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节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作者:烟二【完结+番外】 晋江vip2024-10-02完结 总书评数:1239当前被收藏数:13326营养液数:1238文章积分:100,077,680 文案: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阮绪宁鼓起所有勇气,将准备好的情书递到了暗恋对象面前。 周岑为难地皱了皱眉:“……不喜欢太乖的。” 阮绪宁默了两秒钟,咬紧牙关,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现在呢,够野了吗?” 被打懵了的周岑捂着腮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身旁的贺敬珩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阮绪宁涨红了脸。 羞愤之下,也赏了贺家继承人一记耳光,一句狠话说得结结巴巴:“你……你你,你笑个屁。” 藏起来的软糯,一览无余。 贺敬珩不笑了。 玩味地眯起眼睛。 很多年后,一纸婚约扰乱三人间的平静。 贺敬珩浑然不闻屋外的嘈杂喧嚣,锃亮的牛津鞋踩踏着地上的碎玻璃渣,走到神色慌乱的阮绪宁的面前:“别怕。” 摘下领带,男人强压着眸中森冷,仔细擦干净手背上的污秽,这才将瑟瑟发抖的妻子护在身下。 热息扑在她的脸侧:“忘了告诉你,我和周岑不一样……” 他顿了顿:“我喜欢乖的。” 豪门继承人x温软青梅 *男主是贺敬珩,1v1,祝他好运比心 *先婚后爱欢乐日常流,体型差 *开篇已领证结婚,穿插校园回忆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阮绪宁贺敬珩配角:周岑 一句话简介: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立意:勇敢追爱 第1章 阮绪宁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只灌满墨汁的玻璃瓶中。 眼前只有黑色。 脑袋也晕乎乎的。 许久,她才挪动了一下早已发麻的左腿,小心翼翼整理起蓬松的裙摆。 阮家小姐身材娇小,造型师特意为她准备了一条短款礼服裙作为婚宴敬酒服,眼下,倒是方便曲身于衣柜里。 周遭安静。 很快,她听见房门开合的动静。 有人进了屋。 脚步声由远及近,途中几度停顿——应该是在找寻新娘子的身影。 阮绪宁无法根据脚步声分辨来者是谁,但还是飞快确认了答案:新婚之夜,堂而皇之出现在婚房里的家伙,除了新郎贺敬珩,还能有谁? 屏住的那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去,衣柜移门便被那个男人推至一侧,因为力道太大,滑槽猝不及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惹得她打了个冷颤。 衣帽间里的灯都亮着。 算不上宽敞的衣柜下层瞬间灌入光线。 对于长时间待在暗处的阮绪宁而言,即便是柔和的暖黄色,也依然无比刺眼。 她下意识蹙眉。 见此情景,贺敬珩不动声色往前迈了一步,单手撑住衣柜隔板,用身体挡住了光线。 随即,略显沙哑的男声凉凉响起:“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阮绪宁不吭声。 想想又觉得这样对待朋友很不礼貌,便仰起脸动了动唇…… 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所幸,视线是落在了贺敬珩身上:他好整似暇地站在那儿,高定西装被随意搭在肩头,原本板板正正束在领口的领带也不知所踪,裁剪修身的黑色衬衫描画着肌肉匀称、充满力量感的上身轮廓,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背光缘故,男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全都笼在阴影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黑,无端滋生出几分陌生感。 陌生感? 不应该的呀。 自学生时代相识至今,整整十个年头,她和贺敬珩之间是不应该有陌生感的。 如果非要说有…… 阮绪宁看向那件男士西装外套胸前,印有“新郎”两个烫金字的胸花早已被挤压变形。 一段由双方家长极力促成、她不得不接受的婚姻关系——这便是陌生感的源头了。 许久没能等到答案的贺敬珩率先打破沉默。 他“喂”了一声,拽回新娘子飞走的神魂:“我在问你话呢,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先回来休息吗?为什么躲进衣柜里?” 许是招待宾客一整日着实疲惫,男人微微下垂的眼尾淀着一丝懒倦,想要早点结束这一场计划之外的闹剧。 说话间,他伸出手,想扶新婚妻子从狭小的空间里出来,后者却不领情。 阮绪宁继续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动弹。 也没有回话。 逐渐失去耐心的贺敬珩眼皮一掀,替她给出答案:“……怕我?” 多少有点。 贺家继承人“威名”在外,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因为害怕躲进衣柜…… 而柜子里充盈的檀木香味又实在安神,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阮绪宁斟酌着如何回答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滑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敬珩虽没有催促,可他人往那儿一站,就是压迫感的具象化。 再不回答,就是默认。 苦思无果,阮绪宁只得说出另一桩烦心事:“怕蛇。” 似是怕对方不信,接着补充:“周岑说,你养了一条蛇。” 阮绪宁提及共同好友的名字,贺敬珩并不意外,本来嘛,这些年他们之间能有交集,都因为周岑的存在。 他点点头:“哦,是怕蛇。” 复又自言自语般强调:“不是怕我。” 在省城洛州,人人皆知控股锋源集团的贺家权势显赫,阮家也小有来头,即便这场商业联姻敲定匆忙,新郎和新娘在婚宴上的表现也极其疏离,可豪门婚宴该有的排场半点不含糊,直到此刻,阮绪宁紧绷的神经也没能松弛下来。 她不知如何接话,眨了眨眼尾泛红的双眸。 无辜的模样,是滋养“恶”的沃土。 回忆起昔日恩怨,贺敬珩勾起唇角:“那你知不知道,蛇最喜欢待在阴暗、潮湿又隐蔽的地方,比如……” 故意拖长的尾音昭然着一点坏心思。 紧接三个字:“衣柜里。” 话音刚落,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愕然瞪大眼睛。 身体本能先于大脑思考,她着急忙慌起身钻出衣柜,却被坠在腰后的薄纱拖尾绊了一跤,直挺挺扑向前方。 没想到小姑娘这么不经吓,贺敬珩面色一僵,来不及悔过,条件反射般抬手将人护住。 温香软玉抱满怀。 状况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阮绪宁贴着男人紧实的胸膛,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贺敬珩还算清醒。 见她站稳身子,便绅士地将手臂抽离,解释起先前的玩笑话:“怕什么,又没养在这里。” 阮绪宁“哦”了声,低头整理裙摆,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别扭。 并非是因为肢体接触而别扭。 说起来,他们今天还在众宾客的注视下并肩走完红毯,宣读誓词、交换戒指、接吻——虽然是错位表演,但一而再、再而三模糊掉“普通朋友”的边界线,已然让阮绪宁对贺敬珩的碰触不再排斥。 她只是还没能释然: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两个人,经过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仪式,怎么就变成了需要携手度过漫长一生的合法夫妻? 想到“合法夫妻”这个称呼,阮绪宁猛地抬起脸:“那个,贺敬珩,我……我们,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吗?” 头顶射灯幽幽投下光影。 她的影子模糊一团,如同此刻被某件事搅乱的心情。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节 “不然呢?”贺敬珩淡然耸肩,“老爷子给我们置办的婚房啊,就算你不喜欢,也先凑合着住段时间吧,应付一下家里人,回头再换地方。” 贺家如今的话事人是已过古稀之年的贺名奎,贺老爷子看不惯独子贺礼文的行事作风,一心想让孙子贺敬珩早日继承家业,不仅给他张罗了一门好亲事,更是豪掷千金,在城北茂华公馆为小夫妻置办了一幢独栋别墅作为新婚礼物。 阮绪宁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瞄了眼主卧里那张巴洛克风格的双人床,抿了下唇:“我的意思是,这里就一张床,我和你……嗯,要怎么睡呢?” 贺敬珩这才明白过来女孩的顾虑、或者说试探,一句话脱口而出:“我睡这儿就行。” 他冲衣帽间里的三人座沙发抬了抬下巴。 那点空间对于身材高大的男人来说略显拥挤,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贺名奎将身边人留在茂华公馆照顾小夫妻起居,如果他们新婚第一夜就“分房”,指不定会有风言风语传进老爷子的耳朵里。 作为继承人的贺敬珩,肯定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找麻烦。 但他仍决定尊重新婚妻子的意愿。 事实上,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阮绪宁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贺敬珩真要说“一起睡”,她也不会提出异议。 眼下得知对方的态度,意外之余,竟还觉得一点儿抱歉。 她犹豫道:“还是我睡衣帽间吧。” 贺敬珩轻嗤,并不受用这份“谦让”。 女孩脚下那团灰黑色的影子,更加不真实了。 贺敬珩浅浅打了个呵欠,直接将外套丢到沙发上占据主导权,抬手去解衬衫纽扣:“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你赶紧洗漱,乖乖去床上睡觉,我一会儿还要用浴室。” 解开第二粒纽扣后,男人的锁骨清晰可见。 边界线再度变得虚幻。 生怕那家伙继续当着自己的面宽衣解带,阮绪宁迅速低下头,甚至来不及应和一句,快步逃离衣帽间。 这些年养尊处优,贺敬珩早已忘了睡沙发的滋味。 即便用料是价格不菲的头层牛皮,沙发终究是沙发。 让他烦闷。 曲折长腿,将手臂枕在脑后,他一边听着主卧里的动静,一边摸出手机。 没有大肆宣传,朋友圈里知道贺家少爷今天结婚的人依旧不少,未读消息的红点积攒到一百加,并且仍有不断增加的趋势。 贺敬珩略显厌烦地用指尖轻划着屏幕,最后,点开了和几个公子哥朋友的闲聊群,问他们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手机不离手的刘公子几乎是秒回:花园。 贺敬珩:抽烟? 刘绍宴:嗯。 贺敬珩:周岑呢? 刘绍宴:一起的。 贺敬珩:等着,我下楼找你们。 艾荣也冒了泡:不是,这新婚第一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珩哥你不陪着新娘子,跑出来找我们几个伴郎是哪门子道理?不怕小嫂子独守空房伤心难过吗? 紧接着是程知凡:老爷子要是知道你冷落人家小姑娘,明天恐怕又得找你谈心。 贺敬珩:我不过是下楼抽根烟,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般说辞,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系列阴阳怪气的语气词和表情包。 若是往昔,艾荣一行断然是不敢拿贺敬珩打趣的,但今晚不同,被迫失去了“闹洞房”的乐趣,他们也只能在口舌上揶揄好友几句。 贺敬珩懒得解释,等了好一会儿功夫,仍不见周岑吱声,他不禁眯起眼睛,开始反思自己的话是不是叫对方误会了什么。 单独点开与周岑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我知道你对她 话敲一半,琢磨着,不太合适。 删除。 我知道她对你 再次删除。 你知道我对她 斟酌再三才重新调整好语序,可惜后半句“没有那种意思”还没敲出来,女孩的呼唤便引得他放下手机,抬眼望向衣帽间外。 虚掩着的门自外被推开,阮绪宁探出半个脑袋:“贺敬珩,你睡着了吗?” 贺敬珩撑起身子:“睡着了也被你叫醒了。” 语气不算友好。 阮绪宁讷讷道歉:“喔,对不起。” 说完也没有离开。 她倚着门框,盯住他,欲言又止。 受不了小姑娘露出这幅委委屈屈的模样,像是被自己欺负了一般,贺敬珩无可奈何捋了把头发,提醒道:“说事。” 回过神来的阮绪宁长睫一垂:“你能不能,嗯,帮我弄一下裙子拉链?好像,卡住了……” 她迟疑着转过身。 那条香槟色礼服裙是露背款式,轻薄的丝质布料不小心绞进隐形拉链缝隙,在新娘不得章法的扯拽下,情况非常糟糕——拉链卡在半途,她不得已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揪紧裙子,慢腾腾挪到衣帽间寻求帮助。 实属无奈。 贺敬珩亦无奈。 内心挣扎半晌,他终是上前一步拨开阮绪宁的手,一边帮忙整理礼服裙拉链,一边通过身侧的穿衣镜观察对方的表情。 只见她埋着脸,一声不吭,小巧圆润的双肩轻轻颤动。 好像并没有不自在? 贺敬珩松了口气,继续驯服不听话的拉链。 倒是自己,也不知在心虚什么,视线飘忽不定,指尖迟钝犹疑,极尽可能避免碰触到阮绪宁的身体,尝试数次,都没能顺利扯动拉链。 烦躁溢于言表。 贺敬珩深吸了一口气,忽而说起旁的事来转移注意力:“对了,周岑明天一大早的飞机,我们恐怕没办法去机场送行了……他现在就在花园里,你想去见他吗?” 阮绪宁没来由挺直了背:“他一个人吗?” 贺敬珩如实回答:“还有艾荣那几个家伙。” 顿了顿,又仗义示好:“你要是不想被他们发现的话,我可以帮你……你们打掩护。” 沉默许久,阮绪宁才挤出一点闷闷的声音:“不想。” 贺敬珩没听清:“不想什么?” 她加重语气,笃定重复:“不想见周岑。” 听闻这话,贺敬珩挑眉,捏在手里的拉链到是意外顺溜起来,一落到底。 白皙。 光洁。 一览无余。 女孩的身上似有月光倾泻而出,最终,落入粉色的桔梗花海…… 贺敬珩愣了愣。 腰间突然感受到的凉意令阮绪宁发出惊呼,立刻转身拉开与男人的距离,死死攥紧几欲脱落的衣裙。 第2章 铃兰花造型的床头灯还亮着。 窗帘上的大马士革花纹被镀了层淡淡的金辉。 想到临睡前一场“意外”,独自躺在床上的阮绪宁辗转反侧。 贺敬珩应该没看到吧? 毕竟是背对着他。 但他当时贴自己那么近,背后的拉链又那么低,为了搭配礼服裙,她今天贴了胸贴,还有白色内裤…… 要命。 想到和贺敬珩同居后还可能遇到更多“意外”,原本做好的心理好像全都成了无用功,她郁闷地将棉被拉高过头顶,凌晨过后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醒来已是早饭时间点。 揉了揉惺忪睡眼,阮绪宁第一时间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机,最上方一则消息是闺蜜谭晴几分钟前发过来的。 谭晴:还好吧? 两个姑娘自高中时代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早早约定,以后一定要当对方的伴娘,眼下誓言成真,两人却都不似预想中那般欢喜。 昨晚婚宴半程,谭晴将新娘子送回房间后便离开了茂华公馆,想想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心急火燎来问情况。 阮绪宁知道她想知道什么,言简意赅回复了一句“还好”。 谭晴:那昨晚你跟贺敬珩……我看他喝挺多的,有没有影响发挥? 阮绪宁:发挥? 谭晴:害,就是想问问你睡后体验如何? 阮绪宁:我没和他睡在一起呀。 谭晴话锋一转:可惜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节 可惜? 阮绪宁没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忍不住敲了一连串问号。 谭晴:其他不说,贺敬珩的长相身材真是没得挑!我是没怎么见过他穿西装,昨天一见……啧,那个双开门!那个倒三角!简直荷尔蒙爆炸,又帅又能打的样子!嗷嗷,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阮绪宁:人模狗样? 谭晴:西装暴徒! 阮绪宁默默撤回上一条消息。 好在谭晴也没有借题发挥,依旧沉浸在大饱眼福的喜悦中:贺敬珩以前在国耀很受欢迎啊,好几个校花都追过他!你知道那个健美操队的苏欣蕊吗?她追了他好久! 谭晴:还以为你这次能捡个现成的便宜呢! 脑海里第一次被灌输入“睡贺敬珩等同于捡现成的便宜”这个概念,阮绪宁当即又敲了一连串省略号。 彼时,他们都在颇有名气的国耀中学念书,好巧不巧,又住同一个小区,贺敬珩和周岑比她大两届,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即便不去刻意打听,阮绪宁也会隔三差五自同学口中得知那两个人的消息。 学生时代的贺家少爷,确实挺招女孩子们的喜欢:擅长运动又带着点儿痞气的帅哥,肩宽腿长,出手阔绰,哪怕穿着平平无奇的校服站在人堆里,也是第一眼就能被发现的那种存在。 然而那时候的阮绪宁,视线一直追随着周岑。 对于贺敬珩的耀眼,总是故作无视。 想到贺敬珩——如今已经成为自己合法丈夫的贺敬珩,阮绪宁当即从床上翻身坐起,赤脚跑到衣帽间外听动静。 确认对方已经不在里面过后,她才松了口气,洗漱穿衣。 餐厅在别墅一楼。 阮绪宁过去的时候,贺名奎与贺敬珩都已经入席。 没有贺礼文。 想想也不奇怪,洛州人尽皆知,贺老爷子的独子贺礼文毫无才干、不辨是非,做了不少荒唐事,早就成了家中“弃子”,就连贺敬珩的婚礼,贺名奎都不允他这个当父亲的上台致辞。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的香味,阮绪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发现,早餐除了牛肉千层酥和瑶柱粥以外,居然还有自己很喜欢的芝士可颂和枫糖松饼。 她眨眨眼,疑惑在舌尖滚了一遭,又被吞咽进肚子里。 见爷孙两人谈笑风生,并没有碰手边的餐具,阮绪宁突然间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等自己一起用餐。 顿生愧疚。 她站在桌边,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爷爷”,正想着道歉,贺敬珩却抢在前头替她想好了说辞:“我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一会儿吗,怎么这么早就下楼了?饿了?” 阮绪宁根本不清楚贺敬珩是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也没听他说过那样的话,但如此一来,自己姗姗来迟,倒像是他默许的了。 算是解围? 阮绪宁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是有点饿。” 贺老爷子示意她落座。 尽管面上带着真情实意的笑容,曾经叱咤商圈的大佬依旧气场骇人,阮绪宁垂着脸安安静静吃东西,生怕再与之对视…… 直到听见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 贺名奎提醒身边人:“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贺敬珩应了话,手里的东西却没放下:“在和周岑说事儿。” 仿佛免死金牌。 贺名奎果然不追究了,又问:“小周已经走了?” 贺敬珩“嗯”了一声。 贺名奎沉沉叹气:“我也算是看着小周长大的,这孩子,样样都好,要不是摊上那样的……” 话说一半,就被贺敬珩打断:“老爷子,您尝尝这个。” 他切了小半块枫糖松饼送到贺名奎的餐盘中,看似献殷勤,实则是急于堵住对方的嘴。 贺名奎意识到什么,瞄了眼对面茫然睁大双眸的小姑娘,没有继续往下说:“让他出国读几年书也好。” 贺敬珩随声附和:“是啊。” “你刚回洛州的时候,小周可没少照顾你,以后,你也要多帮衬他。” “知道的。” 听着爷孙两人打哑谜般你来我往,阮绪宁虽有疑惑,却不好意思插话,只默默自我安慰:周岑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出国深造也是前些年就定好了的事,应该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倒是贺敬珩…… 以前总觉得那家伙玩世不恭、横行无忌,谁料他与贺老爷子相处起来倒是不卑不亢、张弛有度,还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冷静和沉稳。 阮绪宁正想着心思,甫一抬头,却捕捉到了贺敬珩不经意间飘过来的眼神。 她急忙又将脸埋下去,连嘴角不小心粘上的糖霜都来不及擦拭。 更没能看见对方小幅度上扬的唇角。 吃过饭,贺名奎又将小夫妻两人叫到跟前叮嘱了几句,无外乎“好好相处”“夫妻同心”“多照顾宁宁”之类的话。 阮绪宁跟着贺敬珩小心翼翼地回应,双手时不时揪一下裙摆。 瞧出孙媳妇的不自在,贺老爷子也没多苛责,言简意慨收了个尾,说自己还要陪赶来洛州赴宴的几个老朋友四处走走,就不多留了。 送贺名奎离开茂华公馆后,阮绪宁正准备回房间待着,却被贺敬珩叫住。 他没说话,只漫不经心点了点嘴角。 别墅客厅一侧做了整面的落地窗,视野开阔,采光极佳,婚宴结束后尚未撤走的数万朵白雪山玫瑰争相怒放,如中世纪油画般的美景一览无余。 阮绪宁却无心欣赏。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被男人的手吸引:骨节分明,五指修长,隐隐还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很适合用来当做绘画时的参考。 直到当事人轻咳数下,阮绪宁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提醒自己唇角的糖霜没擦干净。 她“哎”了一声,赶紧搓掉污渍,懊悔间,耳边又响起那家伙的声音:“今天你是想在家休息,还是想出门散心?” 如果贺敬珩不问,阮绪宁或许会出于矜持而选择“家里蹲”。 但他问了,那就不必客气:“想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生活用品?”贺敬珩皱眉,“张妈没给你准备吗?” “准备了,但我不喜欢那款沐浴露的味道。”阮绪宁起初惴惴不安,见男主人没有开腔嘲讽,才继续加码,“也不喜欢洗发水和室内香薰的味道。” 她不喜欢的东西恐怕远不止这些。 贺敬珩如是想。 继而捞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吧。” 阮绪宁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知道你很忙,让司机送我过去就行……” 想了想,又改口:“算了,你的司机应该也很忙,我还是直接从网上买吧。” 深谙小姑娘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贺敬珩找了个借口:“我在休假,这几天没什么事,正好,也要去买点东西。” 说着,他便径直向外走。 阮绪宁没法再多思考,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嘴里喃喃:“你在休假呀,怪不得有空找我结婚……” 并非阴阳怪气。 只是随口一提。 贺敬珩停下脚步,睨了新婚妻子一眼:“我在休婚假。” 正儿八经的语气让阮绪宁愣怔,继而发现弄错了因果关系,应该是:因为贺敬珩找她结婚,所以才有假可休。 还是带薪假。 阮绪宁挠挠头,再度确认,他们这段婚姻关系是正当的、是合法的、是获得国家认可的、是受到社会支持的。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别墅车库前。 智能翻板门缓缓上升。 贺家少爷这段时间的代步车是一辆黑色大g,车牌惹眼,方盒子车身造型威猛、凶悍、棱角分明,在阮绪宁看来,颇有股“车如其人”的味道。 越野车底盘高,她花了点儿力气才坐进副驾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身边人忽而发问:“对了,我记得,你是在那什么青苹果工作室……” 阮绪宁很认真地纠正:“我实习的漫画工作室叫‘青果’,等到今年六月份毕业,就转正了。” 贺敬珩淡淡“嗯”了声。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弄清楚的分明是另一个问题:“你歇了几天筹备婚礼,请的是婚假,还是事假?” 阮绪宁不明所以:“事假。” 某人很善于抓重点:“所以,你没和同事说结婚的事。” 语气平和的陈述句。 他其实很清楚,阮绪宁并不满意这桩婚事,从领证登记到拍婚纱照再到宴请宾客,小姑娘看似乖顺地走完了全部结婚流程,社交账号里却寻不到任何步入婚姻殿堂的痕迹,显然是打算对外隐婚。 阮绪宁心虚地扣弄指甲:“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呢。” 她从小性格就内向,交好的朋友不多,眼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犯不着特意去通知他们,更别说仅仅相处几个月的同事——他们真的会随份子。 越野车突然启动,马达的轰鸣声吓到了想心思的阮绪宁。 就在她轻抚胸口之际,男人甩出一句话:“那就先别说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尽量配合你。” 需要? 配合? 对方说得含糊,阮绪宁也没多问,只暗忖着,贺敬珩似乎并不打算与自己当真夫妻,也不打算高调公开已婚身份。 应该是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结果被长辈乱点鸳鸯谱,不得不把自己娶回家…… 也是蛮可怜的。 望向贺敬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几分同情,她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如果有需要,我也会配合你的。”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4节 贺敬珩又看她。 沿路的行道树匀速向后退去,车厢内莫名滋生出压抑。 阮绪宁侧过身,降下车窗玻璃。 烦闷多日,终是呼吸到了一丁点儿自由的空气。 第3章 阮绪宁自幼住在城南,对茂华公馆周边环境确实不太熟悉,这趟行程,她不后悔多带一个司机兼向导。 恰逢周末,家居用品超市里挤挤攘攘。 她正打算推购物车,贺敬珩却始料未及握住把手:“我来吧。” 腕部暗自发力,没有给小姑娘谦让的余地。 在阮绪宁的印象中,贺敬珩对人的态度一向好坏难辨,这番看似绅士行为,说不定是嫌弃她笨手笨脚…… 她急忙松手。 退开几步又跟上前,生怕离得太远,与贺敬珩走散了。 将货架上的试用品一一比对过香味,阮绪宁终于找到了合乎心意的沐浴用品,又招呼贺敬珩去挑选香薰。 母亲谷芳菲总说她挑剔,但阮绪宁知道,自己只是对于气味比较敏感而已,就像昨晚执意躲进衣柜,也不是真的认为待在那儿就能不被发现,而是木头的香味令她觉得安心。 挑选许久,唯一心仪的,是一款海洋香调的烛台香薰。 阮绪宁正要将东西放进购物车,忽而想起来,如今自己算是与贺敬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卧室选用什么味道的香薰,理应征得“室友”的同意。 她轻声唤他:“那个,贺敬珩。” 男人的视线扫过来,还是一副对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阮绪宁捧起样品香薰,递到他面前:“你闻一下这个。” 贺敬珩疑惑:“怎么了?” 她催促:“闻一下。” 阮绪宁今天穿了身奶油白小飞袖连衣裙,长发编成两束蓬松麻花辫垂于身前,她本就身形纤细,五官精致,仰起脸时下巴更显瘦削,大而清亮的眸子如同沉于池底的黑曜石,引人去窥探深藏其中的隐秘。 被这样的画面短暂冲击视觉,贺敬珩愣怔数秒才收回目光,俯身凑近。 是很清爽的香味。 依稀能分辨出一丝薄荷和薰衣草的香调。 阮绪宁试探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喜欢这种‘海洋香’吗?” 贺敬珩琢磨片刻,给出一个进退皆可的狡猾答复:“不讨厌。” 目的单纯的小姑娘放松下来:“我好喜欢这个味道,你要是不讨厌的话,那就选这款室内香薰吧?” 贺敬珩睨着货架上的香薰简介标签,语气平静却凉薄:“静谧海洋香……海水有香味吗,难道不是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非常不浪漫的回答。 阮绪宁大着胆子为他指点迷津:“你要想象那种氛围感,炎炎夏日,穿着清凉的衣服走在海边,海风吹来,喝一大口冰镇气泡水,再在沙滩上写出困扰了你很久的烦恼,等到涨潮的时候,海水拍打沙滩,烦恼就被带去大海深处啦——这种海洋香调,就会让人产生类似的联想。” 她难得聒噪。 贺敬珩难得不嫌别人聒噪。 他耐着性子听完,不紧不慢丢出一句:“是吗。” 阮绪宁以为他不相信,又将烛台香薰捧高寸许:“你想象我说的画面,闭上眼再闻一闻。” 面对迫切需要得到认可的女孩,贺敬珩只觉好笑,又不忍拂了她的意,再度凑过去……只是还没来得及闭上眼,便与同样探身靠近的小姑娘贴到了一起。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沾染上弥漫在货架间的各种香味,此刻的阮绪宁,竟要比任何一只香薰更引人入胜。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馨香,既纯净,又复杂,贺敬珩微微皱眉,强压下不该有的悸动,却忘了第一时间拉开过于暧昧的距离。 同样“迟钝”的还有阮绪宁。 直到男人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侧,她才意识到有失矜持,赶紧向一侧挪开。 面颊升温。 阮绪宁想看对方的反应,又不敢看,只好垂下眼,将样品香薰放回货架,耳边响起贺敬珩的声音:“真是难为你了,为了给我做科普,还特意编了篇小作文。” 这话多少带着调侃的意味。 阮绪宁没有听出来,甚至将其当做称赞:“这有什么难的呀,我以前在国耀念书的时候,一直都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贺敬珩被她那副得意模样给逗乐了,索性半真半假地夸:“这么厉害啊。” 阮绪宁“嗯哼”一声。 贺敬珩一手撑着购物车,一手插兜,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我想想啊,那时候,我是高三4班的纪律委员,嗯,没记错,是纪律委员。” 阮绪宁愕然:“你能当纪律委员?” 语毕,飞快捂嘴。 怎么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当年在国耀中学可是不服从管教的那一类学生,若不是他成绩拔尖外加家世显赫,隔三差五还能参加青少年篮球赛、运动会之类的体育竞技项目为校争光,估计会被直接当成反面教材。 贺敬珩神色桀骜,道出一番歪理:“怎么不能?谁违反纪律,我就揍谁。” 阮绪宁:“……” 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她曾听周岑描述过贺敬珩的脾性,说他并非是行事粗鲁、崇尚暴力的家伙,而是寻求高效:套路和方法都是次要的,快速得到想要的结果才是硬道理,就像一支瞄准靶心的箭,果敢,锐利,势不可挡。 字里行间,多是对好朋友的赞许和欣赏。 父亲阮斌也说过,贺老爷子就是中意贺敬珩身上那股“杀伐果断”的劲儿,才下定决心将锋源集团交给他。 细细琢磨,阮绪宁似乎理解了想法。 但不免好奇:“那如果是周岑违反了纪律,你也会揍他吗?” 贺敬珩愣住了。 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不会。” 难得见到这家伙吃瘪,阮绪宁“噗嗤”笑出声,先前种种拘束,都在发自肺腑的笑容中逐渐消散。 贺敬珩跟着扬了下唇。 因为这一刻的毫不设防,也因为发现了一点与新婚妻子和谐相处的小窍门——他们之间,还是有许多共同话题的。 比如,有关国耀中学的回忆。 比如,周岑。 闲聊间,手机提示有新消息,贺敬珩点开五人群聊,发现是周岑发来的一张照片:大海和沙滩,像是旅行途中的随拍记录。 他的笑容没来由一僵,一时间不知该说这是纯属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迟疑片刻,他发问:你下飞机了? 周岑:航班临时取消了。 周岑:买了张去哲海的机票,打算在这边住两天再走。 周岑:刚到海边。 贺敬珩还在斟酌如何回复,一抬眼,恰好撞见阮绪宁踮着脚,悄咪咪偷瞄自己的手机屏幕。 被抓了个现行,小姑娘略显窘迫,摸着发梢干笑:“那个,你们聊天群的名字好有趣呀。” 确实有趣:接着奏乐接着5。 刘绍宴、艾荣和程知凡都是贺敬珩的大学校友,通过贺敬珩又认识了周岑,年纪相仿的五个男生处的不错,建了个聊天群,偶尔群里招呼一声,出来打牌吃饭,消磨时间。 说着,还要明知故问:“周岑也在这个群里吗?” 贺敬珩随口应声:“嗯”。 “刚才的照片,是周岑发来的吗?” “嗯。” “周岑已经到伦敦了吗?他什么时候走的,这么快就到了呀?” 这次对话里的“周岑”含量过高,贺敬珩反倒觉得不那么和谐了。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不耐烦:“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他——我又没在周岑身上装追踪器,他的事,我怎么可能那么清楚。” 得到如此“冷淡”的答复,阮绪宁怔了怔:“你们不是朋友吗?” 贺敬珩反驳:“你们不也是朋友吗?” 阮绪宁轻轻咬了下唇:“……你们是好朋友。” 她和他,只是朋友。 这幅表情又叫贺敬珩为难起来。 内心一番衡量,他放弃挣扎,如实相告:“周岑的航班取消了,他准备在哲海住两天,等他到了伦敦,我会告诉你的。” 阮绪宁小小声说:“你也不用刻意告诉我。” 贺敬珩默默嘲了句“嘴硬”,索性说起别的:“这个群名是刘绍宴改的,他成天在网上瞎看,就喜欢搞这些。” 阮绪宁没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只得继续换话题:“好了没?刚才不是说,还想要一个抱枕吗?” 被这样一催,阮绪宁终于重新打起精神,随手拿起一盒没开封的烛台香薰放进购物车,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床品货架。 贺敬珩跟在后面,越想越不对劲,抓起包装盒看了看——果然拿错了。 根本不是那款“静谧海洋”。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5节 想唤阮绪宁去换一盒,可薄唇一张,却什么都没有说。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只弄错香调的香薰重新放回购物车,假装没有发现。 结束选购,两人在商场三楼一家西班牙餐厅解决午餐。 虽然贺敬珩如今时常出入“上流场合”,但童年经历使然,他对吃食并没有多少讲究,于是,顺理成章将点单大权交给了阮绪宁。 她推荐了海鲜烩饭和伊比利亚火腿。 资深语文课代表的推荐语是:“龙虾和青口贝在柠檬黄油上跳华尔兹”以及“漂亮健壮的小猪们在橡树林中打滚然后‘噗嗤’栽进了橡果堆”。 拨开挤压在脑海里的工作和烦心事,贺敬珩努力想象着那些画面。 想象力丰富了味蕾。 他们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吃完了这顿饭。 等电梯的时候,阮绪宁发现包里的蓝牙耳机落在了餐厅里:“你在这里等我。” 贺敬珩单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正想说一起去,她已然将手中的抱枕塞进他怀里:“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乱跑呀。” 这话听着挺别扭…… 像叮嘱小孩子似的。 贺敬珩冲着那一小团飘远的白色身影挑了下眉,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他就勉为其难当几分钟小孩子吧。 还是逛商场不乱跑的那种乖孩子。 闲着无聊,贺敬珩将购物袋放在脚边——原本还想将那只兔子造型的棉花抱枕也放下来,可又担心弄脏了小姑娘的心头好,只得用“锁喉”的姿势将其夹紧,慢慢摸出手机。 群里已经画风突变。 刘绍宴:岑哥蛮有情调的嘛,居然一个人跑去看海!我们知道你马上就要告别火锅烧烤小龙虾了,也不至于这么伤感吧? 艾荣:珩哥结婚了,你怎么搞的像失恋了一样@周岑 周岑:我和她没有那种关系。 艾荣:谁说你和小嫂子有关系了?我是说你和珩哥情比金坚! 刘绍宴:这话听起来怎么……嗯? 刘绍宴: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刘绍宴:靠,越想越不对劲!快来个人阻止我! 程知凡看不下去了,劝好友闭麦: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他们不是国耀的学生,对两人,不,对三人之间关系也都不甚明了,甚至揶揄周岑失恋,也是将其与贺敬珩扯到了一起,根本扯不到阮绪宁身上。 周岑没再回复。 贺敬珩则盯着“失恋”两个字看了半晌,回了个“滚”字。 接收到直男信号的艾荣立刻明白自己玩笑开过了头,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转而又问珩哥和小嫂子现在在做什么。 贺敬珩懒得搭理他,又回了一个“滚”字。 艾荣:……床单? 刘绍宴:我哪儿敢说话啊.jpg 程知凡:安心走吧,明年清明我会记得给你烧香@艾荣 贺敬珩按灭了手机。 他想,周岑更不可能回复了。 本想抽根烟平复一下五味杂陈的心情,摸打火机之际,忽然意识到阮绪宁还没有回来…… 贺敬珩心神不宁,拎起购物袋,径直走向那家西班牙餐厅。 小姑娘果然还在里面。 她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并没有觉察丈夫的到来。 两人先前吃饭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精瘦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把玩着手里的蓝牙耳机,仍在逗弄阮绪宁:“小美女,我们才不贪你这点儿小便宜……” 用餐的客人不多,声音听得很清楚。 贺敬珩拧着眉,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阮绪宁语气焦急:“可是,耳机的品牌、样式我都说对了,蓝牙还连着我的手机呢,你们要是还不相信,可以去查店里的监控。”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嘻嘻地摇了摇手机:“不是都说了嘛,只要加个微信,耳机就还给你。” 她赌气:“我不愿意。” 眼镜男不依不饶:“我们又不是坏人,就是觉得你可爱,想交个朋友嘛!怎么啦,小美女你是有男朋友了吗?” 阮绪宁的声音明显低下去:“没有男朋友……” 他们互望一眼,笑得更嚣张:“那不是正好?” 许是被逼急了,只见她双手握拳,倏地仰起小脸冲两人嚷道:“但是我有老公!” 贺敬珩脚步一顿,眼神玩味地盯着阮绪宁的背影。 紧接着,他再一次听见记忆中那种颇具爆发力的软糯声音:“而且我老公超凶、超可怕,他练拳击的,揍人可厉害了,一个能打八个。” 贺敬珩不确定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这是在说我? 第4章 毫不意外,两人根本没将阮绪宁的话放在心上,笑得更大声。 彼时,餐厅服务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驻足观望,判断着是否需要过来帮忙。 阮绪宁攥紧双拳,还想说些什么,左肩被人拍了拍——贺敬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黑色的影子落下来,结结实实将她罩住:“还没有找到耳机么?” 顺势丢给对面一记冷冰冰的眼刀。 阮绪宁眸子一动,冲前方努努嘴:“被他们捡到了,老公。” 最后的亲昵称呼稍显刻意,贺敬珩一愣。 原本嬉皮笑脸的两个男人也一愣:真的有老公。 而且,这位老公看上去真的能一个打八个…… 神情阴鸷的高大男人和扭曲成团的兔子抱枕,不协调的搭配确实引人发笑,但他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其中一人当即将捏在手里的耳机递给阮绪宁,想想又觉得不足以表达诚意,飞快换成“双手呈上”的姿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眼镜男也埋头狂吃墨鱼面。 贺敬珩眉头紧拧,并不准备善罢甘休。 正要上前冷嘲几句、替小姑娘出出气,取回耳机的阮绪宁急忙牵起他的手,催促道:“我们快点走吧。” 那架势,唯恐贺家少爷气不过,要对陌生人动粗。 温度自掌心传来。 女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触感很好,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动心弦。 贺敬珩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阮绪宁,见对方并没有觉察不妥,又垂着脸瞥望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 他们不应该这样的。 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出来,没想到,反被攥得更紧。 贺敬珩眯起眼睛。 误以为这是某种警告信号,尽管内心发怵,阮绪宁还是使出全部力气拖拽着“危险分子”向餐厅门口走,像是要为自己壮胆似的念叨着:“好啦,好啦,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可别在这里揍人啊。”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屏住的那一口气,终是长舒出来。 贺敬珩迟疑着弯曲五指,虚虚包裹住阮绪宁的手,任由对方牵着——或者说牵制着,离开餐厅。 临走前,不忘再给那两人留一点来自“老公”的眼神警告。 商场地下车库阴冷昏暗,贺敬珩整个人却燥热到不行,直到站在自己的座驾前,他才示意某人松手:“可以了。” 阮绪宁后知后觉地解除“绑定”,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修长漂亮的手指。 觉察到那道直白、好奇且意犹未尽的目光,贺敬珩轻咳数声,避嫌似的,将手插进西装裤兜,冷声下令:“上车。” 阮绪宁不敢怠慢。 越野车如同苏醒的黑色野兽,缓缓驶出停车位。 回程途中,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将阮绪宁送回茂华公馆,贺敬珩才说公司里有点事,很急,得过去一趟。 虽说贺礼文明面上是锋源集团的董事长,手中权力却早已被架空,如同挂了个虚职,有坐镇董事会的贺老爷子在背后掌舵,公司的核心业务都绕不过不久前荣升为ceo的贺敬珩。 阮绪宁点头表示理解:“那今天晚上……” “不回来吃饭。” “我的意思是,你今晚还睡衣帽间沙发吗?” “不然呢?” “会不会冷?” “还好。” 对贺敬珩那种凉薄的语气多少有了点免疫力,阮绪宁想了想,继续道:“实在不行,你还是……” 还是怎样?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6节 误以为小姑娘存有别的心思、想劝他上床睡,贺敬珩眼角一缩,微微收紧握方向盘的手。 轻轻柔柔的后半句话回荡在耳边:“……多盖一条被子吧。” 贺敬珩舌尖抵住后槽牙:就这? 算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轻嗤一声:“挺好的。” 阮绪宁歪了歪脑袋:“嗯?” 贺敬珩透过降下一半的车窗看向神情茫然的妻子:“搬进婚房的第二天,就已经学会‘反客为主’了——挺好的。” 她想狡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却打断:“继续保持。” 居高临下的眼神,清晰利落的下颌线,还有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 阮绪宁很中意这样的构图。 以至于黑色大g离开视野后,她才意识到,贺敬珩真正想说的是,希望自己以后就用这样女主人的态度来和他相处。 缺少了亲友和宾客,偌大的别墅显得空空荡荡。 除了张妈,还有几张生面孔在庭院里打理那些剩下的白雪山玫瑰。 没有提前重做庭院设计,外行人收拾起来毫无章法,只是将花朵不伦不类地插成花束,间或落下的白色花瓣,如同跳跃出乐章的杂乱音符。 独自将今天的“战利品”拿进主卧,阮绪宁正打算收拾一番,却意外听见衣帽间传来的对话声。 “昨天刚办完婚礼,少爷今天就不回家吃晚饭了?依我看,那个阮小姐好像也不怎么受待见……” “这桩婚事,本来就是阮家倒贴上来的。” “不会吧?不是说两家是世交、早就有意联姻了吗?” 阮绪宁想起来了,自己与贺敬珩吃午饭的时候,管家郑海打来电话,说谷芳菲差人送来几个包裹,是她的私人物品和换洗衣物,已经放进衣帽间了…… 议论她的,应该是负责收纳的阿姨。 知情的那位没打算住嘴:“这都是说给外面听的,我侄子就在阮小姐爸爸的公司里任职,听说,前段时间刚出事……” “破产啦?” “那倒没有,好像是想转让什么核心技术,结果被人做了局,死命压价,阮先生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才过来求的老爷子!老爷子是生意人,又不是慈善家,肯定有顾虑嘛,那天,我正好在收拾会客室,听他们聊着聊着,就聊到少爷和阮小姐身上去了……婚事定下了,合作也就谈成了,这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指望谁待见他们一家子?也就是老爷子身体不好,一心想早点让少爷结婚……” 她并没有压低声音。 阮绪宁却渐渐听不分明了,转而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人家说的也没错,直到此刻,她都还记得父亲阮斌险些跪下求自己答应这桩婚事的场面。 事实如此,也不想听人背后嚼舌根。 初来乍到,茂华公馆女主人不好多说斥责的话,便故意将装满生活用品的购物袋放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所幸,足够有威慑力。 衣帽间里闲聊的两人登时噤了声,片刻过后,才若无其事走出来,恭恭敬敬与她打招呼:“阮小姐,您回来啦,衣服都已经熨好放进衣橱了,您看,还有其他需要收拾的吗?” 阮绪宁摇摇头,抬高下巴示意她们出去,直到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才揭下“虚张声势”的伪装。 眼眶酸胀。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响起,是谷芳菲打来了视讯电话,她立刻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按下接通键。 镜头里的阮太太化了很隆重的妆,甚至还新做了头发,与女儿没寒暄几句,就开始询问贺敬珩的行踪:“……敬珩呢?没和你待在一起?” 阮绪宁如实回答:“他去公司了,说有急事。” 谷芳菲当即拧起眉头,张嘴埋怨:“那些下属不知道上司昨天结婚吗?能有什么急事,非得这时候叫他去公司?” 明摆着是不想和新婚妻子一起待在家里罢了。 谷芳菲对宝贝女儿所受的委屈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转而安慰道:“你们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来培养感情,慢慢来吧。” 被“送”出来的阮家小姐没吭声。 沉默之际,有人叩门。 张妈轻手轻脚地探身进来:“阮小姐,厨房那边在准备晚餐食材,您是想吃去骨牛小排,还是香焗鳕鱼……” 发现对方正在打电话,她急忙噤声。 阮绪宁示意无碍:“都可以的。” 内心却奇怪——怎么又是自己爱吃的? 早餐是,晚餐也是。 似是瞧出了她的疑惑,张姨意有所指地解释道:“少爷特意把您爱吃的西餐料理列了张清单、交给新请来的米其林大厨了,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家常菜或者宵夜点心,也可以跟我说。” 这话倒是给谷芳菲喂了颗定心丸。 张妈离开后,她舒展眉头,语气和态度皆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看吧,像这种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男孩子就是会疼人,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敬珩他全都记在心上呢,这样一来,我和你爸也能放心了……” 阮绪宁小声反驳,自己与贺敬珩根本算不上青梅竹马。 有记忆以来,他们和周家就是邻居,如果非要说青梅竹马,那也应该是指她和周岑。 至于贺敬珩…… 他是念初中时才回到洛州的。 更准确地说,是回到贺家。 据她了解,贺敬珩自幼跟随母亲在外地生活,直到十三岁才认祖归宗,贺礼文除了按时打钱,几乎不管这个捡回来的儿子。 彼时,贺敬珩与周岑交好,放学后经常去周家吃饭,一来二去,与阮绪宁一家也有了往来;后来,贺老爷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孙子“四处蹭饭”的事迹,劈头盖脸痛斥贺礼文不说,转头就在雅都名苑给贺敬珩置办了一套房产,又让几个保姆轮番照顾着,贺家少爷的日子这才逐渐走上正轨。 见女儿执意要钻牛角尖,谷芳菲扯开话题:“对了,还有件事,我之前就说过的,你们还年轻,别急着要孩子啊!你自己都还照顾不好自己呢,记得做安全措施……东西我都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回忆起布置婚房那一天,谷芳菲女士确实往床头柜和床单底下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婆婆帮衬,那些繁杂的嫁娶规矩,只能由母亲来操心。 阮绪宁嗯嗯啊啊地敷衍着,随手拉开抽屉,继而瞪大眼睛……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好几盒安全套。 脑子里瞬间涌入大量不合时宜的画面,她双颊滚烫,飞快关上抽屉,胡乱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 第5章 婚宴匆忙,阮绪宁只向工作室请了两天事假。 次日一早,她准点出现在了工位上。 与新婚第一夜不同,阮绪宁昨晚睡得很好,直到起床后看见浴室脏衣篮里有换下的男士衣裤,她才确认贺敬珩昨晚回来过。 刚列完近期工作计划,工作室负责人陆然便将阮绪宁所在的小组叫到会议室,宣布他们手头正在连载的少女恋爱漫画《失落玫瑰》因人气不佳,即将面临被“腰斩”的命运。 打扮时髦的中年男人站在投影仪前紧拧眉头:“说白了就是数据不好,平台那边正式给到通知,说五话之内如果没有转机,这本就得放弃了!改剧情也好,做营销也好,大家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样才能留住读者。” 元老同事广广冷不防出声打断:“老陆,《失落玫瑰》不受欢迎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这个漫画,从男主人设到剧情走向全都有问题,当时就不该急着上线,再加上主笔和编剧丢下一堆烂摊子跑路……能够连载到现在,全靠大家硬撑,还不如加速完结,早点解脱,让新人大展拳脚!” 说着,她拍了拍阮绪宁的肩膀:“喏,板板这里就有个不错的想法。” 板板,是他们对阮绪宁的昵称。 然而,纠结于旧作的陆然根本没有听进去:“我觉得《失落玫瑰》还能抢救一下,毕竟是亲生的,就算它再不好,也不能随随便便放弃……” 广广指着玻璃窗外埋头画画的其他小组成员:“咱们工作室有那么多火爆连载中的作品,你都能算是‘一胎八宝’了,还舍不得其中一个吗?” 陆然憨笑两声:“这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做我们这一行,要有梦想、要有情怀。” 广广炸毛:“你赚不到钱真是活该!”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厉害。 阮绪宁插不进话,只能效仿其他同事捧起手机,假装默默钻研漫画留言区的读者评论。 贺敬珩的消息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到工作室了吗? 阮绪宁迅速切换到聊天界面,回了一个“嗯”字。 语气词很生硬。 翻翻库存,又发了个“小奶猫点头”的表情包。 贺敬珩:现在方便说话吗? 阮绪宁再次发送“小奶猫点头”。 贺敬珩:为什么不让柴飞送你上班? 柴飞是贺敬珩的司机,接送贺太太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只是,阮绪宁见他开着一辆劳斯劳斯,当即就婉拒了。 实习生太过高调,容易让老板破防…… 转正就更难了。 猜测贺敬珩从不在意这些人情世故,她换了种说法:茂华公馆到工作室,出行很方便。 新学年开始,大学室友陆续外出实习,阮绪宁也从连城回到了洛州,从雅都名苑乘地铁可以直达青果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如今搬到城北,也不过是早起十五分钟、多转一趟公交车而已,对她而言,确实称不上麻烦。 贺敬珩似乎并不相信:定位发给我。 阮绪宁听话照做,发完再次强调:真的很方便,你看一下,地铁站就在附近。 贺敬珩没有回复。 阮绪宁还想再说点什么,会议已经推进到了下一个阶段,boss点名重新安排工作,她只好收起手机,心不在焉地用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迎着广广快要杀人的眼神,陆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要给《失落玫瑰》增加一段剧情:“那就先这样定了,你们回头再琢磨一下新反派的人设,要那种一看上去就是只手遮天的□□大佬、冷酷无情又特别能打,才能增加男主‘英雄救美’的难度……” 阮绪宁笔尖一顿,发现居然在纸上写了个“贺”字,就像是根据那些描述、潜意识描画出了某个反派的人物形象。 见四下无人注意,她眉眼一垂,心虚地将那个小字涂黑。 按时完成了一天的漫画格数,阮绪宁将办公室“监工”橘猫团子抱下工位,这才想起来去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7节 是贺敬珩半小时前发来的:我在文创园停车场,下班直接过来。 先斩后奏,不容置喙。 虽然不清楚那家伙特意过来一趟的目的,她还是找了个借口支开同事,一路小跑来到停车场。 这家位于老城区的文创园规模并不大,进出大多是年轻人,所谓的“停车场”不过是一片近期刚清理出来的废墟,只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 黑色大g着实显眼。 许是等待时间太久,贺敬珩并没有待在车上。 他站在废墟一隅抽烟。 依旧是一身黑色衣裤,身影修长挺括,脚下是破碎的瓦砾,身后是随意拉扯的铁丝网,整个画面灰蒙蒙的,唯有男人指尖的一点猩红若隐若现。 阮绪宁放缓脚步,怔怔地走过去。 贺敬珩掀眼。 忽有风起,吹散烟雾、也吹动他不经意遮在眉眼前的黑发,起初的剪影渐渐变得鲜活、丰富,像是一株极有韧劲的植物,挣扎着破土而出,孑然一身,存活于末世的废土之上。 她看得入迷,直到贺敬珩“喂”了声才堪堪回神。 随即遮掩尴尬似的先发制人:“你怎么过来了呀?” 贺敬珩灭掉烟,并没有因四下一片狼藉而随手丢弃,而是打开车门,将烟蒂放进车载垃圾桶:“接你去一趟老宅。” 这个举动令阮绪宁对他多了一分好感,询问这时候回老宅是要做什么。 两人口中的“老宅”是指贺名奎的住处,贺礼文与儿子一向不对付,住在一起只会加剧矛盾,贺敬珩也深谙这点,自洛州大学毕业后,他索性搬进贺家老宅陪伴贺名奎,直到和她领完结婚证才自立门户。 贺敬珩言简意赅:“我有几辆车停在老宅车库,你去挑一挑。” 阮绪宁明白了,这是要送她一辆上下班的代步车。 她摇头拒绝:“不用了,那些车我都开不了。” 贺敬珩若有所思:“确实,我的车都不太适合女孩子……这样吧,我给你张卡,你有空自己去4s店提一辆喜欢的。” “还是开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通过科目二,驾校教练说我一紧张就分不清左右,侧方停车是声东击西,倒车入库是暗度陈仓,坡道定点是破釜沉舟……” 贺敬珩睨她:“你们教练,上学时也是语文课代表?” 阮绪宁没绷住,笑了两声:“反正,他会用很多成语来形容我的车技,搞得我再也不好意思去练车了。” 自然也没考出驾照。 本以为会被贺敬珩揶揄,没想到,男人只是不着痕迹地扬了下唇角:“……下车。” 误以为被“驱逐”,阮绪宁试探着问:“你不捎我回家吗?” 她甚至没好意思用“送”这个词。 贺敬珩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凉凉解释:“来都来了,还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吗?我陪你坐地铁转公交走一趟回茂华公馆的路,以后你通勤中途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我也清楚去哪里接你。” “那你的车呢?” “就丢这儿过夜,明天让柴飞开回去。” 虽是敷衍的语气,但他考虑周全、行为上一点都不敷衍。 这不禁叫阮绪宁想起念书时的一件事:某次她贪玩,放学后跟同学去了步行街上的网红咖啡店撸猫,返程时天色已晚,她独自一人稀里糊涂错上了反方向的公交车,还睡得昏天暗地,错过了好几通电话;谷芳菲迟迟联络不上女儿,急得险些报警,又拜托周岑和贺敬珩外出寻找,最后,是贺敬珩在城市另一端的公交车底站接到了睡醒后茫然无措的她…… 他将阮绪宁送回家,还给她买了块蛋糕填饱肚子。 回想起来,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一次“单独相处”,更多的时候,两人之间总会多一个周岑。 再后来,贺敬珩考上洛州大学开始住校,周家也卖掉雅都名苑的房子搬去了别的地方,时间与空间阻隔,他们三个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再没有机会去回味当年那些趣事与糗事。 然而,不主动提及并不代表忘记。 在此刻看来,贺敬珩是没有忘记的。 阮绪宁心情复杂地提醒他:“其实,你不用这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犯小时候那种低级错误。” 某人明知故问:“哪种低级错误?” 阮绪宁不情不愿地承认:“坐错车、坐过站那种。” 知道她在说小时候的事,贺敬珩没接茬,只话锋一转:“我答应过老爷子和你爸妈,结婚以后会好好照顾你,还有周岑,他也拜托我……” 声音戛然而止。 他捏了捏鼻梁,面有悔意:不该提的。 已经来不及了。 阮绪宁听得分明,双眸瞬间亮起:周岑拜托贺敬珩照顾自己? 那一刻,她的世界像是打翻了好几桶粉红色的油漆,将视野中的一切尽数染成了很浅、很梦幻的粉红色。 惹人遐想,却气味刺鼻。 但是。 但是啊。 周岑为什么要拜托贺敬珩照顾她? 周岑有什么理由、用什么身份,拜托贺敬珩来照顾她? 真是奇怪。 正值下班晚高峰,地铁站里显得格外拥挤。 阮绪宁揣着一肚子心事,木然地跟随通勤大部队往前走,庆幸的是,不必担心会被同事们发现她此刻正与丈夫同行——贺敬珩就像是忠心耿耿且很有边界感的保镖,始终与她保持着社交距离。 结束安检,两人一前一后进站。 恰逢列车进站,隔着几个身位的距离,阮绪宁冲贺敬珩招手,示意他跟紧自己。 两分钟后,车门缓缓闭合。 苦于没有座位,阮绪宁攥紧扶手,身体随着车厢轻微晃动,连脑细胞似乎都更加活跃。 贺敬珩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没法装作不在意。 纠结再三,她咬咬牙,拽了下身边男人的衣袖:“贺敬珩,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时隔多年,还是想弄清楚周岑对自己的态度——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吧? 贺敬珩侧了侧狭长的眼,惜字如金:“说。” 似是猜到免不了这一劫,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很不自然的警惕感,握吊环的那只手臂隐隐能看出青筋,连下颌线都比往昔更加凌厉。 像用勾线画笔加粗了几遍,意在烘托出气氛紧张和人物复杂的内心活动…… 反思着自己不该这时候带入专业视角,阮绪宁撇了下嘴角,企图先做个铺垫:“我这个问题,听起来或许有点幼稚、有点可笑,还有点,嗯,后知后觉。” 贺敬珩讨厌这种冗长的、毫无意义的开场白,但他努力说服自己,再一次纵容眼前的女孩。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阮绪宁挺起胸膛,得寸进尺:“你不许嘲笑我。” 默了两秒钟,某人终于忍不住催促:“到底还问不问了?” 她忙不迭点头。 周围站着不少人,她刻意压低分贝:“就是那个,周……该不会,是喜……” 问到一半,两人头顶电子提示音猝不及防响起:“列车运行前方是香山路站,去往洛州火车站的乘客请携带好行李物品,提前做好想下车准备……” 中英双语,重复两遍。 完美遮盖了阮绪宁的声音。 香山路?火车站? 听清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地点,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不可思议,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贺敬珩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不重要了。 阮绪宁仰着脸,缓缓望向地铁行进线路图,挤出一个此刻更为在意的问题:“贺敬珩,我们该不会是……错上了反方向的地铁吧?” 第6章 幼稚。可笑。后知后觉。 全都对应上了。 阮绪宁尴尬挠头,当即将对周岑的疑惑抛于脑后,小声辩解:“还以为自己住在雅都名苑呢,习惯性上了香山路方向的地铁……” 见怪不怪。 贺敬珩淡定地扬了下唇角,语气中夹杂着戏谑:“不知是谁说的—-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犯坐错车、坐过站那种低级错误。” 哪壶不开提哪壶。 阮绪宁抿嘴,半晌才想到强词夺理:“错了就错了嘛,又不是回不去了!就、就算是我弄错了方向,也未必就是坏事啊!” 那双小鹿般的黑眸动了动:“香山路上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烧鸟屋’,反正你也没吃晚饭,我请客,要去尝尝吗?” 满满的诚意,却不足以请动贺敬珩这尊大佛。 他没有表态,只反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吃烧鸟?” 相识至今,他们一起吃过几顿饭——即便不是出于双方主观意愿,而烧鸟这种以鸡肉为主要食材的日式料理,从来就不在两人,不,就不在三人的备选餐食名单上。 阮绪宁解释道:“之前工作室团建聚餐去过好几次那家店,味道很好的,老板说话也特别有意思。” 贺敬珩极力搜罗着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可你不是不喜欢吃鸡肉么,还说鸡肉吃起来没味儿,像在嚼吸了很多水又被拧干的卫生纸。” 这个比喻…… 好吧,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8节 没想到他还记得。 阮绪宁辩解:“人总是会变的,喜欢的东西也会变,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罢,抬手戳戳贺敬珩的胳膊肘:“去嘛。” 见男人不吭声,便继续戳:“去嘛,去嘛。” 像只不知疲倦的时钟播报小鸟。 贺敬珩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确实,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的样貌会变,性格会变,口味会变,喜欢的东西也会变,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自己居然会同意跟小姑娘一起去吃“那种”食物…… 这才奇怪。 若没有阮绪宁带路,贺敬珩很难想象,昏暗僻静的居民区长巷里会有一家小巧别致的烧鸟居酒屋。 来这地方吃正餐的客人并不多,这个时间点,两人还能坐上靠窗的位置。 两杯玄米茶下肚,烤好的菜品陆陆续续上桌。 系着招财猫围裙的老板更是亲自送来了两串“提灯”,说是要感谢她带同事来照顾自家小店的生意。 阮绪宁偷瞄了眼贺敬珩,小声解释:“他不是我的同事。” 老板当即露出“我懂”的表情,嘴巴不受大脑控制,冒出一个对阮绪宁而言极其陌生的词汇:“男朋友?” 脑子里空白一瞬,她被迫停下进食的动作。 竹签悬于半空,沾满酱汁的饱满卵黄当真如同一盏明晃晃的小灯,可惜,照不透这桌食客的复杂关系。 猝不及防地两秒死寂后,贺敬珩出声解围:“朋友。” 只减一字,便少了亲昵,多了心酸。 烧鸟店老板看他的眼神揉进几分同情。 回过神来的阮绪宁妄图缓和气氛,又着急忙慌补上一字:“好朋友。” 贺敬珩深深看了她一眼。 阮绪宁迎上那道晦涩的视线,满脸写着“这样说有哪里不对吗”。 好像…… 更心酸了? 自行脑补出一段“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老板鼓劲般拍了下“好朋友”的肩膀,说稍后再送他们几串烤蔬菜。 送走老板,贺敬珩端起面前的小酒盏,碰了碰她的茶杯:“荣幸之至。” 杯中浅褐色的乌龙茶泛起微波,如同心间的涟漪,一圈圈漾开。 阮绪宁不解。 自顾自抿了清酒,他半开玩笑:“当了十年路人甲,一朝领证,终于升级为‘好朋友’了。” 是在调侃两人的关系。 落日余晖似熔金,透过玻璃窗,在男人的发梢缝隙之间流淌,但贺敬珩还是那副凉薄、不羁的模样,并没有变得温暖,哪怕一丝一毫。 阮绪宁收回目光,嘀咕着:“也不算是‘路人甲’吧。” 贺敬珩的眼神略有波动,荡出一圈不易觉察的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 阮绪宁低头喝了一口茶。 随即,余光落在对面餐碟里一口未动的几串烧鸟上:“你怎么都不吃呀?是不合胃口吗?” “我不喜欢像这样串在一起的食物。” “啊?那烧烤、钵钵鸡、冰糖葫芦、淀粉肠、炸串……” “都不喜欢。” 世间怪癖千千万,不喜欢“撸串”的,确实不多见,阮绪宁被激起好奇心,抓起一串烤鸡胗,横在自己面前比划起来:“你是觉得这样吃东西很粗鲁吗?” 毕竟是贺家的继承人,在外需要注意形象。 她能理解。 然而,贺敬珩迟疑着说出实情:“我只是讨厌竹签罢了。” “诶?” “还有那些细长、尖锐、锋利的东西,我都很讨厌。” 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交叉十指,目光飘忽不定,寻不到停留之处,最终,还是落在了阮绪宁手边那些吃剩的竹签上。 阮绪宁难得敏锐:“只是讨厌,还是……” 男人的眉心忽地紧拧。 因为紧张,脖颈处的皮肤甚至能瞧出颗粒感。 迟疑片刻,贺敬珩承认:“是害怕。” 那些无人知晓的往事,被埋在心底很久,早已变质、发酵、不断滋生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而眼前乖顺听话的小姑娘,则是唯一能够依赖的疏解甬道——因为他们是夫妻,他们要在一起生活比“很久”更久的时间,有些事,理所应当尽早让她知晓,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害怕。 给阮绪宁一百次机会,也猜不出这个答案。 她难以理解这种恐惧:区区一根竹签,能有多大杀伤力?难道是小时候吃东西被竹签扎过手?可看对方的样子,并不像是在戏弄自己…… 贺敬珩害怕细长、尖锐、锋利的东西,连碰都不想碰。 这个结论令她倍感意外,正要发挥想象力寻找原因,耳边复又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很奇怪吧?” 阮绪宁点点头又摇摇头。 出于本能的善意,随即说起宽慰的话:“其实,我也有很多莫名其妙就害怕的东西,比如,蝴蝶!大家都说鲜艳的蝴蝶翅膀很漂亮,可我就很害怕,连蝴蝶标本都不敢仔细看!还有,我很害怕敲门声和吹风机的声音,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对了,你知道有个叫托马斯的小火车吗?那张脸真的好吓人,我妈妈说我小时候一看到那个动画片就会哇哇大哭……”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见聆听者依旧八风不动,又消停下来,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贺敬珩掀眼,问出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那你害怕我吗?” 她想了想:“现在不怕了。” 含蓄承认,以前是害怕的。 贺敬珩来了点兴致:“哦?” 阮绪宁清了清嗓子:“因为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你这样的家伙,也有害怕的东西。” 贺敬珩眯起眼:“我这样的家伙——是怎样?” 阮绪宁在“语文课代表词库”里搜索着合适的形容和比喻:“就是那种,嗯,没有弱点,很厉害、很难接近的家伙,而且还……还很会打架,大家都害怕你嘛,听到‘贺敬珩’这个名字,就会不约而同想到展柜里的兵器,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还有游戏副本的最终boss,只能远远观察,不能随便走近乱摸,否则……” 顿了顿,语气无端严肃:“必有血光之灾。” 贺敬珩被逗乐了,眸中有笑意蔓延:“那现在呢?” 阮绪宁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认真道:“像个人了。” 贺敬珩:“……” 阮绪宁辩解:“像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就没那么可怕了。” 他会害怕这么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还会坦言自己害怕。 和她也差不多嘛,哪里可怕? 恍惚间,隔断于两人间无形高墙开始出现裂缝,视线跃过碎开的砖瓦,阮绪宁窥见一点未曾想象过的风景。 被这番无心之言震慑,贺敬珩亦久久没有说话。 旋即,兀自一笑。 阮绪宁猜不透那抹笑容的深意——事实上,先前之所以会害怕,也有“猜不透贺敬珩”这一层原因。 收起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猜疑,她取过贺敬珩没动过的烧鸟串,用筷子小心翼翼将尚有热气食材从竹签上逐个拆进餐盘:“喏,还是这样吃吧。” 那些“可怕”的竹签,被全数扔进垃圾桶。 细心藏好那些令某人不安的源头,阮绪宁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眸。 贺敬珩凝视着她。 继而发现,小姑娘的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油花,在夕阳和灯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有点好笑。 但更多的,是可爱。 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莫名被狠狠按压,挤出甜腻的汁水,贺敬珩失神片刻,抬手想要替她拭去油花,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的铃声是一首英文老歌《dangwithyhost》。 旋律太过熟悉,阮绪宁忍不住开始跟着哼唱,那样悲伤的歌曲,经过阮小姐的重新演绎,竟也变得欢快起来。 贺敬珩若无其事收回手,瞄了眼手机,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杰西卡。 担心周岑住不惯学校宿舍,贺敬珩特意找久居伦敦的朋友杰西卡帮忙租了套出行便利的小公寓。 接通电话,立刻传来怪异的口音:“嗨,harold,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一直没和我联系,他的留学计划没出意外吧?” 贺敬珩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通,心中却暗忖,周岑做事不会这样不周全:“房子你先替我留好,至于入住时间,我得再和他确认一下……” 挂断电话,他给周岑发了条消息,一抬眼,便直直撞上阮绪宁的视线。 她佯装不在意地问:“周岑还没到伦敦吗?” 听来只言片语,只能猜出这些。 贺敬珩闷闷地“嗯”了声。 阮绪宁催促:“你打电话问问他。” “已经发过消息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9节 “那他怎么说?” “没回。” 蔫蔫地咬了一小口鸡翅,阮绪宁鼓着腮帮,又小声嘀咕:“……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呢?” 那点儿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贺敬珩眸光一沉,浸润在甜腻汁水里的心脏像是被竹签扎出许多小孔,密密麻麻的,说不清是疼还是痒。 隐忍片刻,他目光一撇:“手机没电了。” 说着,迅速将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上,生怕被眼尖的小姑娘发现那近乎满格的电量。 得知无望听见周岑的声音,阮绪宁这才继续吃东西。 贺敬珩松了口气,嘴里却没了半点滋味。 那是久违地,不想与阮绪宁谈论周岑的怪异念头。 第7章 计划彻底被打乱。 各怀心思吃完晚饭,两人打车回了茂华公馆。 记挂着陆然交代的任务,阮绪宁换上居家服,去这两天布置好的小画室琢磨了一会儿“反派哥”的人设,直到困意来袭止不住呵欠,才前往主卧休息。 推门进去时候,贺敬珩正在浴室里洗澡。 听见淋浴花洒的流水声,阮绪宁有些不自在,本想出去转一圈稍后再回屋,可转念又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以后都得住在一起,当然要尽快习惯要与“异性室友”共享浴室这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忽然想起前几天买的烛台香薰还没有拆。 打开床头灯,阮绪宁翻找出那只精致的包装盒,刚解开印有英文花体字的灰色缎带,手机就弹出一条谭晴发来的消息:有夫之妇睡了没? 阮绪宁暂停了手里的事:还没。 谭晴:和贺敬珩待在一起干嘛呢? 阮绪宁一时手快:他在洗澡。 谭晴:哇哦.jpg 谭晴:我不会打扰你们吧? 阮绪宁:你在想什么呀,他洗完就走。 谭晴:去哪儿? 阮绪宁:去别的房间睡觉。 顾及贺家继承人的脸面,她没说贺敬珩这几天都窝在衣帽间里睡沙发。 谭晴: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贺敬珩能忍到什么时候…… 阮绪宁:啊? 谭晴:没什么。 谭晴:话说,你周末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露营?白天开房车溜达,晚上睡帐篷! 谭晴:人多热闹一点[勾引] 看见“房车”两个字,阮绪宁的眸子亮了亮,索性盘膝坐在床垫上,连敲字的速度都比方才快了些: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都有哪些人去呀? 谭晴:暂定只有艾荣一个。 谭晴:不过,程知凡和刘绍宴应该都会来,如果他们再带几个朋友过来,算上你和贺敬珩,差不多十来个人。 阮绪宁:…… 没记错的话,谭晴和他们三个也是前不久才因筹备婚宴结识,刚过去几天,就已经发展到可以组局去露营的程度了吗? 尊她一声“社交悍匪”也不为过。 伴郎有四个,伴娘却只有一个,起初阮绪宁还担心谭晴会扛不住,特意在婚礼前请她吃了顿大餐以示安慰。 谁料,谭晴听说这样的安排后一撩大波浪,轻蔑发笑:“区区四根。” 虎狼之言,震耳发聩。 新娘子当即便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在没必要担心谭晴,应该担心的是伴郎团才对。 不过,排除掉不能染指的周岑、已有女朋友的程知凡以及无心恋爱的刘绍宴,谭晴最后也只和艾荣交换了联系方式。 阮绪宁:贺敬珩挺忙的,不一定有时间,回头我问问。 谭晴:嗯嗯,可惜周岑出国了,不然把他也叫上。 目光扫过那个名字,阮绪宁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微微加重力道。 谭晴:讲真的,婚礼那天,我上台给你和贺敬珩送对戒的时候一直在想,周岑会不会幡然醒悟,当众抢婚? 谭晴:哇,想想就刺激! 默了片刻,阮绪宁才回复: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岑不喜欢我这样的。 敲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情绪很平静。 如果文字能够转化为语音,也必然是淡淡的语气,如同在说别人的事。 时间足以抚平一切。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阮绪宁早已忘记了当初得知这个结论时郁结与不甘。 谭晴:我也没说他是来抢的你啊。 阮绪宁反复观看这句话,随即脑补出周岑冲上舞台拽着贺敬珩就跑的场景…… 她绷不住笑出声,险些将手机摔到床下。 浴室门被人从内打开。 身穿睡袍的贺敬珩毫无预兆闯入视野。 许是急着出来,他的头发只吹到半干,发梢还滴着水,洇湿一小片领口布料;尽管腰间系了腰带,却因肩宽,黑色丝绸睡袍上半截被生生撑开,能看见漂亮的前胸肌理线条。 被眼前画面硬控数秒,阮绪宁笑容一僵:“你……洗好了呀。” 贺敬珩随口应了声,通过小姑娘的反应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衣衫不整”,略略一思忖,却只抬手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前襟:“你去用浴室吧。” 阮绪宁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又招呼他:“对了,上次买的熏香……” 贺敬珩走过去,明知故问:“熏香怎么了?” 谭晴打来的电话中断了两人的交流。 阮绪宁说了声“抱歉”,示意贺敬珩稍等——继而将手机远离耳朵。 果不其然,对方毫不吝啬音量:“亲爱的,你没有生气吧?我不过是开了句周岑的玩笑,你怎么就不回复我了……呜呜呜,我知道错了啦,以后再也不在你面前提那个不懂珍惜的狗男人了!” 这般距离,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阮绪宁怯怯瞄了眼近在咫尺的贺敬珩,暗示谭晴别提那茬:“没、没有,我没有生气,咳咳。” “那你干嘛不回消息?怎么,在思考如何对付家里的狗男人?” “咳……咳咳咳!” 好意提醒却咳过了头,阮绪宁的喉咙当真开始不舒服。 贺敬珩在床边坐下,抬手帮她拍了几下背:“谭晴?” 阮绪宁点点头。 电话那边的姑娘终于反应过来,那位“家里的狗男人”就在旁边。 遇到这号不能惹的人物,社交悍匪也心虚,她干笑两声,急忙扯开话题,说起了周末房车露营:“你要不要陪宁宁一起来?就这个周末,艾荣他们也都在!” 贺敬珩通过阮绪宁向谭晴递话:“过几天要带人去哲海看个展,不一定赶得上。”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锋源集团上下自然有人不服,贺名奎为了让孙子尽快树立威信、站稳脚跟,便要求他多在行业峰会和相关活动上露脸。 至少,要比贺礼文的存在感更强。 贺敬珩没有把话说死,但谭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寒暄几句迅速挂断电话。 阮绪宁松了口气。 抬眼就发现贺敬珩正睨着自己,薄唇一碰:“原来是在聊周岑的事,怪不得笑得这么开心。” 她愣了愣: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儿…… 呃,酸溜溜的? 贺敬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接上先前中断的话:“香薰,有什么问题吗?” 阮绪宁回过神,将琉璃烛台捧到他面前:“我不小心拿错了,这一款不是‘静谧海洋’,是‘幽深森林’,能闻出一点柠檬、胡椒还有冷杉的香调——要是你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就不用它了,改天再去买别的。” 说着,示意他闻一闻。 男人喉头一滚,探身而来。 他身子重,床垫又过分柔软,一番动作,惹得阮绪宁也被迫前倾身体,两人的距离比预想中更近。 四下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在交汇,仿佛两条柔软的丝带,穿梭着,将他们越缠越紧。 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阮绪宁却觉得口干舌燥。 片刻过后,贺敬珩开口破冰:“这个更好闻。” 她稍有喜色:“真的?” 贺敬珩慢条斯理组织着语言:“闻着这个香味,就像是走在刚下过一场大雨的森林里,空气很清新,泥土很松软,周围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植物,偶尔还能看见几朵漂亮的小花。” 这番朴实无华、并无太多亮点的描述,深得“语文课代表”欢心:“照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可以想象出来……” “你一转身,发现后面跟着一匹狼。” 等等…… “那匹狼张开嘴巴,低吼着露出獠牙,朝你扑过来。”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0节 怎么突然变成了这种走向? 沉浸于想象中的画面,阮绪宁瞪大眼睛,放缓呼吸,肉眼可见的紧张。 贺敬珩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你狠狠给了那家伙一拳,它哀嚎一声,然后就学乖听话了,还低下头,让你去摸毛茸茸的脑袋。” 峰回路转。 转了又转。 差点就被绕晕的阮绪宁定了定神,“噗嗤”笑出声来,又担心不够矜持,用手遮了半张脸,怯怯去看讲故事的家伙。 很好。 幽深森林里又多了一只贩卖可爱的小兔子。 贺敬珩强压着逐渐上扬的嘴角:“错了就错了,你不是说过,弄错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阮绪宁附和:“说的也是,将错就错嘛。” 是在说香薰。 又好像,不止是在说香薰。 贺敬珩愣怔数秒,继而暗自责备自己在胡思乱想,催促小姑娘休息:“行了,时间不早了,快去洗漱吧。” 阮绪宁将烛台放好:“我先点上香薰,等洗完澡就灭掉……有打火机吗?” 贺敬珩指着床头柜:“你看看抽屉里有没有,没有的话,我下楼给你拿。” 她想都没想就拉开抽屉。 没瞧见打火机。 倒是瞧见了那几盒安全套。 某处的开关像是被碰触了一下,脑内瞬间涌入许多复杂的情绪,贺敬珩盯着那些盒子沉声发问:“你买的?” 没有丝毫波澜的疑问句。 事出突然,他竟不知此刻该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 阮绪宁羞得浑身都烫,吞吞吐吐解释着:“是、是我妈妈放在这儿的,我之前不知道!她这两天才打电话告诉我的……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没有企图!我只是把这些东西暂时放在抽屉里,没想太多……” “那就扔掉。” “啊?但是……” “你怕我对你有企图?”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想你。”阮绪宁急了,纠结再三,最终决定将真实想法告诉贺敬珩,“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已经结婚了,是合法夫妻,如果你真的有那方面的需要,我、我应该……配合你。” 鼓足勇气落下最后三字。 说完又后悔了:万一贺敬珩这两天只是欲擒故纵、假装不碰自己,又或者他当即承认“确实有需要”,那她该怎么办? 将错就错吗? 贺敬珩没有留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去洗澡。” 阮绪宁垂头丧气:“嗯……嗯?” 意识到哪里不对,她猛地抬高分贝:“洗完澡,然后呢?” “然后,回来睡觉。” “那个,是我想的那种睡觉吗?” “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就像前两天那种睡觉——我说的够清楚了吧?”贺敬珩狠狠拧着眉,忍无可忍抬手在小姑娘额头上弹了一下,“有时候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语气不重,力道也不重。 但阮绪宁还是被吓着了,抱着脑袋“呜嗯”一声。 委委屈屈。 无意间展露出的“凶相”叫男人心有愧意,一挑眉,放缓动作揉了下小姑娘乌黑柔顺的发,换上玩笑的口吻:“哦,差点忘了——里面装着周岑。” 蒙尘的秘密被点穿。 说不清哪里来的力气,她打开贺敬珩的手,飞快否认:“你乱说什么呀,才没有装着周岑呢!” 兔子急了。 还会示威呢。 贺敬珩盯着那只被打的手发笑,如同投降般耸了耸肩:“对了,周岑后来回了消息,说是还在国内旅游,过几天再动身,没什么事。” 他刻意一顿:“……你别担心。” 听出话语间的揶揄,气急败坏的阮绪宁立刻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向浴室,“啪”地一声用力关上门。 誓要与他划清界限。 吃了瘪的贺大少爷收回目光,又瞥见抽屉里的安全套,心想着反正也用不上,还不如亲自扔进垃圾桶——就当是表态,也好让那个小丫头彻底放心。 只是刚伸出手,便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吼:“我早就不喜欢周岑了!” 声音闷闷的。 裹着潮湿的水气,却无比笃定。 贺敬珩停下动作,默默将抽屉关上:不管是真是假,是恼羞成怒,还是口是心非…… 他决定,姑且相信。 第8章 揣着烦心事入睡,顶着黑眼圈醒来。 房间里依旧不见贺敬珩的身影。 阮绪宁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拾掇自己,吃完张妈准备的蓝莓贝果,走到茂华公馆附近的公交站台。 通勤路况尚可,她比昨日到得更早,在街角的咖啡店买了杯美式,绕路去了趟废墟停车场。 贺敬珩的黑色大g果然已经不在了。 应该是柴叔一早过来取的车吧?通勤的路没走完,贺敬珩还会再来吗? 想着心思,低头去吮咖啡的阮绪宁一脚踩进瓦砾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所幸,路过的车主扶了她一把:“小心点。”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仰起脸,道了句谢。 停车场只有一个出口,两人不得已并肩而行。 彼时阮绪宁才看清楚,那个男车主差不多二十五岁的模样,身材清瘦高挑,带着银边眼镜,斯文干净。为了缓解尴尬,他强行搭话:“这里停车倒是挺方便的。” 科目二至今尚未考过的“无车一族”勉强应了几句。 前后脚走进电梯,两人发现要去的竟是同一个楼层。 男人推了下眼镜,面露喜色:“你在‘青果’上班?” 四楼只有一家工作室。 阮绪宁盯着那张陌生面孔:“嗯,你是……” 他笑了笑,含蓄表明求职者的身份:“可能是你的新同事吧。” 意识到对方是来面试的,阮绪宁当即代入“前辈”身份,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加油”“别紧张”“期待未来能和你一起创作”之类的场面话,全然忘了自己也尚在实习期。 挺直腰杆推开工作室大门,阮绪宁走到自己的工作台边放好包,正想招呼男人喝杯水,却发现那家伙径直走进了陆然的办公室…… 好像哪里不对? 就在阮绪宁琢磨究竟是哪里不对时,广广抬手揽住她:“听说‘反派哥’的人设图画好了?” 阮绪宁急忙打开电脑,从网盘里导出昨晚画的线稿,又说了些自己关于《失落玫瑰》未来几话的剧情设想。 翻看着几版人设图,广广眼前一亮,当即决定采用第二版,末了,还不忘抱着小画家蹭了又蹭:“基本功扎实,出图又快又好,还有原创剧情的能力,板板,有你是我的福气。” 这样说还觉得不够:“不,应该说——有你,是我们‘青果’的福气。” 阮绪宁被夸得双颊泛红,迟疑着道出担忧:“不知道能不能说服老陆,他一直强调说其他男性角色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男主的高光,如果按我的剧情画下去,反派哥的高光也挺多的……” 提到陆然,广广瞬间黑了脸:“你先按自己的想法走剧情,尽快把下一话的分镜画出来,其他的事,我去和老陆沟通……呸,什么老陆,我看他就是个老六!一切以市场反馈、读者喜好为主,别总听老六纸上谈兵!” 纵观整个工作室,敢这样骂老板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人…… 隐约磕到了点什么,阮绪宁会心一笑。 可惜这个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 说话间,广广的目光再度移到屏幕上,提出意见:“你担任主笔时间不长,虽然有天赋有灵气,节奏和掌控力都不错,但基本功是短板,你看这几张,角色的脸画得很好看,人体就很差点儿意思……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看参考、多练习。” 她的言辞恳切,一针见血。 阮绪宁虚心接受。 广广拍拍她的肩:“好好加油,等《失落玫瑰》挽回口碑,顺利完结,我一定让老陆给你报个原创选题,让你画真正喜欢的故事。” 甭管是不是大饼,反正嚼起来挺香。 听说能有机会画原创,阮绪宁一整天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怒画分镜,直到临近下班时间才得空瞄了眼手机。 有两条贺敬珩下午发来的消息。 贺敬珩:今晚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贺敬珩:你有什么想吃的,提前告诉张妈。 语气委实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 被这种诡异的念头吓到,阮绪宁指尖不停在两人的聊天界面上滑动,迟迟没想好如何回复。 眼皮一掀,撞见邻座同事递来促狭的目光。 名为梦梦的铺色助理探过身,头顶的隐形八卦雷达开始飞快转动:“板板你在和谁聊天呀,表情这么娇羞——男朋友吗?”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1节 娇、娇羞? 阮绪宁惊恐地揉揉脸颊,整理表情:“啊,只是……” 正当她纠结应该将贺敬珩视作“朋友”还是“好朋友”的时候,负责行政工作的屋屋忽然插话:“怎么可能是男朋友?我们板板最爱的几个男人,可都在工位上贴着呢!” 说的是纸片人。 阮绪宁咧嘴笑。 梦梦一脸惋惜地摇摇头:“可惜我们工作室没有适龄的单身男人,要不然,能和板板这样可爱又乖巧的女孩子当同事,估计能让他们疯狂雄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惦记着上班……” 屋屋冲老陆的办公室努嘴:“谁说没有?啧啧,新来的那个帅哥责编,就是单身呢。” 阮绪宁眨了眨眼:“他被录用了呀?” 又眨了眨眼:“他是责编?” 也就是说,自己以后免不了要和对方打交道。 翻看过应聘者简历资料的屋屋语气笃定:“是啊,他之前在‘喜米’做过责任编辑,负责过好几本超火的少女漫画,我去送合同的时候,老陆让他下周一来上班,还催他加工作群,说要请他吃晚饭……唔,感觉来头不小。” 梦梦摸着下巴:“不知道老陆会不会让他来负责《失落玫瑰》的完结篇。” 阮绪宁闻言,立刻点开了青果的微信工作群,果不其然,多了一位新成员。 没来得及修改群名片,他的头像下面还显示着真名:杨远鸣。 阮绪宁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暗忖着若是下周碰到他,不仅得说句“恭喜”,还得再说句“请多关照”。 下班后,阮绪宁揣着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地铁转公交,顺利回到茂华公馆。 独自吃过晚餐,阮绪宁径直去了别墅三楼的健身房,想拍些健身器械的照片作为场景参考。 贺敬珩算不上工作狂,比起工作时长,他更注重办公效率,也很少将生意上的事带回家处理,下班后就是他的私有时间,而占据三楼大半的健身房,则是他的专属领地。 搬来茂华公馆以后,阮绪宁第一次进健身房。 她惴惴不安穿过一层隐形的结界,好奇地四处张望、逐一碰触那些冰冷的器械,想象着漫画角色在这里挥汗如雨的画面,然而想着想着,那些线条和色块就慢慢凝聚成了血肉,最后,幻化成了贺敬珩的样子。 阮绪宁甩了甩脑袋。 她快步走到悬于房间一隅的重型沙袋前,抬手摸了摸,又觉得不过瘾,干脆握紧拳头一捶…… 两指宽的铁链当即发出清脆声响。 她吓了一跳,定神再看,沙袋的摆动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服气地哼哼,深吸一口气,再双手用力一推…… 沙袋这一回是动了。 惯性使然,不偏不倚给了她迎头一击。 身材娇小的阮小姐“哎”了一声,直接摔坐在地上,仰起脸,懵懵地看着仍在眼前摆幅渐小的沙袋,忍不住倒吸冷气,继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笑。 猛地扭头,她看见门边倚着的那抹修长身影。 是贺敬珩无疑。 羞愤直冲天灵盖,阮绪宁急忙爬起来站好,发出灵魂三连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你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贺敬珩自阴影里走出来,英挺的五官在灯光下更显冷峻:“没多久——反正,没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笑她居然能被沙袋“打”倒。 戏谑的语气惹得阮绪宁脸颊更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前的男人,只好以退为进,扯开话题:“我、我又不会……你能不能打几拳给我看?” 贺敬珩没有说话,似是在琢磨这小丫头究竟有何用意,两分钟后,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抛给阮绪宁,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走向墙靶旁的收纳台。 不管有何用意,他照做就是。 阮绪宁这才发现,那家伙穿着英式西装三件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俨然是去参加了某个重要的饭局。 但这个时间点回到家…… 是提前离席了吗? 贺敬珩仔仔细细将衬衫袖口卷起,找出两根缠手绷带,很熟练地给自己绑好,随即戴上拳击手套,冲她扬了扬:“站远点。” 阮绪宁注意到拳套上印着他的英文名harold,想来,是特别定制的,暗忖着贺敬珩没打算敷衍应对自己,她赶紧走开几步,无端开始紧张。 很快,偌大的健身房中只剩下拳头结结实实砸上沙袋的声音。 眼神凶狠。 出拳干脆。 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令人望而生畏。 而裁剪精良的衬衫和修身马甲,又给那具蕴藏着惊人爆发力的身体更添了几分神秘和性感…… 阮绪宁愣愣地看着贺敬珩,不由自主想起了谭晴说的——西装暴徒。 但这身衣服到底不适合运动。 见对方心猿意马地睁大眼睛,贺敬珩一鼓作气又打了几拳,便将拳套拆下丢到一旁,转而问起阮绪宁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怎么想到来健身?” 若不是张妈说起,他还真想不出小丫头有这种兴致。 阮绪宁老实承认:“不是健身,就是、是……画画要找点儿参考。” 贺敬珩指着沙袋,眉锋微挑:“参考这个?” 他卸了拳套,却没拆绑手,黑色绷带在男人修长的手指间反复缠绕,如同一条蜿蜒的、摄人心魄的蛇。 阮绪宁看得出神,讷讷“嗯”了声。 生怕他不相信似的,摸出手机,将青果工作室的群聊翻找给他看:最后一条消息是广广@她,说和陆然敲定了后续剧情,让她找健身房的场景参考,琢磨一下反派哥和男主初次交锋的画面。 贺敬珩扫了一眼,视线却停留在阮绪宁的群名片上:头像是一张很可爱的像素兔子,底下是“板板”两个字。 头像他每天都见,但名字修改过,并不是她的微信id。 贺敬珩来了点兴趣:“板板?你画漫画的署名就叫这个?” 板板本板略显迟疑地回答:“不是,我的画师id叫慕容……” 虽然分不清是具体哪两个字,但听起来文文静静、软软糯糯,像是女生会喜欢用的名字,贺敬珩颇给面子地点点头:“挺适合你的。” 谁料,阮绪宁又蹦出半句话:“……钢板。” 某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阮绪宁挠了挠头,重新介绍自己:“我的画师id叫‘慕容钢板’。” 贺敬珩:“……” 她又解释:“因为我们工作室有一个主笔叫‘欧阳铁柱’,我想不出别的名字,就延续了这种起名风格,大家也都觉得挺可爱的。” 贺敬珩默不作声。 怕对方没能get到这名字的精髓,阮绪宁声情并茂地演绎:“其实,这个名字也是很有深度的,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惹我,你算是踢到钢板啦。” 她学着网红博主的样子夹着嗓子冲贺敬珩比心,忽而又意识到“比心”的举动太过暧昧,默默将手收回来,尴尬地摩擦拇指和食指的指腹。 想到小姑娘曾经的“嚣张”做派,贺敬珩若有所思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左脸:“确实不能惹。” 名副其实的钢板。 毕竟,自己成年后挨过的唯一一个巴掌——还是铆足力气的那种,就是阮家小姐所赐。 第9章 贺敬珩抬手摸左脸的时候,阮绪宁便预感大事不妙。 她很清楚对方想起了什么。 事实上,自己的思绪也飘回到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 整座城市陷入闷热躁郁,阮绪宁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特别是收到连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如同一只即将破笼而出的小鸟,拥抱了每一位家庭成员,随即钻进书房,列好了未来四年内的待完成梦想:从“染发”到“加入漫画主创团队”,列表长到能卷好几个弯……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刚放下笔捂住发烫的双颊,阮绪宁就接到了谭晴打来电话,说是回学校拿资料时看见周岑与贺敬珩在篮球场打球,问她要不要过去瞅一眼。 彼时的阮大小姐膨胀到如同打足了气的氢气球,只等着系绳一松,马上就能招招摇摇地飞上天…… 过去“瞅一眼”,定然是不能满足的。 所以,她换上最喜欢的连衣裙和当季新款包包,略显生疏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捯饬一番,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那封早早就准备好的情书,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直奔学校篮球场。 周岑与贺敬珩已经毕业两年,曾经形影不离的好友各奔东西,只在节假日才有时间小聚。 阮绪宁许久未见过他们在篮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身影,不忍叫停,便静静站在球场外候着。 然而,少女的身影很快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口哨中,周岑与贺敬珩也发现了她的到来,两人彼此递了个眼色,拾起地上的外套,一前一后离开球场。 夏日午后,心仪的男生踏光而至,微笑着招呼她:“想吃冰淇淋吗?走吧,我请客,顺便和你说说大学里的事。” 阮绪宁愣了愣,本以为周岑会对自己说“好久不见”或者“你怎么来了”之类的客套话,谁料,竟是一起吃东西的邀请…… 记忆中的邻家哥哥还是那样温柔、体贴、照顾人,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以后,也一定不会改变。 臆想和错觉令人信心倍增,蝉鸣鼓噪,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阮绪宁将长发挽到耳后,深吸一口气,余光却不经意间瞄见了正在仰头喝水的贺敬珩——他漫不经心地侧目看着他们,喉结滚动,麦色的肌肤上还留有一层薄汗。 刻意移开目光,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周岑身上。 并不急于应约,而是从包里摸出装在粉色信封里的情书,鼓足所有勇气,双手呈到他面前。 显而易见的表白场面。 周岑僵在原地。 贺敬珩也不声不响停下了喝水的动作,退开两步,将主场让给青梅和竹马,饶有兴致地抱肩看戏。 但周岑并没有接那封情书。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2节 他为难地皱起眉头,挤出两个字:“抱歉。” 听到这个答案,贺敬珩的反应远比另一位当事人更大,他冲好友“喂”了一声:“你不是……” 周岑扭头,示意他别说话。 阮绪宁这才仰起脸,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周岑目光躲闪,半晌给出答案:“……不喜欢太乖的。” 阮绪宁瞬间睁大眼睛:事先设想过很多个被拒绝理由,但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嫌弃自己太乖? 转念再想,所幸是性格太乖,这个容易改。 默了两秒钟,阮绪宁咬紧牙关,抬手甩了周岑一个巴掌,脱口询问:“现在呢,够野了吗?” 她承认,这个举动有赌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出于本能的一种反驳和自证——我才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乖。 被打懵了的清俊男人捂着腮帮,愣愣盯着出手既准又狠的小姑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世界被按下定格键。 周遭恼人的蝉鸣也像是被消了音。 只有在旁看戏的贺敬珩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知是在笑被打的周岑,还是在笑突然转性的阮小姐。 阮绪宁似乎从没有看过那家伙露出这样的笑容——就连手中的泉水瓶,都被他捏得凹陷下去一大块。 笑声随风入耳,她登时涨红了脸。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箭步上前,也赏了贺家继承人重重一记耳光。 只有耳光还不够野。 还要丢下一句狠话。 可惜……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因为过于紧张,“狠话”说得结结巴巴,无端带上几分软糯:“你……你你,你笑个屁。” 世界再一次被按下定格键。 比上一次更长、更久、更不真实。 贺敬珩不笑了。 他冲着“不乖”的小姑娘,玩味地眯起眼睛。 阮绪宁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学校的。 她只记得,后来洛州的每一个夏天,都闷热躁郁。 再没有能送来清凉的风。 再没有好吃的冰淇淋。 结束回忆,视线重新聚焦在贺敬珩脸上。 阮绪宁心虚,妄图率先占领道德高地:“贺敬珩,你怎么这么记仇呀。” 男人眼角的笑意还没有褪去:“谁让你当时打得那么重。” 阮氏小钢板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下手很重吗?” “是啊。” “但周岑被打以后都没什么反应……” “反正,我脸上的红色巴掌印好久都没消。” “真、真的?” 见小姑娘当了真,贺敬珩微微抬起下巴,继续逗弄她:“到底是心疼周岑,打我比打他下手更重。” 被戳穿小心思,阮绪宁慌着辩解:“才没有!你一定是……是敏感肌!嗯,所以,才会留红色巴掌印……” 胡说没理但有效。 尽管贺敬珩告诫自己这种时候要装得严肃一点、委屈一点,可听到某人的胡言乱语,他还是不禁抿笑,将脸伸过去:“那你再试试?”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人也不能两次在同一件事上作死。 阮绪宁拼命摇头,将两只手藏到身后,暗自咒骂造化弄人:当初她明明是向周岑示的好,结果,却和贺敬珩成了一家人…… 英文歌铃声打断了两人间的“对峙”。 贺敬珩低头瞄了眼手机,敛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来电显示是周岑。 事实上,贺敬珩很期待能和好友通话,但不是在这个时候。 他瞄着脸色微变的阮绪宁,按下接听键:“你的电话可真难等啊,这两天忙什么……” 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贺敬珩不禁蹙眉,转而改口:“你在哪里?” 周岑的声音略显沙哑:“吃饭。” “在外面吃?” “是啊。” “酒店没有餐厅吗?” “出来了,想换换口味,尝点儿当地特色。” 贺敬珩边说边留意阮绪宁的反应,而后发现,用“望眼欲穿”四个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于是,他用口型冲她说出“周岑”两个字,又很“大度”地摇了下手机,示意他们可以聊一会儿。 阮绪宁如临大敌般连连摇头,转身就往外跑,却忘了半开放式的健身房围有落地玻璃,只听“咚”地一声,直接和脑袋撞了个正着。 贺敬珩一惊:“喂,没事吧?” 顾不上回答,阮绪宁低头继续跑,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贺敬珩没有去追,只缓缓呼出提着的一口气——没哭没闹,还有力气跑,许是没有撞坏。 听见这一边的动静,周岑问他怎么了。 自那块玻璃上收回目光,贺敬珩淡淡道:“没什么,小姑娘冒冒失失的。” 周岑迟疑:“阮绪宁在你旁边?” 觉察到对方似有顾虑,贺敬珩咂了砸嘴:“跑了……有什么事,说吧。” 周岑这才接话:“我还是想住学校宿舍,麻烦跟你朋友杰西卡说一声,那房子不用替我留了。” “之前不是说好……” “真的不想麻烦别人。” “你能住习惯宿舍吗?” “总要习惯的。” 贺敬珩压根不信这些鬼话:暂且不提留学难过语言关,生活上肯定不适应,周岑要读的是音乐学院,他需要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能住在杰西卡那里、有信得过的朋友照应着,肯定是最佳选择。 临时变卦,必有蹊跷。 贺敬珩沉声询问:“你身上的钱还够吗?” 周岑默了两秒钟,突兀地笑了声:“我什么时候缺过钱?你放心,再难,我爸妈也不会委屈我的。” “其他的先不说,等你到了伦敦,给她……给我发个消息。” “用不着,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搞得定。” “没说你搞不定。”心知撬不开周岑的嘴,贺敬珩没再掰扯,“不发消息给我也行,那就发条朋友圈,你知道的,有人记挂你。” 就差把阮绪宁的名字直接报出来。 周岑轻声回应:“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贺敬珩反问:“怎么没有意义,只要你们心意相通,总会有办法的,不用考虑我的存在——非得让我说这么明白吗?” 周岑的呼吸乱了:“你知道我对她……” 很熟悉的句式。 是结婚第一晚,敲下来又删掉的坦白。 贺敬珩深吸一口气,给予肯定的答复:“我跟你认识多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周岑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宣称还等着吃饭,匆匆将电话挂断。 偌大的健身房,只剩贺敬珩一个人。 他倚靠在冰冷的器械架上,摸出根烟,低着头,慢慢点燃。 确实没什么意义。 不仅没什么意义,还显得有点虚伪——如果自己当真记挂好朋友的感情归属,当初就该坚定拒绝这桩婚事。 但是,他没有。 阮家所面临的困境,周家帮不上半点忙,倘若贺家也拒绝,那么阮斌一定会把阮绪宁再往别的地方推。 据贺敬珩了解,那些需要阮斌借用自家宝贝女儿去打通的“人脉”里,没几个好东西。 周岑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极力劝好友接受这桩婚事:贺敬珩不一定会成为阮绪宁的好丈夫,但贺家一定是阮绪宁、乃至整个阮家的靠山与荫泽,能护她衣食无忧一辈子。 烟燃过半,手机再度震动。 隐隐有了预感,贺敬珩第一时间点开聊天界面。 果不其然,方才还自称“钢板”的小丫头,眼下说起话来软绵绵的:我以前去过伦敦,那边的天气好糟糕,你让周岑多多注意,千万别生病了。 反复扫视那一行字,直到香烟快要燃尽。 思绪随着指尖猩红再度凝聚,贺敬珩仰起脸深吸一口气,又点了另一根烟。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3节 他没有烟瘾。 这个时候,除了吸烟,不知道还能怎样迅速平复情绪。 果然是假的。 果然是口是心非。 舌尖抵着上颚,贺敬珩赌气般敲下一行字:你自己去和他说。 睡不着的阮小姐几乎是秒回:都说了,我已经不喜欢周岑了,也不想再和他私下有联系。 关心至此…… 她管这样叫“不喜欢”周岑? 贺敬珩面上冷笑,指尖敲出的文字倒是很虚伪、有温度。 贺敬珩:但你们还是朋友。 贺敬珩:关心朋友而已,不需要避嫌。 阮绪宁:那你不介意吗? 贺敬珩:我介意什么? 阮绪宁:我关心以前喜欢过的男生,而且,那个男生还是你的好朋友。 贺敬珩:我的一个好朋友关心我的另一个好朋友,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彼时,他整个人都被困在薄薄的烟雾里,如同被蛛网包裹住的飞虫,忍不住轻咳数声。 莫名狼狈。 灭掉烟,清了嗓,贺敬珩眼皮一掀,看见两条刚刚送达的新消息。 阮绪宁:但是我介意。 阮绪宁:我们是夫妻。 四肢一僵,脑内有瞬间空白。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自我放弃一般沉入水中、不见天日,却又被人用两句话、十个字,轻飘飘地捞起来。 嗯,轻飘飘地。 贺敬珩敢打赌,那个小姑娘只是理所当然地随口一说,并不是刻意讨好自己这个能庇护她的丈夫。 他只能半真半假地夸: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道德感。 阮绪宁却真心实意地回复:你也很有道德感呀。 许多话堵在贺敬珩的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有道德感? 就因为婚后一直没碰她? 就因为配合她在长辈与同事面前演戏? 还是,就因为愿意帮她与好朋友暗度陈仓? 这样一想,“道德感”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也并非是褒义词。 凝视着手机屏幕,男人倏地勾起唇角。 许久,才别有用心地回复道:是有一点,但不多。 第10章 阮绪宁原本是想当着贺敬珩的面,再一次申明贺太太的“道德感”,可那家伙直到夜深都没回卧室。 她不止一次赤脚溜到窗边、透过窗帘缝往三楼瞧看,见健身房灯还亮着,又悻悻钻回被窝,默默打几遍腹稿,又一次重复先前的动作。 睡意来得毫无征兆。 忘了是第几次爬回床上,眼睛就闭了起来,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应该起床洗漱的时间。 误以为贺敬珩会像前几日那样颇有“道德感”地先一步出门,阮绪宁打着呵欠、迷迷瞪瞪走进餐厅,随即惊呼出声:“你怎么还没走?” 茂华公馆男主人将云吞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吃完才道:“之前说过,要陪你走一趟通勤路线。” 见贺敬珩没穿正装,阮绪宁明白他已做好决定,便也不再拒绝,只商议着问:“我们可以早点出门吗?” “怎么?” “呃,就是……以备不测。” 阮绪宁说得含蓄,贺敬珩听明白了其中深意:是担心再坐错车。 他无声抿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领着“人形挂件”,阮绪宁到达车站的时间比之前更早。 城北公交线路规划比较晚,公交站台也都很有设计感,青瓦白墙,看上去像是一座精心雕琢的仿古建筑,一高一矮两抹身影立于拱顶之下,为整个景致添了几分诗情画意。 可能是住在这一片区域的居民鲜少有公共交通出行的需求,13路公交车并不拥挤。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车厢尾部的双人座。 见阮绪宁选了靠窗的位置,贺敬珩理所当然在外侧坐下,只是他身材高大,落座后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直接将身边人围困住。 阮绪宁欲言又止,不得不扭头望向窗外。 沿途钢筋混泥土的大都市风光并不吸引人,很快,她便悄悄瞄向倒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先是自己的正脸,然后,变成贺敬珩的侧脸——那张脸实在惹眼,根本无法忽视。 过减速带时车身晃动,阮绪宁的“小动作”被当事人当场抓获,她移开目光,故意起了个话题掩饰尴尬:“……是不是感觉回到了上学那会儿?” “还好。” 面对略显“冷淡”的回复,阮绪宁撇撇嘴,继而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啊,我想起来了,你和周岑以前骑单车上学,不乘公交车。” 回味着那些满含期盼和惊喜的“偶遇”记忆,她展露笑颜,打开了话匣子:“周岑那辆蓝色的山地车特别拉风,我们班的男生说,那是限量款,还有什么体育明星的签名……” 贺敬珩并没有接话。 看见丈夫微变的脸色,阮绪宁敛了声,琢磨着触到了哪里的逆鳞。 她想起“男性滑稽行为研究大师”谭晴曾经说过的话:男人都是特别小心眼的生物,他们总喜欢暗戳戳与兄弟们攀比,比谁的球鞋和电子产品更新潮、比谁空气投篮姿势更帅气、比谁能用最少的时间复习考更高的分,甚至还会无聊到比谁尿得更远…… 如果贺敬珩也喜欢与周岑暗中作比较,听到这话,定然是不高兴的。 为了自己未来几十年在贺家的安宁,贺太太急忙改口:“我记得你的山地车是红色的,也很酷。” 贺敬珩点头:“记性不错。” 阮绪宁略略松了口气:“也没有啦,主要是谭晴她们调侃你和周岑关系好,总爱说自古红蓝出cp之类的话……” 话题偏向了奇怪的方向。 捏了捏搭在腿上的手,回过神来的阮绪宁立刻为自己的失言找补:“其实,你骑单车的样子比周岑帅气。” 贺敬珩来了点儿兴致,将脸偏向她。 阮绪宁趁热打铁:“你长得比他好看,身材也比他好。” 四目相望。 两秒钟后,贺敬珩默默将脸转向另一侧,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控制着不断上扬的唇角:原来被小姑娘当面夸奖,是如此令人愉悦的一件事…… 特别是,这个小姑娘是他的老婆。 特别、特别是,这个小姑娘还喜欢周岑。 愉悦——超级加倍。 这种愉悦分明是幼稚的、恶劣的、阴暗的,但他还是坦然接受了,变本加厉想要更多:“长相就不必说了,至于身材……你什么时候比较过?” 不等当事人解释,他故作恍然:“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和周岑在国耀体育馆打篮球,你突然跑来更衣室给他送水——就是那个时候偷看的?” 驶入弯道,庞大的公交车身更显笨重。 在艰涩的轰鸣声中,阮绪宁支吾着否认:“我才没有偷看周岑……” 贺敬珩懒懒“嗯”了一声,很刻意地拉长尾音:“你是光明正大看周岑,偷偷看别人。” 别人?谁? 愣怔半晌,阮绪宁才弄明白贺敬珩是在揶揄——她偷看他。 被拆穿心思的小钢板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手握紧,重重一拳,捶在身边男人的胸口上…… 胸好硬。 手好疼。 这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肌肉怎么这么结实? 以上是阮绪宁的全部心路历程,最后,以默默揉手宣告“复仇”结束。 贺敬珩长时间凝视着她,薄唇一碰:“打过了,所以,要摸一下吗?” 阮绪宁语噎:堂堂贺家继承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怂恿女孩摸他的胸肌?就算是老婆也不行啊! 她义愤填膺:“贺敬珩,你不要……” 那个满含怒气值的“脸”字还没有说出来,阮绪宁眼睁睁看着贺敬珩在自己面前低下头,虔诚,乖顺,如同一头等待被驯服的野兽。 那一刻,阮绪宁闻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香味,她想起那款名为“幽深森林”的烛台熏香,以及那个一波三折、与野狼共处的故事。 他是在学那匹野狼的行为,被一拳驯服,然后卖乖…… 意识到这一点后,阮绪宁的心脏骤然加速。 她的世界仿佛下了一场暴雨,但并不狼狈,也不悲凉。 因为那些从天而降的雨滴,是冲刷,是洗涤,是万物新生。 冥冥之中,她被一个声音引导,舒展藤蔓一般伸出手,迟疑着,开始抚摸贺敬珩的头发。 确实,是毛茸茸的…… 一点都不危险,一点都不可怕。 不知不觉间,阮绪宁加重了手掌的力道,贺敬珩也很配合,等小姑娘过足瘾才支起身子,漆黑的眼眸中,多了一点不似往常的光亮:“国耀念书那会儿,我偶尔也会乘公交车。”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4节 他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至少,送你回家那次,我们一起坐了27路的夜班车。” 阮绪宁神情茫然了片刻,随即想起自己被贺敬珩“领”回雅都名苑的那个晚上——他们并肩坐在光线昏暗、晃晃悠悠的公交车里,近乎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一晃多年,他们都长大了。 视线相触。 下一秒,两人心照不宣笑了起来。 似是在庆贺,他们之间,多了一个连周岑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吸取了历史经验教训,阮绪宁反复确认过三遍,才坐上换乘地铁。 听见电子音播报出意料之中的列车行进方向,她松了口气,时不时用余光偷瞄身边的贺敬珩,回想着他喑沉的声音,低头的样子,柔软的头发,还有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香薰味。 说来奇怪,明明是第一视角的经历,事后回忆总会自动变为第三视角。 而第三视角下的她,无疑有一瞬间的心动,如果将他们方才的互动定格成漫画,老陆一定会建议她画许多盛开的玫瑰作为背景,渲染暧昧气氛…… 想到这里,阮绪宁莫名心虚,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只好低头玩手机,干晾着贺敬珩。 后者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看了一路地铁广告打发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到达文创园站。 阮绪宁跟随人流先一步下了车,没走几步,又停住。 贺敬珩侧目:“怎么了?” 她小声示意:“那个,就到这里吧,你不要出站,走那边直接换乘另一个方向的地铁,还能少买一张票。” 静默数秒,贺敬珩用看笨蛋的眼神睨着“贴心又勤俭”的妻子:“我送你到文创园门口,然后打车去公司。” 阮绪宁“喔”了一声,心想着,到底是锋源集团新上任的ceo,没有坐地铁去上班的道理。 早高峰时间,地铁站里人挤人,无意间听见身边两个小姐姐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看电影,阮绪宁猛地想到件事,抬手戳了下贺敬珩:“周末的露营,你真的没法一起去吗?” “你希望我去吗?” “你不是说这几天要去哲海看展会,不一定有时间……” “你希望我有时间吗?” 她的委婉不敌他的直白。 移开目光,阮绪宁用很轻的声音给出仍旧落于下风的答案:“人多比较热闹。” 贺敬珩会心地勾勾唇角:“这样啊,那我……” “板板!” 清脆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打断小夫妻之间的商议。 阮绪宁循声望去,竟然看见了一路小跑的广广。 她下意识站到贺敬珩身前,企图挡住这个惹眼的存在——当然,毫无效果,只能转而寻找话题吸引火力:“广广,你今天怎么没开车呀?” 即便气喘吁吁,提起某人,广广也不忘咬牙切齿:“别问,问就是借给陆然那个老六了,他的车送去4s店保养还没拿回来,结果临时收到一封行业交流会的邀请函……昨晚一顿饭就把我的车给借走了,害我只能挤地铁。” 连车都愿意借…… 他们两个果然私交很好。 阮绪宁当即露出“我懂”的表情。 觉察到小姑娘“吃瓜”的心思,广广撇撇嘴,也没有否认,视线一歪,上上下下打量起充当背景板许久的贺敬珩,继而用手肘抵住阮绪宁,小声嘀咕:“这个大长腿帅哥是谁?我看你们一路说说笑笑,关系不错?” 阮绪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哪有说说笑笑……” 广广挽住她的手臂,眯起丹凤眼:“别回避重点。” 某人又一次陷入了“说与不说”“朋友还是好朋友”的纠结时间。 好在,贺敬珩及时出声解围:“我只是问个路。” 广广却不依不饶,用土味情话予以反击:“问路?问什么路?问去她心里的路吗?” 阮绪宁:“……” 为了陪妻子走这一趟,贺敬珩特意换上了黑色t恤和牛仔裤,一派休闲打扮,本就少了几分凌厉气势,又因这一路的种种经历而心情大好,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只是看起来。 只是在旁人看起来。 所以,广广紧接着给了他一个忠告:“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贺敬珩装作被小伎俩被识破的样子,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倒是说说,她喜欢什么类型?” 羞于听别人谈论自己的喜好,阮绪宁眉头微蹙,一下接着一下轻扯同事的袖子,拼命递眼色。 然而,职场前辈已经打定主意要当可爱后辈的护花使者:“……当然是温柔体贴的邻家哥哥,气质忧郁,才华横溢,还得精通乐器、会唱情歌,最重要的是……” 这番说辞完全没有打腹稿。 依照描述对号入座,贺敬珩只能想到一个人。 周岑。 第11章 他的眸光一寸一寸黯下去,不动声色扯了下唇角:自家妻子的“偏爱”,原来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同样的扯动唇角的,还有阮绪宁。 她做梦也想不到广广会那样说,只能颤颤地打断:“别乱说呀。” 贺敬珩拆台:“……不像是乱说。” 阮绪宁直勾勾望向他,欲言又止。 周围像是布下了一张细密的网,将闲杂人等一口气都筛滤干净,只余下用眼神交锋的两人。 很快,广广的声音透入网内,接着先前没说完的话题:“最重要的是——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身患绝症? 时日无多? 贺敬珩的目光自窥探变作惊讶,脑内瞬间涌入诸多诡异猜测:周岑得了绝症却没有告诉自己?阮绪宁因爱生恨散布谣言?还是说,周岑只是个替身,阮绪宁心心念念的,其实另有其人? 他糊涂了。 定了定神,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似是很满意“搭讪男”的沉默,广广还想再多说几句,却被双颊通红的阮绪宁强行拖走。 贺敬珩就这样站在原地,直到两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将自己飞走的神魂从那张网里剥离出来。 踏上自动扶梯,他下意识去看手机,恰巧收到小姑娘发来的消息。 应该是背着同事见缝插针敲下的句子,还有错别字。 阮绪宁:广广说的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一个漫画男猪脚。 阮绪宁:男主角。 阮绪宁:不是在说周岑。 贺敬珩反反复复琢磨那些字,目光停留在“小时候”三个字上:所以,阮绪宁是因为喜欢某个虚拟人物,才开始留意和“他”很像的周岑…… 这样看来,她对周岑的好感,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自动扶梯均速上升,某人的唇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像是无意间咬到了馅料满满的肉饼、又像是在打算扔掉的旧钱包里翻找出几百块钱,小小的惊喜,却充盈了整颗心脏。 努力忍耐数秒,他低头嘴硬回复:我压根就没往周岑那儿想。 阮绪宁发来了一串省略号。 贺敬珩甚至能想象出小姑娘此时此刻无比懊悔的神色。 当脚下梯级到达顶峰时,他仰起脸,直视前方。 地铁站外,天光大亮。 没有再等到回复,阮绪宁收好手机,暗暗责备自己不该多嘴提及周岑,可如果不说明白,万一贺敬珩误会了…… 算了,那家伙根本不在意。 她双肩一耷,没来由地苦闷。 正想着心思,去街角买早餐的广广提着结完账的三明治和咖啡走了过来,顺手将一杯柠香美式塞给阮绪宁:“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的那个漫画男主角是叫‘星落’来着,对吧?” 塑料杯壁冰凉的触感惹得阮绪宁一激灵,心猿意马地点了点头:“……现在也很喜欢。” 刚来青果工作室那会儿,两人经常闲聊,她告诉过广广,自己最喜欢的那部少女漫画已经宣布无限期休刊了,剧情停留在“青梅竹马的恋人得了绝症”“男主隐瞒病情逼女主分手”“不告而别出国治疗”“心怀鬼胎的男二趁虚而入”这些关键节点上。 抓肝挠腮等了好一阵子,阮绪宁才得知,漫画作者患病离世,而那些陪伴自己度过很多个夏天的漫画角色,再也不可能等来属于他们的结局。 广广感慨道:“比白月光更刻骨铭心的,是死掉的白月光。” 想了想又叹:“比死掉的白月光更刻骨铭心的,是死掉的纸片人白月光。” 阮绪宁笑着应和几声,忆起那个已然有些模糊的身影。 虽然无法再得知星落的故事,所幸,还有周岑。 阮绪宁固执地将一些有关于心仪男生的画面在脑海中定格,珍藏在心底的相册本中:喜欢穿白衬衫背单肩包的周岑、骑着冰蓝色山地车穿过人群的周岑、在校园迎新晚会上表演萨克斯独奏的周岑、站在楼道里哼唱情歌的周岑…… 现实与虚妄相互渗透、掺杂、最后融为一体。 阮绪宁无比庆幸,现实世界里的“星落”拥有殷实的家境,相爱的父母,要好的朋友,现在又为了追逐音乐梦想远赴国外求学…… 他春风得意。 他平安顺遂。 他前程似锦。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5节 这一切,都为那个“戛然而止”的故事增添了几分完满。 唯一让阮绪宁遗憾的是,没能为这个故事再增加一点爱情元素。 广广的轻呼打断她的沉思:“……板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阮绪宁讷讷地“诶”了声,承认自己刚刚在走神。 广广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刚才追着你问路的男人一看就不怎么正经,你千万别三观跟着五官走,着了他的道。” 贺敬珩?不正经? 阮绪宁瞪大眼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剧本杀爱好者广广摸着下巴,开始了沉浸式推理:“帅得有点离谱,身材也好到爆,还有啊,他的那块表如果是真的,都足够陆然给我们发好几年工资啦——这种野外精英怪‘极品好男人’,刷新地点怎么可能在地铁站?” “那应该刷新在哪里?” “要么总裁办公室,要么白马会所。” 阮绪宁:“……”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说错。 见毫无恋爱经验的后辈神色懵懂,广广语重心长地劝:“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下次再在地铁站里撞见他,记得绕道走。” 阮绪宁讷讷点头,心中却道,贺敬珩只是履行承诺送她这么一趟而已,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 锋源集团总部大楼。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过后,电梯停留在十八层。 耳畔回响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小贺总”,贺敬珩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域,走向自己的私人空间。 特助孙淼三步并做两步跟上来,将提前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小贺总,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下午两点在八楼多功能厅有一场高管会议,晚上七点在逸隐居有饭局,‘松力’的黄总和张总都会到场……” 贺敬珩根本没接那份行程表:“饭局推了。” 孙特助提醒:“是贺总的安排。” 他嘴里的“贺总”,是指贺礼文。 贺敬珩脚步一顿,斜睨孙淼一眼:“等老爷子来公司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还得管他叫‘老贺总’啊?” 不满溢于言表,随即又摆了摆手:“我晚上要飞哲海,没时间陪‘贺总’的朋友吃饭——让他自己去吧,只是丑话说在前面,他在饭局上答应别人的事,我不一定答应。” 孙特助一愣,没再跟上去。 瞄见boss走进办公室,原本还在敲键盘、打电话的几个员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端着茶杯围拢在一起,开始进行小范围八卦: “小贺总今天穿的好休闲,和男大似的。” “他毕业也没几年,确实年轻啊,可惜,英年早婚了……说起来,你们见到咱们总裁夫人的照片了吗?虽说小贺总不爱发朋友圈,可结婚这么大的事,他一张照片、一条状态都没发……” “我在程总的朋友圈里看到过几张婚礼现场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新娘子看起来就小小的一只……不过,程总很快就删掉了,只剩下两张伴手礼的特写,估计是看小贺总什么都没发,也不好多事。” “我倒是听苏秘书说,小贺总和他太太是中学校友,两人认识很久了,但从来没想过在一起,结果被‘乱点鸳鸯谱’硬生生凑成一对了!” 议论声引来孙淼。 为首的姑娘招呼他加入,还想旁敲侧击问点儿什么,谁料孙特助一句话扫了众人闲聊的兴致:“要是真闲着没事儿,就去聊天群和其他部门同事知会一声,以后都不许叫‘小贺总’了。” “啊,那叫什么?” “贺总啊。” “但楼上不是还有一位……” “那位现在已经是董事长了,要叫‘贺董’。”话说一半,孙淼没憋住,先笑了起来,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又飞快敛起,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以后总裁办的各项工作安排,以楼下这位‘贺总’为准。” 作为新能源供应商企业,锋源集团前几年的经营重点一直都放在光伏电站的开发建设上,走了一些弯路,贺名奎急于将贺敬珩安排进公司“掌舵”,也是希望能自上而下注入一股新鲜血液。 职场站队在所难免。 但明眼人都很清楚,该跟着谁。 曾经受够了“楼上那位”的折磨,他们心照不宣地递着眼色:有贺老爷子在后面撑腰,锋源集团这一回,是真的变了天。 还没来得及一表忠心,不知是谁,通风报信般重咳一声。 众人会意地打着哈哈,自行散去。 不多时,贺礼文自楼梯间拐出来,面无表情走过他们方才扎堆的地方。 贺礼文推门走进总裁办的时候,贺敬珩正站在生态缸旁喂蛇。 整间总裁办公室延续了集团大楼的装修风格,简约且寡淡,唯一的“不同寻常”,就是那一隅。 数米见宽的爬宠缸被精心设计成“热带雨林”主题,透过深深浅浅的蕨类和藓类植物,能看见造型别致的沉木上盘踞着一条黑王蛇——搬进总裁办的第二天,他便将饲养多年的宠物安置到了这里。 起初,下属们对于贺大少爷的爱好非常不能理解,有几个胆小的姑娘甚至每次进总裁办公室前都要做心理建设……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和相处,大家也都习惯了,并且笃定生态缸里的冷血动物只是样子看起来可怕,大部分时间,它都只是安安静静独自待在那里,不会无缘无故攻击别人。 ……和现任boss差不多。 对于“贺董”的不请自来,贺敬珩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间办公室本该是属于贺礼文的地盘。 但他没本事抢回去。 想到这里,贺敬珩松弛感,不紧不慢将冻鼠丢进生态缸,看着黑王蛇一点一点将食物吞咽入腹。 贺礼文神情厌恶地拧了下眉。 因为没有温度的蛇和鼠,也因为没有温度的儿子。 他负手而立,直视贺敬珩,强撑起一个父亲的体面:“我听说,你让苏秘书改了行程,今晚就动身去哲海展会?” “早去早回,我周末还有别的事。” “但今晚有个商务局,是你张叔叔特意为你……” 贺敬珩打断他:“有话直说。” 贺礼文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松力’那边很懂事,以后可以继续合作。” 贺敬珩没说话。 碍于父子情分,他也曾去过几次贺礼文口中的“商务局”,继而发现,那家伙借锋源集团的名号中饱私囊,还落下了不少把柄和人情债。 起初,贺敬珩只将自己当局外人,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并不在意;可如今,贺家的重担落在他的肩头,就不能再独善其身——贺名奎当初将他接回洛州,也是做得这一层打算。 见儿子不表态,贺礼文继续劝:“都说‘上阵父子兵’,你得跟我一条心,在选择合作方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 贺敬珩掀眼,凉凉反问:“你和老爷子是一条心吗?” 他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与吐信子的黑王蛇渐渐重合。 没料到对方会用贺名奎来压自己,贺礼文目光躲闪,皮笑肉不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暗忖着两人还得一起共事,贺敬珩衡量片刻,不打算激化矛盾:“阮绪宁希望我陪她周末出去玩,刚办完婚礼,我不想扫她的兴。” 贺礼文点点头,面色稍缓:“还顺心吗?” “什么?” “婚后生活,怎么样?” 贺敬珩眯起眼睛,不动声色磨了磨后槽牙。 与贺礼文谈论婚姻话题,只会让人恶心——他的母亲赵眉一直等到下葬,也没能等来“名正言顺”的婚后生活。 带着点儿赌气的意味,贺敬珩轻嗤一声:“不怎么样。” 误将这份不满归结到新娘子身上,贺礼文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拍儿子的肩膀:“老爷子亲自给你定的婚事,离婚就别想了,你就当为了哄他老人家高兴,把阮家那小丫头养在家里玩吧,有其他喜欢的,养在外面就是……只要不闹到老爷子面前,阮家绝对不敢多说半个字。” 绷紧的弓弦在那一刻断裂。 压抑已久的埋怨、憎恶如同喷涌而出的岩浆,烫穿两代人的遮羞布。 猛地打掉父亲的手,贺敬珩冷声道:“别把我说的像你一样。” 疾声厉色——儿子和老子不一样。 贺礼文面色一白。 贺敬珩声音更沉:“既然结了婚,我就会尊重、爱护自己的妻子,更不会去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让她难过。” 话里话外皆是嘲讽,权威受到挑衅的中年父亲登时红了眼,本能地高抬起手,然而对上儿子发狠的眼神,那并没有多少威慑力的巴掌,又迟迟不敢落下。 僵持许久,终是以贺礼文摔门而去告终。 只丢下一句咒骂:“不识好歹的东西。” 挨了骂的贺敬珩却兀自抿笑,暗忖自己确实有点不识好歹:明明是为了嘲讽贺礼文才说的气话,经他这么一演绎,竟变成了丈夫忠贞的起誓。 但如果是对阮绪宁的话…… 他并不反感。 甚至,乐意之至。 第12章 周五下班后,谭晴约了阮绪宁吃饭,说是顺便买些明天露营要用的东西。 两人在文创园附近的米其林餐厅碰头。 周围几桌都是商务人士,间或能听见“区块链”“天使轮”之类的晦涩字眼,谭晴用刀尖戳着餐盘里惠灵顿牛排酥皮,没忍住丢过去一个白眼,转而又望向专心查询露营攻略的阮家小姐:“你老公……啧,这么叫真别扭,贺敬珩,我是说贺敬珩,他明天真的不一起去吗?” 阮绪宁“嗯”了声:“我来之前给他发了消息,说和你在外面逛街,问他有没有要买的露营用品,他回复说‘不需要’,应该就是不去的意思吧?” 那天在地铁站偶遇广广,她没听清贺敬珩的答复,直到晚上回家后才得知,那家伙已经一张机票飞去了哲海。 她不好意思再问一遍,只能旁敲侧击。 谭晴略显遗憾地撇撇嘴:“可惜啊,少了一个免费劳动力……话说,你与贺敬珩现在还是分房睡?” 看穿好友的八卦心思,阮绪宁如实相告:“是啊,他对我完全没有想法,还总喜欢开我和周岑的玩笑。”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6节 目光飘落向手边的黑松露蘑菇汤,她小小声嘀咕:“……好讨厌的。” 谭晴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揶揄道:“你是讨厌他开你和周岑的玩笑,还是讨厌他对你没想法啊?” 阮绪宁愣怔着,任由双颊升温。 对好友的“迟钝”见怪不怪,谭晴摆摆手:“行了,我算是明白你的想法了——不能怪你,毕竟那是贺敬珩,跟他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搁谁顶得住啊,心里装着几个周岑也得被挤出去了。” 承认吧,说明贺敬珩已经住进了她心里; 否认吧,说明周岑还赖在她心里没走…… 横竖都是坑,万万不能跳。 阮绪宁小声嘀咕:“我的心又不是三室一厅。” 谭晴目光瞄着给邻桌上菜的燕尾服男服务生:“三室一厅哪儿够呀,至少也得是联排别墅……唉,安得联排别墅千万间,大庇天下帅哥俱欢颜!” 阮绪宁被逗乐了,又想起件要紧事:“对了,艾荣他们都不知道我以前向周岑表过白,你不要告诉他们。” 谭晴拍胸脯保证:“放心,我的嘴严实着呢,就算把我送进慎刑司尝遍七十二道刑罚,也绝对问不出什么来。” 两人相视一笑,转而聊起最近的“精神食粮”。 谭晴对和漫画颇为钟情,为了给好友捧场,还追过一段时间的《失落玫瑰》连载。 当她问起男女主角的最新进展时,阮绪宁点开青果工作室群聊,打算透露一点后续剧情,好巧不巧,看到老陆发来的一则“捷报”,说《失落玫瑰》最新话存稿提交后,平台方很快就过审了,还说剧情有看点,让主创团队继续保持。 梦梦:我总觉还得得搞几张养眼的画面。 梦梦:能不能扒了男主? 广广:不能,男主的盛世美颜要放在后几话,实在不行,下一话让反派哥卖点肉发福利吧? 屋屋:让他卖!让他卖! 屋屋:爆/衣!战损!胸肌!腹肌!可以顶起一罐饮料的翘/臀! 梦梦:屋屋疯了。 广广:画画哪有不疯的? 广广:周末辛苦你找找感觉了@板板 阮绪宁觉悟颇高地发了个“收到”表情包。 梦梦:我有一些张珍藏多年的型男图片,高清无/码,板板需要吗[嘿哈] 屋屋:你说的“一些”是多少? 梦梦:几个g吧。 广广:哇!几个!g吧!@梦梦你的xp这么刺激? 屋屋:猩猩伸手.jpg 广广:其实我最近也想练习人体结构,需要大量参考图,劝你识相一点主动私给我,别逼我跪下求你@梦梦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虎狼之言层出不穷,陆然终于看不下去了。 老陆:你们几个能不能收敛一点?咱们的新责编还在群里呢,别把人家吓跑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青果工作室负责人在疯狂擦汗。 被cue到的杨远鸣冒了个泡。 阮绪宁本以为那位从平台方跳槽来的“银边眼镜”足够成熟稳重,能给向来不着调的工作室来带一点新气象,没想到,那家伙直接现了原形。 杨远鸣:没关系。 杨远鸣:我时常也觉得自己因为不够变态而与同事们格格不入…… 阮绪宁抱着手机“噗嗤”笑出声。 发现谭晴递过来探究的目光,她毫不介意地将群聊记录给她看。 见识了青果工作室如此“自由散漫”的工作氛围,正在亲戚家公司朝九晚五、本本分分实习的“小谭”恨得牙痒痒:“看着吧,我下周就辞职!然后投简历!相信只要有恒心,我迟早能找到放眼望去全是帅哥的工作单位!” 阮绪宁双手握拳,不抱期待地给予她精神上的鼓励。 逛完户外用品商场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吃完宵夜,谭晴开车将阮绪宁送回茂华公馆。 办完婚礼的第二天,阮绪宁就录了全屋指纹锁,不想打扰张妈休息,她进屋后便径直上楼、回到卧室,来不及坐下休息片刻,又提着昨晚收拾好的旅行包去了衣帽间——这个季节户外昼夜温差很大,谭晴临走前特意提醒她,要多带一件长袖外套。 前几天,谷芳菲差人给女儿送了些春夏衣物,足足塞满两只六门衣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个方向…… 还没走到专属衣柜前,她便被角落里晃动的人影吓了一跳。 是贺敬珩。 是她那两天不见人影的合法丈夫。 彼时的贺敬珩赤/裸上身,宽阔紧实、线条流畅的脊背正对门口,在衣帽间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射灯灯带光线映衬下,宛如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听闻动静,正在换衣服的男人迅速转身,睨了眼突然闯进来的小姑娘。 还、还有人鱼线…… 身边就有这样的先天参照物圣体,要什么高清无/码、几个g吧。 思绪随着那两条蛊惑人心的人鱼线不知绵延去了哪里,阮绪宁眼神乱飘,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你怎么在家?” 贺敬珩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件t恤衫,迅速套上,没什么情绪地反问一句:“我为什么不能在家?” “你不是去哲海出差、周末赶不回来吗?” “确实是去了趟哲海,但我可没说过周末赶不回来。”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眼底因疲惫透出的乌青却出卖了某位商圈新贵——为了提前回洛州,他硬生生压缩了好几天的行程,连轴转赶场子不说,还在回程的飞机上补了一觉。 阮绪宁还在嘴硬:“那我昨天问你要不要准备露营用品……” 贺敬珩走近几步,接过她手里的包:“因为家里都有,不需要买新的——艾荣就喜欢捣腾这些,念大学的时候,我们几个都被他逼着买齐了装备,就他那辆房车,还是我找人帮忙改造的。” 他掂了掂挂有兔子玩偶的粉色旅行包:“你自己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一共就这点儿?” 阮绪宁想了想:“你是说帐篷和睡袋吗?都放在谭晴车上了,明天直接带去露营基地……” 她望向衣柜:“我再看看要带点儿什么。” 贺敬珩将旅行包放在灰色羊绒地毯上,准备给妻子挪窝找衣服:“行,那我先去洗澡。” 长腿还没迈开,就被唤住:“贺敬珩……” 猫儿似的亲昵婉转,挠得人心痒。 他身子有些酥,面上还算镇定,不发一言扭头回望。 阮绪宁用眼神勾勒着男人修身t恤下的身体轮廓,下定决心咬了下唇:“你下次打拳的时候,能不能不穿衣服?” “你说什么?” “我有点想看……” 虽不清楚小姑娘在动什么心思,贺敬珩依然耐着性子答疑,听到这话,终是开腔斥责:“阮绪宁,说话之前动动脑子。” 完全没有接收到对方快要溢出来的“道德感”,阮绪宁喘了口气,将剩下半句话说完:“……看男人在剧烈运动时的肌肉动态走向,背斜方肌和竖脊肌,就是这里,还有这里,就算是穿运动背心也会被挡住。” 生怕贺敬珩听不明白,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又因那几块肌肉位置尴尬,模样略显滑稽:“工作室的前辈让我有空多练习画动态人体,我想着,用你当参考。” 贺敬珩哑了火,闭上眼幽幽一叹——他就不该在说话之前动脑子。 但是…… 不穿衣服? 剧烈运动? 越琢磨越不对味儿,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目光澄澈、神情天真的女孩:“你们那个工作室,到底画的什么漫画?” 对于阮家小姐的事业心,贺敬珩多少有些了解,他并不反感,甚至很欣赏小姑娘的认真执着,但若是误入歧途,那他这个丈夫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阮绪宁后知后觉,急忙解释:“你别误会呀,我们画的可都是正经漫画。” 说得太急,险些咬到舌尖。 瞧见小姑娘这幅急于澄清的模样,贺敬珩悬着的心已然放下,却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是吗?” 没能发觉那双黑眸中藏着的戏谑,阮绪宁郑重解释:“虽然是恋爱漫画,但男女主之间的很多亲密互动都得加上‘圣光’才能通过平台审核。” “圣光?” “就是一种打马赛克的方式。”提及此事,某位成长中的漫画主笔不满地鼓了下腮帮,“特别破坏画面美感和氛围。” “连牵手、拥抱和接吻都不行吗?” “那些倒是可以,再亲密一点,就得打马赛克了……” 阮绪宁的声音戛然而止:慢着,自己为什么要和贺敬珩讨论这种问题啊? 无视掉面前目含笑意、静静等待下文的男人,她神色一慌,单方面宣布结束这场计划之外的闲聊:“反正,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漫画!” 贺敬珩耸耸肩:“你知道我想的是哪种?” 阮绪宁微张着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最后悻悻逃避:“要不,还是我先去洗漱……” 为了和谭晴一起吃饭逛街,她今天特意在下班前补了个妆——还被梦梦追问是不是要去约会来着,说话间,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抖落纯天然的无辜。 贺敬珩幽幽地想着,若是再不依不饶,就有些过分了。 可又不想就这么把人放走…… 他扬唇,赶在小姑娘转身前唤住她:“喂,不是想看吗?” 看什么? 哦,看他的肉……不,身体。 阮绪宁半晌才反应过来,贺敬珩这是答应了的意思,甫一抬眼,又发现那家伙的双手已经虚虚搭在黑色t恤下摆上,一副随时打算脱掉的样子。 她登时脸一烫,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冒失邀约,改口推脱道:“还是等露营回来再说吧,我定了明早七点的闹钟,今晚得早点休息,有需要的话,我会提前跟你约时间的。” 正儿八经的语气,愣是将贺敬珩逗笑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7节 他摆出“谈正事”的架子,敛笑轻咳:“好,那我等通知。” 阮绪宁眨眨眼,抓起地上的旅行包,落跑灰姑娘似的逃出衣帽间,站在贺敬珩的视觉盲区里连做几个深呼吸,这才想起来长袖外套还没有拿,可再折返回去,又是万万不愿意的。 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服自己放弃。 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是个大晴天,白天温度很高,晚上也一定不会太冷。 第13章 次日一早。 连续按掉六个闹钟,阮绪宁终于解除了被褥的封印。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呵欠走向卫生间,下一秒,与站在梳洗镜前的贺敬珩打了个照面。 男人又是一身休闲装扮,神情懒散地冲她说了声“早啊”,阮绪宁愣了愣,慌忙用手梳理蓬松的乱发。 欧式风格的洗漱池宽敞奢华,贺敬珩一侧挪了两步,腾出空间让她洗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剃须水香味,阮绪宁手握牙刷,一边漱口,一边偷瞄那家伙利落的下颌线。 贺敬珩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冷不丁出声:“看我做什么?” 随即,摸了摸下巴:“怎么,这张脸也要当做参考?” 阮绪宁本能地否认:“不、不是的……” 那口气呼出去的时候,从嘴里带出些许牙膏泡沫,柠檬混合薄荷的味道在鼻尖炸裂开,她长睫微动,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贺敬珩亦然。 他低头看着随时随地释放可爱的女孩,心中默数了三个数,将目光移开:“快洗漱吧,记得把露营基地的定位发给我,我们开车过去。” 阮绪宁点点头。 并没有急于离开,贺敬珩将六棱漱口杯反扣在置物架上,又抬手调整了伸缩化妆镜的位置——方才他用过,现在,得照顾某些身材娇小的“室友”。 目测不准,他还用手比了比阮绪宁的头顶:“嗯,这个高度差不多。” 他说这话,是不是在嘲笑她个子矮? 是的,一定是的! 阮绪宁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贺敬珩一眼,因瞄见情侣牙刷而产生的那点悸动,瞬间散了个干净。 有了贺姓司机,自是免去了临时约车的麻烦。 阮绪宁坐在副驾座上,故意不去搭理贺敬珩,结果听着车内播放的英文老歌,最终没能抵挡住困意,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露营基地。 艾荣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忙前忙后帮贺敬珩卸了行李,又兴致高涨地招呼“小嫂子”去参观他的房车。 远离了城市喧嚣,阮绪宁心情不错,非常配合地提供情绪价值。 艾荣越说越起劲,转眼就到了约定的集合时间点,结果,预计的“十来个人”最终只有六人到场:艾荣、刘绍宴、程知凡和谭晴,外加一对新婚小夫妻。 原本还期盼能多认识些单身帅哥的谭晴瞬间炸毛,指着艾荣一行大声质问:“不是都说要带朋友来的吗?你们的朋友呢?” 艾荣指了指刘绍宴:“我朋友。” 刘绍宴指了指程知凡:“我朋友。” 程知凡指了指贺敬珩:“我朋友。” 状况外的贺敬珩左右各睨一眼,无可奈何地指了指艾荣:“……我朋友。” 好好好,完美闭环。 谭晴气得丢过去几记眼刀,抓起手机,临时摇人未果,只好拽着阮绪宁去找露营基地餐厅老板退订明晚十五人份的bbq食材。 四个男人都有露营经验,三下五除二搭好了过夜的帐篷,排排坐在房车遮阳棚下面歇息。 接了艾荣抛过来的饮料,贺敬珩转身递给程知凡,顺嘴问道:“你女朋友怎么也没来?” 五人组当中第一个脱单的就是程知凡,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也是本地人,偶尔会跟他一起出来吃饭,是个稳重健谈的“知性派”。 程知凡喝了口水:“她最近申请了洛大的mba,周末要上课。” 贺敬珩点点头。 艾荣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扯开话题:“说真的,毕业以后,咱们哥几个很久没出来亲近大自然了……可惜,还差个周岑。” 刘绍宴接上话:“也不知道岑哥现在在干嘛,我们要不要给他打个视频电话?炫耀一下充实而快乐的周末生活?” 这话是说给贺敬珩听的。 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顶着“周岑挚友”头衔的贺敬珩迟迟不掏手机,目光飘向不远处正在努力铺餐布的阮绪宁。 草编野餐篮、切成小块的新鲜水果、洒满糖珠的纸杯蛋糕,浅粉色的吊带裙以及笑容甜美的小姑娘…… 好像这世间的许多美好,都被那块四四方方的蓝白格子餐布给兜住了。 短暂地,属于他。 不想被破坏。 不想被一通电话、一个名字所破坏。 觉察到贺敬珩神色犹疑,艾荣轻咳一声,替他推脱:“算啦,那家伙说不定正忙着和金发碧眼的外国妹子约会呢,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人家的好事了……” 至今母胎solo的刘绍宴仰天痛饮毒鸡汤:“自己的单身固然可怕,朋友的圆满更让人揪心。” 还非要皮一下:“不过,确定是金发碧眼的妹子,不是金发碧眼的汉子吗?” 艾荣和程知凡双双沉默,最后,不约而同望向贺敬珩。 满脸写着——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贺敬珩本不想聊这个话题,但瞥一眼这个,又瞄一眼那个,还是开了腔:“周岑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 刻意强调了“姑娘”两个字。 刘绍宴来了精神:“你们国耀的?” 贺敬珩没吭声。 在其他人看来,这无疑是默认。 “那是‘好多年’了。”刘绍宴摸着下巴,想想又觉得不对,“在一起多久啊?” 艾荣与程知凡各自停下喝水抽烟的动作,默不作声竖起耳朵——他们三个与周岑相识较晚,又没有开诚布公聊过感情话题,不免好奇。 谁料,贺敬珩并不打算“展开说说”,只含糊应了声:“没在一起。” 听到这话,刘绍宴愤愤不平:“那姑娘什么来头,眼光这么高,居然连岑哥都看不上?” “那姑娘也喜欢他。” “啊?两情相悦,怎么没在一起?” “那姑娘不知道周岑喜欢她。” 甚至,还被一个蹩脚的理由拒绝了。 他记得,阮绪宁来表白的那个夏天,周岑正在和家里闹矛盾,闹得挺厉害,一向以精英形象示人的周鹏甚至放言,让儿子从家里“滚出去”。 贺敬珩知道,与自己的“家庭矛盾”相比,许多摩擦根本不值一提。 周岑不说,他便也不问。 男人能被自尊心折磨成什么样子,贺敬珩自己就有切身体会。 只是未曾料及,因为这点“不顺心”,周岑会拒绝喜欢了很多年的小青梅——尽管他事后委婉表示过后悔,却从未再主动争取。 贺敬珩不止一次怀疑,这条红线没能牵上,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他不确定,也撬不开周岑的嘴。 只得任由那些事一直烂在肚子里。 局内人不知其中弯弯绕绕,更别说局外人,总之,刘绍宴光是听到那句话就炸了:“原来岑哥这么怂?那姑娘人在哪儿,我这就替岑哥说媒去!” 贺敬珩酝酿了一番:“那姑娘和别人结婚了……” “啊?移情别恋了?” “没有。”贺敬珩沉下声音,胸口莫名堵得慌,“应该,没有吧。” 虽然阮绪宁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已经不喜欢周岑”了,他只当那是女孩子的口是心非。 听到这话,刘家公子当即站起身来开始撸袖子,大有义薄云天之势:“所以,那姑娘是被迫嫁人的?靠,得尽快救她!珩哥,你组织一下,咱们几个联手帮好兄弟在洛州抢个人,不是难事!顺便再把那个坏岑哥好事的混球给揍一顿!” “抢谁?” “水深火热的姑娘啊!” “揍谁?” “巧取豪夺的混球啊!” 贺敬珩薄唇紧抿,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盯着刘绍宴:我抢我老婆?我揍我自己? 程知凡轻嗤:“行了,别把珩哥说得像‘地头蛇’似的,周岑是个有主见的,如果那事儿能有转机,他肯定也不会放弃真爱。” 筹谋得不到响应,刘绍宴只得悻悻坐下。 挺不是滋味地咂摸了一会儿“地头蛇”这个称呼,贺敬珩冷声叮嘱:“行了,这事儿以后都别提了——也别去问周岑。” 另外三人接连应声,暗自做好约定似的,相互递了烟。 有风吹过,散了积于一处的白雾,也让修剪规整的草坪如同翡翠色的湖面般荡起涟漪。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响,间或还能听到阮绪宁和谭晴的笑闹声,艾荣眯着眼,猛吸了一口烟,忽发感慨:“真绿啊。” 贺敬珩神色一僵,斜眼睨他。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触了贺家继承人哪里的逆鳞,对上那道冰冷的目光,艾荣顿感周身一阵恶寒,颤颤地指向前方:“我说这树,这草,真他妈的绿啊。” 贺敬珩晃神片刻,捋了把额前的发。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8节 这趟露营,主打的就是一个“无所事事”。 放好行李,男男女女围坐在餐布边聊天,又吃了些谭晴和阮绪宁事先准备好的零食,随后上了艾荣的房车,转移阵地去附近钓鱼。 这个时间点日头渐盛,湖边倒是比别处凉爽些。 阮绪宁和谭晴舒舒服服躺在克米特椅上,手边是奶茶和薯片,看着几个大男人摆弄路亚竿和假饵,着实惬意。 虽然不常钓鱼,贺敬珩凭借过人的运动天赋,竟比艾荣这个“钓鱼佬”更显轻车熟路,极为潇洒地挥杆,水滴轮转动,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打破平静的湖面…… 阮绪宁看得入神,忘了咀嚼嘴里的薯片。 谭晴一声讪笑,将她飞走的神思拉回来:“果然,只要周岑不在,就光明正大地看贺敬珩了。” 阮绪宁一愣:“啊?” 谭晴抓了一大把她怀里的番茄味薯片,咔哧咔哧一通炫,吃完了才道:“以前陪你去篮球场装偶遇,你嘴上说着周岑怎样、怎样,但其实有好几次我都发现,你在偷看贺敬珩……” 阮绪宁直起身子,慌忙否认:“哪、哪有!” 她的心突突直跳,精神紧张地盯着谭晴,打算随时进行反驳。 谭晴却并没有继续揶揄好友的意思,而是理性分析:“情有可原——贺敬珩确实更帅嘛。” 贺太太默默松了口气。 余光又瞥见好友不适地扭了扭屁股:“你怎么了?” 谭晴压低了声音:“大姨妈好像提前来了。” 阮绪宁蹙眉:“那边有公共厕所,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谭晴被说动了,一边嘀咕着“要是真来了今晚我可不想睡帐篷”,一边猫着腰起身,谁料,跑路的动静却引来了男人们的注意。 看到腮帮鼓囊囊、像只囤粮小仓鼠似的妻子,贺敬珩轻晃了下手里的鱼竿:“要过来试试吗?” 阮绪宁怯生生地摇了摇头,感兴趣并不代表要亲自尝试。 贺敬珩没有坚持,冲更远处抬了抬下巴:“……去那边休息。” 误以为被下了逐客令,阮绪宁略显委屈地捏了捏手里的膨化食品,小声道:“我不说话了,不会把鱼吓跑的。” 贺敬珩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树荫底下凉快些。” 原来是在关心她。 阮绪宁“哦”了声,在一众促狭的眼神中搬起折叠椅,打算乖乖换个地方“观战”,结果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刘绍宴的惊呼:“珩哥,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挺急:“我不是故意的!你、你这个情况,要不要去医院?或者,打电话喊医生过来看看?” 艾荣几个将贺敬珩团团围住,像是出了什么事…… 阮绪宁心脏猛地一紧,丢了折叠椅就往回跑,挤进去的时候,恰巧听见贺敬珩冷声让三个损友滚蛋:“就这点小伤,你们那么紧张干嘛,都站远点儿,看着碍眼。” 她满眼关切:“怎么回事?伤着哪里了?” 贺敬珩故意拉下衣袖,遮住了肩上的划痕。 艾荣骂骂咧咧:“还不是刘绍宴这个傻……” 想到对方是个文静的小女生,他硬是将那个“逼”字咽了下去,转而瞪着神色慌张的刘绍宴,改口道:“……这个傻瓜,练了这么久还是不会甩竿,让假饵上的钩子擦着了珩哥的肩膀。” 阮绪宁又问:“严重吗?” 回答她的是贺敬珩:“只是擦破了点皮。” 云淡风轻,根本没当回事。 比起追责,眼下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程知凡示意几人别慌:“我记得艾荣的房车里有医药箱,还是去上点药吧。” 贺敬珩根本不打算处理伤口,摆摆手打算继续钓鱼,没想到,竟被阮绪宁一把捉住手腕:“走吧,我帮你上药。” 没有抓紧。 微凉的小手滑落至他温热的掌心。 自动屏蔽掉艾荣一行的起哄声,贺敬珩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她。 若是这个时候再将手抽出来,就显得太不礼貌了…… 阮绪宁进退两难。 见自家丈夫八风不动,好似仍在抗拒,她来不及思考,主动攥紧那只比自己大了许多的、略显粗粝的手掌,语气坚定:“听话。” 贺敬珩眉峰一挑,悠悠掀眼。 第14章 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妻子的话,乖乖去上药。 对身高将近一米九的贺敬珩而言,艾荣这辆房车的内部空间并不算宽敞,两人稍显拥挤地并肩坐上沙发床,一句话没说,周遭便开始升温。 简易的翻折桌上摆着医药箱,阮绪宁用镊子取了一枚酒精棉球,另一只手将贺敬珩的衣袖慢慢卷上去,随即,被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惊了一跳:假饵上的鱼钩居然这么锋利? 怪不得刘绍宴方一番道歉,那样诚心。 担心小姑娘被吓着,贺敬珩又变得抗拒,将手臂往回缩:“就这点儿小伤,不用折腾,冲点凉水,它自己就愈合了。” 说来奇怪,贺敬珩身上除了那种“无所畏惧”的气场,还有一种与体面身份格格不入的“随意感”,不像别的富家子弟那般挑剔讲究,也不知是不是与少年时的经历有关…… 阮绪宁能确认的是,自己对这位贺家继承人最初的一点好感,就是因此而生。 贺敬珩说完就要离开,回过神来的阮绪宁却狠命扑上前压住他:“你别逞强。” 逞强。 贺敬珩不喜欢这个词,冷不防轻嗤:“我以前受过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从来就没有……” 阮绪宁打断道:“那是因为你没有早一点遇到我。” 声音一如既往地软糯。 若有似无的暧昧却通过每一个字,在空气中扩散开。 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容易让人误会,阮绪宁飞快咬了下唇,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受过很严重的伤啊,我怎么不知道?” 掰着指头算算,贺敬珩在雅都名苑住了好些个年头,他若是受了伤,自己肯定有所耳闻,就算一时间没注意,周岑也一定会…… 贺敬珩给出答案:“是在遇到你之前。”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融杂了许多阮绪宁所不能理解的情绪,搅动空气,让那份暧昧继续发酵。 阮绪宁双唇一碰,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慌慌张张低下头,用酒精棉球帮贺敬珩擦拭伤口,复又冲着伤处轻轻吹了几口气,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他的疼痛。 虽然有点幼稚。 最后,小心翼翼为他贴上防水创口贴:“受伤就是受伤,哪怕伤口再小,也是会痛的。” 阮绪宁抬起脸,认真嘱咐:“以后如果有哪里痛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忍着、撑着。” 微微睁大的双眸如同骤雨洗涤后的玻璃窗,真诚清澈,惹人怜爱。 可明明是她在怜爱别人…… 贺敬珩喉咙干涩,因小姑娘无心的几句话而动容。 忽然就很想抱抱她。 真相又或者是——想让她来抱抱自己。 但他们只是顶着夫妻名义硬凑在一起的两个人,中间还横着一道名为“周岑”的警戒线。 此时此刻,任何一点声音、一个动作,都可能质变成他对一个朋友的越界、质变成他对另一个朋友的背叛。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尽可能压抑住身体里涌动着的、最原始的冲动。 被无形的风吹灭了心尖上躁动着的一小簇火苗,这令贺敬珩无奈且沮丧,沉默之际,两个身影前后挤进房车。 谭晴的声音猝不及防炸响:“完了,宁宁,我真来大姨妈了……” 她一向大大咧咧,并不避讳在男生面前聊这一类话题,之所以话只说一半,是因为看见了几乎要贴在一块儿的小夫妻。 清了清嗓子,谭晴瞄向好友:“咳,情况有变,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宁宁,今晚你跟贺敬珩睡一间帐篷哈。” 阮绪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跟在后面进来的人是艾荣,他耐着性子解释:“刚才基地那边打来电话,说我们的帐篷被风吹塌了一顶,估计是一直放在车里没用,少了哪里的部件……谭晴说她不舒服、要睡房车,那我想着,珩哥你和小嫂子一起睡,腾一顶帐篷出来,省得再去租了。” 安排得很合理。 但两位当事人却像心有灵犀似的,双双沉默了。 机敏如艾荣,越瞧越不对劲:“你们夫妻俩睡一间帐篷,有什么问题吗?” 知道阮绪宁在纠结什么,谭晴将她拉到一边,悄悄挤眼暗示:“一间帐篷,两个睡袋——跟你们在一个屋子里分床睡,没区别的。”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阮绪宁没再反驳:“行……行吧。” 贺敬珩本想找个借口推脱掉,见阮绪宁答应下来,竟有些愕然,怔怔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就先这么安排。” 某个瞬间。 那簇灭掉的小火苗,恍惚间又燃起了星点火光。 房车走走停停兜转一圈,回到露营基地的时候,正巧赶上放映露天电影。 阮绪宁揣着颗忐忑的心,一路都在偷瞄贺敬珩,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谭晴自然觉察到端倪,有意为好友推波助澜,一下车,就拽着另外三个大男人占据了观影区前排的几个空位——另外几队露营人马姗姗来迟,整个基地热闹了许多。 阮绪宁只得示意贺敬珩在后排坐下。 露天电影是这家露营基地打造的宣传卖点之一,巨型天幕、露营灯、蛋卷桌、珍珠白纱幔和暖黄色灯带装饰,让整个场地看起来氛围感十足。 彼时,第一场电影《布达佩斯之恋》已经放映一半,用一种悲伤的基调展示着上世纪的匈牙利风情。 错过开场,阮绪宁并没有多少观影兴致,她盯着幕布,喃喃询问身边人:“你看过这个电影吗?” 贺敬珩“嗯”了一声。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19节 她又问:“说的是什么故事呀?” 贺敬珩没有直接回答:“你是想听深刻一点的,还是浅显一点的?” “浅显一点的。”阮绪宁想了想,“如果我感兴趣的话,改天从头看一遍,然后自己总结归纳中心思想。” 是语文课代表的作风。 贺敬珩忍笑,目光略有闪躲:“这部电影说是的三个人的爱情故事,一个女人和两个深爱她的男人。” “那她最终选择了哪一个?” “她选择了他们。” 阮绪宁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继而又听见贺敬珩的许诺:“有机会的话,我陪你再看一遍。” 猜测这家伙也许不喜欢剧透,她没再说什么。 蛋卷桌上摆了些店家提供的小零食,阮绪宁借着昏暗的灯光挑了挑,选出一颗话梅糖,剥开塞进嘴里。 电影男主角之一的拉西罗正在自我剖析,挣扎过后,他同意自己的爱人伊洛娜与钢琴师安德拉许继续交往:“……伊洛娜的箭现在射出,一个拉西罗,一个安德拉许,分成两半的伊洛娜对我来说,总比半个都没有更好。” 阮绪宁后知后觉,什么叫做“她选择了他们”。 这句台词念完,身边的人影似乎是晃动了一下。 她扭头去看贺敬珩,只捕捉到男人匆匆垂下的侧脸。 嘴里的话梅糖酸大过甜,阮绪宁吞咽着口水,小小声说:“其实,我并不想再看一遍。” 贺敬珩抬眼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不能接受吗?” “接受什么?” 沉默在小范围弥漫。 电影进度条在不断推进。 许久过后,他才出声:“……三个人的恋情。” 四周光线太暗,阮绪宁看不清贺敬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只隐隐感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许。 她迟疑着扯开话题:“我更喜欢看‘合家欢’的爱情喜剧,这部电影是以二战为背景的,太沉重了……” 微凉的夜风,丝丝缕缕挤入两人之间。 阮绪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贺敬珩提醒:“去把外套穿上。” 她没有动:“忘带了。” 怀着侥幸心理,没有再去衣帽间拿外套,没想到,这么快就尝到了苦头。 贺敬珩不发一言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佯装随意地抛过去,可惜,错误地估计了两人的坐高差,也没有控制好力道,衣服好巧不巧落在小姑娘的头顶上……阮绪宁像是只头上顶着巨大树叶的小动物,自带有熟悉气息的外套里探出脑袋,讷讷地向他道谢。 贺敬珩薄唇紧抿,匆匆别过眼。 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舍不得收回视线。 许是露营基地老板是个文艺青年,今晚放映的第二部露天电影,同样是催人泪下的文艺片。 阮绪宁蜷缩在折叠椅上,渐渐起了困意,所幸,睡过去之前,谭晴跑来招呼她去房车淋浴间洗漱。 听说房车水箱容量有限,阮绪宁不敢太磨叽,迅速解决战斗,等她下车寻到自己要睡的那间帐篷,贺敬珩已经等在里面了。 男人穿着黑色背心,正在用速干毛巾擦拭头发,而他的身下,是边缘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睡袋…… 压在最下面的充气床垫只有一个,为了晚上都能睡得舒坦些,不得不缩小睡袋的间距。 道理她都懂,但不代表心无芥蒂。 蹲身到旅行包旁,将换下来的衣物一股脑儿丢进去,阮绪宁开始没话找话:“你去哪儿洗的澡?” 贺敬珩言简意赅:“露营基地有淋浴间。” “干净吗?” “还行。” “人多吗?” “还行。” 说话间,阮绪宁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创口贴不翼而飞,合理猜测是洗澡时嫌碍事丢掉了,便贴心地问是否需要再贴上:“我想着你晚上可能要换掉,刚才又从医药箱里拿了一枚……” 说着,她松开攥紧的手心,里面果然有一枚捏了一路、已然皱巴巴的创可贴。 贺敬珩愣了愣,将婉拒的话咽进肚子里:“那就拜托了。” 处理伤口时,两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天,时不时相触的目光延续起先前的暧昧,并将其浓缩至更加狭小的空间里。 眼见小姑娘的呵欠越打越频繁,贺敬珩征得她的同意,灭掉露营灯,阮绪宁挑了内侧的睡袋,动作生疏地将自己塞进去,随即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凹陷下去一块。 他也躺下了。 阮绪宁默默将小脸埋进睡袋,紧闭双眼,祈祷自己赶紧睡着,只是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两人用的浴液也都换成了不熟悉的味道,帐篷外还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走动声与说话声…… 除了贺敬珩,一切的一切,都与平时不同的。 她睡不着。 辗转难眠,又不好意思玩手机,只能被迫数羊,刚数到第五十七只,一声振动音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是贺敬珩的手机。 艾荣在五人聊群里分享了一些照片,除了他的耍帅照和刘绍宴的耍宝照,其他的都是抓拍。 贺敬珩对这种“记录生活”的行为并不感兴趣,是因为有阮绪宁的加入,才破天荒耐着性子一张一张翻看过来。 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灵动可爱,如同在山林间嬉戏的精灵,他的指尖动作先于大脑思考,不停按下保存。 狂轰乱炸的新消息过后,又有人冒泡。 刘绍宴:你把照片发在这边,小嫂子和谭晴都看不见啊。 程知凡:重新拉个‘露营群’好了,有什么事群里说。 艾荣:别拉群啊!珩哥和小嫂子住一块儿,传句话很方便的,至于谭晴……你们给我留个找人家聊天的理由嘛! 明白了艾荣的“小九九”,刘绍宴和程知凡一唱一和揶揄起来,贺敬珩懒得搭理他们,正要放下手机,一个许久不活跃的头像却越入了眼帘。 周岑:你们去露营了? 艾荣:是啊,我们四个,加上小嫂子和谭晴。 刘绍宴:珩哥在干嘛呢?外面挺凉快的,要不要出来喝两杯? 艾荣:你这时候还找珩哥干嘛…… 贺敬珩攥紧手机,纠结着是否要回应,或者,单独找周岑聊聊,回神却见好友发了句“玩得开心”,一副不打算再多说话的样子。 打消了主动联系周岑的念头,他决定假装没看见群里的消息。 覆在身上的睡袋仿佛是被放在火炉上烧制的烙铁,逐渐升温,而他被困在其中,难以脱身,反复煎熬。 或许,今晚就不该走进这间帐篷…… 可白日里一听见阮绪宁的应允,他便忘了自己的原则,试图用“丈夫”的身份来让一切变得合理化。 真是该死。 余光飘向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的小姑娘,贺敬珩心虚地切出聊天界面,编了句谎话:“他们在说,露营基地的早餐供应到十点半,明早可以多睡一会儿。” 阮绪宁点头:“知道啦。” 随后,急不可耐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挨个点开常用app进行审阅——贺敬珩自己也玩手机了,就不好意思再说她了吧? 青果群成员果然不负众望,区区几十条未读消息,就让她收获了两则八卦、八张表情包,还有一条来自广广的@,说是明天要召集小组成员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头脑风暴、敲定《失落玫瑰》的完结章剧情。 刚冒泡发了句“嗯嗯”,阮绪宁就听见身边男人的询问:“还不睡觉吗?” 复又像是很随意地提了一句:“……在和谁聊天?” 仿佛前一句带有责备意味的“还不睡觉”,只是为了给后面的问题打掩护。 阮绪宁可想不到那么多,老老实实交代:“是广广在给我们安排下周的工作——喔,广广就是那天在地铁站说你不正经的姑娘。” “不正经?” “额,不是,你很正经,是她不……总之,那个就是广广啦。” 生怕贺敬珩纠结于“不正经”的形容,阮绪宁艰难地在睡袋里翻了个身,用手臂支撑住身体,指着群聊界面里难得一见的一枚真人头像:“喏,就是她。” 贺敬珩学着她的样子调整了姿势,凑过去一瞧,冷不防嗤笑出声——那姑娘的群名片叫做“魔法少女谢广坤”。 怪不得叫“广广”。 和“慕容钢板”的“板板”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擅自点评:“卧龙凤雏。” 知道这是在揶揄她和广广的名字,阮绪宁撇撇嘴,索性点开了群名片以证清白:“我们工作室成员都喜欢起这种很好玩的id,你看,你看。” 被激起求知欲的圈外人默了片刻,抬手指向另一个头像:“梦梦?” “九亿少男的噩梦。” “屋屋?” “房屋中介。” “房屋中介?” “嗯,因为她说想要‘一听就是同胞的日文名’,我们集思广益,就给她起了这个。” 贺敬珩:“……” 果然加入了奇怪的组织。 继续向下浏览,目光始料未及地停留在某个头像上,他拧起眉头,身体前探,企图看得更清楚些。 因男人的突然凑近而心跳加速,阮绪宁语气慌乱:“怎、怎么了?” 贺敬珩指向小小的方形图片:“这个人……”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0节 “我们工作室新来的责编,叫杨远鸣。”阮绪宁好奇,“你认识他?” “不认识。”贺敬珩摇了摇头,语气沉沉,“他的头像让我想起了以前住过的地方。” 阮绪宁点开杨远鸣用作头像的图片,放大后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男孩吃糖葫芦的铜塑——周围的陌生街景,看上去并不是洛州。 她愈发好奇:“这是什么雕塑?” “一条老巷子口的雕塑。” “哪里的老巷子?” “宜镇。” “宜镇是哪里?” “一个很小、很潮湿、很吵闹的南方城镇。”见阮绪宁目露茫然,他解释,“那里距离洛州很远,你没听说过,也不奇怪。” 许多事并不想瞒着妻子,贺敬珩默了片刻,接着道:“我被贺家接回来之前,一直待在宜镇,当年住的老巷子口,就有一尊这样的铜塑。” 小城镇。 老巷子。 阮绪宁暗自吃惊,她只听说贺敬珩以前跟随母亲住在外地,但具体住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一概不知;原本以为,贺礼文就算再混蛋,也绝不会让妻儿流离失所、吃苦受难,可亲耳听见当事人自己的说法,再一琢磨…… 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不好意思深挖贺家秘辛,又想不出安慰的话,她只好试探道:“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呢,有机会的话,真想去宜镇看看。” 贺敬珩不愿多提及:“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自觉语气生硬,他又补上一句:“早点睡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阮绪宁只好放下手机:“贺敬珩……” 尾音打着旋儿消失。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像是贴在一起取暖的两团小动物。 不,是一团大动物和一团小动物——即便裹着睡袋,也无法消除他们之间的体型差。 阮绪宁双颊滚烫,稍稍向睡袋里缩了缩,喃喃说了声“晚安”。 贺敬珩并没有急于回应,只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定在那儿,直到小姑娘略显忐忑地背过身去,才伸手替她拉好睡袋拉链。 愈发煎熬。 但他还是意犹未尽地扬起唇角:“……晚安。” 第15章 即便有贺敬珩这个“保镖”,阮绪宁依旧睡得不踏实。 也可能是——正因为那家伙躺在身边,她才一宿难眠。 天色渐亮,阮绪宁睁着眼蜷缩在睡袋里,缓了半晌,终于做好了起身洗漱的心理建设准备,只是四下一张望,发现大事不妙:她的内衣都放在旅行包里,而旅行包,在贺敬珩的另一侧。 目光落在身边男人那张几乎挑不出缺点的脸上。 屏息凝视观察了许久,确认贺敬珩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滑动拉链、解开了束缚住自己的睡袋,纤细的手臂撑着身体,妄图“翻过”对方去拿那只旅行包……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觉察到周遭不同寻常的动静,向来警觉的贺敬珩倏地睁开眼睛,压低声音质问:“你做什么?” 四目相对。 阮绪宁吓得一个激灵,手脚一软,直接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男人的胸肌比想象中更结实,硌得她快要不能呼吸,一句解释仿佛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我的东西……都在、在那边,我需要……”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像手捏寿司饭团上的切片三文鱼。 阮绪宁如是想。 两具躯体之间明明隔着层睡袋,却依然能够相互传递体温,一秒过后,两人都被烫得瞬间清醒了不少。 贺敬珩率先反应过来,别过眼:“你需要什么,我帮你拿。” 阮绪宁的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要……要拿内衣……” 语罢便自责,不该说得那么直白。 只是万万没想到,像贺敬珩这样的家伙竟也会无措,听完自己的需求,他用更低、更别扭的声音回问:“你的……嗯,在哪里?” 帐篷里没有点露营灯,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日光,阮绪宁指了指两米开外的粉红色旅行包。 带着一点悔意和一点赧意,她跟随他起身的动作、慢慢跪坐在睡袋上:“你帮我把包拿过来就好。” 贺敬珩舒展长臂,将旅行包拖拽到妻子面前,随后,利索地从睡袋里脱身、挪到帐篷入口处:“我去洗漱,一会儿营地餐厅见。” 心里明白这是要留给她私人空间,阮绪宁心存感激地点点头。 对平日不怎么接触大自然的阮小姐而言,一切户外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户外并不好吃的早餐、户外永远接不到的飞盘、户外群魔乱舞的野迪、户外只看不打的牌局……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如果玩游戏时不需要与自家丈夫强行组队,就更完美了。 这一日过得飞快。 晚饭时间,先前预定的bbq食材如约送达。 碳火袅袅升起,艾荣一行的牌局如火如荼,阮绪宁和谭晴不擅长这个,很自觉地寻了个角落自拍、闲聊,时不时瞄一眼风云变幻的牌桌,再瞄一眼风云变幻的烧烤炉。 第三次捕捉到贺敬珩佯装不经意飘过来的视线后,谭晴终于将话题引向最感兴趣的方向:“话说,你跟贺敬珩还没有进展吗?” 阮绪宁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进展?” 谭晴咂咂嘴:“昨晚氛围那么好,你们孤男寡女挤在一间帐篷里,就没有发生点什么?” 被昨晚和今早发生的种种“意外”扰得心神不宁,阮绪宁嘴上却道:“都说了,贺敬珩对我没有想法。” 盯着对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妄自菲薄后,谭晴摸着下巴做困惑状:“不应该啊,贺敬珩那家伙正是气血方刚、如狼似虎的年纪,身边躺着这么可爱的老婆,他居然不为所动?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这些年也没听说他有公开交往的女朋友,该不会……” 面色愈发凝重,她顿了两秒钟:“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周岑吧?” 对于好友乱磕cp的喜好,阮绪宁见怪不怪:“当年我表白失败,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对调了两名男主角的位置而已: ——这么可爱的青梅主动表白,周岑居然拒绝了? ——喜欢野的?周岑不会,咳,是对贺敬珩有点儿意思吧? ——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宁宁,你的理想型男朋友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 因为过于震惊,以至于阮绪宁到现在都记得谭晴说这些话时夸张的面部表情。 谭晴也记得。 她鼻中轻哼,一把搂过阮绪宁蹭啊蹭:“那我不管,反正,就是他们的问题——我们家宁宁天下第一可爱,谁见了不喜欢?” 是被狠狠夸奖了。 但实在高兴不起来。 贴着“天下第一可爱却不招那两个男人喜欢”的标签,阮绪宁干笑着,借口要去拿些烧烤来吃,这才从好友的“魔爪”下逃脱。 程知凡是个书卷气很重的家伙,一向不爱参与牌局,今晚这种场合,他便主动请缨坐镇烧烤炉。 很快,书卷气便被浓重的辛香料气味遮了个严严实实。 见阮绪宁走过来,他像模像样地摇着手里那把找露营基地老板借来的蒲扇,问嫂子要来点什么。 阮绪宁指着占据烧烤铁架“半壁江山”的牛肉串:“这个就行。” 程知凡分出一大把给她:“够吗?” “再多给我一些吧。”生怕对方误会自己的胃口,阮绪宁接着又道,“我是想让大家分一分——贺敬珩好像都没怎么吃东西呢。” 无心之言,却是旁人耳中的“夫妻恩爱”。 程知凡会心一笑,正要将剩下的烤串全都给她,忽地想起什么,一把签子悬在半空,吞吐道:“其实珩哥他……”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愣愣看着那位阮家小姐自顾自忙活起来。 只见她用筷子将铁签上的牛肉粒一个一个拆下来,盛在一次性餐盘里,闷声不响连拆三串,想想仍觉得不够,又拆起第四串。 程知凡眯起眼睛,冷不防压低声音:“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珩哥很讨厌这种细细长长的签子,也从不跟我们出来吃烧烤。” “嗯,贺敬珩和我说起过这件事……可总不能让他看着我们吃呀,所以,我先帮他拆下来。” 说着,阮绪宁瞄了眼摆在一旁的不锈钢长签——这东西看起来比竹签更骇人,他肯定会害怕的。 程知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那你知道原因吗?” 咂摸出对方本意并不是询问,阮绪宁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视着他:“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被揭穿的程知凡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贺太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他认栽般叹了口气:“那我就多嘴一回,希望珩哥别跟我计较。” 阮绪宁后来才知道,程知凡的父亲原来是锋源集团的高管之一,以前专门为贺老爷子办事,去外地接贺家独孙回洛州这件事,就是程父去办的。 她想起那个多雨又吵闹的南方小镇:“宜镇?” “对,宜镇。” 许是觉得这位阮家小姐对贺家的陈年旧事有所耳闻,程知凡放松了一些:“当年,珩哥的母亲未婚先孕,但贺礼文那家伙根本不打算负责,还污蔑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珩哥母亲不得已回到宜镇生活,受了不少非议,后来她生病去世,珩哥就一直寄宿在姨母家。” “我爸平时不会多说这些事,有一次喝多了才告诉我,珩哥那个姨母是开串串店的,家里还有个宝贝疙瘩似的亲儿子,对来历不明的珩哥很差劲,非打则骂,一度还逼他辍学看店来着。” “我爸找过去的时候,发现珩哥就被安排睡在杂物间里,几平米的小地方只有一张破沙发,而且身上还有不少伤……听邻居说,那女人脾气上来会用竹签子扎他,珩哥在宜镇那鬼地方,没少受亲姨母的虐待……”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1节 虐待。 这个近乎于陌生的字眼,令阮绪宁不受控制地双肩轻颤,红润的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是,贺敬珩看起来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样子。” 程知凡蹙眉:“那个时候他才十三岁啊,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能有什么办法?” 阮绪宁又哽住。 自幼被家人精心呵护、连打针都觉得疼的大小姐,根本无法想象竹签子扎进皮肉里的痛楚…… 即便她一向自诩想象力丰富。 贺敬珩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贺敬珩的无畏也不是与生俱来。 她不清楚他的遭遇,还自以为是地用彩色蝴蝶和托马斯小火车来安慰他…… 或许,那个瑟缩在破沙发里等待无数小伤口自行愈合的少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托马斯小火车,也很少见到拥有鲜艳翅膀的彩色蝴蝶。 自己的安慰既无聊,又可笑。 还有点儿愚蠢。 回忆起这段时间与贺敬珩相处的点点滴滴,阮绪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直到程知凡将新烤好的五花肉和鸡翅拆下来放进餐盘里,她才背过身,吸了吸泛酸的鼻头。 端着喷香的食物回到牌桌前,贺太太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艾荣刚指导完初入江湖的谭晴,又想着拉新人入座转转运:“小嫂子要不要来玩两局啊?” 贺敬珩也怂恿:“要玩儿吗,输了算我的。” 揣着重重的心事,阮绪宁摇摇头,将装有烤牛肉粒的餐盘摆在丈夫手边,又贴心地放了双筷子,随后乖巧坐在一旁,盯着他,生怕再让谁欺负了去。 刘绍宴眼尖,当即酸了一句:“啧,咱们珩哥有了老婆就是不一样,连牛肉串都能吃到拆好的……” 艾荣讪笑:“你不服气,你也找个老婆啊。” “不不不,荣哥还没老婆,我哪儿敢抢先啊?” “你是不敢,还是压根找不到?” “靠,被人看扁了……想当年我在洛大,那也是被学妹们称呼‘欧巴’的男人……” “是,就因为一个眼神不好的小学妹喊错了人,你四年都在研究什么韩系穿搭,一到秋天,围巾就像焊死在脖子上一样,恨不得洗澡都不摘!” “不都是你们送的?我每年过生日,你们约好了似的都送围巾,四年啊,十二条围巾啊!我根本戴不完!” “你也知道,只有我们送你围巾……” 两人夹枪带棒吵起来,谭晴嫌吵,笑眯眯地拿起两块枫糖烤面包,一人一块,堵住了嘴:“行了,两位帅哥,面包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 被“封口”的艾荣和刘绍宴只能相互瞪眼,嗯嗯呜呜,最后,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谭晴脸上。 贺敬珩没搭理他们,只瞧了会儿热闹,便抬眼冲自家妻子道谢。 阮绪宁回了句“不客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守护着那个自烧鸟店而起的秘密。 以及,生疏又密切的夫妻关系。 阮绪宁小口小口解决着手里的烤鸡翅,心里想着宜镇,想着老巷,想着串串店里的倔强男孩。 她向来“挂相”,心里一旦装进了事儿,全都写在脸上。 贺敬珩很快觉察。 搅动风云间,他分出放在牌桌上的注意力,抓起手机,发消息问她怎么了。 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阮绪宁一惊,匆匆点开聊天界面,删改许多次才敲下一句话:没事,就是有点累。 没有回复。 两分钟后,贺敬珩自折叠椅上起身,将手里的纸片扑克随意一拢,丢进牌堆:“突然想起来晚上回去还有点儿事,我们住得远,先走一步了。” 刘绍宴手贱去翻那几张牌,随即大惊:“不是吧?这么好的一手牌,珩哥你直接弃了啊?” 贺敬珩冲前面高高垒起的筹码抬了下巴,对谭晴道:“你拿去玩儿吧。” 刘绍宴吹了个口哨:“呦,泼天的富贵。” 谭晴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乐颠颠揽过筹码,多余的话一句也没问,只一个劲儿招呼小夫妻早点回去休息,帐篷留给他们几个收拾便好。 阮绪宁知道贺敬珩是体谅自己,本想小声劝说没必要提前离席,可男人的语气和行为半点儿没留余地,她只好收拾了东西,乖乖跟他回到车上。 黑色大g缓缓驶出露营基地。 直到草坪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了光点,贺敬珩才重新询问:“真的没事?” 阮绪宁没吭声,目不斜视望着一路星辉。 贺敬珩不再追问:“如果困了,就在车上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某人确实归心似箭,觉察到座椅明显的推背感,阮绪宁攥紧安全带,软软唤了他的名字:“贺敬珩……” 这样的呼唤很有杀伤力。 特别是对贺敬珩这种的人而言。 他用余光扫去过。 阮绪宁长睫低垂,道出酝酿了许久的话:“以后,你不要再睡沙发了。” 是通知的语气。 完全没有去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贺敬珩只当是阮大小姐又起了善心,于是勾勾唇角,反问道:“那你要我睡到哪里去?” 阮绪宁扭过头,凝视着他。 而后,一字一顿地回答:“……睡床上吧。” 第16章 阮绪宁的提议着实出乎意料。 贺敬珩放慢车速,迎着光和影的交替变换,一路自我博弈。 反正也一起睡过帐篷了…… 其实睡两床被子并不会有肢体接触…… 难不成还真要睡一辈子的衣帽间沙发吗…… 说服自己的理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贺敬珩终于意识到,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果断拒绝妻子的主动亲近了——无论她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回到茂华公馆的时间,比预想中足足迟了二十分钟。 在夜幕映衬下,绿荫环绕的巴洛克式建筑物愈发庄严、肃穆,如同审判背叛之徒的刑场。 走进主卧,关上房门,贺敬珩做着深呼吸,正想再一次确认阮绪宁的意愿,却发现她抱起那床印有兔子图案的被褥、噔噔噔跑进了衣帽间。 喔。 是“交换睡觉的地方”,不是“睡在同一个地方”。 眼皮一跳,贺敬珩长时间屏住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继而是遗憾。 遗憾具象化成为呼啸的海浪,将他从头到脚吞没。 原地站了片刻,他摸出手机给阮绪宁发消息:所以,你是打算以后一直睡衣帽间了? 视野外的小姑娘几乎是秒回:我个子矮,睡沙发正合适。 随后,又发来第一视角的自证照片:两只光着的脚丫。 她已经睡下了,且三人座沙发空间有余。 确实挺合适。 阮绪宁:你就安心睡床吧。 贺敬珩没再继续掰扯,放下手机,开始重新适应许久不敢逗留的主卧。 既然拗不过“小钢板”,那就让她睡一晚,等尝过苦头,明天再想办法换回来。 两日的露营生活令体力透支,洗漱过后,各居一方的夫妻俩都没了动静。 没多久,贺敬珩便被“咚”地一声闷响惊醒。 担心阮绪宁翻身从沙发上掉下来,他迅速下床,借着刻意调暗的甬道灯光,快步走进衣帽间查看。 还好。 掉下沙发的是手机。 不过,小姑娘的睡相也有点糟糕:长发略显零乱地遮住泛红的小脸,睡裙花边吊带拧巴着,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印有兔子图案的薄被堪堪盖住小腿,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喘,连呼吸也比白日里显得急促…… 隐隐不安,贺敬珩走近几步,用手试了下阮绪宁的额头。 烫得厉害。 诸多顾忌当即被抛至脑后,他将人打横抱起,折返卧室。 苏醒过来的阮绪宁“唔”了一声,本能地抬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喃喃地唤:“贺敬珩,你做什么啊?” 她本就娇小纤细,无骨般瑟缩着,更令人心疼。 贺敬珩出声安抚:“你在发烧,回床上躺着,我让医生过来一趟。” 阮绪宁一时间只觉得脑袋沉得厉害,不受控制地往他颈窝贴,却不松口:“会不会太麻烦了,明天一早再……” 男人轻嗤:“叫我别逞强,那你自己呢?” 她哑了火。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2节 贺敬珩将人抱上床、俯身整理枕头和被褥,见对方还企图挣扎起身,情急之下,自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乖。” 他不擅长哄人,语调生硬又别扭,但这个字对阮绪宁来说是永远无法打破的魔咒——她当真听了他的话,乖乖躺好了。 抽屉里就有耳温枪。 贺敬珩替她测了体温,果不其然,烧到38度7,变为红色的电子屏背景预示着状况不容乐观。 取退烧贴、喂水、吃退烧药…… 独栋别墅的灯光一层一层亮了起来。 四十分钟后,家庭医生驱车赶来,一番检查过后,给出了两人意料之中的诊断结果:着凉发热,多喝水、多捂汗,静养几天即可。 别墅熄灯已是后半夜。 看着双眸紧闭、面色不佳的妻子,贺敬珩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来。 他搬来一张沙发椅,打算在床边守夜,谁料,俯身替阮绪宁掖被子时,却被自被窝里探出来的小手扯住了衣袖:“别走……” 贺敬珩一愣:是让自己别走吗?还是,潜意识里的呓语? 能让这个小丫头说出“别走”两个字的,想来,也只能是那个人了吧? 胸口莫名堵得慌。 他咬了咬牙,颇为淡漠地丢出句话,提醒对方认错了人:“我又不是周岑,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 阮绪宁缓缓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你也发烧了吗?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周岑……” 贺敬珩发誓,这辈子都没这样犯过蠢。 懊悔之际,耳边又响起小姑娘的挽留:“贺敬珩,别再睡沙发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和我一起睡床上吧,我只是着凉,不会传染的,你看,现在都已经好多了。” 贺敬珩眼眶欲裂。 她泛滥的同情心,在他听来,却是直白的示好。 仅仅是一瞬间,自持垒起的砖墙轰然倒塌,无处不在的警戒线也悉数崩裂,憧憬和向往汹涌倾泄,再难遮掩。 他想,自己的道德感确实不多。 耗尽了。 见底了。 就要原形毕露了。 剖析至此,贺敬珩轻手轻脚地在阮绪宁身边躺下:“那明晚呢,我还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许是没料到这个问题,阮绪宁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回复道:“明晚也可以的。” 他扬了下唇角。 随之而来的,是更轻声的允诺:“以后,都可以的。” 悄然无声攥紧双拳,贺敬珩释然地、安详地闭上眼睛:“知道了。” 道德感? 那玩意儿谁爱要谁要…… 反正,他是不要了。 对阮绪宁而言,这是一个黏黏糊糊的夜晚。 醒来时浑身都覆着薄汗,她难耐地用额头去蹭枕头,下一秒,顺滑却触感陌生的布料便令她猛然睁眼…… 搁在自己脑袋下面的,不是枕头,而是贺敬珩的胳膊——那件黑色丝绸睡衣都被压出了褶皱。 见男人一副醒来多时、被迫给她充当枕头的模样,阮绪宁讷讷道歉:“抱歉,我睡觉不太安分……” 短暂的沉默后,贺敬珩颔首表达认同:“确实不太安分,啧,露营那晚怎么没看出来?” “可能是因为被睡袋‘封印’了吧?” “原来如此。” “你要是觉得困扰,要不,我们把床上的被子换成睡袋?” 看着小姑娘盛满真诚的双眼,贺敬珩忍不住别开脸,轻笑出声。 阮绪宁抓抓头发,也跟着笑了起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笑着笑着又僵住。 两人光顾着说话,还保持着紧贴在一起的姿势。 她面上一烫,忙要起身。 贺敬珩却取过床头柜上的耳温枪,俯身过来:“别动。” 阮绪宁乖乖不动。 或许是还在发烧的缘故,耳廓很烫、耳根也很烫,随着耳道内出现异物感,她瞬间有种周遭变安静的错觉……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贺敬珩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以及耳温枪的读秒声。 很快,又多出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退烧了。” 阮绪宁回过神,“喔”了一声,遮掩尴尬似的拿起手机。 有三通来自“魔法少女谢广坤”同志的未接来电。 瞥了眼数字时钟,她惶恐惊呼:“糟糕,忘记请假了……” 说着,心急火燎开始回拨电话。 生怕她勉强自己,贺敬珩提醒道:“多歇几天。” 话音未落,小姑娘满含警告的眼神就飘了过来。 随即,手机听筒里传来了广广的颇有特点的嗓音:“板板,你怎么啦,到现在都没来工作室,电话也不接……刚才是谁在你旁边说话?男人?你在家里藏了男人?还是和男人在外面鬼混?什么情况!” 贺敬珩懂事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起身走进衣帽间。 阮绪宁及时找补:“哪、哪有男人,是视频忘了关而已!嗯,我昨晚发烧了,吃了药,刚刚才醒过来……不用,不用,我明天就能去……” 尽管阮绪宁一再表示自己可以,广广还是让她在家休两天病假,又替正在开周一例会的老陆转述了工作安排:杨远鸣接下来会负责运营工作室的少女漫项目,让两人尽快磨合。 挂断电话后,阮绪宁心力交瘁地倒在床上,视线逡巡,卧室里已然不见贺敬珩的踪影。 倒也并不失落。 说到底,那家伙是贺家继承人、要管理那么大一家公司,他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也没必要成天围着她转。 更何况,他待她已经足够好了。 掌心不经意碰触到贺敬珩昨晚睡过的位置,那里仿佛还留有他的温度,阮绪宁抿紧双唇,情不自禁涌起窃喜。 再次睁眼,是下午三点半。 阮绪宁洗了个澡,换上最舒适的睡裙,不下楼去了趟餐厅。 按张妈的说法,病人吃白粥只会更加没力气,所以,她将山药、香菇、虾仁和瘦肉一起炖煮在粥里,做了简单调味,尝起来味道很不错。 错过两顿饭点,阮绪宁的胃口比平时更好,一口气喝掉大半碗营养粥,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正对着桌上那一大束淡绿色的木绣球花出神,男人修长的手指便毫无预兆闯入了她的视野。 伴随着指节轻叩桌面的声响,贺敬珩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感觉好些了吗?” 阮绪宁脱口道:“好多了。” 等等…… 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在家啊。 贺敬珩拉开欧式扶手椅,略显疲惫地坐在她身边:“对了,我和老爷子说了你生病的事,他很记挂,晚上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阮绪宁应着声,继而感慨:“你今天回来的好早呀。” 贺敬珩没说话。 她反应过来:“贺敬珩,你是一整天都没去公司吗?” 难得翘班的贺总只言其他:“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怪不得在家还穿着正装…… 阮绪宁又低头喝了口粥。 她很清楚,贺敬珩是在担心自己,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其实很会照顾人,不然,也不可能与性格温和内敛的周岑玩在一起。 物以类聚。 他们的内核都是相似的,强大,稳定,温暖。 贺敬珩轻咳数声,打断她的深入思考:“再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阮绪宁抬手指向楼上书房的位置:“不睡了,要去整理电脑里的画稿呢。” 贺宅书房空间很大,还是里外套间,婚礼前夕,贺敬珩就按照新娘子的要求配置好了电脑和手绘屏,硬生生将书房“爆改”画室。 显然,贺敬珩并不希望某位病患过于操劳:“不着急的话,就歇一天。” 阮绪宁小声反驳:“可我真的睡够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事正经。” 正经事。 听到这三个字,贺敬珩忍笑,转而提议:“那,要不要用我当参考?” 他抬手扯掉系在脖颈间的纯黑色领带,慢条斯理缠上手腕:“刚才开会一直坐在电脑前,身子都僵了,想去健身房活动活动筋骨,你要过来看看吗?” 阮绪宁想起来了,露营前夕说好的,这周看他打拳。 但贺敬珩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居家办公,让他当“参考”,既出卖力气又出卖色相,会不会太累了呀? 有点心疼。 迟迟未听见回应,贺敬珩抬眼睨她,刻意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要来看吗——不穿衣服的剧烈运动。”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3节 第17章 粗重的呼吸,潮湿的额发,块状分明的胸腹肌肉,捶打沙袋的沉闷声响以及少女的仰望,构成了这个午后的主旋律。 阮绪宁面红耳赤。 但目不转睛。 毕竟,难得有这样正大光明欣赏“男色”的机会。 贺敬珩也很卖力。 脱掉碍事的衬衫,仿佛也解放了最原始的战斗欲,挥拳之际,汗水顺着他蜜色肌肤缓缓滚落,不遗余力地释放雄性荷尔蒙,昭然着身体主人傲人的精力。 沙袋摇摆不定,如同女孩胸膛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不穿衣服的运动,果然很剧烈。 阮绪宁托着腮默默地想,贺敬珩像是那种一生气就会把女主按在床上do五六七八次的狠人。 等等!自己在想什么,生活又不是漫画,哪里来的男女主角? 就算有,女主那也是…… 她捂住滚烫的脸,迅速甩掉脑袋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怪异地举动引得贺敬珩收拳、侧目:“不看了?” 透过指缝,阮绪宁的目光依旧黏在对方精瘦的腰腹上,点了点头:“那个,我刚才拍了几张照,已经够用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说着,又担心行为不妥:“你放心,照片我不会拿给别人看的。” 贺敬珩最后猛击两拳,稳住了沙袋,这才卸下拳套和绑手,抓起收纳架上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体:“拿给别人看也没关系,只是先得想清楚,要怎么介绍照片里的‘男模特’。” 阮绪宁被问住了。 想起广广那天的猜测,她灵光一现:“那就说是花钱去会所里请的……” “嗯?” “没、没什么。” 贺敬珩没听清楚,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他丢掉毛巾,将先前脱下来的衬衫很随意地披在肩膀上,敞着前襟,走向健身房角落里的小型水吧。 这给了阮绪宁“逃过一劫”的错觉。 她再次郑重承诺:“私人参考素材,一般不随便分享。” 被“私有化”,贺敬珩还挺受用。 黑金配色的壁柜里成排摆放着饮品,他打开柜门,取出两瓶矿泉水,递给阮绪宁一瓶,忽地想到什么,又收回来:“算了,你别喝这个,我让张妈送杯热水上来。” 阮绪宁并不在意,见贺敬珩已经拧开了瓶盖,便径直接过喝了一口。 又端详起手里的塑料瓶标签:“你还在喝这个牌子的水呀?” 记得念书那会儿,她偶尔会趁午休时间跑去篮球场看周岑打球,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再塞给他一瓶从校园超市里“顺手”买的矿泉水——就是这个牌子。 周岑似乎并不反感和她说话,也从不拒绝她送的水,只是会在球友们起哄时,示意他们别吓着小学妹。 再后来,阮绪宁认识了贺敬珩。 每次“顺手”买一瓶水,变成了“顺手”买两瓶。 贺敬珩同样记得那些零散保存在脑海中的青春秘事,他深深看了阮绪宁一眼:“当年我沾了周岑的光,没少喝这个牌子的水,习惯了。” 阮绪宁缩缩脖子,不敢接话,生怕又被对方取笑。 两人在水吧的大理石岛台边坐下。 健身房里的器材与家具都是按照贺敬珩的喜好定制的,对阮绪宁而言,圆形吧椅有点高,费了些力气才坐稳妥。 贺敬珩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水,扭头望向她:“其实我挺好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需要‘这种’参考?” 他说的含糊,但阮大主笔听明白了:“一个反派boss,我的手机相册里就有画稿,我找给你看。” 她兴致高涨地将手机递过去:“喏。” 图片里是个身材健硕的男性角色,黑西装,大背头,叼着烟,眉眼与贺家少爷有几分神似,只是脸上多了道骇人的疤痕,身后还常年跟着一群气氛组小弟,一看就是混社会的大哥。 想到小姑娘画这一类角色就会自动代入自己,贺敬珩哭笑不得:“不会还参考了我的名字吧?” “当然没有。” “这个反派boss叫什么?” “丧彪。” 贺敬珩:“……” 读懂了沉默中的不满,阮绪宁解释道:“是大家一起想的。” 贺敬珩微微颔首:“确实很符合你们工作室一贯的起名风格。” 阮绪宁无法反驳,坐在那儿安静喝完了小半瓶水,起身道别:“我先回房间整理照片,今天辛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 边说话边跑路的结果是:差点梅开二度,再次撞上玻璃墙隔断。 好在她及时站稳了身子,挽回些许颜面。 贺敬珩心有余悸地皱眉:“回头我让郑海安排人过来,把那几扇玻璃拆了。” 生怕兴师动众惊动了贺老爷子,阮绪宁急忙婉拒:“没必要麻烦,我又不会经常过来。” 贺敬珩默了片刻:“万一,还有别的角色需要‘参考’呢?” 言下之意,是邀请她常来。 阮绪宁暗自琢磨了一会儿,为贺敬珩、也为自己出主意:“或者,在玻璃上贴点儿醒目的标识?我就是看不清,才会撞上的……” 她抬手冲玻璃比划了几下:“我那儿正好有一些贴纸,是之前布置工作室剩下来的,可以贴在这里吗?” 贺敬珩松了口气:“你做主就好。” 得到准许,阮绪宁兴高采烈跑去小画室拿贴纸。 一去一回,不过五分钟。 看到那些贴纸的第一眼,贺敬珩略微有些后悔:是一堆造型各异、憨态可掬的卡通兔子,如果贴在玻璃上,自己以后就得在这群小东西的“注视”下跑步、撸铁、打拳了…… 阮绪宁热切地睁大眼睛:“很可爱吧?” 她的神态和其中几只兔子无异。 甚至,还要比它们更可爱一点。 轻不可闻叹了口气,贺敬珩投降一般从小姑娘手中接过贴纸,眉眼低垂,主动开始撕背胶。 每天能被这种眼神注视,似乎也不坏。 阮绪宁上手之后才发现,工程量巨大,好在有贺敬珩帮忙,两个人配合起来,还算顺利。 她撕下最后一只兔子贴纸,将有胶的那一面覆上玻璃,正要抬手抚平,掀眼却发现那家伙不知何时绕去了另一侧,没穿好的衬衫虚虚掩着上半身,仅隔着一块透明玻璃,连胸腹肌肉的纹理都看得清。 阮绪宁吞咽着口水,本该按压贴纸的小手,鬼使神差,探向别的位置…… 直到碰触冰冷的玻璃,才堪堪回神。 她不敢声张,心虚地垂着眼,埋头继续干活。 还是想摸。 比起看的话,如果能摸几下,应该更具有“参考”价值吧? 她努力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只是没想过,内心的挣扎全都写在了脸上。 贺敬珩低头观察小姑娘好一会儿,识破那点小心思后,唇角弧度越来越大,倏地前倾,与之视线持平。 阮绪宁讷讷地盯着那双满含戏谑的眼,忽而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动作,宛如即将接吻。 婚礼那天的错位表演,还记忆犹新…… 她吓了一跳,鼻息在玻璃上凝出一团小小的雾气,随即退后一步,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贴、贴这一面就好了,你跑去那边做什么?” 贺敬珩直起身子:“哦,看看整体效果。” 他双手抱肩,语气罕见的轻佻:“……是挺可爱的。” 谁知道是在说那些兔子贴纸,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气氛不对劲。 阮绪宁将没贴完的兔子贴纸紧紧攥在手里,本能地想逃:“那、那就先贴这么多吧,我下楼喊张妈上来打扫。” 婚后的频繁接触,她发觉贺敬珩越来越奇怪,而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心跳加速也越来越频繁:如果是在少女漫画里,这绝对是陷入热恋的迹象;可放在现实中,她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 自始至终,贺敬珩都不是自己偏爱的那一类男主角人设。 她猜不出后面会发生怎样的剧情。 是夜,阮绪宁带着解不开的疑惑上床就寝。 卧室亮灯后没多久,贺敬珩也从健身房回来了,见她躺在床上玩手机,什么都没说,径直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很快,传来淋浴声。 阮绪宁在煎熬中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就是谭晴递交辞职信的状态,还配了“从前是牛马,如今要做人”的表情包,她点了赞,正打算找好友私聊两句,却意外看见通讯录一栏冒出红点。 是杨远鸣的好友申请。 想起老陆的近期工作安排,她急忙确认通过。 杨远鸣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身体好点了吗? 阮绪宁:好多了。 阮绪宁:我明天就去工作室,不会耽误连载进度的[握拳] 杨远鸣:我没有催你来上班的意思,广广不是给你批了两天假么,安心在家休息。 阮绪宁:我已经没事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4节 阮绪宁:过段时间还要回学校答辩,参加毕业典礼呢,不好意思总请假。 杨远鸣没再多劝,接着为她带来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全新的漫画平台“悠看”在签s级稿件,有意与青果工作室合作。 杨远鸣:我接触过“悠看”,那边对有潜力的新作品扶持力度很大,广广说你一直想画原创故事,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我也会尽力帮忙的! 阮绪宁:当然有! 杨远鸣:如果身体撑得住,今晚好好想一想,明天我们开个小会?把故事梗概梳理一遍? 阮绪宁:嗯嗯! 敲完这句话,她捧着手机翻身坐起,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好巧不巧,身着浴袍的贺敬珩推开了浴室磨砂门。 两人远远相望。 经历白日一场视觉盛宴,再加上晚间独处一室的氛围加成,被赧意浸没的阮绪宁迅速敛起笑容,目光躲闪。 贺敬珩愣怔,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用手捋着半干的头发,顺势将睡袍领口扯得更大,随即走到床边铺好被褥,故意发出不小的动静。 没用。 小姑娘仍抱着手机,不知和谁聊得热火朝天。 为了保暖,她换了一身灰粉色的丝质长袖睡衣,伸出被窝的袖口上,绣着颜□□人的草莓图案。 贺敬珩靠坐床头思考片刻,故技重施:“还不睡觉吗?” 接下来,就可以问“在和谁聊天”了。 阮绪宁并不知晓这个套路,只当是贺敬珩好奇,便主动交代:“在和责编聊天呢——就是那个杨远鸣,我们刚加上好友。” 男同事。 凭空给妻子的聊天对象标好备注,贺敬珩的眼底有寒芒暗涌。 借着暖黄色床头灯光线,阮绪宁又与杨远鸣闲聊了几句,这才想到干晾了丈夫许久。 她抿了下唇,补偿似的寻他说话:“我问过杨远鸣了,他真的是宜镇人,就住在南坛巷。” 贺敬珩眼皮一掀,淡淡道:“我以前也住在那附近。” 没有等来更多有关“南坛巷”的后文,阮绪宁略显失望,回忆起贺家少爷的童年经历,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欠考量:“贺敬珩,对不起啊……” “为什么突然道歉?” “就是觉得,你可能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贺敬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叮嘱某个爱逞强的病患早点休息。 阮绪宁应了声,又开始碰触手机屏幕:“嗯,我这就跟他说‘晚安’。” 空气突然安静。 男人的声音像是裹着层冰渣子:“你还要跟他说晚安?” 阮绪宁一愣:“你介意这个?” 接着碎碎念:“你不是,挺大度的吗?” 贺敬珩森森然接了话:“他又不是周岑。” 无端暴露出隐藏许久的掌控欲,他回过神,又迅速找补:“……他又不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介意。” 非但不“大度”,反而很“小气”。 阮绪宁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只觉得,今晚的贺敬珩也好奇怪。 并不满意妻子的反应,男人眯起眼睛,言语中带着几分赌气:“贺太太,你引以为傲的道德感呢?” 像是被拿捏住了“七寸”,贺太太乖乖放下手机:“那我不跟他说晚安了,只跟你说。” 两秒钟后,贺敬珩收获了来自妻子的一声“晚安”。 但他依旧沉着脸,任由酸意弥漫。 如果“晚安”可以说给周岑听、可以说给他听,还可以随随便便说给周岑与他以外的男人听,那么对她而言,自己这个合法丈夫似乎也没有多特别…… 瞧出对方没有接受自己的诚意,阮绪宁陷入沉思。 随后,重新组织语言:“晚安,老公。” 因为太过突然,话音未落,贺敬珩便眼角一缩,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像是被轻轻揉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喉结上下一滚,欲/望自眼眸中喷薄而出。 意识到自己失态,贺敬珩翻身背冲向阮绪宁,按灭床头灯,也灭掉了入侵视野的可爱源。 拇指和食指不停揉捏鼻梁。 许久,他才回应:“晚安。” 疼痛和酥麻压抑着骨血里的兴奋,喜悦自阴暗的念头中慢慢滋生。 那一刻,贺敬珩笃定了一件事:在阮绪宁心中,自己终归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至少,她不会管别的男人叫“老公”。 第18章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前后脚走进餐厅。 担心阮绪宁的身体状况,吃早餐的时候,贺敬珩一直在琢磨如何将小姑娘哄上自己的车。 然而,就在他打算提议送阮绪宁去上班之际,特助孙淼打来电话,说贺礼文出了点事,请他尽快来公司商量公关对策。 贺礼文能闹出的幺蛾子,无外乎那么几桩。 挂断电话后,贺敬珩点开娱乐八卦的热搜,很快就找到了与贺家沾边的词条:贺礼文养在外面的一个小明星,不满足现状,擅自找了狗仔来偷拍,放出自己与贺礼文的亲密视频,打算单方面公开恋情。 虽说贺礼文早已不担任公司的核心职务,但不妨碍这种花边新闻成为客户与合作商津津乐道的谈资,同样会对锋源集团产生不利的影响。 他既是总裁,又是贺礼文的独子,于公于私,都得替父亲收拾烂这个摊子。 觉察到贺敬珩脸色不太好,阮绪宁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半碗小米南瓜粥:“遇到什么事了吗?” 贺敬珩只言其他:“让柴飞送你去文创园。” 阮绪宁本想拒绝,又怕他因自己分心,最终没有再推脱。 柴飞在贺家当了十几年司机,和贺家三代人都有交集,因为为人机灵,也经常去锋源集团帮忙做事,阮绪宁上车后,便旁敲侧击问了几句——虽然没听清孙淼的电话内容,但方才谭晴发来了营销号的分析八卦,她知道,贺敬珩肯定是在为贺礼文混乱的私生活而烦恼。 柴飞嘴巴很严:“都是那个女人的问题,想要的太多了。” 阮绪宁很讨厌这种“遇事先给女人定罪”的腔调,咬了下唇:“……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扫了后视镜一眼,柴飞当即反应过来,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阮家大小姐,其实很清楚贺家的局面、并且坚定地站在丈夫贺敬珩这一边。 他飞快投诚,明里暗里讽刺了贺礼文几句,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和盘托出:“董事长也不是第一次闹出这种事了,以前都是老爷子帮忙摆平,现在,老爷子退居二线不管事,这不,他又指望上儿子了……哎。” “阮小姐你放心,那些媒体有一点没说错——贺总不太可能再有兄弟姐妹了,董事长年轻时身子就有毛病,医生诊断说他很难有孩子,所以,他当初死活都不肯认少爷,是老爷子发话让他们去做了亲子鉴定,确认过好几遍,最后才把少爷领回了贺家。” “就这么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我们都以为,董事长肯定宝贝得不行,结果因为公司继承权的问题,他对少爷心怀芥蒂,关系越闹越僵……好在,锋源上下都知道董事长做过的那些破事,没人向着他。” 听柴飞这样说,阮绪宁稍稍定了心神:这世上不缺能够明辨是非的人,即便贺敬珩如今与贺礼文一起共事,应该也不会窘迫。 还是觉得烦闷。 因为这段微妙的亲缘关系,也因为贺敬珩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 但“曾经”又是最让人无力的东西,它屹立在另一个维度,刀枪不入,除了反复回味和刻意遗忘,根本没办法影响它、改变它。 意识到这里一点后,更烦闷了。 时间还早,阮绪宁无心欣赏沿途风景,便让柴飞将招摇无比的劳斯莱斯停在文创园附近,步行前往工作室。 穿过马路时,她收到了杨远鸣发来的消息。 很突兀,问她有没有吃过早餐。 阮绪宁刚想回复“吃过了”,倏地福至心灵,仰起脸向四周张望:果不其然,杨远鸣就站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 见小姑娘发现了自己,他笑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青果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是政/府扶持项目,环境不错,租金低廉,除了十来家商业工作室,还有几家年轻人开的网红咖啡店和桌游店。 门店装修别致,当然,消费也令人咋舌。 阮绪宁虽然不缺零花钱,但也不愿当冤大头,尝试过几次不伦不类却价格高昂的网红咖啡后,果断成了街角连锁咖啡店的忠实拥趸。 她用咖啡券给自己点了一杯柠香美式,顺手帮杨远鸣的香草拿铁也结了账。 还没来得及婉拒,就听见了成功付款的提示音。 杨远鸣推了下眼镜,略有难为情:“哪有让你一个实习生请客的道理?” 阮绪宁振振有词:“怎么说我也比你先入职,请你喝杯饮料,也没什么呀,不过听你这意思——你难道没有实习期吗?” 杨远鸣笑了笑,算是默认。 果然是个大佬,入职待遇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阮绪宁默默咬着吸管,决心抱紧这条粗壮的大腿。 进电梯的时候,杨远鸣终于想出了“礼尚往来”的办法:“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阮绪宁受宠若惊:“诶?” 杨远鸣学着她的语气,为自己辩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责编,请你吃顿饭,也没什么呀。” 见小姑娘表情还是懵懵的,他又笑:“以后,我罩着你。” 隔了一日未见,青果工作室成员都对阮大主笔想念甚紧,以广广为首,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往她桌上放,就连橘猫团子都一个劲儿在她脚边打转。 顺利完成今日份的《失落玫瑰》连载进度,阮绪宁收到了杨远鸣发来的悠看漫画新作品签约扶持计划。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5节 两人一拍即合,用最快的速度梳理出新项目的故事脉络。 许久没有遇到“会讲故事”又“有画面感”的新人作者,杨远鸣心情不错,盯着面前满满当当的思维导图笔记,突然问了句听似与漫画相关的题外话:“你还挺懂男女主角之间的拉扯,该不会是——正在热恋中吧?” 听到“热恋”这个词,阮绪宁惊愕于自己脑袋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居然不是周岑…… 而是贺敬珩。 她心生慌乱,胡乱编扯理由:“没有啊,我从小喜欢看这一类漫画,看过很多很多很多,有着丰富的知识储备。” 杨远鸣被逗笑了,转动手中的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过来凑热闹的广广坏笑着揶揄一句:“放心追。” 阮绪宁没能衔接上前后的对话,懵懵地看着两位“上司”。 杨远鸣嘀咕了一句“别乱说”,随后,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与悠看漫画独家合作的想法得到了陆然和广广的支持,当天下午,青果就组建了新的项目小组。 目标是,保a争s。 而主笔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了阮绪宁肩上。 杨远鸣作为新项目的负责人,当即开始鼓舞士气:“只要大家一起努力,s级签约并不是什么难事!百分百的态度,加上百分百的行动,就会有百分百的收获!今年的暑期爆款,一定有我们青果工作室的名字!主创团队好好练签名,明年这个时候,做好准备去各大漫展开签售会吧!” 听到这话,小组成员无一不发出轻呼。 以广广为首的几个女生也对杨远鸣暂不绝口: “哇,杨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原来这么会搞气氛!” “特别像动漫社团里那种特别可靠的‘二把手’,不知道为啥,他一说,我就觉得能信!” “是眼镜属性加成吗?” “男妈妈。” 成为漫画作者以来,阮绪宁鲜有经历这么“燃”的时刻。 她小手握拳,目光灼灼给予回应,最后越想越激动,还发了条朋友圈鼓励自己坚持梦想。 自从与贺敬珩订婚以来,阮绪宁在社交平台上“消失”了很长时间,这次状态一更新,立刻收获了不少点赞和评论,她认真翻看,逐条回复,直到点赞栏里突然出现了“周岑”的名字。 阮绪宁捏紧手机,愣怔在工位上。 那颗快要清空的心脏,似乎又被填进去了一点东西。 指尖轻触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她点开了与周岑的对话框,里面只剩下不久前的一段聊天记录。 周岑:你和贺敬珩这个月就办婚礼? 阮绪宁:嗯,昨天刚去领了证。 周岑:恭喜。 阮绪宁:谢谢。 阮绪宁:婚礼那天,你会来吗? 周岑:一定。 在阮绪宁的印象中,周岑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家伙,但是那一天,他只和她说了这些。 屏住呼吸,阮绪宁将几乎读不出情绪的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而想到,贺敬珩说过并不介意好朋友之间相互关心…… 刚才周岑主动关心了她,给她点了赞,那出于礼貌,她再关心一下周岑,应该也很正常吧? 就问问他,伦敦的天气怎么样。 就问问他,是否习惯留学生活。 仅此而已。 然而,指尖刚移向输入框,谷芳菲便打来了电话。 突然跳出来的来电界面吓了她一跳,不得不大口呼吸,瞳孔微缩——俨然是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模样。 误以为母亲是想八卦贺礼文的花边新闻,阮绪宁抱着手机闷头跑进休息室,这才按下接听键。 所幸,谷芳菲女士只是来问女儿想不想回雅都名苑吃晚饭:“哎,就是我和你爸刷到了你发的朋友嘛,想你了,反正你从文创园回家也方便,最好,能喊上敬珩一起来……” 阮绪宁十分为难:“他这两天挺忙的。” 谷芳菲语气不满:“他怎么总是在忙啊?” 阮绪宁敷衍了几句,连声允诺下班后就回家,这才堵住了母亲的嘴。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蘑菇形状的矮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想起来给丈夫发消息说晚上要回雅都名苑。 没有回复。 阮绪宁又想,贺敬珩可能真的在忙。 打了个岔,她再次点进朋友圈查看那条状态,没想到,周岑的点赞居然诡异地消失了——应该是他主动取消的。 也许是不想被谁看见。 也许,本来就是手滑。 忽然间失去了“关心”好朋友的理由,阮绪宁蔫蔫地僵在原地,任由自己被一种顿挫感侵蚀,化身成一朵不知所措的蘑菇。 雅都名苑座落于城南繁华地段,闹中取静,房价不菲。 整个小区只有九栋洋房,住户之间也大多相熟。 好一阵子没回来,脸熟的几个保安大叔依旧待阮家小姐十分热情,远远便抬手打招呼:“喜糖很好吃啊!” 知道一定是谷女士给小区里的邻居街坊们都送了伴手礼,阮绪宁难为情地笑笑,快步走进八栋一单元。 电梯停在三层。 阮斌已经在家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女儿,立刻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接过阮绪宁手里的羊皮小包,他又不死心地往电梯里看了两眼,嘀咕道:“真就是你一个人回来的啊?” 阮绪宁直皱眉:“都说了,贺敬珩很忙——我这不是临时决定回家的嘛,也没有提前和他约时间。” 阮斌笑着应了两声,领她进屋。 看见玄关摆放着印有胡萝卜图案的拖鞋、线条小狗地垫还有淡粉色的扩香石,阮绪宁心头的阴霾逐渐散去。 再深深吸一口气。 就连空气里的味道,也是那么熟悉…… 她惊恐地嚷起来:“妈,你是不是又把东西烧糊啦?!” 得知女儿要回家吃晚饭,谷芳菲早早便让保姆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等待的时间里却闲不住,非要亲自下厨再做几个菜。 结果,好心办了坏事。 阮斌一边收拾厨房里的烂摊子,一边笑话厨艺不佳的妻子:“我早就说过,让你没事别进厨房、别碰厨具,现在好了,阿姨都走了,还得我……” 谷芳菲剜了他一眼。 阮绪宁倚在厨房门边,看着拌嘴的父母,回忆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居家时光,鼻头发酸。 扭头看见眼眶泛红的女儿,谷芳菲急了,一把推开阮斌,直接用油腻腻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哎呦,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贺家受委屈了?” 阮绪宁吸着鼻子:“没有。” 谷芳菲与阮斌相视一眼,像是约定好不拆穿任何谎言一般,双双闭上了嘴——即便女儿真在贺家受了委屈,他们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惊了一家人。 阮斌瞄向妻子:“你不会还点了外卖吧?” 谷芳菲松开女儿:“当然没有。” 她看向阮斌:“你去开门看看。” 阮斌看向阮绪宁:“你去开门看看。” 深谙“谷女士”是站在阮家食物链顶端的生物,阮绪宁不敢怠慢,用手背擦着双颊的油光,走到玄关打开大门。 旋即,瞪大眼睛。 西装革履的贺敬珩就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不少礼品——他在国耀上学时住在小区五栋,又是楼下周家的常客,对这里并不陌生。 但阮绪宁依旧很讶异。 以至于忘了第一时间将人请进屋,而是脱口质疑:“你怎么来了?” 贺敬珩看着她,语气听不出真实情绪:“还不是因为你糊涂。” 阮绪宁原本是不糊涂的,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糊涂了:“啊?” 贺敬珩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挤进屋。 他将礼品放在边柜上,目光逡巡与记忆中无差的布置,这才开始控诉新婚妻子的罪状:“结婚以后第一次‘回门’,你不带礼品就算了,居然还能忘了带老公?” 第19章 阮绪宁思考半天,终于想起来确实有“婚后回门”这么一说。 只是,婚礼当天省略了接亲环节,婚庆策划团队也没有提醒新人后续相关事宜,爸妈应该是不好意思明着提,才委婉暗示了好几遍,结果她当真一个人两手空空跑回家蹭饭…… 说没在贺家受委屈,谁信啊? 回过神来,阮绪宁喃喃解释:“我以为你今天会很忙,所以就没喊你。” “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没注意。”她挠挠头,“麻烦事都解决了吗?” 贺敬珩“嗯”了一声。 想来也是解决了——到家这么长时间,谷女士居然一句都没有八卦亲家,肯定是锋源集团做了有效公关,撤了热搜。 挺熟练的。 贺礼文果然不是第一次出幺蛾子。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6节 正想着心思,贺敬珩突然俯身凑过来:“脸上怎么回事?” 说罢,帮她擦拭。 想到自己一直顶着张“油光水亮”的脸在和他说话,阮绪宁又羞又急,亦抬手去抹脸。 大小两只手不经意交叠,被听闻动静走出来的阮斌和谷芳菲撞了个正着。 见到女儿和女婿相处还算融洽,谷芳菲笑容满面,先前的猜疑和担忧烟消云散:“敬珩来啦?快,快进屋坐!” 贺敬珩客客气气叫了爸妈。 男人的语气神态过于自然,以至于令阮绪宁腹诽:这家伙是不是在门口偷偷演练过几遍才按了门铃? 还有专利收购上的事要仰仗贺家,阮斌面对贺敬珩根本没有预岳父的派头,他打开鞋柜,主动弯腰替女婿拿拖鞋。 没想到,却被谷芳菲小声斥责:“蓝色拖鞋是周岑的,敬珩的是绿色——以前不是一直这样区分的?” 周家还没有搬走的时候,周岑偶尔会来做客。 再往后,又多了一个贺敬珩。 知道少年是贺名奎的孙子,阮斌与谷芳菲对他很是热情,更是在家里准备了两个男生的专属拖鞋,按照颜色区分。 见阮斌挨了顿训,贺敬珩边穿鞋边打圆场:“一样的。” 谷芳菲“啧”了一声,坚持道:“那哪儿能一样?” 确实,现在不能一样了。 如同得到了某种认可,贺敬珩不动声色挺直腰板,将目光从拖鞋上收回来,看了阮绪宁一眼。 误以为贺大少爷是嫌弃拖鞋太旧,趁爸妈张罗着收拾沙发,阮绪宁小声道:“下次来给你买双新的。” 物质需求一向很低的贺家少爷破天荒没有拒绝。 甚至,还提出了要求:“换个颜色。” 阮绪宁本能地捍卫起自己的审美:“这个低饱和度的墨绿色挺好看的呀,很有高级感……” 说到一半,还是决定顺从丈夫的意愿:“换成黑色的,可以吗?” 贺敬珩颔首。 他不懂低饱和度,也不懂高级感,只是单纯觉得绿色的拖鞋,不好看。 这一顿饭,贴着坐在一块儿的小夫妻各怀心思。 阮斌没抵抗住诱惑,盯上了贺敬珩带来了好酒,几杯下肚,终于借着酒劲摆出了岳父的架子;谷芳菲则回忆着两个小辈的学生时代,中心思想无外乎,看着长大的男孩如今成了自家人,怎么不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阮绪宁很喜欢家里保姆做的排骨汤,海带咸香,仔排炖到软糯,筷子一戳,瘦肉便散开。 她安安静静喝汤,余光扫向只吃面前一盘蔬菜的贺敬珩,又想起那家伙第一次在她家吃饭时的模样…… 那天,周岑父母的公司开年会,邀请阮斌和谷芳菲作为准客户一起参加,临出门前,谷芳菲特意嘱咐保姆晚上多做几个菜,说喊了周岑来家里吃晚饭,顺便帮阮绪宁辅导功课。 阮绪宁翘首以盼。 到了饭点,一听到门铃响,她便兴高采烈跑去开门,没想到门外除了周岑,还站着个一脸不大情愿的贺家少爷。 彼时的阮绪宁,认定那家伙如同传闻中一样,令人发怵,但出于礼貌、也为了给周岑面子,她还是请人进屋一起吃饭。 出乎意料,贺敬珩吃饭的样子非常拘谨,低着头,不吭声,只夹自己面前的香菇和青菜,当周岑对糖醋里脊和捞汁小海鲜赞不绝口时,他也不伸筷子……阮绪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夹了一块糖醋里脊,鼓足勇气“扔”进贺敬珩的碗里,才缓解了饭桌上的尴尬。 以前她不明白,总以为是贺敬珩不好相处、嫌弃别人家的食物;如今才知道,贺敬珩只是不习惯那种温馨和睦的用餐氛围罢了。 也许曾经的他,根本没机会上桌吃饭。 也许曾经的他,只要多吃两口,就会遭到一顿责骂。 想到这里,阮绪宁又变成了心软的神。 她站起身来,难得不顾餐桌礼仪、在汤锅里挑挑拣拣,找了一块肉多的排骨,放进贺敬珩碗里:“你多吃点呀,不要每次来我家吃饭,都让我给你夹菜。” 收回筷子,她又小声纠正:“现在这里也是你家了,想吃什么,自己动筷子。” 贺敬珩看看她,又看看碗里的排骨,唇角倏地一扬:“好。” 四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想象中更融洽。 只是,新鲜事总有聊完的时候。 见场子“冷”了下来,端着酒杯的阮斌忽然又开腔:“说起来,周岑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啊?我记得,宁宁以前最喜欢跟在周岑……” 谷芳菲重重咳嗽两声。 他反应过来,话锋一转:“……和敬珩后面玩儿。” 贺敬珩回话:“还在念书。” 阮绪宁及时补充:“他去了伦敦留学,学音乐。” 谷芳菲说了句“挺好的”,迟疑片刻,又问贺敬珩:“周岑的爸妈,是不是还在以前那家投资公司做事啊?” “怎么了?” “我前两天在超市碰到周岑妈妈了,那个岑莲,以前不是挺爱打扮的嘛,每次出门,项链呀耳环呀戒指呀,一个都不会少的!结果,我看她那天都没化妆,人也清减了不少,我问起周岑的近况,她死活都不说,聊了几句就走了,后来,还在微信上劝我投她老公那边的项目……” 谷芳菲话没说完,就被浑身酒气的阮斌打断:“什么投项目,那就是拐弯抹角找你垫资来了,你要真听了她的话,投了钱,就甭指望拿回来——我早就发现周鹏那公司的盈利模式不对劲,迟早要出问题的。” 以前两家人住楼上楼下,平日里客客气气、你好我好,一关上门,难免会在背后议论几句。 阮绪宁见怪不怪。 只是头一回听见这种有关周家财务问题的“议论”,她想着心思,一时间忘了咀嚼嘴里的吃食:周氏夫妇一向以行业精英形象示人,两人伉俪情深,生活考究,又培养出了周岑这么优秀的儿子…… 很难想象,他们也会遇到事业低谷。 觉察贺敬珩脸色微变,谷芳菲不轻不重拍了丈夫一下,又笑着叮嘱小夫妻:“这事儿啊,你们可别跟周岑说,也许只是个误会呢?我们就是一家人吃饭,随便瞎聊而已!” 阮绪宁“嗯”了一声。 贺敬珩则沉溺于“一家人”这个温暖的字眼中,直到饭后帮忙收拾餐具时,才隐隐意识到,周家可能真的出事了。 发给周岑的消息石沉大海。 贺敬珩压着内心的不安,又不想让阮绪宁知道周家有变故,只能强撑精神,继续陪阮斌和谷芳菲聊天。 晚饭过后,外面淅淅沥沥落了雨。 考虑到贺敬珩喝了酒也不方便开车,谷芳菲提议让小夫妻在家留宿一晚:“反正这里距离文创园也近,明天在家吃早餐,敬珩还能顺路送宁宁上班……” 阮绪宁被说服了。 贺敬珩也不好推脱。 两人在“商超速送”买了些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在谷芳菲的催促下,前后脚回到楼上。 阮家是复式结构的洋房,阮绪宁的卧室和书房都在二楼,隔壁还有一个采光很不错的露台。 可惜,四层楼到底是矮了,无法将洛州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茂华公馆就不同了。 独栋别墅虽然只有三层,但贵在挑高优秀。 更重要的是,城北那儿地势本就高——地基高了,自然什么都看得见,就算看不见,也会有人把城市的繁华搜罗过来,送到他们眼皮底下。 阮绪宁张罗着要先去洗澡,落了单的贺敬珩驻足于房檐下,点了根烟,又捧起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伴着露台上杂乱无章的雨声,贺敬珩给孙淼发了条消息,让他去查一下周鹏公司的财务状况,接着拨通了周岑的电话。 所幸,这一次没有等待太久。 忙音过后,周岑语气轻松地打招呼,主动汇报行踪:“刚和朋友吃过饭,在摄政街上瞎晃悠呢,这边天气太糟糕了,拍照都是灰蒙蒙的,怕被你们笑话,就没发朋友圈……对了,洛州那边天气怎么样?” 张口闭口谈论天气。 倒是有“入乡随俗”那味儿了。 贺敬珩听了一会儿对面的环境音,没能找出破绽,只好答话:“也在下雨。”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闲聊了几句。 贺敬珩担忧周岑似乎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变故,自己关心则乱,一时冲动说了多余的话;还有一种可能,周岑知道,但演技出神入化,把他都给骗了。 他决定先等孙淼的调查结果。 听闻楼上动静,在客厅看电视的谷芳菲扶着楼梯张望一眼,扯着嗓子提醒:“敬珩啊,别站那儿吹风,容易着凉!” 周岑几乎是脱口而出:“谷阿姨?” “嗯,我今天陪阮绪宁回了雅都名苑。” “回门吗?” “算是吧。” “雅都名苑啊,真怀念住在那里的日子。” 贺敬珩眼皮一耷:“你是怀念住在雅都名苑的日子,还是怀念住在雅都名苑的人?” 周岑笑了笑:“都很怀念。” 坦诚,又不那么坦诚。 得知好友很可能面临困境,积攒在贺敬珩心中醋意与隔阂都短暂地消失了,他大度表示:“阮绪宁在洗澡,一会儿等她出来,你们要不要聊聊?” 这可是百分百的坦诚。 一口吞咬住诱饵,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 贺敬珩紧张起来。 手中无形的鱼竿绷出一个弧度,鱼和垂钓者,在较劲。 许久过后,他听见周岑略带沮丧的声音:“算了。” 贺敬珩长舒了一口气:所幸是“算了”,如果周岑回答说“好啊”,自己今晚一定会后悔得睡不着觉——他对周岑的大度,也仅仅至此。 战术性询问:“怎么就算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7节 周岑又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把话说开:“她现在是贺太太。” 战术性拉扯:“我说了,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 周岑直言:“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 电话这头,自诩得胜的贺敬珩无声地扬了扬唇:是啊,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 周岑不可能,阮绪宁更不可能,从一开始,他就蛰伏在他们两人的身边,如不散的阴魂般,如今又多了一个“合法丈夫”的身份,存在感更强了。 他还怕被无视不成? 对手的懦弱与退却,是自身滋长疯狂的温床,那一刻,贺敬珩终于承认,自己打心底里不希望阮绪宁与周岑再有任何接触,听声音也不行。 周岑说算了。 那就算了吧。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表新鲜的苹果,光鲜亮丽地挂在树梢上,接受着好朋友和合法妻子双方的赞美,但只要撕开果皮,他们就会发现皮下的果肉,已经开始变质。 指尖猩红泯灭,他们也结束了通话。 贺敬珩反复回味着变质果肉的“酸涩”,打算点第二支烟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闯入视野。 阮绪宁洗了完澡。 她戴着垂耳兔造型的干发帽,只有几缕碎发自脖颈处散落,赤着脚,身后的地板上留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贺敬珩,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贺敬珩将烟塞回烟盒,言简意赅:“打电话。” 说着,他快步走近,毫无预兆用单手抱起纤细的小姑娘——单手便足够了。 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半挽的衣袖。 视角突然转变,被迫坐在男人小臂上的阮绪宁伸手勾紧他的脖子:“你干嘛突然抱我……” 贺敬珩目不斜视:“地上凉,当心再发烧。” 阮绪宁分不清此刻不断攀升的体温是因为泡了热水澡、还是因为那家伙的温柔体贴,她长睫微颤,大腿不经意蹭着他的腰腹肌肉,整个人散发着牛奶浴液的甜腻香气。 连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你刚才是在和谁打电话呀?” 听出妻子语气中的期待,贺敬珩黑眸低垂,颇为凉薄地甩出一个答案:“你不认识的人。” 落在露台上的雨似乎更凶了些。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腥气,像是浆果腐烂在泥地里。 贺敬珩很清楚地感知得到。 自己快要烂掉了。 第20章 刚走进房间,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阮大小姐严选的室内熏香。 那味道甜腻却并不恼人,用阮绪宁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穿着小洋裙参加好姐妹们的茶会,午后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正好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再偷偷舔掉香草冰淇淋上的杏仁碎。 贺敬珩将人轻轻放下:“穿鞋,去把头发吹干。” 语气不容置喙。 阮绪宁听话照做,趿上拖鞋走向浴室,贺敬珩想去帮忙,却被拦在门外:“我吹头发很慢的。” 复又隔着玻璃门叮嘱:“我房间里有好多漫画书,你可以随便看。”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说来奇怪,听到小姑娘发出的噪音,贺敬珩胸膛里那颗原本鼓噪的心,竟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到占据房间一隅的书架前驻足,取了本漫画,没看几页便拧紧眉头:整面墙都是阮绪宁钟爱的少女漫画,本以为会是青涩的恋爱故事,没想到随手一翻,就是限制级画面。 贺敬珩默默将书合上:说好的圣光呢? 思考再三,又打开钻研了一会儿。 最后,再合上。 男主角还挺会的,小姑娘喜欢看这一类漫画,该不会也喜欢这样的恋人相处模式吧? 就在他纠结是否要换一本书继续“研究”的时候,漫画书的所有者已经吹好头发,打开了浴室大门。 阮绪宁难得眼尖,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你怎么拿了这本呀?” 明显是慌了。 贺敬珩故作镇静地将书放回去:“是你说可以随便看的。” “都是日文,你又看不懂。” “有些剧情看画面就懂了,不需要文字解释。” 阮绪宁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颜色,可看着男人那张气定神闲、充满“道德感”的脸,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将嘴边的话咽下去,解释道:“这本是我出国旅游的时候顺手买的,当时只觉得封面很好看,没想到里面的内容这么,这么,这么……” 强制爱。 虽然毫无道德感可言,但确实刺激。 阮绪宁咂咂嘴。 贺敬珩没有消停:“内容怎么了?” 终于意识到自家丈夫果然什么都懂,阮绪宁为自己的天真而恼羞:“你快去洗漱吧!” 贺敬珩压着上扬的唇角,翻出购物袋里的一次性内裤,正打算去洗澡,转而又听见小姑娘的轻呼:“对了,贺敬珩。” 她为难地看了一眼单人床:“我房间里只有一条被子,这么晚了,我不想再麻烦妈妈准备被褥了,你……能将就一晚吗?” 贺敬珩眯起眼睛:“你能将就就行。” 阮绪宁点点头,目送他走进浴室。 磨砂玻璃门“啪嗒”落锁,她双肩一垂,眉眼间尽是伎俩得逞后的庆幸,悄悄松开了攥紧多时的手机,最近的聊天记录是在五分钟前:谷芳菲发消息问,要不要给他们再添一条被子。 谷芳菲:敬珩个子高,你们只盖一床被子肯定不方便。 谷芳菲:是我把被子送上去,还是你下来拿? 然而。 阮绪宁的回复却是:不用麻烦,一条被子足够了。 比不茂华公馆那张kingsize的双人床,阮绪宁卧室里的床虽然有做加宽,但终究是单人床,尺寸要小许多。 特别是对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贺敬珩而言。 两人被迫挤在一块,交换着彼此的气息,阮绪宁拼命闭紧双眼,暗暗责备自己有贼心没贼胆——都把参考物先生“骗”进同一个被窝了,居然不敢伸手摸一下近在咫尺的胸肌和腹肌? 真是没有一点为艺术献出脸皮的精神…… 慕容钢板啊慕容钢板,活该你人体画的稀烂! 她在煎熬中渐渐起了困意。 许是再度回到了雅都名苑的缘故,半梦半醒之间,又想起了许多在国耀念中学时的片段。 与周岑有关。 与贺敬珩有关。 彼时,三人同住一个小区,上下学路上经常碰见。 有着比同龄人更出挑的身高和惹眼的外貌,只要两个男生不穿校服,就会被通勤路上遇到的女孩索要联系方式:贺敬珩一向懒得回应,头也不回径直走开;周岑则会笑眯眯地从单肩包里摸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示意自己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阮绪宁还记得有一天早晨,自己刚走出单元楼,就看见贺敬珩与周岑站在绿化带旁摆弄单车。 发觉小姑娘情绪不对,周岑主动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阮绪宁揉着泛红的眼尾,回答说弄丢了校徽,在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也来不及找班委买新的了,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躲过校门口值勤师的检查。 听起来并不是大事,但对当年胆小敏感的阮绪宁而言,总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我们班的纪律分已经是年级倒数第二了,要是因为我再扣一分,就会变成垫底……” 不等周岑想出安慰她的话,贺敬珩撑着车把手,凉凉插嘴道:“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区别。” 阮绪宁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不好惹的贺家少爷,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真有话想说…… 她也不敢说。 还好,周岑及时打圆场:“我家里有个备用校徽,我上楼给你找找。” 贺敬珩出声阻拦:“你那个在我这儿,忘了?” 说着,垂眸看了眼自己胸前崭新的小铁牌。 阮绪宁也跟着他挪动视线,随即,暗暗发出一声感慨:国耀中学的校徽质量不敢恭维,但夏季男款校服的版型是真好啊,套在贺敬珩身上,都能把人家的胸肌轮廓衬托出来…… 周岑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打断她的妄想:“那我早点到学校找班委买一个校徽,帮你送到校门口?” 阮绪宁轻轻点头:“谢谢。” 贺敬珩轻嗤一声,盖过了周岑的回应:“这点儿小事,搞这么麻烦。” 说着,他便扯下胸口的小铁牌,抛进阮绪宁怀中:“拿着。” “那你……” “值勤老师不敢记我的名字。” 啊,这就是贺家少爷的特权吗? 阮绪宁腹诽,随后听见周岑刻意压低的提醒:“贺敬珩,你昨天刚答应参加市里的短跑比赛,报名表都填了,今天没法再拿这事儿‘威胁’老师不扣我们班的纪律分了。” 像是在揶揄好友“逞英雄”的行为。 然而,看一眼还在等待“解救“”的小青梅,他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一垂,开始自我说服:“扣一分而已,也没事,回头再挣回来。” 贺敬珩不想留在这里磨磨唧唧,长腿一迈,跨上那辆红色单车:“谁说要扣我们班纪律分了——我翻墙进去,抓不到的。”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8节 语气平静,拽得也不是那么明显。 啊,这就是贺家少爷的气魄吗? 阮绪宁的错愕达到了最高峰,手里捏着冰凉的校徽,怔怔盯着两个人走远,甚至忘了向贺敬珩道谢。 …… 顺利坐进初三6班的教室,阮绪宁心有余悸,在阵阵早读声中,她立起语文课本,偷偷将胸前的校徽摘下来擦了又擦,愧疚地想着,贺敬珩那家伙不会真的翻墙进来了吧? 这个念头令她坐立不安,上午第三节课结束,便鼓动谭晴一起去了趟位于隔壁楼的高二4班。 正好赶上他们物理实验课结束。 抱着课本的学长学姐陆陆续续走回教室,见两个初中部的小姑娘等在走廊上,大多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见怪不怪的女生一语道破:“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来看贺敬珩的,就是来看周岑的,或者,来看他们两个的……”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垂下眉眼。 却又被谭晴扯住衣袖:“来了。” 猛然抬头,只有贺敬珩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示意谭晴等在原地,独自跑了过去。 见到小姑娘出现在高中部的教学楼,贺敬珩理所当然向身后张望一眼:“周岑在帮老师收实验器材,等等就……” “我是找来你的。” “找我做什么?” 阮绪宁伸出手,掌心里是藏了许久的校徽:“这个还给你,谢谢。” 贺敬珩并没有接的意思:“你拿着呗。” “我已经买过新的啦。” “这个校徽,是周岑的。” 贺敬珩歪了歪头,意有所指:这是周岑的东西,难道你不想收藏? 阳光正好落下来,淡金色的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跳跃,阮绪宁眨眨眼,另一只手的指腹摩挲着校服裙摆:“可是这段时间,都是你戴着这个校徽呀。” 贺敬珩默了两秒钟,还是把校徽接了过来,正要迈开步子,又忍不住问:“因为我戴过,所以你就不想要了?” 误会大了。 她急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敬珩并没有留给她解释的时间,他无所谓地将校徽塞进口袋,和几个刚回来的男生一起,走进教室。 阮绪宁只能悻悻回到倚靠在走廊上看高年级帅哥的谭晴身边,没想到,她前脚刚离开,周岑便走进教室。隔着玻璃,远远能看见清秀的少年坐在位子上,拿出笔记本翻看,后排的贺敬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两人齐齐向窗外望过来…… 似乎是与周岑有那么一瞬视线相触,阮绪宁低下头,拽着谭晴拐向楼梯。 谭晴咬着酸奶吸管,边摇头边感慨:“一个是帅气多金的体育生阔少,一个是温柔内敛的萨克斯王子,哎呀,这两人的设定要是搁在晋江,最后肯定是要在一起的……” 阮绪宁指了下自己:“那我呢?” 彼时的谭晴还没瞧出她对周岑的心思,哈哈哈干笑两声,挽起好友的手,向初中部教学楼走去。 阮绪宁想到什么:“贺敬珩是体育生吗?” “不是啊。” “那你怎么说他是体育生?” “身材太好,像体育生呗。”谭晴一口气吸完了酸奶,短暂地考虑过垃圾分类问题,将塑料壳扔进了对应的垃圾桶,双手合十,“信女愿一生吃素,换以后能睡到那种双开门、公狗腰、倒三角的大帅比。” 阮绪宁陷入沉思:“听你的描述,感觉贺敬珩就不是个人。” 谭晴倏地认真:“是仙品。” …… 曾几何时,这只是一段透明的,无声的,不常被翻找出来的记忆。 如今却不一样了。 第二天醒来,阮绪宁赖在床上,又回味了一番“仙品”年少时的模样,最后得出结论:现在的贺敬珩,与之前还是有些不同的。 更门,更狗,更三角了。 想到这里,阮绪宁稍稍翻了身,打算趁机观摩一下那张更冷峻、更帅气的脸,然而,没有间隙的距离不允许她这么做——睡相极差的她,眼下几乎是整个人挂在贺敬珩身上。 上摸他的胸。 下缠他的腰。 想象清楚自己八爪鱼一般的姿势后,阮绪宁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完了。 她以后,是不是得改吃素了? 阮绪宁想把不安分的手脚偷偷收回来,被“束缚”住的男人却突然侧目,半是调笑、半是警告地开了腔:“大早上的,别乱摸。” 第21章 趁贺敬珩起床洗漱之际,阮绪宁带着求知欲,用手机搜索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不能大早上摸男人…… 目光扫过三行,默默关上网页。 男人果然是奇怪的生物。 早餐是谷芳菲亲自开车跑到几公里外的老街上买的,阮绪宁很爱吃那家的牛肉生煎包,因为位置偏僻又不做外卖,那家店有一段时间在倒闭边缘徘徊,阮斌为了让女儿每周都能吃上惦记的那一口,差点就准备投资入股了。 阮绪宁咬着肉汁鲜甜的包子,又开始回忆:“后来那个老板突然开窍了,做了很多广告宣传,生意才渐渐好了起来。” 阮斌接了话:“是啊,这两年更火了,你妈为了给你买这个包子,特意起早赶去排队,都没睡美容觉呢。” 谷芳菲撇撇嘴,对这丈夫的语气、说辞心存不满:“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怎么,女儿回家一趟,我就为她做了这点事啊?” 抬手一撩搭在肩上的卷发,谷女士冲骨瓷盘里的包子努努嘴:“还有摆盘——这包子的摆盘也是我弄的。” 阮斌和阮绪宁双双笑了起来。 贺敬珩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很久之前,他也曾有过疑惑,阮大小姐怎么就养出了那一身娇贵却不娇纵、软糯却不软弱的性子?直到以“客人”的身份、见识过阮家其乐融融的相处氛围,才找到了答案…… 只是贺敬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以“家人”的身份融入其中。 他无比庆幸,当初应下了这桩婚事。 吃过早餐,阮绪宁恋恋不舍与父母道了别,坐上了贺敬珩那辆大g的副驾座。 因为起床时状况之外的亲昵举动,两人都显得比以往更沉默,只有车载音响在不知疲倦地放着怀旧金曲。 行程过半,贺敬珩才开口:“一会儿就停在文创园附近?” 他明白小姑娘想要避嫌。 阮绪宁“嗯”了声:“不要过红绿灯,我正好要去街角那家店买杯咖啡,那家的柠香美式很好喝。” 贺敬珩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有男同事等你一起吗?” 没料到这是个坑,阮绪宁如实回答:“你说杨远鸣吗,我们昨天只是偶遇……慢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蹙起眉头,迟疑着猜测:“是不是柴飞说的?他一直开车跟着我?” 带着点儿被“监视”后的怨念,甚至都不再称之为“柴叔”了。 贺敬珩略显心虚地替司机开脱:“你也别怪柴飞,他受了我的嘱托却没能把你送到上班地点,难免会担心你的安危,于是,就在后面悄悄守着,到公司后,顺便向我汇报了一下情况。” 阮绪宁抿了下唇,算是原谅了柴飞的行为。 车辆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贺敬珩从唇舌间挤出三个字:“杨远鸣。” 他说得突然,语气又听不出任何情绪,以至于让阮绪宁有些摸不着头脑:“杨远鸣怎么了?” 贺敬珩摇摇头:“没什么。” 似乎是在刻意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将话题抛回到她身上:“你和新责编相处的不错?” “他挺负责的,人也很好相处。”误以为贺敬珩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工作状态,阮绪宁毫无怀疑地跳入陷阱,“我们正在筹备一部新的少女漫画,不过,有签约意的漫画平台远在启兴,老陆说月底得抽时间去拜访一次,双方坐下来聊聊,才能最终定下来。” “你也要去吗?” “当然要去的。”阮绪宁神情中带着毫无掩饰的得意,“这一次,可是我原创的故事。”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昨天发了那样的朋友圈。” “你看见了?” “嗯,还给你留了言——没看见吗?” 阮绪宁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用实际行动诠释着“默认”两个字,随即,飞快低头点开朋友圈,终于在一堆回复里,看见了贺敬珩的名字。 只评论了“挺好”两个字。 像领导发言似的。 腹诽完毕,恍惚间有一道巨大的黄色闪电从她的后脑勺横着劈过去:她好像忽然明白,周岑为什么取消点赞了…… 到达指定地点,黑色越野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阮绪宁心事重重,正要开门下车,贺敬珩却猝不及防唤住她:“喂,你那个原创的新漫画,还需要我这样的‘参考’吗?” 满脑子都是“不穿衣服的剧烈运动”,阮大主笔当即涨红了脸,一时间被《失落玫瑰》里的反派哥丧彪堵住了思路:“那就是个很普通的校园恋爱漫画,暂时没有加反派的打算。” “只能是反派吗?” “但我设定的男主角不是你这种类型的,男二号也不是……” 听到这话,贺敬珩面色一僵。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小姑娘身上剥离,他眼中略有失落,语气却强装镇定:“那真是太可惜了。”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29节 锋源集团总部大楼。 贺敬珩还没将车驶进总裁专属车位,就瞄见了几个背着长枪短炮、在附近转悠的记者——或许称其为“狗仔”更合适。 昨天有关贺礼文的热搜虽说是压了下来,但名门望族扯上娱乐圈的桃色新闻,就像是曝晒在旷野上的腐肉,总有食腐动物,闻着味儿就能寻过来。 他轻嗤。 孙淼已经在前厅恭候多时,见到贺敬珩,快步迎了上去:“您昨晚让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聚财’那边,这个季度确实出了点状况。” 贺敬珩径直走向电梯间:“资金缺口大吗?” “不是资金缺口的问题,是……” “说。” “是这样的,聚财先前重点宣传的几个海外短期投资项目,根本没有落地,我去请教了公司的金融顾问,他们说,很有可能是‘金字塔骗局’。” 贺敬珩脚步一顿。 自周氏夫妇几年前卖掉雅都名苑的房子、换成老城区的小户型时,他就猜到,聚财很可能处在亏损状态,但贺名奎却说,做投资哪能保证稳赚不赔?周家总归有积蓄,指不定熬过这几年、赶上新的风口,还能东山再起、一飞冲天…… 他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没有过分关注好友家的经济状况。 没想到再关注时,已是无力回天。 所谓的金字塔骗局,说白了就“拆东墙补西墙”,先入局的投资者或许能拿到上游许诺的汇报,但他们发展的下游,一定都会血本无归。 周鹏和岑莲虽不是聚财的法人代表,但作为元老级员工,一旦东窗事发,没有撇清关系的可能。 电梯门敞开,几个下楼办事的员工见到总裁,恭恭敬敬喊着“贺总”。 贺敬珩点点头,走进电梯。 孙淼跟进去,见没有闲杂人等,又劝一句:“就算聚财处境再难,咱们也绝对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贺敬珩颔首:“我知道。” 他不会因为周家把整个锋源拉入泥潭,只打算寻找合适的时机,以私人名义,帮周岑一把。 很快,电梯在十八楼停下。 “还有件事。”孙淼略显迟疑,“贺董他一早就等在您办公室里了。” 贺敬珩面有不屑,迈开步子。 贺礼文比他想象中更“礼貌”一些,至少,没有坐在ceo的专属位置上。 见到儿子,神情颓丧的中年男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啦?” 说着,他指了指摆在桌上的一只红丝绒珠宝盒:“昨天那事儿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把这套钻石项链拿去给阮绪宁吧……就当是我这个做爸爸的,送她的小礼物。” 贺敬珩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是您哪个女朋友瞧不上的吧?” 这话带刺。 也确实刺痛了贺礼文。 他几乎是跳起来,怒目圆睁,额角青筋骤现:“贺敬珩,我好歹是你的父亲,是你的长辈,你跟我说话,能不能有个儿子样?” 保持着为数不多的冷静,贺敬珩走到生态缸边,逗弄着那条黑王蛇,假装身边只有一团躁动的空气。 贺礼文自知理亏,暗自咬了咬牙,那张与贺敬珩相似的脸,早已丧失了活力与精气神,无端显得可憎:“你不要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我这种社会地位的男人而言,很正常,就算什么都不做,照样会有大把年轻漂亮的女人主动贴上来!这种事你情我愿,很正常的,你还年轻,以后也会……” 听到这里,贺敬珩终是转身,吐出一个字:“没什么正事就滚吧。” 变本加厉。 贺礼文吼起来:“你拽什么!当初要不是我把你从宜镇捞回来,你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摆脸色?你配姓贺?你有资格继承这么大的家业?”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老爷子给的。”贺敬珩压着心头的那点火气,慢条斯理地反驳他,“你放心,我会好好孝顺他,给他养老送终——如果有人惹他老人家生气、给贺家丢脸、抹黑,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贺敬珩,你他妈……” “我妈早就死了!”贺敬珩撑住桌面,死死盯着面前虚张声势的男人,“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她死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吗?你忍很久了,你要是再多提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没料到会被儿子指着鼻子威胁,贺礼文气急败坏,一把将桌上日程本、资料夹等物件扫落在地,面容狰狞地扯着嗓子:“你就跟玻璃缸里的畜生一个烂样子!冷血!无情!” 贺敬珩还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瞄了眼盘踞在树枝上的黑王蛇:“哦,那你可要离我远点儿了,这玩意儿还养不熟,挨得太近,指不定会被咬一口……” 贺礼文还想说些什么,一阵敲门声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随着大门被撑开一条缝,身穿白色职业西装裙的苏秘书捧着资料夹、探身进来:“贺总,您之前让我整理的文件……” 见到父子两人的僵局,她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挂着职业微笑,站在那儿等待boss的指令。 贺礼文看了她一眼,飞快错开目光,没再逗留。 苏秘书冲着男人的背影说了句“贺董慢走”,这才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弯腰帮忙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贺敬珩拧着眉心坐下,调整好情绪:“什么文件?” 与他年纪相仿的女秘书红唇一扬,将捡起来的文件仔细归类摆放在桌上:“我记错了,没有文件。” 贺敬珩顿时会意:“谢了,苏欣蕊。” 苏欣蕊抿唇:“不客气。” 态度不卑不亢,语气自然熟络。 她没有急于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冲贺敬珩扬了扬:“对了,今年是国耀中学五十周年校庆,时间安排在九月,你有时间参加吗?”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好的,那我就婉拒校方外联、不安排行程了。” 说话一半,贺敬珩便改了主意。 脑海中浮现出阮绪宁的脸,他抬手示意苏欣蕊等一等:“还是帮我预留一天时间吧。” 依譁 有些事情,要广而告之。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又道:“还有,月底的行程全部推掉,我有别的安排。” 还有些事情,要趁热打铁。 第22章 有了杨远鸣的帮助,新项目的筹备工作异常顺利。 身负重任的阮大主笔不得不暂时停下《失落玫瑰》的存稿工作,集中精神完成原创故事第一话绘制。 同在一个小组的铺色助理梦梦心态很好:“悠看那边只要我们提交一话,其实也还好啦……” 杨远鸣翻看着工作计划表,解释道:“悠看选题会上稿的要求是,除了主要角色的人设图和完整的第一话试读章,还要有剧情简介和前五话的内容提要——因为这是板板的原创故事,也就意味着,她要承担编剧的工作,图文双修,其实并不轻松。” 梦梦露出同情的表情:“那真是辛苦板板了。” 阮绪宁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作为青果工作室的“万金油”,广广这几天也一直在新项目这边帮忙,眼见着组员士气低落,忍不住发出聚餐邀请:“诶,快把这种表情都收一收!为了预祝咱们的新项目拿下悠看s级签约,今晚我请大家唱歌,怎么样?” 梦梦立刻欢呼起来。 连蜷缩在阮绪宁腿上打盹的橘猫团子都睁开了眼。 广广撸了一把猫猫头,慷慨大方:“放心,肯定也有你的罐头。” 团子喵呜喵呜应了两声。 陆然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冲“擅自做主”的广广直摇头:“要请也是我请,小杨加入青果,我们还没聚餐呢,这样吧,晚上吃饭唱歌一条龙,大家一起去,算我的。” 广广还想抢回“买单权”,梦梦一句话将她堵回去:“别争了——你们两个不是一家子吗,谁请都一样。” 屋屋也添了把火:“就是!话说,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听到这话,向来粗线条的广广破天荒涨红了脸。 陆然还算淡定:“别乱说。” 迎着众人揶揄的目光,他默了两秒钟,很认真地申辩:“我有女朋友了,你们总是这样开玩笑,不怕挡了广广的桃花吗?”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广广。 后者故作不在意般,边冲陆然竖中指,边扯着嗓子质问“什么时候的事居然都不告诉我们”“那个姑娘眼瞎能瞧上你不会是编的吧”“你果然应该请客那我今晚就不跟你抢买单了”之类的话。 只是,眼圈明显红了。 因为“两大巨头”间愈发微妙的关系,这一次团建,异常艰难。 后来,阮绪宁才从屋屋她们口中得知,广广和陆然当了七年校友,一路从高中走到大学,毕业后两人一拍即合成立了青果工作室,开始在漫画行业逐梦,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走到一起,还兴致勃勃猜测谁会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没想到,陆然居然不声不响和别的姑娘谈起了恋爱。 从烤肉店转战ktv,大家一路小心谨慎、相互传递眼色,唯恐说错一句话,戳到广广的痛处。 那一晚的999包厢,网络神曲不断,极力避开情歌,最后实在是无歌可唱,梦梦点了段黄梅戏,结果刚唱了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就主动放下话筒,把歌给切了。 阮绪宁受不了这种氛围,低头与贺敬珩发消息:我有点想走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呀? 得知她今晚要和同事聚餐唱歌、估计要很晚回家后,从下午起,那家伙的消息就没停过,从“哪个餐厅”到“哪个ktv”,再到“几点结束”之类的问题,最后以“我在公司加班,正好顺路去接你”为收尾。 殷勤到让阮绪宁觉得诧异。 转念又想,贺敬珩可能只是担心自己走错了22路,所以才未雨绸缪罢了。 想心思之际,对方秒回:出来吧。 阮绪宁一愣,敲下疑问:你已经到了? 贺敬珩:嗯。 阮绪宁:你在哪里? 贺敬珩:马路对面。 阮绪宁:那你待在车里别动,我过去找你。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0节 确认了贺敬珩的位置,她收拾好包包,起身与同事们道别,推门的瞬间,还听见广广举着酒瓶叫嚷:“这还没到十一点呢,回来继续啊!今天老六请客,不把他的卡刷爆,一个都不许走!” 阮绪宁不敢停留,落跑灰姑娘似的逃离了充满噪音的包厢。 刚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身后便传来杨远鸣的声音:“板板。” 阮绪宁扭头,发现他手里拿着外套和公文包:“你也要回去啦?” 杨远鸣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是啊,此地不宜久留……屋屋说,她一会儿也打算找理由撤退。” 说罢,他又关切:“你怎么回去?” “那个,我……” “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知道今晚免不了要喝酒,他将车停在了文创园。 阮绪宁急忙婉拒:“不用不用,有朋友来接我。” 杨远鸣点点头,没有八卦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两人并肩走到ktv门口。 借着霓虹灯光,阮绪宁举目四望,寻找那辆黑色大g,打算等杨远鸣打车离开后,再去找贺敬珩。 然而,身边的男人根本没有拿手机打网约车的意思:“如果你朋友还没到,我陪你一起等吧。” “没这个必要……” “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家逗留在外,我不太放心,还是等你的朋友到了,我再打车走。” 明白杨远鸣是出于好心,阮绪宁刚要道谢,一抬眼,却看见熟悉的高挑身影自马路对面向自己走来…… 贺敬珩?! 阮绪宁头皮一麻,登时慌慌张张向杨远鸣身前拦了一步:“我朋友到了!那我就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见!” 身高缘故,遮挡无效。 杨远鸣的目光很快落在逐渐逼近、面带敌意的高大男人身上。 贺敬珩顶着陌生人的注视、不疾不徐走到阮绪宁身后,一抬下巴:“走吧。” 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 睨向杨远鸣的视线,也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 如同天生的上位者。 阮绪宁的脑子长时间处于宕机状态,听到“指示”,只能半推半就跟着贺敬珩走,甚至来不及编出像样的话术来向同事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谁料,杨远鸣猝不及防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 他拽住的是贺敬珩。 向来不爱被人碰触的男人拧紧眉心,戾气快要从眼神中溢出来,只是一想到对方是小姑娘的责编、是对她很重要的同事,这才说服自己,没有动怒。 阮绪宁的眉头,拧得更紧。 杨远鸣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休闲西装的贺敬珩,神色迟疑,半晌才张口唤了声:“赵默?” 陌生的称呼让阮绪宁从前一种情绪中抽离出来:这是,认错人了? 见对方不予回应,杨远鸣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赵默,对吧?” 周遭不算安静。 他们特意挑了家性价比不错的ktv,设施略显陈旧,即便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鬼哭狼嚎似的喊麦。 路灯下,贺敬珩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薄唇紧抿,挣脱开杨远鸣的手,却并没有急于解答疑惑,而是条件反射般先望向阮绪宁,张口解释:“赵默是我在宜镇时用过的名字。” 顿了顿,又补充:“随我妈姓。” 意识到贺敬珩没打算瞒着自己,阮绪宁略有欣慰,顺着话往下问:“哪个字?” “沉默的默。” “所以,你是回到贺家以后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嗯,老爷子给起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直到杨远鸣轻咳数声,才重新分出注意力给他。 阮绪宁发现,杨远鸣的眼眸中并没有故友重逢时的那种喜悦,相反,是一种警惕和戒备——他甚至上前 依譁 一步,刻意驻足她和贺敬珩之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仿佛是想将她护在身后。 自觉受到挑衅的贺敬珩眯起眼睛:“你是……” 被那股气势死死压制,杨远鸣喉头一滚,努力保持镇定:“你不记得我了?我家以前在南坛巷那边卖炒货,和你姨母开的那家串串店只隔一条街,我那个时候挺胖的,你姨母还讨过我的旧衣服和旧书给你……” 阮绪宁紧张地注视着贺敬珩。 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却被无意间戳破这辈子最想藏好的陈年旧疤,此刻一定很难受、很不舒服吧? 默了许久,浑身紧绷的贺敬珩移开目光:“不记得了。” 面对如此反应,杨远鸣似乎并不意外:“真没想到,还能在洛州遇到你。” 说罢,又转向阮绪宁:“你要等的朋友,就是赵默?” 阮绪宁点点头:“他现在叫贺敬珩。” 杨远鸣并不在意这些。 他面色凝重地冲小姑娘做了个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俨然是将“赵默”当成了危险分子,不愿让他从自己眼皮底下领走同事。 两人在贺敬珩的注视下,走开几步。 杨远鸣直接切入主题:“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阮绪宁笃定接话:“当然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我跟赵默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就算他不认识我、不记得我,我也清楚他的底细。”镜片后的双眼满是焦急,他苦口婆心地劝,“我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肯定都乐意接触这种高大帅气的男生,但赵默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品行不端,手零脚碎,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挤出一丝尴尬地笑,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对贺敬珩有什么误解?” “能有什么误解?”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胡说,杨远鸣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罗列“赵默”的罪状: “他十三岁就因为盗窃进了少管所,再也没回过学校。” “后来混社会,打架斗殴,帮人收租,还吃过好几年牢饭!” “赵默闯过很多祸,欠了很多债,以至于这么多年都不敢再回宜镇的家……” 堂堂贺家继承人…… 盗窃、斗殴、收租、欠债? 阮绪宁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是偷过你的东西,还是打过你?” “都没有。” “那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街坊邻居都这样说他。” 那语气,那架势,仿佛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但“仿佛”即是破绽。 阮绪宁的表情略微有点复杂,先是惊愕,再是怀疑,最后只剩下无奈与心疼:“你和你的街坊邻居,到底是从哪儿、听谁说的这些?” 若不是贺敬珩亲口承认自己就是“赵默”,她甚至会怀疑杨远鸣认错了人。 控诉者却加重语气强调道:“是赵默的姨母亲口告诉我们的。” 阮绪宁挠了挠头,瞬间明白了流言的始末。 霓虹灯下的建筑物还在持续散发噪音,不知是哪个包厢力拔头筹,能听出是在唱那首经典老歌《顺流逆流》。 “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 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 每颗冷酷眼光, 共每声友善笑声, 默然一一尝透。” 蹩脚的粤语,破音的唱腔,还有其他人不遗余力地虚伪叫好,都给这个沉重的夜,增添了一丝滑稽感。 她蓦地嘀咕一句:“有这么个喜欢编瞎话的亲戚,怪不得,他再也不愿意回宜镇了呢。” 随后,抬头看向杨远鸣,想要挽回自家丈夫糟糕的声誉:“贺敬珩的爸爸和爷爷都在洛州,他被接回来以后,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住同一个小区,我很确定,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你说的那些事——我有自己的眼睛,也有自己的耳朵,可以自行判断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不需要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者哑然。 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阮绪宁很礼貌地欠了欠身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和‘朋友’先走啦。” 刚要迈开步子,却被杨远鸣拦了下来:“别开玩笑了,赵默他妈就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未婚先孕,名声很差,哪里来的爸爸和爷爷肯认他?”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如果说最初的动机是出于与生俱来的保护欲、担心年轻的女同事结交到坏朋友,那么此刻,他更像是要以诋毁人的方式、急于争出一个对错。 连杨远鸣自己都知道说错了话,心虚地瞄了眼候在不远处的贺敬珩。 那个男人像一座休眠火山般立在那里,随时可能爆发。 但话已至此,杨远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那个女人得病死了,听说也是……” 他还没说完,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压不住乱窜的无名火,阮绪宁摆出最凶的表情,扬声斥责对方:“你……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贺敬珩与她已经是合法夫妻。 赵眉是他的妈妈,自然也是她的亲人——绝不允旁人诋毁。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1节 杨远鸣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用另一只手扶正被打歪的眼镜,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纤细娇小、却满脸怒意的女孩,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却被猝不及防闯入视野的贺敬珩一把推开。 他搂住眼尾泛红、虚张声势的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别处。 破开夜色。 融入夜色。 第23章 月色不佳,路灯忽明忽暗,这是一个朦胧且混乱的夜晚。 两人沉默着走向附近的停车场。 觉察到身边人不同往昔的气息,阮绪宁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那个,我不是故意打人的……” 贺敬珩沉声阻止她的自我检讨:“我都听到了。” “啊?” “你们说的那么大声,听不到才怪。” “喔。” 阮绪宁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台坏掉的点唱机,只能断断续续蹦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符:如果贺敬珩听见了那些话,那当时一定是极力忍耐、才没对杨远鸣动手的吧? 像他那样的家伙,冲动好像才是理所当然。 忍耐,反倒成了稀奇事。 阮绪宁隐隐有种感觉,贺敬珩是因为自己而忍耐,却不好意思直接去问。 欣赏着小姑娘独自排解困扰的表情,贺敬珩压下唇角,毫无保留地展露出真实情绪:“阮绪宁,谢谢。” 这辈子确实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窘迫,就像是被剥光了华丽的衣裳,撕开了伪善的面具,拔掉了獠牙和利爪,用缰绳勒住脖颈游街示众,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曾经的他有多么卑微,多么落魄。 还是在最重要的人面前…… 想到这些,就快要喘不过气。 但阮绪宁漂亮的反击,又让他活了过来,重新长出血肉。 身上的那一团暖意慢慢扩大,贺敬珩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撕开旧伤口:“我的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 被贺礼文抛弃后,赵眉独自回到宜镇,生下了一个男孩,起名为“赵默”,她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彻底离开了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只是,顶着“未婚先孕”“单亲妈妈”的标签,赵眉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流言蜚语像是南方小镇里下不完的雨,很快,便将她淹没。 再加上亲友的疏离,赵眉的生活愈发艰难。 贺敬珩放缓脚步,将为数不多的、属于“赵默”的记忆,一点一点挖出来:“姨母一直劝妈妈早点改嫁,街坊邻里也给她介绍过不少适婚的男人,但是,她全都拒绝了……” 对那些男人而言,但凡自己得不到的漂亮女人,都可以用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言语任意诋毁。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赵眉成了他们口中人尽可夫的荡/妇,连因过度操劳而生的病,都成了肆意泼洒脏水的“证据”。 回忆至此,笼罩阴影中的贺敬珩脸色更沉:“我恨那些家伙。” 复又咬牙:“但更恨的,另有其人。” 贺礼文。 所有的悲剧,都是因那个男人的始乱终弃而起。 造化弄人。 赵眉死后,相连的血脉令他不得不与贺礼文接触,贺敬珩永远记得等待亲子关系鉴定书的那些日子,自己多么煎熬:如果不回贺家,就永远无法结束苦难;如果回到贺家,就只能藏好快要漫出来的恨意。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权:作为贺礼文的独子,“赵默”注定要回到洛州,注定要变成“贺敬珩”。 自南坛巷学会的隐忍和坚韧,被打磨成了从容和无畏。 阮绪宁碰了碰他的手,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撞见小姑娘担忧的眼神,贺敬珩收敛眉眼间的戾气,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小钢板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又绕回到她甩人巴掌这件事上来了? 阮绪宁当即捧住发烫的双颊,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自己的难题:“我刚才是不是打得太重了?不管怎么说,杨远鸣是我的责编,这段时间,我还要跟他一起做新项目……我、我就是太生气了,生气他那样说你和你的妈妈,所以才狠狠……” “没有的事。” “你也说过,我下手挺重的。” “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杨远鸣的脸都被我打红了!” 恢复了精神的贺敬珩,也恢复了一贯爱揶揄人的性子:“是吗?那他一定是敏感肌。” 这话好像是她曾经的说辞…… 阮绪宁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看着他,最后,“噗”地笑出声来,又笃定道:“要是杨远鸣真的因为这件事故意pass掉我的新作品,那我就当是错看了他!哼!不过,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我也不能气馁!” 贺敬珩也笑。 毫无条件、不计后果地替他“出头”,确实很像这块小钢板会做的事。 说话间,两人走到商圈停车场。 穿过阴暗的甬道,阮绪宁坐进大g副驾座,等贺姓司机就位,没头没脑地唤了声:“贺敬珩。” 被叫名字的男人转过脸。 她抿了下唇,声音糯糯的:“我想了一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只是想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贺敬珩了——但正因为有了‘赵默’的那些经历,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糟糕的,你才能成为‘贺敬珩’。” 男人的眼角眉梢又多了几分笑意:“说完了?” “嗯。” “不愧是语文课代表,口才不错。” “哦。” 今晚发生了好多好多意料之外的事,她说了好多好多语气词,都快忘了怎样组织完整的句子。 贺敬珩用目光描画着一脸认真的妻子,又张嘴提醒:“安全带。” 被男人冷漠的态度刺痛,阮绪宁不免有些失落,听见车辆启动的声响,低头找到座位边的安全带,只是,心猿意马捏着金属扣按插数次,都没能成功对准卡槽。 像是失了耐心,贺敬珩一言不发,探身帮忙。 注视着向自己凑近的男人,阮绪宁身体后仰企图避让,谁料,他碰触到安全带金属扣后,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阮绪宁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旁的黑影猝不及防罩过来,覆上她的唇瓣。 脑袋里的各种零部件吱呀吱呀转动起来…… 阮绪宁后知后觉,贺敬珩是在亲吻自己,她本能地用手去推,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捉住。 短暂抵抗后,索性彻底放弃。 她迟疑着仰起脸,接纳唇舌上的陌生柔软和搅动空气的荷尔蒙。 贺敬珩的吻并非想象中那般霸道、蛮横,而是循序渐进、不留空隙,全程带着试探的意味,倒是她,慌乱之下紧紧闭上了双眼,不敢动弹,不敢喘气,绷紧的背部抵靠着车座,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揪紧了安全带。 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漫长。 长到似乎能与“永恒”划上等号。 即便如此,当贺敬珩抽身而去时,阮绪宁依然觉得意犹未尽,她垂下双颊绯红的脸,声音轻不可闻:“你、你怎么突然就……” 有离场的车辆自两人前方经过,不该亮起的大灯晃得人眼生疼,贺敬珩飞快偏过脸,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有需要。” 阮绪宁瞬间愣怔,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倒也不是失落——她原本也不指望能从贺敬珩嘴里听到“我喜欢你”或者“情不自禁”之类的解释,但“有需要”三个字,委实是太凉薄了些;但她又想,人在伤心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总会想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自己应该照顾丈夫今晚的坏情绪。 帮小姑娘系好安全带,贺敬珩坐正了身子:“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有需要,就会配合吗?” 所有的疑惑都被这句话堵住,阮绪宁将视线移向窗外。 贺敬珩不动声色用手背擦拭唇角,再度回味起方才的亲昵举止,内心的侥幸多过喜悦。 失信于好友。 涸辙于过去。 所以,连真心都不敢磊落地表达。 他忽然间意识到,藏在柜子里的人,似乎一直是自己——习惯了与阴暗作伴,会畏惧光明。 车辆四平八稳地行驶上路,掌着方向盘的人,却心乱如麻。 路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阮绪宁像是从夜色中汲取到了足够的能量,终于再一次望向丈夫。 轻柔的呼唤一如既往:“贺敬珩。” 认识这么久,贺敬珩早就学会了在阮家小姐直呼他人姓名的间隙、思考她所想表达的意思,是质疑,是说教,是安慰又或者是请求帮助。 但这一次,他猜不出来。 递过余光,示意自己在听。 灯光为阮绪宁本就白皙的脸庞镀了一层暖金色。 被亲到发红的唇碰了碰,她执意要为他奉上更多的光明:“那你今晚,还会有别的需要吗?” 贺敬珩眼皮一跳,心脏瞬间漏拍——他已经分不清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迟钝,还是天真,又或者是,与生俱来能够包容一切。 包括,故作冷漠的他。 他近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今晚没有。” 说罢,径直点开车载音响,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舒缓流畅的英文老歌令两个人放松些许,阮绪宁微张着唇,呼出长长一口气,她的英语成绩并不拔尖,词汇储备量堪堪过四级,艰难翻译着歌里的词汇,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歌词。 但直觉告诉她,那是一首情歌。 轻声跟着哼唱几句,然后,她又听见了贺敬珩的声音。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2节 “以后,说不准。” 虽然贺敬珩表明了“今晚没有需求”,还是无法打消阮绪宁的紧张与顾虑。 她的合法丈夫并不打算放弃行使夫妻权利…… 真是要命。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相处,阮绪宁已经自作主张给贺敬珩打上了“安全”的标签,现在他出尔反尔,害的她不得不重新适应。 更要命的是,阮绪宁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排斥与贺敬珩接吻,甚至还用第三视角模拟想象了几次两人亲昵时的模样——有一说一,她发挥得不太好。 贺敬珩应该也觉得挺无趣的吧? 揣着满怀少女心事,阮绪宁裹着被子翻来覆去,险些从床垫上滚落。 最后,是贺敬珩拽住被子的一角,收网似的将小姑娘“捞”回来,用警告的口吻提醒,若是再不乖乖睡觉,就起来陪他做点别的事。 她吓得不轻。 棉被裹头当场表演一秒入睡。 然而,从“闭眼”到“熟睡”又经历了两个小时,第二天自然也没能准时起床。 万幸,贺总日理万机,一早就走了。 阮绪宁也有猜测,贺敬珩那家伙会不会是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她,故意早早去了公司…… 猜完又觉得自作多情。 贺家继承人的字典里才不会有“不好意思”之类的词汇。 她匆匆忙忙打车来到文创园,连张妈煮的艇仔粥都没喝几口。 走进工作室,阮大主笔才发现自己过于焦虑了——经过昨晚ktv一役,今天一早,根本就没几个同事能准点到岗。 连一向准时的老陆和广广都缺了勤。 兼顾前台工作的屋屋传来第一手情报:“你昨晚走得太早,错过了一场大戏!广广喝吐了,死活不肯让老陆送她回家,是我和梦梦把她捎回了家,广广连说醉话都在骂老陆……” 阮绪宁一边听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状况,一边打开电脑里的绘图软件,暂时忘却了去分析思考贺敬珩的行为举动。 稿件加载完毕,却迟迟无法落笔。 为了筹备新漫画,《失落玫瑰》连载的屯稿计划被迫暂停,而她昨晚与杨远鸣又起了争执,情急之下,还甩了他一巴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启兴,有没有机会上悠看的选题会。 遗憾。 难受。 但不后悔。 阮绪宁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弹出新消息,才重新回神,飞快点进聊天界面,继而发现,并不是贺敬珩。 是谭晴发来的消息。 谭晴:亲爱的,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阮绪宁下意识抿了下唇,缓缓敲下一行字: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趁此间隙,谭晴已经发来了一段小作文:她前段时间收到了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家装设计公司offer,薪资待遇中规中矩,但工作环境一绝,反正她也不缺钱,想着先去刷刷经验,结果入职以后才发现,那居然是刘绍宴名下的公司;想着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她也没多在意,没想到上班第二天,刘绍宴直接把人堵在了茶水间…… 谭晴:他反手就是一个表白啊一个表白! 阮绪宁:贺敬珩昨天亲了我。 谭晴:你说他是不是精/虫上脑! 阮绪宁:是这样吗? 谭晴:啊啊啊我说的是刘绍宴! 阮绪宁:什么?追你的不是艾荣是刘绍宴吗? 谭晴:什么?贺敬珩终于对你下手了? 阮绪宁:追求好朋友喜欢的女孩子,他怎么能这样不开窍! 谭晴:追求喜欢好朋友的女孩子,他终于开窍了! 阮绪宁:我说的是刘绍宴。 谭晴:我说的是贺敬珩。 事实证明,真的闺蜜,可以无视对话顺序,同时畅聊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两人终于将聊天内容调整到同一频道——当然,“贺少爷开窍事件”的优先等级是第一位。 隐去了有关于“赵默”的一切,阮绪宁将整件事归结为水到渠成,而谭晴对男人行为的剖析也足够直白、尖锐:接吻只是最低程度的试探,如果你不拒绝,他很快就要想方设法哄你上床了。 谭晴:也不是坏事,至少能够证明你的老公是个正常男人——身体正常,审美正常,取向正常。 谭晴:贺敬珩都这么主动了,你还在矜持什么?干就完了! 省流版:干就完了。 阮绪宁面红耳赤,反复并背诵最后四个字。 又有人到达工作室,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她抬起眼,撞上了杨远鸣的视线。 她迅速低头,不想搭理。 对方却没有避忌。 走到阮绪宁的工位边,杨远鸣将一杯柠香美式放在她的桌上,轻咳一声:“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第24章 青果的休息室是阮绪宁最喜欢的地方,毕竟,那里有吃不完的零食饮料,舒服到想躺平的懒人沙发,还有最新的电子游戏和各种漫画周边…… 但此时此刻,她却和杨远鸣两脸严肃地坐在里面“聊聊”。 “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 “你先说。” “你先说。” “那我先说。” “那我先说。” 阮绪宁没好意思再抢着开口,却忍不住腹诽:好老套的剧情。 话说回来,一般这种老套的“抢话说”剧情过后,误会就会解开,男女主的感情还会迅速升温……但是,打住,杨远鸣又不是自己的男主角。 阮绪宁撇撇嘴。 杨远鸣推了下银边眼镜,倏地站直了身子。 她一愣,本能想躲…… 谁料,那家伙竟是颇有诚意地九十度鞠躬,主动承认错误:“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你那一巴掌,算是把我打醒了——我确实不应该道听途说议论赵默和他的妈妈,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如果听见南坛巷的街坊邻居议论他们母子,我也一定会出面阻止。” 真诚的人,无需太多沟通技巧。 话说开了,自然也就解了心结。 没有料到杨远鸣如此直接,坦诚,阮绪宁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接受眼下的状况,而后直言:“你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杨远鸣颔首:“有机会的话,请替我转达歉意。” 阮绪宁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替贺敬珩原谅对方。 她学着杨远鸣的样子起身鞠躬,专注于自身:“其他的事不提,我昨晚,嗯,太激动了,不应该动手打你……” 玻璃门猝不及防被人从外推开。 进来拿饮料的梦梦直勾勾盯着相互鞠躬的责编和主笔,神情茫然:“不是,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情况?你们要去的是启兴,又不是去日本,有必要在这儿提前练鞠躬吗?要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土下座’吗?” 同事的误打误撞,意外让阮绪宁与杨远鸣加速冰释。 两人不约而同勾了下唇。 梦梦在休息室挑了瓶青提味气泡水,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小绵是启兴人,她说最近那边天气还挺冷的,这个天得穿长袖呢!让你们出机场前记得加件衣服……” 提到这个阮绪宁就心虚,迟疑着看向自己的责编:“我还能去启兴吗?” 杨远鸣好笑:“主笔都不去,还怎么谈s级签约?”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阮大主笔终于释怀。 看样子,杨远鸣不是那种会因私人恩怨给下属穿小鞋的上司。 还好还好。 万幸万幸。 杨远鸣盯着兀自偷乐的小姑娘看了许久,等梦梦离开后,话锋忽地一转:“说句题外话,赵默他是在追你吗?” 贺敬珩自然没有在追她。 并不想公开自己的婚姻状态,阮绪宁一愣,只能搬出老一套说辞:“没有啊,我和他就是——好朋友。” 嗯,领过结婚证、睡一张床的好朋友。 杨远鸣扶着眼镜“嗯”了声,似是不相信:“他现在在洛州做什么?” 如果直言贺敬珩是富商贺名奎的继承人,一定会被深挖两人间的关系、牵扯出许多麻烦事,阮绪宁有所保留道:“他就是在正常上班呀,每天准时去公司报道,开会,拜访客户,参加饭局,看看合同签签字,反正,不像我们这样成天都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 她没有说谎。 怎么理解,是别人的事。 杨远鸣露出恍然的表情:“卖保险,对吧?” “啊?差、差不多?” 好吧,继会所男模后又喜提保险业务员一职。 那我们就祝他好运吧 第33节 默默在心里对贺大总裁说了一百遍对不起,阮绪宁心怀愧疚,开始为对方的人品摇旗呐喊:“贺敬珩人很好的,他那个姨母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诋毁自己的亲人,总之,请你相信我。” 杨远鸣眉眼低垂,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他很好……” 接着反问:“那我呢?” 似乎是担心阮绪宁没有听明白自己在问什么,他索性挑明:“和赵默相比,你觉得我怎么样?” 隐约嗅到了空气中不似寻常的气息,来不及细想,阮绪宁喃喃回复:“你……也挺好的。” 杨远鸣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顿了下,又替贺敬珩阴阳一句:“如果不道听途说,就更好了。” 杨远鸣听到这话也不恼。 甚至点点头,表示认同:“以后一定改正。” 本来嘛,说错话的人就是他,小姑娘怎样“数落”都不为过。 杨远鸣向她递了个“回去工作”的眼色,端着自己那杯咖啡向外走:“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文创园对面新开的那家猪排饭吗?我请客,去尝尝?” 压在心上的大石头落地,阮绪宁成功自我修复,不仅超额完成工作计划,还抽空做了点启兴的旅游攻略——听陆然的意思,不管选题会顺利与否,都会留一天时间让他们领略异地风光。 路费报销,食宿全包。 梦梦虽不在出差名单上,但听到这消息,却为代表工作室“远征”的几位功臣鸣不平:“上午飞启兴,下午选题会,神经紧绷一整天,晚上你们还有精力出去玩?说是第二天傍晚的飞机,那可不得下午就动身去机场?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一天时间领略异地风光’啊!” 以一言蔽之:好大一个饼。 阮绪宁叹了口气,划掉写在本子上的几个网红打卡点:“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梦梦感慨:“这个情况,唯广广可破——只要广广开口,老陆指不定能给你们批一周的假,陪她散心。” 只可惜,广广宿醉严重,今天没来工作室。 一天时间能醒酒,但能不能治好心病,那便不得而知了。 耐着性子又熬了半小时,阮绪宁终于在阵阵八卦声中喜提下班。 像是故意卡着点似的,她刚走出文创园大门,就接到了贺敬珩的电话,让她打车去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理由是:刘绍宴要请客吃饭。 既然是刘家少爷的美意,阮绪宁自然不好拒绝,当即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事实上,她也挺想知道刘绍宴和谭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男人挑的地方挺不错。 在侍者的引导下,她绕过好几根罗马柱,又穿过半圆形拱顶,才在雅间里寻到了他们:彼时的刘绍宴眉头紧拧、双手托腮,表情复杂地说着什么,而敬珩则略显懒倦地靠坐在椅子上,满脸写着“快点闭嘴吧”。 显然是被纠缠了许久。 见到阮绪宁,神情才稍稍舒缓。 他抬手点了下为情所困的好友:“这家伙一直赖在我办公室里不肯走,非要当面问你一些事——关于谭晴的事。” 阮绪宁将包包放好,在贺敬珩身边坐下:“所以,我是你请来的救兵?” “是啊。” “那我今晚可要大吃一顿。” “刘绍宴请客。”贺敬珩把菜单递给她,“只管挑贵的,让澳龙和黑松露在舌尖上跳舞。” “那你请我喝奶茶。” “好啊。” 原本还担心小姑娘会因和责编闹矛盾、丢掉项目而心情不佳,见她如此有食欲,想来,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 贺敬珩这般想着,又旁敲侧击:“今天画稿还顺利吗?” 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阮绪宁边翻菜单边说了自己和杨远鸣相互道歉的经过:“……吃午饭的时候,他还和我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他想和你当面道歉。” 贺敬珩轻嗤:“那估计是没机会了。” 阮绪宁非常遗憾地拧了下眉。 两秒钟后,某人猛地反应过来:“你们一起吃了午饭?” “嗯。” “只有你们两个?” “是呀,我们去吃了一家新开的猪排饭,那个炸猪排又大又嫩,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到芝士爆浆!” 阮绪宁说着,情不自禁抿了抿唇。 只是,一对上贺敬珩那双漆黑的眼瞳,瞬间又想起那个始料未及的亲吻,灼烫感自双颊一路蔓延至耳后,她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 哦,没有将贺敬珩与炸猪排作比较的意思…… 猜不到小姑娘的内心所想,只将这个反应当做是“心虚”,贺敬珩依旧纠结于另一件事:“你和杨远鸣每天都一起吃午饭吗?” 阮绪宁否认:“当然不是。” 某人长舒一口气。 接着,又听见补充说明:“有时候,我们也一起点外卖。” 刚呼出去的气,差点又被吸回来。 刘绍宴迟迟插不上话,只等到服务生上菜时才见缝插针短暂掌握了主动权:“……反正我有种预感,谭晴应该对我也有点意思。” 贺敬珩嗤他:“谁给你的自信?” 刘绍宴苦苦挣扎:“谭晴现在在我家那公司当设计师助理,她一见我就笑。” 贺敬珩给他泼了盆冷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只是对你的那些破梗有点意思。” 阮绪宁紧接着泼了第二盆:“而她一看见你,就想起了你的那些破梗……” 刘绍宴啧了声,调转矛头:“你们还真是夫唱妇随。” 听到这话,阮绪宁飞快低头吃东西,企图掩饰面上的赧意。 贺敬珩心情舒畅地笑了声,话锋又转:“那艾荣那边,你打算和他怎么说?” 这才是重点。 对他而言,很有参考价值。 提及好友兼情敌,刘绍宴脸色瞬间变了变,佯装不在意:“假装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呗,他追他的,我追我的,虽然我行动比较晚,但我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强力buff啊。” 贺敬珩若有所思:“那buff没什么用。” 俨然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所幸,刘绍宴也没细究,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悄悄把好朋友喜欢的姑娘追到手,然后惊艳所有人。” 贺敬珩瞄他一眼,没吭声。 阮绪宁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茴香奶酪虾仁,忽然出声:“这样不太好吧。” 刘绍宴一愣:“小嫂子是觉得,我不该追好朋友喜欢的姑娘吗?” 彼时,贺敬珩也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阮绪宁思考的几秒钟内,他看了她三次。 还打算看第四眼的时候,小姑娘终于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光明正大表达自己的心意——公平竞争才是对好朋友的尊重。” 阮大小姐这一铁锹砸下来,逼出两只见不得光的鼹鼠。 很长一段时间,贺敬珩与刘绍宴都没再说话,各自闷头吃菜,只是心思都乱的很,一会儿弄掉刀叉,一会儿又让调羹与汤碗碰出声响。 像是杂乱无章的音符,硬生生凑了个调。 这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与一脸苦相的刘绍宴道别后,贺敬珩陪阮绪宁去附近商场买奶茶。 知道丈夫一向不爱甜腻的饮料,阮绪宁熟络地在小程序里给他点了杯柠檬茶。 踮脚看店员小哥在操作台上使足力气“暴打”香水柠檬,她的心情无比舒畅:“对了,我下周四就要去启兴啦,今天刚订好机票和宾馆,周五回洛州。” “几个人去?” “广广,杨远鸣,我,还有运营野野。” “运营爷爷……年纪很大吗?” “野人的野。” 贺敬珩重复一遍,满怀期待地看向她。 阮绪宁知道他在等什么,眉眼一弯:“因为那个男生总是自称‘狂野男孩’,大家就叫他野野了!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总觉得,他好像一直在占我们便宜——野野,爷爷什么的,简直是超级加辈。” 贺敬珩并没有get笑点。 他此刻关心的,分明是另一件事:又是男同事。 唇角小幅度地垂了下,男人话中有话:“两男两女,所以,订了两个标间?” “是呀。” “连锁酒店?” “嗯,因为算出差嘛,屋屋就帮我们挑了个性价比高的连锁酒店。” 贺敬珩微微颔首,眸光一敛,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问:“哪家?环境怎么样?” 听起来是在关心居住条件,又不止是在关心居住条件。 他就像是一条伺机许久的蛇,好不容易等到猎物出现,自然是当机立断咬住,缠紧。 阮绪宁并没有意识到那些问题的真正意义,一边看着奶茶店电子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取餐号,一边说出连锁酒店的品牌名:“听说启兴那边还要穿长袖呢,我抽空得再回雅都名苑拿点儿衣服。” “时间还早,逛一会儿再回家。”贺敬珩瞥了眼四周琳琅满目的精品店,“看见合适的就买几件。” 阮绪宁举双手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