后,让她同他好言好语说上几句话,哪怕是主动从她嘴里说出几个字,都成了他日思夜想的奢求。 为了满足这丝奢求,他一错再错,以为变本加厉的折辱与凌|虐便能令她畏惧,从而回到从前。 可如今这桩桩件件的事铺陈在眼前,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回他脸上,在极力向他证明一件事——他是错的。 他那般待她,只会令她这个极其怕疼之人狠下心肠在自己手腕上割上深深一刀。 在这场长达数月的无声博弈中,她赢了。 她满身狼狈,受尽苦难,终归大获全胜。 他姿态从容,高高在上,却是输得最惨。 他如今只希望,等她病情好转,会一如此时,容许他的接近。 他眼下唯独能做的,只能对她好一些,期盼能让这迟来的弥补,缝补一丝她破裂的心,让她淡忘一丝痛。 饭后,兰芙见月桂耷拉眼皮,似乎有些困了,便准了人抱它下去。 喝完汤药,她坐在温暖的被窝里,不知是想到了何事,突然扯下盘发髻的淡青锦带,将两头并拢,绑了个死结,锦带在她指缝中灵活穿梭,变出一道繁复的花绳。 花绳一人翻着无趣,在祁明昀与墨时之间,她几乎是毫不犹豫抬手呼唤墨时过来。 她不说话,墨时便也懂得她的意思。 从前他不爱与旁人在一处玩,阿娘每逢见他垂头独坐一旁,便会和他翻花绳玩。 他欢喜展颜,朝兰芙小跑过去,攀着她的胳膊脱鞋上榻,掀开被角靠在她怀中,指尖缠上绳结。 烛火周围缀着一圈暖黄细碎的光斑,任寒风凛冽大作,房内也舒适安然,两道安静的身影映在墙壁上,灯火可亲,十足惬意。 祁明昀放任她们母子二人玩乐,令人搬来一沓奏折,索性就坐在房中批阅。 他这几夜未合一丝眼,此时伴着孤灯,对着那两道身影,心中的弦终于能短暂地全然松懈片刻,纵使心神多年保持警惕,在日夜轮转之下,竟也感到一丝疲倦。 眼皮略微沉重,字迹映入眼底格外漆黑繁重,眸中的锐利也软和几分。强撑着批完,他微微抬眸,榻上的两人不知何时早已躺下,被窝起伏有序,像是睡着了。 他吹了桌上的一盏明灯,满室黯淡。 走到床前,果然见二人眼皮紧阖,呼吸绵长,墨时缩在兰芙的臂弯里,兰芙将怀中的人抱得很紧。 他莫名不悦。 他本是想躺在兰芙身旁歇下的,可她怀中如今有个人,倒让他进退两难,怕惊醒她,一时寻不到法子将墨时抱走。 就这般盯着看了半晌,墨时竟自己翻了个身,随着口中沉喃梦呓,缓缓睁开眼。 兰芙这一觉睡得熟,墨时的这阵侧动非但未惊醒她,还令她浅浅挪动胳膊,一只手从他身上滑落。 “醒了?”祁明昀望着墨时迷蒙的眼,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命令,“自己下床,回你自己院里去。” 墨时顿时清醒,委屈地皱了皱眉,不愿。 祁明昀也不肯退让,视线继而落到兰芙身上:“她这几日都未睡好,今夜尚且睡得沉,你非要同我这般僵持着,将她吵醒吗?” 墨时犹豫片刻,终归起了身,套上厚袄推开了门。 祁明昀立在窗边,目送一众下人簇拥着他出了院,才熄了窗台上最后一盏灯,褪下外裳,躺在兰芙身旁。贴上她的背脊,听着她起伏有致的恬静呼吸,很快也入了眠。 后半夜,兰芙被梦惊醒,额角生汗,蓦然睁开眼。 庭中月色空明,皎洁银晖洒在床前,她感受到身旁熟悉的气息,试探翻动身躯,看清了他的脸。 许是服了一日的药,她此刻神思恢复清明,注视着他面部凉薄阴鸷的轮廓,所有的痛苦、落寞、失望、愤恨尽数涌回她的脑海。 她再不愿看到他躺在自己身侧。 她用掌心与手肘重重推搡他。 祁明昀睡意很浅,身旁细微的动响令他霍然醒转,警敏地扣上她的手腕。 兰芙疼得闷哼一声才引得他思绪回转,知晓是她醒了,才渐渐松开手。 此时离夜前入睡也不过堪堪一个时辰,祁明昀不知她为何突醒,覆上她的手,嗓音似乎还未从休眠中醒来,低沉而微哑:“怎么醒了?” 兰芙猛然抽开手,利落坐起,连同他身上覆着的那一角被衾也被她扯落,身躯不住地往后缩,捂耳高喊:“有鬼,有鬼!” 祁明昀身心仅存的一丝困意也被她这一喊驱散得无影无踪,她分明白日心神还算平稳,为何此时又成了这副模样。 他随她坐起,意图伸手拥她,“阿芙,没有鬼。” 兰芙拿起软枕猛击他的手臂,疯癫般在床上爬来爬去,指着那扇窗高喊:“在外面,在外面!” 祁明昀知晓她是犯了癔症,心神涣散,才胡言乱语,仍试图用言语平复她的举止。 可他每朝她靠近一步,便会惹来她高亢的喊叫。 她一直在喊外面有鬼。 他心头一涩,不忍再见她这般,实在无法,便温声同她商议:“那我去外头守着,不让它进来,好吗?” 兰芙听到这句话,灰黑的眼眸才聚起一道清晰的焦点,迫不及待地胡乱点头,因叫哑了喉咙,哭声喑哑低细:“那你在外面别走,我害怕……” “好,我就在门外,哪也不去。” 祁明昀将她捉回被中,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帷帐。 随后披了件外裳,轻声推开门。 第083章再相逢 兰芙记得这一日间的所有事。 他喂她喝药、陪她用膳、替她擦脸、为她绾发,夜里替她暖手暖脚,几乎一日都与她形影不离,与她深深畏惧的那头癫狂暴怒的猛兽判若两人。 可她早已习惯了他的疯怔入骨,喜怒无常,她波澜不惊的心田再不会为这转瞬即逝的假象动容分毫。 只是因为她的病,他才会如此谦卑柔和,待她痊愈,他那随时爆发的一腔怒火仍会朝她身上肆意发泄。 恐怕这世间最懂他的,也莫过于她了。 这句“在外面别走”说出口,她本是想借病试探他的心思,因是病中的糊涂话,他若觉得她得寸进尺,顶多面露不虞,想来也不会太过迁怒她。 可她没料到,他这般自大倨傲,高高在上之人,竟真的听信了她随口胡扯的疯话,二话不说去了门外替她守那所谓的荒唐鬼魅。 想必他是真将她的话当了真,还以为她此刻浑噩迷瞪,犯起了癔症。 既如此,她便索性装的再像一些又何妨。 许是多年来的习惯,她夜里一旦被噩梦惊醒,便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次入眠,左右躺着百无聊赖,她今夜决计不会让他好过。 如今已是岁暮天寒之时,朔风袭人,寒意入骨。 前几日那棵还残余半边枝叶的金橘树,如今借着月色一望,早已凄冷孤零,枯叶铺洒满庭。 参回斗转,漏尽更阑,寒风骤急扬波,卷得落叶如碎絮般飞舞,隔着门窗犹能听清阵阵浩荡风声。 今夜虽无雨,可薄劣寒风却不逊风雪三分。 庭中早熄了灯,夜色空茫深浓,悄怆幽邃,祁明昀衣不耐寒,生生凭着健硕身躯捱过寒风。 可肉体凡胎 终不胜凛冽阴风,他神色恹郁,被置之不理的倦意冲散坚毅心神,密密麻麻缠上心头,扯得他步履沉缓,眼底发虚,身影被阴浓夜色吞噬。 兰芙每隔半个时辰便颤着声唤他,叫他千万得站在门外,莫要离身,有他守着她才安心。 祁明昀极力拨开眼前虚浮的影,为了让她能安然睡下,毫不犹豫满口答应。 有院中的小厮起夜,点灯一朝,竟发觉主子一袭单衣,独立门外,时而轻悠踱步,时而靠柱阖眼。 小厮惊得睡眼瞬时清醒,一时摸不着头脑,便悄然去先禀了庄羽。 毕竟府上的下人中,唯独他得主子欢心。 庄羽听闻后,虽也猜不清缘由,但即刻披衣提灯,送了件厚重狐裘氅衣来。他来时,祁明昀正闭目靠在柱上,疾风撩得单薄衣袍层层飞浮。 他见状,也着实懵了心神,可又不敢直言问询,只得压低声色试探:“主子,您这是?” 祁明昀听力敏锐,一早便察觉到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声,只是因极度疲乏,才连眼皮也不愿抬,仍双手环胸,倚靠在结实的厚柱上寻求短暂的松懈。 直到狂风携庄羽的话语掠过耳畔半晌,他才蓦然睁眸,不轻不淡道:“她癔症又犯了,我在外头守着,她便能睡得安然些。” 庄羽何等会察言观色,一听主子此话,便知他是为了夫人的病如此这般费神。 香雾云鬟 第85节 他跟在祁明昀身旁五年,见过最多的便是他大发雷霆,下令杀人之时。后来即便是这位夫人来了,主子虽待她比待旁人不知依顺多少,可仍不改旧态,一贯傲睨自若,目无下尘。 主子与那位女子的情谊深重,这点不可置否。 可当看见主子每回责罚训诫她,听见院落时常传来女子的凄惨哀嚎时,他又想,主子待她,或许只是如对待一件合心意的玩物那般。 他今日初次见主子立在寒风中,顶着疲乏之色,以矜贵之身为一女子守夜。 如今,他已是着实看不透主子的心了。 “主子,今夜天寒,您添件衣裳罢。”他送上一早便熏得暖热的衣裳,殷勤理好袖摆与衣领,恭敬呈到他身前。 祁明昀满身都是浸骨般的冷意,他张开双臂,顺着袖口套入,久违的温热覆在身上,将凛冬寒气抵御在外。 庄羽怕惊动房内的人,极有眼力地悄声附耳:“主子,不若您去歇一歇罢,奴才在外头守着也是一样的。” 祁明昀眼袋下的鸦青深浓了一圈,他静听半晌,发觉房中许久没动静,猜兰芙是睡着了。 他欲点头松口,便听闻房内传来清脆的破裂声。 他心头一凛,破门冲了进去。 兰芙披被盘腿坐在榻上,摔了一只青花瓷盏,床前碎屑遍及。 她心头那根震荡的弦好似又被人重重一拨,惊起圈圈涟漪,混浊的双目满是惊惧,提声四顾:“谁?谁在外面?” 她睡不着,外头的一丝响动都能准确无误纳入她耳中,她听出是有人来了。 她不愿让祁明昀好过半分,单单吹一夜风,与那些落到她身上的疤痕相比,实在是轻如鸿毛。纵使知晓他是装模作样,她也想看看,他还能忍到何种份上,何时又会暴露本性。 被衾捂住她的头,祁明昀按住她慌张挪移的身躯,伸手掀下被角,露出她一双如同沾了水的湿润眉眼。 他拍着她无序起伏的背脊,轻声抚慰:“阿芙,没有人,是我在外面。” 她如今心神极度戒备,容不得生人近身,他料她定是听到旁人的动响,被异动所扰,故而反应才这般激烈。 兰芙心绪暂时安稳,胡乱点头,听了他的话,重新躺进被窝中。 “不要让旁人过来……”她拽扯他冰凉的衣角,沾了满手的湿露。 “好。” 三更已过,月落星沉,灰蒙空中飘坠冷露,应和呼啸阴风,濯透人的肌骨。 祁明昀唤人进来清理狼藉,再次推门出去时,赶了外头候着的庄羽走。 兰芙如今畏惧生人,又怎会容许旁的人替她守夜。 方才那声尖锐震响惹得他满心忧疾,望见地上那些薄光凛凛的锋利之物,他便想到兰芙那日倒在血泊中,浑身都是血,他背脊一凉,不敢回想。 天亮前的一个时辰,他背靠冷硬窗牖,寸步不离,也不敢合一丝眼。 初日破开沉云,照的院落渐渐亮敞,日影落到阶前,总算送走了整夜吹刮的寒风。 祁明昀又是一夜未眠,白日事务繁多,如何也没得安歇,赶跑了心头的倦怠,倒也提起了几分神采。 进门一看,兰芙睁着双眸,维持平躺的姿态,默默盯视头顶的帷帐。 他不知她是已然醒了还是昨夜分明也未曾入睡,坐到她身旁,问:“何时醒的?” 兰芙将耳旁的话语当做风声,置之不理。 她今日清醒多了,不再是昨日那副呆滞混沌之样,她能清楚地知道他是谁,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话语。 可她就是不愿理他。 她如今已经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她的最后一丝念想,是在他无休止的凌|辱中缓缓枯败的。 祁明昀自己都没料到,他被捧惯了的身心,竟能伏低到这般地步。 她不应他的话,但他未有愠色,反而愈发倾注耐心。 他以为是因她的病,她才会对他如此冷淡寡言。 早膳布好,珠帘后热雾缭绕,香气四溢。 兰芙有些饿了,腹部开始隐隐作痛,搭上他伸来的手起身。她甚至想,就这样一直病着也挺好,至少无需再忍着极大的不情愿与他周旋。 譬如昨夜那般,独自躺在温热的暖阁,身旁没有他,她舒心惬意。 为了装得像些,且不引起他的疑心,她仍是不准下人在房中逗留伺候。 祁明昀欲照常替她绾发,才执起木梳便被她夺过,她对着铜镜梳齐发丝,将乌黑长发捋到肩前,编了一只麻花辫。 冬日的暖阳洒在人身上格外舒坦,昨日还畏惧明亮光线的她,今日凝视衣裙上点缀的斑驳光影,看的入神。 她坐在镜前,光斑跃到她娴静的半张脸上,那张脸病气未散,容颜苍白,却令人移不开眼。 祁明昀的视线随着她轻柔的举止移转,终是被一捋麻花辫搅起眼底的波澜。 他忆起了她当年一袭青色衣裙,编了两只麻花辫出门,回来时带了一块甜腻黏牙的糕点给他吃。那时,她腰间挂着的香囊里包着一只铃铛,她总爱戴着不离身,每走一步,铃铛便清泠作响。 那阵当年他嫌聒噪的声音,已有许多年不曾听到了,回不去的已经太多了。 她是为何会变成这样的?他们之间,又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没有人答他。 是他一点一点束缚她的欢脱,一点一点剥夺她与生俱来的明媚。 他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又是从何时开始错的? 兰芙已坐到桌前,默默捧着碗,舀起一勺米粥,她嘴里仍是清苦无味,不想喝米粥这等乏味之物,但却因腹中空荡难耐,勉强用了一小碗。 早膳用到一半,祁明昀忽而同她商议:“阿芙,我今日恐怕是不能陪你了。你若嫌烦闷无趣,府上各处可随意去逛,但是不要闹,好吗?” 他已撂下政务陪了她一日,案头上的奏折只怕是已堆积成山,今日是非得进趟宫不可了。 太医说她绝不可再受刺激,可她每回嘶喊尖叫,闹得那般撕心裂肺,毫无疑问,都会扰得她心神愈发激动难控。故而他对她百依百顺,只为不想看到她再摔砸东西、伤自己、痴癫喊叫。 兰芙服了汤药,浅浅点头,面上并无其他神色。 他走,她求之不得。 祁明昀并未带走墨时,留下他白日里与兰芙做个伴。 兰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推窗抬眸,视线在清敞雅阔的庭院间穿梭,目送一道游移的颀长身影上了马车。 车轱辘转动,留下一路深浅不一的辙印。 他走后,兰芙闷在胸口的一团气松落大半。 她不愿日日对着他那张脸,他走了,她倒乐得清净。 往日,他白日出府,留她待在府上,她若非是整日呢喃背诵那些复杂拗口的古籍诗文,便是学那些她提不起兴致的琴与画。 所学渗不进心里,一面学得吃力煎熬,度日如年,一面又在逼迫自己强提心神,只因他夜里回来 要查。 若正巧碰上他心情不好,阴着眉宇进来,她稍微错了丝毫,便会引来他无情的训斥。 新伤覆盖旧伤,疤痕都数不清…… 从小到大,她都不曾挨过旁人的打,唯独在他手下,受尽了屈辱与折磨。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仅剩的畏惧也被拖得疲乏沉重,从前在他面前信手拈来的装模作样之态,如今也染上浓重的厌倦,无力再施展。 她不愿再同他亲近,哪怕是装,装到眼下也累了。 她因无视他而惹来的鞭笞不计其数,可她疼得多了,便学会了越疼,越忍着。 他偏执极端,疯症入骨,有些事分明就是他错了,可他向来都觉得世间唯他独尊,反过来扭曲她的心,逼她认错,逼她服软。 她能同他虚与委蛇,但她从未对一个狂妄自私之人真正低头。 大不了就将她打死,亦或是她自行了断。 举目四望,庭中残叶翻飞,风清日朗,可这偌大的院落中,总有一角如何也照不亮的阴霾。晨雾消散,旭日垂枝,挤进这高墙大院的日光,不及外头的暖阳万分之一明媚。 外头这时应是流风回雪,煦色韶光。 她若出不去这院墙,也不知还能在反复愈合又迸裂的伤痛中活多久。 若注定困在这一隅之间,她不要长命百岁,宁可明日就死了。最好死的利落干脆,神仙也救不回来她,让她再睁眼,便是春光新景,而不是他那张薄凉的脸。 墨时睁开眼便翻下榻,自己套上小袄,跑来找阿娘。 兰芙披了件霜色素绒萼梅披风,随着溶溶日影,独自踱步到廊庭中。服侍她的婢女得了令,不得近身跟随,只敢在远处看护。 兰芙难得能随心漫步,踩着石阶上稀疏浮动的暖芒,拨开簇簇修长绿竹,转到了后花园。 梅园暗香浮动,白梅玉瘦香浓,红梅娇艳醉日。 她正欲伸手折一枝,忽闻身后清稚响亮的喊声。 “阿娘!阿娘!” 墨时身形矮小,步子迈得浅,却因急躁跑得风火,手里不知捧着何物,紧紧裹在掌心。 待他近身,兰芙微微屈膝,捏了捏他通红白净的脸颊。 不知为何,她似乎仍被何物深深束缚心神,眼眸覆着一面镜,再难漾起涟漪。任凭喜怒哀乐都无法牵动她的言语举止,她心头僵滞,不愿开口。 唯独在面对墨时时,平淡无波的五官会稍染温和。 墨时揭开捧在掌心的油纸,里面包着一块褐黄色的山药糕。 他还记得从前与阿娘住在一起,阿娘从外头回来时,但凡买了糕点,油纸袋里总有几块山药糕。 他不爱吃甜物,却记得阿娘尤其喜欢吃,今早下了床便哄骗下人说想吃山药糕,得了一块热乎的便紧紧包起来,跑来找阿娘。 糕点白软绵糯,掀开油纸,冒出浅浅喧腾白雾,兰芙闻到这丝熟悉的甜香,思绪也不知飘到了何处。 她都快忘记它的滋味了。 那年她初次得了一块,便满心雀跃地拿回家与祁明昀分着吃。只吃了半块,却将那味道记了许多年。 初来时,她同祁明昀提过想吃山药糕,祁明昀忆起那年与她坐在门槛上同分的一块粗糙难咽的糕点,眉头一蹙,果断不允。 可后来,即便她将那些玲珑精致的糕点塞了满腹,也总觉得滋味泛泛,味道远不及当年那半块山药糕。 他不允,她也吃不到,久而久之,竟也不再惦念。 她心头一阵酸楚,眼眶又红了几分。 “阿娘,给你吃。”墨时拉着她两根手指,将油纸袋塞到她另一只手心。 香雾云鬟 第86节 兰芙冰凉的掌心瞬然覆上一团温热的软物,她捏着纸袋,拉着墨时坐到廊亭中的石凳上,山药糕抵上唇角,挨着牙关,轻轻咬下一角。 口中的清苦被甜意掩盖,她的两腮被塞得微胀,这一瞬,好似也短暂填满了她空洞无依的心。 “好吃吗,阿娘?”墨时脚够不着地,晃着两条腿,偏过头问她。 兰芙搂他入怀,肆意揉他红润的脸颊,嘴角弯得清浅:“很好吃。” 墨时虽骨子里像他,但终归做不到同他那般对任何人都冷血无情。 她恍然忆起,五年前怀着这个孩子时,她风餐露宿,颠沛流离。那时支撑她的唯一念想,便是她孤苦伶仃,或许这个孩子正想来陪她。 她拉扯他长大,他也的确与她成为了最亲的人。 暖阳漫过树梢,洒落一地参差枝影,后花园的天幕格外开阔,能将浮云流岚共揽眼中。金黄浅芒肆意缀上裙角,她浑身惬意暖洋,靠在柱上,静听山石间的泠泠水流。 墨时靠在她臂弯,乖巧地随她静坐。 “阿娘想睡觉,你若觉得无趣,便去玩一会,阿娘很快就醒了。”兰芙自是感受到墨时精神十足,只因想陪着自己,才在她身旁坐了这般久。 墨时点点头,滑下石凳,蹲下身捡起一颗宝蓝色漂亮石子,随手丢进水波荡漾的池塘,“咕咚”一声,乍起小片水花。 他百无聊赖,一路捡着石子,蹲身挪移,不知不觉,便走出了拱门。 后花园建在后院,后院僻静幽深,寻常鲜少有人来。 他拨开一片葱绿竹林,望见前方一行送炭的伙计一人搬着一筐炭,正有条不紊随府上的总管婢女步入库房…… 兰芙眼睫翕动,半边脸被晒得温热绯红,半梦半醒间,发觉有人在推搡她。 “阿娘,阿娘……” 墨时爬上石凳,拽扯她的衣襟。 兰芙睁开眼,灿阳迎面相照,她浑身爽朗清明,抬眸便见墨时的眉眼蹙成一团。 “怎么了?”她问。 墨时机灵四望,发觉四周的下人都未步入廊亭,才敢俯在她耳侧,低声道:“阿娘,我方才在后院看到小憬姨了。” 兰芙瞬时心如擂鼓,瞪大圆眸,臂弯一颤:“当真?!” 不过仅被这高墙大院困了几个月,她便觉从前的故人旧事,早已恍若隔世。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还能听到熟悉的名字。 她激动难抑,鼻尖掀起翻涌的酸涩。 墨时悄声低语:“阿娘,我领你过去。” 库房的门沉重开合,随着一行人影接连迈进,成筐炭火逐一倒入架上的箩中。 一等婢女松青倚在门前,扬声遥指:“都当心些,诶!可莫要堆在地上,受了潮可是会起烟的!” 姜憬盘起发髻,身着男子穿的褐色麻衣,用炭灰涂抹五官,原本清秀淡雅的脸变得灰黑黯淡。 她抱着一筐炭挤在人群最末,眼眸低垂,忧心忡忡,因心不在焉,跟不上前人步伐。她与兰瑶在上京盘桓数月,才终于打听到摄政王府所在。 曾与兰瑶一同在风客来当伙计的许京云看似身无长物,淳朴敦厚,听闻她与兰瑶欲上京寻人,二话不说便也跟了上来。 趁此时机,她们得知了他的家世。 他家中在上京五代经商,门路极广,也算得上是一方富户。只因亲爹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害死了他母亲,他一气之下同亲爹断绝关系,毅然离京去了安州,独自闯荡漂泊。 此番随她们回京,用尽人脉助她们寻人,便连今日得此时机混进王府,也是因他家中与为宫中供炭的商户马家交情颇深,才得以塞了她们二人进来。 如此千载难逢之机,兰瑶却不见了人。 数九寒天,姜憬掌心湿漉,薄衣被冷汗浸湿。 她与兰瑶隐在送炭的伙计中一同进来,可这兰瑶方才还老实安分地跟在她身后,待她一转眼,便不见踪迹。 她们连阿芙的面都没见到,却又出了这等岔子。 这大宅院高深蜿蜒,兰瑶独自一人又会撞去何处呢? 若是被人拆穿身份,后果 不堪设想。 她心神不宁,手上力道也轻如棉絮,捏着木筐的指尖略微松散,一筐炭便尽数洒了满地。 “你怎么干活的?难怪躲在后头磨磨蹭蹭,原是个手脚如此蠢笨愚钝的!” “对不住,对不住,小人一时没拿稳,娘子见谅,娘子见谅!”姜憬呼吸沉窒,连忙屈膝弯腰,伸手捡炭。 “没拿稳?这筐炭潮了你赔得起吗?”松青眉毛一拧,不依不饶,欲走到她身旁责备。 姜憬慌忙低头,不敢同她对视,望着地上一团渐渐逼近的阴影,她浑身汗毛倒竖。 松青走近时,库房外陡然传来女子高亢明朗的喊声:“松青姐姐,松青姐姐!快来啊,我抓到个溜进东房行窃的贼!” 第084章遥相见 后院的东房向来无人居住,几间房内摆的都是些价值连城的笔墨字画,婢女丹桂负责每日领人洒扫。 今日刚摆完笔架,便见一位瘦矮男子鬼鬼祟祟从另一间房中出来,看穿着不像是府上的下人,她立马揪住此人,来禀了松青。 被两位小厮擒住手臂的男子身形单薄,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圆脸琼鼻,仔细一瞧,不是兰瑶又是谁。 “放开我,放开我,我没偷东西!”她死死裹住袖中的冷硬之物,一把推开架着她的人,引颈驳斥。 “你这贼人,还敢说你没偷!”丹桂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那两个小厮,怕被这贼人溜了,上前揪住她的清灰短褂不放,厮扯扭打之下,将衣领都扯落肩头。 松青听到外头的叫嚷,连忙赶来察看。 姜憬捂着忐忑乱跳的胸口,才堪堪舒了一口气,院中越发熟悉的声音入耳,她猛然收拢双拳,脚底冰凉。趁着捡炭的功夫悄然扒着窗,探目望去,果然见兰瑶被一行人扣住臂膀,围在中间。 这下坏了。 她贯知兰瑶的心性,她方才一进府便东张西望说这宅子好生气派,她若行端坐正尚且还能解围,若真一时财迷心窍偷拿了东西,到时必暴露无遗。 她就该寸步不离盯着她。 “怎么回事?”松青步入庭中,见几人厮缠在一处。 丹桂鼓着两腮,细眉蹙成一团,愤愤告状:“松青姐姐,此人方才溜进东房,鬼鬼祟祟地出来,我进房察看,竟少了一支绿檀夔凤狼毫笔,定是被他偷了去,这泼皮还抵死不认!” “你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了?”兰瑶见丹桂拿她无法,不过是逞嘴皮子,越发不甘,反唇相讥。 “你这无赖,你分明就是拿了!” 松青到底年纪大些,心思也沉稳些,不同丹桂那般死缠着钻尖,瞥了眼地上那人的衣着,便知是那批送炭的伙计,当即冲进库房喊了领头的马山出来。 “马山,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手脚这般不干净的人也敢使来我们府上!”随后又换来四个健壮护卫,着他们抬了板子上来,指着盘坐在地的兰瑶,“给我抓住他,打他二十大板!” 兰瑶不见棺材不落泪,哪里见识过高门里的手段,从前占了旁人的便宜,不过是比谁嘴皮子厉害,对方无凭无据,说也说不过她,自然自认倒霉,暗吃了哑巴亏。 可谁料这大宅院里头竟真能抬板子打人,那两根粗厚的竹棍在她眼前晃荡,她吓得双腿发软,手心冰凉。 “你们、你们凭什么打我,我、我没偷……” 姜憬见状,也不知该如何替她解围,紧咬着唇,心绞成一团,掌心掐出了一圈浅红指甲痕。 “松青娘子,何至于此呢。”马山应故人之托,这趟务必要好生照料她二人,此番只能出来打哈哈圆场,“你我常打照面,我手下的人手脚干不干净,你应是最清楚不过了。” “那可不一定,你今日莫不是吃醉了酒,带来的人一个笨手笨脚,一个偷鸡摸狗,待我禀了郑管家,你这趟的工钱甭想要了!” 松青丝毫不吃他那套寒暄,厉声招来护卫,“敢在我们府上行窃,也不看看自己长了几个脑袋,给我打!” “住手。” 一道清越的女声打断火热的争执。 众人纷纷回头,兰芙牵着墨时立在不远处,缓缓走来。 再次见到故人,她愣在原地,僵怔许久,恍惚觉得这是在做梦。 这接天瓦墙重重束缚她的身心,她如今整日混沌倦怠,颓迷消极。 那浇不透、扑不灭的澎湃心火纵使再坚韧倔强,经历数次的风浪掀天后,失望堆叠,再无力燃起微弱火星。她被困在笼中,觉得外头的恣意与自由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当此刻见到她们二人的面孔时,在安州的日夜如狂风携浪般卷入脑海,她沉寂枯败的心又在隐隐挣动,仿佛还有值得期待之物在前方等她。 不知不觉,鼻腔如遭针刺,泛起细密酸胀。 “夫人。”下人纷纷让出道来,朝她屈膝行礼。 姜憬蓦然心悸,呼吸暂滞,望着她淡白消瘦的容颜,愈发单薄的身躯,恨不得冲上去与她相拥。 那夜在安州分别,几日后,她们送走了伤醒的高晏,并未听兰芙的话,动身去往别处,而是毅然踏上了来京城之路。 三人一车,先是一路颠簸辗转,到了上京后,四处奔波安顿,再通过多方门路打听,终于得知了兰芙许会在之处。 苦等到今日之机,几经风波,终于见到了她。 她看起来瘦了许多,肩头的厚重披风几乎是拖在她身上,若非眉眼未变,话音如初,她都不敢再认。 兰瑶见到她,屏息凝视,鼻尖也是一酸。 兰芙虽是穿得好些,脸上还不如从前好看呢,颈间瘦得只剩几根骨头,这府上看着清贵气派,该不会连口饱饭都不给她吃罢? 松青自是不知内情,福了福身,指着兰瑶:“夫人,此人原是府外来送炭的伙计,趁人不备,溜到了前头的空厢房,偷了一只绿檀夔凤狼毫笔,还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奴婢正要教训这贼人。” 兰瑶机灵得很,一听这些人喊兰芙夫人,便知她才是主子,愈发有恃无恐,扬眉提音:“你们府上这般大,我跟在后头,稍不留神便不知闯到何处去了。四下都转不出去,方才那小娘子非抓住我,污蔑我是贼,高门显贵就了不得了?真假全凭你们一张嘴,欺人太甚!” 松青哼声:“夫人,不若搜身罢,人赃并获,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兰芙此时就是再知兰瑶的心性也只能向着她,否则事情闹大,被那些下人传到祁明昀耳中,她不敢去想后果。 “行了。”她佯装神色浓倦,略扶额头,“我在后花园浅眠,此处却好生聒噪。我瞧着此人老实敦厚,应是不曾行窃。误闯到此,也只是一时迷路罢了,都散了罢,休要再吵了。” 丹桂与松青同时出声:“夫人……” 兰芙淡淡开口,话音一声比一声弱:“着实吵得我心烦,莫要再提此事了,都退下。” “夫人,那些人冤枉好人,不由分说便打伤了小的!”兰瑶不肯罢休,撸起衣袖,露出一片渗出血渍的擦伤,“望夫人替小人做主。” 丹桂指着她,怒气冲冲:“谁打你了,我瞧见了,分明是你自己方才溜走时跌的!” 兰芙眸光黯淡,似是被这些杂事搅得心中生烦,面露不悦,兀自吩咐身后的菡儿去取一瓶伤药来。 松青敢怒不敢言,料定这泼皮就是吃定夫人心善,才敢在夫人面前颠倒黑白。 夫人如今病着,尚且神志不清,她们做下人的是如何也不敢同她顶撞的,若惹得人一时激愤,出了什么岔子,主子回来定会扒她们的皮。 香雾云鬟 第87节 “奴婢告退。”她拉着丹桂,作罢此事,转身便走。 兰瑶还记着方才丹桂推搡他之事,摸了摸身上的装束,目闪微光,朝她的背影调侃:“你这小娘子,好生没皮没脸,方才一上手便扯我的衣裳。” “你!”丹桂急红了眼,气得跺脚。 “快走罢。”松青无奈 ,拉着她远去。 兰芙环顾四周,如今四下只剩马山带来的一行伙计,她方才看出些端倪,猜到这些人既带了她们二人进来,便算得上是自己人。 只是她身后还远远跟着一排下人,虽是隔得远了些,听不清话音,可一眼便可观到她的神态举止。 当着那些人的面,她只得拘泥谨慎,朝姜憬与兰瑶微微摇头,示意她行动受限,让她们莫要上前。 墨时突然松开她的手,优哉游哉地朝立在拱门前的那行下人走去,摊开手心,露出一颗颗剔透晶莹的宝蓝色湖石,吩咐她们:“我要这种石头,与我阿娘打石子玩,就在这四周,你们去替我找来。” 众人也知晓公子不同夫人良善,脾气那是像极了主子的,一听就在这四周找,亦可守着夫人,便纷纷蹲下身,替公子找石头。 姜憬站在原地,红了眼眶,不能肆意相拥以解云树之思,只能握紧双拳,隔着一条道,压低声色开口:“阿芙,你瘦了。” “我生了一场病。” 兰芙眉眼舒缓,笑意清浅,哽咽之音断断续续,“不过已经好了,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啊?” 她本以为,那夜一别,便是永别。 “这可说来话长。”饶是一向心思迟钝的兰瑶嘿嘿一笑后,也面露忧疾,“这里的人表面上喊你什么夫人,可是背地里日日苛待你,不给你饭吃啊?” 兰芙不答,转移话头:“你竟敢偷这里的东西!” 她还是没变,头脑活络机灵,不放过一丝能占的便宜。 同她们见面的短短一瞬,使她身心清朗惬意,无比爽利欢腾,近来笼罩在心头的灰暗薄雾也暂时消散。 兰瑶挤了挤眉眼,果然从袖口掏出一截东西,“这根笔值钱吗?我看那间房中全是一堆酸腐的字画,只有这根笔通身如玉般莹润。” 姜憬朝她后脑勺重重砸了一拳,拧起她的耳朵狠狠翻转,因她冒失之举,差一点便露馅。 她知此地不宜久留,只能长话短说:“阿芙,我们有什么法子能救你出去吗?” 她可不信阿芙在这里日日穿金戴银,享荣华富贵。 她们从前一同挤在简陋屋舍,日日粗茶淡饭都能康健快乐,如今她却整个人形销骨立,昔日无论何时都明媚晶亮的双眸也变得朦暗无神。 高宅深院向来外表光鲜,她猜阿芙定是受了很多苦。 一想到这些,她心尖便涩然抽痛。 她真的很想,回到从前的日子。 兰芙见识过无数次祁明昀阴狠毒辣的手段,她能在此处与她们见上一面,已是这暗无天日的几个月中她最开心的时刻。 她还是想离开他。 从前在急迫中生出的计谋到了祁明昀眼中便漏洞百出,是以,她需得想一个万全之计。 但无论什么计策,最佳时机都不是临时起意的今日。 少顷,菡儿送来了伤药,还从前院带回来一句话:“夫人,主子在前院,说是特意从宫中回来陪您用午膳呢。” 兰芙浑身盘旋起一丝凉意,心口咚咚撞出沉重闷响,牙关磕颤:“知、知道了,墨时还在后花园,你去找到他带过来,我们一同回前院用膳。” “是。”菡儿温声退下。 人转身后,她指尖僵硬到失去知觉。 若被他发觉,她无非是多受一顿折磨,可他会对姜憬与兰瑶如何,她不敢深想,喉中似哽了一团粗粝的沙。 “你们快走。”她慌乱推搡她们二人,眸中惧色浮动,“即刻便出府。” 姜憬听出时机不对,不能再多留片刻,毫不犹豫拉起兰瑶,“阿芙,你等我们,我们下回再寻时机进来。” 第085章逃离计 目送她们平安离去后,兰芙牵着墨时回了前院。 祁明昀往常都是早出晚归,今日还是初次午时回府。 按理来说他这段时日等闲是抽不开身的,可他怕他不在时,兰芙又去做些他不敢想的事。故而挤出一丝空闲,便着人出宫回府,能陪她用顿膳,多见见她也是好的。 褪下厚重朝服,他换了件银白色圆领袍衫,听下人来禀夫人带着公子在后院,他衣摆浮浪,长身穿过廊亭,正欲去后院寻她。 兰芙牵着墨时穿过拱门,拨开一片随风摇曳的新绿翠竹,恰好撞上他颀长挺逸的身影。 他鲜少穿白衣,在她的印象中,他唯有当年穿过几次她替他买的那件月白缎袍,与他重逢后,他便常穿玄色衣裳为主。那缠着金丝纹的玄黑衣角与他那双凛冽阴鸷的眉眼相衬,多数时都令人望而生畏。 忽见他一袭银白素雅常服加身,袍角缀上暖黄光芒,斑驳竹影映在他脸庞,常年透着狠决幽深的眉眼沐着光晖,竟可窥见一丝温软。 兰芙也的确恍了几分心神。 她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他。 而这样的他站在她面前,她早已觉得恍如隔世。 他走到她身前,兰芙移开眼,目光一如既往黯淡无波。 “一上午都在后花园?”祁明昀声色轻缓,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包裹。 兰芙点点头,她不信他。 相反,她坚信,无论是装束亦或是神态,皆掩盖不住他冷漠狠厉的心肠,他早晚会露出属于猛虎的尖牙,可能是这一刻,也可能就在下一刻。 她如今俨然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残破空壳,胸腔强提着一口气,早已不惧他什么。 方才见到姜憬的那一刻,多日闷在心口意图将她吞噬的愁云惨雾骤散,她做梦都想与她们一同出去。 墨时的手指在她掌心抽动,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牢。 她还有墨时,还有人在外面等她,她不想这样死了。 这样死去,躯体会陈腐在这高墙大院内,至死都不见天日。 她也不要被他关在笼中,整日浑噩,忍受他的喜怒哀乐,一辈子都只与他周旋辗转。 他若只是怜惜她尚在病中,才作出这般谦逊温和之态,那么,她或许可以试着把握这个时机。 今日又是三人同桌用膳。 下人摆好了膳,菜色极其简单,不再是一桌子杯盘碗碟,珍馐佳肴。仅有几盘朴素至极的寻常菜肴,一盘香煎豆腐,一盘藜蒿炒肉,一盘松鼠鱼,围着中间一锅山药排骨汤。 今晨出府前,祁明昀亲手落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张菜单扔给厨房,上头都是从前在永州的那几个月,他与兰芙吃过的永州菜。 他着人吩咐厨娘,往后的每一餐便按照菜单上做,无需太繁琐复杂,三菜一汤便可。 兰芙一路无话,步入房中,带着墨时照常坐在她常坐的里侧,望着桌上的四道菜,捏紧筷子的手蓦然顿住,碗碟中散出的氤氲热雾糊上她的眉眼。 这几盘菜中加了青红椒、蒜苗、紫苏叶点缀,闻着香味似是用猪油爆炒出来的,在市井饭桌上最是稀松平常。 祁明昀拂上衣袖,先给她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汤底淡白味鲜,汤上飘着一簇葱花、几粒枸杞与几颗红枣。而后再拿起一只空碗,破天荒地给墨时也盛了一碗。 墨时不领情,伸手移开他送来的碗,兀自夹了一块豆腐入口,塞得两腮鼓鼓。 祁明昀微愣,不予理会,望向兰芙,为她夹了一块挂满肉的排骨:“阿芙,你尝尝这汤,排骨是煎过了的。” 她的口味向来刁钻独特,排骨炖汤竟嫌弃排骨腥,从前每回喝汤时便说她只吃煎过后的排骨炖的汤。 是以他在菜单上添了这道菜时便缀了个尾,排骨要放姜片,事先煎透才能下锅与山药熬煮。 兰芙望着碗中煎得焦黄的排骨,纹丝不动的眼睫终于眨了眨,仍是不愿回应他的话,舀了勺汤入口。 熟悉的滋味充斥口腔,味道与他当年做的并无二样。 她默默喝了一碗,碗中热气覆上面庞,沁得她苍白的双颊泛起一丝红润。 “午后阴凉,你若还想去后花园逛,需得多披件衣裳。”观她碗底见空,祁明昀又给她夹了一块松鼠鱼,鱼肉炸的酥脆金黄,浇上熬得浓稠酸甜的糖醋汁,这道菜,她从前也是爱吃的。 他替她夹什么,兰芙便低头塞什么,一块松鼠鱼入口,酸甜汁冲淡排骨汤的醇香,胀得她两腮发涩。 祁明昀如今不再会因她对他的无视迁怒她,她病得这般重,他惟愿她心神安稳,哪怕不与他说话,只要能同眼下这般安然坐在他身前,这便足够了。 其他的事,来日方长,待她痊愈,他皆会一一弥补她。 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块鱼,兰芙摇头,示意吃不下,墨时渐渐 也不动筷了。 祁明昀如今格外依她,即刻也放下筷子,命人进来撤膳,又传了太医进来替她把脉。 兰芙自己都觉得神思恹恹,整日无神,猜测这病应是一时恢复不了。为了骗过祁明昀,在太医迈入门槛时,她捧起桌上一只空碗便往地上砸。 太医吓得止住脚步,左右为难。 她弹坐起身,躲在祁明昀身后,开始呢喃胡喊,意思似乎是令那太医出去。 她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祁明昀本就心生愧疚,又怎能不为之动容,以为她是见了生人才心神不宁,当即牵起她的手,缓言缓语安抚。 兰芙一点点挪回凳上,可依旧将手藏在身后,不肯伸出。 祁明昀温声哄了一阵,才终于抽出了她的手。 太医捋须把脉,片刻后,面色哀愁:“禀王爷,贵人心神仍是焦慌不宁,还需静养,不可过激或过愤,臣会再往方子中添几味静心定神的药。” “知道了,退下罢。”望着兰芙空洞涣散的双眸与瘦削见骨的下颌角,他眉心冷郁,覆上深深忧愁。 几月前,他带她来到上京,那时她还是好好地一个人,会笑会哭,会怒会闹,会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自作聪明。 如今,好像只剩一具残喘的空壳。 是从何时开始的,他竟都不知道。 墨时回去后,兰芙盖被上榻,屈膝愣神,眸中空茫呆滞。 祁明昀接过汤药,喂她喝了几口,拿上来一罐蜜饯,取出一颗沾到她唇角,可她竟摇头,意思是说不吃。她面色平淡地喝了一大碗褐黄清苦的汤药,眉头已是不会皱了。 看她这副模样,祁明昀心中酸涩。 他扶她稳稳躺下,嘱咐她午后无事便浅眠片刻,下午不至于精神不济。 “阿芙,你先睡半个时辰,醒后便在院中逛逛,后花园风大,你身子未好,午后便别去了。我得走了,晚上会早些回来陪你。” 香雾云鬟 第88节 兰芙望着头顶的帷帐,不语,眼皮沾了些重力,一开一合略显迟钝,眼睫反复轻扫几下,终是沉沉合上眼。 祁明昀认定她是睡着了,替她紧了紧被角,将暖炉移到床前,合上门,悄然退出。 兰芙并未入眠,竖耳静听他的脚步声由沉重到虚缓,她才蓦然睁眼,灰暗的眸中缓缓凝起一团亮芒。 她是得想个法子离开这里,将墨时也带走。 可她纵使暂时逃脱了他的鼓掌又能如何,他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早晚能将整个南齐搜肠刮肚,她哪里又躲得过他。 说不定在某处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又会被他发觉,到那时,凭他偏狂的性子,她决计不会比今日好过半分。 任她去天涯海角,他只要知晓她跑了,便一定有法子找到她,只是早晚而已。 这次,她要走就要走得干脆利落,彻底断了与他的孽缘,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与牵扯。 是不是只有她死了,才能让他死心。 她在心中埋下一颗顽种,正隐隐破土萌发。 该如何,到底该如何? 她闭上眼,耳畔轰鸣大震,脑海天旋地转,一片恍惚与缥缈朝她压下——她想利用这场病,从他身边逃离,还得让他心甘情愿不去找她。 一排婢女整齐有序从窗下走过,步履轻缓无声,不敢惊动到里头的人,窗纱上掠过一道道一闪而过的虚影。 此处是他的府邸,四下都是他的人,她便如被众多双眼睛环视的猎物,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来周遭的目光。 显然在这府上是逃不出去的,她从前也试过几回,皆是无果而返,失败后,身上所受的伤痛,她不堪回想。 如同上次,暂时出府另寻时机? 可祁明昀就算同意带她出府,这次他定会寸步不离跟着她。 那该如何?她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她如今本就神思不畅,手指被绞的红热生痛。 只因他太过狡诈阴险,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诡计,临时之意是绝无胜算的,需得格外小心谨慎,徐徐图之。 贴身婢女菡儿推门进来,先是打开暖炉铁罩,往里头添了几块红箩炭,随后轻手蹑脚行至窗边,怕夫人受寒,反复察看窗缝是否掩紧。 兰芙在她身旁无需掩饰什么,睁开的眼便再未合上过。 “夫人,您醒了?”菡儿嘴角挂上浅笑,俯身将被角压了压,“时辰还早,夫人可还想再多睡会儿?” 兰芙倒也不想起身,微微点头,再次陷入沉思。 菡儿心思缜密,思及夫人连半刻钟都未睡到,猜她可是被脚步声惊醒,“可是外头太过嘈杂,惊扰了夫人?奴婢即刻便去吩咐她们,不得再从窗下经过,打搅夫人静养。” 静养。 便宛如胸口淤堵的硬石终于被击碎拨开。 兰芙掐紧掌心,口中反复默念这两个字。 忽而,明光一现,有法子了。 第086章馄饨面 午后,疾风卷来厚重流云,暮色忽至,下起了连绵阴雨。 北燕军贼心不死,已整军向赤图堡进发,北地三州烽烟四起,已然兵戈相接。 一行臣子留在丹青殿议事,直到亥时才陆陆续续离宫。 战事在即,北军五万精军兵强马壮,衔枚疾走,已兵临赤图堡,朝廷虽派十万大军北上平反,可前线战事究竟会如何,难以预料。 众人脸上都不好看,祁明昀更是眉眼阴如浓墨。 推开天子殿门,李璘面色忧惧,慌张起身,这是他五年来,初次不是为了求得解药,对祁明昀露出恳求之色。 他恨极了祁明昀,故而这么多年,才一直听信卢若安等人的谗言,暗中送了天子印信秘密移交至北燕军统领李忠手上。李忠本就在北燕素有威望,加之有天子印信在手,愈发自如号令三军,调动兵马。 自卢若安惨死在他眼前,他便独在深宫孤立无援,对祁明昀的畏惧占据心头,使得他再不敢轻举妄动,此次令北燕军南下,绝非他的意思。 可北燕那边却动向频频,既未得他授令,那便是李忠此人勾结朝臣,狼子野心,此次举兵南下并非为了勤王,而是造反。 祁明昀纵使权倾朝野,但也未能将京中盘桓数十年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那些世家余孽恨他入骨,便不可能会归顺他,他便不可能坐上皇位,改朝换代。 李璘如今才明了,只要祁明昀在一日,四大世家与他抗衡一日,自己便能安坐龙椅,即便苟延残喘,也能留有一条命在。 可若是北燕军攻入皇城,李忠与那些世家不可能会放过祁明昀,李忠乃益川郡王之子,皇室后人,名正言顺,也没有必要留着自己充当他的傀儡。 他与祁明昀,如今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兵部派了何人去平反?”只有十岁的少年天子瘦骨嶙峋,明黄的龙袍拖着他瘦弱的身躯步步向前。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寒风灌入殿中,冷雨顷刻浇熄了一排灯烛,祁明昀的身影融于夜色,被无边黑暗吞噬,话语冷冽淡漠。 “你、你派了谁去?”李璘复问,疾音微颤,双手扯着他繁厚冰冷的袖角,心头悬着的千斤沉石压得他脊骨弯坠。 “你如今知道怕了?”祁明昀冷冷甩开他的手,玄色衣袍凛冽晃眼,将明黄龙袍压的骤然无光。 他嗤 笑:“倘若没有我,你能在皇位上安稳坐五年?但凡是李姓之人,可没有一个人想让你活着。” 李璘的心弦终于齐齐松散,怔然跌坐在地,嘴唇蠕动呢喃:“是朕、是朕错了,朕不该听信卢若安的花言巧语……” 祁明昀侧身抬眸,宽厚锦衣掠起一丝凉风,坐在本该是他坐的御案间,冷眼望着他:“你这五年间可曾安分过一日?我早同你说过那些老货绝非等闲之辈,你全然当耳旁风,那便请陛下好生看着,待李忠等人攻入京城,可会第一个取你性命?” 李璘眼尾滑落热泪,迈着晃悠浅步,挪到他身旁,眸底忽然溢出一丝利芒:“朕死了,你以为你还能高枕无忧吗,你这贼子合该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哐当”沉响,御案上的烛台被长臂扫落,阴风带起轻烟,徐徐缭绕而起。 祁明昀遒劲的手腕狠厉毕现,掐上他细弱的脖颈,目光化作寒刃,宛如在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血肉,“你在威胁我?我此刻便可直接杀了你。” 李璘面容泛起红紫,脚尖虚无地蹭着地面,意识渐渐涣散,只知用双手若有似无地推搡他沉劲的手腕。 祁明昀淡淡侧目,骨腕一松,蓦然松手,将人往墙根一扔,转身取出纸笔与天子宝印铺陈在他身前,丢下一个字:“写。” 李璘匍匐在地,猛烈喘息,眼前的虚影融合成一道实影,咳得喉咙如堵了一把沙石,“写、写什么?” “写告天下兵马书,北燕军统领李忠谋反,令他们入京勤王,北上伐贼。” 李璘耳畔轰鸣作响,几滴温热点洒在手背上。 他身为南齐天子,若写了天子手谕昭告天下,便等同与明目张胆打压世家,与他们作对。 若风波平息,此战告捷,祁明昀喜怒无常,又忆起他曾多次派人刺杀他的旧账,哪怕是真欲杀了他,而他将四大世家通通得罪光,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救他于水火中。 他这一生,都将注定在他手下如狗一般卑贱乞怜。 “我难道不曾教过你,朝堂博弈,最忌首鼠两端,摇摆不定?”祁明昀懒的再动手,他知晓如何仅用言语威逼便能正中他七寸,“你若是不写,等到李忠携兵攻入城门,我就算舍了这滔天权势,隐姓埋名一走了之又如何,可你走得了吗?你只会被他们扒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如今就是要逼这不知好歹的愚蠢小儿斩断念想,免得他又听信奸佞谗言,尽给他惹些麻烦。 “你写是不写?!” “写、朕写、写……”李璘吓得握不住笔,笔尖的墨渍滴在纸上,一团凌乱,手腕颤抖发虚,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子时,孤鸿号外野,风声呼啸,雨声嘈杂,天地暗如泼墨。 祁明昀坐上轿撵,出了宫门。 回到府上,院中熄了灯,内外已是一片沉寂,他撑伞越过花圃,穿过廊亭,凛冽眉骨上微垂着几滴雨珠,来不及换下身上湿透的氅衣,便欲去看兰芙可曾入睡。 满府上下,唯独这间房内灯火通明,婢女躬身缩尾,在门外候了一排,房内的清泠震响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几声女子细微的呜咽。 “主子。”菡儿率先见祁明昀朝这处来,连忙屈膝行礼,五官皱成一团,满眼忧疾,“夫人自午睡醒来后,人又不好了,晚膳也未用,在房中摔砸东西。” “都下去。”祁明昀眉头紧蹙,淡淡开口,迅速推门,闪入房中。 房内碎玉铺洒满地,遍地狼藉,灯烛却燃得明亮,清晰可见一道身影缩坐在那架屏风后。 兰芙赤脚单衣,将头埋在膝间,浑身都在抖,身上的披风从肩头滑下,覆落在地。 祁明昀眼底一涩,拾起那件芝兰紫披风裹着她的身躯,拉起她冰冷刺骨的手,她厉声尖叫,一把推开。 “啊!别过来!别过来!”兰芙浑噩抬头,神色茫然无依,眼睑下红肿得如一只桃,一看便是哭了许久。 “阿芙,是我,我回来了。”怕冷着她,他解下身上湿重的外裳,拢紧她的双手,将她的身躯往怀里搂,把胸膛仅剩的温热渡到她身上。 兰芙在他怀中渐渐安稳,两只手垂在他肩头,被他抱到凳上,她无神的瞳孔目视前方,用余光窥见他弯下了腰,屈了膝,手掌拢着她的脚踝,在为她穿鞋。 自从心生计策,她便欲装得再像一些。 午睡时做了好多噩梦,醒来后她的确觉得不大好受,但纵使心神缥缈虚浮,可连服了几日汤药,也已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今夜这场戏,她从午后搭到此时,便是为了等他回来。 穿上鞋袜,套上厚衣,她感到浑身暖洋舒适,眼缝开始微微半眯,身躯随之轻盈如坠云端。 她困倦想睡了。 “阿芙。”祁明昀摇了摇她无力的身躯,轻声道,“你想吃馄饨面吗?” 太医嘱咐,她如今只能吃些清淡之物,馄饨面已是清淡膳食中她算得上爱吃的。 兰芙被他摇得思绪微微回笼,迷瞪睁开眼,点点头。 “我去做,好吗?”他绕到她身后,撩起她散在颈间的发丝,顺到耳后,用霞粉色发带略微绑了个结,露出她光洁的脸庞。 他看到她脑勺微动,浅浅点头。 “那你坐在这等我,不要闹。” 替她裹得厚实后,他撑伞去了厨房。 路过的下人见主子这个时辰了还亲自往厨房去,纷纷垂首避让,隔开一条宽道。 兰芙与雨帘对坐,静听天地间落雨潇潇,雨似斩不断的丝,千丝万缕结在她眼底,聚成一团杂乱的线。 她仿若不知时间游移,只觉他刚走,便又回来了。 祁明昀未让下人经手,亲自做了碗馄饨面,亲手呈在托盘上端来。碗中热气升腾,白茫水雾隔开湿冷雨幕,油香溢散,一碗清汤鸡蛋面上窝着几颗鲜肉馄饨,鲜白汤底漂浮着几片紫菜与一层虾皮。 碗放到身前,兰芙捏着圆勺,舀了一颗饱满的馄饨入口,馄饨皮薄馅多,一颗下去便压下胃腹的隐痛,暖融洋溢。 她觉着滋味还不错,先将上面的馄饨吃光。光影覆上她恬静的病颜,她埋头一言不发,嘴角沾了丝油花。 祁明昀自从日日陪她用膳以来,这几餐筷子都未沾透油花,仿若自身的饥饿早已被淡忘。 香雾云鬟 第89节 她想自己吃,他便看着她吃。 一碗馄饨面,她要先吃馄饨,后吃鸡蛋,喝几口汤再吃几筷子面便饱了。 从前如此,如今依然,从未变过。 果不其然,兰芙吃了三口面,放下筷子,将碗往里推挪,视线又落到窗外的雨幕间。下人打来热水,祁明昀接过,拿起搭在盆沿的热巾盖在她脸颊,轻轻揉擦。 兰芙观雨入神,并未察觉他接了热水进来,直到眼底骤然一暗,脸庞被暖意包裹,她才发觉是他在替她擦脸。 她无力无心去抗拒,就当做眼前无人,看不见他的身影。 脸颊再次被温热沁的绯红,红肿的眼皮被热气一逼,胀涩之感愈发明烈,她忽觉眼眶被这股热意扯得刺痛生波,眼尾涌出一丝泪花。 祁明昀牵起她的手浸入盆中,轻轻按揉她的指腹,又用另一方干巾替她擦拭掌心的水渍。 净了手脸,他将昏昏欲睡的人打横抱起,掀开早已煨敷温热的被窝,把人放上软榻。 兰芙眼皮沉重,轻眨几下便合上。 祁明昀坐在床边,静望她半晌,听她呼吸均匀,便以为她是睡着了,遂起身吹熄烛灯,解下衣裳,欲在她身侧躺下。 尤其是夜里在床帏间,他的气息逼近,兰芙还未全然入眠的神思便会下意识绷紧,阒然睁眼,眼底映刻冷淡:“去外面。” 她双手极为不安地攥紧被角,宛如沉浸在哪方恐惧中,无法抽身,对他重复:“去外面,我怕。” 这一声我怕,彻底喊软了祁明昀的心。 他满腹酸胀几近喷发,伸手将盘旋身心的困倦齐齐驱散,分开她不安绞 动的手指,披上外裳,答应她:“好,我去。” 第087章耐心性 夜色沉酽,疾雨濯浇,树影狂摆乱颤,游鸣的风卷起颠扑雨丝直往庭下打。 外头风雨凄凄,天寒地坼,祁明昀孤身而立,沉寂的黑眸中盛着的潭水浪静无波,双手环胸靠在窗边,浑身湿漉,凉雨沾身。 为了让兰芙安眠,他下了令,不准任何人夜里从这处廊亭下经过,是以今夜偌大的庭院除了阴风冷雨,便唯有他一人融于黑暗中。 不知从何时起,兰芙的困倦与清醒愈发如风般来去自如,疲乏上一刻临至,清明下一瞬又驱散困意,她的神思,整日都浸在虚乏与激动中来回游离。 譬如用膳时困倦席上心头,此刻抬眸四望,双眼却不肯阖上一丝,唯有清冷潺潺的雨声相和。榻前的火炉暖黄明亮,透出昏暗微弱的光线,纱帘撩动,窗外一道挺直的身影便立显在地上。 暗处,她的眼帘轻微开合,眸中水光涟漪叠叠,却格外平静冷硬,心头未曾动容怜惜他分毫,倒情愿这连天风雨再狂烈三分。 她都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她在他身边挨了几记疼痛过后,被他逐出来,摔在湿冷的石阶上,连天大雨浇透她单薄的衣襟,她一路踉跄走回去,推开门,瘫软地扑倒在地上…… 她不是同他那般冰冷麻木之人,是以永远也忘不了身上的痛,他给予的种种,她刻骨铭心。 这次,她一定要走。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与这个疯子有任何瓜葛与牵扯。 她又一次利用他或真或假的怜悯之心,在心底绘制出清晰的计策,可她似乎没有预料到一件事。 她变本加厉地疯癫闹腾,故意搅得他已有三日不得一刻安眠,依照他自私冷漠的心性,早该暴露往常狠厉阴鸷的本性。 如此一来,她的计策便行不通,断了这丝念想,也好早些另觅时机。 亦或是他还尚存那么一点良知,一边觉得她无理的诉求惹得他心烦,可一边又念及她尚在病中,无奈只能将她送往一处僻静的清静之所安养。 可依他如今的举止,他似乎并未生怒,也并未打算替她另寻住所,而是将她的话当了真,夜夜亲力亲为替她守夜。 她不免感到讶异,平日只因她一句话、一个举止便能发疯狂怒之人竟能忍到如今这个地步。他这般无情之人,竟也舍得刻薄了自身,只为让她能得安眠。 可他的喜怒无常如过耳之风,在她眼中,早已稀松平常。 若暴风雨的前夕风平浪静地令人心惊,便寓意着临至的风暴能掀天覆地,咆哮如雷。 她等着风雨来临,也等着他下一步会做出何种举动。 后半夜,祁明昀每隔一个时辰便进去察看她一次,前几次,她平躺在榻上,睁眼未眠。 直到夜雨停歇,浓暗的天空现出一层稀薄的灰蒙,已是卯时初,再过半个时辰天便亮了。 这次他推门而入,兰芙终于闭上了眼,睡颜安详,呼吸舒缓。 她入睡时,那张白皙光滑的脸庞恬静温软,与他心底最熟悉的影子重合,他心尖忽被软物一触,抬起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面颊。 他知她也一夜未眠,是以手上动作极轻,生怕扰了她难得的清梦。 那不敢松散分毫的心弦终于暂时卸下,缭绕身心几日的疲倦似奔袭的浪潮朝他的身躯倾打,他褪下湿透的衣袍挂在熏笼上,坐在桌案前,支手扶额浅眠。 今日阴雨霏霏,黯淡光影铺洒在兰芙的眼皮上,惊了她浅薄的睡意,她睁眼,耳边嘈杂连绵,猜是雨水在拍打窗外的一树花枝。 炉中炭火未熄,升腾的暖意裹得她浑身舒适惬意,她这几月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心头烦乱愈发加重时,便如昨夜那般,只能睡堪堪半个时辰不到。 她微微扭动脖颈,一道半俯在桌上的玄色身影晃入眼帘,他背脊沉躬,身躯朝左侧手臂靠拢,似是睡着了。 他怎么进来了。 她捏了捏被角,双拳收紧,眸底闪过一道愤色。 他的衣裳挂在熏笼上,湿重的衣摆已被烘干,看这样子已是搭坐在那处眠了许久。 昨夜她本是不想睡的,任泼天疾雨,呼啸寒风,她也欲让他在外头站一宿。 可她盯着头顶幽黑的帷帐,神思便开始虚浮,都不知是何时起的困意,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倒给了他可乘之机,许是一趁她睡下他便进来了。 她抓起床头那方檀桌上的精致琉璃盏,挥手朝他脚边砸去。 琉璃盏的玲珑四角撞向地上的墨砖,顷刻击出清脆刺耳的琅响,祁明昀被动响猛惊,只微微搭阖的眼皮旋即睁开,迅捷起身,目光精确锁定她的身影。 “阿芙,你醒了?可是又做噩梦了?”还浸在困意中的嗓音低哑沉厚,却不同往常的凛冽阴厉,尾音格外温缓轻扬。 兰芙已屈膝坐起,扯过被衾裹住全身,只露出一个头,正好顺着他的话,寻机掩饰:“我、我看到有人……” 祁明昀听她此言,便知她又是犯了癔症,缓缓走向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软枕,铺到她身下,“没有旁人,阿芙。” 兰芙本就是装的,频频循着他送来的台阶往下走,闹了这一回,顺着他安抚的话音,平复抖动的双肩。 “你可还想睡?”祁明昀亲自往炉中添了几块炭,盖上炉罩,新炭甫一被烧燃,窜出几丝明亮的火星。 兰芙摇头,她睡意全无,早想动身下榻了。 祁明昀顺她的意,拿起挂在熏笼上温封了一夜的姜粉素绒锦缎夹袄铺在被褥上,“今日很冷,穿这件厚衣。” 得到她的沉默以表应允后,他欲拎起嵌着白软绒毛边的衣领替她穿,却被她伸手夺过,一只手早已先他一步套入暖和的袖中。 兰芙还是不会扣衣领上繁琐复杂的盘扣,埋头胡乱扣了一通,结果将上排扣到下排,格外滑稽变扭。 祁明昀这次并未求得她的准允,手掌搭上她的手腕,替她将扣错的盘扣解开,一一扣好。 兰芙不尴不尬,垂眸不语,索性就由着他扣,余光闷闷瞥他修长莹白的指节。 她穿得厚实暖和,整张脸颊被雪白的绒毛团团围裹,眼睫轻悠眨动,神情却略显呆滞。 祁明昀自己倒是忘了去拿熏笼上的衣裳穿,只着一袭单衣,他的身躯比兰芙健硕,也不觉得冷,吩咐下人去传膳。 早膳是红豆饼、开口酥与芙蓉莲子粥,甜粥浓稠软烂,兰芙埋在热雾中,竟用完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红豆饼与半个开口酥。 祁明昀吃了半个她剩下的开口酥,浅浅喝了几口粥,见她已然放下勺筷,便也搁筷放碗。 “吃饱了吗?”他问。 兰芙淡淡点头,神色清浅。 今早是她病着的这几日来吃的算多的一餐,祁明昀令人撤了粥碗与勺筷,留了那两碟几乎未动却还热乎的糕点,备给她当零嘴打牙祭。 前线兵戈扰攘,战事已起,他今日还是得进宫,不能整日在府上陪她。 亲眼见她服了药,才走到她身旁嘱咐:“阿芙,我晌午会回来陪你用膳,你先在房中消遣,等雨停了再去府上逛逛,不要再闹,好吗?” 昨日被她砸了个稀碎的玉器摆设,今日又换了一批新的填上,这些日子都不知被她砸了多少东西,常常上一刻砸完,下一刻便有新物补上。 她病得厉害,他别无他法,只能处处依着她,她想砸东西,便让她砸个够。 兰芙服了汤药便抱着月桂坐到暖炉旁玩,月桂浑身柔软温暖,趴在她怀中睡着了。她揉着它红嫩的肉爪,目光黏在它身上,祁明昀临走之言,她头也未抬,当做不曾听见。 他若是晌午也不回来该多好,她不愿多见到他那张脸。 祁明昀见她难得安静,玩得入神,也不欲过多言语,扰了她来之不易的意兴,传话给跟在她身旁的婢女,令她们好生照顾她。 随后,披起温封干燥的衣裳,撑伞出了庭院。 墨时带了笔墨来写字,兰芙将月桂放在地面的绒毯上,凑到墨时跟前,抽出一张新纸,取笔蘸墨,也与他一同写。 房中悄然无声,只听见炭火燃烧偶尔乍出几丝轻微声响。 墨时的字如今写得愈发工整,在兰芙被赶去偏院的那几个月,祁明昀夜里得空便会去他房中检查他的课业。 跟着兰芙在安州的五年,念的书塾教的都是极为简单的字词篇章。来到这里,墨时学不好那些拗口复杂之物,祁明昀绝不容许他这般蠢笨,是以对他的功课严格管束。 墨时虽不怕他,但他怕疼,更怕祁明昀手中的戒尺,只能埋头苦学,丝毫不敢懈怠。 兰芙望了一眼墨时的字,笔锋利落干脆,竟 有几分像他的字迹。 她见过他执笔无数次,一眼便能认出他的字迹。 “他可是教过你写字?”这是她今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知道墨时骨子里像他,故而她才提心吊胆,生怕祁明昀逆行倒施,教得他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墨时顿了笔尖,深深点头,小脸一沉,话音委屈:“我不学,他就打我手心。” 兰芙眸中暗色翻涌,她不知祁明昀背着她对墨时做了什么,墨时只有五岁,他却冷血到一次次对一个孩子出手。 她不想她的儿子与他有一丝关系。 墨时很聪慧,能在凝滞的气氛中洞悉到兰芙所想,扑到她怀中,腔调极为乖巧黏答:“阿娘,我会听你的话的。” 兰芙被猝不及防的重力撞得一怔,胸腔溢起一阵暖流,隔着柔软袄衫,拍了拍他的背:“阿娘带你离开这好不好?” 第088章疤难消 陪着墨时写了一个时辰字,雨歇风止,起了一片朦胧湿雾。 香雾云鬟 第90节 墨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似乎有些困怠。 兰芙替他收了纸笔,忆起了那日姜憬临走时的话,不知她何时还会来,便以带着墨时去后院闲逛为由,去后院等她。 雨后的雾气格外寒冷,白茫浮漾在半空旧旧不散,她的脸冻得绯红。 她在前头走着,成群的婢女怕惊扰到她,远远在后头跟着。 她实在是烦极了这些人,在廊亭打了好几个弯也没能甩掉她们,深知这样下去不行。上回与姜憬她们见上一面已是极其难得,还多亏了墨时机灵,可也保不齐回回都能如此侥幸。 若真是让那些人察觉到什么,禀报给祁明昀,她光是一想,骨缝都寒凉生痛,不仅如此,还会连累到旁人。 等这次寻时机见到姜憬,她定要同她说,让她们离开京城,莫要再来找她。 她去后院的亭子里坐了整个晌午,也不见后院的偏门有动静,猜姜憬今日应是不会来了。 那日时机紧迫,她来不及问她们是寻到什么路子进来的,但无论什么路子,进这座防卫森严的府邸等闲不是件易事。 她不知具体时日,决定日后无雨的日子,日日都来此等候。 正午时分,浓密的厚云被吹开一角,露出一线天光,薄雾散尽,树梢上的雨露纷扬垂落,如同又下了一场淅沥的雨。 兰芙抬眸望向天际,脸庞覆上一层明亮,祁明昀晨间临走时说会回来陪她用午膳。日光当庭照,眼看着他约莫也快回来了,为免他起疑心,她提前起身回了前院。 她在亭子里坐了几个时辰,身后的人便也在远处站了几个时辰,眼下她一动身,那些人也移转步履,跟在她身后。 她眉头紧锁,只盼着能想出个法子来。 他究竟为何能一改从前痴癫的心性,低三下四守在她身旁这么多日,难道真的就是因为她的病吗? 那她便要看看,他还能做到哪一步。 她让墨时先回了自己院中,待他乖乖离开后,屏退众人,合上房门,将房中又砸得七零八碎。 菡儿知道她还病着,又得了主子的吩咐,夫人要砸何物便让她砸,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扰她,是以即便房中的摔砸之声震耳叩心,她们也不敢进去过问一句。 房内温暖四溢,兰芙砸得累了,脱了外袄,褪下发钗,靠坐在那架屏风后微微喘息。 一只锋利的琉璃碎片正巧溅落脚边,刺目莹润的光泽摄入她眸中,她涣散失焦的瞳孔渐渐凝聚成一点,缓缓拨动指尖,触上那只冰凉的琉璃碎片,收在掌心捏紧。 这般大好的时机,但她如今不想死了。 她也不知那回怎敢在自己手腕上划一道深长的口子。 眼下想起来,瓷片划开皮肉,又冷又疼。 她不想死在这,即便要死,也该是逃离了他,过完这短暂一生后寿终正寝才是。 她不敢将那片锋利之物拢得太紧,以至于又割破伤痕累累的掌心,她狠下心,清淡柔软的视线聚成一道利芒,捏紧琉璃片,在小臂上划了一道浅痕。 利刃割过,白皙皮肉崩开一条口子,鲜血从粉白的肉|缝中涌出。 她微蹙眉心,这次未用多大力道,比起往日刻骨铭心的伤痛,这丝痛实在不算什么,但那一划,足以使伤口流血,染湿袖口。 她就这般瘫坐在窗边,隔着一树稀疏残枝,极目眺望空旷的府门。 午时,祁明昀果真又回府了。 兰芙远远望见他下了马车,穿过垂花门,他身穿一袭月白鹤纹圆领广袖长袍,身形挺直,神采奕奕,步履轻盈迅疾,微开的袍角随风轻荡。 她不免讶异,她故意折腾得他几夜未眠,他又几乎是早出晚归,竟还能这般精气旺足。 她淡淡别开目光,用裙摆按紧还在渗血的手臂,清浅的血腥气在温室内飘荡,流得多了,便越发浓重刺鼻。 房外候着的婢女年纪小,没亲眼见过几次血色,自是嗅不出这丝淡淡的腥气。可对从尸山血海中爬行十二年的祁明昀来说,他方走至窗前,便眉头一皱,察觉到空气中扑来的血腥。 下襟月白长衫摆动,房门便被他重重踢开,迎面入目的是满地残碎狼藉,他心口突突直跳,几乎是奔向那扇屏风后。 兰芙果然又靠坐在那方逼仄的角落,袄衫与发钗散落满地,脚尖勾着一只脱落的鞋,宽长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臂,一道殷红的血口刺得他眼瞳震缩。 他真是怕极了她又做那种事,他怕见到那么多血从她身上流出。是以他宁可每日往返奔波也要回两趟府上,就是怕她在病中神思恍惚,做出傻事。 可他如何也防不住,看她这个样子,他喉头发胀,脚步沉如灌铅,眸色也暗得发寒。 “阿芙。”他声音哑得略微发颤,蹲在她身前,抬起她失了衣衫遮蔽,早已冰冷冻僵的手臂,黏腻的血染上他掌心。 兰芙始终不语,只是静静垂着眼。 房中又被收拾整洁,她的手臂上又裹了一道厚重的纱布。 她这只手已是遍布伤痕,掌心留有被火烧得皱起的疤,腕骨上映着一道还未结痂的深重红痕,如今手臂上又添新伤。 可她早已不觉得疼了。 祁明昀将裹着药酒的纱布一道道缠上她细嫩的手臂,而后拥她入怀,贴在她耳畔,话音低哑痴缠:“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身上清冽且带着威慑的冷香将兰芙的心裹冷了几分,她想起了被迫与这道浓烈霸道的气息交缠时,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沉重痕迹。 数声属于他的阴冷之言钻回她脑海,她心神一晃,肩颈震缩,一把推开他。 祁明昀怀中一冷,她的眉眼被几缕溜下的发丝遮挡,他再难看清。 她不愿,他若逼迫她,也只会换来她癫狂的反抗与叫喊,她的病便永远也好不了。 这是他头一次,遭到她的拒绝后,默默抽回手。从前那股呼之欲出的火气被一方软石彻底击碎,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阿芙,你别这样好吗?”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露出不带半分佯装的恳求之态。 他那向来高傲挺直的身段,初次伏在她面前。 只因他是真的怕,他怕他哪日回来,她便躺在那处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兰芙低垂的眼眸水光潋滟,她心头忽窒,竟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纵使是真心又如何,五年前她就因轻信他的真心,到头来受尽折磨苦难,未得一日顺遂。 如今他又摆出这副样子给她看,是吃定了她愚昧无知,随意几句话便能将她攥在手心搓圆捏扁,将她身上的疤痕尽数抚褪吗? 他的任何话,在她心中,比草芥还轻贱几分。 她早已不想听他 这些话,若说在安州的那五年,她总傻傻地忘不了他的身影,那么受他软禁与折磨的这些日子,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鲜活与希冀。 她怎会喜欢上他。 她每日最盼望的便是他出府之时,她不想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迁就他的虚情假意,迎接那不知哪一刻便会来临的疾风骤雨。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既对她无爱意,为何不肯放过她,他若是恨她,分明微抬手指便可以杀了她,为何又要这样对她。 她真的累了,那年的相遇,或许本就是上天注定的孽缘,上天要让她与他纠缠,不死不休。 “别让她们跟着我,我不喜欢。”她用最淡漠之言击退朝她围裹而来的暖意。 自从她病了以来,便从不喜旁人近身伺候,旁人稍微过界一步便会引来她剧烈的反抗,祁明昀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今日自虐之举是那些人跟她太近,让她心中不适。 她那般细弱的手臂缠上纱布,宛如随意一折便能折断的颓柔枝桠,之上伤痕遍布,道道清晰狰狞。 他喉头一涩,任何拒绝之言都说不出来,满口答应:“好,我不让任何人跟着你。” 左右她出不了府,只能在这府上走动,他愿意每日亲自去各处寻她。 他拉起她的手臂,欲透过那几缕发丝看清她的眉眼,满是讨好:“阿芙,这处府上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待我处理完这几日的事务,我便带你出府游玩,你莫要再伤自己,也莫要……离开我。” 他如今只求她安然无恙,只要她平安在他身旁,她想怎么样都行。 他离不开她,不能没有她。 兰芙沉寂已久的心泛起一起波澜。 她苦涩讥讽,他嘴里,原来是能说出这种话的。 他从前只会对她发脾气,宽厚的掌心一次次落在她身上,她退缩在墙角,戒尺棍棒便轮番朝她倾轧,他让她站在门外,不知彻夜淋了多少风雨。 熊熊大火将她烧的奄奄一息,院中那一缸冷水,他就那样把她的头往底下按,意图活生生溺死她,他总说最伤人的话羞辱她,让她奴颜婢膝,食不果腹…… 那些日子,他看她便如同在看一只供人玩乐且毫无廉耻的卑贱猫狗。 她如今回想起那一幕幕,身上便不住地发冷,结痂的伤口被一只手无情剥开,漏出血淋淋的肉。 “我好疼。”她抽回手,眼底蕴开一片水泽。 她可能到死都忘不了他那张总挂着阴戾的脸,与映刻在她身上的每一丝痛。 她右手的伤疤,添上了,便如何也消不了。 水火太无情了,早将她千疮百孔的心剥成碎屑。 祁明昀松开她的手,发觉她坐得离他很远。 他再不能用甜言蜜语哄她过来,也不能靠暴虐施压逼迫她过来,他一只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会说会笑的兰芙,他再也见不到了。 那段时日,永远也回不去了。 摆好了膳,桌上有一道翡翠虾球,她曾给他夹过这道菜,他也想给她夹一次。檀木圆桌宽敞,那道菜放在对面,他挽袖起身,身躯微微俯在桌沿,筷子才堪堪够到。 他夹起一只白嫩的虾仁放入她干净的碗中。 兰芙换了一只碗,草草喝了半碗菌汤,便下了桌。 他给她夹的虾仁,她眼皮未掀,纹丝未动。 他仍将她从前在他的压迫下生出的举止看作是她的真心实意,可见,他觉得他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根本不足挂齿。 是因为她如今生着病,他怕她死了,才决定对她好一些,而并非他意识到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 譬如,她本就不爱吃这道菜,他却一直误以为她爱吃。 第089章他的错 今日她又闹了这么一出,祁明昀忧心难消,将公务移到了府上,午后便未去宫中。 他坐在屏风后批奏折,兰芙便在午睡,起初她拱着被子翻来覆去,他每低头看几行字便要抬眸望一眼她。 捱了将近一个时辰,被衾终于不再翻动,他放下奏折走到床边,她阖着眼皮,柔软的碎发贴在额前,双手搭在胸前,终于入眠。 睡梦中的她眉头舒缓,因一半脸庞裹在被窝里,面色泛起红润,这是这几日来,他见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以为她是因病才难以入眠,殊不知,她已有几个月都没睡过好觉,常常听着淅沥雨声,睁眼到天明。 不忍惊动她,他走回案前,兀自翻阅文书。 香雾云鬟 第91节 窗外又一场大雨忽至,房中炭火温暖,清雅整洁,静的能听到纸张翻页时的哗啦清响。 不出半个时辰,兰芙又被噩梦惊醒,她乍然坐起,将被褥软枕通通踢下床,靠在床角尖叫退缩。 她梦到了他阴沉诡厉的脸朝她寸寸压下,他手中的冰冷戒尺泛着寒光,欲往她身上落。 “啊!” 祁明眉心一凛,即刻抛下书卷,肩膀撞得那架屏风歪斜,疾步走向床前。 兰芙屈膝捂耳,眸光混浊涣散,发出凄厉尖叫。 “阿芙,阿芙……”他坐在床沿,企图一遍遍唤回她的神思,甫一接近,便引来她更为激动的喊叫,她手臂上的伤口裂开,纱布隐隐透出一点绯红。 兰芙此时心神紊乱,认不清眼前是何人,仅觉得床前的身影与梦中那道阴影无限重合。她的泪珠纷纷垂落在唇角,口中如发了疯般痴念:“我错了,别打我,别过来……” 祁明昀指尖蜷曲,心中狠一刺痛,浑身如被抽了力道,酸涩难耐。 他知道她定是做了噩梦,也猜到她梦见了什么。 诸如此类的求饶之言,在他责罚她时,她实在受不了,便会极力往角落缩,恳求他不要,说她错了,再也不敢了。 可那时的他着了魔般被一道凶狠的意念控制,根本不顾她的求饶。仿佛看不见她颤抖的身躯,听不见她微弱无助的言语,伸手将她拖出,压在身下,不论手中握着何物,都会朝她身上挥落。 “不敢、不敢、好疼……”她哭得话音沙哑,偏头干呕。 她每喘息着从牙缝溢出一个字,便犹如千万根牛毛细针扎在祁明昀心头。 满腹悔意化为奔涌潮水,将他那身不能摧折的傲骨冲刷得歪斜残碎。 他怎能将会说会笑,能蹦会跳的一个人,亲手变成这个样子。 “对不起。”他那张淡薄的唇抿成一条缝,不住地张开又阖上,一阵搜肠刮肚,最终也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他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拥入怀中,隔着两层厚衣都犹能感受到她瘦削的肋骨。 他想她好起来,他会好好待她。 兰芙被他的臂膀牢牢圈住,他身上生冷清冽的气息瞬时紧紧依附在她身侧。铺天盖地的恐惧绞得她呼吸顿窒,她激烈反抗,意图逃离他的束缚。 祁明昀魔怔般将她越搂越紧,不肯放手。 他将下颌抵在她头顶,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告诉她那是梦,说他错了,以后绝不会那样待她。 兰芙无力挣扎,露出一口白牙在他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唇齿间溢满腥甜的血。 祁明昀并未皱一丝眉头,放任她咬。 兰芙将他的掌心咬得血肉模糊,高亢的喊叫声破开门窗,传至满院。 尖叫持续了几刻钟,她终于喊得累了,满身是汗,垂头耷脑趴在他怀中,背脊随着啜泣偶尔细微颤动。 呼吸渐渐平复,方才噩梦中的画面如明镜碎裂,陡然分崩离析,眼前那一片恍惚之景也逐渐合为一道清醒之影。 她知道祁明昀在抱她,可她不愿他靠近。 她空洞的眼眸再覆一层灰暗,皱巴惨白的唇轻微扯动,虚无的热意洒在他胸膛:“ 你走开。” 祁明昀感受到她不再剧烈动弹,便这般抱了她半晌,待寂静的房中终于再次响起她疏淡清冷的话语,他听出,她已然清醒了。 “阿芙。”他再次试探着唤她。 兰芙以冰冷之言驳开他轻柔的话音,“你出去。” 祁明昀心肠扯痛,她已不喜欢他这般抱她了。 他怕激得她病情加重,终是缓缓松开手,离开床榻。 兰芙果断抽走手臂,将脸埋在膝头,不再看他一眼。 天色微暗,疾雨暂歇,白雾朦胧,一树腊梅开的艳丽似火。 一桌膳食,她一口也未动,依然坐在凌乱的床榻上,不肯穿鞋下榻。 祁明昀几番端着碗喂到她嘴边,她坐定不动,不肯抬头,口中沉喃让他出去。 他无可奈何,只能将药碗给菡儿,唯有菡儿进来喂药,她才拨动迷离灰暗的双眸,张开嘴一口口吞下苦涩的药汁。 每日的三回汤药她都会喝,她想早日好起来,便能早日离开他。 可经彻夜噩梦侵扰,她本就恍惚难安的神思愈发混乱,如今清醒时已不肯让他接近半步。 一桌饭菜热气散尽,凝结了一层油渍,三更天,她仍是一袭单衣坐在原处。 祁明昀守在房门前,不敢迈入门槛半步,以免惹得她激动尖叫,也不敢轻易离去,怕她又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只能透过窗纱,一遍遍探望她的身影。 清晖渐被沉云笼罩,寒风呼啸袭枝,紧接着便裹来点点雪粒,眼看又是一场大雪将临。 他寸步不离,倚在窗前,不敢让她的身影离开眼眶半分,只见房中烛火燃到四更天,她仍如一具雕石般静坐。 雪如鹅毛飞絮从灰暗空中坠下,打在廊亭中,洒了祁明昀满身。他衣袍经雪水浸透,湿漉不堪,眼睫沾上白茫雪沫,轻动眼帘,颗粒便落在他鼻梁上。 不出一个时辰,院中积雪数尺,翻涌寒意欲折败世间每一丝鲜活。 他终于觉得有些冷,眼前白茫如掠影,洒落他满身。 从前,无论是狂风大作亦或是雨雪纷飞,她一旦惹得他不悦,他便会逐她出去站着。她瘦弱的身躯上只覆着一件残破的旧衣,在门外熬过一夜又一夜。 定是比他此刻更冷。 五更天,天蒙蒙亮,雪还未停,整座府邸寂静无声,院中景致皆笼罩在厚重清白之中。 一排灯烛已燃尽,唯剩满桌残蜡,兰芙就那样坐了一夜,一夜都未阖一丝眼。她揉了揉涩痛的眼,宛如尖针扎入眼底,很疼,疼得眼尾溢出湿凉的泪花。 祁明昀推门进来,浑身湿透。 他不敢再向前走,惹得她反抗。只站定在饭桌前,默默望着她微屈的脊背与蓬乱的后脑。 兰芙听到开门声,紧接着便是那阵熟悉的步履声,她神思警惕,握拳竖耳。待那阵脚步声并无逼近之意,才松懈紧绷的心神,默许他的进入。 祁明昀也几夜未眠,白日又事务压身,神色愈发颓唐,眼底挂上一层浓重的鸦青。 她坐了一整夜,他便守了一整夜。 可他甘愿,只要她能好起来,还会对着他哭笑,他都情愿。 因她昨日几乎闹了一日,他忧虑她的病情,天方才亮,他便令人去唤来太医替她号脉。 兰芙这回并未讳疾忌医,一只伤痕累累的素手从帷帐内伸出来,饶是太医看了,都不免摇头暗叹。 他替这位娘子诊病已不下数十次,每逢他来,她身上便是道道狰狞新伤,或是昏迷在榻上,或是呆滞静坐在窗前。 每来一回,她眉眼间的神采便黯淡一分,如今,已宛如一滩死水,深沉得可怕。 她的心病这般重,也怪不得接连服药,竟还愈演愈烈,愈发严重。 一个弱女子,身上又怎能受得住这般多的伤痕。 复诊完,他跟着祁明昀出了房门。 “她的病如何,分明每日都在服药,为何昨日举止又突然过激?” 他一日日看着她喝药,一日日盼着她好,可她的病却愈发加重。恐惧化为一块巨石,深深压在他心头,他初次这般手足无措,裹足不前。 太医匆忙一拜,露出三分讶异。 他初次见王爷眼底有这般忧惧之色,以往他来替这位贵诊病后,王爷虽也会过问病情,但脸上多是那副阴冷淡漠之色。 若非今日一见,他竟不知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也会面露焦灼与忧疾。 “回王爷,贵人的病属心病,是因将忧惧悲痛长年累月积郁在心底,从而积成此疾。一旦发作,便难以抑制,也因是心病,是以再精贵难得的药材也只能为辅,不能为主,贵人需得静养,待她渐渐忘却心中伤痛,才许能真正痊愈。” 心中伤痛、心中伤痛…… 这几个字反复盘旋回转在祁明昀脑海,他竟未察觉太医是何时走的。 一抬眸,上下一白,苍茫风雪中唯有他一人之影。 她心中的伤痛,皆是他亲手添上的。 事到如今,都是他错了。 往日那一声声清脆的鞭笞卷起飓风狂浪齐齐拍回他自己身上,悔与惧这两种从前他从未感受且不屑一顾之物如今填满他四肢百骸。 他被抽剥得浑身僵冷无力,脚步略微有些踉跄。 再次推开门,兰芙静坐于帐内,身影如极力寻求庇护的蜗牛,蜷缩在床角。 他伸手拨开轻纱帷帐,平日凛冽阴鸷的目光尽软,磨开锐利棱角,恳求之色洋溢而出。 他像只无处可去,最终只能朝她乞怜的猫狗:“阿芙,城郊的秋山别苑依山傍水,景致迤逦,我们不住在府上了,我带你去那里养病可好?” 第090章她的狗 兰芙听到这话,蓦然一怔,抬起湿漉的眸,施舍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竟是他先提出此言。 她一言不发,不曾应他,也未曾拒绝。 祁明昀知她的病每况愈下,日日养在这府上,她见到一枝一叶,一桌一凳都会忆起不愿回首的往事。 他知道,若想要她的病快些好,得让她忘了那些往日旧事。 包括他,她若不愿,他也不会再强迫接近她。 去秋山别苑养病,对她的身子来说,再好不过。 他一声令下,城郊秋山别苑便在紧锣密鼓修缮,这处别苑原本是先帝携宫中妃嫔与皇子夏日避暑的去处。此处依山而居,临水而建,因是皇家园林,院落僻静雅致,气派清贵。 因荒废了五年之久,若要再住人,需得临时整理修缮,况且兰芙素来不喜华贵奢靡,他欲令人拆卸院中繁琐奢贵的旧物,只消添些寻常摆设,布置成一处清净素雅之所便可。 祁明昀与她商议移去秋山别苑养病后,兰芙总算肯用早膳,吃了半个糖包,几颗馄饨,乖乖喝了一碗药,由着他替她绾了发,便坐在熏笼旁看起了书。 他将往日强迫她背诵默写的那些厚重古籍通通扔了,不留一本。另寻了些内容志怪,故事新奇的连环画册与话本给她看,供她白日无事消遣。 她抱着那只狗独坐在熏笼旁,借着窗边涌入的天光,目不转睛盯着手中的艳丽图册,一双圆眸宛如黏在纸上,看得极为入神。 他坐在她身旁又陪了她几个时辰,见她神思专注,只顾翻阅着画册,便知她此刻心绪还算平稳。 他欲去各部交接手头上的事务,需得离开几个时辰,观她午后至眼下尚且乖静恬淡,似是还能坐得住。 香雾云鬟 第92节 他试着靠近了她几分,见她仍垂首注目,并无剧烈反抗之举,才敢微挨上她的衣襟,清淡道:“阿芙,你在这看书可好?我离开片刻,很快回来。” 兰芙望着那只只有巴掌大的灰鸟最后竟能生出一双巨大金翅,满心讶异惊奇,心提到嗓子眼。正看得起劲,耳边忽传来他的嘲哳,她只觉心烦,巴不得他即刻便走,破天荒地“嗯”了一声。 祁明昀眸色一亮,她不轻不淡的一字应答令他尤感舒畅,随即又嘱咐她地面冰凉,莫要脱鞋下地乱走,也不可再做昨日那种事后,便轻带房门离去。 兰芙默默沉点了两下头。 祁明昀倒是担忧她又做噩梦,从而又如昨日那般,身心浸在噩梦中,一时无法抽离。 是以特意吩咐菡儿,若是夫人自己不想午睡,便莫要进去催她午睡。若她欲去府上闲逛,再不许人寸步不离尾随,只消人站 在远处,时不时带过几眼,莫要让她做伤着自己的事便可。 另外再下令府上护卫严加看顾好前后几扇院门。 一一嘱咐过这些事,他才忧心忡忡上了马车,车轱辘方转动离去,兰芙便放下画册,黯淡的眸中凝聚起一丝亮色。 她披上一件姜粉对襟夹袄,独自转去了后院。 祁明昀虽答应她不再让人跟随她,也不知可是仍怕她会逃跑,她能觉察到,依然有几个人在暗处盯视。 但因相隔甚远,她行动算得上异常自如,加之她每每顿步转身,投到她身上的数道目光便会被呵退。 她装模作样先拐去了后花园,浅坐半晌,才匆忙去了后院廊亭。 她仍在等姜憬,且心急如焚,汲汲皇皇。 祁明昀率先松了口,要带她出府暂住,她不能拒绝这个大好时机。 可他如今钧令一下,修缮之工也不过堪堪几日之间,若是等她去了秋山别苑,姜憬她们全然不知,仍以身涉险来府上找她,万一被人发觉该如何是好。 是以她离开府上之前,必须将此事告知她们。 可她不知她们何时会来,她只能一觊到空子便来后院干等。 一直等到四周昏蒙,暮色复至,寒风裹着湿冷雨点席卷。 她拢紧夹袄,偏头打了个喷嚏,塞在怀中的手炉早已冰冷,指尖冻到失去知觉。见天色已晚,她料今日是等不到人了,便循着满庭昏灯,回了房中。 房中点上新炭,换了笙香,不再是往日那股疏冷的檀香,她细闻,几息淡淡的甜香钻入鼻尖,余韵过后,犹能闻到一丝清冽醒神的橘皮香。 月桂睡醒,吐着红嫩的小舌扑到她脚边旋转,她弯腰抱起,又拾起抛在熏笼上的话本,低头翻看起来。 祁明昀携着满身雨露进来,她已趴在熏笼上睡着了,半侧脸掩在兜帽中,一圈柔软的绒毛下是她恬静的脸颊。 那只狗不安分地在她怀中上下拱动,他怕这东西扰她清眠,一贯不喜爱猫狗的他竟伸手抱起那只通身花白的狗,月桂温热的腹肚贴在他掌心,他悄然无声,生怕惊醒兰芙。 月桂异常喜爱兰芙,一嗅到陌生的气息,便蹬腿扭身,尖锐狂吠几声。 兰芙霍然睁眼,心头筑起警醒之堤,发觉怀中的柔物不见了,顺着地上一团黑影往上瞧,祁明昀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已将月桂从她怀中抱走。 她的花点就是因他而死,为此她格外爱惜后面这只狗,她腹背如弓般弹起,一把从他手中夺回月桂,捧起案上一只香炉砸到他脚边。 “不要你抱它!” 香炉砸在地上,淌了满地灰白烟烬,一层烟尘顷刻缭绕。 祁明昀手僵在半空,愣在原地,心腹滚烫,满眼酸楚。 兰芙抱紧月桂,甚至晚上用膳时都不放,亲自拿了几块厚绒布给它捂了一个窝,服了药打算歇息时,才将月桂放到榻下的窝里。 祁明昀今夜又是在门外吹了一宿冷风。 因他动了那只狗,兰芙毅然逐他出去,不容许他站在房中。 他无法子,只能守着她,一夜未眠。 清晨,房内一人一狗睡得安详,他只能趁她睡着,才能悄声坐在她身旁,摸了摸她温热滑润的脸颊。 这张脸,从前无数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屑一顾,抬手责罚,指尖常常沾满她湿凉的泪。 而如今,他只想轻柔抚摸她都要趁她睡着,接近她,更是成了心中的奢望。 日光穿透窗棂,满地光斑摇曳,时辰不早了,她仍未醒,看样子这觉睡得格外香沉。他不忍惊醒,吩咐厨房备了她爱吃的早膳,乘车进了宫。 今日暖阳高照,满庭日影,是雨水繁多的今冬难得的艳阳天,一丝斑驳金光洒在她眼皮上,她半梦半醒,恍惚看到风动纱帘,款摆摇曳,听到纸张翻页的清脆声响。 再眠了片刻,迷蒙睁眼,望见墨时小小的背影隔着屏风,坐在桌案前,似是在低头写字。 他一早便来了,想陪着阿娘,但又怕惊扰她难得的清眠,只能取来纸笔,安静写字。 兰芙简单梳洗穿戴后,随意用了半块点心,便带着墨时去了后院,被雨水打湿的地砖与石阶皆被照得干爽洁净,她踩着细密光影一路肆意徜徉,无人跟随。 她百无聊赖,坐在绿竹掩映的廊亭中与墨时打石子玩,此处僻静清幽,连下人也鲜少往来。 莹润的湖石“磕磕”碰撞,兰芙仍是精神不济,听着声声清泠脆响,竟又泛起了困意,缓缓靠在围栏,耷下眼皮。 墨时独自蹲在地上玩,一路跳下石阶,听见后院的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接着便有一行粗布麻衣的男子扛着沉重麻袋鱼贯而入。 他眸子一闪,赶忙跑到兰芙身旁,轻摇她的手臂,“阿娘,有人来了。” 兰芙本就未全然入眠,墨时的话语扯回她飘散的心神,加之耳侧响起阵阵匆忙的脚步声,她摊开裙摆起身,步入庭中,寻找她日夜期盼的身影。 果然在这行人的末尾,找到了姜憬,她一副男子装扮,因力气小,扛不起麻袋,便拎着一筐瓜果四处张望。 兰芙今日来了后院,众人怕惊扰到她,此处下人骤减,领头的两位婢女已领着打头一众人往厨房去了,根本顾不上末尾。 姜憬显然也见到了兰芙,她捧着那只筐,借着前方檐角,缓缓掉了队,往亭中挪移。 兰芙先是频频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扣紧她的手腕坐到了绿竹小径的石凳上。 她眼眶红热,抓着姜憬的手不放,也只有在见到故友时,她平静的心房才再次短暂地被喜乐填充。 姜憬闻到她身上浓沉的清苦药味,望见她脸上仍是毫无气色,整个人恹恹不乐,不由得鼻尖一酸,问:“阿芙,你的病还未好吗?” 兰芙眸色转暗,她不欲令她担忧,只能扯了个谎:“你也知道,我身子一贯虚弱,这几日在服滋补的药。” 墨时很懂事,也不曾拆穿她的慌。 姜憬今日终于找到机会,将人拢到怀中,低头蹭了蹭他红润的脸蛋,墨时自幼便不讨厌她,由她亲昵。 “兰瑶呢?她今日没来?”兰芙怕她察觉出端倪,迅速转入旁的话头。 “她嚷着要随我来看你,我不带她来,上回差点闯祸。” 姜憬瞥见四下清净,唯有风动竹林,簌簌轻荡,与上回只能匆忙说上几句话的情形截然不同,今日许是有时机能与兰芙说些体己的话的。 她神情松弛,无奈摇头:“她将上回拿出去的笔当了,换了几十两银子,如今好了,整日嘴上嘚瑟。” 兰芙眉眼一弯,忍俊不禁。 她从小便深知兰瑶的性子,她虽贪利,人却是不错的。 虽说此处下人来往松散,但姜憬却是要跟着那行人一道出去的,话能肆意说上几句,但照旧不可久留。 她与兰芙说了些外头之事,譬如她们为何又辗转来京,又是如何寻到门路能频频混进这摄政王府。 兰芙越听越慨然,胸前堵着的酸胀在抓心挠肝般叫嚣。 或许这世间的种种缘分都是命中注定,她们三人一同从枣台村出来,一同在安州生活五年,如今竟还能走到一处。 若非那日见到了她们,她已身逢绝境,郁病缠身,心底便再无一丝能遥遥期盼的念想。 “我不怕的。”姜憬握紧她冰凉的手,窥见她满手印记深长的伤痕,虽未出言拆穿,但话音喑哑,喉间如哽了一把粗糙的沙,“我就想救你出去,你在这,过得一点也不好对不对?” 她本以为,她们的余生就会在安州那样过下去,哪怕是粗茶淡饭,一间陋舍,但活的开心自在便够了。 可她 们都是可怜人,上天偏生爱看可怜人受苦受难,拿她们的恐惧、慌张与挣扎来肆意取乐。 兰芙终于止不住隐忍已久的热泪,泪珠扑落滚覆在二人手背,“我怕、我怕你们因为我……” 都是因为她,她们本可以好好过日子,都是因为受了她的牵连…… “不怕。”姜憬轻揉她的面颊,为她擦拭眼泪,指着满庭冬景,抬头仰望,“你看,快过年了,等今年我给你做香包。” 冷风吹得哭过的面颊皱痛难耐,兰芙止了泪,与她说了她要去秋山别苑养病之事。 “那我该如何救你出来?”姜憬自认自己主意浅,往常无论遇到何事,都是兰芙给她拿主意。这次也不例外,她若告知她该如何做,哪怕再难再怕她也会去做。 “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兰芙话音微沉,咬了咬下唇,一个渐渐成形的计策早已在她心底扎根,她望了眼墨时的后脑勺,“但或许需要你们帮我一件旁的事。” 第091章睡熏笼 目送姜憬平安离开,她便带着墨时回了前院。 姜憬如今知晓后事,日后不会再来这座府邸找她,是以在去秋山别苑之前,兰芙整日都待在房中。 她这几日心绪尚算平稳,不曾再做伤害自己之事,祁明昀整日悬着的心总算能安定几分,他白日照常入宫理事,常常深夜才归。 兰芙不愿见到他,用了晚膳很早便歇下,翌日又是日上三竿才醒,故而二人交叉错开,难见上一面。 她不让祁明昀沾床榻,祁明昀无可奈何,只能睡在熏笼旁的小榻上,一张狭隘的小榻,只能供一人独坐,他躺上去连四肢都伸张不开。 兰芙白日里要坐在这张小榻上看书,亦或是坐在这上头打盹,几乎成了她的领地,她不肯在榻底垫铺任何绒毯绸布。 若是她醒着,等闲是不准祁明昀沾她的地界。 故而祁明昀只能趁她睡着才能躺上去,纵使底下冰冷的木板硌得人异常不适,怕引得她不悦,他也不敢妄添垫褥。 他只要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足以能阖眼浅眠。 他自然甚是想与她说上几句话,可每每回来时她已入眠,晨间离去时她仍是睡意朦胧,他不忍惊扰,顶多能轻微抚摸她恬静的面颊,她睫羽颤动,他便霍然收回手,悄声合衣出门。 没了他的侵扰,兰芙倍感舒心。 一连几日都不曾做噩梦,身心也很少虚浮恍惚,越发爽利干脆,每日被溶溶日光照醒,竟拾起了几分从前的怡然。 她也没闲着,令人找来一包针线,给墨时缝了个新背包。 从前那个背包遗落在安州,临走时,祁明昀让她弃了那些穷酸物件。到了上京之后,墨时用的都是精致奢华的书匣,他提不动,倒也不用他提,有成群的下人围绕在他身旁伺候。 这次是墨时自己说想要个新背包。 兰芙绣工精湛,哪怕在府上的这些日子祁明昀从不允她动针线,否则便狠狠责罚。 可当久违地摸到绣花针时,往日娴熟的技巧立现心头,五彩丝线在手中穿花纳锦,只用了一日,便绣好了一只小巧耐用的布包。 香雾云鬟 第93节 墨时拿到后,欢喜不止,当即就背在身上。 他在吃一块糕点,黏腻的红糖渍蹭在脸上,宛如一只花猫。兰芙忽而抱着他,在他圆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话音有些沉涩:“墨时,明日你去上学好不好?” 她让墨时去上学,自是有她的打算。 祁明昀曾同她说,北边在打仗,他有许多政事需要处理,等过了年,开了春,北方收了兵,便带她四处去逛逛。 她将他话中的后半句摘去,只将前半句放在心上。 自从起了心思想送墨时先行离开,她便一直在暗暗观察祁明昀每日的动向。他日日早出晚归,听菡儿说,他夜里子时才回府,卯时将至便又要出去。 她打好了盘算,若是墨时照常去文渊殿上学,不可能顺应得了祁明昀的时辰,那祁明昀便不会同从前那样能顺带亲自接送他上下学。 他智多近妖,她吃了一次次苦头,如今再也不敢轻易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可他无情无义,冷血自私,曾亲口同她说他不在乎墨时,他任何事都做得出来。 是以,她不敢留下墨时一走了之。 此次千载难逢的空子,她必须抓到。 时不待人,若过了这几日,往后便再难寻时机。 “我想陪阿娘。”墨时搂紧兰芙的脖子,嘴里吐出的热气洒在她耳畔。 “可我的病已经好了。”兰芙压低声色,捏了捏他温软的两腮,贴在他被日光照得通红的耳廓旁,用只有两人间才能听到的声音,“你想不想走?” 墨时将手中的软糕捏出一个圆圆的拇指印,定眸闭口,重重点头。 “乖。”兰芙摸摸他的头,“若是想走,从明日开始,便要去上学。” 祁明昀疑心深重,为打消他的疑虑,绝不可当日临时做出异动,许得提早几日麻痹他的心神。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墨时是随了他,虽有孤僻怪异的性子,但自小便睿智聪颖,忆起兰芙那日与姜憬说的话,像是恍然猜到了什么,方才还闪着锐芒的双眸黯淡下去,“阿娘不跟我一起吗?” 兰芙也不确定此计是否可行,祁明昀就像一头内心疯魔的狼,她永远也洞悉不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是继续披着柔软的皮毛,还是会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若败露,究竟会怎样,她不敢去想。 可若不试,便要一辈子圈在他的臂膀里,待在这铜墙铁壁之中,永无真正的宁日。 她不忍令墨时的希冀骤然熄灭,冲他淡淡扬唇一笑,半真半假,如实相告,“阿娘似乎没有通天的本领,否则,我早就带着你走了。如今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法子,若是可行,可能需要你在外头等我几日,我一定会来的。只有你先走了,我才安心。” 墨时听懂了,沉沉点头,不再去问。 他听阿娘的话,阿娘想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可尽管他能懂,幼弱懵懂的心性也尚不算全然通透,听及此言,心中泛起一丝不舍,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细微任性,初次环紧了兰芙的手臂,不让她去抱在她脚底打转的月桂。 往后的几日,一切如常。 兰芙有一日破天荒地晚睡,一直捱到子时,终于等到祁明昀回来。 她淡淡开口,与他说了这几日以来的第一句话,她不想看到墨时因她的病荒废学业,希望他能去文渊殿上学。 祁明昀睡在熏笼旁的这几日,夜间只能借着泠冷清晖频频望她的睡颜,心底无比渴求听到她的言语。哪怕只是冷硬的驱赶,清淡的敷衍,他也小心翼翼捧起那几个字,如获至宝般揣在怀中。 譬如此时,他沉浸在她主动与他说话的喜悦中,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满口答应。 兰芙不曾默许他近身,他便依然端坐在那张硬冷小榻上。 “他还小,不能同你一样,卯时起,子时归。”她朝她递去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语。 “那是自然。”祁明昀眉目欣然,“我会另行派人去接他。” 他答应后,兰芙总算落下心中悬着的石头,等他等到浑身困乏,她不再与他多说一个字,掀过被衾覆在身上,背对着他,躺了下去。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当机立断,显然不欲与他多言,是为了墨时的事,不得已才同他开这个口。 祁明昀摊开两掌,并无法子,他便如同一只被弃如敝履的猫犬,在她床边来回踱步游荡,欲语却又止住,欲动却又不敢上前。 他想与她说几句话。 可兰芙不给他这个机会,转眼便深深入眠。 圆月高悬,清晖爬洒窗棂,落了满地银霜。 祁明昀孤身长影,独立在她床前,哽在喉中的字句滚烫焦灼,被一路牵引到唇齿间,却又被 搅碎侵吞入腹。 “阿芙。” 终于,他话音轻温,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厚冷的袖摆擦蹭过他修长的指尖,月色照得他本是冷峻的脸柔了几分,那双幽瞳中再也窥不见阴鸷寒光,满目俱是软意,“我明日给你做汤粉,你起来吃,可好?” 床上的人不语,只闻一道轻缓起伏的呼吸声。 他猜,她是睡着了,亦或是,不想理他。 他不禁陷入反复沉思。 他给她做过一次汤粉,她没吃完,却被他亲手将碗打碎。他这次再给她做,她还愿意吃吗? 或许是不愿了罢,是以她才未答他的话,四下只有缥缈风声与他应和。 他垂头丧气坐回熏笼旁,望着她的背影,从四方涌来的悔意化为无数只钻咬他骨血的蚁虫,爬进他骨缝肆意啃噬,他身心痛楚阵阵,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是好。 次日,他醒来时,兰芙依旧未醒。 他将厨房里的下人都逐了出来,挽起华贵的锦袖,亲手煮了一碗汤粉,吩咐菡儿,等她醒了便端给她吃。 清晨,树梢挂着湿露,鸟雀趁暖阳啁啾,兰芙被几道婉转之声惊醒,揉着眼醒来,便见菡儿呈了一只碗进来。 碗中热雾氤氲,白茫升腾,几丝油香扑鼻而来。 “夫人,您醒了。”菡儿眼看夫人这几日心绪稳妥,挂上一副盈盈笑眼,将托盘上的碗稳稳搁置在桌上,道,“主子临走时亲手给您做了早膳,特意吩咐过奴婢,等您醒来再叫您用,正巧您今日醒得早,膳食还是热的呢。” 兰芙刚睡醒,面容恬静,神情无波,眸光也一如既往清浅黯淡,听到此话,心头微微一怔。 随后穿鞋下榻,揭开扣在碗上的青瓷盖,一碗泛着红亮油光的汤粉入目,汤底放了许多油辣子,雪白的米粉间飘着两瓣绿油油的青菜叶,米粉上照旧卧着一颗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她看到这碗汤粉,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五年前二人相对而坐,在一屋昏灯之下谈天说地,她埋头吃粉的点点滴滴。 而是那夜,他面色阴沉,厚重的玄色衣摆一挥,一碗她没吃完的米粉便如数溅在地上,瓦片破裂,声响震耳欲聋。 他亲手添上的阴暗新影,取代了她一直埋藏心间的甜蜜旧忆。她那年的痴心愚昧,单纯倔强,包括能为他做的一切事,全是倚仗她对他的喜欢。 走到如今,爱意若没有了,她便是最清醒通透之人。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那碗飘着热气的汤粉,话音不冷,甚至有些涩:“我不想吃,端下去倒了。” 第092章想抱她 菡儿自然不敢,板着脸紧绞手指,不敢妄动。 兰芙也无心真端出去倒了,冷冷置于一旁,碗中热气散却,青菜叶被闷得微微发黄,清亮油汤凝了层霜白的油花。 她吩咐菡儿去令厨房做一碗咸粥与两个素春卷端来。 菡儿如蒙大赦,即刻便去了。 粥与春卷端上来,她挽起衣袖取来碗筷,欲要布膳,兰芙按住她一截冰凉的腕子,示意自行来便可。 菡儿看着要比兰芙小上几岁,生了一张鹅蛋脸,清清瘦瘦,个子也不高。胜在懂规矩,手脚麻利,做事机灵,是祁明昀特意吩咐管事的选上来贴身服侍兰芙的。 她是这个月府上新买来的婢女,自被派来服侍兰芙以来尽心尽责,从来不过问闲事,府上传的风言风语她也从不掺和。 前日去厨房拿膳盒,听见几个丫头聚在一处私语,说夫人八成是在装病,乡下来的女子上不得台面,眼看失了宠,只好千方百计寻些狐媚手段来勾引。 她眉毛一拧,当即斥退了这些人,警予她们若再敢嚼舌根编排夫人,便要告诉主子,狠狠责她们。 夫人待她很好,哪怕病着也从不对她们做下人的发脾气,趁着主子不在,还会偷偷分点心给她们吃。 旁人都在道夫人享福,能得主子这般恩宠,自从病了后,主子便将她日日捧在手心捂着,可她每每瞧见夫人神志不清时伤害自己,便觉得夫人很可怜。 主子那样威严冷峻之人,他的恩宠,到底就是福气吗? “菡儿。”兰芙轻微搅动粥勺,送了一小口粥入口。 倚在门侧候着的人福了福身,垂首道:“夫人有何吩咐?” “你今年几岁了?” 菡儿面露讶异,她本以为夫人是欲吩咐她何事,不曾想夫人竟是在与她闲谈,她笑涡一现:“回夫人,奴婢今年十七。” 十七,还真是美好的年岁。 兰芙指尖一僵,勺柄便与碗沿磕出清泠脆响,她的十七岁,在酸甜苦辣中滚了个遍。 那年爹娘离世,她过着孤身一人担惊受怕的日子,后来遇到了祁明昀,她原以为寻到了良人,短暂地尝了一口暖心的蜜。可惜这丝滋味哽在喉间,都未来得及捂热心肠,一腔酸涩又朝她灌下来。 她迎风乘雪,颠沛流离,走过两座青山,生下了孩子,结束了她蒙昧单纯的少女年华。 她心底五味杂陈,只因一切恍然如梦。 “夫人,您有何吩咐?”菡儿见她怔神良久,出言试探。 兰芙拉回飘远的思绪,往事如一锅沸腾的水,激荡过后终会归于平静。 她轻抿嘴角,粥的咸味在口腔化散,“并无吩咐,我只是乏闷,想寻人聊聊天,你的故乡是在何处?” 菡儿被买来之前就已身为奴籍,主家规训她们,服侍主子无论何时都要展颜浅笑,是以她每日当差都是一副亲和笑貌。 提及乡关,她扬起的唇角初次颓成一条直线,眸光黯淡,“回夫人,奴婢的家在永州。” 兰芙搁下半只未吃完的春卷,目光陡然游转,话音清亮:“我的家也在永州。” 无论她这些年辗转何处,遍历多少河山,永州也依然是她的家。她没想到,这座府邸中,这间房屋下,竟还有与她同乡之人。 菡儿也是略微一诧,眼眶有些湿漉,连带着嗓音也哑了几分:“奴婢竟有幸……同夫人这般有缘。” 兰芙观她神色不对,轻声问:“你怎么哭了?” 菡儿知晓夫人性子温婉和善,是以才敢在她面前放肆失态这一回,若是换了旁的主子,她这般哭哭啼啼,早被拖下去责罚了。 “奴婢有些想家……”菡儿到底是年岁小,加之遇上和蔼的主子,心头便憋不住事,这一放肆,泪珠便如断线般垂在手腕,“十四岁那年,奴婢的爹娘因病双双离世,二叔为了五两银子,将奴婢卖了奴籍,数不清走过几处才来到京城,一转眼,竟也过了三年。” 兰芙心尖宛如被何物狠狠一揪,眼底一热,浮着的热意便也落了下来。 她只是个普通人,从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主子,就算祁明昀硬要塞给她身份与富贵,她也不稀罕。 香雾云鬟 第94节 众人生来都不易,心间各自有苦楚,是以她从未过分使唤过旁人。 菡儿在她面前哭,她便如一位好友般默默聆听,为她的遭遇涩了心肠。 这个世道之下,无论过多少年,都仍是女子命苦。 百姓跪谁拜谁,都改变不了。 “你想回家吗?”她问。 菡儿止了泪,短叹沉吟:“想家,但回不了家了。” 她的一生凝成那张方寸纸契之时,她便再不能做一个随心所欲之人,她的生死都定在高墙大院之下,取决于主子的一念之间。 “若是能出去呢?” 兰芙的温言善目令菡儿放下谨记心头的主仆大防,从满口敬称渐渐转为随和交谈,视线投向悠远的天光,弯起笑涡:“我跟我阿娘学过烙酥饼,若是不当奴婢,我便开一间食肆,以买酥饼为生。” 明亮光影洒在桌案,风动树叶,簌簌作响,雨后初霁,清幽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我也想。”兰芙支颐,发出喟叹,斑驳日光争先跃上她眉梢,在她睫翼游弋摇荡。 菡儿似有不解,忽问:“夫人觉得锦衣玉食不好吗?” 兰芙只是淡淡摇头,乌黑的眸黯淡无神:“束缚在院墙,做人豢养之物,倒不如生于陋巷,随心所欲。” 这里,终归不是属于她的地方,就算让她呆一辈子,她也依然呆不惯。 再者,她不想呆在一个疯子旁边。 菡儿望着这位病颜苍白,眉眼娴静的女子,久久怔神。 至此,她明白了,夫人才不是她们口中那等不堪之人。 兰芙以房中灌进冷风为由,令门外候着的婢女将门带上,又寻了个由头将她们打发走。 而后静静看向愣在一旁的菡儿:“我若想法子拿到你的卖身契,你可愿跟我去秋山别苑?” 这么多日,她觉得菡儿这丫头心思纯良,旁的下人明面上是来服侍她,实则只会听祁明昀的令。只有菡儿会问她汤药是否会烫口、房中可会闷得难受、可要灭几块炭火、熄几片香? 菡儿是府上的下人,自然也听祁明昀的话,可也总是存了自己的心思,想着她多一些。 接下来的一切,她身边都需要一个人相帮。 需要一个不会阳奉阴违,表面上顺应她的要求,转头便一五一十禀给祁明昀之人。 菡儿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果不其然,菡儿一听此话,不顾地板冷硬,掳起裙摆扑通一声跪下,随即磕了个响头,声色压低:“夫人若能助奴婢脱离奴籍,奴婢愿只对夫人唯命是从,哪怕是往后只贴身伺候您一人。” “来,快起来。”兰芙屈膝沉腰,连忙拉她起身,“我不是主子,不需要人伺候。我同你从前一样,只是一介寻常百姓,我也想离开这,你能靠烙酥饼讨生计,我也能靠刺绣过日子,我们一起走。” 菡儿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夜里,祁明昀回了府。 晨间临走时做的那碗汤粉仍原封不动搁在桌上。 他自欺欺人地予自己几分希冀,万一她吃完了呢,就算是只吃了一口,他也幸喜满足。 可揭开上面盖着的碗一看,一记清晰沉闷的重拳打回他脸上。汤已凝固成了厚重冷硬的霜白油花,青菜与鸡蛋还卧在原处,不曾被人拨动分毫。 她没吃,一口都未动。 但碗摆放的位置不同,万幸,她是看了一眼的。 他为她做的东西,她竟还会愿意看一眼。 榻上的人背对着他,被衾笼盖全身,只露出后脑勺,平和安静,不动声息。 他满心一窒,一股涩意如洪流般从胸膛涌到喉间,指尖垂在衣侧,不住地颤抖。 他是真的,很想抱她,想她躺在他怀中,环上他的腰。 她不肯他近身的这几日,他被反复叫嚣的头疾搅得麻木。 然而此刻,他想抱她,并非是为了索取肉身上的舒适,而是为了汲取一点点温热,来填补心头的空隙。 他褪下沾满寒露的衣物,走到她床前,连天奔袭的思念催促他步步靠近,扰得他耳畔轰鸣。 他不知她是醒着还是睡了,半边身躯贴上她的背脊,双手搭在她胸前。 兰芙没睡,她今夜不知为何,又难以入眠,眼尾莫名其妙留下的泪还未干涸。 她听见了他推开房门,移动碗碟与步履挪移之声,本以为他会照旧去睡熏笼,她不欲管他,便装作没听见。 可身上竟蓦然压下一道沉柔之力,他那冷得令人生寒的气息瞬时缠在她身侧。 这种感觉就如同无数个夜晚中,他强迫她,羞辱她那般,先是不顾她意愿把她搂在怀中,而后便是如疾风骤雨般的疯魔攫取…… 她用薄纸拼尽全力糊起的防御被他无端侵入,她霎时如惊弓之鸟,几乎是下意识弹坐而起,奋力推搡身上的人,“走开!走开!” 喊了两声之后,又往床角退缩,睁着混浊的眼,捂耳大叫。 祁明昀经她这一推,怀中的温热身躯顷刻化为虚无的冷风,触到她衣襟的掌心还未来得及泛起温度,便又倏然空荡。 他望着她激荡的神色,有些后悔。 可他没办法,方才不由自主便朝她而去。 兰芙还在喊叫,将软枕被褥通通踢到地上,以此来排斥他的突然靠近。 祁明昀见状,兜了满心的懊悔怜惜,他没再靠近,甚至起身退了几步。 他锐利的五官被磨得柔和无边,那双狭长阴鸷的眉眼软下来,话音便也跟着泛起缓涩艰难:“阿芙,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抱抱你。” 第093章成亲言 兰芙早被他从前对她的种种举止击垮了心神,如今身心齐同排斥,一点便炸,不愿他靠近,更别提肌肤触碰。 祁明昀被她推开,束手无策,弯腰替她掳起被褥,而后兀自坐回熏笼旁的硬榻上。 摇曳的烛焰静置于烛台中,不再随风跃动,以微弱的幽光照亮一隅之间。 兰芙浑身竖起警惕的刺毛,垂着乌眸观望他许久,见他不再有近自己身之意,才慢悠悠扯开被衾平躺下去。 祁明昀没问她为何不吃那碗汤粉,只因他知晓,问了她也不会答,亦或是她会说出他害怕听到的话。 她清醒后,便对他这般冷淡,他怕她念及旧事,对他说出她不喜欢他了,日后也不想再吃他做的任何东西。 与其不问,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他更愿意相信,她是病还未好,才会这般无视拒绝他。 那碗汤粉,她不是不想吃,而是病着吃不下。 等她痊愈,他什么都依她,哪怕她想起从前的事,觉得心中委屈,想如何打骂他出气也是可以的。 他还能哄好她,她还会对她笑、会缠着他、与他说闲话。 他不会再让她学那些琴棋书画,也不会违背她的意愿给她强安什么身份。他会将她的姓与名昭告天下,风风光光迎娶她,不再是什么夫人,而是堂堂正正的王妃。 旁人若是敢说她什么,他便拔了他的舌头,剁下他的手。 风叩寒窗,夜雨滴答,房檐上传来清脆的噼啦之音,似是外头又下起了雪籽。一屋朦胧灯影昏黄静谧,抛却四周奢贵摆设,便好似回到了当年。 他坐在此处,只能望见她朝向他的背脊。 他知晓她没睡。 “阿芙。”他喊得极轻,盼望能得她一声回应。 兰芙听到了,但未应他,只顾流泪。 在枣台村时,他是第一个认真喊她阿芙的男子,她初次听了,新奇一怔,觉得有些不习惯,便对他说与村里人一样,喊她芙娘便好。 他不从,仍是唤她阿芙,后来日益熟络,她问他为何那般喊他,他说这是在上京对心爱女子的叫法。 她闹了个耳根一热。 可她到如今也不知,他那句心爱究竟是真是假,她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祁明昀静静等她回应。 她不理,倒也无妨,只要她能听见便可。 他哑着声,继续道:“阿芙,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就成亲可好?我会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妻。你不喜拘束,我便陪你去山川四海。” 成亲两个字钻入兰芙耳中,她鼻尖猛然酸胀,泪水无声静涌,浸湿了里侧的枕巾。 择一个她心爱之人托付终身,是她从前的心愿。然而这丝心愿,早被她丢在那处只剩断壁残垣的瓦房,随着那颗心破了,锈了,就算她再拨开尘封的厚土捧出来,也是一抔死气沉沉的灰烬。 她只是觉得,他这句话好像来迟了很多年。 她五年前让他承诺之事,直到今日,才又一次从他口中说出。以至于深沉的诺言如今在她耳中只变为一句轻巧的笑谈。 人心是肉做的,可他的心好像不是,她总在想,他的铁石心肠究竟是如何铸出来的。她很疼、很冷,那样挣扎,那样求他,都换不来他一丝心软…… 他对她的每一次折磨,她都在他眸中看到了他想让她死的狠劲。每被那道阴寒的目光剥 开一遍皮肉,她跳动的心便枯去一分,直到最后,再也缝不起来。 她早已不想与他成亲了。 她只想带着墨时好好过日子,不依靠任何人。 她只想离开他,离开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阿芙……” “阿芙……” 他说了很多话,句句之中都夹杂着恳求、软弱、憧憬与讨好,只盼这些话语能砸软她一丝心肠。 兰芙不想听,阖上眼,将他的话音排斥在外,渐渐地,也便睡着了。 祁明昀朝她俯下身,掌心抚过她的面颊,只摸到了满手湿凉的泪。 至此,他才真正害怕,他的阿芙,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香雾云鬟 第95节 他为曾对她做过的事,懊悔无及。 …… 以后的每夜,他都宛如一具只知守着她的游魂,恨不得挖出十二分的心肠对她好。可兰芙看都不看一眼,沾过他手的物件,她不要,他给她夹的菜,她不吃。 几日来,她初次主动与他说话便是讨要菡儿的身契。 一个奴婢的身契,祁明昀自然不放在心上,念及兰芙心善,许是可怜那个奴婢,欲销了她的奴籍放她回乡。 他沉浸在她主动与他说话的幸喜中,挽袖给她夹了一块炸鳕鱼排,兰芙执起筷子,乖乖吃完。 他以为她终究是心软,往昔不堪的回忆在一点点消磨,此番是在对他示好。他二话不说便令庄羽去取了那个丫头的身契交给她。 兰芙怕被他觉察出端倪,这几日事事都木讷地依他,愿意让他替她绾发,也会吃他替她夹的菜,但依旧不愿他沾她的榻,亦或是触碰她。 当日夜里,兰芙趁祁明昀未归,唤来菡儿,当着她的面烧了她的身契。从此,她便是堂堂正正的南齐百姓,再也不用低眉顺眼伺候人,可以走南闯北,开食肆卖酥饼为生。 望着面前一捧纸灰,菡儿感激涕零,愿意暂时留在府上帮她。兰芙让她人后莫要再以奴婢自称,菡儿却说无妨,怕一时叫漏了嘴,露了端倪,还是如从前那般唤她夫人便好。 秋山别苑那边已修缮完工,祁明昀特意去寻看了几趟,别苑中原本雕栏玉砌的金殿被拆去,一应亭台楼阁皆修成玲珑清新的江南样式。 院落白墙黛瓦,错落别致,一砖一瓦古朴典雅,耐人细看。他怕她烦闷无趣,还令人在院子里搭了一架秋千,四周花圃种满了木芙蓉与蔷薇花。 这个时节几乎是百植凋零,可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满园花卉开得争奇斗艳,只愿她看到后,心情会怡然几分。 他怕她不情愿来此处养病,欲今夜回去与她好生商议,可谁料他再次一提,兰芙当晚便当着他的面令菡儿替她收拾行囊。 兰芙终于盼到搬入秋山别苑的这一日。 一来,这座府邸的每一处都令她厌恶,她也的确是呆不下去。二来,搬去那里,所有计策才能悄然实施。 她知晓祁明昀是顾忌府上人多口杂,才欲换个清净之所让她将养身子,是以秋山别苑那边便不会放置成群的下人与护卫。 果不其然,第二日清晨,祁明昀陪她乘马车抵达别苑时,她便注意到门口只有四位黑衣佩刀护卫,比起在府上每处门前几十人看守,别苑算是能寻到一丝空子。 别苑的下人很少,除了厨房的四位厨娘外,院中有负责清理洒扫的婢女三人,加之她从府上带过来的贴身伺候的婢女三人,便再难见人影。 可当晚,菡儿在新府四下打探回来时,神色并不好看,合拢几扇门窗,才禀报兰芙:“夫人,奴婢去各处摸过了,这偌大的别苑竟只有一处正门,四处都是接天高墙,那四人日夜看守正门,举着刀不准任何人进出。” 兰芙听闻,眸色一黯,捏笼掌心。 饶是她一介普通百姓,都知晓富庶人家的宅子通常都讲究几进几出,更何况是在这寸土寸金的上京,这般大的院落园林不可能只有一扇门。 毫无疑问,是祁明昀怕她逃跑,又不想派太多人来扰她清净,只能在修缮时命人将所有的院门砌墙封堵,只留一道正门供人进出。 如此一来,正门前的四个精壮护卫守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绰绰有余。 他可谓是狡诈至极,说得那般好听,事事都依她,可若只能一辈子绑在他身边,这种日子又有何意义。 此处虽清净,再无嘈杂的脚步声扰她安眠,也再不会想起那些令她惊状不安的往事,可今夜她躺在柔软的榻上,翻来覆去,忧思比在府上还沉重。 谁也不能出去,谁也不能进来,她又该如何与姜憬她们联络。 祁明昀回来了,照旧在她房中支了一张软榻,又与她说了许多句话,见她侧身不理,以为她是睡了,便也吹了灯,不再扰她清眠。 一轮弯月高挂树梢,兰芙并未睡着,呼吸一起一伏,竟觉那道新月在天幕清浅晃动,令暗沉的苍穹皱起一丝涟漪。 她眼眸蓦然睁圆,手指绞紧温软的锦被,忽而想起一个人。 她让墨时重新去文渊殿上学,那他便是唯一一个可以每日进出这座别苑之人。 万幸祁明昀近来事忙,日日早出晚归,不曾带墨时一同进出。 也万幸她提前让墨时去上学,祁明昀本就防她,即便是她病了,成了这副样子,他仍不减防备之心。若是在住到别苑后突然提出让墨时重新去文渊殿,不免会引起他的疑心。 在他手底下,她一次比一次谨慎,一次比一次提心吊胆。 次日,她被菡儿摇醒时,祁明昀早已出去了。 她睡意浅,察觉有人在动她的臂膀,还以为是祁明昀又在碰她,那些压下去的不安之感又如潮水般瞬时席卷她心头,她慌张弹起,下意识便往身后缩。 满院清幽的花香飘入楼阁,潜进房内,明亮的光影钻入暗眸,耳畔传来几声鸟雀啼鸣,床前并无那团凶蛮狠厉的黑影。 她缓过心身,放下警惕,逐渐撤下环在双膝上的手,淡淡开口:“怎、怎么了?” “夫人,公子来了,正在外头等您起身。”因白日院中有奴仆时常走动,菡儿担忧隔墙有耳,仍是做出一副恭顺的主仆之态。 兰芙即刻穿鞋下榻,穿戴好一旁备好的衣物,由着菡儿替她简单挽了个髻。 她抬眼,日头渐高,辰时三刻。 这个时辰,以往墨时该去上学了,早辰去学堂前,他几乎都鲜少来寻她,今日怕是有何事要与她说。 她简单一番梳洗毕,便让菡儿去牵他进来,菡儿将人带进来后,自觉带上房门,站在外头守着,不让生人接近。 “阿娘。”墨时清亮地喊了一声。 他今日穿了件雪白小袄,还戴了一顶绒帽,脸颊被冻的红润。 兰芙朝他张开双臂,示意他过来,待他扑来怀中后,捏着他软乎乎的手腕,“你有事同我说啊?” 墨时即刻从袖兜里掏出一簇只有拇指大小的纸团,他浅浅翻开看过,觉得此物有些奇怪,昨晚便想拿给阿娘看。可祁明昀在房中一夜不走,他便一直捱到今晨才来找阿娘。 “阿娘,我昨日掀开车帘去看街上跑过的大马,这一团纸便飞了进来,还砸到了我脸上。” 他虽看过,也认得全这上头写的字,却始终不懂是何意。 兰芙接过那团皱纸,顺着折叠纹路小心翼翼拆开,看到了一排竖下的六个字:庆义街,糖饼铺。 她眉心急蹙,胸口一坠,捏着纸团的手轻颤。 那间铺子,是许家的产业,姜憬那日随口同她提过,她与兰瑶如今便暂住在这间铺子后头的厢房中。 难道是她们无法子进来这座别苑,又恰巧看到了墨时经过那处,便扔了这东西? 墨时睁着眸子,正等待她的答疑解惑。 兰芙看明白了后,先是点了支蜡烛,将那一丁点纸烧了,不留一丝痕迹,而后凑到他耳边,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今日下学路过那间铺子,便使唤人去买两个糖饼来,买回来先莫要吃。” 第094章临别时 墨时乖乖应下,傍晚下学路过庆义街的糖饼铺,使唤了身旁的护卫去买两个糖饼上来。 护卫得了祁明昀的令好生照看公子,是以墨时让他去买糖饼,他起初嫌街头铺子上的吃食不干净,面露难 色。 可这位小主子还真是像极了主子,性子强硬,容不得一丝违背,坐在车上板脸瞪眼,非说想吃。若是他们不从,回去便要告诉主子他们办事不利,狠狠责罚他们。 下人们诚惶诚恐,无可奈何,只好先试吃了一个,才敢送上两个糖饼到小主子手上。 糖饼是刚从油锅中炸出来的,外皮金黄酥脆,一掐便掉渣,中间溢出绵软香甜的红豆沙内馅。墨时捧着温热的油纸袋,一口也没吃,趁人不备塞进了阿娘替他做的背包中。 当晚,祁明昀仍在兰芙房中就寝,墨时寻不到单独见阿娘的时机,又怕被替他整理书册的小厮发觉,于是将油纸袋拿出背包,裹入被窝里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祁明昀早早便乘马车出去了,他再次叩开了阿娘的房门。 兰芙待祁明昀起身,便也起了,绾好发穿上衣,用了半碗甜粥,终于等来了墨时。 菡儿带上房门,以夫人睡回笼觉,不准任何人来扰为由,遣走了在窗下花圃中修建枝叶的婢女,照旧在外头守着。 “阿娘,没有被人发现。”墨时捧着留有余温的油纸袋,乌黑的眸子闪着亮光。 兰芙知道他甚是聪慧,果然买到了糖饼,也无需她的嘱咐,便知晓等祁明昀走后再来。 她抱着他坐在自己身旁,亲了亲他绯红白软的面颊。 娘俩拆开油纸袋,糖饼外皮已凝结了一层薄白的油花,顾不上黏腻粘手,兰芙将其中一个饼掰开,里头除了硬成一团的红豆沙馅,什么也没有。 她眸光微黯,又拿起另一个饼从中掰开,紫红的豆沙馅中藏着一个东西,是叠成一团的纸片。 她与墨时皆是一惊。 纸片被油与馅糊满,又因油渍凝固,极难拆开,兰芙怕将这张薄纸弄破皱,只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拨开。 纸被折了四次,她顺着四道痕印缓缓展开,全貌是一张四方信纸,里头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因被油渍粘连,不易辨认,她抚去异物,仔细垂眸望了好一阵,才终于读通。之上虽并非姜憬的字迹,但乃是以她的口吻陈述,许是替她们出谋划策之人写的。 “澄意楼?”墨时微咦一声。 他还认不全字,更何况纸上的字晦涩难辨,在他这个方位,只看清了澄意楼三个字。 兰芙自是读懂了信中所写,她眉眼柔和,嘴角噙着涩然的笑,望着他疑惑的小脸,道:“后日你便走,好不好?” 信中所写,便是后日,如今这边已然安顿好,一切需得趁早。 墨时没想到这日来得这般快,他翻身跃下凳椅,扯住兰芙的衣角,虽一声不吭,但眼底俱是不舍。 虽然兰芙早与他提过这桩事,可他从小没离开过阿娘身旁,无论心智再聪慧睿智,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今日,他在阿娘身旁的最后一日,照常去了文渊殿上学。 前线战况水深火热,刻不容缓,北燕军兵马精锐,训练有素,一路势如破竹,朝廷派去的良将又有五人死于北燕军之手。 先帝暴虐多疑,在位三十三年,为保皇位稳固,几乎杀尽功臣良将。新帝登基以来,从军中上来的有功之臣加之祁明昀提携的武将,近几年几乎都死在北燕军刀下。 如今,朝廷虽有三十万大军引路北上,但无堪用之将领,如此一来,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一旦遭敌方顽攻,则必然节节败退。 朝中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只知动嘴皮子的文臣,派谁率军北上,一连数日焦灼难决。 夜里回别苑,风动竹枝,瑞雾薄云笼着一团疏月,夜空如被清风吹濯,缀着点点明亮繁星。 祁明昀走近门前,只见房内灯影明黄,说明兰芙还未睡下。 这是这么多夜,她第一次为他留灯。 他今夜有话想对她,可也不知如何说出口。 故而从宫里回别苑的路上,堵了满腹沉重的心事。此刻望见纱窗上的缱绻灯影,他的心肠泛起柔涩,被寒风吹打的冰凉四肢渐渐升起一丝温热。 他推开门,却见兰芙抱着墨时,坐在灯下读诗。对他推门的声响置若罔闻,仿若他只是一阵似有若无的过耳之风。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1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她声音很轻,翻动纸张的仿佛不是她的素手,而是她的清音。 墨时安闲地坐在她怀中,垂着脑袋昏昏欲睡,本是香风移动,暖意四浮,唯有他的进入,不合时宜地带进来一阵凉风。 “阿芙,我回来了。”他心头既起落寞,又有不甘,企图令自己的话语传入她耳中,博得她一丝回顾。 香雾云鬟 第96节 兰芙听到了,蓦然一怔,却仍未回头理他。 今夜已经很晚了,最后一夜,墨时缠着她不肯走,她便抱着他教他读诗,读了几个时辰,墨时已有些精神不济。 她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抱下,“乖,回去睡罢。” 墨时揉了揉眼,最后一次紧紧抱了她半晌,而后无视祁明昀,推开门,回了自己的院落。 祁明昀当然不会知晓其中含义,他日日只想千方百计讨得兰芙的欢心。 她穿得单薄,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昏黄灯影照在她侧脸,墙上的纤瘦身影温婉娴静。 他怕她受凉,拿起放置在旁的氅衣,欲给她披上,衣襟才沾上她的发丝,她便霍然起身,坐到榻上,脱了睡鞋躺入被中。 依旧是背对着他,连一个正眼也不肯给予他。 祁明昀提着衣裳的双手僵在半空,过了许久,才落魄僵硬地垂下,坐到属于自己的硬榻上。 她不与他说话,不肯看他一眼,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都是他最害怕之事。 从前他也是无计可施,故而压迫折磨她,逼她说话,可无济于事。如今他亦走投无路,苦心孤诣讨好她,求她看他,仍于事无补。 万籁俱寂,皎月映照,唯余满地银霜与他自己清冷的孤影。 他知道她没睡,她能听见他与她说话。 于是宛如自顾自般呢喃自语,话音镀上一层沉涩:“阿芙,我有事要同你说。” 顿了片刻,她沉默无言,墙上的黑影纹丝不动。 他留给她回应的时间,继而道:“再过几日,我便要领兵北上,今岁许是不能陪你过年了。” 兰芙平静的呼吸被他这句话扰得微滞,她收拢拳心,眸中缓缓流动一腔光泽。 祁明昀也无法子,如今北燕军虎视眈眈,朝中无堪用大将,可需得有人领兵。 他心知肚明,这李氏江山绝不能拱手让给李忠那些人,否则,他的下场,便与五年前如出一辙。到那时,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何以能承诺给兰芙安稳。 这些日子,她虽依旧不愿说话,整日神采恹恹,但病情已在逐渐稳定,很少再听到她激动疯喊之举。 此番北上,若能攻破敌军,他算了日子,不出两月必能凯旋,若是战事顺利,则时日更短。 “等我回来,你的病就好了,上京也开了春,便不会再有这般冷的日子了。那时我们便成亲,我们今生都在一起。” 策马出征归来许诺十里红妆,本是一对壁人佳偶间最动听的诺言。可兰芙却再一次摘除他后半句言语,似乎只听到了北方战事焦灼之态。 她身为南齐百姓,自然不愿看到家国战火遍及,生灵涂炭。 而他独揽大权,享万民朝拜,便该为南齐百姓负责。他若作为平反将领,那她也不掺杂对他的任何感情,爱或者是恨,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只希望南齐安稳,他能平安归来。 “阿芙,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见她静躺不语,祁明昀几乎是低声下气,竭力 恳求。 他想在他领兵离京之前,她能主动与他说一句话。 可侧躺的身影并无回应,任凭他捧出一腔浸满悔意的真切情意到她身旁,她如今也不会看一眼了。 他眼底的希冀徐徐被浇熄。 无妨的,她许是睡着了,明日再找机会同她说。 他欲盖着一条薄毯躺下时,帷帐中忽然传来一道低音。 “你何时走?” 兰芙陡然出声,话语被软枕隔挡半分,显得有些沉闷。 祁明昀猝不及防,心头一漾,迫不及待接过她扔下的四个字,细细婆娑,久久回味,答她的话音都清朗几分:“五日后。” 五日后。 兰芙默念,待他走了,她恰好也可以趁这个时机走。 祁明昀翘首以盼,期待她会再与他说些什么,漆黑的眸中聚满璀璨光亮。 可他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她下一句回应,窗外风声清扬,从无止息,他恍惚期盼,若那是她的声音该多好。 他起身吹熄灯烛,地上属于他的孤幽身影便愈发清晰萧冷。 待他再次躺下,欲阖上眼皮时,又是一道沉软话音传来。 “此去小心,一路平安。” 他蓦然起身,困意全无,心底沉寂的血液沸腾激荡。 她还是在乎他的。 他盯着她的背影,因她那句话,痴痴望了她一夜。 清晨,兰芙还未醒,睡梦中身姿又恢复平躺之态。 祁明昀撩开素白轻纱,在她额头落上轻轻一吻,在心中描摹数遍她的眉眼后,极为不舍地离去。 今晨,是兰芙在别苑中与墨时见的最后一面。 她拨开埋在她怀中的脑袋,再次嘱咐:“你要乖一些,知道吗?” 她依照那封信,教了好几遍墨时该如何做。 墨时嗓音稚哑,眸中有些湿,点点头:“我会听话的。” 随后,他照常进了马车。 兰芙站在阁楼上,目送马车拐入深巷,被鳞节次比的红瓦高墙淹没,再无踪迹。 澄意楼是庆义街最大的酒楼,建了四层阁楼,广纳南齐各州菜系,日日宾客如云,高朋满座,带得这条街都热闹非凡。 是以常常有乞丐蹲在门前,遇上穿着不菲之人进出澄意楼,便磕几个头,说几句好话,企图得点赏钱。 那些老爷贵人们随意扔下一个子,便足够他们活几个月。 这些乞丐中,有发丝花白的老者,也有衣不蔽体的幼童。 墨时去文渊殿必然经过这条街,马车驶到澄意楼门口,一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乞儿突然跪到车前拦路。 乞儿约莫五六岁,握着破了半边的碗砰砰磕头:“贵人,您行行好,赏小人一张饼罢,小人已经三日没吃饭了……” 马车旁的护卫眉心一皱,很是厌恶这些臭烘烘的乞丐,怕这些人冲撞了公子,上前拎鸡崽般拎起那人的衣领,朝他腹部踹去一脚,“哪来的叫花子,滚远些,不要命了?!” “住手。”墨时撩开车帘呵斥。 护卫朝窗拱手:“公子,那叫花子挡路,属下正欲清理了。” “谁准你伤人了?”墨时掀了帘子下车,去察看那趴在地上呻|吟的乞儿的伤势。 “公子不可。”护卫伸手一挡,那些人身上脏污,怎可沾了公子的身。 墨时漆黑的瞳仁中涌起一团暗色,冷冷道:“你们滚开。” 几名护卫背脊一凉,只因他们都见过,主子生气要杀人时,面上便是这般神色。几人面面相觑,虽是后退半步,仍拔出长刀,随时护卫小主子的安全。 墨时今日特意佩了两块莹润的玲珑玉佩,解下其中一块扔在那倒地的乞丐身上。 那名孩童污浊的眼中一亮,连连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护卫们见状,暗道小主子年纪小,心思良善,便也松下一丝警惕。 谁料,方才还趴在地上哀呼的孩童,竟生龙活虎地跃起身,猛然扯下小主子身上的另一块玉佩,撒腿便往澄意楼内跑。 “我的玉佩!”墨时大喊,紧跟那人脚步跑进澄意楼。 四名护卫心头大跳,执刀便闯了进去,奈何适才让出的几步距离,便这般眼睁睁看着小主子没了影。 恰好此时楼内涌出一群醉意熏然,勾肩搭背的酒鬼堵在门前吹嘘,暂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滚开!”为首的护卫咬牙切齿,一把将人推倒,带着身后三人闯了进去。 墨时进了澄意楼,一刻也不敢停,前堂乌泱泱坐了一片人,从楼上下来的客人张袂成阴,他从人群中挤出,跑入一楼最里侧的名为橘颂的雅室。才蹲下喘了一口气,便不知被何物套住了身子,眼前压下一片漆黑。 “救命!” 墨时眼前一片黑,只闻当头传来一阵清亮女声。 那人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别叫,若是引来你带来的那些人,我就把你还给他们!” 久违的声线令他恍然一怔,是那个总爱捏他脸,说他是小不点的人。 下一瞬,他便被一道沉稳的力道抱起,隔着衣襟,犹能感到身下贴在冷硬的木板上。而后车轱辘转动,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觉一道重力压在他身上,一辆车载着他飞速向前。 他被兰瑶用一只麻袋一裹,放入从后门出去的菜车中。 身旁都是些成袋堆叠的臭气熏天的烂菜叶,麻袋上恰巧对准他口鼻的位置掏了个洞,他张口呼吸,恶臭异味循着空隙灌入鼻中,他霎时小脸煞白,眉头皱成一团。 兰瑶察觉到他在挣扎扭动,警予他:“你可别哭欸,千万别乱动,躺好了!” 墨时自知此刻危急,忍着不动,眼尾都要憋出泪花。 那几个护卫先后闯入澄意楼的所有雅室,皆不见公子的身影,就连那个乞丐也跑没了影。 一群人面色青白,犹感回去便要大难临头。 “去后门!”不知是谁大喝一声,几人即刻涌去了后门。 后门通往一条旧巷,这条街上所有的酒楼茶肆供应菜蔬瓜果都是从这条旧巷经过。旧巷中堆满了污泔水桶、成筐灶下生火的黑炭与几车破碎的杯盘碗碟,道上皆是各处酒楼的伙计进出。 为掩人耳目,兰瑶一人扮成澄意楼拉菜车的伙计。 若是那些人晚来一步,她便能推着装了墨时的木板车走出这条巷,巷外人群熙攘,再想拦她们便如大海捞针。 可不巧,只差一步。 “站住!” 兰瑶背脊一僵,顿下脚步。 佩刀官差从后头涌上,她吓得眼都不敢抬。 …… 兰芙自从目送墨时离开,便站在阁楼上眺望。 香雾云鬟 第97节 阁楼风声呼啸,凛冽冷风往她袖口灌,她单薄的身躯伫立寒风中,步履仿若粘连在地上。 她满眼焦灼,似要将远方的景致灼出一个洞,手指缠着衣带搅弄翻转,心头宛如爬过无数只蚁虫,她在不安地等一个消息, 若是此计没成,倒还好说,只要她不认命,法子总还会有的,可祁明昀那个疯子心狠手辣,只盼望此番万万不要牵连到旁人。 她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影爬满东墙,踩着遍地摇曳的斑驳竹影,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菡儿从房中拿了件长袄衫替她披上,行色匆匆带来了一句话,说是主子回来了,看样子是动了怒气,还在别苑门外杀了好多人。 听到他又在动怒杀人,兰芙心间蓦然一缩,手中的金纹暖炉坠到脚 边,磕掉了一块瓷角。 难道,还是被他发觉了吗? 他将她牢牢捏在掌心,任凭她有一丝异动,都能被他察觉吗? 他在杀人,杀了哪些人?她心口宛如哽着一团硬物,又似有棍棒在重叩敲击,敲得她眼底泛起恍惚,心头乱麻,四肢僵凉。 他这般早便回了府,是回来算账吗?下一个是谁,是墨时、菡儿、还是她自己。 她身旁仿佛架起数不清的棱镜,他无数次朝他凶狠扑下的身影折射出千万道,如潮水般将她死死包围。 她还不如从阁楼上跳下去。 “阿芙。”祁明昀不知何时已走上阁楼,站在她身后。 他步步走向她,话音喑哑低沉,似覆上一团凝冰,凛冽逼人。 兰芙猛然转身,手心冷汗涔涔,他熟悉的一双锐目如刀子般刻在她心头。 祁明昀方才杀了几个办事不利的废物,淋漓鲜血飞溅在他衣袍上,怕吓着她,是以来阁楼找她前,特地换了身干净的圆领广袖青袍。 本是一身清雅温和的装束,兰芙被畏惧支配心神,只觉得他身形威凛,面目阴沉,下一刻便又要朝她扬起手掌。 她知道,他一旦生了雷霆之怒,便什么都不顾,此时也不会顾及她还病着,会毫无遮掩地露出他多日不曾拿出的真面目。 “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说。”祁明昀先道,杀人时带来的阴冷之色散去,他五官的棱角被愧意悉数磨平,“你听了后先不要闹,好吗?” 兰芙耳畔恍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些苏醒的伤痛占据她整副身躯,扒扯着她的肺腑。她连呼吸都变得沉窒,只知愕然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吸入一口气。 “墨时他,暂时不见了。” 兰芙双眸骤然瞪大,一腔心血沸腾翻涌,重新倒流回四肢百骸,话语期期艾艾:“你、你说什么?” 他说的是墨时不见了,那便说明,此计成功了。 祁明昀见她这番反应,眸底愧疚愈浓。 他早该亲自接送墨时的。 她的病还未好,这场打击下去定然遭受不住。 他怎能,将人弄丢了。 他几番缄默,也只能许给她最坚毅的弥补:“我已经派人去寻了,那些看护不利之人,我将他们通通都杀了。阿芙,你莫急,我能找到他。” 第095章心有愧 “他怎会不见了?你的人不是送他去学堂了吗?” 兰芙上前几步,与他对视,话语铿锵有声,眼尾沁出一层涟漪泛动的温红。 祁明昀今日在兵部议战事,听到人匆忙来报此事后,即刻便出了宫。 从前都是他钦点的那几个护卫护送墨时去文渊殿,从未出过一丝差错,今日却偏偏弄丢了人。 自从兰芙病了,他看得出来,她待这个孩子愈发如珍似宝。如今他将人弄丢了,该如何向她交代,又如何对得起她。 他知晓她瘦如薄纸般的身躯再不能承受任何打击,是以他从宫中回府的一路,浑噩呆怔,许久都拼凑不起一丝连贯的话语。心底的忧疾愈长愈烈,甚至长出一双双手,绞缠得他呼吸沉窒,难以安宁。 他怕,他怕听见兰芙这般质问他。 “对不起,阿芙,是我,是我的安排出了纰漏。”他只能将罪责揽到自身,望她多怨他几分,便能忘却几分焦灼。 “你把他送到哪去了?”兰芙清淡的眉头紧蹙,眼底已是泪水涟涟,引颈质问他,“你究竟把他送到哪去了?” 祁明昀顿感天旋地转,他初次觉得,他向来运筹帷幄的双手抓不住眼前的任何东西。 她以为是他故意藏匿,甚至要伤害墨时。 可她的反应皆在他意料之中。 因为他从前亲口对她说过,他不在乎那个孩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一直将他最为伤人的恶语牢记心间,自然会将墨时的失踪归结到他身上。 兰芙不想与他多说一个字,掳起厚重裙摆,便欲疾步跑下楼阁,她的眼眸混浊无光,口中呢喃不止。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祁明昀按住她的臂弯将人带回,一腔盈满的涩意鼓动轰鸣,汹涌如潮,“阿芙,你冷静点,你病还未好,我亲自去找,我定将人找回来。” 兰芙浑身的力道灌入臂膀,愤力甩开他的手,喉间爆发出尖锐喊叫,“你滚!你滚!” 祁明昀一时被她推得脚跟连连踉跄,往后微退几步才定住步履。他忽然觉得手腕有些疼,不由地愣在原地,耳畔风声稀疏,他的心跳仿佛被何物干预,蓦然落了一拍。 从前,任凭她再愤怒不甘,再委屈揪心,也只是冷淡无视他,仅此而已。 这是她初次,这般悲恸地对他愠怒吼叫。 他心间那层冰冷如钢的厚膜早已被他自己伸手剥落,是以这般锐利如刺的话音毫无遮挡,畅通无阻地直扎在他心上,扎得他鲜血淋漓,血窟窿堵也堵不住…… 他一遍一遍鞭打责问自己,墨时是她的命,他怎能把人弄丢了? 千钧之力悉数爆发而出,兰芙耗尽了奄奄一息的心力,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仰起头,怔怔对他道:“你若是找不回来他,便直接杀了我罢。” 她的自暴自弃阴寒薄凉,更令祁明昀浑身泛起僵冷,他一贯沉稳有序的心弦逐一断裂,被撕扯得只剩疮痍。 “我去找。”他痛哑缄默,只能挤出这三个沉重如石的字。 他转身下了阁楼,青色身影迅疾凛冽,摆起飓风,刻不容缓。 兰芙话虽说的斩钉截铁,心底却期盼他千万莫要找到墨时。 依如今看来,她们应是顺利接到了墨时,她只希望,她们能带着他藏好一些。 祁明昀找不到,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开始谋划走下一步。 他一去,便去了许久,近黄昏时分,灰蒙的暮色接连天际,成群寒鸦划过浓沉夜空,城郊的山峦温润氤氲,又是一场雨即将临门落下。 褪去掩饰,兰芙心情大悦,算得上是自从病了后,最为舒心畅快之时。 她又一次骗过了祁明昀,可这还不够。 她独自用了晚膳,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他回来,便倒头眠了两个时辰。细密的雨丝反复濯打冷硬石阶,未合紧的窗牖四下开合,她被一阵嘲哳惊醒。 睁开眼,睡前残余的暮色也已被浓暗彻底吞噬,房中点起两只光亮微弱的灯烛,约莫是戌时了。 庭院中忽起嘈杂声响,依稀是急躁的步履溅开雨水,带起一阵纷扬之声。 她猜,是他回来了。 祁明昀迈上房外的石阶,菡儿便来报夫人听闻公子失踪,忧伤过度,卧床不肯起,也不与任何人说话。 他带人将澄意楼及其附近的街巷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墨时的踪迹。 那个孩子心思睿智,兰芙如今病着,安然住在别苑,寸步也不曾离开,他便不大可能会离阿娘而去,主动去旁的地方躲起来。 唯有一个可能,是有人带走了他。 可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他眼皮底下带走他的人。 他今日心情冷郁到极致,烧得沸腾的心血悉数朝身旁之人发散,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都不知杀了多少泄愤。 冷雨打湿他的眉眼,眉心的雨珠滴落在湿透的衣襟上,瞬然不辨痕迹。他初次双腿沉乏,束手无策,他不敢见她,不敢面对她,不知该如何同她说。 可因担忧她的病情,终归还是推开门,鞋履映出一道湿痕。 “阿芙。” 兰芙听到他的脚步声,立马掀开被衾坐起,神色殷勤急迫,“找到人了吗?” 祁明昀一望见她热切灼热的眉目,便不敢也不忍予她否认的答复,含糊地道了句:“还在找,我——” “那你回来做什么?”她凝眸扬声,鼻音发胀,酸涩难忍。 “我回来看看你。”他就立在那处,一步也不敢上前,昔日高大威仪,令人望而生畏的身躯此刻如被何物压得弯弓低敛。 拔了毛发与利齿的猛虎,再也不复凶猛之态,随意被她捏在掌心搓扁揉圆,也毫无反抗之力。 他是怕她痛心疾首,又做出什 么傻事来,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见她一面,只为确保她人平安无虞。 兰芙举起榻上的暖炉往他身上砸,暖炉砸到那方硬榻的边角,哐当落在他脚底,热水溅上他本就湿漉的袍角。 祁明昀不动如山,是他对不起她,若拿东西砸他能令她发泄出丝毫的怨愤,他愿任她打骂。 “你有什么用,你连他都看不住,你有什么用!” 兰芙眼尾爆出绯热猩红,衣襟松垮,赤脚下地,顺手捧起一柄玉如意便往地上摔砸,待房中只剩一片狼藉,她屈膝坐在被瓷片包围的地上埋头哭喊。 祁明昀几番上前抱她,怕惹得她稍微好转的癔症又起,欲用言语暂时压下她激动的心绪,可他拥上来几回便被兰芙推开几回。 她单薄的睡衣滑落肩头,呆滞垂首,只剩一截背脊在剧烈起伏抽动,哭声愈发低弱,哭到最后像是哭不出来,喊哑了声,也伤透了心。 几步之遥,地上的高大长影裹足不前,堆叠满心落魄与愧疚。 他终是狠心皱眉,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打横抱回了榻上,她身骨冰凉如水,比他被雨水浇湿的身躯还要冷几分。 他只是不想再让她受寒,想让她冷静片刻,不要这般糟践自己。 兰芙狠命拍打他厚实的双肩,双腿踢蹬他的腰腹,可他抱着她纹丝不动,反而搂得更紧。 她万般无奈,只得张口在他手腕上落了一排醒目清晰的齿印,齿印中凸起的肉泛着紫红斑点,俨然是血印。 “没事。”他的臂弯力道不减,只见额角浅浅抽动,清涩之音全打在她耳畔,“你咬我,哪怕咬下一块肉来都无妨。” 他愿意的,她如何对他,他都愿意。 “阿芙,我们先等消息好不好,等窗外雨停,说不定就找到了。” 香雾云鬟 第98节 他将她抱回床榻,掀起温热的被窝裹在她身上,隔着一层厚重布帛,紧紧扣住她摆动的四肢,不容许她冰冷的双手再伸出来胡乱摆动。 兰芙许是哭得累了,顺着他安抚的话,也不再折腾,就这般静静躺着,聆听窗外连天不休的呼啸风雨。 她口中泛起一丝腥气,是方才咬他时,他手腕流的血。 祁明昀坐在床沿,掌心一下接一下拍着拱起的被窝。 兰芙疲乏的眼皮接连开阖翕张,聒噪的雨声潜入耳中,听得时间长了,竟变得轻柔低悠,催人心神安歇。 她睡着了,清瘦的脸颊布满黏腻泪痕,祁明昀伸出指尖微触,温热绯红,灼人肌肤。 他身上的湿衣滴了满地水渍,他顾不上换,那股阴冷之感已死死粘连他全身,渐渐地,也不觉得有多冷。 他吩咐人打了盆热水进来,挽起衣袖,手腕上的牙印深红密匝,比起另一只手,似乎泛了些肿。 他不觉得痛,浸了方干净棉帕到水中,拧干后替她轻轻擦拭眼尾干涸的泪迹。 他们之间往后若是恩爱也好,亦或是她不肯原谅他也罢。 这般僵着,他也愿挖空一切心思待她好。 可无论如何,他们之间,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他是后来才从太医口中得知,她身子亏虚,当年生产时有过血崩之症,可谓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生产过后,因未及时调理,到如今已是用上再好的药都难以养愈了。 她生产时,他不在她身旁,而她拼命生下的孩子,他也不曾好言相待半句。 他往炉中添了炭,察看紧闭的窗牖,吹熄烛台,接着轻缓带上门,退至门外。门外寒风狂袭,雨拍乱枝,空中如是打翻了墨,黑得没有尽头。 他派去搜寻的一批暗卫也冒雨归来,皆是摇头无果。 他面色阴沉,嗓音镀上冰刃:“掘地三尺去找,若是找不到,你们也别回来了。” 第096章策马去 上京城八街九陌,人语马嘶,找一个人又岂是那般容易的。 两日了,祁明昀放任政事不管,带着人大张旗鼓找了两日,依旧全然无墨时的消息,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他每日最怕的,便是回去后见到兰芙无比失落埋怨的眼神。 她的精神因此越发的差,静养了这些日子才稍微好转的病情遭这一深重打击,再次急转直下。 她连药也不肯喝,饭也不肯吃,有一日他夜里回去,下人匆忙来报房中起了火。 他心头大跳,破门而入,便见满地焦黑的狼藉,窗纱被火燎了半边,帷帐与被褥尽数烧成了灰,灯屏镜台烧的只剩残垣。 兰芙发丝蓬乱,垂头坐在地上,一道微弱光束映在墙上,飞舞尘粒覆上她单薄如纸的身躯。 她一动也不动,褴褛裙摆垂在地面,衣袖被烧了半边。 菡儿说,她以午睡为由,遣散了院中所有奴仆,不准她们靠近一步,她们不敢违背夫人的令,只好悄声退出。 半个时辰后,房中突然浓烟滚滚,她们争相前来察看,窗台上竟窜起了明火,应是夫人趁她们走后,泼了灯油,点了烛台,才引来这场火。 万幸发现得及时,火势也不算大,下人提了几桶水很快便扑灭了。 可兰芙不肯出来,独自坐在地上,从午后坐到了傍晚。 祁明昀越听越怕,由脚底攀升起一股浓重的寒凉,浑身宛如浸在水中,凉意紧紧缠心,挥之不去。 她最是心软,也最是狠心。 她早就走到悬崖边上,万念俱灰,只因他拿墨时威胁她,她强行绷起一丝心神,才不敢寻死。 可如今人不见了,她的最后一丝惦念也断了,宁愿一把火了断,也不再留恋这世间一眼。 而他,早已被她弃如敝履,可有可无,她不会再想到他了。 可他,怎能失去她。 他不能失去她,哪怕她的病一辈子也好不了,他就在她身旁服侍照料她一辈子。 他将她抱进一间收拾出来的素净新房,缺月挂疏桐,今夜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细雨点洒在窗台,静得能听见两道一沉一弱的呼吸声。 他刚替她擦了脸,灯影照在她被热巾敷得微微皱红的脸庞,如一排锐刺扎在他眼底。他越看越心如刀绞,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企图拉她出占据她心神的深暗梦魇。 他强硬将她锁在身边,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他们纠葛交缠这么多日,他没有一丝办法令她回心转意,甘愿呆在他身边。他亲手将她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亲手弄丢了她唯一的牵挂。 她从那年遇到他,他到底给了她什么?他带给她的只有失望透顶与伤心愁苦,只有让她一想起他便深深颤栗的恐惧。 若是他那日没有这般强硬带她回京,她或许会自由自在地带着墨时生活在安州,还是同从前那般,恣意欢脱,会哭会笑。 兰芙的双眸幽暗无波,眼角不断有泪水溢出,不是为了墨时,仅仅是因这般平静地望着他殷勤的动作,那不知从何处奔袭而来的委屈与酸涩堵在心头,挤出了她的泪。 她真的很恨他,她恨极了眼前这个人。 他对她动过几次手,做过什么事,她都无比清晰地刻在心头,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没有力气推他,身躯渐渐被他的黑影覆盖,耳畔回荡着他一声接一声轻柔的呼唤。 她哭声愈重。 哭声直到后半夜才停止,她的眼底肿得像两只桃。 祁明昀用热巾覆在她眼尾,敷了一阵,浅浅消了些肿,他怕扰了她难得的安眠,壁上映着的两道身影徐徐分散。 他坐在床前望着她的睡颜,一夜未眠。 第三日,还是没有墨时的消息。 兰芙已不再殷切地问他关于墨时的消息,他只要进门,她便赶他出去,也不再摔砸东西,寻死觅活,一人能坐一日,从日暮坐到黄昏。 祁明昀知道她对他失望至极。 找不到人,他整日沉溺愧疚自责,他的那些令人噤若寒蝉的雷霆手段在此刻通通溃不成军。 为何就找不到一个 人。 他实在没脸不顾她的意愿强行闯进去见她,只能寸步不离守在门外,夜里听到她一阵窸窣动响,都觉得是莫大的幸喜。 持续几日,兰芙也不闹了,口中再也未说出过一个字。 前线战报频频传回,敌军攻下了漠北城,由此士气大涨,势如破竹,暂时不可能收兵,他们觊觎已久的是上京城无疑。 朝中整日惶恐,已有一批四大世家出身的老臣开始首鼠两端,不断有人逢早朝议事便称病告假,甚至被墨玄司截到这些人与北燕军暗通款曲的密信。 祁明昀亲自将这些人提到殿上杀了,杀一儆百,人人惶恐惴惴。 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亲眼目睹血流成河,初次镇定自若,威仪下旨:李忠乱臣贼子,拥兵谋逆,谁若再敢首鼠两端,与其密信暗传,一律以附逆之罪论处,格杀勿论。 谋反罪名压在头上,刀剑架在颈侧,这才暂时熄了这一锅混乱沸腾的浊水。 北燕军还在一路南下,兵部的人一连几日未阖眼,日夜加紧编军与战马粮草运输事宜,忙得焦头烂额。 朝廷必须得派将领出征了,多等一日,便要多失一座城,上京便多一分危险。 是夜,刚下过一场疾雨,下人提着灯穿梭庭院,满地水泽泛起粼粼晶亮。 祁明昀回来时,兰芙已侧躺在榻上。 破天荒地,这次进来,她竟未出言赶他走。 祁明昀拾起她给予的怜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 战况紧急,非同小可,他没有办法通通撂下政事不理,但他从未停止过找人,常常深夜,待她入睡后,他便亲自与暗卫一同去找。 清晨,他带着满身湿重露水回来,只为站在窗边看一眼她恬静的睡颜,只一眼,他又匆匆进宫上朝。 今夜回来得早,不论她愿不愿意听,是否会赶他出去,他都想同她说一件事。 或许明日,他便要策马出征了。 观她这几日吃得睡得都好,他也算能暂时松懈下一分心神。 “阿芙。”他试探着唤她。 他知道以往这个时辰她不可能入睡,她只是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同他讲话。 烛火又将两道身影交融在一处,难以分开,祁明昀越走越近,更令两道身影黏在一起。 “我明日要走了。” 兰芙异常清醒,她装了这么多日,甚至放的那一场火,无非就是想令他相信她因丢了墨时,万念俱灰,就算哪日死了,也是顺理成章。 她记着祁明昀同她说过他不日便会出征,她也不清楚到底是哪日,是以放肆地演了几日,便也开始收敛几分。 她要让他安心离去。 可听到他明日便走,烛火被门缝带进的风吹得跃动摇曳,她也蓦然抓紧被角,眸中有一丝讶异在跳动。 祁明昀缄默片刻,在等她的反应,见她并无抗拒之意,许是听进了他的话,只是不想回他,仅此而已。 他掀开帷帐,衣摆沾上床沿,昏黄光芒失去隔挡,顿然涌入帐中,照得兰芙的侧脸光洁白皙。 “阿芙,我在找,我会派人一直找。”他的浅音响起,格外清晰有力,“阿芙,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 只要她在等他,他就一定会平安归来。 今夜,临别之夜,他将深刻领悟的一腔情思在她面前剖析挖出。 “是我错了,阿芙,是我错了,你等我回来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待她,从来都不是像待一件可有可无的称心玩物,只是他从前宛如被蒙了心神,看不到眼前之物。 他的身旁,早已不能没有她,那反复浑噩,若即若离的五年,他不想再体会分毫。 兰芙泪珠如断线,心口疼涩交织,又因侧卧,似乎透不过气来。她不想让他听到她的啜泣,紧咬着唇,胸腔堵胀难耐,宛如撑满气的球即将爆裂。 他的这些话,若是早了五年说,他们之间就不会是这样。 哪怕是晚了五年,能提前数月捧入她耳中,或许也不会同如今这般痛心交缠。 可偏偏晚了五年,又晚了数月,他让伤痛率先填满了她的心,是以,便再塞不下其他的任何东西。 她不想听,她也不会再等他回来。 这段孽缘,也该彻底结束了。 香雾云鬟 第99节 这夜,她准许他靠近,准许他说了许多话,甚至准许他靠坐在她身旁。 檐角的雨水点滴落到阶前,溅出道道清泠声响,她的呼吸绵长轻缓,帐内暖意浮动,缱绻舒适。 祁明昀终于靠近了她,他希望天亮得晚一些,最好此夜永不落幕。 可天怎能尽人意,月落参横,窗透微光,烛火终于燃尽,烛台上蜡痕弥漫。 还有一个时辰,天便亮了。 两人皆睁着眼,不曾入眠。 兰芙不想转身,祁明昀不敢看她。 听着对方轻悠的呼吸,都以为彼此睡着了。 辰时,轻风吹断酝酿已久的雨意,熹微日光展露头角,满地映着枝桠浅动的斑驳掠影。 庭院中人迹稀疏,下人执花剪裁叶,声响清脆悦耳。 祁明昀倍感舒心,他有许多年都未曾细细聆听尘寰之音,静赏山河景致了。 忆起碧云蓝天,脑海中回荡的便是那条泥泞的山间小道,雨后空濛朗润的层层山峦,还有那一大片金芒粼粼如波浪般的稻子…… 曾经触手可及之物,如今再难回去。 此刻,即将策马赴黄沙的他,竟想抛却浮名浮利,与她归隐乡野。 他以为她睡着了,缓缓往她头顶倾靠,想再看一眼她的样子。 而兰芙在他靠过来的那一刻,瞬然闭上了眼。 又这般磨了半个时辰,祁明昀落下浅浅一吻在她眉心,紧接着,床榻乍轻,他起了身,该走了。 他吩咐菡儿,一定要照看好她,等他回来。 兰芙眉心泛着热痒,她伸手一揉,将那股麻痒之感驱散。 听到他带上门,随即脚步声远去,她也即刻坐起身,穿鞋披衣下榻。 菡儿说他走了,方才独自出了府。 兰芙的脚步仿若受到指引,一步一步登上别苑中最高的阁楼,任凭高处风声大作,她立在风中,眺望远方。 他今日未乘马车,是徒步出府的。 他穿了一身靛青圆领右衽袍衫,腰间束着玉璧蹀躞带,身影被重叠房檐遮挡,转而又显于空旷处。 她的目光跟随他的身影游移,直至那道青影渐渐化为虚无一点,消逝在转角,再不辨一丝踪迹。 他叫她等他,他会平安归来。 疾风吹散她额前的发丝,厚长的对襟袄衫衣袂飞舞,从前溜走的清明与坚毅再次缓缓融入她眸中。 她只希望他平安归来,但她,不会再等他。 菡儿臂弯搭着一件狐裘披风,见她久立阁楼不去,许是明白了什么,终归是为她心涩,劝慰道:“回去罢夫人,阁楼上风大。” 第097章再逃离 祁明昀走了,兰芙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待。 伫立阁楼,寒风吹袂,朱颜碧瓦尽收眼底,排排鸿雁展翅飞过长空,那远方的空濛山峦,一山更比一山错落。 抬眸是琳琅金银,身侧是重楼飞阁,可这荣华富贵从未迷了她的眼,她的顺从与忍耐,从来都只是因他的压迫威胁。 一旦失了强硬束缚,她便如那排掠空而过鸿雁,拥向广阔天地,哪怕前方是飓风浊浪。 她不能明目张胆走出去,可菡儿就未必不能。 祁明昀走的这一日,她按兵不动,安然无恙地捱了半日。 到次日下午,菡儿拎着一只方匣,说是夫人思念公子,派她去原来的府邸取一条亲手为公子绣的 围脖过来。围脖还差领口几针才算绣完,夫人欲早日绣好,早日等公子回来。 门前的护卫一听,面色凝沉,并未立即答应放她出去。 菡儿见他们果然不肯轻易松口,便佯装斥责:“夫人只要这一样东西睹物思人,若是主子在,定会心疼夫人的。” 此话一出,那护卫头目略作思虑,还是抬手放了人走。 主子临走时虽下了严令,绝不可让夫人走出别苑半步,外头的闲杂人等也一律不准放进来一个,违者格杀勿论。 可夫人的贴身婢女替夫人去旧府取东西,倒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夫人的病一直未愈,又因公子走丢了,性情越发不好。若是不顺她这个意,来日人若是因此出了半点岔子,他们这些人,怕是连全尸都没有。 趁着朦胧暮色,菡儿上了马车。 她果真先去府上取了那条作为幌子的围脖,回别苑的路上,路过庆义街,记挂着兰芙告知她的那家糖饼铺,便逐了车夫下去买几个糖饼。 她伺候兰芙得力,祁明昀也夸过她做事利落,是以她便比府上的一等婢女都体面几分,也自然使唤得动那车夫。 车夫是个高个青年,长着一张白净的圆脸,扭头道:“菡娘子,夫人可吃不得这外头的东西。” “你废什么话!”菡儿撩开车帘,秀眉拧高,“我自个儿想吃,不行吗?” “娘子莫气,小的这就去买。”车夫恭顺一笑,立马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油纸袋上来。 菡儿接过油纸袋,故作落寞沉吟:“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配馋馋这糖饼了。” 车轱辘沉闷转动,驶过喧腾市井,车夫高扬着声:“娘子,瞧您这话说的,夫人如今离你不得,主子又看重夫人,谁还敢对您不敬。” 菡儿怨怼了几句,再掀开车帘,分了一块糖饼给他,“喏,隔三差五尝一回还是挺好吃的,吃了饼,你最好铆足劲快些赶车,我担忧夫人。” “诶,是。” 菡儿暗暗拧紧油纸,将剩下的两块饼揣在匣底,用那条毛绒围脖紧紧裹覆,不漏一角。 回到别苑,夜色垂沉,月牙隐现一角挂于灰蒙长空。 护卫倒是谨慎心细,待菡儿进来时,还不忘掀开那只方匣察看一番,因是夫人亲手做的物件,他们不敢肆意翻动,确认是一条围脖无误后,便放了人进去。 那车夫吃了一块糖饼下肚,牵了马回去,缰绳都未系紧,便倒在马厩不省人事…… 兰芙望着天幕从明亮变为幽暗,终于等到菡儿回来。 “夫人,奴婢拿了围脖回来了。” 菡儿故意扬着腔调,朝身后探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紧阖房门,转身撞入烛光中。 兰芙隔着她被冷露沾湿的双袖牵起她的手,放眼打量她:“那些人没为难你罢?” “没有,这趟十分顺利。”菡儿放下方匣,掀开温热的围脖,取出被压得厚实的油纸袋。 “在这里。”她逐一翻拨开饼,露出融满油花的纸团。 方才坐在马车内,她已事先翻开那四个糖饼察看过,这里头确实有东西。因是出锅后才被塞入东西,饼中的薄纸团微微浸了些油,展开四角打开后,是一团淡白粉末。 兰芙知道这是何物,她让菡儿去的这一趟,便是为了拿这东西的。 这东西是姜憬替她寻来的,融到饭食或是茶水中无色无味,虽伤不了人,但只要稍微沾上一丝,便能迷得人无知无觉,昏睡不醒,最早也要半日药效才能散。 “这东西好使。”无外人之处,菡儿不再拘泥,凑近她道,“我方才已先试了一番,抹了些在饼上,那车夫吃下肚不出半个时辰便倒下了。” 兰芙紧握着那团东西,不语。 “娘子,今夜便走吗?”菡儿不再喊她夫人。 兰芙救她出水火,让她不必再受人白眼,奴颜婢膝,让她能堂堂正正做南齐百姓,无拘无束地同旁人一样活,她牢记她的恩情。 她们如今虽非主仆,但她话中不改的仍是那分恭敬。 “嗯。”兰芙沉沉点头,眸底的坚毅之色灼灼如火,“今夜便走。” 她多待一刻,都要在这高墙中疯魔。 就是今夜,她一定要走。 还未到摆膳之时,菡儿以替夫人择选菜肴为由,进了厨房。 一众厨娘见她进来,齐立一旁,恭顺行礼。 她便随意胡诌了几道复杂难做的菜,说夫人午膳未用,到眼下已是有些饿了,令她们加紧烹出来。 厨娘应下,着手备菜,趁着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她悄然潜入后院的水井旁,接着夜色,将三包粉末全灌入水井中。以防万一,在拆了封口的米袋中也洒了些许。 烹饪饭食必须要用到水井中的水,如此一来,这别苑的上上下下十几人皆逃不过。 一轮弯月垂卧在清冷萧疏的参差枝桠间,折落出一地斑驳蜿蜒的碎影,乌暗的云朝月光游移,宛如被火烧灼,从中间劈出一道亮芒。 菜肴做好后,菡儿提着食盒回房,将五盘菜一一摆出。 兰芙与她都知道,这些菜不能吃,一吃便能睡到明日这个时辰。 一切都已妥当,而今能做的,只有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庭中失了掌灯之人,一片乌暗顿时压扑而下,四周寂静寥落,连清浅的步履声也听不到。 成了。 兰芙打算带月桂走,一早便为它编了只小篮,在篮中垫了厚棉布,月桂正趴在里头酣眠。 她手脚轻蹑,探窗望去,庭中心花圃的石阶上倒着两位婢女,廊亭的石凳上也倒着一人,门口的护卫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看样子是都吃了厨房送的饭食。 菡儿借着送食盒去厨房之机,特意去外头瞧了一圈,院中的人皆倒在各处酣眠沉睡。 二人抱来一堆锦衣布帛,逐一扯下窗帘帷帐,扔了几只蜡烛上去,火苗燎起干燥丝绢,即刻窜起一簇明火。 兰芙再往火上堆覆从房中各处搜寻来的书册壁画,将桌椅板凳压上。 房中霎时呛起一片焦黑浓烟,火光吞噬尽布帛,顺着明透清脆的纸张,攀上了屏风印匣,碟架暖炉。 窗牖打开,疾风涌入,吹得火势大涨。 月照中天,橘黄火光破梁而出,隐隐升空,照得半边天幕亮堂了一圈。 这里的东西,一件也不值得她留恋。 滔天的火光必会引人注目,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那几个护卫横七竖八倒在阶上,院门朝她们敞开,迈出门槛,一路畅通无阻。 她与菡儿踏着夜色,跑出这座院墙接天的别苑,周遭人声此起彼伏,已是有附近的官差察觉,带人过来救火了。 香雾云鬟 第100节 篮中的月桂被晃醒了,却也不叫,只微弱哼唧几声。 她们一刻也不敢停留,两道身躯破开凛冽夜风,楼阁亭台抛于身后,并肩越过道道朱红檐角,穿过条条长街。 她终于,真真正正走出这座高墙。 越往前跑,人声越小,二人贴在一处转角的石壁上喘息,满天繁星一展无际。 “菡儿,你欲去往何处?”待呼吸稍缓,兰芙执起她的手。 “再有几日便快到我爹娘的祭日了,我想先回趟永州,好好祭拜我爹娘,这么多年了,我因没入奴籍,失了自由身,身家性命攥在主家手里,一直未能回去看他们。”菡儿直起身段,她与兰芙一般高,往日总躬身缩尾惯了,从不敢高过主子半截。 她眼眶一涩,腰身微沉,突然屈膝,却被兰芙拉住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 “娘子,我们缘分一场,你救我出水火,我给你磕个头罢。” 菡儿意图挣脱她的掌心,仍要磕这个头。 兰芙强硬攥紧她的腕,扶着她的双肩,缓缓将人带起:“不许,也不要,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给旁人磕头。” 菡儿落着泪,兰芙又道:“你既欲回永州,那今夜我们便在此分别。” 她辗转几年,最终明白,只要好好活在这世间,又何愁不会相逢。 “娘子你……不打算回乡吗?”菡儿问。 “不回去了。”兰芙呼出一声叹息,沉吟摇头。 提到故乡,脸颊竟也不知不觉添上一道泪痕,那里虽埋藏了她一生只有一次的少女年岁,可那里也留有她一辈子都难消难愈的伤 疤。 人不该沉溺过去的悲喜,人就该一路往前走,不要回头顾。 跑出了高楼,她也终于愿意放下从前的一切,什么都不去想,顺着眼前这条路往前走便够了。 她会换个地方过日子,不是青州与安州,更非永州与上京。 只是一个,能给予她崭新的希冀与念想之处。 今夜,在某个长街深巷,两个因一段浅缘互怜互助的普通女子,在此分道扬镳,各自朝前走。 “保重。”菡儿率先迈步,一步一顿,回首招手。 兰芙立在原地不动,抱着那只小篮,微弯唇角,“你也保重。” 人愈走远,身影愈如一粒微小的芥子,直到黯淡轮廓被夜色侵吞,仿佛去处无人。 兰芙挪移脚步,最后一次转身,天边是一簇明亮的橘红。 寒风卷起鬓边碎发,糊上她的眉眼,她拨开发丝,极目远眺那浓烟滚滚的高楼。 她走了,她终于走了。 她可以逼迫自己忘了他,但愿她也真的在他心底死了。 她被这场大火烧的尸骨无存。 第098章见故友 夜还很长,风霜雨露濯湿了兰芙的衣角,街角唯有几家酒肆幡旗飘扬,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晃,里头人影闪动,酒盏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她借着微暗光线,循着夜色,一路来到姜憬与她约定好的糖饼铺。 此间铺子是许家的产业,代管掌柜家世清白,在庆义街开了三十多年糖饼铺,因祖上都是知根知底的上京百姓,躲过了祁明昀的人大肆盘查。上京那么多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逐家逐户强行闯入民宅找人。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踏上石阶,伸手叩了叩门环。 三长两短,紧接着再急躁地敲击几声。 只敲了一次,窗内骤然燃起明亮烛火,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开门之人是位女子,垂着朦胧的睡眼,身披一件淡霜色素衣,举着灯烛往四下一照。 跃动的光芒逼近,将两张面庞照的清晰无余。 “小憬,我来了。”兰芙嗓音酸涩,上前紧紧拥住她。 她一张口,白茫热气源源不断从口中呼出,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击退夜风带来的阴冷。 当年,她亦是趁着夜色从他身边一路奔逃,是姜憬在村口等她,她们乘着颠簸木车,走出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离了四面高墙框架的冷月,哪怕残缺一半,也格外清幽生晖,她们终于再次毫无隔挡地重逢。 “阿芙,我就知道你会来。”再次见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姜憬话音哽咽,尾音被沙哑覆盖。 自从接到墨时,她这几夜都没睡好,日日盼着兰芙哪晚会来,常常躺在枕侧竖耳聆听外头的动响。 她牵起兰芙冰冷的手,迎她进房。 这几间房是铺子的后房,原本是用来盘放账册与堆放食材的,她们现今在此处安身,掌柜便让人将里间的杂物通通搬了出去,另外再添置了几样朴素实用的摆设。 后院共有四间房,小是小了些,可四处整洁有序,只放一盆炭便足以温暖整间。 兰芙才进去,便觉僵冷的四肢泛起麻热,浑身凝固的血液在缓缓流动,眼睫上的湿露化成水渍,同泪一般垂在脸颊。 她喜欢这里,才堪堪坐了半晌,暖意便在心底沸腾。 姜憬瞧她脸上沾了烟灰,打了盆热水进来让她擦脸,知晓她担忧何事,扬声道:“墨时这几晚都不肯歇下,非要等你来,今日许是实在困乏,一刻钟前才睡着的,睡在左边那间房,你去看看他。” 兰芙心头思念攒动,即刻掀了帘子出去,推开墨时的房门。 房中熄了灯,她借着淡薄稀疏的月影看清了躺在榻上酣眠的小人。他眼皮紧闭,呼吸轻缓,身旁平稳放着那只她为她缝的布背包。 听姜憬说他几夜未眠,她不忍惊醒他,为他提了提被角,起身退了出去。 姜憬晚上包了饺子,还剩些未曾下锅的,趁着她去看墨时,去厨房生着了火,煮了盘饺子端进来。 兰芙的心病短时日之内难以治愈,哪怕如今逃出来了,在四下寂静无人时,她仍是容易独坐在一旁发怔。 常常回过神来时,她都说不清自己方才在想些什么。 或许,她被牢笼套得久了,挣脱束缚重获自由后,若即若离的悲愁与落寞添满她的心,反而觉得这一切不大真实。 一团平静不动的幽影打在地上,姜憬进来时她也不曾察觉。 “阿芙,吃饺子了。” 姜憬埋头收拾桌上残物,摆出蘸水碟与碗筷,再放上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却始终不闻她的动响,又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阿芙。” 兰芙肩膀颤抖,蓦然缩身,推开她的手,呼吸都乱了几分。 姜憬的手顿在半空,她恍然觉得她的眼眸静如深潭,暗得可怕。 兰芙顺着光影,看清了人,对自己方才的抗拒推搡尤感愧疚,抓起她的手,死死攥紧:“对不起,对不起小憬,我以为……” 她神出天际时,任何人最先触碰她,她都会不由自主缩震躲避。 她以为是他要打她,又要用什么法子折磨她。 姜憬心尖的一点酸涩蔓延全身,她不知道阿芙都受了什么苦,她仿佛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漂亮灵动,从不该蕴藏那样的深邃。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她知道她的性子,她活泼爱闹腾,从来安分坐不住一刻,也从不会露出那般呆滞的神情。 她知道,她的病还没好。 “没关系,没关系的阿芙。”她忍着泪水强涌的冲动,“你饿了罢,我煮了饺子,还有你爱吃的山药糕,去吃一些罢。” 兰芙神思恢复清明,才发觉饺子的香味萦绕满室,她展颜一笑:“好香呀。” 她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塞得两腮鼓鼓。 饺子刚煮出锅,皮薄滑嫩,肉馅汁水鲜美,她饭量不大,吃饺子只能吃几个,眼下却三两下便吃完了一盘。饭后,还吃了几块山药糕,腹中终于饱胀舒适。 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吃过最饱的一顿,一碟饺子与几块山药糕,最朴素易见,却比任何珍馐都可口珍贵。 姜憬陪她坐下,忽道:“阿芙,许公子也认识许多有名的大夫,明日我让兰瑶请他帮帮忙,寻个大夫来给你看病好吗?” “嗯。”兰芙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自己都觉得她这样不是办法,她很想早日将这个病看好,才能与身边的人好好过日子。 她凑近姜憬:“这次也多亏了他帮忙,我想当面深谢他。” 许京云她们都认识,他为人良善诚恳,在安州时,他与兰瑶同在风客来,是以她们也时常与他打照面。 姜憬应了一声:“不过他不常来,唯一来的几次都是来找兰瑶的。” “他可是对兰瑶有意?”兰芙忽然压低声,眉眼倏地灵闪。 早在安州时她便看出来了,他整日跟在兰瑶身后,对她言听计从。更何况他都离开上京了,又二话不说跟着兰瑶回京,替她们安置住所,对她们照顾有加,做到这份上,若说未存半分心思,她是不信的。 “明摆着的事。”姜憬颔首肯定。 烛火四周炸开圈圈光影,蜡油点点滴在烛台上,寓意时辰推移。二人久别重逢,一旦叽里呱啦闲谈起来便难以收束话匣。 “我也不知她心里是如何想的,先前许公子每回来,她每回都笑脸相迎,缠着人给她买了好些衣裳首饰。自从偷了那只笔出来,有了些银子傍身,近来许公子来找她,才说了几句话她便逐人家走。背地里我还问她,为何待人家忽冷忽热,她说嫌他烦,不大愿意见了。” …… 闲谈与笑语直到三更天才偃旗息鼓,两人共卧在一张窄小的榻上,同盖一被,渐渐入眠。 翌日,清空朗润,万里无云,兰芙这一觉睡到辰时末才醒,裹在身上的被褥虽是寻常麻布纺织,远远不 及蚕丝绸缎柔软贴肤,但却令她格外舒心安适。 光芒垂洒进镂空窗棂,照在她眼皮上,她赖床不想起,裹紧被衾翻了个身,耳畔却不断涌入市井中的喧杂人声。 她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木头房梁,狭小的房间内摆设极其简朴,空气中洋溢着几丝油香,是糖饼的香气。 墨时早醒了,坐在小庭院的石凳上等阿娘起身。 兰芙梳好发,换好衣出来,墨时一头扎进她怀里,宛如在填补多日未见的思念,不肯放开手。 兰芙抱着他坐下,抬头望见伏延千里的蔚蓝天幕,耳边是鸟雀婉转的啼鸣,温暖光影直往身上淌洒。 人间大啊。 香雾云鬟 第101节 人间竟能如此美好。 早膳用了一块糖饼与一碗肉丝面,闲来无事,墨时在埋头写字,她便坐在一旁读诗。 读诗读累了便翻起了话本,话本看乏了便支颐打盹,醒来后又去逗弄月桂玩。 如今,再也没有层层叠叠的规矩来框她,再也没有成群结队的下人环绕身侧,没有任何一道声音、任何一个人可以管束她的身心,在此处,她畅所欲言,随心所欲。 坐了半晌,忽闻掌柜喊东家来了。 掌柜口中的东家便是许京云,他虽对生父心寒,早已不回许家,可这间铺子与许家无关。铺子原是她阿娘从豫州带来的陪嫁,掌柜也只认原东家的膝下子孙。 兰芙起身去了铺子里,亲自给许京云道谢。 许京云今日又是来找兰瑶。 兰芙道:“她一大早便出去了,也不知是去做什么,过会儿许就回来了。” 许京云只好坐下等她,等了一晌午,兰瑶终于回来了,她去绣罗阁做衣裳,排了几个时辰才量到她的身形尺寸。 “头都挤破了,衣裳上的珠子还被蹭掉了一颗。” 她一边连声抱怨,一边从侧门进了铺子,望见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瑶瑶,我只想来看看你。”许京云一对上她,话语便显然有些促狭,他没喜欢过人,也猜不透兰瑶的心思,只能步步试探讨好她。 “我等你许久,有些口渴。” 兰瑶睨了眼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桌上不是有茶吗?” 得她这般敷衍,许京云不免失落,眼神微暗,直接拿出藏在广袖间的锦盒,打开呈给她看:“我今日路过瑶光阁,看到有支簪子很衬你,你且来看看,可喜欢?” 他只要一给她买衣裳首饰,她便会对自己热情几分。 兰瑶眸光一亮,拿起那支琉璃珠花簪细细观赏,簪身轻盈玲珑,琉璃珠花色彩斑斓,银质流苏徐徐摇曳,一看便价钱不菲。 “真漂亮,我很喜欢。”她连锦盒一把拽过,牢牢握紧。 转身提起水壶,倒了那壶凉透了的茶,殷勤笑道:“你等累了罢,我去给你烧水沏壶好茶。” 沏了茶回来,她稳稳斟了一杯热茶送到他手中,声色全然柔和:“请用。” 许京云轻呷半口,搁下茶盏,他初经情爱,显然清稚,不敢看她,磕磕绊绊道:“瑶瑶,若是我心悦你,你也、也会心悦我吗?” 一个男子与自己相对而坐,对自己吐露心迹以表爱意,换做旁的女子兴许面上早红了一大片。 而兰瑶却无一丝娇羞之色,毫不掩饰,满口答应:“喜欢啊。” 这声喜欢说得漫不经心,她垂首在摸那支簪子。 许京云满脸欣喜,落凳起身。 兰瑶觉得簪子尾端的流苏异常华美,冰凉的触感在指缝流泻,她爱不释手,用余光望了他一眼,“你给我够一年用的银子,我就喜欢你一年,倘若你给我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子,我便喜欢你一辈子。” 第099章离京城 “娘子心病深重,一时恐难以痊愈啊。” 大夫捋着长须,替兰芙号了一脉。 休养了几日,兰芙气色总算精神了不少,这几日都吃得好睡得好,面色也养得红润了些,比在府上那段时日好受不少。 可她知自己心病仍在,有时仍会莫名发怔,心酸欲哭。 姜憬声色发疾:“大夫,这病到底该如何医治啊?” 她从那日在府上见到兰芙的第一眼,到眼下她坐在自己身旁,依然觉得她闷闷不乐,眼底无神,心性里的那股欢脱劲竟宛如从未有过一般。 大夫望了眼兰芙,“娘子如今可是依旧深陷旧事中无法自拔?” 兰芙摇摇头,淡淡光影垂在她眼睫,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叹言:“我已脱离苦海。” 大夫沉沉颔首,语气深长:“既已摘离而出,那想必是旧人旧事难以介怀,故而心伤难愈。此乃心病,药石只能为辅,我会再给娘子开几副药,重中之重还是需得娘子放宽心,朝前看,慢慢调养才是。” “多谢大夫。” 兰芙送了人走,门前垂满枯黄藤枝,刚好抚到人肩头,细密藤网消匿了几分日光。 她倚在门前,看着墨时坐在凳上埋头写字,月桂摇着尾巴去刨树下湿润的泥土。东边耳房里很吵,兰瑶在埋怨许京云没给她买到那对耳铛,姜憬去了灶下生火做饭,一缕炊烟托起漫天晚霞。 市井熙攘的烟火真正抚慰了她落寞难安的心。 放宽心,朝前走,都过去了,她不要去想,也不要回头。 许京云的外祖家在江南豫州,豫州林家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上京许家,生下一子,两年前因病离世。几日前,儿子又因夜巡茶庄时跌落马下,不治身亡,膝下只有一幼女。 林家二老年事已高,含饴弄孙的日子没过几日,却一年接着一年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家祖上数代经商,家产偌大,实在不想遭外人钻空子觊觎,便多次来信劝唯一的外孙回豫州。 许京云软磨硬泡了一日,兰瑶才同意跟他走。 临别这日,兰瑶收好了包袱,一辆宽敞的马车已在外等候多时。 兰芙与姜憬迎上来相送时,一向没心没肺只爱钱财的兰瑶竟红了眼眶,又不大情愿去了。她挎着两只包袱,里头的珠玉首饰叮当作响,扭捏着不肯走。 兰芙看她与许京云二人着实是拉扯墨迹,从早晨捱到晌午仍未上车,便故意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扬着声:“不去便不去了,虽说他外祖家有三座茶山、千亩良田、几十间铺子,可谁又稀罕那些身外之物呢,还是我们三人在一处安心自在。” “说得是,你若实在不想去,我便去替你回绝他,叫他走罢,免得叫人久等。”姜憬立马挪步。 “诶诶!你别去!”兰瑶脚步一顿,伸手将几滴泪珠子一抹,改了口:“我、我还是去罢,他昨夜求了我一宿,我也不好……言而无信。” 她也看得出来,许京云如今是真心喜欢她,他外祖家的那些产业,将来还不都是他的吗?他家大业大,他喜欢她多久,她便同他好好过几日日子,若日后劳燕分飞,他移情别恋,她也能攒不少银子在手里,也不愁下半辈子了。 兰芙无奈作罢,放开她的手,俯在她耳边:“快去罢,你跟他去豫州,就是享清福,日后能穿金戴银当主子。” “可我舍不得你们。”兰瑶终于说出了绊住她脚步的念想。 她们在一起将近二十年,分别确实不是件易事。 那个秋日,一同去松云山的许多人,下了那座山,便都天各一方,有人再也没见过面。 兰芙也似乎想到了往事,可只一瞬间,她眼底的虚芒便尽数散去,“日子总会过去的,若只顾回首往昔,当下的时光便又长了脚般溜走了。如此一来,人就永远追不上岁月,永远只能活在过去。” 她掰指一数,她这几年目送过好多人离去,这已是第二次送兰瑶了。 但每次见到她,她都过得与上次分别时截然不同,愿下次相逢,她还能这般欢畅恣意。 兰瑶终归是上了马车,临走时,许京云给了兰芙她们两块牙牌。 因近年各地涌入许多无名无姓的流民,常起暴动异乱,出了人命官府都查不到死者身份,更有健硕青壮的百姓游手好闲,冒充灾民去领各地的赈灾粮。 随着两月前新政颁布实施,户部那边户籍查得紧,政令一下,各州府也着力严查百姓户籍,若遇事拿不出牙牌,便会被当成乱民押入当地府衙。 兰芙她们的名姓是在永州县衙落了册的, 去官府申领便能领到牙牌,可若是处处透露名姓,位高之人一旦有心,往上一查便知她们的踪迹。 是以许京云特意寻了许多人脉,弄来的这两个牙牌都是两位失踪一年以上的女子的,家人嫌麻烦,也不愿去报官,人不知生死,户籍便一直没销,牙牌也是能用的。 必要之时她们可以拿这个假牙牌出来挡一挡。 兰芙收下,屈膝道谢。 马车向前疾驰,蹄声清亮辽远,腾起满地轻尘,出了城门,终隐没在层峦叠嶂的青山背后…… 烛光昏黄,冷霜凛凛,桌上一碟清炒香瓜、一盘辣椒炒蛋与一碟熏肉片,菜色简单,风味却俱佳。 墨时埋头吃了两碗饭,最先下桌,端了盏烛台去房中写字。 姜憬拨动筷子,道:“阿芙,我们也走罢。” 上京车水马龙,匆忙拥挤,可谓是富贵迷人眼,但见过繁华之景后,她们都不想呆在上京。 兰芙夹了块肉片入口,唇上沾着一丝清浅油花,“好,正有此意,快过年了,我们先寻一处安顿下来,也好过个好年。” “我们也回江南吗?”姜憬问。 兰芙吃饱了,放下碗筷,辨不清眸中是何种神色,微微摇头,开了口:“想回江南,但又不能回江南。” 她深知祁明昀的心性,他等闲不会轻易死心,必要搜寻一番她的下落才肯罢休。尤其是江南几州,永州、青州、安州,乃至依山带水的其余州县,他定会派人翻来覆去的找。 她怕被他找到,再一次撞入虎口。 至少这几年,江南去不得,不如就留在北方,也正好省了车马辗转,路途劳顿。 最终,经几日彻夜商谈,她们定下去离上京不远的益阳。 益阳虽临近上京,但在寸土寸金的其余几州中实在算不得是块富庶之地。 前几年一场瘟疫爆发,持续数年之久,导致益阳城死了许多百姓。许多人为躲避灾祸,选择背井离乡,早在外地安了家置了业。死的死走的走,益阳如今还没缓过那股劲,仍是人口稀薄,物产匮乏,一些江南商贾欲将生意引到上京临州,也多不会选择益阳。 可不求大富,只为温饱,追求安生日子,益阳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祁明昀知她思念家乡,定会去江南寻她,可他不会想到,她仍在北方,就在距上京一山之隔的益阳落脚。 收整了几日,带的东西也不算多,三只包袱里只塞了几件寻常衣物。 这日上午,三人带着一只狗,乘马车出了城门。 兰芙掀帘探首,地上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耳畔过风,衣袂飞舞,身后的参天楼阁化为疾速闪退的掠影。 天幕澄澈碧净,众鸟高飞,夹杂着浓重北音的人声渐渐消弭。 上京便如一座牢笼,她终于走了出来。 马车行过条条蜿蜒曲折的官道,从日升走到月落,四周从红墙绿瓦到白墙黛瓦,景致截然不同,她们便离上京越来越远。 墨时耐不住困意,趴在兰芙腿上睡着了。 入了夜,风寒露重,兰芙从包袱里拿了件厚袄盖在他身上。 姜憬望着墨时的睡颜,突然慨叹:“日子过得真是快啊,他如今都长这般大了,当年我们冒着风雪去安州时,他还在你肚子里呢。” “是啊。”那年的光景叩入心弦,兰芙鼻尖酸涩,眼眶一热,“谢谢你小憬,万幸每次都有你陪我。” 姜憬恬淡一笑:“不说这个。” 夜很静,弯月旁卧着几颗明亮的繁星,唯能听见沉亮的马蹄声,与风拂过路旁草杆的簌簌之声。 车夫是个热情女子,与她们一路畅谈,三人笑音爽朗,无拘无束。 后半夜,兰芙不困,同姜憬谈起幼年之事,说起在黄泥地里打滚、去河边洗脚浣衣的日子。 香雾云鬟 第102节 兰芙有些饿了,伸手去包袱里搜摸包好的糕饼,却无意间触碰到两颗微凉圆润之物。 她将东西拿出,摊在掌心,是两颗明亮熠熠的珍珠。 她招呼姜憬过来:“小憬你看,这两颗珠子我瞧着莹润无暇,许是值些钱,等到了益阳,我先拿去当铺当了,换些银子,好供我们找到住所。” 这是她出来那日从披风的前襟上拽下来的,一直藏在袖间带了出来。 当时走得急,顾不上多想,若是将那些她常戴的首饰随意藏几支出来,拆卸下来拿去当铺当了,往后都不愁吃穿了。 他亏欠她那般多,她只取这点东西也是她应得的。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缭绕,溪水淙淙,一束日光穿透朦胧白雾,洒在泠泠清溪上,宛如一道摇曳的碎金。 马车再往前行了几里路,泥泞山路瞬然平坦开阔,可见一座石砌的城门拦在眼前。 她们付了车费,在城门口下了马车。 益阳地广人稀,难有上京的熙攘之景,城中虽店肆林立,来往的百姓却不多,耳边是粗犷陌生的乡音。 终于到益阳了。 第100章战报至 三人一日一夜腹中未进热食,只吃了几块冷点心果腹。 下了马车,闻到各家店肆飘香十里的热饭热菜,早已是饥肠辘辘。 顺着人流方向,找了家生意红火的面馆,要了三碗肉丝面。 兰芙留姜憬带着墨时先吃面,自己则去了对面那家当铺,欲将手上的那两颗珍珠典当了出去,趁天黑前找到安身之所。 却未料到堪堪两颗只有小指般大的珍珠,丢在地上都不打眼,当铺掌柜捧在手掌左瞧右瞧,还寻了几个伙计来相看,欣喜拍案说竟值八十两银子。 掌柜虽尤为稀罕这物,可面前这位风尘仆仆的外地女子如何也不像是能拿的出这两颗极其莹润纯澈的珍珠之人。 他怕这东西来路不明,日后万一事发恐受牵连,便要她拿出牙牌来明示身份,将名姓登记在册,才敢安心收这东西。 兰芙信得过许京云,他说那两只假牙牌能用,她便褪下包袱,拿出里头塞着的牙牌给那掌柜看。 掌柜瞥了一眼,确认无误,是良家女子不错,随即取出纸笔,要她在册上登名。 兰芙微微颔首,在纸上落了个陌生的名字。 “不知娘子是因何机缘得到着两颗珍珠?” 因上回有个男人拿着窃来的玉如意典当,不消几日便引来了官府盘查,当时差些连当铺都封了。是以掌柜格外谨慎,对流通到他这里的物件的来历丝毫不敢放松懈怠。 兰芙早在腹中打好了谎稿,低头垂眸,话语清淡:“我夫君这些年在南方一家富户家做工,几年前送我这两颗珠子做生辰礼,说是主子高兴,随手赏他的,能值不少银子。可这几年他渐渐杳无音信,我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带着孩子活得艰难,这两颗珠子日日供在那当宝也没什么用。一来怕遭贼人觊觎,二来眼看快过年了,还不如拿来当了,换些银子,也能有口饱饭吃。” 掌柜见这娘子温厚淳朴,从她话中猜他男人定是负了她,不免替她唏嘘。 收了东西,将银子奉上:“娘子可拿好了,这八十两够你们娘俩过半辈子了。” 兰芙收下银子,低声道了谢,挎起麻褐色包袱走入人群。 吃了碗面后,浑身的轻飘与疲倦感暂时得以驱散,午后,她们又马不停蹄地去寻住处。 虽说这些银子在益阳这等地方足以购置一间小宅子,但她们初来乍到,直接买间宅子太过惹人耳目。 世间人心难测,她们两个弱女子只能靠处处防着。 此处乡音浓重,又不如上京话字正腔圆,她们实在听不懂。 经多方询问打听,她们去了 挂闲置屋舍的铺子,在图册上相中了一间一进瓦房,有四间房屋,外加前后两片小院,格局外形与乡野的自建房舍如出一辙。 主家拖家带口去了上京做生意,早在上京安了家,这间房原本也是早年间自建的,如今用不上也是闲置,便挂上来欲长租或是直接卖出去。 她们跟着中间人去相看,房屋崭新整洁,上位租客是位开糖水铺的女子,搬走时将里外都细细修理打扫过,屋内原有的摆设也是一应俱全。 兰芙觉得此处倒与她家中瓦房的格派有些相似,方才典当了那物件,手上余资宽泛,她十分喜欢这处,可也未曾直接买下。 这样一间随处可见的自建瓦房,哪怕她们买了住下,倒也不会惹来有心之人妒羡,她担忧的是,她真能在益阳生活许久吗? 她还是想回江南,来益阳只是为了躲他的权益之计,或许再过个几年,他心思被消磨,彻底将她忘了,她就能回故地。 既非长久栖身之所,又何须破费钱财。 人生在世,过完今日,都不知明日会如何。 是以,哪怕她如今手中有钱,暂时衣食不愁,也决计不能大肆挥霍,需得细水长流。 等到一切安顿下来,她还是想去益阳的绣坊找些绣活做。 最终,她们花费十两银子,长租了此间半年。 邻里问起她们从何方来,兰芙便又捧出一早描摹编好的腹稿来。说她原本就是益阳人,早早嫁去了永州,娘家人死于益阳那年的瘟疫,只剩一个姐姐。 可偏偏祸不单行,几月前永州洪灾,夫家房屋被冲,只有她与儿子活了下来。族中人欺她们孤儿寡母,处处苛责刁难,她实在捱不住,便带着儿子回益阳找姐姐,打算往后便在故乡安顿。 住处之事解决了,紧接着便是墨时的学业。 她才疏学浅,仅仅会对着纸写几笔歪斜的字,对书册上稍微晦涩些的繁文都是一窍不通,她只能教墨时写字,念几句浅显的诗文。 可墨时的字已经写得比她好了,多数诗文也倒背如流,她实在浅薄,教不了他什么。 他还这么小,不该荒废了心性,她不求他将来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要能比她心中多几两墨便心满意足。 她们住的这条街巷左拐便有座叫明德轩的学堂,邻里八方家的儿女皆送往此处念书。 她们算是从外地而来,学堂原本不大肯收墨时,她走了多方路子,托了好些人,也多花了些银子才送了墨时进明德轩念书。 墨时适应很快,纵使学堂里旁的孩童平日皆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交谈,他也从未有难以融入的不安之感,日日独来独往,只专注学业。 兰芙早晨送他去学堂,常能听到先生夸赞他聪慧睿智之言。 学堂虽离住处不远,但必得绕过几条巷才能到家,她们初来乍到,尚且人生地不熟,兰芙放心不下,每日亲自接送墨时上下学。 安顿下来近半个月了,姜憬四处打听,在临街一家新开的酒楼中找了个当厨娘的差事,酒楼客多,通常用了晚饭才回来。 这日傍晚,眼看天色灰暗,大雨临近,兰芙收了两竹竿衣裳,捎上一把伞打算去学堂接墨时下学。 正欲出门,外头的门环便被扣响。 “来了。”她拿上伞,披了件外袄,出去开了门。 墨时微垂脑袋,一声不吭,只站在门外幽幽望着她,他身旁站着位白衣中年男子,看样子方才正是这男子敲的门。 兰芙见过此人,男子姓梁,正是明德轩的先生之一,前日她送墨时去学堂还与他打过照面。 她有些不明所以,愣神片刻,谦笑道:“梁先生怎么来了?进来坐坐罢。” 她知晓墨时的心性,早在安州时,他当着她的面说血的颜色好看时,便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后来她多次教导他的言行举止,之后的这些日子他总算未曾表露古怪行径。 可墨时终归是他的种,无论如何约束制止,她总能觉得他很像他。 今日梁先生一来,再加上墨时这副蔫了的神情,她似乎已隐隐猜出先生这一趟是因他而来。 她将先生请进院中,斟了一杯热茶,先生不肯喝,和气道:“不必多礼。墨时这孩子聪慧,同龄学子中当属他最睿智机敏。只是今日许是顺手将家中的裁纸刀装进背包带来了学堂,他将此物拿出放在桌案上,吓哭了四周旁的学子。他年纪小,刀身锋利,我怕他拿着此物横生状况,也正巧顺路,便一道送他回来。” 兰芙听罢,眸色微暗,梁先生的言外之意便是告知她做大人的日后要看顾好孩子,莫要再让他带这种锋利之物去学堂,怕伤及旁人。 墨时瞧见阿娘面色沉肃,乖乖从布包里拿出裁纸刀递上。 兰芙瞥了一眼,无奈接过。 而后对先生道谢,又客套几句,留人用饭,梁先生婉言谢绝,只站了片刻便离去。 墨时最怕的便是阿娘生气不理他,他扯了扯兰芙的袖角,圆润的眼直勾勾望着她,小脸委屈得皱成一团。 兰芙牵他进屋。 她昨晚还用了这把崭新的裁纸刀替他裁好了今日写字的纸张,早上起身便如何也寻不到。原还以为是自己记性愈发差,随手放到了何处,不曾想竟是被他带去了学堂。 先生此番给足了面子,说是孩子无意带进背包,可她一猜便知,墨时是有意为之。 她举着裁纸刀在他眼前兴师问罪般晃了几下,“你带裁纸刀去学堂做什么?” 墨时如实相告:“我在写字,那些人非要凑到我的座上说我听不懂的话。” 他烦死那些人了,赶都赶不走,本来想带花剪去剪了整日围着他吵嚷的女童的羊角辫,可花剪被阿娘放在高处,他拿不到,只好藏了这把裁纸刀去。 果然往桌上一放,那些讨厌的人都被吓跑了,再也无人来烦他。 这里的先生真是烦,从前他在安州时也带过阿娘的裁布刀去学堂,被先生发觉后只是用戒尺打他的手心,罚他写几页字, 可这里的先生竟会直接来家中告诉阿娘,看来日后,这种东西都不能带去了。 他为讨兰芙怜悯,神情越发沮丧委屈,兰芙终归是心软,想到她们初来益阳,衣食住行的确与当地人格格不入。 孩子都童言无忌,口无遮拦,遇事爱凑热闹,难免会排斥墨时,墨时又是这个急倔性子,初衷也是想摆脱旁人的另眼。 她将家中那些锋利之物,如银针、花剪、刀片都藏了起来。 饭桌上,温声告诫墨时:“若遇事便告知先生,无论如何都不可带锋利之物去学堂,这种东西伤到旁人也会伤到自己。你若是还不听,我便真的生气了,也要取把戒尺来打你手心。” 墨时不怕疼,怕的是她生气,嘴角沾着饭粒,点头如喝彩。 再有三日,来益阳便有一个月了,兰芙将家中这一带三条街都走熟了,邻里说的乡音,她连猜带蒙,也渐渐能听懂一些。 又连续服了一个月汤药,做噩梦也不再频繁,亦是很少陷入心绪低落,神思恍惚之时。虽还能想起那段时日,但也仅仅是不夹杂任何伤痛阴郁的平淡回忆。 再有不出半月便要过年了,往日清冷的街头巷尾如今也人迹繁杂,年味浓重。 街中的摊铺早已摆上了各类琳琅年货,她早便觉得院内甚是空荡,打算去买两个大红灯笼来挂上,再买两幅春联点缀各扇门,年夜要点的红烛与鞭炮,这些皆不能少。 “诶,你说北边这仗今年能打完吗?” “听说啊……”那人掐断后半句话,抿了口热茶,摇摇头,压低声,“怕是要改朝换代喽!” 一家茶摊人满为患,氤氲热雾缭绕,往来之人多,连隔壁紧挨着的灯笼铺生意都红火了不少。 “姑娘,看看灯笼吗,都是我娘子与女儿亲手编的。” 兰芙生的一张芙蓉面,眉目清秀灵动,加之今日打扮得艳丽,便与那些走过的芳龄女子无异。 灯笼铺的老板一瞧,脱口喊了她一声姑娘。 兰芙看他家的灯笼比别家的漂亮,驻足挑选起来。 香雾云鬟 第103节 “姑娘,在我们家买两只灯笼,送一对吉娃娃,姑娘且挑挑。” 兰芙原本便觉得他家灯笼编得精美,那对吉娃娃也憨胖可爱,挑好了两只灯笼付了钱,拎着灯笼上悬挂的红绳,捧着那对吉娃娃便欲离开。 “这话掉脑袋,你也敢说?” “就是,那北燕军才多少兵马,又怎抵得过朝廷……” 茶摊上那几位男子再要了一壶热茶,谈论声再起。 “我昨日才从上京回来,战报已传至上京,京里都沸腾了。” 那人捧着茶碗,吹了口浮沫,再道:“朝廷先前派去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后头派去的那位,据说在雍城一役中身受重伤,坠马失踪。恐怕啊,凶多吉少了,这不就要改朝换代了吗?” “哐当”一声脆响,两只陶瓷吉娃娃从兰芙的臂弯滑落,摔在地面,顷刻不辨原貌,只剩一片稀零残瓦。 茶摊上传的话在她转身离开的最后一刻飘入她耳中,她心跳宛如落了几拍,手脚有些失力。 吉娃娃碎了,她挂着红绳的指尖也在细颤。 第101章除夕夜 晚上吃饭时,她有些恍神。 盛了一勺鱼汤却未对准碗口倾倒,尽数洒在手背上。 “嘶——”她总算回过神,吃痛捂着手背。 刚端上桌沸腾的热汤浇在手背,顷刻便烫得那块皮肉通红。 “阿芙。”姜憬递去担忧一眼,立马放下碗筷,取了一方湿巾替她镇敷。 今晚客少,她提前回家与兰芙一道用晚饭,那会儿二人在厨房摘菜时她与兰芙相对而坐,便觉她心神晃荡,不知在想何事。 她怕是她的病又严重了,问道:“阿芙,白日我不在,你可有按时服用汤药?” 湿巾将痛意镇下去不少,兰芙舒展眉眼,按下她的手,“你莫担心,我近来已觉得好多了,方才只是在想一件事。” 听她这般说,姜憬总算放下心来,亲自望着她喝了晚上的这回药才安心回房。 租下的这间屋子有三间卧房,三人一人住一间,墨时常常会来兰芙房中做功课,待做完功课,便回自己房中安寝。 今日的功课是抄写诗文,抄的正是杜甫的名篇《春夜喜雨》 墨时早已学过这首诗,执笔蘸墨,不消思索便默了三遍。 兰芙添了盏蜡烛移到桌案,明亮的灯影投洒到纸张上,照得他工整利落的字越发干脆有力。 幽黄浅影摇曳晃动,她望着纸上极其熟悉的笔迹,纸张上的内容破开眼前那层幽帘,深深叩入她心底。 《春夜喜雨》是她会读的第一首诗,是他教的,她永远都忘不了。 白日茶摊上的那番言语顺着当下一丝旧忆再次盘旋回心头,参差发丝映在纸上,留下千万缕细密的影,她被那些如发丝般凌杂的乱绪勾走了尚未全然安定的心神。 他真的身受重伤,凶多吉少吗? 他是为国出征,她哪怕再恨他,都不能盼着他死。 况且,她是恨他,从前在他身旁时日思夜想只盼逃离他,可她也只是想与他再无瓜葛纠缠,此生形同陌路,仅此而已,从没想过要他死。 她握紧水面颤动的茶盏,故作镇定轻呷一口热茶,却还是未能压下心口不知名的忧虑。 “阿娘,我写完了。”墨时滑下竹凳,搁下笔,将映满字迹的纸张铺呈在桌上,展给她看。 兰芙微扫了一眼,非但挑不出一丝错处,他的字愈发进步匪浅。 她替他整好明日去学堂要带的书册与笔墨,反复察看背包中没有锋利器具后,吹了一盏灯,让他回房早些歇息。 墨时走后,她拆下发髻,褪下外裳,掀开平整的被窝,躺到了床上。 圆月高悬,窗纱遮不住皎洁光辉,迎进来满地银霜。 今夜是她来益阳的这一个月,初次彻夜失眠。 她闭上眼,眼前还浮现过他的脸,她下意识朝熏笼的位置一望,似乎那处有他颀长清冷的身影。 可此处是益阳,并非上京,熏笼旁放着一张摆盆的木架,空荡寂静,什么也没有。 她翻来覆去,觉得床头的清晖尤为刺目,起身拉上靛蓝色窗布,又把头埋进被窝,可眼前虚无的身影反而更加清晰,从四方侵扰她的神思。 他那般强硬睿智,智多近妖之人,怎会轻易地死了。 可战场刀剑无眼,不过血肉之躯,又怎会没有伤痛。 他若是死了也是他的命,左右她仍不服益阳的风土,等确切战报传来益阳,若真是九死一生,她与姜憬正好带着墨时回永州,或是安州。 与他,就当做是一场浅薄的孽缘。 他人都不在了,她往后也不消时常怨恨了。 可越是这样想,她心口越像压着几块沉石,胸腔突突直跳,临近窒息的她掀开被衾,坐起身张口喘气。 她懂这种感觉,她的病,似乎又不大好了。 她屈膝靠坐在床角,身上搭着一件淡紫色单衣,已松垮溜下半只肩头,嶙峋的颈骨随呼吸凹现起伏,她未有一丝感觉,豆大的泪珠却已淌滑过面颊,滚落手背。 她不想惊动姜憬,捂着口鼻不发出一丝声音,就这般捱坐了几个时辰,眼尾红皱刺痛,泪水仿佛干涸,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何事。 她长呼一口气,将冰冷的双脚伸入被窝中,尝试顺着心神,不再与自己作对。 她倒希望今日那些人传的消息有误,她定会等到一封准确无误的战报。 接下来的几日,她每逢上街便会特意去各处茶摊前听他们口中的战事动向。 可自从那日后,任凭她走过每条街,甚至是刻意打听,都不曾再有人谈及北边的战事。她从旁人口中得知,北方涌来了许多密探,借战事扰乱民心,煽动百姓。 那日在灯笼铺前高谈阔论的那人便乃各地上百名密探的其中之一,话一出口,次日便被官府以诽谤朝廷之罪抓了。 是以,无人再敢乱论战事,纵使有心人问及,百姓皆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兰芙打听不到消息,却并未心躁,若据官府所言,那些探子在假传战报扰乱民心,制造恐慌,那便说明朝廷兵马节节败退之势乃是他们凭空捏造。 将领重伤失踪,生死未卜也是捕风捉影之言。 至少没到这个地步。 想来也是,朝廷的兵马比那些贼子的兵多出几倍,怎会这般轻易溃败。 这日晚上,她总算舒心了不少,不再辗转难眠,查了墨时的功课后,吹了灯便即刻歇下。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离除夕夜仅剩三日,渡口的货船已停,绣坊不再有江南的布匹送来,没了活干,绣坊早便关了门。 兰芙这几日躲在家中吃睡逗狗,月桂比刚见它时要胖了些。从前在府上顿顿有肉饲养,她将它带出来后,只有饭桌上吃肉时才会给它留下一小块肉,若没买肉时便是一碗粥水或是和着汤的米饭。 起初,她还担心这只狗被娇养惯了,想必是不会吃,可月桂嗅到菜汤拌饭的味道,竟也会摇着尾巴吃完。 直到如今,她一看到这只狗还是会想起当年的花点,她不知祁明昀是从何处找了这只狗送给她,连毛发与性情都这般相似。 午后,姜憬也回来了,还拎了一包酒楼今日剩下的特色点心回来。 益阳的点心口味多是酥脆油香为主,兰芙吃了半块炒米糖,虽十分香脆,嚼着却有些干硬。 她自小便爱吃软糯粘牙的甜点心,在油纸袋中左挑右拣,翻到两块油润润的八宝油糕吃。 今日赶上两人都在家,兰芙吃了点心,便提议将灯笼挂起来,预备迎接除夕夜。 姜憬觉得妥当,去隔壁宋婶家借来一张挂东西用的小竹梯。 竹梯刚贴靠着墙根放稳,兰芙跃跃欲试,拎上灯笼,抬脚便跨上一截。 “小心些。”姜憬在下面扶紧竹梯,替她看灯笼悬挂的方位是否会歪斜。 “挂这可以吗?会不会歪?”兰芙离的太近,观不清全貌,只能每挪移一步,便 反复询问她。 姜憬迈开脚步,站得远了些,目光来回逡巡,终是点头:“可以,就挂那处,正好是中间。” 挂好灯笼,二人又将那几张春联逐一张贴上门。 原本清冷空荡的院落经这一装点,转而生动喜庆,年味深浓。 姜憬答应给她绣香包,她绣工不算精湛,用的也是最为寻常的平针绣,白日未得空闲,几乎都是夜里拿出来偷偷绣几针,绣了半个月,到如今也快完工了。 她不欲提前告知兰芙,贴好春联便以午睡为由,关上门躲在房中偷偷绣香包。 兰芙坐在被窝里看话本,益阳街上买的话本都是些早已刊刻过的旧书,毫无时新的故事上架。 她在府上百无聊赖,早将这几本册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闭上眼都能背下来,实在是无趣。她放下书,欲浅浅打个盹,一觉却睡到天边挂满灿烂红霞。 墨时长大了,任何事都能自理自处,如今也无需同在安州时那般担忧生计,日子也过得惬意舒适,加上她日日按时服药,夜里很少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莫名其妙坐起来哭。 南齐境内,越往北边冬风越凛冽,寒意砭骨。 祁明昀率领朝廷兵马北上,北燕军似乎也未预料到,全军沉浸在侥幸夺得一座城池的喜悦中时,前方大军重整旗鼓,悄然逼近。 朝廷军不消五日便夺回赤峰堡,杀得北燕军措手不及。 李忠留派在赤峰堡的守将贺庭春当夜便被生擒抓获,此人胆小如鼠,贪生怕死,当即倒戈反水,表示愿归顺朝廷,为表衷心,恭敬奉上了北燕军行军路线图。 拿到这张路线图,祁明昀当夜带人从敌方左右两翼围攻,烧毁了敌军后营的军资粮草,射杀了敌军三名将领。 那封告天下兵马书一下,各地兵马还在聚集,正源源不断从各方向北地袭来。 李忠得到大军压境的消息时,惊诧且愤恨。 他还是高估了龙椅上那个黄口小儿,他本以为幼帝对祁明昀恨之入骨,只有依靠世家才能得以翻身。是以,他认定那小儿不敢轻举妄动。 可哪怕九五之尊也会贪生怕死,他竟能联合他最痛恨之人,下了告天下兵马书。 他不怕彻底得罪了那些世家,他竟真要与那贼子共享李氏江山。 李忠一腔沸腾的心血骤然熄灭,他怒杀了三名暗探,欲唤来各方将领商议突围战略,可身旁之人死的死,降的降,早已无人可用。 任凭他的北燕军将士如何英勇无畏,失了主将,军心不稳,也终是螳臂挡车。 他连夜带着膝下二子弃甲溃逃,祁明昀故意撤了右后方的兵马,在这条路上设下天罗地网,就等李忠自投。 果不其然,李忠父子三人齐齐入套。 他恨李忠入骨,这么多年,他蓄意挑起那些世家的野心,给他惹来一身的麻烦。 香雾云鬟 第104节 他亲手杀了李忠父子三人,从此北燕军再也不是谁的私兵,京中那些世家失了李忠这条臂膀依靠,定会作鸟兽散,夹着尾巴做人。 他本是说许要等开了春归京。 可他如今又不想了,他觉得那时太晚了。 是以,他乘胜追击,势如破竹,抓住空子便丝毫不给敌军喘息的机会,次次冒险深入,诱敌入伏。 一月间,北地硝烟弥散,十里烽火化为灰烟,排排铁骑激起纷扬连天的尘粒。 此战告捷,他站在尘土飞扬的黄沙地,伸手接了一捧雪沫,不知上京此刻可也有在下雪。 战胜并未让他感到多幸喜,他此刻只希望能快马加鞭赶回去陪她过年。 他连夜整兵,打算明早便启程回京,算算路程,许是能赶上除夕夜。 第102章噩耗至 启程之路风霜凛冽,大雪封山,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堵塞不畅,马蹄踏上厚重的积雪,行得异常缓慢。 祁明昀心急如焚,命人轮番下马扫雪开道,除了生火造饭,夜间歇息外,一刻也不在返程路上多停留。 除夕在即,战士们也归心似箭,皆盼望着早日赶回乡关故地与亲眷团聚,是以全军众志成城,顶着严寒,冒着风雪南下。 “王爷,您的伤……”副将策马跟在祁明昀身后,担忧他急转直下的伤势,忧心忡忡开口,“可要属下号令全军停下歇整,也好让医官来看看您的伤。” 行军数日,再有不到两日便可抵达京城,祁明昀身上受的多处刀伤深至入骨,他不肯边行军边服药将养,只令人简单包扎,便毅然领军策马返程。 他的伤口经严寒与雪沫吹拂侵袭,反复迸裂流血,决计不能再这般捱下去了。 “不必。”他神色沉得几近滴水,阴冷锐利的眸中暗淡无光,淡白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的一腔心血只为了一人才维持这岌岌可危的温热,他指着一座白茫山峦,“翻过那座山头,便是裕龙谷,再行一日,便可抵达上京。风雪又要来了,传令下去,令将士们加快脚步,赶在日落前到达裕龙谷。” “是。” 他不在意伤势,他还可以撑,只要有人在等他,他便不会倒在这连天风雪中。 上京在下雪,益阳此时亦是风雪满天。 除夕之夜,益阳城各处街巷张袂成阴,处处人声吵嚷,车马粼粼,树梢挂满彩灯红绸,伞面落满清白厚雪。 人人都道这场雪下得及时,寓意瑞雪兆丰年。 过了今夜,便要辞去旧岁,迎接新春。 兰芙裹着厚重寒衣,站在绚烂灯火之下仰望烟花升空,烟花在眸中炸开,带出一片晶亮明芒。 耳畔是烟花与鞭炮震出的阵阵尖锐爆鸣,此夜,长街灯火通明,箫鼓沸腾。 如此雪夜竟有旖旎月色,圆月高悬天幕,照得人间喧笑之景尤为欢腾雀跃。 兰芙没想到,今年会在此处过年,她初次在北方过年,亦是初次见除夕夜下起了大雪。 车水马龙之景直到子夜才渐渐缓熄,她们踩着厚雪回了家,下锅煮饺子吃。 炉中的炭块烧得旺红,火钳一拨动便带出丝丝细碎火光,窗纱映着烟花升空时五彩的光影,依稀还能听到街边的炮竹与锣鼓声。 墨时穿着新衣,带着一顶新帽,饺子塞得两腮圆鼓鼓,他收到两个大红包,笑脸明媚,一一道谢。 “过了今夜,你就六岁了。”兰芙摸摸他的头,又给他盛了几个饺子。 她希望每年都能这样平平淡淡的,陪他一年一年长大。 碗中热气朦胧,她眼底仿佛镀上一层湿雾,埋头咬了一口饺子,目光又被窗外的烟花吸引了去。 “啪啦——”巨大清响震落了树梢凝挂的雪,她支颐望向远方如白昼般明亮的天幕,那凌空乱舞的五彩光芒在她眸中滑出道道乱影。 她说不清在想何事,只能搜刮出一句清晰的喟叹:迄今为止,就是六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今年过年不似在安州那般热闹,纵使她提前几日将庭院装扮得喜庆红火,这场雪落下来,又将清冷空荡之感带回庭中。 不知为何,她愈迫切想融入眼前的欢声笑语,那派欢闹之景却愈发将她排斥在外。 如若随着烟花轻翘嘴角就是开心,那她今年也很开心。 如若发自内心的畅快酣然才算开心,那她今年似乎也没多开心。 确实不同往年,开怀大笑,喜上眉梢。 她的心性被强行塞入几分恬淡,再难同从前那般明艳生波,风风火火。 大年夜喝药不吉利,是以她便未煎这几日的药,打算停个三四日再用。 可赏着雪景,心头竟起了一丝落寞。 守岁守到子时后,墨时已是哈欠连天,眼尾沁出了泪,兰芙见状,便让他擦了脸回房歇息。 她推开轩窗,兀自观赏鹅毛般的雪纷扬落下。 姜憬端来一杯热气浮动的茶水送到她身前。 “阿芙。别看了,外头冷,我们也回房安歇罢。” 兰芙捧着热茶,直往上冒的热气将她绯红的脸熏得湿润温暖,她站在光影下,轻抿一口 茶水,眼眸被滚烫热雾缭过,如珠玉般明亮熠熠。 她点点头,放下茶盏,提着一盏灯回了房。 还会有七年、八年、几十年,每一岁恍然而过,都是在将从前越推越远,或许终有一年,她会记不清往昔的一切。 朝廷兵马回京,正赶上除夕夜。 上京城人烟阜盛,勾檐相连,鳞次节比的瓦檐张灯结彩。 河桥之上,红火明灯如壮阔长龙般蜿蜒十里,千万盏玲珑花灯迎东风盛放,通明长街灿如一条璀璨银河,喧笑之声响遏行云。 随着依稀错落的马蹄声渐渐临近,远处出现一片黑压压轻铠戎装。百姓先闻捷报,后见兵马,纷纷提灯奔走相告,满京人流蜂拥而至,纷纷让出宽敞大道,于道路两旁倒屣相迎。 祁明昀无视嘈杂人声与烟火,解了缰绳翻身下马,卸去身上轻甲,在宫门口乘上马车,赶往秋山别苑。 还有几个时辰,今夜便要过去了。 万幸,他赶了回来。 宽敞的马车内弥漫浓重的血腥气,他不肯停军养伤,冒着恶劣严寒行军,身上的伤口许是起了炎症,车内暖意浮动,更令伤口泛起钻心蚀骨般的痛。 “主子,您的伤……可要停下车,先传太医来看看?” 庄羽上车服侍,满眼忧疾,他知晓主子急着去做什么,可他反复抿唇缄默,生怕主子知晓实情后会对他大发雷霆,是以不敢亲自说出口。 那日夫人移府时,主子并未点他去别苑伺候,是以他便一直待在王府管事,直到那夜火烧起来,下人匆忙来报,他才焦急带人赶过去。 可为时已晚,那间屋里早已被烧的什么都不剩。 祁明昀并不知情,捂着刀伤深重的手臂,淡淡摇头:“不必,走罢。” 今夜凤箫声动,火树银花,他无心独赏,满心只想快些见到她。 “快些。”他的声音浸染疲倦,面色苍白可怖,软垫上渗透进指尖滴下的血渍。 车夫听他语气冰冷得骇人,丝毫不敢怠慢,驾马飞驰驶过道道熙攘长街,停在一处雅致清落的高墙大院前。 祁明昀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他不敢穿白衣,怕被鲜血渗染,一时吓到了她。自从兰芙病了以来,玄色衣裳他也不大穿了,只潦草换了一袭沧浪青圆领袍衫,马车甫一停稳,他便急切撩袍下车。 别苑内的下人听是主子回来了,恍如多日来悬在颈侧的利刃终于落下。 除夕之夜,这些人却纷纷哀嚎泣泪,于正门前站成一排,齐刷刷跪在地上磕头。 祁明昀眸色一怔,一丝恐惧充斥心头,良久,挂着血珠的指尖微微颤抖,喉结动了动:“人呢?” “禀主子,夫人、夫人殁了。” 祁明昀瞳孔骤缩。 他急促且痉挛地呼出半口气,脑中轰鸣大震,宛如一樽断线木偶,那清晰洪亮的几个字如开鞘利刃,在他痛不欲生的伤处再添致命一刀。 “夫人在奴才们的饭菜中下了药,放了一把大火,奴才们醒来时,整间、整间房都被烧成了灰……” 祁明昀再也撑不住,脚步踉跄,扶着墙根向□□倒。 “主子。”庄羽扶住他,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虚弱之态,扭头吩咐人,“去传太医来。” “滚开。”祁明昀站定身形,手腕冒出遒劲之力重重推开他,这一使力,使得背上的刀口迸裂,血水淌到地下,凝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 他撇开人群,穿过秋千架与开满了木芙蓉的花圃,转过数道僻静廊亭,却见遍地灰黑的断壁残垣,梁木倾塌,门窗烧成了几架木框。 “阿芙!”他发了疯般踢开横七竖八的断木,满地烟尘糊满他的眉目。 没了,什么都没了,床榻、桌案、窗台……什么都被烧成了一捧灰。 他赶回来,却再也见不到她,哪怕是背对着他的一道背影。 “阿芙……”他被脚底异物一绊,毫无征兆地跌落在地,昔日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态全无,俨然如一只丧家之犬。 他在满是烟灰碎屑的地上摸索,在一处角落摸到了她一件被烧得只剩一块碎布的衣裳。 他认出,这是他临走前,她穿在身上的衣裳。 那夜,他在她身旁坐了一宿,将她的容貌、神态、衣物深深烙印在心底,行军途中,每当撑不住,便将那夜久违的温情抽出来些许回味,每日就靠着这一点慰藉过活。 不是说好会等他回来的吗,她竟这般狠心,这般狠心…… 他将那角碎布攥在掌心,痴痴默念她的名字,仿佛她就站在身侧。 “阿芙。” “阿芙。” 这般喊她唤她,不知叫了多少遍她的名字。 他埋头在焦黑废墟中扒找属于她的东西,可除了这一角碎布与几截断木外,满目都是灰尘。 他的血泪滴在尘土中,瞬时化出几道湿濡印记。宛如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肺腑,五年前毒发时的痛与之相比,甚至九牛一毛。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那架山水屏风摆立之处,纵使如今那处只剩一堆灰烬,他依然奢望,她屈膝而坐的身影能霍然出现在那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挪移半步,激荡翻涌的气血强攻紊乱不堪的心神。 他眼前一黑,仰头朝后倒去,跌躺在自己的血泊中。 香雾云鬟 第105节 第103章独剩他 祁明昀此次伤得很重,两处刀伤划破胸膛直刺肺腑,加之一路颠簸劳顿,身上伤口急剧恶化,溃烂发炎,开始高烧不退。 再耽搁半刻,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用。 这一连半个月,日日皆能看到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一道道染透鲜血的纱布反复替换。 旁人其乐融融过年,他独自躺在榻上渡鬼门关。每日半梦半醒间只知呢喃那个名字,不论白天或黑夜,只要能说出话,那两个字便如同黏连在他唇齿,挥之不去。 他已有许多年不曾受过这般重的伤了,六年前,他重伤昏迷,身中剧毒,躺在那张狭隘冰冷的竹床上,身旁有她悉心照料,替他擦拭脸庞,喂他喝粥水。 可如今,不论他受多重的伤,哪怕是一脚踏入鬼门关,身旁也没有她了。 又躺了半个月,一日清晨,他手指动弹,全然张开了眼。 外头已是一派早春晴朗,昨夜和风疏雨濯透春尘,今日花光柳影随风摇曳。斜光直穿窗纱落入房中,檐上鸟雀婉转啼鸣,假山间的山石缓缓淌过清冷泉水,尽入他耳。 多日与天光隔绝,春光一时乍泄眼底,竟让他觉得明媚灿阳格外刺目。 开春了,他与兰芙说好了要在春日成亲的。 这个时节正好,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1 芳菲正盛,山青花燃。 他与她相识六载,便也负了她六载,他要予她凤冠霞帔,声动天下,风光迎娶她。 “来人。”他浅唤一声。 房外日夜候着的一排下人喜上眉梢。 庄羽最先闯入房中,面色欣喜,殷切上前:“主子,您醒了。” 祁明昀唇色淡白,脸上覆着一派病气,他朝来人淡淡瞥去一眼,眸中不见那日的哀伤之色,反而有些愉悦,只顾问道:“喜服备好了吗?” 庄羽愣了神,几番错愕张口,不知如何接后话。 祁明昀仍在催促:“若是赶制完工,便去取来,我要看。” “主子……”庄羽暗猜主子这是忧伤过度,刻意忘却最为哀痛之事,连忙跪在窗边磕头,“主子节哀,夫人她早已去了。” 祁明昀眉头一皱,暗眸陡然空洞无神,随即又 自欺欺人覆上一层无痕的波澜,“我问你,喜服备好了吗?” 庄羽洞悉到了他神情中的隐怒,不敢逆他的话,只好顺着台阶而下,“主子息怒,那边说还有一两日,奴才这便去催催。” “出去。”他闭上眼,冷冷递下两个字。 随后,他唤了那日留守别苑的一应下人进来,挨个问他们兰芙去哪了。 前头几个人不敢妄言欺瞒,皆跪在地上如实禀了,说人死在火海,烧成了一捧灰,尸骨都荡然无存。 毫无疑问,这个回答彻底触怒了祁明昀,打破了他亲手镀造的虚幻,每听到有人答一句她死了,他便令人拖下去杀一个。 直至问到最后一个人,此人吓得涕泪横流,抖若筛糠,一改措辞,激动道:“夫人、夫人还活着,定、定是趁乱逃离,夫人还活着啊主子!!” 还活着,祁明昀痴念这三个字,破天荒地放过了这个人。 据下人说,菡儿与夫人喜爱的那只狗也下落不明。 府上的下人皆知晓兰芙病情严重,自从公子不见了,他们都亲眼见过夫人放火自焚,频频寻死之举,可万幸每次都被主子赶回救下。 他们都在传,夫人借着这次主子北上之机,放了这把火,葬身火海,而菡儿一向对夫人衷心,许是一同殉主也未尝可知。又或许是夫人心善,怕她受到责罚,那夜放了她的身契,让人走了。 只有祁明昀不信,他也从不许人这样传,他每听到一句他不想听到的话,便会拔了那个人的舌头。 她定是还活着,她定是又逃走了,他不让她走,她才放了这场火给他看。 这半真半假的惦念强撑起他伤愈后虚弱不堪的身躯,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因为找不到墨时,万念俱灰才点火寻死,还是借着这场火连夜出逃。 她是生是死,他真的无法预料。 可他如今居然无比希望她是走了,她还在某处好好活着。 她是永州人,自小出身江南,过惯了南方的日子,若她是走了,定又会再回江南。 他即刻便下了死令,派了一行人快马加鞭下江南,将江南几个州翻过来找。与此同时,被他派去找墨时的人也不敢懈怠。 仅仅一月之间,府上人走灯散,又只剩他孤独清冷之影。 他许多夜都不曾阖眼,没了她,他是真的活不了。 他令人将那间只剩断壁残垣的房屋重新修葺,摆设与布局皆要同从前一模一样。 床边又架起熏笼,他便睡在熏笼旁的硬榻上,每夜都对着那张空无一人的床榻自言自语,像是在同她说话,哪怕得不到一丝回应。 他去旧府打开那张方匣,取出那套抽丝发白的衣裳与那只起了线球的香囊,枕在颈间,捧在手心,汲取那丝早已不存在的属于她的气息,才能得以假寐片刻。 她什么都没留给他,只剩这两样六年前的旧物,他视若珍宝,从不许任何人碰。 李忠一死,那些世家残枝再无所依靠,墙倒众人推。 年初,祁明昀借科举舞弊案杀礼部侍郎卢佑礼、国子监祭酒裴源,予往年科举中被人冒名替换答卷的寒门学子再入科场之机。 中秋丹菊宴,他与天子共同谋划宫宴行刺,演了一出贼喊捉贼,以谋逆之罪杀平阳伯梁文进、神武军副统领唐潭,贬中书令程青石为豫州县尉,彻底收回江南五坊掌管权,重编北衙禁军。 下元节,又借行宫逆诗案杀户部尚书朱世芳,河西郡王李邵等曾依附卢裴两家,今还与这两家尚存姻亲之人。 杀一儆百,杀鸡儆猴的雷霆手段一出,仅一年之间,四大世家相继倒台,所有余孽旧党皆被清除扫尽。朝廷广施仁政,大力惩处贪蠹,免除百姓苛捐杂税,南齐境内民生安稳,河清海晏。 这一年,祁明昀亲自下过五趟江南,去过永、安、豫、青五州,每去一处,便在此停留两月有余,可依然寻不见她的身影。 他甚至去过永州沈河县,回到了枣台村,那处村庄去年便被填移,地基建了两座皇庙,当年的松云山也被官府夷为平地,唯有兰芙的家,他下令不准任何人动。 可她没回过那里,那间瓦房中不见一丝人迹。 江南寻不到她。 新政颁布快两年,南齐所有百姓衣食住行皆离不开户籍与随身牙牌。她无论走到何处,不可能会过居无定所的日子,只要现身,必离不开要出示牙牌,他命各州府严加留意兰芙这个名字,可一年过去,各处都未有她的动向。 又是一年隆冬,寒风四起,外头下起了雪,稀疏雪籽噼啪砸在琉璃房顶,不消片刻,天地一片苍茫,满眼清白。 他今夜回了旧府,坐在她的房中,推开轩窗,庭中灯影昏黄,大雪飘飞,他仿佛看到了她蹲在那棵树下堆雪人的场景。 可推开门,清冷的阶上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厚雪。 “阿芙,一年了,你到底在哪?”他望着无边风雪,低沉呢喃,长身伫立风雪中,任雪花洒落肩头。 各处都无她的音讯,她是生是死,可想而知。 可他始终不敢相信她死了,为麻痹心神,他埋头政务,一刻也不让自己空闲。 这一年,他渐渐麻木头疾带来的疼痛,这丝痛意在他失魂落魄的躯体滚过,他甚至都不觉得这是痛。 房中灯影孤幽,下人自窗前走过,便知晓他又是一夜未眠。 永州渡口,江风凛冽吹刮,水天朦胧成影,一辆客船撑起风帆,水面漾起圈圈细波,亟待启程。 “诶,等等我,等等我!” 兰芙双手各拎着两捆刚出锅的糕点,风风火火踏上即将收束的甲板。 她在益阳绣坊的这一年间独挑大梁,深得东家器重,绣坊中的许多绣娘也来向她学艺。 益阳的绣坊与永州的这家是合开的,前些日子豫州来的一批锦缎,袖摆之上的花纹要用套针绣与雕绣交替。永州的绣坊是后开的,这边的绣娘技艺生疏,最繁琐的雕绣绣得不成样子。 东家怕耽误生意,便派了一行人从益阳下永州,以兰芙为首,一应人等在永州绣坊驻留半个月,教这里的绣娘雕绣技巧。 今日是归去之期,兰芙在益阳一年,甚是想念永州的点心,趁着船还未开,去了各处铺子里搜罗尽令她日思夜想,垂涎欲滴的糕点。 若是晚一步,船便发了,幸好及时赶上,没错过时辰。 这一趟跟着来的绣坊长工康安笑道:“芙娘子,我还以为你这趟要留在永州,不跟我们回益阳了。” 这康安比她小几岁,力气倒是大,在绣坊替她们搬卸货物,一贯是油嘴滑舌,不着四六。 兰芙用的是假牙牌,在人前只能顺应牙牌上的名姓,可她实在不想听旁人整日将不属于她的名姓挂在嘴边,便对外道自己的小名中带一个芙字。 久而久之,众人便习惯以这个字为首称呼她。 那康安的手已伸向她手中沉甸甸的油纸袋内,她眉头一拧,重重拍落他的手,“你做什么不好,非得做贼!” 这一年她过得充足安然,已很少去想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心病也全然大愈,如今再无需服那些清苦的汤药。 “哎呦我错了,芙娘子,你分我吃一块呗,我从未吃过永州的点心。” 兰芙怒瞪他一眼,鼻腔一哼,不欲理会他,拆开油纸袋将点心分给同行的绣娘们,“这山药糕可好吃了,就是不知你们可吃得惯。” 她的口味从未变过,一如既往爱吃甜腻与辛辣之物,方才在糕点铺时特意让那伙计装了一大包山药糕,只管给她塞,袋子里塞不下她便付钱。 行船路途百无聊赖,众人吃着点心,喝着茶水,聚在一处肆意谈天。 傍晚,红霞在江心划出一道灿烂弧线,孤鹜展翅高飞,一派天长水阔之景。 兰芙独自走出船舱,寒风吹得她发丝凌乱飞舞,她裹紧厚袄,望向愈行愈远,上下白茫一片的永州渡口,垂眸若有所思。 还有两个月,便又要过年了。 辗转各地,历经千帆,她发觉还是永州好,她一踏入这方故土,便觉身心怡然欢畅,不想走了。 这一年,她都不曾听到一丝他来寻她的消息。 他许是真的相信她葬身 火海,大抵也将她忘却了。 那最多再等两年,她便离开益阳,回到故乡,再也不吃这颠簸流离之苦。 第104章回故地 南北两地相隔万重青山,行了七日水路,客船横穿依山带水的南方故土,又回到了严寒凛冽的北地。 “到了,大伙醒醒。” “小心些,甲板湿滑。” 客船靠近益阳渡口时,正值清晨,一行人倒头睡得迷糊,醒来时身形不稳,娘子们勾肩搀扶着下船。 这江口的夜风吹一阵便要刮人一层皮,兰芙拿出围脖与厚袄围裹,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香雾云鬟 第106节 奔波七日,船一靠岸,众人都欲陆续回家睡个好觉。 几处茶摊刚开,油棚中热雾缭绕,一队佩刀官差穿过一层雾气,匆忙赶来渡口。 蓄着短胡茬的渔夫从渔船上下来,面色有些惨白,似是受到极度惊吓,话音都在颤:“官爷们可算是来了,人就在我船上,我大清早撒网捞鱼,谁料捞上来一个死人,可把我吓得半死。” 茶摊上的茶客耳尖,听说捞到尸首,放下热茶不喝,纷纷围到渔船边欲一探究竟。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官差以刀柄抵退涌上来的几个男人。 “等等嘛,时辰还早,我想去看看。”挽着兰芙手的一位绣娘胆子大,跨开步子就往那处探。 兰芙听到是死人,心头一怔,挣开她的手往回走:“我不去,我怕,我先回家了。” 对血光之灾,她避之不及,提着花篮便回了家。 晴云荡漾,湖光山色,艳阳穿透稀疏树梢,天全然亮了起来。 敲开家门时,墨时已独自去学堂了,姜憬才刚醒,听到她的叫门声,即刻披衣起来替她开门。 “你这一去都去了半个月,墨时日日都在念你何时回来。” 她如今在酒楼账房盘账,生意也不忙,不用同做厨娘时那般日日早出晚归。 点了几捆干柴,灶间生起了火,清蓝天幕弥漫炊烟与霞色。 姜憬往锅里蒸下去两个红薯,里锅煨着青菜咸肉粥,是早上做给墨时吃的,还剩下一大碗,她不知兰芙今日会回来,本是欲留着用作午饭的。 兰芙在船上这几日都没吃过热菜热饭,饿了便吃糕点果腹,饶是再爱吃永州的点心也一时吃腻了。 一闻到饭食的香味,腹中便在上下翻滚,她呼呼啦啦吃了一大碗粥,再塞了一个红薯,总算填饱了肚子。 “我特意向永州绣坊那边告了一日假,乘马车回了趟杜陵县,去祭拜了我爹娘。” 又是坐马车又是乘船,亦少不了两腿奔波,累的她浑身虚软无劲,只想倒头睡个三日三夜。 “你回村里了?”姜憬问。 她正想问她,村里的那些人如今可都健在,她也不知她的爹娘过得如何。 兰芙猜到她想问什么,她不是没去打探,可枣台村都已面目全非,完全不复当年之景。 她放下碗筷,神色泛起惆怅与失落:“我们村什么都没了,地基被移平,上面建了两座大庙,濛山与松云山都没有了,从前村里的人也不知被官府迁去了何处。” 跋涉经年岁月,亲朋故友天各一方,故土已不复存在。 她没对姜憬说,枣台村只有她的家还在。 那间不起眼的瓦房如今四方皆被篱笆与高墙围了起来,她只站在庙外远远往了一眼,唯见当年庭中的那棵树枝繁叶茂,粗壮枝桠破开高墙而出。 官府征用地基修庙,不可能留她一家不动,她知道是谁不让官府拆那间房,望见那四方高墙时她便知道了。 是以,她只敢远远望上一眼,不敢靠近。 她不知道,仅仅半个月前,他回过那间瓦房,在里头住了几日。 他们在最熟悉的故地,再次擦肩而过。 渡口打捞出的那具女尸被移回当地官府,不消三日,便查清了死者的名姓年岁,家住何方。 益阳这几日都在传,据说那女子是南方青州人,不知因何故失踪将近三年。 家中有五女三子,只是不见了个女儿,还少了张嘴吃饭,父母自然没当回事,还以为人是赌气离家出走,也并未大动干戈报官去找人。 这女子失踪近三年,仵作验了尸,人乃是近日被人勒死后抛入江中,江水四通八达,顺流而上,逆流而下,也不知是从何处推来的,机缘巧合在益阳渡口被发现。 官府强令死者远在青州的亲眷来认尸,死者的几个兄长来后二话不说,只字未提替妹伸冤,拿了床破旧草席便将尸首卷了走。 人人都戳她那几个兄长的脊梁骨,骂他们薄情寡义,冷酷无情。 因为这事,兰芙这几日都不敢独自去渡口。 “娘子,上京戏班子里来的布帛,盘扣上一应要用珠绣,堆放何处?” 绣坊里负责交接与运货的管事指挥几位长工搬送货物进门。 兰芙正用炭笔描一批披风上的花纹,无心理会这些事,只微微抬眸,应道:“问东家去罢,我这会手头有活呢。” 这花纹打好,便要裁了下去让众人照着图样绣。 “东家去婺城谈生意了,这不,我们回来时刚上的船。” “谈生意?”兰芙微顿针尖,将绣绷搁在桌上,“我怎的不知,东家还只字都未曾同我提过。” 管事讪讪笑道:“婺城一处布庄临时来的大生意,东家这不是信得过您吗,让我们有事只管问娘子您。” “他只管走,莫来问我,我可不干。”兰芙鼻腔微哼,执起绣绷描摹花纹。 东家哪次谈生意不是携妻带子游山玩水,一去便一月有余,将绣坊中的一堆杂事全丢给她一人。 她清早便要起来随库房管事去渡口点货,白日坐镇绣坊挨个教习针法,夜里又要督促布帛装箱入库,深夜回家吃口冷饭倒头就睡。 东家一不在,她便忙得焦头烂额,被琐事烦得心力交瘁,可日日这样奔波,工钱也不见涨。 “这不是娘子得力嘛。”管事压低声,“那旁人做事毛手毛脚,东家信不过。东家说了,待他这次回来便单给您涨工钱。” 兰芙听后,轻扯嘴角,暗暗揶揄,腹诽:都拿这话诓她多少回了。 “行了,外头下雨了,若是打湿了布,莫要说涨工钱,扒你我一层皮还差不多,全都搬去左边那间库房罢,明日再让人拆封。” 手头这批江南来的锦缎今晚便能完工了,她落完最后一针,起身吩咐:“去叫十个人来,明早便开始装这批货,装完清点无误即刻便发船,不可再同上次那般耽搁了。” “诶,是,这便去。” 兰芙像是想到何事,张口喊住那人,眉头一簇,不忘提点:“莫要叫康安来,那人好吃懒做,就知冒领工钱,整日油嘴滑舌不着调,没的叫人恶心,我见他一次嫌他一次。” 夜已深,宫门紧闭,殿宇中唯剩两道长影。 “豫州递上来的折子,州府官员联名状告豫州县尉程青石与县令郭悠沆瀣一气,在豫州漳县巧立名目,搜刮民财,真是岂有此理!”李璘一扔折子,眉宇怒气不消。 程青石此人背靠程氏,在中书令之位数年贪赃枉法。借上次宫宴行刺案将他贬去豫州任一个小小的县尉,他竟还敢胆大包天,胡作非为。 “当初朕要杀他,是你拦着不让,此人奸佞之流,冥顽不灵,留着危害南齐,祸及百姓。” 祁明昀并未抬眼,目光在一道道奏疏上流连,他觉得面前这小儿当真是蠢笨至极,讽笑一声:“程青石好歹在中书令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你单借一个行刺案就想一举除掉他,未免太过仓促。他先是参与行刺,如今又大肆敛财,这两个罪名堆在一起,才足以将他彻底压死。” 李璘眸光一亮,拍案而起:“可要派御史下豫州彻 查?” “查什么,我安排的,程青石又非蠢货,你以为他卷入行刺案,身背附逆罪名,怎还敢有所动作?他不敢做,我便推他一把。” 此人在豫州的所有罪名,皆是他故意安上的,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李璘又道:“那朕即刻拟旨,将他捉拿归案,论罪处斩。” “随你。”祁明昀轻描淡写,“他死期到了,是在豫州畏罪自尽还是押回京依律处置都行,这事交由你定夺。” 李璘不免诧异他竟不插手,“你的人不介入?” “你坐在皇位之上,这点事都办不好?” 大雨滂沱,阴风卷枝,殿外黑得窥不见月影天光,一名内侍叩开殿门,呈着酸枝木托盘躬身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瓷瓶。 李璘不知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后退:“你、你又想做什么?” 祁明昀骨节修长的手揽过托盘,令那人退下,随后将这两只瓷瓶放到李璘身前,眉目轻挑:“这里头,一瓶是毒药,喝下去即刻毒发身亡,一瓶是解药,能解你身上的毒,饮下后从此身心畅然。” “朕不选、朕不选。”李璘扭过头,装作没看见这两样东西。 祁明昀手段残暴,如今四大世家相继倒台,再无人敢违逆他分毫。 他笃定,这两瓶东西都是毒药。 他想毒死他,待他死后,他下一步定是昭告天下,说他是发了疾症病亡,从而篡夺李氏江山,登基称帝。 祁明昀步步紧逼,不容商榷:“你是自己选,还是我来替你选?” 李璘被逼无奈,低声哀求他,“朕求你了,朕不想死,朕会听你的话的,如今那些世家皆被拔除,朕无人可依,再不敢、再不敢……” 那身明黄的龙袍几乎是松垮搭在他瘦弱的身躯上,他堂堂天子,就这般毫无尊严趴在地上求人。 祁明昀将他拎起,逼他看向那把刻着腾飞双龙的御椅,一字一顿问他:“那你告诉我,这个皇位,你想坐吗?” 第105章引祸事 “这个皇位,你想坐吗?” 良久,李璘回答了他。 在他那双锐目的威逼注视下,终归还是伸出颤巍巍的手指,选了一只瓷瓶,艰难去了塞口,一饮而尽。 他的一生,不过就是刀俎上的鱼肉罢了。 快七年了,他被圈在这空荡的金殿中,没有一刻活得自在。 光影明暗相接,窗外风声呼啸,那东西滑入喉中,滚烫灼热,似有一团火在烧,胃腹涌起一股暖流。 瓷瓶清脆落地,他闭上眼,因惊恐而逼出的泪珠滑过脸畔。 熟悉的水液入口时,他便知那是解药,他选对了。 从此,他身上的毒解了。 可他方才给他的回答,他也必须兑现。 宫人打开沉重的殿门,冷风张牙舞爪凌舞,他跌落在地,抬眸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墨色身影,若有所思…… 清早,天不过蒙蒙亮,放眼望去,水天一派苍茫清白,昨夜的雨意还未消褪,处处是朦胧萧瑟之景。 货船靠近益阳渡口,绣坊的十位工人如约赶到,接连驮着封装成箱的布帛上船。 “杜茂叔,可是五十箱无误?”兰芙今日起得早,锅里的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渡口风大,她手指冻得僵麻冷硬,去旁边的茶摊要了杯热茶暖手。 她轻呷一口热茶,转身问昨日那管事货物可曾清点毕。 东家不在,若是一箱中少了一张布,便是他们这些接手之人的责任。 “放心罢娘子,我带着人亲自点了三遍,保管妥当。” 兰芙点点头,瞧着他们一箱一箱往上运。 昨夜一夜疾雨,渡口的岸边满地水洼,她怕弄湿衣裙一,迈过脚底那道沟槛,往后挪移几步。 香雾云鬟 第107节 背脊蓦地抵上一堵冷硬之物,后边堆叠的三箱子货物摇摇欲坠,最上头的那箱边沿滑落,正要朝她肩背倾轧而下。 “娘子可千万当心。”背后伸出一双男子的手稳稳扶住那只沉甸甸的木箱。 兰芙这才发觉到方才的惊险,捂着沉闷跳动的胸口,微微喘气。 “多、多谢。”她认出此人是绣坊的长工陆青,她欠了欠身子朝他道谢。 陆青身材健硕,相貌端方,看面相年纪不大,却已在绣坊做了四年工,绣坊里的老人都常道他勤勉肯干,为人踏实淳朴。 他将箱子扶稳,清了后头的几箱货物,让出一条浅道:“雨天岸上湿滑,娘子且靠边站,我们都是些粗人,干起活来怕一时仔细不到。” “诶,辛苦了。”方才算是有惊无险,兰芙一时面生尴尬,捧着那盏茶退到茶摊旁。 五十箱货半个时辰终于装船完毕,兰芙本以为渡口这边无事了,赶着回绣坊拆昨日上京戏班子里送来的那批布。珠绣这几个月都不常绣,难免手艺生疏,她欲提前回去绣几张布样熟悉一番。 “娘子且等等。”杜茂一袭长衫早已湿透,见她欲走,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过来喊她。 “杜茂叔,怎么了?”兰芙还了茶盏与茶摊老板,付了三文钱在桌上,听到杜茂叔喊她,生怕是船上的东西出了问题,眉心簇了起来,忙道:“可是那边查了货觉得不妥?” 船上的那批锦缎是江南来的,她口中的那边自然指的是江南派来接货的人。 那些人都可叫做东家。 她来绣坊将近两年,绣过南齐各地来的布帛绸缎,让东家挑出毛病的货寥寥无几,即便有,那也是那头的人无理取闹,想临时赖些银子罢了。 若是此番真遇上这样的人,这便不好办了,东家不在,谁也做不了主,若要暗吃这个亏,她等闲是吃不起的。 杜茂摇头摆手,笑得眼尾沟壑深重:“那边来的东家看了后赞不绝口,说年底还有批妆花罗,还找我们绣坊添线!” 兰芙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坠回腹中。 杜茂又道:“不过还得劳烦娘子且随我去趟船上。” 兰芙不明所以,跟着他踏上湿滑的甲板。 她边走,杜茂便替她引道:“娘子常在绣坊里坐着,自是不知渡口运货的规矩。今年初政令一颁,各州江关海口查得严不留缝,来往的客船与货船从何处来,装了什么来,来做什么,又装了什么走,官府皆要登记在册,查得一清二楚。” 兰芙听后,恍然顿悟,此事她的确是不知,这两年朝廷一系列新政越来越严,她竟不知何时水运也查得这般严了。 “货船从始地起便发一本船册,登了那边的名头来,又要登我们这的名头走,以往东家在,便是登上东家与我的名姓,如今东家不在,只得劳烦娘子落个名了。” “非要落我的名姓吗?”一提及名姓,兰芙收拢拳心,神色略显张皇。 她用了将近两年的牙牌上并非是她自己的名姓,每回明目张胆用着旁人的名姓,她都尤为不自在,生怕哪次便被人发觉端倪。 “能说得上话的,便只有你我。”杜茂指着后头的一排长工,“他们的名啊,没有用。娘子且放心,官府也只是走个过场,核个名便放他们出关。” 他自是不知兰芙的名姓是假的,还以为她用的是真名真姓。 兰芙无旁的法子,在旁人眼里这是举手之劳,她着实没有理由不落这个名,况且她若不为所动,便要耽搁了这批货物出关,她实在承受不起这个责任。 不就是落个名吗,两年了,她用了这个名字两年都风平浪静,这次定也一如往常顺利。 她执起笔,在那本船册上添了几笔字迹,那属于旁人的名姓,她用了两年,既陌生又熟悉。 青山与清白天际交接,稀疏雨点子又落了起来,她将船册还与那行人。 船终于收起甲板,拉上风帆,水面波纹荡漾,缓缓驶离益阳渡口…… 上京的那批戏服倒是不赶,那头说两个月绣成便可,如今东家又未谈到新生意,上批江南的货众人日夜赶工,精神不济。 兰芙不欲让大伙这般累,今日申时初便关了绣坊,遣了大伙回家歇息。 回去得早,姜憬还在酒楼做账,墨时没这般早下学 厨房不剩什么菜了,她在柜架上翻找到几颗上次炖汤剩下的芋头,洗净削去皮切成片,生火上锅蒸,打算做些芋饺等他们回来吃。 这东西用木薯粉与芋头和成皮,里头包的是寻常菜馅,口感软糯弹滑,比饺子有韧劲。 可芋饺只有南方才有,永州最常见,安州虽也有,只不过做法略微不同。益阳人却是不吃的,她在益阳两年,从未见这里的人吃过。 今日是见到那些芋头,她便想着做几碗吃。 月桂本来在窝里睡觉,听见她剁肉的声音,两只耳朵一动,闻着肉味便摇着尾巴来了,黏在她脚下打转,赶也赶不走。 兰芙正在忙活,怕踢到了它,便割了一小块肉给它吃,月桂叼着那块肉果然就走开了。 酉时,天色暗了下来,厨房灯影昏黄,外头雨水侵打一树残枝,白蒙雾气在小庭院中缭绕。 她算好时辰,姜憬与墨时快回来了,便烧了一锅沸水,将包好的芋饺放下锅煮。 前日腌好的辣椒酱与萝卜条看着能吃了,她趁着煮饺子的空闲,拿出两罐东西各用筷子拨动浅尝。 辣椒酱鲜香麻辣,她喜欢在饭里拌上一勺,这样一拌,能吃两碗饭。萝卜条脆嫩多汁,酸中带着一丝甜,很是开胃,适合配着白粥吃。 这些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哪怕只是富贵人家不屑上桌的粗茶淡饭,她也怎么都吃不腻。 芋饺煮好了,可人却还没回来,寒冬腊月,她怕提前盛起来会走了热气,便盖着锅盖煨在锅里。 她多点了只蜡烛放到厨房,拿起绣绷尝试绣带回来的花样,一边等他们回来用饭。 她绣得入神,目不转睛望着手中的针,身躯不知不觉靠近烛台,墙壁上刻着一道悠长娴静的身影。 “嘭,嘭,嘭!” 敲门声应和细密的雨声,声声入耳。 她被清越声响拉回思绪,手中的一块布已然绣好了半边精美繁琐的花纹。 这个时辰,定是他们回来了,她放下绣绷,撑伞去院中开门。 “来啦!” 门打开的一瞬,涌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这行四五人皆是中年男子,披着蓑衣立在雨中,身上穿着官府里差役穿的官服,每人腰侧挂着令牌,配着刀。 兰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蓦然一惊,没拿稳伞柄,引得伞面微微倾斜,心头坠了坠,将门打得更开些,问:“诸位差爷,不知你们找谁?” 她以为这群人定是走错了。 “你是沈莹?”为首的差役打量她几眼,长眉一凛。 兰芙顿了顿,寒风贴在她肌骨,微凉的指尖在掌心暗暗揉搓。 沈莹,便是她这两年用的名字。 她不知官府的人为何会突然问她的名字,可她若说不是,便会引来更大的祸端,是以,她只能点头称是。 “正是。”她抿着唇,点点头。 方才那差役见她承认得不假思索,一挥手令人上前押她,“带走。” 第106章再相逢 雨从傍晚落到深夜也不见停歇,暖炉中的炭经窗缝溜进的寒风吹刮,忽明忽暗,溅出星星点点明亮的火花。 祁明昀头痛欲裂,夜已深,批完案上的奏折,他不敢吹熄灯烛,裹紧一床绒被独自躺在榻上。 一吹灯,四周暗下来,便全是她的身影铺天盖地压下,他抓不住,触不到,头便会越发地疼。 他极力妄图从头底的旧衣中汲取那丝熟悉的气息,可时隔七年,那件衣裳本就是寻常纶布所织,如今年岁已久,袖口已有些抽丝褪色,衣物被屋内的熏香彻底浸染,早已不剩旁的气息。 他从未停止寻找她们母子,他不信兰芙死了,已幻化成了他心底的一种执念。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她是否真的死在那场火中,可越想,他的心便宛如被一腔苦涩浇了个透,痛得四分五裂。 他不放弃找她,只有这样,他才能被这丝念想强提起心神。 他真的,很想她。 从最后一次见她,已经快两年了。 他始料未及,他起起落落,兵戈扰攘的一生中,唯有她的身影伴在他身旁挥之不去。 清晨,空庭积满了雨水,檐雨滴答垂落,窗纱投进第一束天光,照得房中那两件喜服上的珠花亮泽了起来。 他果真让人去赶制了喜服,一针一线以金丝所织,华冠丽服,锦衣玉带,袖口与衣摆缀着的琳琅珠玉令人移不开眼。 这两身喜服挂在房中已有将近两年,他时常亲自掸落衣物上的灰尘,对着眼前的鲜艳服饰痴痴细望,只待找到她,盼望她会答应他。 他夜里只要一梦到她的样子,便会醒得很早。 醒来后,四下空荡,唯有落寞孤寂与他为伴。 此时不过才卯时将至,院中的下人还未起,他握着那只在被窝中捂得温热的香囊,捧到眼前婆娑细看,门外忽起一阵响动,是庄羽在外头喊。 喊声一句比一句激昂,祁明昀听到了,还以为大清早有哪位官员来造访,他神思被扰,面显不虞,淡淡道:“何事?” “主子!有夫人的消息了!” 祁明昀脑海一片错愕,空白了半晌,脸色才陡然大变。 他掀开被衾下榻,连衣裳也未来得及披,不可置信般望着门外带来消息的庄羽,话音既沉又颤,“你说什么?” 他只觉是仍沉浸在昨夜的梦中未醒,随着耳畔一声翁鸣迭起,头脑便麻胀得厉害,身形都有些不稳。 庄羽眉稍俱是欢颜,清晨接到暗卫的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即刻来禀了主子,“主子,夫人、益阳有夫人的消息!” 祁明昀喉嗓干涩,两眼发直,捱过短暂的震惊,紧接着灌入心头的便是莫大的幸喜。 他一袭单衣,慌忙涉阶而下,不顾衣摆染上一片湿泥。 他就说,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 益阳距上京不过一日路程,他快马扬鞭,半日便可抵达。 沉劲的马蹄印深深嵌在泥土中,马尾溅起飞扬泥水,这一路,他心血沸腾,心口砰砰直跳,浑身俱是按不下的冲动。 姜憬与墨时回来时,天色已全然暗下,院门连同各处房门都是虚掩着的。 二人下意识以为兰芙回来了,可进了门又不见她人影,还以为是遭了贼,连忙进房中四处查看,直到看见灶下的柴火还燃着,揭开锅,里头是一锅煮好的芋饺。 这才松了一口气,定是兰芙率先回来了无疑。 起初墨时四处找阿娘,姜憬见一锅饺子没来得及盛起,还以为是缺了调料下锅,兰芙临时转去街上买了。 可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灶下的火都熄了,一锅饺子凉透也不见人回来。 香雾云鬟 第108节 兰芙走时门都未落锁,应是不曾走远,可若是就在近处,为何这般久了还不见回来。 姜憬眸色微暗,呼吸沉重,意识到许是出了事。 最坏的猜想,便是她被人发觉,如当年在安州那样被一群人强行带走。 她心慌意乱,吓得双腿垂沉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 住在隔壁的宋婶端着饭碗过来瞧探,见屋里总算回来了人,神色焦急,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约莫一个时辰前,突然来了几位差役,带了芙娘子走,也不知是做什么?” “说来也奇怪,那些人就问了句名姓,才一点头,人便被带走了。”宋婶扒了一口饭,用筷子敲着碗沿,摇头埋怨,“这好端端的,官府怎的还胡乱抓人,莫不是搞错了……” 旁人口中的只问了句名姓便胡乱抓人,姜憬一听,瞬时恍然大悟。 她与兰芙用的都是旁人的牙牌,宋婶说官府只问了兰芙的名姓便将人带走,定是牙牌真正的 主人那边出了什么不妥,让官府给查出来了。 两年了,她们为隐姓埋名,别无他法,只能握着那两只不属于她们的牙牌日夜提心吊胆,万幸两年间都未出过岔子,可这日终归还是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兰芙去官府走一遭,官府那边再派人一查,她真正的名姓则定然暴露无遗。 不过这都是后事了。 朝廷这几年愈发管束得严,冒用他人牙牌一经抓到便是大罪,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救她出来。 她带着墨时匆匆赶往官府,可这个时辰了,官府的差役陆续递了牌子下值,朱红的漆门紧闭,兰芙许是被押在里头没放出来。 二人忧得手足无措,只能寸步不离坐在石阶前等。 一直等到次日清晨,一丝微光破开灰蒙的天,紧闭的大门从里头打开。 姜憬想涌进去见人,却被推搡了出来,说是还未到上值时辰,让她们要报官自写了状纸去外头等。 可她们在益阳两年,自力更生,无依无靠,也不认识什么消息灵通之人。 “赶紧走!没到时辰告什么告?”差役将她们轰走。 她带着墨时束手无策,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祁明昀午时初便到了益阳,策马驶过长街,直奔当地官衙。 沈莹,青州人士,年方二十一,失踪三年有余,便是那日在渡口打捞上来的女子。人几日前就被发现死了,好巧不巧,还是在益阳被人给捞了上来。 官府核了身份,销了死人的户籍,可昨日清早来益阳接货的船所出示的船册上俨然写着沈莹这个名字。 虽说世间之大,难免有同姓之人,可近年户籍这块查得紧,加之刚出了还未查出凶手的命案,有人又与命案中的死者同名同姓,不免引人注意。 顺着沈莹这个名字随意一查,便查到此人是两年前来的益阳,一直在绣坊做工。 每年终,官府会按牙牌抄留一份新档册,依照档册一翻,这个沈莹的年岁故地皆与几日前的死者一致。 人都死了,竟还能在绣坊做工,还能在船册上落名。 人不可能死而复生,毫无疑问,有人拿了沈莹此人的牙牌顶着她的身份走动。 以至于人死了,冒用她身份之人仍全然不知。 兰芙被带走后,差役随意施压一问,她听到沈莹已死,先是目露诧异,知晓再无可辩驳,只得报了真实名姓。 祁明昀这两年为找她,手段几近疯魔,起初是派人留守在江南几州的州府,留意她的名姓可曾出现过,他也亲自下过几趟江南,可江南那边毫无消息。 今年,他又加派了人在除上京以外的北方各地的州府县衙留意她的动向,昨日她的名字一出,负责在益阳这块寻她的暗卫哗然震惊,当即吩咐县令绝不可为难她,也不可过度热切,引得她起疑。 随后,一行人连夜快马加鞭回京上禀。 县令得了这位摄政王的令,不敢妄自过堂审人,命人对那女子客气些。 祁明昀赶来时,当地县令扶正官帽跪拜相迎。 他奔波数十里路,沾了满身的霜露,眉眼间湿漉凛冽,扔下马辔翻身下马,话音有些急切:“人呢?” 县令初次见这位生杀予夺的摄政王,不敢直视他的面庞,只得伏身跪地:“回王爷,人便在里头坐着呢,下官等绝不敢刻意为难。” 祁明昀不欲理会他,也未来得及叫他起身,长袍乘风浮动,转身进了衙门,隔着一道门,他看清了她。 梦中的无数道幻影凝成眼前这道异常真实的轮廓。 她一袭淡青色裙衫,梳着半披发髻,髻上只簪着一根短流苏青花簪,就这样静坐在空堂下的梨木乌凳上,侧着半边身子对着他。 他灼热的视线穿透镂空瓦墙,看清她叠着掌心搭在双膝,微垂着一双亮眸,面颊白净恬淡,光影打在她脸上,照得那眉眼、口鼻、鬓发俱是那般真实。 她坐得挺直,神采奕奕,眸底再也不见以往那方幽深,脸上也清晰可见长了些肉,骨肉变得均匀。 他心潮汹涌澎湃,浑身被阵阵麻热充斥填满,双脚都有些不会迈步,手端在胸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她还活着,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就在他眼前。 她果真又骗了他,骗他她死了,让他别再来找她。 这一瞬间,他从不容旁人违背的心竟未起一丝愠怒,他望着真实到他不敢接近的她,心口堵满了幸喜。 她竟真的就在他眼前。 他指尖微颤,嘴唇轻阖呢喃,似是在唤她的名字,可又不敢喊出声。 她当初既放了那场火,便是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他的。 如今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能再次见到她,他抑制住胸腔汹涌的热望,收束脑海中愈演愈烈的想念,不敢迈出步履,也不敢让她听到他在唤她。 他不敢见她,他怕她一见到他的脸,会用怨恨的眼神看他,而后转身便跑。 两年了,他又找了她两年,他的两年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胸膛里的一颗心从来都是空的,不知该依靠何物。 而她的两年,许是过得不错,她的脸上早已不见往日那副憔悴的病容,应是养好了病,至少比在他身旁舒心惬意。 是以他宁可这般远远地望她一眼,也不想再次惊扰她平静安稳的日子。他明白,她若再次离他而去,留给他的又将是几年的辗转反侧,几年的焦灼苦候。 他体会过七年这种日子,他惧这种日子如惧鬼魅。 “主子,可要上前?”暗卫悄声靠近,身后正跟着那位吓得冷汗涔涔的本县县令。 “不必。”祁明昀的视线落在兰芙脸上,如轻盈之风,贪恋那丝久违的春光不去。 因望着她,他一贯沉冷的话音也柔和了几分,朝那县令道:“去找个得当的由头,放她离去罢。” 第107章恍然悟 兰芙原本是被押到一间狭隘逼仄的监牢中,等待次日升堂发落。 牢中阴暗潮湿,不时散发出阵阵腥浓的腐臭,她望见铁门上干涸的斑斑血迹,吓得面色淡白,冰冷的手指蓦然攥紧衣角,一颗心扯到嗓子眼。 她本以为自己怕是躲不过这遭了,他们将她关在此处,明日等待她的责罚定然极其深重。 可不出一个时辰,她又被人带了出去,进了另一间室。 这间暗室虽也是四方高墙围架,只有一扇高远天窗可透进微光,可四周空荡宽阔,满地的稻草干燥整洁,丝毫没有旁的异味,门后还放着一张垫着厚草垫的木榻。 她左顾右盼,倍感疑虑,借着差役来送饭,一问究竟。 那人话音平淡,只道是弄错了,方才那间是关押死囚的监牢。她只是拿了旁人的牙牌,罪不至死,自然不必呆在那将死之人呆的地方。 兰芙听到罪不至死,才稍稍稳下一丝心神。 那碗饭食有肉有菜,散着圈圈热气,她看了一眼,却并无心思动,靠着墙角屈膝缩坐,开始担忧姜憬与墨时回来若是找不到她可如何是好。 就这般坐着捱了一夜,眼皮纹丝未阖,她在等天亮后,她会被如何处置,还能同来时一样走回家吗。 近些年各地官府遵照朝廷新政严查百姓户籍,原本就是因许多市井之流想方设法钻空。以偷窃、欺瞒或是自愿交易等恶劣之举得到他人牙牌,从而顶替他人名姓,杀人放火,盗窃欺诈,可谓是胡作非为。 这番行径给朝廷一系列政令的实施带来重重不便的阻隔,也令南齐民生混乱不堪。 是以各地官府对冒用他人牙牌之举严惩不贷,一经发现,无论男女老少皆笞杖四十。 若此番没有祁明昀横插一手,兰芙一介女子,怎能受得住那四十杖。 县令得了钧令,不得苛责那女子,也不可无端赦免她的罪责,引得她起疑心。 他在身后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的注视下颤颤巍巍走上堂前,左右思虑到底该如何做这般难做的事。 他先是依照惯例肃然升堂,一拍惊堂木依律审问,再严斥了一番她的所作所为。 兰芙跪在堂前,望着身侧整齐竖起的棍棒,按住素白发颤的手,一截皓腕变得冰冷僵冷。 她拿了旁人的牙牌在益阳生存两年,确实触犯了朝廷律法,她自认无可辩驳,静静闭上眼等待发落。 可县令话音一转,说她冒用他人名姓,原本是该笞四十以儆效尤。但 念她一介女子,且也未曾用他人之名惹是生非,便道,可以十五两银子赎了这四十杖,若选后者,即刻便可令差役带她回去筹钱。 兰芙一听,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 她这两年不曾肆意挥霍钱财,家中余资富足,十五两银子她不是拿不出,交了这十五两银子,家中也还未到举步维艰的地步。 可那四十杖打在身上,不死也残,先不论以后如何,当务之急,她得尽快脱身,走出官府。 差役送她回家取钱,祁明昀隔着一道镂空白墙,凝望她的背影远去,他离她咫尺之遥,只要上前便能看清她的脸。 退缩与上前不住地在他心底徘徊倒转,他终归还是止住脚步,喊了人过来:“换身行头,去跟着她,莫要让她发觉。” “是。” 那名暗卫换了身寻常百姓所穿的麻布衣,远远跟在兰芙身后,一直跟到她家门外。 姜憬也正在家中取钱,打算去找人写状纸,若实在无法子,她便说拿沈莹牙牌的人是她,兰芙是为了替她顶这个罪名,才将罪责通通往自己身上揽。 谁料门一开合,兰芙竟安然无恙地走了进来。 “阿娘!”过了今年,墨时便七岁了,这两年他长高了不少,已高出兰芙的腰际。 平常他是如何也不会哭的,今日属实是被吓坏了,拉着兰芙的手,眼尾就沁了些热意出来。 “我没事了。” 兰芙冲他与姜憬一笑,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觉得再次见到亲人是何其弥足珍贵之事。 她与姜憬说了缘由,说许要动用家中的银子。 姜憬果断答应:“你没事就好,区区十五两银子,换你平安无虞,再好不过。” 十五两银子送去,这遭便算是过去了,官府查到兰芙的户籍,登了她的真名姓,说再过两日便让她来取牙牌。 香雾云鬟 第109节 虽说迈过了这道坎,可她心中仍惴惴不安。 如今朝廷层层下来查得这般严,她一旦用真名真姓生存,必会露出蛛丝马迹,他若有心,找她不费吹灰之力。 “阿芙,我们不若回永州罢,益阳离上京这般近,我怕……” 用晚饭时,姜憬捏着未沾一丝油花的筷子,迟迟落不到碗中。 兰芙神色平淡,默默夹了块排骨入口,越咀嚼,心事越深重。她知晓她如今几乎是袒露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无处可逃,任凭去到天涯海角都无济于事。 就算回永州,去到其他地方又如何,只要她身在南齐,只要她活着,她便再难逃脱。 与其再次辗转颠簸,不如静待天命。 如今江山安定,内外清平,这两年也不再听说要打仗了。他大权在握,万人簇拥,定是比两年前还风光无限。 或许他已妻妾成群,佳人在怀,早已忘了她,甚至都不屑回忆起她的名姓了呢。 她期望是这样,他放过了她,对她犹如对一只渺小的蝼蚁般厌嫌,微抬手指,让她艰难地爬过去。 可越这样想,那块肉在口中嚼着,她舌根愈发苦涩酸胀,连筷子都拿不稳。 不知该如何,她自己都不知她是怎么了。 就这样罢,她也累了,她就待在益阳,哪也不去。 祁明昀并未回京,暂时住进了当地一处宅子里。 月影婆娑,冷露宛如落雨般倾覆。 自从白日见到她,他沉寂落寞两年的心从此开始有力地跳动,他对着一屋暗灯,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她的样貌,她的身影。 他找了她两年,她竟离他近得不过几十里路,堪堪半日之程。 他以为她去了江南,而她竟隐姓埋名安置在北方。 是为了躲他,他知晓。 他知晓她一贯聪慧机灵,不肯服软,可他如今再无一丝怨怼,他只期盼,能多见见她,仅此而已。 恰逢被他派去跟着兰芙的暗卫打探归来,面色显然难掩激动,进了门便禀道:“主子,夫人住在青竹巷的一间瓦房内,属下在门外候了一阵,除了见到另一名陌生女子外,还见到了公子。” “你说见到了谁?”祁明昀以为是听错了,复问。 暗卫拱手再答:“属下见到了公子,就与夫人住在一处。” 祁明昀眉心一跳,脑海翁鸣麻胀,心跳炽热激荡,蓦然快了几拍。良久,待那番话语在耳边滚了千万遍,他才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这一瞬的清明宛如泉涌般冲刷着他的身心。 两年前,因弄丢了那个孩子,他沉溺在极度愧疚之中,日夜都不敢见她,他也怨过自己,恨过自己。 可直到如今,他才发觉,他当年在她面前所表现的一切愧意与卑敛不过都是她算准的一环。 她一早放网,而他步步入套,亲手为她铺了一条路,让她畅通无阻地逃离。 为了逃离他,她真是好狠的心计。 她算计他,利用他逃跑,她走了,留他一人失魂落魄。 他垂首望着满地摇曳的竹影,不辨神情,却觉喉间一哑,什么也说不出。脚步恍怔,他以手心轻覆双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有那么几刻,竟还相信她死了。 她真是把他骗得好惨。 他靠在冰冷窗沿,清晖与冷露逐一洒在他肩头,他不明意义地浅浅摇头,笑声低涩沉哑,之中夹杂的也不知是怨还是喜。 他若没有这副足以压制她的身躯与她不屑一顾的富贵权势,那在她面前,他几乎是溃不成军,不值一提。 若没有这次意外,他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他或许要深埋在愧疚中一辈子。 他比不上她,他心悦诚服。 “主子,可要去见见夫人与公子?” 近身跟随的暗卫都是他身旁的得力之人,这些人知道主子思念夫人与公子,为此彻夜难眠。这两年间,派了一批又一批人将整个南齐翻来覆去地找。 如今终于找到了人,主子定想与夫人见上一面。 可祁明昀却若有所思。 须臾后,那双黯淡的黑眸中似有何物渐渐复苏,又燃起往日的锐利明芒,他缓缓道:“见是要见的,只不过,不能以我这副面貌去见她。” 他如今既寻到了她,便不可能会轻易离开。 可若是这般明晃晃地站在她跟前,她许是怨恨他入骨,定是万般不情愿见到他,她若又离他而去,他又该怎么办? 去何处找?找几年?这回还能找到吗? 他只要见到她,在她身旁,看她一切都好,这便够了。 用不用这张脸都无所谓,从始至终都是他的错,是以,哪怕他只能成为她眼中的陌生人,他也心甘情愿。 “去继续盯着,有动向即刻来报我。” 她先是想方设法逃离他,再不惜用旁人的假牙牌躲过他的寻找。那她如今暴露了身份,应当知晓他早晚能找到她。 她会连夜走吗?离开益阳,去旁的地方躲他? 他怕再找不到她,只能时刻盯着她。 “是。”暗卫领了命出去。 “等等。” 房门合上前,祁明昀倏然又叫住那人。 他掀了掀眼皮,道:“再去帮我寻样东西来。” 第108章乔装改 牙牌风波过后,接下来的几日兰芙都提心吊胆,夜里睡不安稳,绣花时也总扎破手指,生怕他又会同当年在安州那样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可一连半月,她照常用自己的名姓住行采买,也不曾引来什么异动。 按理说她暴露名姓这么多日,他若一直在寻她,不可能还未发觉她。一旦察觉,以他偏执的性子,早已大张旗鼓带着人找来了。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放弃了找她,许是他对她的一时兴起终于消磨殆尽,亦或是他已有佳人在怀,那些荒唐的前尘旧事,他通通忘了个干净。 这样也好,她与他之间,终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无瓜葛了。 渐渐地,她放下心神,过着平静寻常的日子。 她如今在益阳绣坊颇为说得上话,事事得心应手,姜憬在酒楼盘账,每日的活也算轻松,墨时也在明德轩呆得适应。 她想,眼下一切都好,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她实在不愿再操劳奔波,想着这几年就先在益阳生活,往后的事往后再做打算。 傍晚,做完了绣坊的活,她便匆匆回家,脚步一转,欲绕去街上买只茶油烤鸭来吃。 这家烤鸭铺子是几日前新开的,那一整只鸭子刷上秘制酱料,架在炉中烤得滋滋冒油,拎出来后飘香十里,每日天不亮便长队如龙,想买都排不到。 晚霞弥漫,雁背斜阳,道口树梢宛如点洒了成片金光。 这个时辰去,人倒是不多,她只排了近半刻钟便买到了一只。 姜憬早上出门时留了话,说年关了,酒楼的账员都在赶着查销账册,今日事忙,晚上不回来用饭。 只她与墨时两人定然吃不完那只烤鸭,她切了一半摆盘,另一半打算留到明日吃,又洗了把韭黄与两个鸡蛋炒了一碟,再蒸了一碗熏肉片与腊肠,三个菜倒也够吃了。 墨时如今熟悉家至明德轩的路途,倒也越发让她省心,无需她接送,已能自己上下学。 因冬日天暗得早,书院一向放学也早,此时的天还算清晰明朗,她将饭菜端上桌,安心等着墨时回来。 傍晚清冷萧瑟,一层淡白的雾隔散夕阳的光辉,寒风贴骨吹拂,兰芙端来一盆炭火先在桌下放着,待会用饭时便不会那么冷。 挪好炭盆起身时,外头传来两三下清沉的敲门声。 她知道这不是墨时,他回来时不会敲门,常常自己推门就进来了。 她在碎花围裙上揩了揩手心的油花,转身去开门,门打开,外头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矮个子的是墨时,高个子的是位面相清俊的陌生男子,墨时由他牵着,乖乖站在他身旁,眨眸喊了声阿娘。 身旁的男子身形高挺,面容清隽俊朗,一双眉目温润儒雅,可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她。 兰芙一时哽了话语,有上回先生送墨时回来告他的状在前,她这回隐隐约约猜到这男子的身份,刚想开口,对方却先她一步。 “娘子有礼,某姓苏,名逍言,是明德轩新来的先生。” 男子话音清润疏朗,可一句话毕,视线仍热切地贴在兰芙脸上,宛如粘上一般。 此人不是祁明昀又是谁。 他昨夜吩咐人替他寻张掩盖面相的假面皮来,结果那些人不会办事,听说是教书先生,便找了几副又老又丑的皮相来,他试过后皆不满意,这种长相,兰芙怎会多看一眼。 他又翻来覆去试了好几副,才对此刻脸上这张皮相略为满意,尚算能看得过去。 又连夜打点,终于编造了个明德轩先生的身份,他知晓兰芙素来聪慧,是以这次的身份有名有姓,就连故地生平也编得滴水不漏。 他终于能离她这般近,看清她的面庞。 她用青色发带编着侧麻花辫,发尾垂在胸前,半捋稀疏的发丝溜在耳侧。面相还是一点都没变,圆脸杏眸,两腮红润清秀,宛如一朵开的恬淡的花,令人移不开眼。 他目光深邃,恨不得黏在她脸上。 虽是学堂的先生,可被一个陌生男子这般盯着看,兰芙垂眸耳热,面生尴尬,侧了侧身子,微微颔首,“苏先生有礼,先生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墨时学业上的事?” “娘子多虑了。”祁明昀为不引起她的疑虑,淡定移回视线,不徐不疾笑答,“兰墨时聪颖睿智,一点就透,悟性极高。” “劳烦诸位先生教诲。” 兰芙谦逊浅笑,神色自然了些许,觉得方才许是错觉。苏先生年轻有为,谈吐不凡,举手投足尽显清正端方,可见是学富五车,秉性踏实之人。 果不其然,又听他道:“在下京城人士,近日才来益阳任了这个职,也租住在这条街,便顺路送兰墨时一道回来。” 原来是好心之举,兰芙笑意更深,愈发敬意十足,“那便多谢苏先生了,既是离得不远,这会儿天也晚了,可要留下来一道用饭,家中粗茶淡饭,苏先生万莫嫌弃才是。” “怎好劳烦。” 香雾云鬟 第110节 她话一出口,祁明昀自然求之不得。仅这短短一眼,实在难解两年相思之苦,他做梦都想多见见她。 可他如今是学堂的先生,在兰芙看来,不过今日一面之缘,若是贸然答应留下用饭,自然会消磨她内心的好感。 他先是婉言相拒,而后话锋一转:“在下初来乍到,对这带甚是不熟,可否向娘子打听一件事?” “诶,您说。” “娘子可知这条街何处夜间仍会售菜蔬米面?” 兰芙牵着墨时,身子往门外靠了靠,顺着阔达长街一指:“苏先生直走过了桥,再朝左拐入凤里街,能看到相山榨油坊的招牌,再进去便是肉铺与米行,夜里戌时才歇店。” 她热心替他指路,二人并排立在门前,几乎擦肩。清风撩动她乌黑的发丝,一丝甜淡的馨香钻入祁明昀鼻中。 他耳畔轰鸣,没听进去一个字,装模作样道谢。 “多谢娘子。” 他等不到她的挽留,佯装转身离去,步履缓缓挪移,仿佛在期待什么。 “苏先生一人独住?” 兰芙终归如他所愿,喊住了他。 这个时辰了,他还特意向她打听卖米粮之处,定是家中无旁的人了。 祁明昀即刻将背得滚瓜烂熟的腹稿如数倾倒:“在下高堂早逝,无妻无妾,一人倒也乐得清闲。” 兰芙本以为他定有父母妻儿等他归家,方才留他用饭,本是出于礼道,随意客套一番,也不欲多留。 眼下听到他独居一处,这般晚了还要买米买菜回去烧饭,诚恳出言挽留:“苏先生不必多礼,您一人倒也省得麻烦,正好我已摆好了饭,就我们娘俩,不如就留下吃顿便饭罢。” 祁明昀知她性子温纯良善,只要她还是兰芙,便再过多少年都改变不了。 几番拉扯之下,他终是随她进了房中。 兰芙毫无戒备,只当他是墨时的师长,尤为尊敬谦虚,斟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上,又往那盆火光微弱的炭盆中添了一铲旺炭下去。 只有墨时静静坐在竹凳上,幽幽盯着他。 祁明昀环顾四周摆设,用饭之处是一间只有桌凳的单间,四面方长,朴素无华,屋内被几根蜡烛照的亮堂,格外温馨舒适。 他四处游移的目光恰好与墨时那双幽深的瞳仁撞个正着,那双清凌的眸子蕴含明锐的洞悉力,似乎能刮了他那层虚伪的皮,直穿他的心。 他手心一晃,滚烫的茶水即刻溅在衣袖上,虎口泛起一片红热。 出门时,他反复察看过脸上这张皮,不可能有人认得出来他,何况只是个孩童。 他微微一笑,若无其事般移开视线,指尖细细婆娑杯盏,低头抿了口热茶。 兰芙去厨房多拿了副碗筷,回来时,墨时在乖巧替她摆碗碟,那位苏先生端坐在凳上,一口一口轻呷茶水。 碗筷上桌,三人执起筷子用饭,桌上放着两盏明亮的烛台,三道身影清晰映照在墙上。 墨时别开双眼,不再看他,一言不发夹了块肉埋头吃着。 兰芙怕客人拘泥,将肉菜摆到他身前,“今日买的茶油烤鸭,苏先生也用一些罢。” 祁明昀顺她之意,夹起一块进碗,昏黄烛影映在她干净无暇的脸庞上,一颦一笑,唇红齿白。 他不再拘束,吃着她亲手做的菜,仿佛置身从前,与她共同用膳的日日夜夜。 离了她的这两年,他再 不曾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奇楠沉香圆桌前用膳,常常是深夜下人送食盒到书房,取出几碟无滋无味的菜肴,他拨动筷子潦草地用上几口,便令人撤了。 他尝不出那些东西的滋味,进了口中都一个样,只要腹中不饿便行了。 直到今日与她相对而坐,再次吃到了她做的饭菜,尝到了这丝暖人心肠的朴实烟火,他才觉得味觉渐渐复苏。 只因有她,陋巷瓦舍或是高台楼阁,粗茶淡饭或是珍馐玉食,他都安心畅快。 他心头的希冀一点便燃,他开始期盼更多,期盼每日都能与她有一日三餐,能与她在一起,这般酣然许多年。 这顿饭用得异常舒心,酸甜苦辣在口中交织,他如获至宝,一一吞入腹中,填满若即若离的怅然若失,身心踏实且满足。 月桂在厨房熟睡,许是闻到飘来的肉香,耷拉着耳朵,摇着尾巴过来了。 兰芙望见它过来,因这会儿家中有客人,她无心理会,欲饭后再夹几块肉给它吃。 可月桂望见座上的生人,后退几步,突然目露凶光,张口朝他炎炎狂吠。 祁明昀一惊,顺着声源望去。 他沉沉盯着这只狗,眸光微滞,难以置信感充斥心头。 她竟然,将这只狗都带出来了。 她做得这般绝,带走一切在意的人与物,任何东西都没留给他,是不想再与他有一丝纠葛的。 万幸,他不曾贸然以真面目示她,如今,也只能这般徐徐图之。 月桂在原地来回打转,盯着这个方向,叫得一声比一声嘹亮急躁,小小的身躯剧烈颤动,似乎不将这人赶跑绝不罢休。 兰芙被它吓了一跳,月桂向来温顺黏人,因家中不常有生人来,她已有许久都没听见它叫了。 她一时面生尴尬,怕惊扰到客人,起身将月桂抱去了窝里,往盘子里丢下几块肉,转身将竹篱笆一挡,不让它出来,它才终于不叫。 回到饭桌,她讪讪解释:“这是我家的狗,它往常很少叫唤,见了生人也不会叫得这般厉害。今日许是饿了,才这般闹腾,苏先生莫要见怪。” 第109章新邻居 “无妨。” 祁明昀佯装不在意,平静地用了这顿饭。 心底却略微张皇不安,常说狗的目光与嗅觉极其敏锐,方才定是认出他来了。 可见他就叫,什么意思。 这只狗还是他当初费尽心思让人寻来哄她开心的,寻一只相貌身形相似的狗极其不易,他令人搜罗了遍,才找到这么一只。 这狗一见到她便熟络亲昵,而见了他便凶狠狂吠。 万幸只是只狗,兰芙察觉不出端倪。 一顿饭后,暮色四合,冷露倾覆。 祁明昀时刻持礼,起身再三道谢,离去在夜色中。 兰芙系上围裙,端了盏烛台在手上,挽起衣袖收了碗筷去厨房。墨时乖巧拿出课业,往砚台中泼了盏冷茶,自己研磨,执笔写字。 待兰芙合上门再度进来时,他忽然幽幽抬头道了句:“阿娘,我不喜欢他,下次能不能不要留他在家里用饭。” 兰芙关窗的手一顿,他莫名来这么一句,倒令她心生疑惑。 她方才察觉到了,墨时低着头一言不发,显然是不太待见人家。 可她觉得苏先生为人随和端方,谦谦有礼,谈吐也温文尔雅,也不知墨时为何待人这般冷淡。 又思及苏先生自己也说了,他是近来才来学堂任教书先生,墨时待生人本就淡漠,加之许是与他接触甚少,难免疏远,这倒也无可厚非。 兰芙坐到他身旁,察看他的功课,又温声嘱咐他:“不得无礼,他是你的师长,往后是要教你学问的。人家今日还送你回来,留他吃顿饭也显得是我们的礼道,知道吗?” 墨时得了她的微斥,轻嗯一声,默不作声埋头写着字。 冷月高悬夜空,稀疏树影阴翳斑驳,祁明昀靠在兰芙家门外的墙檐上,意图通过窗纱透出的微光,洞悉里头的动向。 “主子,左拐有处空房,还是空着的,今夜可要搬进去?”因离学堂近,这带房屋鲜少空出,暗卫扮成百姓四下打听,才在街巷左转角寻到一处闲置的空房屋。 祁明昀撕下脸上那张已微微起皱的面皮,露出原本俊逸凌冽的面庞,淡淡摇头,沉道:“太远了。” 他要每日打开门便能见到她,每日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最终,他派人夜叩兰芙家正对门这户人家的门,这户人家做小本生意,也只够糊口,住的是一间狭隘的自建瓦房,院子比兰芙住的那处还要破败简陋些。 可他丝毫不嫌弃,只因离她近,随时都能见到她。 他派人扮成急需购房安置的生意人,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下了这间有些年头的破旧瓦房,还给这户人家在上京安置了一处落脚住处。 主家是一对中年夫妇,靠卖糕饼点心为生,因幼子常年体弱患病,几乎是掏空了家底。 这飞来的五十两银子令这对夫妇欣喜不已,当晚便答应将房屋转卖出去,坐上马车离开益阳去了上京。 祁明昀终于满意地安置下来,挑了能一眼望见她家门窗的那间库房做了厢房,坐在窗前,借着淡云微月,望了对面一宿。 次日,鸡鸣三声,霞光穿窗,一轮火红旭日挂上蔚蓝苍穹,今日是个大晴天。 姜憬昨晚半夜才回来,眼下还未醒,墨时也贪睡未曾醒,兰芙早早穿衣下床,望着跃上树梢的耀眼暖芒,心情大悦。 她穿了身漂亮的玫粉袄裙,照旧在耳侧编了只麻花辫,取出新买的妆粉上了点新妆。 去厨房蒸好了玉米与几个糖包后,外头日光愈盛,她欲让光影照到院子里,也好晾晒东西,便卸了门闩,打开院门。 门开的一瞬间,与一双清润的眉眼撞个正着。 男子一袭素白衣衫,身形颀长,样貌周正疏朗,正也开门望着她。 “苏先生?”兰芙率先惊奇一叹,“我家对面住的是贺叔一家啊,你怎会……” 她上的淡妆娇艳清秀,两腮添了些薄粉,似两朵粉嫩桃花,眉眼闪着跃动的明芒,直洒入人心头,令人心旌一荡。 祁明昀强令自己撤回双目,温和一笑:“我本是谈好了租下左街成衣铺旁边的一户房舍,还未来得及交付房租,可那主家临时反悔,又将房舍高价租给了一位游商,将我的东西通通给扔了出来。” 在兰芙讶异的神色中,他继续道:“贺叔的儿子犯了哮喘,一家人连夜去上京寻大夫治病,一时急用银子,便允我先短租几日。” 为暂时令她信服,他只能先编出这样一套说辞,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兰芙听罢,眸底缓缓映出一片黯淡,不免心生愧疚。 贺叔一家和蔼良善,常常照拂她们,却苦在家境贫寒。幼子只有五岁,自打出生便体弱多病,每个月都要犯一两回哮喘。每回犯病,无论酷暑严寒,白天黑夜,一家人即刻便要赶去上京寻医,一呆就是半个月。 昨夜的事,她在房中竟一点声响也没听到,若是察觉到动响,也好出来帮帮忙。贺叔家不易,她如今手头还算宽宥,也好借点钱与他们寻医问药。 如今也只能愿他们一家此番一切顺利。 “往后便要在此小住几日,在下有些学问上的友人也同在益阳,若是来往进出叨扰到了娘子,还望娘子海涵。”祁明昀谦逊道。 他这般持礼倒令兰芙不尴不尬,她觉得此人不愧是读书人,能做得了学堂的先生,一言一行都这般得体端正。 她倚在门前,扯出一个笑,“岂会,先生高雅,我们这些粗人莫要扰了您清净才是。” 祁明昀借机提出,如今同住一块,往后可以与墨时一道上下学,也好让她放宽些心。 香雾云鬟 第111节 兰芙眉眼一弯,又何不心存感激。 念及他一人独住,跑到自家锅中拿了根玉米与一个糖包给他做早膳。 糖包的外皮起了一圈并不好看的面褶,里头的豆沙内馅透过破裂的面褶微微渗了出来。 她解释道,是早上发面没注意时辰,面发软了些,捏出来的面团不太成形,但味道还是可以的。 祁明昀望着她亲手做的豆沙糖包,心底温澜潮生,觉得那丝他不爱吃的甜腻之味闻着都异常香热。 兰芙回家 时,墨时正在弯腰穿鞋,朦胧惺忪的睡眼一张一合。她将方才的事告诉他,他即刻瞪大双眼,微微撇嘴。 匆匆洗漱后便去锅里拿了个糖包埋头吃完,背上布包就欲出门了。 兰芙说这会儿还太早了,让他玩会儿再去也不迟,墨时却道有功课没背完,要早些去背。 他性子倔得很,兰芙无可奈何,替他理了理背包,嘱咐他路上当心,不可贪玩,也便任由他去了。 祁明昀扑了个空子。 他过来想带墨时一同去学堂,可墨时已经去了有一会儿了,兰芙只能如实与他解释,道了声实在麻烦。 他回了屋,特意吩咐跟着他的暗卫,白日不可来这处寻他,以免露出端倪,坏了他的事。 即便是夜里来回报京中那边的政事,也要换身寻常百姓穿的衣裳进来,谈吐需得文雅轻缓,不得冰冷狠厉。 他留了些眉眼和善之人跟在身边,那些面目凶恶的,通通被他遣返回京,不得出现在此处。 他倒真在明德轩做起了先生,教这些小儿学问极其无趣,这间学舍中唯有墨时一人聪慧睿智,书卷上的疑问之处,他通通对答如流。 其他人则磕磕绊绊,一看便是蠢的。 当然,墨时不曾对他有好脸色,哪怕他话语和蔼,循循善诱,他仍是冷言冷语对答。 他觉得这孩子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渐渐地,他也不再佯装做好,只要兰芙不曾发觉,区区一个孩子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他露出本性,墨时愈发觉得此人装模作样,不安好心,可惜阿娘被他骗得团团转,他又没有法子向阿娘揭穿他的面目。 日落西山,群雁高飞,学堂内的池塘边芦苇飘荡,晚霞在湖面投洒出一片绚烂光斑。 到了下学的时辰,学堂里的学子陆续走出门。 “你可要与我一道归家?”祁明昀问墨时。 墨时正低头写字,不回他的话。 真是犟种托生。 “兰墨时。”他沉沉唤他。 墨时洗净毛笔,擦干后与书册纸张一同装进包中,蹬下板凳,挎着背包出了学堂。 祁明昀盯着他瘦小的背影,眸色暗了一圈。 这孩子的心性真是一点也不像兰芙,兰芙尚且还有心软之时,他可真是块冷石头。 这几日,墨时刻意避开时辰,不与他一道走。他几番对阿娘倾诉此人的种种不好之处,可阿娘被他蒙骗,始终不信,还教导他要尊师重道,不可在背后诋毁师长。 他怕惹得阿娘生气,只能闭口不谈。 一日傍晚,他留在学堂写字,祁明昀便先回了家。 兰芙这日早早收了工,因绣坊来了一批尼龙料子,她挨身触碰过一块布,完工后肌肤便生痒难耐,尤其是手臂与脖颈,甚至泛起了红点子。 她回家时,墨时与姜憬还未回来,她在手臂上左挠右抓,立即烧了热水去沐浴,想着洗净身上沾的线丝许会好受些。 祁明昀远远望见她家烟囱飘起了炊烟,便知她回家了,他思念盛烈,抓心挠肝,迫不及待想去见她,取了套新笔墨以送给墨时写字为由,敲响了她家的房门。 敲了几声却无人应,想是她在里头生火烧饭,不曾注意声响,他便轻声推开了未上门闩的院门。 以为她人在厨房,他径直去寻,神情备好,连腹稿都呼之欲出,可厨房却空无一人。只见一只熟睡的狗,灶中的干柴烧成了灰,一簇火星子忽明忽暗,寓意着她定是回来过。 他走出厨房,绕过半边院子,路过桂树旁的一间木房时,忽而听见里头有流动的水泽声。 隔着窗纱,隐约能瞧见里头氤氲的热雾缕缕喧腾,一头乌黑顺滑的发映在草黄纱窗上尤为清晰。 水流潺潺,在他耳边清冽且有节律地晃动,细浪一声接着一声卷走他强留的清明。他嗓子有些发干,呼吸随即深沉,连掌心都是热的,心中似有何物在奔腾烧灼, 他神使鬼差凑近,生怕惊动她,步履极轻,强令厚重的呼吸缓慢。 虽隔着一层纱窗,但他犹能想象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如羊脂玉般白皙滑腻的肌肤与被湿气浸染后水光潋滟的明眸。 乌黑发丝在他眼前游移摆动,紧接着,布帛摩擦的细微声响钻入他耳中。 他双眸沉如一方深潭,暗得露出炽热幽光。 她在沐浴,未着寸缕,正对着他擦发。 第110章做怨夫 兰芙留了门,想必是随时有人回来。 木房中水声流动,依稀可见阵阵热气缭绕。 祁明昀忍着这股汹涌如浪般的劲,终是挪步,悄声退出院门。 金乌西沉,星月隐现,一轮薄月显出了半边。 野鸟归栖树林,家家户户屋顶上炊烟缭绕,杯盘碗碟敲击声不绝于耳。 姜憬未归,兰芙带着墨时用饭,一只蜡烛照亮桌上一隅,饭菜温热,温馨恬静。 兰芙沐浴后觉得身上的红点子消褪下去不少,也不再那般奇痒难耐,看来她的肌肤碰不得那批尼龙布料,一碰便痒,明日还是移给旁人做,她只管做另一批雪缎。 “阿娘,我吃完了。”墨时捧起空碗,寻了方干帕子擦拭嘴角的油花。 “去房中写字罢。” 兰芙嘱咐他一人回房,“锅里有热水,写完出来洗脸净手。” 墨时乖乖点头,拎起背包去了房中。 兰芙刚濯洗过的发丝未干,就这般松松垮垮垂在肩头,她晌午为了赶那批货连带去的糕饼都未来得及用一口,此刻确实是饥肠辘辘,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烛火被风吹得四下闪跃,“笃笃笃——”外头响起清沉敲门声。 她以为是姜憬回来了,放下碗筷,披上一件寒衣去开门。 门一开,祁明昀对上她圆润清亮的眼。 夜风卷起一丝馨甜的皂角清香,是她湿濡的发间残留的余香。 她一截白皙的脖颈被挠得微微泛红,宛如羊脂玉掺进一丝杂质,格外惹眼。 他呼吸骤然微沉,目光黏在她身上,脑海中回荡的是湿润氤氲的水雾、乌黑柔顺的发,与白如牛乳般的肌肤…… 满室旖旎活色生香。 从前,他无数次细看过,抚摸过。如今,他面对她,只能逼迫自己驱散开心底的欲念,如何也不敢上前拥她、亲她…… 兰芙浅笑,“先生可曾用饭了?” “用过了。”他压下话音中的沙哑,嗓音清冽朗朗。 又捧着那方不算多珍贵的漆盒,道:“得友人送了套笔墨,我用惯了书房中的笔墨纸砚,不欲开这新笔,放在一处也是落灰。在学堂时观墨时的字工整有力,清晰劲透,不如就将这盒笔赠予他。不算贵重之物,全当我这做师长的聊以关怀。” 兰芙先是谢拒,他执意要送,她也不好再坚持推脱。 她收下那盒笔,又想到以墨时的性子怕是不愿出来与他道谢,便替他扯了个谎,说人已经睡下了。 因说了这个谎,加之受了旁人的东西,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拿了一筐子糕饼当回礼赠予他。 这糕饼是她回来时从元酥记带回来的,那里头的点心品种繁多,新鲜香甜,她最是爱吃。 可这两只巴掌大的一小筐便花了她六十文钱,她买回来都不舍得吃,自己只留了几块,剩下的都给了他。 祁明昀收了她的点心,不肯进屋歇坐喝茶,返回了院子。 这夜,他躺在逼仄的硬榻上,望着床头搁着的那筐糕饼,眼前满是她的身影在晃悠,她雪白修长的颈、有致的身段、细窄的腰肢。 他偏头看 向哪处,她虚无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哪处,他闭上眼,都能溜进他脑海,如何也摆脱不开。 又是一个无眠夜。 云雾朦胧,远山朗润,晴云悠悠。 窗棂被微风轻叩,光影移动。 今日是休沐日,学堂的学子与先生都歇一日假,祁明昀早早便戴好那具面皮,将院门大敞,只为能远远望到她一眼。 一位布衣打扮的男子走进院子,见到祁明昀时,本是温和的眉眼即刻添上几分阴鸷,他走到窗前,从袖间取出一封书信,单膝下跪,肃穆行礼:“主子,御史台来的书信。” 祁明昀虽身在益阳,许多日未回京,但如今朝局平定,四大世家树倒猢狲散,朝中尽是他的人,他也总算能安下几分心去管旁的事。 可各部的大小事宜及决策仍要送到他手上,他过目觉得妥当后,各部才敢着手去做。 他伸手接过,拆开细读,疏淡的眉眼压下,神情略微阴沉。 信上说,兵部有人与两衙禁军勾结,不知所谋何事。 那布衣扮相的暗卫观主子神情不对,匆忙低头,不敢起身。 祁明昀嘴角噙着冷笑,阴冷的眸光中蕴藏薄刃,仿佛已将那拙劣的把戏碎成齑粉,显然是已想出了法子如何严惩朝中那些不听话之人。 他对那跪在地上的暗卫不屑一顾,欲转身回信令他带回京,一抬眸,一道人影闯入眼帘。 因院门是开着的,兰芙出于礼道,站在门外敲了几声门,日光溶溶,她的视线清晰扫到窗边的两人。 苏先生身在房内,靠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封信。另一人躬身垂首,单膝跪在窗下,看手势似乎还在见礼。 她霎时愣住了,捏紧手中的油纸。 今早和了玉米面,做了些糕饼与馒头蒸,又洗了几个红薯下锅,糕饼与红薯都蒸多了,左右也吃不完,便想着给他拿些。 为了赶绣坊上工的时辰,糕饼做得软塌塌,卖相不大好看,她也不大好意思拿出手,打算自己带去绣坊吃,便只拿了两个最大的红薯给他。 可甫一进门,竟瞧见此人给苏先生下跪。 香雾云鬟 第112节 祁明昀察觉到她讶异的目光,心头漾起一丝慌乱,方才那副阴厉之色化为张皇与局促。 他知晓兰芙聪慧,倘若被她瞧出端倪,她还能同如今这般笑颜待他吗? “无需这般,快快请起。”他迅速绕出房门,扶起身前跪着的人,眉心紧蹙,难掩焦急。 那暗卫被他扶起身,脑海一片愕然,只觉浑身都凉透了。 祁明昀立马将那封信藏于袖中,对那人道:“当日在上京,换做是任何人,也不会见死不救。” 暗卫一听,猛缩肩颈,神色微动,即刻接话:“若非先生搭救,在下只怕凶多吉少,先生大恩,在下此生都铭记在心。” 兰芙从这二人的话语中隐隐猜出苏先生与此人有过救命之恩,此人知恩图报,才会行此大礼。 那人被他扶起,话不多说,衣裳沾满晨露,似乎还要赶路,躬身再深深一拜后转身离去。 “唐突娘子了,此人乃上京故友。”祁明昀终将那块漏洞缝补好,观望她眉目淡然,便知她此番不曾察觉出什么。 兰芙垂眸,连连摆手:“不曾,不曾,倒是我冒犯了。” 她属实是无心撞破他与故友寒暄,不尴不尬塞给他两个烤红薯,便转身回了家中。 她留墨时一人在家做功课,换了身衣裳打算去绣坊,却踢到了床榻下塞着的一筐同心结。 这东西要打络子,方式极为繁琐,她白日要赶那批布,寻不到空闲打络子,几日前便托人帮她搬了一筐回来。夜里睡前无事坐在榻上打,约莫花了四五夜,这一筐已是打好结扣了。 她搬不动这筐同心结,又怕那头的东家催促,这两日急着要交货,欲去绣坊找人跟她回来一趟,替她将东西搬去。 到了绣坊,迎面便撞见陆青,陆青手头正无事,与她擦肩而过时冲她和善一笑。 她喊住他,问他可得空闲,可否跟她走一趟,替她搬筐东西来。 绣坊的长工拿着绣坊的钱,原本也就是干这些搬运的活,陆青二话不说,一口答应,跟着她走了这趟。 祁明昀正坐在窗前回那封京里来的信,暗卫皆被他派回京替他办事,身边只跟着几位布衣扮相的下人伺候。 在院内候着的下人得了他的令,时刻注意对面的动向。两间院门敞开,抬首一看,只见一男一女先后进了一间房,走在前头的是夫人无疑。 下人神色大惊,赶忙来报,“主子,夫人回来了,方才还带了个男人回来,正在屋内。” 他亲眼所见,自然怕说出来会触怒主子,故而话音越说越低。 祁明昀听罢,眼底似被何物一刺,眉眼泛起凛冽,啪嗒一声搁下笔,墨渍溅上他淡白的衣襟。 她不是出去了吗? 果真……带了男人回来?两人还进了屋? 他衣摆乘起疾风,迅速走到门外,看着对面那扇虚掩的院门,两扇门随风清浅摇荡,在他眼底晃成掠影,似在同他叫嚣。 她房中的纱窗上映着两道人影,一道纤细匀称,身段有致,是她,另一道高大健硕,背脊微沉,是那个男人。 风吹皱纱窗,更令那两道隐约模糊的身影缠绕交叠,纤瘦之影软若无骨,依附在那道挺直之影上。 风送来几道她的声音,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仿佛是在轻笑。笑音清泠悦耳,叩入他耳中却如冰刃扎刺,锐痛难耐。 他们在屋里这般久做什么? 兰芙果真厌了他,忘了他,另有新欢了吗? 他握紧双拳,遒劲手骨凸显,眸中越来越暗,心中越来越沉。炽热且阴暗的眼神好似要将那层纱窗灼出一个洞,烧成灰烬,才能隔开那两道身影。 她的身,只有他能碰,她的笑,只有他能听。 只有他能。 她有新欢又如何,他就算不能暴露身份明抢,也要制止她与旁人在一起,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接近她。 他踢开横在窄巷道上的几只破筐,推开那扇摇曳虚掩着的门,两扇木门重重磕碰在墙上,带倒了两根晾衣裳用的竹竿,发出沉重惊响。 兰芙被吓了一跳,连忙出门察看,陆青也扛着竹筐,跟着出来。 二人衣衫整洁,举止端正,齐刷刷望着祁明昀。 原是方才兰芙细细检查,发觉最上层有几只络子松了,她用了半晌才将这几只同心结打好,陆青也不会这些精细活,帮不上什么忙,便在一旁候着她。 这才有了祁明昀误解一事。 “苏先生。”兰芙显然惊诧,先唤了他一声。 祁明昀从头到尾打量她,她神态自若,发髻与裙衫周正整洁,除了眸中的惊讶之外并无其他神色,再观那男人扛着一只竹筐,也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原是场误会。 他微微松开捏得泛红的掌心,排除暗瞳中的锐利幽光,朝她舒朗一笑,恢复那副谈笑风生的神色:“一大早便见娘子出门了,听闻墨时独自在家,我左右闲着,便打算来辅导他的课业。今日风大,刚进门,竹竿便倒了两根。” 他说着,又伸手稳稳扶起,装作疑惑道:“娘子是何时回来的?” 这一番解释持礼又得体,如数消解开兰芙心头的震疑,她道:“我劳烦陆大哥跟我走一趟,来替我将这筐同心结搬去绣坊。多劳先生挂虑,墨时这孩子此时不在家,许是出去了,昨夜他也确实是说有几处诗文难以理解,我本还欲待晚上来叨扰先生您呢。” 她回来时墨时的确不在,每逢休沐日他若不在家,便是去了酒楼替姜憬抄账。 她也无需担忧,傍晚他自会自己回来。 又是一番客套,祁明昀回了自家,兰芙带着陆青再度回了绣坊。 祁明昀痴沉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逝在转角不见踪迹,才冷冷吩咐身旁的人,“去跟着那个男人。” 正午时分,日影爬上布满青苔的院墙,湿泞院落经日光一照,泥土的腥气尽数散发出来。 祁明昀写完了那封信,装封上火漆,交由一人带出,那人前脚刚走,接着又有另一人来报。 “主子,打探到了,那男人是绣坊的帮工,夫人许是早与他相熟。今晨他帮夫人搬了一筐东西,到了绣坊,夫人同他道谢,送了他几块糕饼果腹,二人又闲谈起来。” “都谈了些什么?”祁明昀听及,已是隐隐不虞。 若是庄羽 在身旁伺候,无论听到了些什么,怕惹得主子不悦,自然会说不曾听清,轻轻揭过。 可他将庄羽留在上京替他办另一桩事,身旁跟的是旁的奴仆。 此人不常在跟前伺候,心思也不活络,还真以为主子想听,便将偷听来的话一字不漏地道来。 “一开始夫人先是道了声辛苦,问那人可曾用了早饭,那人说大清早便赶去渡口卸货,还未来得及用。” 祁明昀眉眼阴沉,捏紧了手中的青釉茶盏。 “夫人便取了两块糕饼给他,那人夸耀夫人绣工好,也做的一手好点心。” 祁明昀凝眸屏息,沸腾茶水端在掌心竟也不觉得生烫。 “夫人自谦,说模样做的不大好看,滋味也差了些,那人又道,便是比外头点心铺子里做的都好吃——” “够了。”他听不下去,也不想再听,沉冷打断,“滚下去。” 那奴仆话语一顿,不知说错了什么,望见主子要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冷汗涔涔,连忙退了下去。 祁明昀眼缝眯如薄刃,他只要一想到那个接近兰芙的野男人,心中便宛如有一团火在翻覆,烧得他如坐针毡,一刻也难以安宁。 他换了副面皮,成了明德轩的先生,多次殷勤讨好。 她为感激他,送他的点心也只是外头买的。 可给那个男人的居然是她亲手做的。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竟敢蓄意接近她。 他泼了那盏热茶,又唤了一人进来,眼神一凛:“你去办,将绣坊中的青壮男子想法子通通遣走。” “主子,要如数将人赶走吗?” 主子如今隐藏样貌,他们行事便不能暴露身份,哪怕是暗中花银子,恩威并施挨个遣人走,也的确是不大好办。 “主子,绣坊那边离不得这些青壮男子。” 祁明昀顿了顿,又道:“那便找几个人去补上,只赶那些与她亲近且相貌端方的走。那些年纪大,面目丑陋的,便不消赶了。” 第111章起疑心 次日一早,陆青毫无征兆地向东家辞工,连带着其他四五位健壮青年也说要走。 此事太过突然,东家定是不大情愿放人的。 这些人身强力壮,又相互熟络,本就在他这里干了有些年头了,他们若临时走了,年底来的货多,又该寻谁来搬。 绣娘是只管低头做绣活的,且那些娇滴滴的妇人等闲也搬不动货物,难到还得他亲自来不成? 可当日清晨,突然又涌来另一批男子说要试工,且商谈的工钱还比陆青那些人低。 东家转念一想,既然陆青等人执意要走,他若不结工钱不放人,难免令人心生怨怼,也决计不会踏实干活,常言都道这强扭的瓜不甜。 再加之如今有那批青年寻上门,非但不缺人手,人还多出几个,倒不如就放陆青那些人走。 后头来的那批男子干活卖力,话少勤快,像头不知累的牛一样一箱接一箱扛货,东家都乐开了花。 可唯一一处不好,这些人个个面目丑陋,若非脸上有疤,便是眉目不端。从前一些性子外敞,爱谈天说笑的绣娘如今都不大爱与这些人说话。 听闻陆青他们走了,兰芙也满腹生疑。 陆青昨日才帮她搬了筐货,路上也不曾听闻他说要离开绣坊另寻别处谋生,怎么今日一来人都不见了。 可这旁人身上的事,她也不去多想,左右又与她何干,她只顾做好自己手中的活便是了。 夜色弥天,冷露无声,一团幽雾遮住溶溶月影。 又有暗卫悄然闪进了院子,此次尤为谨慎,合上了那扇老破的木门,确保四下无人能随时闯进来。 京中又来了几封信,祁明昀挨着明黄烛光,搁下手中的信件,眸底蕴藏化不开的寒霜。 这几封依旧是御史台来的信,经他们细查,两衙禁军中许是还藏有世家势力。禁军守卫皇城,事关天子安危,绝不能容狼子野心之人混入其中。 祁明昀深知,他不在京,李璘那小儿懵懂天真,不谙政事,朝中一些蠢蠢欲动之人便肆意猖狂。 而御史台那些人皆是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手段软弱,只知频频去信到他手上,意思是催促他回京一趟,揪出两衙禁军中心怀不轨之人。 他别无他法,万幸益阳离上京快马加鞭不过半日路程,他怕京中事端横生,一时难以解决,便以回京祭祖为由向学堂告了几日假。 他告不告假其实无甚意义,他不透露身份等闲进不了学堂,是以那边的一些人是知晓他的身份的。 此番寻了个回京祭祖的借口,只是怕兰芙问及,特意做给她看罢了。 为不耽误时辰,当日夜里他便策马回京,留了一批人暗中守在她身旁。 香雾云鬟 第113节 清晨,兰芙打开院门,却不见对面的门一如既往大喇喇敞开。这也还未到学堂规定的上学时辰,她以为苏先生还未曾醒,便不曾多想。 直到旭日高升,清光朗朗,日影照得满巷清敞开阔,隔街的摊子上传来高昂的叫卖声,已是辰时三刻。 墨时用了早饭,都欲背着背包去学堂了,对面仍是房门紧闭,不曾听闻一丝动响。 墨时走后,她走到对面的房檐下,试探敲了敲门,并无人来开门,又隔着门缝喊了几声,仍是无人应答,院内静得不像有人。 奇怪,苏先生向来守时,今日不会还未起罢?可是病了?又或许他辰时前便有事出门了? 她敲也敲了,喊也喊了,一个男子家中,左右也不好擅闯,她缓缓收回悬空的手,揣着疑惑离开。 她白日还得去绣坊,现已是晚了几刻钟,再耽误不得。 益阳只有这一家绣坊,这几年算是名声传开了,随着生意红火起来,每日也的确是累极,忙起来时常常抽不出闲暇吃午饭,只能啃两口冷糕点果腹。 可她年初既答应了东家再在绣坊长干至少一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也不好因疲累便放下手上的活临时走人,给旁人添麻烦。 最少也得干完年底这个月,是去是留待明年开了春再做打算。 她扒在窗沿,嘱咐还在熟睡的姜憬起身时将屋里湿濡的衣裳挂出来晾晒,姜憬昨夜回来得晚,迷糊应了一声。 得了回应,她拿起油纸,兜了几个菜包子便赶去了绣坊。 姜憬这段时日不回来用晚饭,墨时下学归来独自在家中待久了她不放心,是以她傍晚要早早地赶回来。 今日收工快,她赶在学堂下学前回来,还去了肉铺买了些排骨打算晚上炖汤喝。回到家时,对面的院门仍是纹丝未开。 她的目光驻留在门上半晌。 墨时是独自回来的,她凑过去问:“今日你可有见到苏先生?” 墨时就是莫名不喜欢此人,但阿娘问他,他也只好如实答:“苏先生告了假,梁先生说他去上京了。” 去上京了? 难不成是大清早或是昨日夜里便走了? 她知晓他家在上京,虽父母亡故,但未必就没有旁的亲人,许是亲戚有事,归家探望也说不定。 她不再多想,生上了火,舀了瓢冷水下锅,再将新鲜排骨倒下去,盖上木锅盖等水沸腾起沫。 隔壁宋家举家走亲戚去了,听闻是侄儿成婚,加之娘家的两位老人过大寿,这一去要在青州一连待上半个月。 对面的苏先生也告假回京了,四下忽然清静得很,夜里除了她们家,都不曾有旁的人声。空庭落满淡白的银霜,几片稀疏残叶随风摇曳,倒是真有几分落寞。 这日清晨风大,枯叶被寒风席卷吹拂,凌空乱舞,乌厚层云密覆日光,今日许是个风大的阴天。 又逢学堂休沐日,恰巧绣坊的这批货做完了,江南来的新布匹明早才能抵达渡口,东家令她们各自回家歇息一日。 她睡了个饱觉,起身已是巳时了。 院中的晾衣竹竿被风刮倒,横七竖八倒了满地,她一一扶起,又打开院门,发觉连门前的灯笼也被吹掉了一只。 所幸灯笼完好无损,也不曾被泥灰水渍蹭脏,她拎起顶端的红绸,打算重新挂上去。 宋婶一家不在家,是以借不到竹梯。她只能回到院中,端出家中那架不算稳当的木梯,因常年不用,梯腿已成了一半朽木,人踩上去略微晃悠。 兰芙身形轻盈,扶着木梯边缘,向上攀了几阶,梯子还算稳妥牢固。她稍作放心,一手托着灯笼,一手扒住木梯继续向上。 最上头的几阶梯子经雨水浸染,中间已生了腐,外表看似牢固,她踩上去,腐木便从中间断开,一脚踏空,整个身子向后倾倒。 她心中一坠,张皇失措,抛下灯笼去扒墙面,手还未靠上墙,便径直向下沉坠。 “小心。” 对面的院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打开,兰芙专注挂灯笼,都不曾注意逼近的脚步声。 祁明昀牢牢托住她的腰身,用横抱的姿势将她稳稳放到地面。他处理完京中的事便立即动身回益阳,一路快马加鞭,方才赶到。 兰芙腰身蓦然一紧,半个身子被一道燎人的灼热缠覆,男子温热清冽的气息如羽毛般轻盈铺洒在她耳畔。 这是她初次与他靠得这般近,她闻到了他身上清冷的苦檀香。 她掌心泛起点点烫痒,瞬然面红耳赤,连忙后退半步,与他隔开距离,话语掺了些许磕巴:“多谢,苏先生,你是何时回来的?” 那股熟悉的气息从他微开的衣襟而出,钻入她鼻中,她被这阵浑厚的气息裹挟,恍然觉得置身回一方熟悉的场景中。 她似乎在何处感受过。 他的话语,他的气息,都那般熟悉。 一丝怪异荒唐的想法宛如点了火的引芯,在脑海寸寸炸开。她下意识抬眸观望他的脸,白皙的肤色、疏朗的眉目、高挺的鼻梁,五官连在一处是说不出的俊逸。 眼前的这张脸,她从前,的确是没见过的。 可为何,会有那种感觉? 她排除心头那点虚浮杂念,觉得方才的想法荒谬可笑,这怎么可能呢? 他姓苏,名逍言,上京人士,来益阳明德轩任教书先生,户籍家世皆清清楚楚,又怎么可能会是…… 祁明昀是特意掩盖了嗓音的,在她面前,他故意将话音显露得比往常清冽,甚至还专门用了一种他从前都不曾用过的皂角沐浴。 费尽心思做这一切,就是怕她生疑。 可他不知道,那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刻在骨子里的气息任凭如何伪装也掩盖不了。 他也并不知道此时兰芙平静不察的心湖已皱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冲她笑道:“此番回上京祭拜父母,再加上看望几位叔伯,已耽搁了太多时日,怕误了学堂明日的课,今早便回了。” 他望着她绯红莹润的脸,笑意浅浅。 兰芙面庞生热,眸光忽闪,方才那道沉稳之力仿佛在她腰间挥之不去,她垂首盯着两只粉白鞋面,轻嗯了一声。 祁明昀捡起那只大红灯笼,扶起木梯靠在墙上,对她道:“这木梯放置年岁久,里头的木头许是腐朽了,娘子上去怕是不大安全,我来替你挂上去。” 他说完,便抬脚往上迈了一阶。 兰芙方才差点摔在地上,自然也知这破木梯子的险处,双手抓紧木梯边沿,仰头叮嘱他:“你小心些。” 她望见他宽厚的肩背,挺直的躯干,想起了他托住她腰身时流利的动作与那股熟悉的气息。 可只要对上他这张陌生的脸,任何猜疑又都烟消云散。 她垂下眸,暗自嘀咕:她真是疯了,她在想谁? 第112章厚脸皮 “好了。” 祁明昀挂好那只灯笼,扶着木梯稳稳站定身形,望着她:“娘子方才不曾伤着罢?” 兰芙摇摇头,面颊上的那股燥热挥之不去,她局促移开视线:“不曾,多谢苏先生。” “这梯子被虫蚁啃了芯,又被雨水浸腐,娘子下回切莫再用了。”祁明昀的目光从始至终未离开她的脸。 兰芙垂眸,余光却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低头轻嗯了一声。 而后,以锅里在焖饭为由,仓促躲进了屋。 她望着灶台里明烈高窜的橘红火苗,神思还浸在那阵飘飘然中,腰腹那块发着热,浑身都不自在,她都不知她是怎么了,宛如踩在一团软绵绵的絮上。 离开他后的这几年,她也与许多男子打过交道,其中也不乏有旁的男子对她诉说过倾慕之情,可她的心平静无波,颗颗名为儿女情长的石子抛坠下来,都不曾激开那滩死水。 为何今日这般张皇乱窜。 人家好意扶她,替她挂灯笼,并无他意。 反而是她,她到底起了些什么心思。 先是疑心他的身份,将他往那个人身上靠,继而又起了这般荒唐的心思。 先前去对面院中送东西与他,全然是出于对他的感激,又因为他是墨时的师长,是以尤其敬重他几分,可如今她一想,她与他的确是走得近了些。 他是男子,又一人独住,她日后还是少去对面找他,若要道谢,还是当面为好。 她知晓他每日清晨辰时正刻便会打开院门,是以她会故意提前或是晚半刻钟开院门,就为了避开那素有默契的对视。 傍晚他顺带送墨时回来,哪怕赶上她端菜上桌,若碰上桌上有难得吃的肉菜,她便会偶尔另盛一小碗给他,不再会留他用饭。 祁明昀回了院子,望着手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百思不得其解——兰芙这几日似在有意无意躲着他。 虽说她见了他仍是客气和善,脸上挂着浅笑,可他能隐隐察觉她待他与以往不同了。 他最爱晨间开门时与她对视,溶溶光影下,看到她今日穿了什么衣裳,挽了什么发髻,上了什么妆,她会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如画般赏心悦目。 可这几日她总是提前或是晚他几刻开门,他总见不到她,有时她提前去了绣坊,他便一日都焦灼难耐。 他今日故意留墨时做课业,拖到这个时辰回来,算准了她家的饭点,本以为她会留自己一道用饭,他已在腹中描摹了数遍腹稿,该如何佯装谢拒,又不经意地答应她。 可她却并未出口挽留他,只给他端了一碗菜让他尝尝。她既无意留他,他也不好赖着不走,垂头丧气回了院。 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他摸了摸脸上纹丝合缝的面皮,确认不曾脱落,又拂起衣摆嗅了嗅,是冷檀香的皂角气息不错,学堂那边他也打点好了,那些人绝不敢向她透露分毫。 按理来说她应是不可能察觉,可为何她待他一改从前,生分疏远了不少。 他望着那碗赤色油润的糖醋排骨热气尽散,碗底的浓稠汤汁已凝了一层薄油,心头复杂翻涌,眼底覆上一层朦胧雾影。 他顺手捧起挂在腰间厚衣下的那只青色香囊反复揉捻婆娑,虽是旧物,他却异常珍视,这两年已习惯了从不离身。 柔软起球的线面被他捏得温热,愁绪塞满了他的心神,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他又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待他一如从前。 难道,她真是有新欢了? 他唤了安排进绣坊做活的那批人来,问他们这几日可曾有旁的男人蓄意接近兰芙。 那几个人慌慌张张跪在地:“回主子,自从那个名为陆青的长工走了后,夫人从未接触过旁的男子。” 祁明昀稍稍定神,挥手赶他们下去。 兰芙日日早出晚归,若是在绣坊都不曾与男子接触,那躲着他应当不是她有了新欢,刻意避嫌。 他踱到床边又坐回榻上,清冷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 他似乎又同当年那样猜不透她了。 他了解兰芙,一贯不变的天真善良,心肠也最为软。 香雾云鬟 第114节 他明白,这样僵着不是办法,她样样都好,周围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觊觎,万一哪一日就被人哄了去,那就真晚了。 他需得想个什么法子讨好一下她。 他是男子,有什么事该他主动些,脸皮厚些也无妨。 烛火摇曳,洒了满桌虚晃的浮影,兰芙默默与墨时吃饭。 她眉眼忧愁,饭碗将她的掌心镇得温热,筷子艰难在碗里拨动。她是否待人太无情了些?苏先生德才兼备,高风亮节,为人坦荡磊落,她将人拒之门外,未免太过薄凉。 他年轻有为,她才疏学浅,又如何能肖想。 她为何满脑子都是这荒唐之事,她与他最多以朋友相称,亲昵熟络些又何妨,这般避着他,令人寒心不说,她心中也更为惆怅不安。 罢了,这么多年,她的一颗心滚过油锅,也浸过寒冰,早已千疮百孔。 男女之间,不就是这档子事吗,就算她遵从自己的心,大方承认有什么,那又能如何呢。 可她也不想去深纠儿女情长,与他寻常朋友而已,同往常那般淡然处之便够了。 她回眸正色,抿了口热茶水,接着用饭。 外头忽传来急躁沉重的敲门声,声声凶悍如擂鼓。 她知晓,定不是姜憬,她不会如此敲门。 可这般晚了,是谁大动干戈上门。 她迟疑一阵,压下心头轻微的忐忑,起身去开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便被一道野蛮之力强硬挤开。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个胖高孩童立在门外,妇人撸袖叉腰,挡在门前,那男人脸上有道长疤,厚脸冷眼,来势汹汹。 “你们是何人?”兰芙逡巡几眼,淡淡开口,对这陌生三人的到来并不欢喜。 “呦,吃着呢?”妇人往里头望了一眼,瞥见桌上放着几只杯盘碗碟,挤眉推了他男人一把,一副有恃无恐之态。 男人心领神会,伸出手重重推开兰芙,就欲望里头冲。 兰芙脚下踉跄,后退几步,抵在冷硬的墙壁上,撞倒了门后两根竹竿。 那男人面目凶悍,已走到了台阶上。 她立马跑过去挡在他身前,大喊:“你做什么?这是我家,你胆敢擅闯我就去报官拿你。” 男人回过头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女子带着个孩子能做什么正经营生,说不定是在娼窝子里滚的,连孩子也不知是谁的野种。还去报官,你好意思腆着脸去吗?” 一字字恶言如锐利尖针刺透兰芙的耳膜,她心头酝酿起一团火,眼眶酸胀难耐,泛起红热。 也不管那般多,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竿朝他抡过去,将人逼到门口:“滚出我家!滚!” 墨时听到动向,放下碗筷跑了出来,站在阿娘身边,幽幽盯着门口三人。 男人被一杆子击中腹部,咬牙直起身,欲过去揪墨时:“你这小杂种,敢打我儿子,我看你们娘俩一样,都是下贱胚子,我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兰芙紧紧将墨时护在身后,“孩子之间口角争执,你做大人的打孩子,不嫌害臊?” 妇人眉毛一拧,将身旁的小儿推上前,心疼地摸着脸上那道划痕,“你看看将我儿抓成什么样了!” 她神情激愤,指着墨时道:“行,我们不动手。你让他站在那处,让我家辰儿出口气,这事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 兰芙牵着墨时的手,不容退却,“你们强行闯进我家,空口白牙辱人。哪怕是孩子间打闹,也得问清前因后果,我的儿子,凭什么任你们打骂?” 祁明昀早被声响惊动,即刻进了她家院子。 见闯进来一行生人,言语并不和善,兰芙正独自与他们对峙。 “这脸上的伤还能有假?就是这小杂种动的手!”那男人经妇人推搡挑唆,不依不饶。 “你再说一遍?” 众人齐齐回头,循着这阴寒遍及的声音去寻人影。 祁明昀一袭白衣圆领长袍,在夜色中清冷出尘,步步走来,黑眸盯着这三位不速之客,隐忍许久的炽烈火苗亟待燃起。 “呦,这是找了个姘头来替你说话?”妇人环胸揶揄。 兰芙怒握拳心,面上灼热尴尬,说她倒不打紧,可这般诋毁旁人,还与她扯到一处,着实令她愤愧交织。 她厉声解释:“这位是学堂的先生,就住在对面,你莫要血口喷人,污人清誉。” 妇人听说他是学堂的先生,才悻悻闭上嘴。 祁明昀眸色寒厉,一腔火在胸中翻滚,若不是顾及兰芙在场,不好当场发作,否则他早让他们闭上了嘴。 他走到她们母子身旁,紧挨着兰芙,二人双肩擦蹭着彼此的衣裳。 “这位林学子本就不学无术,顽劣难训,今日课上我亲眼所见,他将墨渍泼在兰墨时的书册上,才有了后头的相互动手。” 实则今日晌午他根本不在学堂,去了趟都尉府,对课上的情形自然不知晓,这番话不过是胡乱编造。 至于墨时是否先动的手,他一概不知。 但当他不见墨时拆穿他时,便知定是他先动的手,他不想让兰芙知道罢了。 墨时睁圆两只眸子,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本是欲站出承认的,又被他这一番话压了回去。 对面三人无理取闹,兰芙纵使不知今日学堂中发生了何时,墨时与那位林姓学子各执一词,可她相信苏先生的话,他说是旁人先欺负墨时在先,她自是当真。 是以瞬时有了些底气,“你们家的孩子若不刻意捉弄,脸上也不会添这道痕。” 那林姓孩童百口莫辩,只知哇哇大哭。 男人与妇人虽想为儿子出口气,可被一个学堂的先生横插一脚,加之自家儿子嘴笨,只知肆意哭喊,见此情景,也再说不出咄咄逼人之言,气势弱了一半。 祁明昀最厌这蠢笨孩童的哭声,冷冷催促他们赶紧滚:“此事就是如此,双方各有不对之处,明日回学堂我自有惩罚。” 兰芙也厌对面那二人,语气生硬:“你们若再不走,明早我就去报官,说你们夜里闯进我家偷东西,好生赏你们几板子!” 一男一女只好牵着孩子离去,口中不住地啐骂。 人走后,墨时低着头,不敢看兰芙。 其实那人并未泼墨到他书册上,他只是不想听见那人在他耳边嗡嗡吵闹,才先动手打的他。 他不知苏先生为何要帮他撒谎。 幸好他帮了自己,否则这次阿娘定要生气的。 兰芙让墨时回房做功课。 院中只剩两道紧挨着的身影。 她稍稍转身,竟抵上了他的肩头,她才发觉自己离他那样近,猛然拔腿往左侧挪移几步,隔开一条窄道。 她微微欠身,并未与他沉静的眼眸对视,“苏先生替我们说话,却被人冒犯,我向你赔不是。” “无需这般,我本就是实话实说。” 借着月色,祁明昀望见她光洁白皙的脸庞似乎染了些飞浮的霞色,一眼便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局促与不安。 他便知,她这几日躲着他,并非是察觉到他身份的端倪,也不是有了心上人,要与他避嫌。 她当年对他起了爱慕心思时,也是这般忸怩。 他的影子缓缓融向她,将那条窄道变得更窄,用那副清朗的话音:“你这几日为何躲着我?” 第113章守护她 他的话音很轻,轻得如一团温热的棉絮将她围裹,他过来一步,她便也不自觉后退一步。 兰芙并未正面答他这句话,她仓皇盯着地上两道游移的黑影,疏淡道:“先生高风亮节,我才疏学浅,不过 一介寻常妇人,你我孤男寡女,我怕有损先生清誉。” 祁明昀心头涟漪翻覆,惊起雀跃,她竟是这样答他的。 她躲着他,就是在躲羞赧,躲不自在。 他一直忘不了她,而她却能忘了他,爱慕上一个旁的男子。哪怕这个人也是他,可在她眼里,他是苏逍言。 可这又如何,是他对不起她在先。 他如今只有一丝奢望,那便是能陪在她身旁,日日都能看到她,就足够了。 她喜欢他这副面皮,喜欢他这个名字,他可以想法子一辈子只做苏逍言,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 “我不在乎。”他望着她绯红的耳廓,神使鬼差就想伸手去摸她雪白的耳垂。 兰芙神思天旋地转,他清朗的声色随一道沉厚的气息围绕在她身侧,她指尖蜷曲,心头猛然泛起一阵仲怔,连带着呼吸都滞了半晌。 同那日他替她挂灯笼时一样,那丝荒诞不经的思绪总要往她脑海钻,有那么一瞬,她竟想起了另一个人的面容轮廓。 这丝乱绪宛如连天疯长的枝桠,纵使是陌生的冷檀香也不能压下狂烈的苗头。 可她望着他清隽俊郎的面庞,如何也无法将他与那张凉薄无情的脸重合在一处。 “苏先生,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的眼眸如月色下的一泓秋水,清亮无暇,亮得似乎能濯透周遭隐匿的尘埃。 祁明昀顿住脚步,错愕抬眸,她这声质问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的神思犹如找不到出路般惊恐乱撞,眼底掠过一丝空洞与迷离。 “是吗?”他强装镇定,心却如擂鼓般跳得沉重。 “但你不会是他。”兰芙像是给予自身安慰,笃定道。 他们分明就是脾性与气度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温润如玉,谦谦有礼,皎若君子。一个喜怒无常,阴鸷狠厉,宛如恶鬼。 怎么可能呢。 祁明昀暗暗短叹,空洞无措的眼神中注入鲜活,随即放下心来,非但散尽张皇,反而追着她不放:“我还以为你我从前就有缘,在何处见过面,原来竟是错觉。不过,我倒是想早些认识你。” 兰芙连耳根都是烫的。 她想用冰冷的指尖去贴温红的耳垂,压下那丝燥热,可被他浓重的目光注视,她连细微举止都不敢大肆袒露。 香雾云鬟 第115节 她恬静垂着眸,双手交叠相扣:“你莫要说了……” 那奇怪的感觉在她胸腔乱窜,她不敢伸手去捂,也不敢捧出来看。 怎奈他步步追逐不放,道:“在下未婚,娘子也未嫁,为何不能说?” 那轮浑圆的月落在树梢,参差斑驳的碎影洒在兰芙眉眼。 他的步步紧逼令她生出一丝心慌,她不敢往前,也不敢让他接近,张口便道出一句清冷话语:“苏先生,你不知道,昨日予我太多遗憾与痛楚,以至于今朝,我惧怕提及情爱,也不敢再看这二字。” 祁明昀心尖宛如被针尖一刺,她的右手掌心自然摊开在身侧,那道凸起的肉疤清晰可见,他双目锐痛阵阵,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知晓,这只是她往日所承痛楚中微小的一处。 “对不起。”他凝望那道旧疤,喉头鼓动,由衷地、深切地开口。 许是夜色迷茫,雾霭浓重,显得他干涩的眸中有些湿润。 兰芙倏然抬眸望向他,他这一声致歉,深重地叩开了她内心那道裂缝。 可转而,她又意识到,他实在无需对她说这三个字。 她以为他是因自己的话语令她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才会同她道歉。 “已经过去了。”她微微抿唇,扯出一个清淡勉强的笑,“苏先生,你无需对我浪费时间。我蠢笨、愚昧、相貌平平,几乎是大字不识,况且还带着个孩子,哪点都配不上你,我只想浑噩安稳地过完这一辈子。” “你心中若有芥蒂未消,那我们就同如今这般,做个好友,如何?”他并未继续上前追逐她的步伐,他不越半步雷池,答复她,“我不会上前,就在原地,等你何时情愿停下等一等我,我便离你近一步。” 兰芙仍是出言,叫他不必如此,她如何又值得他这般。他年轻有为,前途坦荡,她实在不想耽误他的年华。 可他的态度虽暧昧退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她无法且想不出理由拒绝,只能暂时点点头。 祁明昀这才放心。 她的伤痛都是他一手铸成的,他想陪着她,让那道疤渐渐消隐,让她往后心中好受些。 哪怕她忘了他,忘了从前的一切,再也不愿想起他。 之后的几日,他们心照不宣,谁也不曾提那夜之事,只是来往之间多了几分除朋友之外的暧昧。 姜憬察觉到了,经历了这么多,她不再对此人给予夸赞或是恶语,她相信兰芙的识人。 有一日夜里,二人静坐,兰芙正在圈线,忽然道:“小憬,我怕这回我又错了。” 姜憬答她:“无论哪回都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她真心待人,是他们一个个辜负她,没一个好东西。 寒夜凉风凛冽,她的声色坚毅沉重:“这回若是桩好事,那便千好万好,万一若是不成,也别只怪自己。” 墨时因上回苏先生替他说话,虽仍不大喜欢他,可也并未摆出臭脸。他岂能看不出此人有意接近他阿娘,可他从未对阿娘说过不允之言。 他见阿娘似乎很欢心,是以便看在眼里,不说出口。 这几日,只要祁明昀送墨时回来,兰芙都会留他用饭,再也不避着他,躲着他。 饭后,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在她面前,他刻意隐藏笔迹,这笔劲瘦小楷令她夸耀不止。 缱绻烛火扑闪跳动,两道衣襟摩擦交缠,他望着她白皙光滑的侧脸,趁她不备,伸出指腹弹了弹。 她的脸颊还是同以往一样软温,他一触及,指尖便宛如燃起点点星火,一路烧燎到他心头。 两年了,他日思夜想,终于碰到了真切的她。 兰芙不曾推搡愠怒,垂着眸不说话,鼻尖泛起绯红,以表默许。 虽得了默许,祁明昀依旧不敢得寸进尺,他知道,这是她在尝试开始放下心防,才会容许他靠近那么一点点。 她能对他敞开多少,他也不知,他会等,也只能等。 夜里,兰芙的侧脸麻热未消,他指尖温热的触感仿佛粘在她面颊,她搓也搓不掉。 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苏逍言这个名字也在脑海反复旋转。 窗外似在落雨,淡月也被乌云掩盖,疾风密雨斜侵枝叶,传入耳中的只有阵阵清冽的劈啪声响。 她听着雨,不知不觉闭上眼,做了个梦。 梦里仍是苏逍言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他的字体。他似有无限的耐心,从不会高声或是动怒,事事顺着她,样样由着她。 颈间缠绕上他浓厚的气息,她缩着脖颈,点点热意跳满她四肢百骸。 她微微偏过头想看他,他的五官才入目,温润疏朗的面庞便瞬时消散,随即覆上一张凶狠阴鸷的脸,这张脸不由分说朝她压下。 她惊得浑身都是汗,手心湿漉黏腻,显然是被这个梦吓醒了。 她坐起身镇定喘息,才缓缓回过神。 她为何又会想到他。 苏逍言每回离她近一步,她的脑海中便会浮现出祁明昀的脸庞,耳边也在回响他的话音。 如此荒唐奇异…… 益阳渡口的这条江名为洛江,每至年末汛期,雨水充足肆虐,江水便愈涨愈高,一年到头都要淹死好几个人。 天寒地冻,雨点飘飞,一对官差遣走货船,围着河岸,冒雨打捞昨夜失踪的两名男子。 茶摊支起了油棚挡雨,老者与青年躲在氤氲热雾后头,议论纷纷。 “我看啊,这钱家父子莫不是大晚上被鬼牵了魂,昨夜那雨大得刮人一层皮,父子俩深更半夜还非要支了船去捞鱼。” 有人附和:“只盼是命大啊。” “还能活个屁!那般大的雨,尸首都不知冲到何处去了,上回那两个船工,不也是掉进洛江淹死的?捞上来脸都泡肿了。” 临近年关,雨下个没完,兰芙每日走这条街去绣坊都能看到官差围着河岸捞人,短短半月,都不知多少人在洛江丧了命。 坊间越传越邪乎,连厉鬼索命都传出来了,说是但凡夜里靠近洛江之人,都会被怨魂水鬼拖入江中,不得好死。 因此,她特地嘱咐墨时,若遇上独自下学,莫要走渡 口这条路回家。 她傍晚不得已必经此路,也是匆匆走过,不敢随意打听观望。 还有半个月,今岁又要过去了,她照旧买了一堆年货,烟花炮竹,杂粮与米面。一年复一年,过年在她眼中,似乎只是个必定要轮转、平平无奇的日子。 只是今年,她开心了不少。 祁明昀从学堂回来,帮她家贴了新春联,兰芙站在底下替他扶梯子,边道:“你这几日尤其是夜里回来,莫要去洛江,那里邪乎得很,据说已经淹死不少人了。” “我知道了。”祁明昀扶着梯子下来,寸步不离挨着她站。 “这样如何?若是歪了我便重贴。” 自从那日袒吐心迹后,二人虽表露出形影不离的暧昧,但一直不曾越过那道雷池,也不曾有过亲密的肌肤之贴。 祁明昀每每试探,她都不曾抗拒,她松懈一分,他便靠近一分。 兰芙似是习惯了与他衣襟交缠,在无人之处,也会容许他贴近,望着他亲手写的春联,满意称赞:“贴得很好,你家门上也贴一对罢,瞧着喜庆些。” 祁明昀即刻转了个方位,端起梯子横到自家门前。 兰芙将熬好的米糊刷在春联反面,两指捻起一角,踮起脚尖递给他。 祁明昀身形挺直,动作流利,不消片刻便张贴好了那对春联。 夜色浓酽,和风细雨。 唯有门前灯笼中的两盏蜡烛照亮方寸。 他即将稳稳落到地面,她依旧不敢懈怠,牢牢扶住那架竹梯。她细碎的发丝打洒在清亮的眼眸上,面颊被风吹得红润莹莹。 他广袖隐动,掌心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庞。 很软,发丝扎在手心是细微的麻痒。 兰芙低头捧着那碗米糊,脸上却猝不及防多了一道触感,她羞赧躲过,低声怨怪:“这还是在外头呢。” 第114章剪不断 祁明昀身心发怔,觉得横隔在他与她之间的年岁通通有些不真切,这一瞬间,恍如隔世。 还是这句话,还是从她的口中说出,却再不复她十七岁时的明媚灵动。 他喉头喑哑发干,放下手,垂在身侧,“那进来坐坐罢。” 他并无多想,兰芙也并未从他的话中听出其他暗意,一如寻常跟着他进了家门。 她听他说,贺叔一家为了筹钱替儿子治病,将这间院子卖给了他,一家人暂住在上京,不回益阳了。 如今此处已是他的家。 他将院落打理得整洁干净,仅仅有条,房檐那几片破瓦也换成了新瓦,走入庭院,风穿窄道,带来一阵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他清了一片小花圃出来,围上了木栅栏,在肥沃湿润的土壤里播下了花种。 “你在这里种了什么啊?”她提着灯,停下脚步,指着那片光秃的泥土问他。 “木芙蓉。” 他随她停下,牵起她微凉的手腕。 兰芙听说是木芙蓉,不禁面颊滚烫,手腕轻微扯动几下,发觉挣脱不开,只好由他牵着,又问道:“你大冬天的播种子下去,它能活吗?” “怎么不能?”祁明昀捏着她四根纤细的手指,指腹游移婆娑,“过了年便开春了,我精心照料,暮春时节定能开花。” “喔。” 他举止暧昧,兰芙将那盏打掩护的灯笼一把塞入他怀里,掀眸嗔他:“你带我来你家做什么?” 祁明昀浅笑:“请你喝盏茶。” 从前东边那间狭隘的厢房已被他收整出来用作书房,一张木架上摆满了书册古籍,墙角也堆了几张书匣,乌木书桌上摆着纸张砚台,笔架上挂了琳琅一排毛笔。 她一进门,一股清苦的字墨气息扑面而来。 她想,他清正端方,满腹学识,是个不折不扣的文人才子。 香雾云鬟 第116节 “书房狭隘,见笑了,你先坐坐。”祁明昀点了烛台,再往炭炉中添了炭火,上涌的暖意驱散团团寒气。 昏漾烛火照得两双眼眸清亮熠熠。 这处破败之地他只临时收拾出两间房,一间作卧房,一间作书房。她因往事侵扰,本就未全然卸下心防,他总不好冒昧唐突将她带去卧房,只能带她进书房坐坐。 兰芙坐在一张小竹凳上,张开冻得通红的手靠近暖炉,明红的炭火送来热意,她的手指渐渐有了些只觉。 他说请她喝茶,果真去沏茶了。 她睫羽上沾染的霜露被暖意烘得湿漉微凉,轻眨眼睑,像泪水一样扫在眼尾,留下一道水痕。 将手掌烤热后,她觉得身上也暖和不少,便起身在书房随意走动。 她百无聊赖漫步到书架旁,打算翻找看看可有她能看得懂的书册。最高一层书架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本《文心杂记》,封页略微凸起,里头似夹着何物。 她踮起脚尖才拿到这本书,翻开书封,几封信件逐一滑落,摔在她脚边。 她只想拿一本她读得懂的书翻看,却没想无意间碰掉了他的信件,她微感不自在,怕被他撞见,即刻弯腰拾起,欲将信件塞回书中,放回原处。 指腹触上了一团冷硬之物,似是用来封信口的火漆,翻过一看,一道漆黑的黑月印撞入她眼帘。 她瞠目结舌,脑海发胀,耳畔嗡嗡作响,旧忆如洪水般冲断她的心弦。脚步晃悠,失力跌坐回竹凳上,脸上失了血色,宛如一樽不会动弹的雕塑。 那道黑月印,化为一把尖锐的利刃,一寸一寸划开她堆砌好的心墙,彻底倾覆她平静无波的心湖。 在上京的那段日子,她曾无数次在他的案头看到过印有黑月印的信件,她替他磨过墨,洗过笔,亲手替他烙过这道火漆印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印章代表什么。 除了他,其他人都不可能知晓这道图案。 是他。 她的心砰砰乱跳,似要冲破孱弱的胸膛。她伸手捂紧胸口,使痉挛的气息略微通畅。 事到如今,她回想起苏逍言此人的种种行为举止,才觉得他的身形、话语与习性,都难免与另一道身影牢牢重合,渐渐纹丝合缝。 怪不得,她总觉得不对劲。 她每回梦到苏逍言,也会同时毫无征兆地梦到另一个人。 她以为是她想多了,毕竟他家世清白,祖上都是读书人,学堂聘他为先生,那便不会有错。 如今一想,是她太过于天真。祁明昀是何人,只要他想,他可以拥有无数个身份,也可以是任何人。 她唇色发白,浑身如坠冰窖,背脊沁出一层冷汗。越靠近那方暖炉,双手便越冷硬麻木,失了只觉。 她匆匆收起那几封信,夹回封页中,放回原处,收拢颤抖的指尖,坐回竹凳上。 少顷,祁明昀端着一壶热茶回来,茶壶周围白雾升腾,明前龙井茶清香醇厚,溢了满室茶香。 他一眼望见她纤瘦的背影在轻微抖动,疑她是冷,斟了盏热茶到她手上,坐到她身前,“你冷吗?” 他很想唤她一声阿芙,可他如何也不敢。 他怕漏出这一点点破绽,都会被她警觉揪出,被她无情推远。 兰芙僵硬接过茶盏,木讷抬眼,身躯下意识往后靠,后背抵在冰冷的桌沿,眸色已近空洞迷离,淡白的唇微微蠕动:“你习武吗?” 祁明昀心头一震,突然发觉她面色不大好看,嗓音沙哑清冷,像是凝了冰。 “一介书生,从不会武。”他只能这样答她。 晦暗不明的光影中,兰芙嘴角噙着一抹苦涩的笑,哀叹一口气,失落垂下头。 随即手心一松,那盏沸腾的茶水下一瞬便要浇在她双膝。 祁明昀习武多年,自然眼疾手快,他怎能让滚烫的热茶泼在她身上,手腕凝起一道力,稳稳接住,茶水只溢出几滴在地上。 蓦然,他恍然大悟,握着茶盏的手轻微颤抖,神情局促,缓缓望向她。 她在试探他。 她冷冷与他对视,彻底撕下他的伪装。 他的身心面貌,就这般赤裸裸地袒露在她眼前,遭受着她冰冷的凝视,浑身仿若被冷水浇透。 她无力且疲惫地问他:“你是谁?” 她眼眶发胀,舌根 发酸,似有万千根针扎穿她的心。 他换了张面皮,换了个家世,将她骗得团团转,将她玩弄鼓掌这般久,而她竟无可救药地再次与他走到了一起。 太荒唐可笑了。 这一瞬,她死死苦守的那点自尊被击得粉碎,她再如何,也捡不起来。 “你是谁!” 她撕心裂肺地喊,红着眼,步步退到窗边。 那丝隐匿许久的痛楚渐渐复苏,开始席卷她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 她为何又与她最恨的人走到了一起。 她与他之间,当真是一辈子也理不清的孽缘吗? “阿芙……”祁明昀嗓音发颤。 他终于能喊她,她终于发现了他。 慌张与局促过后,他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 他起身,想靠近她,想与她好好说。 系在他衣摆下的香囊落到脚边,万幸与火盆擦边而过。 他想弯腰去拾,却被兰芙先一步上前夺过。 这个东西,是这段孽缘的开始。 她当年亲手落下的一针一线映在眼底,尤为晃荡刺目,似乎在嘲讽她愚昧无知,嘲讽她就合该一辈子在他掌心中晕头转向。 “你能不能放过我!”她捏在手心,带着要将它绞碎的力道,“我都死了,我都死了,你为何还缠着我不放……” “你还留着这个东西做什么?” 她厚声质问,手中的香囊越绞弄越坚韧,完好无损在她手心舒展开。她不想再见到这东西,伸手一抛,香囊落入暖炉下的炭盆内。 “不要!”祁明昀急喊,即刻蹲下身,不顾炭火红旺,探手去捡。 她不在的日子,他就靠着这一点点慰藉,一日一日过下去。 这只香囊与那件衣裳,是他乏味落寞的两年里唯一一丝光彩。夜里,他只有将香囊放到枕边,才能阖上眼浅眠片刻。 他徒手拨开炭火,手背被烫起了一圈水泡,可他似乎感受不到疼,垂下半边宽厚的肩,将失而复得之物紧紧捏在掌心。 “阿芙,你就把它留给我,这是你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了。”他哀求她,此时的他低到尘埃。 兰芙怔怔望着他,不再去索要。 “阿芙,没有你,我每日就跟死了毫无区别。” 他撕下那张自欺欺人的面皮,软在她身前,诉说着一腔痴念,只盼她能施舍他几分目光:“阿芙,那年,我在除夕夜赶回来,不见你的身影,只见烧成了灰的屋子。他们一个个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一直都不信,我用尽一切法子,在南齐各处寻遍了你,直到得知你在益阳。我一刻也等不急,我怕你不愿见到我,我就这样,戴上这副假面出现在你身旁,我只想每日能看到你,能看到你,这便够了。” “可我不想,我在你身边,我活不下去!”她不接受他送来的好话,一一砸回他脸上,如数奉还,“夜里的雨太冷了,落在我身上的棍棒太疼了……” 每一个雨夜,每一道伤疤,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祁明昀眸底湿润,话音深沉:“我对不起你。”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开鞘匕首,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握起她张皇无措、冰冷如铁的手,指引她攥紧刀柄,将刀尖抵在他胸口。 “阿芙,你想怎么样都行,哪怕你想杀我,我也绝不躲。” 兰芙的泪水点滴落在衣领,僵硬的指尖颤动,寸寸捏紧刀柄,毫不留情推着刀柄向前。 利刃破开血肉,刺入他胸膛,她不知这一刀的深浅,不知会不会真让他死,她只是如同泄愤一般,不肯松手。 几滴殷红的血滴在地上,祁明昀眸光散了一半,紧抿的唇未开,只泄出一声闷哼。 他唇色淡白,背脊微躬,一手强撑着桌案,未躲。反而缓缓挪移,向她靠近,刀尖愈发深入,地上留下一滩血。 血腥气直往兰芙鼻间钻,她疾呼一口气,松开颤成浪般的手,匕首哐当落地,猎猎作响。 她只能恨自己软弱无能,恨自己愚昧无知,恨自己不能杀了他。 事到如今,她不愿再面对这荒唐的一切。 她推开他,夺门而出,一头栽入浓沉夜色中。 大雨淅沥不绝,浇透她惊悸乱撞的心。她用了两年才埋藏起来的伤痛,却被他用短短一夜搜刮出来,她此生,恐都再也没有毅力去重新封存。 她要死,才能与他断。 她不知撞到何处,崴到了脚,碰倒了油棚架,周遭俱是黑暗,似乎是洛江渡口。 雨点如浩荡瀑布,风声如奔袭江流。 后方追逐的脚步逼近,他在高唤她的名字。 她满目漆黑,脑海混沌,那股强烈的恐惧重回心头,身旁似乎涌来数道他阴冷的身影。他要来抓她回去,回到那方高深的院墙内,欺辱她、打骂她。 耳边风声凛冽,江水汹涌澎湃,脚下惊涛拍岸,前方是无尽宽阔,也是她能得解脱之处。 她纵身一跃,投入黑暗冰冷的江水中。 第115章敬神明 黑与冷肆虐。 寒雨连江,水面先后激起两片巨大的浪花。 祁明昀慢她一步,不知奔腾的江水将她推去了何处,冰冷化为敲骨吸髓的利刃,连他健硕的身躯也不抵狂潮倾覆。 他被恐慌堵了满心,牙关细颤微阖,一声一声呼唤她的名字,埋头一次次潜入深不见底的寒江,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她便如一颗砂砾,坠入澎湃江河之中,难寻踪迹。 …… 香雾云鬟 第117节 人迹闻声而来,岸旁火光如昼,橘红烧燃了半边天,黑暗汹涌的江水奔涌不止。 “快,快,救人!” 人声被疾风骤雨淹没,一派喧哗颠倒,乌墨浸染天地。 五湖四海倾盆覆。 县衙的差役连夜上值,撑杆下河捞人。祁明昀听不进一句劝告,不肯上岸,他脸色苍白,嘴唇铁青,以血肉之躯只身游荡在江水中。 水淹没口鼻,四肢冰凉无知觉,他唯有一腔心血还是热的,不曾被浇熄丝毫。 耳畔是江水的滔滔轰鸣,江中礁石遍及,他不知被哪方锋利石块划破了小腿与手臂,一片江水瞬间鲜红刺目。 他咬牙闷哼,眸中的坚毅之火排开水浪。 不对,他恍然意识到不对劲。 江水怎会这么红,他身上只破了两道口子,怎么会这么红…… 这一片都是血…… 他胸口的气息骤冷,瞳孔中的光泽散开几分,朝那处凸起的礁石游去,越往那处游,血腥气越重,几乎是糊住他的口鼻。 他往水中探去,终于紧紧拥住她冰冷的身躯,抱着人上岸。明亮火把一照,她面色青紫,听不见呼吸声。 他移开托住她后脑的手,才发现满手都是血。 …… 从子时到辰时,窗外之景并无什么变化,只不过是天光亮了些,雨下大了些。 他令人回京,拽了几十位太医过来,要他们救活她,让她醒过来。 可她的脉搏,轻的一碰便要断。 纵使这行太医医术高明,也不禁连连跪地磕头:“王爷恕罪,利物击撞头部,脑中起了淤血,再加之呛入过多江水进肺腑,娘子如今……恐是生机渺茫。” “你们一个个都不想活了?!”祁明昀浑身湿透,淋漓发丝糊在眉眼,周身布满血水与污泥,毫无往日的矜贵之态。 他揪住那人的衣领,猩红的双目比鬼魅还要骇人几分,“骗我的是不是?什么叫生机渺茫?你替她看过许多次病,每次她都能醒过来,我相信你,去救她!” 他推搡那人到她床前,“快去救她!快去!求你……” 他初次,对一个往日他不屑一顾之人泄出了一个求字。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怕,他怕得口不择言,走投无路。 那太医实在无能为力,跪在床前磕破了头。 他脚底跪了一排人。 他终被恐惧撕碎心神,重重跌坐在地,挤在那团幽暗的阴影中,肩背浅浅抽动。 他为她洗去脸上的尘垢,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他一触她的脸,冷得他掌心一缩。 她曾无数次这般躺在他眼前, 每次他以为她会死,她又能醒过来,这次定也是一样。 外头天很暗,才过了辰时,便又阴了回去,似是疾风吹折庭中一段枝桠,清脆作响,断得利落干脆。 他像头垂死的野兽般虚弱狼狈地扑在她床前,一根一根掰开她冰冷僵硬的手掌反复揉搓,不让她的指尖冷下来,至少摸着有触觉。 太医都说她没救,他说要杀了他们全家,那些人就哭着喊她没救。 他喂汤药给她喝,她张不开口,吞不下去,嘴角溢了出来。 墨时哭着进来,打他、踢他、拿东西砸他,他垂坐在地上,不还手也不还嘴,同他一起哭。 怎么办。 他杀过那么多人,一刀,一箭,他们就死了,不费吹灰之力,是以他并不感到生死有多肃穆。 就算他自己重伤濒死,他也丝毫不会对死这个字低头,肉体凡胎,死了便死了,那又如何。 可她这次躺在他眼前,他才初次畏惧阎王,他可以磕头跪拜,俯首称臣,只求还回她的命。 他趴到她耳边,听她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呼吸,轻的仿若落叶飘覆。 可他欣喜,她还有一口气。 天光轮转一圈,黄昏又至,今日的雨就没停过。 他将房中点得灯火通明,自欺欺人地将她惨白如纸的面庞照得白皙光滑,宛如她是真的睡着了。 他盼望,此刻能回到任何一年。 若回到七年前,他会带她回京,风风光光娶她,让她一辈子自由快乐。 若回到两年前,他会好好待她,亏欠她的,他要一一补偿她,再不会打压她,让她迁就他。 若回到一月前,他宁愿终日沉溺思念,也不会来找她,让她在此处安稳生活,平静地过日子。 可偏偏,是今日。 他握紧她的手,随着细密雨声痴痴轻喃。 “阿芙,从小到大,都没人真心待过我,我在他们眼中,前如累赘,后如走狗,唯有你觉得我是人。” 她说:“你这样不行,我带你去镇上的医馆治伤。” 她说:“你下次莫要再伤自己了。” 他那时不过卑贱之躯,只有她会问他疼不疼,将他看作堂堂正正的人。 “只有你还会问我的故乡,问我可有亲人。” 那年的前一夜,他刚对她做了过分之事。可当他中了箭伤回来,躺在她身旁,她仍在担忧他,反复问及他的伤势,与他聊起他的生平。 她善良坚韧,一次次包容他的愚蠢轻佻,他的势利庸俗。他们之间,本有许多次机会,是他一次次推开,一次次不知珍惜。 “你离开我后的每一日,我都是靠旧物浑浑噩噩活着,我这次来,不是来带你回去的,我只想在你身旁看一看你。” “你醒过来,若是不愿意见到我,我便远远地走,再也不会来叨扰你们母子。我只要知道你活着,守着这点惦念,这便足够了。” 他愿意继续忍受无止境的落寞与思念,这算不了什么,只要她还能睁开眼。 才止了雨露,雪便无声飘落尘寰,腊梅盛放,红烈如火,檐角凝结了数道冰晶。 兰芙无声无息地躺了五日,药用不进,淤血除不了,全然是只有一口气的活死人。 然而这口气,还不知在哪一刻便要悄无声息地断去。 “滚。”祁明昀身上的衣物都捱干了,失了光芒的瞳孔空洞迷茫,淡淡开口令那些杵在门前的太医退出去。 他不想杀这些人,她从前一直不喜欢他杀人,如今,她定也是不愿看到他株连无辜的。 太医离开时道,若想吊着一口气,让人活得久些,便切莫让她的身子冷下来。 祁明昀于是一遍一遍替她擦脸、暖手,身上的暖炉换了又换,她的躯体全靠他无微不至的照料才得以维持几分暖意。 可人,还不见醒。 这日清晨,他一袭素衣,并未骑马乘车,也未带随侍扈从,独自走去了淙明山白马寺。 苍山覆雪,满眼清白,萧瑟东风吹得他衣袂漂浮,广袤天地只他一人踽踽独行。 白马寺是益阳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益阳凡是信佛的百姓,每年都会来此求神拜佛,以求自身或是挂意之人顺遂安康。 临近年关,上山的路上人则更多。 他撑开方圆伞面,冒着风雪,踏径而行,路上香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他还记得,七年前与她去永州成元寺的光景,那是个深秋,落日满秋山。上山时,也是这般多的人,她满心虔诚与希冀,眉梢俱是喜色。 她当年许了什么愿,他不曾听到,可他猜,许是关于他的。 这么多年,终是他负了她。 他没能令她那个愿望实现。 站在山腰,他似乎听见了白马寺悠远空明的钟声。 这一刻,千山鸟飞绝。 他被心中的欲念驱使,加快脚步上山。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来这,明明他觉得世间神佛形同虚设,只是几块糊弄愚民的石头罢了。 可人在万念俱灰时总会生出一丝荒唐的念想,譬如,他将最后的希冀寄托于他最不屑一顾的神佛,与那些百姓一样,去焚香祷告,求神拜佛。 白马寺隐匿在青山背后,红墙黄瓦,金漆粼粼,小沙弥扫开白皑皑的积雪,道路畅通无阻。 众人涉阶而上,几处深殿巍峨庄严,四周松柏苍翠,古木参天。 飞檐悬挂青铜铃,清绝梵音与之应和,似乎能荡涤人心中的一切妒与恶,同时,人心底最渴求之事也被无限清晰地放大。 祁明昀跟随熙攘人流,顺着斑驳苔痕走入殿内。 这次,他谦逊卑敛,步履轻缓。 殿中金身佛像慈眉善目,端庄肃穆。 “施主,请。”老僧身披袈裟,手握檀珠,逐一为香客送上点燃的香。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 祁明昀低下头,侧身接过香,香灰屑点点落在他手背,缕缕白烟模糊了他眉眼中与生俱来的凛冽。 他立于身后一众跪拜的百姓中,望向佛像的目光热切虔诚,宛如沐浴佛光的信徒,祈求神佛护佑与垂怜。 “咚——” 铜钟敲响,铃铎摇曳,浑厚清音漂浮云间。 此时,雪霁初晴,云净风清,朗朗天光洒进殿中。 他将三根线香稳稳插竖进香炉,随即撩起袍角,屈膝跪在蒲团上,躬下那身挺直的脊骨,手置身侧,深沉三叩。 檀烟袅袅,欲壑难平。 人人所求不过是望可望之事,待可待之人。 香雾云鬟 第118节 他眸中异常亮润,亮得如被水泽濯洗过。 他那双握过刀、杀过人、亦是沾满鲜血的手初次置于胸前,虔诚合十,闭眼默念:“愿她无忧无恙,长命百岁,多喜乐,长安宁。” 第116章大结局 天朔八年冬,北方下了一场大雪。 年关落雪,百姓都道是祥兆,翘首以盼来年的好光景。 再有不过几日便新春伊始,万象更新。 廿五深夜,临近子时,明章殿突起大火,焮天铄地,火光烛天。整个皇宫为之惊动,宫人侍卫纷纷奔走救火,殿内一排油灯通通被推翻,火畅通无阻跃上房脊,一烧便是几个时辰。 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天子李璘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天子年岁尚小,未立后宫,更无子嗣,也无兄弟手足,其余李姓皇室在这两年间皆被牵连进逆案,先后死于断头台。 其余的旁支宗亲,若非身体有疾,便是草包一个。是以天子驾崩,江山一时后继无人,此刻唯一能引领众臣的便是摄政将近八年的摄政王祁明昀。 益阳近来连日都是雨,天空灰蒙无光,阴风袭袭,压得人几近恍惚窒息。 门一开,照进一丝天光。 祁明昀一袭皱 巴的衣袍松垮挂在身上,整个人憔悴恹恹,眉眼无神,瞳孔中唯一一丝神采都倾注在榻上沉眠的人身上。 夜里接到国丧邸报时,他并未过多震惊。 李璘那小儿赶在他离京时动手,倒也算他聪明。 可他如今全无心思去管朝堂政事,国丧事宜自有礼部着手去办,京中有墨玄司监控,朝中各部如今也都是他的人,他不回京,政事自有那些人操持。 他注视她苍白平静的脸庞——他只想守着她醒来。 她若醒不过来,他终其一生都要蜷缩在愧疚中,煎熬地独捱,他都不知要如何挺过往后没有她的年年岁岁。 没有她的日子,任凭万里河山捧到他眼前,也瞬时黯然失色。 从前,他以为他想要的不过是滔天的权势与万人敬仰的高位,可如今他才发觉,这些通通不及一个她。 他充斥刀光剑影的一生中,她是唯一的柔软。 他耗尽一腔心血,期盼不要为时已晚。 那些太医庸碌无能,他便令人在南齐各州贴榜,广求名医。许诺谁能救她,许荣华富贵,封侯拜相。 这日,终于有位自青州鹤溪山而来的老游医揭了榜。 祁明昀听闻后,宛如抓住最后一分希冀,抛却高高在上之态,即刻带人去迎,迫切地求人替她医治。 清州鹤溪山乃是南齐境内最有名的药山,这位游医师从当年的鹤溪山主。鹤溪山主离世后,他心中有结,隐居在山中几十年,不曾出世主动替人医病。直到今年才解开心结,走出鹤溪山,回了恩师的故地益阳祭拜。 此人医术了得,凡是上山得他医治的百姓都称道他是华佗在世。他正好来到益阳,揭了榜,不求荣华富贵,只想顺手救回一条命。 施针医了四五日,兰芙丝毫未有醒转的迹象,面色寡淡清白,修长的眼睫僵悬不动,仍是气若游丝,浑身冰冷。 第七日,那游医再在她各处额穴施了最后一次针后便背着药匣走了,临走时留下一张药方。 对祁明昀忧叹道,她伤及头颅肺腑,能撑这么多日,实属罕见,可见是在世间还留有挂念,不舍断这口气。 他施针化开淤血,也只是从阎王手中偷人,生死一念间,全看天意安排。若是这几日醒不过来,便再无生机,若是醒得过来,便照那张药方抓药煎服,一日都不能断。 四下立着的暗卫揣摩祁明昀的心意,横刀将那人捉了回来,可祁明昀竟一摆手,破天荒地放了那人离去。 他隔着湿冷淋漓的雨幕,对着那位游医的背影,深重道了声:“多谢。” 之后的日子,他事必躬亲服侍她,打热水、煎汤药、换暖炉。喂她喝汤药时,哪怕她喝不进去,他也耐心执起帕子替她擦拭嘴角。 他整夜替她暖手,擦脸,在她耳边沉喃,陪她说话,一坐就坐到天明。 京里的事,他不去管,也不准人进来打搅禀报。 深夜,天地最为孤寂之时,他望着她一日比一日难看的脸色,恐惧在他心中翻天覆地般搅弄,他止不住双手颤动。 除夕之夜,落魄孤影独立窗前,市井热闹欢腾,锣鼓喧天,房中清冷寂静,只有清苦的药味肆虐。 他从未陪她过过年,从来都没有。 他们之间,每一年都只差那么一点,许是有些缘分未满,但又注定抵死纠缠。 后半夜,烟花炮竹声渐渐消匿,他隔着药炉升起的朦胧雾气望着她的脸,忽觉有一阵抵不住的困意蔓延。 他对困饿疲乏向来能忍耐,可眼下这丝困倦不容他抗拒,他眼帘开阖,最后映刻进眼底的仍是她的脸。 全然闭上眼的那一刻,心不知为何,痛得痉挛抽颤。 房中烛火也蓦然熄灭,断得悄无声息。清白烟尘绕着帷帐飘了几圈,随风散去,再无一丝踪迹。 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窗外雨水瓢泼,淅沥不绝。 …… 他做了个梦,梦很长,闪过的皆是道道以往的光景。 他点起烛灯教她写字,与她一起蹲在豌豆架下摘豌豆,去日影荡漾的青山中捡板栗…… 她在他身旁,笑得那样真切,那样欢欣雀跃,明媚恣意。 他愿抛却一切,就沉眠在那个梦中不醒。 清晨,天格外阴沉,下了一夜的雨未有半分偃旗息鼓之势,反而愈发盛烈,涨断世间万里路。 他支着额,碰倒了烛台,微微睁开眼,余光似乎扫到榻上之人睁开了眼。 她面庞依旧苍白虚弱,静静凝眸望他,什么话也没说。 他心底一震,猛然起身,衣摆带倒了那只方椅,踉跄扑向她床前,莫大的欣喜激出了眼尾的湿漉。 “阿芙,你醒了?”他的话音颤得不成样。 兰芙睁开眼望到乌木房梁时,便知晓第一个见到的必定是他。她淡淡别开眼,不欲理会他,身躯轻微一动,五脏六腑泛起撕裂般的痛,痛得她眼底蓄泪。 祁明昀慌作一团,毫无章法地喘息,克制不住,握起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的手。 兰芙任由他握,不动弹也不挣扎。 她去到何处,都会被他找到。 无论愿与不愿,都要一辈子圈在他掌心中。 她与他之间的纠葛,要泥销骨肉,至死方休。 她累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再没有力气去徒劳挣扎。 她的余光中,都有些辨不清他了。他满面憔悴,神色萎靡,褪下锦衣华服,卸下淡漠阴鸷的面目,也剥离了那身冷硬的利刺。 有些不像他。 她只有在八年前才见过这样的他。 如今都快认不清了。 她醒后,祁明昀即刻遵照那张药方亲自去抓药,日夜寸步不离服侍她的起居,比她两年前病着的那段时日还要悉心柔和。 他不理政事,在她身边打转,眼中只有她。 她要见谁,他便悄声退出去,直到她说完话了,他再进去伺候她服药用膳。她不与他说话,他也不扰她,默默替她梳发,擦揉手腕。 经历过这一遭,他如今只想看到她安然无恙,这便是他的幸事。 将养了一个月,窗外终于乍泄出几分明媚春光,枝桠抽出了新的嫩芽,一树鸟雀婉转鸣啾。 兰芙已可以坐起身,与姜憬闲聊解闷,偶尔还会与墨时去小院子里浅浅转个半圈。每逢此时,祁明昀不会上前打搅,待她累了,再默默上前扶她回房。 开了春,天也渐渐暖和了起来,一日清晨,她走了半圈后坐在树荫下歇息,抬眸环顾四周,倒是不见他人。 他带来的人说,他去了白马寺还愿。 她知他不信神佛,好端端地为何会去白马寺。 便又顺着疑惑往下略微问了几句,得知他在她昏迷期间去过不止一次白马寺,都是去求神拜佛佑她平安的。 她眼底融进一丝酸涩,苦笑一番,眼波如静湖,风一扫荡,泛起星星点点波澜。 他这般傲睨自若之人,竟也会去祷告上苍,求神垂怜。 祁明昀从白马寺回来,已是午后,兰芙服了药歇下了。 见她如今行动自如,病体大愈,他也迫不及待有一件事要同她说。 他决定放手,天地广阔,任她坦荡。 他在床边守着,直到金乌西沉,暮色四合,她才醒转。 “阿芙。” “这个有些冷了,你再去打一只来。” 二人同时开口。 “好。”祁明昀暂且将话语堵回腹中,捧起暖炉出去替她换水。 他喜不自胜,耳畔轰鸣汹涌,她肯与他说话了。 她一开口,他做什么都是情愿的。 榻旁炭炉温热,兰芙的脸被熏得微微红润,身上却并不觉得有多暖,直到他送来换好热水的暖炉塞进被窝,她才觉得浑身舒适了些。 她一次比一次怕冷,身子一年比一年弱。 “阿芙。”祁明昀望着她静润的圆眸,轻缓道,“等你身子好了,你想回永州吗,我送你走好不好?” 兰芙手心一紧,定眸看向他,眼中尽是讶异。 自她醒来后,她真的觉得他变了许多。譬如她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可他这次的确不曾食言。 三月十五,春光作序,万物和鸣,一场春雨濯透天地尘埃。 香雾云鬟 第119节 益阳今春出奇地雨水多,想必到了江南,雨露只会更甚。 可兰芙自小便见惯了南方多雨的天,对着这剪不断似的连天雨幕,竟也不觉得烦恼。 一年之始,莺初解语,宛如好事正酿。 她想回永州,她答应了祁明昀,准他送她过益阳城外的古桥。 他说,他只送她这一程,往后她若不想见,便再也不见。 姜憬带着墨时先行上了马车,在城外等候。 兰芙与祁明昀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高门深宅,酒肆画舫,几乎将整条街走到了底。 风雨连天,青山苍茫,低矮房檐雨幕如织,两道步履蹚过满地水洼,终于上了那座桥。 桥上风大,兰芙手腕失力,伞面被风吹得歪斜摇晃。 祁明昀扶紧伞柄,也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开春渐暖,可她不耐轻寒,仍穿着那件厚衣。 “阿芙,桥上风大,我来撑伞可好?” 细密雨丝铺洒湖面,湖水荡起圈圈涟漪。 良久,兰芙松开手,恬淡道:“好。” 春雨朦胧姝色盈,一人撑伞两人行。 明德轩传来朗朗诵书声,读的似乎是杜甫的名篇《春夜喜雨》 就如当年他教她那般,读得生涩但响亮。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有那么一刻,祁明昀真正感到恍若隔世,岁月向前推移,蓦然回到八年前。 八年前,在永州的那几个月,就如同一场梦。 那年他毒发晕倒,躺在一方窄小的竹床上,半梦半醒间,恍惚望见少女清丽的脸庞。她执起热巾敷在他脸上,为他擦去十二年来沾染的鲜血与泥尘。 那年秋高气爽,松云山上,有少女背着箩筐,将斑驳的光影踩在脚下,耳边别上一朵芙蓉花,她说:她想一辈子健康快乐,自由自在。 那年麦浪翻涌,稻花飘香,少女坐在田埂上,握着树枝在泥地里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 还是那一年,他半夜醒来,到处都找不到她。他慌了神,失了心,从那刻起,心上便似空了一块,到如今也无法补全。 梦醒了,他刻骨铭心,大彻大悟。 他负了她好多年。 他总嘲她一颗真心蒙昧愚蠢,可若不是她真心以待,他如今都不知埋骨何处。纵使他有令世间万人俯首称臣的滔天权势,也不过是一个空了心的恶鬼。 因为她,他才从地狱里爬出来。 她是荒原中顽强的野花,坚韧美丽,春风吹又生。 她就站在那,什么都不用做,他愿俯首帖耳,做她裙下之臣。 他跟随她的脚步,涉阶而下,愈行愈远。 兰芙容许他站在身旁,密雨斜打,他将伞面一倾,一线光影便蒙了她的眼。 她抬头,望见一片杏花疏影,飞燕衔枝,桥畔柳枝初绽,桥下绿水清波,这才发觉,又一年春日悄然而至。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