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的在逃青梅》 第1章 [gl百合]《公主殿下的在逃青梅作者:枫眷【完结】 文案: 高岭小狐狸女官v钓系傲娇公主欢喜冤家日常 煌煌九州之上,一泱泱大国名大瑭,立国百年迎来史上第一位女帝 女帝膝下唯有一位娇憨可人的燕国公主;座下嘛,另有一婉约清扬、名动京华的御前女官—— 元月灯会,公主萧郁蘅乔装入了苏韵卿的府邸,“你反了她,我为你报家仇,我二人执天下威权,岂不妙哉?” 女官苏韵卿挑起那人的娇颜:“威权什么的,臣自当双手奉于公主;臣要的,是你~” 阳春三月,一人在刑部战战兢兢;一人在公主府花天酒地 后来啊,萧郁蘅委屈巴巴的窝在苏韵卿门口哭得梨花带雨,“卿儿,至尊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见见我可好?” —————— 苏韵卿生于簪缨世家,妥妥大瑭顶级官n代皇亲国戚,本当入宫给公主做伴读是幼年最惨境遇,哪知她还会被灭门、做罪奴、成宫婢… 小苏仰天长啸:啊呜,我就是美强惨本惨! 萧郁蘅气得跳脚:你就是美强惨本强!你咋不说自己罪奴翻身,一路开挂,坐拥天下坐拥我的事实呢?大骗子! 小苏漫不经心的斜勾唇角,扬手拍了下萧郁蘅的后脑勺:傻苗苗,看官大大喜欢悬念,别再说了嗷~ “世间女子的风华绝代,今朝有了新的定义,以文治武功,以兼济天下。” “在我眼中,无论世人眼光如何变迁,你自始至终都是一朵瑰丽无双的傲然芳华~” 指南: 轻松成长线,从幼年开始的小日常,剧情冲突在中途,可养肥1v1he 架空格外离谱,请勿以史料考据,咕咕撒欢比心心 行文随意,大家看个热闹,图一乐呵;前期日常小甜饼,中期联手权谋线,后期…嘿咻~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近水楼台轻松 搜索关键词:主角:苏韵卿,萧郁蘅┃配角:舒凌,苏旻,宋知芮,芷兰,宁翊,红鸾┃其它: 一句话简介:奶凶女官只想把傲娇公主揽入心怀 立意:不坠青云志,常怀赤子心 第一卷前尘旧梦 第1章血夜 “咚——咚咚咚,夜入四更,平安无……” 夤夜更声戛然而止,一柄长刀溅起满目猩红,嘈杂的脚步却不失节律,湮没了漫天皓白的月华。 永兴九年,元月十三,玉盘高挂苍穹。 本是静谧安宁,忽而漫天殷红,高举的火把冒着浓烈的黑色烟雾,令往生的魂魄都寻不见归途。 烈火冲天,焚尽了枯骨,亦让青松翠柏上覆盖的皑皑白雪悉数消融,奔腾的洪流漫过门扉,落入门前硕大的两尊石狮子下,透着血腥味儿。 京华显赫迷人眼,烟消云散一念间。 苏府赫赫高门,四世同堂三宰执的美名顷刻成了过往,中书令的深宅大院转瞬付之一炬…… 昔日云鬓高髻与香娥颈间的钗环珠翠,零零碎碎的,残破流散在廊道处,石阶旁,以及,凝固在那瘆人的血色寒冰里。 寅时光景,一众连哭声都极尽隐忍的深闺女眷被串成一串,踏上了一条再无回眸的罪途。 卯正,金碧辉煌的禁宫大内,朱墙白玉路,皆染玉屑柔。 天色尚未清明,地冻天寒的黎明时分,宫人们迈着细碎的步子,已然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 小公主的千秋殿宫门处,倏地闯进了三五带刀侍卫,不顾拦阻,破门直往偏殿寝阁,架着个年幼的半梦半醒的女娃娃匆匆离去。 小公主挣脱了乳娘慌乱中掣肘的臂膊,飞也似的扑了出去,“和音…你们放开我的和音!” 小短腿自是追不上的。 眼见一行人往西侧幽深的宫道离去,公主朦胧的眸色里,印着的只剩苏韵卿回眸的破碎神色,哀婉中带着深深的惶惑,却也足够无力。 好似夏日炎炎热风中,不得不妥协,凋零而去的春日芳菲花残。 无可奈何么? 公主万金之躯,自是不会懂的。 她倏地转身,任风声吹散了耳畔乳母和嬷嬷们焦急的呼唤,一路疾跑,直奔坤仪宫。 元月天凉,公主只穿了单薄的寝衣。此刻她却丝毫不觉寒意逼人,不过是指节和牙关都在发颤罢了。 一如方才的苏韵卿,亦然是好梦方醒,却从暖榻里茫然的被人“请”了出去。 皇后殿下正坐在美人榻前盥洗更衣,一肉嘟嘟的软团子脸带清泪,哦,不,是冰渣子,如小鹿一般长驱直入,扑了她一个满怀。 “母亲,您去救和音,去救和音,快些。” 萧郁蘅的小手骨节分明,撕扯着皇后的腰带,扭曲的五官被冻得通红。 端坐矮榻上的人年岁不过三十,容颜清冷姝丽,眉似云雾绕,眼若幽潭静。 她红唇抿着,唇角平平。玉色肌肤胜雪,挺立的鼻尖与瘦削凌厉的面庞轮廓相衬,显得不怒自威。 良久的静默后,她终于开口,话音有些疲乏,“送公主回宫。” “母亲…娘!”公主捯饬着小腿儿,说什么都不肯就范,呜咽道: “她是我最喜欢的伴读了,您不救她,我去找爹爹。” “苗苗!”皇后的话音清冽了几分,“莫要胡为。她坐罪入了掖庭为奴,不再是你的伴读了。” 第2章 身侧的宫人抱着公主,任她拳打脚踢,就是不曾放手。 皇后瞥了一眼这个不安分的小东西,淡然吩咐:“红鸾,将公主送回去,禁足半月自省。” “公主才七岁…”身侧被唤作红鸾的大丫头正欲求情,迎面递来的冷肃眸光,令她生生将后话吞入了腹中,依言退了出去。 身为中宫独女,萧郁蘅五岁受册,封宛平公主,恩宠尤甚。 皇宫大内的诸位皇嗣,无一人能及。 伴读苏韵卿,小字和音,乃是当朝大相公苏硕与城阳郡主的嫡孙女,世家门庭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 二人同龄,亦兴趣相投。 自五岁入宫,苏韵卿与小公主同吃同住,就差同榻而眠了。 非是不想,而是宫规森严,君臣有别。她们,不能。 于苏韵卿而言,苏府格外陌生了。 她自五岁那年春日入宫,只回去过一次,还是被这小公主痴缠,处处都有个尾巴。 就连见自己的母亲,都只能远远的守着规矩,连近前撒个娇都是逾矩。 旁的伴读休沐便回府去,她可倒好,连除夕都被萧郁蘅攥在身边,一刻不准离。 皇后素来宠溺爱女,自是有求必应。如此,每逢节礼,苏韵卿便会同时收到一份中宫的赏赐,所得之物从不会因身份有别便厚此薄彼,算来倒也亏不着。 无非是想念母亲亲手做的红莓酪浆,念成了梦里都会流口水的程度。 千秋殿的一方雕花暖榻上,萧郁蘅的枕头上绣着的小凤凰也会戏水了。 说来,这不是口水,而是这小祖宗的眼泪。 她二人分别七日了,即便日日想着,盼着,每日望着宫门站成了一尊冰雕,苏韵卿也再未回来。 宫中最西侧的掖庭深处,整个大内的西北角,坐落着一片低矮破败的房屋。 这些屋子在民间或许是寻常,只不过略显老旧。而在繁华富贵的宫禁,则是实打实的陋舍。 此处居住的,皆非寻常宫人,而是因罪被罚的罪奴,终其一生,怕也出不去的。 且这料峭春寒下,屋中除却一盏小烛台,并无半点火星。 一双洁白的小手拢着跃动的火焰,苏韵卿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格外显眼,骨节根根分明立整。 只那食指尖尖,本该是执笔的巧手,却红肿难以入目。 身侧坐着一个满身青蓝粗布的女子,即便发丝只被一根粗糙的黑色绑带缠绕,也无法阻隔她周身温婉的气韵。 那女子手里捏着针线,就着微弱的光芒一针一针落得飞快,眼底的血丝满布,却也不及鼻尖的绯红令人神伤。 她哭过,非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这幼年便要来此受苦,望不见天日的可怜女儿。 一双小手握着烛台靠近了身侧的女子,“娘,别绣了。天色昏暗,伤眼。” 小姑娘话音轻飘飘的,无甚情绪,好似是个凉薄的性子。 可女子自她的目光中,分明看到了隐忍的关切。 这孩子自关入掖庭后,只有当天早上吓得哭了一通,而后便是漠然,即便面对自己的母亲,也不再表露心绪。 女子放下了她手握着的,与这环境格外违和的织金绣帕。 她拉过幼女的一双手,紧紧的攥起,替她暖着,“和音,莫要失了斗志。雏鹰坠幽涧,方可鸣九天。明日别去浣衣,你的手是要握笔的。凡事有娘,我会护你周全长大,绝不会寻了短见。” 罪奴做的都是最粗鄙的活计,好在苏府的下人重情义,把粗鄙事务里尚算干净的浣衣任务留给了主子。 傻丫头一心一意的,就去冰水里晃荡了一日,浆洗着宫人的衣衫布匹。回来后一双手肿胀的难以打弯,竟也不曾落泪一滴。 苏夫人的话音入耳,苏韵卿只眨了眨浓密的睫毛,没再言语。 “一方绣帕换十文,待攒够了钱,娘托人给你买纸笔,教你读书。即便是罪奴,也有参加择选宫人的机会,我不会让你困在此处。” 苏夫人怅然一叹,柔弱的面容下,一双眸色固执而坚定。 苏韵卿垂眸浅笑,跑去外间庭院里,折了一节足够硬挺的枯枝入内,蹲下身子便在土制的地面上勾勾画画。 不多时,孝经的第一篇便显露眼前。即便年幼,这人笔力遒劲,字形刚方,规规整整的,格外好看。 “一心向学,无需纸笔。”苏韵卿轻声说着,她横放树枝,用力的剐蹭掉了自己的笔体,地面复又只剩一层黄尘。 苏夫人的眸中再染霜露,沉吟良久,方道:“先生们教了你多少?娘也是自幼读书的,不及大儒,也比你知晓的多些。” “殿下宫里书多,《诗经》《礼记》这样的名篇我跟先生;私下里《文赋》《孟子》《国史》我也借阅过。”谈及读书,苏韵卿的眸子里闪烁出了少见的光芒。 那是稚子的渴望,殷切而真实。 寻常女眷甚少读史书,便是儒学要义,也是选读。苏夫人听罢女儿的话,眸色中隐有挣扎。即便日后有机会,能让女儿去做宫人,甚是做六局女官,这些治世经邦的大道理也是用不上的。 “先学宫规律例,再学《女则》《女诫》;非是娘目光短浅,择选宫人不重才华,重规矩。况且我们戴罪之身,比寻常女子更难。日后你的锋芒皆收敛起来,方有后路。”苏夫人话音略显沉重。 第3章 苏韵卿难掩失落,她只恨过往两载未曾再用功些,多背些经史子集。 三岁发蒙,是她的祖父亲授。若非平白得了神童的名号,或许也不会被拉进深宫。 高墙内人人艳羡,就连皇后也对她和颜悦色。授业的夫子素来眉眼弯弯,众人的赏识令小小的人萌生了格外远大的志向。 一夕间,鸿鹄折翼,不若荒塘野鸭。 她垂着眉目,苦思良久,重重地点了头。 路还长,偌大的宫闱,她要自西向东,走入中轴。 一门三宰执的辉煌,文人傲骨的数代脊梁,岂能屈就于强权利刃? 女子如何?以柔克刚,并非全无胜算。 第2章新君 岁月不居,倏忽三载。 庭前的落花几度春泥,天上的鸿雁远而复归。 苏韵卿驻足破败的石阶下,清澈的眸子远望苍穹,仿若这一方庭院不是她身心的束缚。 十岁了,三载光阴飞逝,苗苗,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外间一片嘈杂混乱,格外吵闹,将苏韵卿的思绪悉数扰了去。 她诧异,却也无从问起。三载困于一院,院墙成了最难跨越的屏障。 她的娘亲倒是可以出去,毕竟昔日高门贵女,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样样不落俗套,好些时候,宫里的老嬷嬷还是识货的。 时近傍晚,苏夫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苏韵卿提着小灯前去相迎,“娘,今日是否出事了?” 苏夫人轻叹一声,自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一条缟素的布带,给人系在了腰间,附耳道,“陛下去了。” 苏韵卿渐渐长开的眉目间染了一层寒霜,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苏夫人悄然将她的手舒展开,告诫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斯人已逝,和音,莫要执拗。” 苏韵卿撇了撇嘴,将眼睛瞪得老大,凝视着幽深的夜幕,极为不甘的点了点头。 君要臣死,何来生路? 先帝走在年初的余寒中,一如三载前苏府覆灭在元月的漏夜。 满园火红的灯笼未曾落幕,滚烫的热血已然映红了天色。 如今,四十五响丧钟嗡鸣,声声入耳。满宫缟素,人人悲戚。 苏韵卿忽而想起,这人是苗苗的父亲,或许此刻,那天之骄女在哭鼻子呢。 想到此处,她微微阖眸,无力的落下一声轻叹。 转瞬杨柳飞絮落满庭院,久不见外人的小院里忽然来了位身着宫服的小宫人,正色道:“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尔等虽不在列,然陛下宽仁,新开择选,亦准尔等参选。年十八以下,如有意者,明日卯正,自外间宫道等候。” 这人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好似这里多呆一刻都会染了晦气。 苏夫人一把拉过苏韵卿,语气激动,声音颤抖道:“和音,天赐良机,明日,明日好啊。” 苏韵卿手心冰冷,指尖紧紧收拢,掐着掌心的软肉。 这是她的机会,盼了三载的机会。可也是母女分别的时节,一旦选中,虽近在咫尺,却再难相见。 当晚,苏韵卿一夜未曾合眼。苏母早早的起身,分外尽心地给苏韵卿梳了格外光洁的小发髻,将孩子搂在怀中许久,故作淡然道:“走吧,不准回头。别丢了苏家的颜面,别再让我见到你。” 苏韵卿垂着眸子,依言离开了困她三年的小院,当真不曾回眸一瞬。 姣好端方的姿容,不卑不亢的仪态。回话大方磊落,言辞规矩恭顺。 择选的女官没有弃她的理由,引着人入了尚宫局。 苏母照旧做了一日苦工,夜落挑灯之时,房中只影飘忽,她望着地板的黄土,忽而潸然泪下,呜咽不止。 孩子没有回来,如她所愿,亦令她凄楚,深夜梦回,想起了苏韵卿五岁入宫,她也这般清泪洗面。只那时,身侧有个嘘寒问暖的郎君,陪了她一整夜。 新人入内廷,要经过繁复的遴选与训教。苏韵卿的日子并不好过。好在熬了两个月,仲春初夏之际,尚宫分配了各个小宫人的去处。 掌事姑姑的脸上笑容酣畅,拿着一卷帛书直奔苏韵卿而来,“小乖乖,你可真给姑姑长脸。” 苏韵卿恭谨地叉手一礼,柔声轻唤,“陈姑姑。” “日后姑姑要仰仗你了,”那人喜笑颜开,“今日韩尚宫传令下来,你被分去了宣和殿当差,那可是陛下的殿宇,丫头,你好大的福气。” 陛下么?两个月的集训,她偶尔也听在旁的小黄门说起,当今天子非是先帝的子嗣,而是皇后殿下。 三月即位,改元盛安。这位国朝的第一位女帝,不知是如何上位的。 虽是故人,苏韵卿闻及,亦然遍体生寒。毕竟母亲虽未明言,可话里话外的,苏家的倾颓,与昔日开罪了手握重权的皇后,有莫大的干系。 她只是个十岁稚子,思及这位独一无二的女君,心底满是畏惧。 “韵卿年幼,如何能随侍陛下?”苏韵卿低声道,“姑姑,这去处可能更改?” “胡言!”姑姑顷刻变了脸色,将人提溜了出去,寻了个无人处,温声提点,“这话切莫再说,我念你聪慧,便多言一句。御前做事,本本分分做个哑巴聋子,富贵无忧即可。” “多谢姑姑教诲。”苏韵卿自知失言,赶忙摆好了姿态。 “明日把自己打扮妥帖,衣冠举止,半点不可差池。我知你身世,但前路不易,切记安守本分。”姑姑正色相告。 第4章 “婢子记下了。”苏韵卿躬身一礼,格外乖觉。 翌日清早,苏韵卿换好了御前宫人的青衣罗裙,由一个年岁稍长的姑姑引着,随另外三个同龄小儿一起,入了宣和殿。 高堂明净,画栋雕梁,篆烟袅袅,金砖澄亮。 苏韵卿的眸光黏在了地板上,这是规矩。稍一抬头,脑袋可能就成了球儿了。 年幼的宫人无甚力气,她的工作格外简单,无非是手捧一方软垫,有人前来觐见帝王,她便给人递上软垫。待人跪拜结束,她再将软垫收起。 日复一日的,如同提线木偶。 盛夏的天光燥热,午后的蝉鸣略显聒噪。 大殿内的陛下仿若不知疲倦,仍埋首案前,笔耕不辍。 忽而,一道清丽的嗓音传来,人未达声先至。 能这般没规矩的,也就只有女帝唯一的女儿,当朝新封的燕国公主——萧郁蘅了。 “母亲——”少女娇憨的拖着长音,手拎了裙摆跨过门槛,头上的步摇当真一步三晃,就连禁步处坠的珠玉都被她踢得叮铃作响。 苏韵卿腹诽:这人还和幼年一样,毫无一国公主的规矩。 来人一步两蹦的直奔上首的御座,陛下清冷的话音传来,“站那。” 小人当真不动了。 苏韵卿适时的递了软垫过去,却感觉头顶投来了一束寒芒。 脾气倒是大。 僵持了半晌,小公主丝毫没有见礼的打算,苏韵卿索性收了软垫,退到了一旁。 谁知那人不依不饶的凑了上来,故意捉弄道:“母亲,这等没眼色的小丫头,您就该打出去。” 苏韵卿慌忙俯身跪地,脖颈间一串红绳垂落,在一片雪肌中格外显眼。 红绳入眼,萧郁蘅眉目一凛,抬脚近前,不由分说地将苏韵卿大力薅了起来。 一个娇贵,养的珠圆玉润;一个战战兢兢,肋骨条根根分明。 苏韵卿被拽了个趔趄,垂着脑袋屏气凝神。 待看清了这人的容貌,萧郁蘅扯着人衣领的手瞬间僵硬,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苗苗,御前之人你不该如此对待。”陛下淡然的抛出了一句话,无甚情绪。 萧郁蘅眨巴着眼,收了自己粗鲁的手,故作傲气道:“罢了,本公主不与你这下人计较。” 面色虽是嫌弃,她心底已然开怀。 那串红绳歪歪扭扭的,乃是当年她亲手所编,强行套在苏韵卿脖子上的。 三载倏忽而过,红绳都旧了,苏韵卿却也不曾解下,令她格外欣慰。 陛下挥了挥手,沉声道:“都退下吧。” 苏韵卿闻言,如蒙大赦,踱着步子倒退了出去,长舒一口气。 自当值御前以来,她日日紧绷神经,哪敢有半刻恍惚?今日险些栽在萧郁蘅手上,或许是这人念旧,才饶了她吧。 立在炎炎烈日下,苏韵卿的耳畔不时传来少女铜铃般的笑声,想来母女的感情素来极好。 大殿缭绕的冰雾内,萧郁蘅讨好的给陛下捏肩捶背。 女帝舒凌睨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又要求什么?” “方才那个小婢女,您给我吧,我替您调教一番。”萧郁蘅话音格外甜美,忽闪着眼睛望着陛下。 “放肆。”陛下话音渐冷,“苗苗,不是凡事尽可胡闹的,此事不准再提。” 萧郁蘅失落的耷拉下眼皮,小心翼翼地回了个“哦”字。 陛下虽与人谈笑,视线却一直落在公文上。 萧郁蘅扫视着宽敞又略显冷淡的大殿,顿觉无趣,兴致缺缺的离去。 走到廊下,她路过那熟悉的身影,俏皮的一指甲戳上了苏韵卿的腰窝。 毫无防备的小人因着怕痒,身子险些不稳,吓出了一身冷汗,低垂的眉目顷刻凝起。 当值不可失仪。 罪魁祸首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喃喃丢下了一声,“无趣。” 养尊处优惯了,个中辛酸,她岂会懂? 苏韵卿转瞬就将此事抛诸脑后,这人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是无心之举,故意逗弄罢了。 自打知道母亲殿内藏了个小宫娥,萧郁蘅隔三岔五就要跑上几遭。 陛下深感头疼,不愿见人叽叽喳喳的在眼前晃。知晓症结的她,无奈之下,将苏韵卿调去了寝殿。 这般便不会让萧郁蘅日日惦记,她二人几乎没有见面的可能。 果不其然,来了数次都扑空的公主气呼呼的走了,索性再不去问安。 陛下的耳根子格外清净,可尚宫局掌管人事调派的韩尚宫早已哭天抢地,叫苦不迭。 这祖宗是没日没夜的,就差住在她房里聒噪了。 每日带着金银财宝来此“小坐”,说的无非就是一句话: “劳你想个办法,将苏韵卿调到我的千秋殿当差。” 第3章强掳 映日红莲满清池,一树翠色次第摇。 影影绰绰的叶片残影倒映在大理石的宫道处,湖畔凉亭翠柳萦绕,水波潋滟,罗帐翻飞。 “母亲,过两日是孩儿生辰,能否同您求个恩旨?”萧郁蘅捏着一块绿豆糕,却只看不食。 舒凌凤眸半觑,隐隐透着危险,沉声道:“听闻你今日又将夫子气走了两位,如此胡为还敢讨恩旨?” 萧郁蘅屁颠屁颠夺过了宫人手中的团扇,给人轻柔的呼嗒着,“孩儿明日就给人赔礼,如此母上大人可肯成全?” 第5章 好一个能屈能伸。 “求什么?”舒凌的眼眸望着湖光与天色接壤之处,淡然道。 “嗯…”萧郁蘅作冥思苦想状,“就求您,若女儿犯了错事,您饶我一次,不做计较。如何?” 陛下转眸,似是不信她,“就这个?” “是,这不是时逢盛夏,怕您火气大么。”萧郁蘅讨好的扯了扯眼前人的衣摆。 陛下若有所思道:“囫囵小错朕可以当没看见。” “多谢母亲!”萧郁蘅瞬间欢腾,“那您慢赏湖光,孩儿去选簪子了。” 话音方落,这人已经撒欢儿一般的,跑出去了十丈远。 陛下眸色虚离的瞟了她一眼,复又将眸光落入水雾。 几日前,这位公主殿下赖在六局,将中年尚宫逼得无路可走。 当日午后,韩尚宫照例与人僵持着。尚宫局的杂事堆了一桌子,对于萧郁蘅的痴缠,她甚是无奈。 萧郁蘅端坐主位,每日拎着个话本子读的津津有味,一众宫人随侍在侧,扇风送凉,伸手递冰饮。 忽而,韩尚宫愤然拂袖,转身入了内阁。 半刻后,这人出来,一身红色官袍和官帽革带悉数被她捧在手上。 她撩起衣袍跪地,“殿下,臣自请辞官。您的要求,臣无权答允,求您莫再为难下臣。” 韩尚宫是宫里颇有威望的老人了,能被一个十岁幼女逼到这步田地,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萧郁蘅没料到这人玩了一出以退为进,又不可能真的把人逼到陛下跟前去辞官,只得悻悻道:“罢了罢了,就当我没提过,你也莫要摆这模样。” 她愤然拂袖离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正色道:“不准告状。” 韩尚宫垂眸,“臣明白。” 萧郁蘅回宫忍了几日,仍贼心不死,她便想了个新的计谋,骗了陛下的应承。 是以自湖心亭离去,她自问奸计得逞有望,笑逐颜开,嘴边荡漾起深深的梨涡。 坐在寝宫的小圈椅上,她俏皮的打量着铜镜里的自己,抬起手指戳了戳脸颊的酒窝,问着随侍,“我美么?” “殿下姿容绝艳,绮丽无双,自是美的。”身侧的小宫人极尽奉承之能。 萧郁蘅陶醉其中,喃喃道:“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殿下说的谁?”小宫人懵懵的。 “出去,没你事儿。”萧郁蘅顿觉扫兴,将人打发了出去,拎着五彩斑斓的一堆新首饰,挑拣个不停。 转瞬便是六月初六,小公主的生辰。 作为陛下唯一的子嗣,宫中自是大摆筵席,阖宫上下一片欢腾。 为表欢庆之意,连苏韵卿这等御前低阶侍婢,也收到了赏赐的小荷包,里头有一两纹银。 在御前数月,苏韵卿的月钱悉数转托掖庭的姑姑交给了母亲,即便不得相见,周济一番也好。 说来奇怪,自打见了萧郁蘅,每日她回了自己的值房,床榻的被褥里,总会藏着些吃的。 偶尔是桂花糕,偶尔是凤梨酥,有时还有饴糖。 她抖落被子都要小心谨慎,生怕被同住的小丫头们嘲笑,说她私藏殿内的点心。 不必问,大抵都是那小祖宗的手笔。 苏韵卿暗自庆幸,好歹这人只是周济吃的,不曾放什么金银财宝。不然巡查的嬷嬷见了,非得把她拉去掖庭拷打一番。 坐在陛下的寝殿里,苏韵卿望着空荡荡的殿宇,一时有些头脑昏沉。 今日,本也是她的生辰,却只能独守香炉,与烟雾凄迷,怅然出神。 她身为寝殿女侍,新的任务便是给女帝的寝衣熏香。 每日宫人送来干净的衣衫,她都要将之熨烫平整,而后将轻薄的寝衣铺陈开来,手捧熏香在上来回游走,保证香气不散,也不会过于浓烈。 晚宴酣畅淋漓,陛下爱重亲女,自是在场的。 玉盘珍馐满几案,葡萄美酒夜光杯。 陛下有些微醺,却碍于众人盛情,不好贸然离席。 以皇后之身登临大宝,这位置坐着并不十分安稳,筵席是拉拢亲贵支持的大好机缘。 萧郁蘅年幼,自不会饮酒寻欢。说是庆生的酒宴,实则对她而言,听着长辈寒暄,格外无趣。 是以她寻了时机便悄然离席,淹没在欢歌热舞的人群中,往陛下的寝殿而去。 殿外的随侍并不敢拦阻她,她大步流星的踏入内间,一眼瞧见了独守空房的苏韵卿。 “小呆子,生辰快乐。” 萧郁蘅有意吓唬,踩着猫步前来,并未引人留意。 忽而话音入耳,将认真熏香的苏韵卿吓得身形一颤,香灰险些洒落在陛下的衣衫处。 她忙不迭地的将香炉放远了些,确认足够安全后,直接倒身下拜,“殿下千秋。” 萧郁蘅甚是不满的将人拉起来,“说你呆你还来劲儿,这里无人,何必呢?” 苏韵卿垂眸不语,她不知该说什么。祝福么?萧郁蘅不缺她一个小宫人的祝福。 一声清脆的击掌音入耳,两个小黄门端着一壶酒水上前。 萧郁蘅斟满一杯,递给了苏韵卿,“不言不语,愈发沉闷了,呐,喝酒。” 苏韵卿满腹狐疑,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她退后半步,躬身道:“婢子在当值,不可怠惰,更不可饮酒。” 萧郁蘅半叉着腰,没好气道:“本公主命你喝呢,你能抗命?” 第6章 这个祖宗,何故逼她? 苏韵卿面露为难,低声道:“求殿下,体恤。” 孤傲的人和她说“求”字?萧郁蘅眉心皱起。 昔年之所以从一众伴读中拎了她出来,独独与她亲近,便是因她不似那群胆怯的幼女,唯唯诺诺。今时,这人竟也低眉顺眼,处处委曲求全了。 苏韵卿的转变,令萧郁蘅觉得,自己心房里珍视的宝物蒙尘,格外憋闷。 她捏过精致的小酒盏,步步紧逼。走到苏韵卿的身侧,却忽而软了话音,“和音,当我求你,给个面子?” 软糯的声音入耳,苏韵卿惊出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快速的拿过杯盏,仰首便干了红润的酒水,双手恭谨地奉上,“谢殿下好意,婢子还要当值,您请回罢。” “这么生分?”萧郁蘅索性屈腿坐在地毯上,“长夜清寂,母亲回来还早呢,我陪陪你。” 死皮赖脸。 苏韵卿一时手足无措,又不能再度出言赶人,便如石像一般立在一旁。 萧郁蘅见她沉默,也不言语,自顾自的摆弄着手腕上的一对儿金镶玉手钏。 不多时,苏韵卿顿感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 她从前不曾饮酒,但也未曾料到自己的酒量这般差,竟要一杯便倒了么? 眼前重影翻飞,她只觉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真切。她脚底虚浮,慌乱下试图抓点什么,手边凑上一处柔软,视线一黑,则再没了知觉。 千秋殿内的床榻上,一灵秀的小人儿睡颜恬淡。 她洁白的皓腕上,戴了一支成色上佳的金镶玉手钏。 萧郁蘅坐在床边,一脸满足的看着床中人的睡颜,“这下好了,要不成就抢,天底下没有本公主得不到的。” 她的乳娘探身入内,本要伺候主子就寝,一抬眼见床榻躺了个旁的姑娘,未免多瞧了须臾。 只一眼,她大惊失色,诧异道:“这…这不是苏姑娘么?殿下您从何处弄来的,可不兴胡闹呀!” “一惊一乍的,你出去,别吵醒了和音。”萧郁蘅睨了乳母一眼,“今夜不必伺候。” 乳母心急如焚,谁人不知苏韵卿是罪人之后,将人带来千秋殿,惹了陛下的逆鳞,可如何是好? 她在廊下焦急的转圈圈,竟掰扯不明白,该不该去找陛下告状。 时近巳正,酒宴散去,舒凌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席。 红鸾小心发问,“陛下往书阁还是寝殿?” “直接去寝殿,朕累了。”舒凌难掩困倦,兀自抬手捏了捏太阳穴。 方行至廊下,就见寝殿的管事姑姑蓝玉面色铁青的来回踱步。 舒凌抬眸,淡淡出言,“大晚上的,你在做什么?” 蓝玉径直跪地,“陛下恕罪,方才婢子入殿清点人数,丢了个宫婢,您的寝衣也未曾打点妥帖。 婢子询问外间侍卫才知,是公主殿下带了人,两刻前掳走了那小婢子。” 陛下柳眉蹙起,不悦道:“苗苗入朕的寝宫抢人?抢了哪个?这满宫侍卫都是摆设不成?” 话音方落,一众侍卫尽皆倒地叩首,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两个的,他们谁也惹不起。 “是掌衣女使,一个叫卿儿的小婢子。”蓝玉怯怯的回话,“可要奴婢将人带回来发落?” 舒凌面色渐冷,吩咐道:“摆驾千秋殿。” 第4章威胁 夏夜晚风幽幽,拂过佳人玉面。本是闷热天色,御辇旁的随侍却顿觉周身寒意刺骨。 夜色渐浓,千秋殿内仍灯火通明。 萧郁蘅垂涎苏韵卿的美色,怔愣的望着她出神。 虽说清瘦了些,可五官端正,朱唇一点,凤眸旖旎,眉似青黛,羽睫如墨。 最是那洁白的粉面相衬,通体瞧了,分明就是巧夺天工的一副绝色丹青。 也只有这样的天人姿容,配得上与萧郁蘅作朋友。 她托着下巴,如是想着,丝毫不曾留意门口漫过的黑影幽长,眼眸中自带寒芒。 “萧郁蘅!” 一声冷冽的呼唤入耳,熟悉的音色,不熟悉的语调。 萧郁蘅吓得一抖,战战兢兢的转眸,看见了隐忍着怒火的陛下。 叫全名了,完了完了。她艰难的扯出一抹苦笑,低声轻唤,“母亲来了。” 话音隐隐发颤,她的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倒去,将苏韵卿护在自己的身后。 “红鸾,”舒凌冷声吩咐,“将人带走。” 红鸾闻言,领着蓝玉上前,直奔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苏韵卿。 “走开!”萧郁蘅登时便恼了,支楞着臂膀,就是不许人近前,“不准带她走。” “别太放肆。”舒凌出言警告。 萧郁蘅索性半扑在苏韵卿的身上,“一个婢女罢了,我抢来便是我的。她喝了我给的迷药,带回去也无用。” 舒凌的神色愈发清冷,本当这人只是强行夺人,未曾想都学会下药了。 她眯起凤眸,沉声道:“两个都带走。” 红鸾与蓝玉干脆利落的上前,萧郁蘅急得落泪,手死命的攥着床柱子,呜咽道:“母亲您一言九鼎,答应过我的,犯错不会追究。今日是我生辰,您得信守承诺。从小到大,只有和音与我投缘,她家大人有罪,与她何干?” 舒凌气得深吸一口气,怪不得那日没来由的突兀求恩旨,原是一早就算计好了。 第7章 念着今日是她生辰,舒凌愤然拂袖而去,“你今日只一处错么?明日再与你清算。” 放下狠话,一行人摆驾回宫。 萧郁蘅手心冰凉,轻轻点落在苏韵卿的鼻尖处,喃喃道,“明日我也要将你留下,留千千万万个明日。” 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外间的宫人听得真切,方才萧郁蘅公然回怼陛下,已然是怒不可遏。这个节骨眼上,无人敢进去触了小祖宗的霉头。 翌日卯初,朝阳自东方散射出耀眼的霞光。 苏韵卿半睁开惺松的睡眼,一片朦胧水雾中,隐隐察觉,有些毛茸茸的东西散落眼前。 她只觉眼睑沉重,奋力睁大后,被阳光折射出璀璨光线的金簪晃花了她本就迷离的视线。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身子好似格外沉,脑子亦然疼痛欲裂。 半坐起的刹那,“咚”的一声闷响,不知何物坠落在地,好重的声音。 苏韵卿抬手揉了揉眼睛,待到她看清四周的陈设时,转瞬便呆若木鸡。 本该睡在值房通铺上的她,不知几时躺在了雕花大床上,而脚下踏板处,正有一头顶长了鸡蛋的少女,哀怨的望着她。 偌大的鸡蛋圆溜溜的,格外光滑。 “苏韵卿!”萧郁蘅揉着越鼓越大的第二个脑袋,伴着起床气的奶音泛着十足的恼恨,“我带你出虎口,你竟然推我!” 苏韵卿茫然无措,她可太清楚这位祖宗的脾气了。 可是她缘何来了千秋殿,脑子里真的无有半分印象。 她快速爬下了床,可迷药的后劲尚存,动作一大便惊起一阵晕眩,身子摇摇欲坠的晃了三晃。 萧郁蘅心口不一,到底是爬起来将人扶稳了。 眼神落在额头高耸的鼓包处,苏韵卿认命的闭了眼睛。 双膝点地,俯身垂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奴婢知错,请殿下责罚。” 若换了旁人,此刻萧郁蘅定要一脚将人踹飞了算完。偏生眼前这个动辄缩头的,是她耗尽十年的全部小心思抢回来的,如何也下不去脚。 小姑奶奶灵光乍现,学着她的动作,对着人也跪了下去,气呼呼道:“苏韵卿,你吃错药了还是伤了脑子?” 见了陛下都不参拜的万金之躯,跟着她跪地求饶,这算怎么回事? 苏韵卿只觉得眼前人大抵要她死,她咚咚咚的以头抢地,“求殿下饶命。” 萧郁蘅翻了个白眼,“要不我也屈尊给你磕几个听响儿?” 苏韵卿已经快要哭了,俯下的身子不住的抖动。 好不容易得来走出掖庭的机会,难道就要这样枉送性命了不成? 错愕间,萧郁蘅这个失心疯的傻丫头当真就磕开了。 蓝玉赶来请人时,入眼的,便是两个女孩子如中邪了一般,磕头虫似的你来我往。 “殿下在做什么?”蓝玉傻了眼,惊诧的跪地询问。 萧郁蘅辨识出了这道嗓音,慌乱的停了动作,抬手摁住苏韵卿的脑袋,嬉皮笑脸道:“我…我拉着她过家家,玩拜堂呢。” 苏韵卿的心险些不会跳了。 年近三十的蓝玉愈发懵懂,现在的孩子玩得这么花么? 公主她是管不得的,她转眸望着俯身在地的苏韵卿,吩咐道:“卿儿,随姑姑回去。” 苏韵卿不知回去有何下场,但大抵好过此处的龙潭虎穴。她迅速起身,踩着碎步躲去了蓝玉的身后。 “她不能走。”萧郁蘅瞬间变了脸色,“和音,你回来。” 苏韵卿纹丝不动。 “我让你回来。”萧郁蘅话音里险些染了哭腔,“昨夜陛下来过,她都没带走你,你怕什么?” 于苏韵卿而言,这又是一个不小的惊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蓝玉出言道:“殿下,带人回去是陛下的意思,您还是莫要阻拦,莫为难婢子才是。” “为难?”萧郁蘅冷笑一声,疯疯癫癫的扯了头上未曾卸下的金簪,以锋利的簪头抵住脸颊,“到底是谁为难谁?和音,你若走,我就划破这张脸。” 大殿内只她三人,蓝玉距离公主有六七步远。 小祖宗疯起来谁都惹不起,蓝玉一时束手束脚,僵持了须臾,只得妥协,“卿儿,你暂且留下,切记不可胡为。” 苏韵卿垂首,轻声称是,眼见蓝玉转身离去,她的心脏搏动的极快。 额间大片的红肿隐隐作痛,苏韵卿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郁蘅收了簪子,走到人身前,作势要拉她的手。 苏韵卿闪身避开,按捺不住,还是出言道:“殿下,物是人非,婢子与您天壤之别,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求您垂怜。” “我能护下你,方才我做得不好吗?”萧郁蘅天真的出言回应,“你不愿意留在我这里陪我了么?就像小时候那般,日日在一处,笑有四弯月,哭有双泪垂,不好么?” 苏韵卿讷然,只低声道:“殿下可知,西墙一道,便是瑶池与地狱的沟壑。鬼魅与仙子,是两界之人。” 萧郁蘅傻了眼,怔怔的盯着她,“你变了,你把我的和音偷走了,顶着她的皮囊,却没了她的灵气…” 苏韵卿虽瘦弱,却比萧郁蘅高了些许。萧郁蘅见人不语,愤然的挥舞着拳头,涕泪纵横,“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给我……” 一根柱子被人捶的摇摇晃晃,不躲闪也不还手,更不会呼痛。 第8章 萧郁蘅得不到回应,终究泄了气,自顾自窝在一侧的蒲团处,“你甘心做一辈子的婢女,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永远抬不起头来?” “殿下错了,不做婢女,或许我还可以是罪奴,是鬼魂。”苏韵卿的话音凄凉,不似十岁幼女的口吻。 萧郁蘅隐隐约约的,好似开悟了些许。 她无法共情苏韵卿根植入骨的惶恐,但她体悟到了眼前人的无奈与谨小慎微。 “罢了,”她胡乱的拂去泪痕,指了指妆台下的小抽屉,“取药来,给我敷药,头疼。” 总算有个正常的要求了,苏韵卿快步走了过去,翻找着抽屉里的小药瓶。 里头没有伤药,反倒是半个抽屉的小玉雕。 苏韵卿认得,那些都是出自她手,年少闹着玩的,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竟被萧郁蘅藏得好好的。 见苏韵卿傻呆的模样,萧郁蘅嗤笑一声,“处境会变,可有些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拔掉是会流血的。” 苏韵卿默然,歪理如此多,也不知这三年,小祖宗她都学了些什么。 “我不信你甘愿伏低做小,就如同我永远憎恶谄媚攀附之人一般,这是骨子里的,怎可能改得掉?”萧郁蘅站起身来,行到轩窗前,扯了小凳坐下。 “母亲只我一个女儿,摘星踏月有些狂妄,但护你周全,我会尽力的。”萧郁蘅淡然出言,拎了把象牙梳轻晃,俏皮道:“给我绾发,要和你一样的。” 静立良久的苏韵卿终于动了,接过发梳,极尽轻柔的给人自上而下的梳着。层层叠叠的乌发缠绕在四指处,手腕翻转,便是一个小巧的灵蛇髻。 她随手选了个绒花给人簪了,淡淡道:“殿下天生丽质,如此清婉,也不会赘的脖颈疼痛。” 萧郁蘅凝视着镜子,嗔怪道:“我方才说,要与你一样的发髻,拆了重来。” 头顶双丫髻的苏韵卿腹诽:你就是嫌我命长。 第5章书童 时近卯正,天色清亮,南风熹微。 苏韵卿抬眸望着外间朝阳的方位,放下手中梳子,轻声道:“殿下该进学了。” 萧郁蘅闻言一愣,自从苏韵卿被侍卫带走,三载时光,她再未按时出现在皇庭书斋。 舒凌曾几次三番地提醒,见她屡教不改,也便懒得管了。 如今又听到这句熟悉的劝学之语,萧郁蘅萌生出恍如隔世的错愕来。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夫子如过江之鲤,非是人多,而是一浪拍去便换了一拨,无人能撑过三日。 萧郁蘅气人的手段,大抵是能起死回生的水准。 “和音,这三年你都学了什么?”萧郁蘅并不急着去学堂,反而好整以暇地撑着桌案发问。 苏韵卿垂眸道:“宫规律例。” 萧郁蘅撇了撇嘴,上下打量着她,调侃道:“噫…怪不得,我听着都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别说,你和教引嬷嬷挺像的,想是学得不错,融会贯通了。” 损人的本领见长,苏韵卿如是想着。 毕竟从前这人说不过她,动辄就嗷呜一嗓子,哭得惊天地泣鬼神。 如今风水轮流转,该她苏韵卿哑巴吃黄连了。 瞧着人沉默,好似不大高兴,萧郁蘅补充道,“还是不同的,你没她们老。” 苏韵卿依旧冷淡,只道:“再耽搁要迟到了。” 萧郁蘅干脆三步并两步,窜去了床榻上,“你把本公主推倒,直接破了相。顶着这张脸如何去读书?一夜未曾好眠,我要睡觉了。” 苏韵卿眉头深锁,昔日这人虽跋扈,却也是个上进好学的。如今怎会将偷懒说的这般风轻云淡? “无需告假么?”苏韵卿出言询问。 “切,”萧郁蘅冷嗤一声,“夫子如地里的韭菜,不知换了多少个,我找谁告假?今日是谁我都不知。” 苏韵卿嘴角动了动,却没挤出一个字来。她垂首一礼,作势要走。 萧郁蘅本就是假寐,听见动静,一个鲤鱼打挺就窜了起来,“别走呀,你若是生气,我读书就是了。” 苏韵卿一脸匪夷所思,关我何事?不是您要睡觉,我不走还守着不成? 不过听这人说要读书,苏韵卿没来由的畅快,当真顿住了脚步。 萧郁蘅气得捶床,“我惹不起你,书匣在北面书桌上,你给我取来。我去读书可以,要你在旁研墨,做我的书童,一直陪着才行。” 苏韵卿抿了抿嘴,快步给人收拾了文房用度,闪身到了廊下等候。 萧郁蘅见人如此配合,唇角微勾,满意的晃荡着出了寝殿,大摇大摆地往书斋走去。 庭院的一众随侍傻了眼,三年了,这人几时卯正出过门? 她们抬眼望着太阳,没错呀,这太阳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好端端的,她怎还抱着书匣出去了? 舒凌因南方突发洪涝,忙了一日朝政,焦头烂额,未曾顾得上收拾萧郁蘅。 晚间得了空,却听得殿前内侍柳顺子喜笑颜开道:“陛下,今日小殿下准时去了书斋,认真学了整日,夫子好生夸奖了一番呢。” 身侧的蓝玉脸色发白,暗自揣测,这人该不会真的中邪了吧?三年的陋习竟一朝改个彻底? 她悄然拉着红鸾退了出去,耳语几句后,红鸾面色凝重,带着几名亲信就去千秋殿外掘地三尺了。 只因方才蓝玉将今日所见相告,她怀疑宫中有人用了邪术,令公主中邪疯魔了。 第9章 自然,挖到漏夜,也是一无所获。 舒凌并未在意,不过一笑置之。 念及这人尚算乖觉,也就没打算再去招惹。 如此平淡的日子过了有小半个月,萧郁蘅脱胎换骨,令一众夫子赞不绝口。 苏韵卿起初还战战兢兢的,后来觉察无事,便也习惯了留在千秋殿。 能陪着公主进学,听些经筵道理,她求之不得,远远好过在陛下殿内胆战心惊。 萧郁蘅的课业再未缺短过,且心得见解写得鞭辟入里。夫子隐隐生疑,这人性情能改,连悟性也能突飞猛进不成? 自是不成,这人日日回了寝殿闷头大睡,课业都是苏韵卿一笔一划给人填补上的。 萧郁蘅自认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美滋滋的享受着夫子的赞赏。 一位首席老先生按捺不住疑惑,当堂考了一番,收上来的一篇文章水准较之从前大相径庭。 老狐狸修炼得宜,未曾表露出分毫异样,不吝溢美之词,将人好生稳住,随即便快步跑去了宣和殿外求见,誓要告御状。 闻听原委始末,舒凌凤眸半觑,寻了午后的空闲,悠哉游哉的往书斋截胡。 彼时她立于廊下,书斋内萧郁蘅尚算规矩的杵着脑袋听夫子授课,但那眉眼处皆是倦怠,三心二意的。 反观身侧的小书童,眸中清亮,一丝不苟的随着夫子的话音陷入沉思,不时点头,真是个模范学生。 无需多问,舒凌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她缓步踏入书斋,一袭墨紫色龙凤团纹大袖下,乃是玄色织金的曳地罗裙。莲步腾挪间,周身自带恢弘的威仪气度。 夫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满堂臣子俯身叩拜,齐声见礼。 “免。”舒凌话音淡然,朝着方才萧郁蘅端坐的主位而去,随意的坐在上面,目光扫视着今日所学的《中庸》,幽幽道: “‘是故君子戒乎其所不睹,恐惧乎所不闻。莫见于隐,莫显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苗苗,这话你可学懂了?” 萧郁蘅不知这尊大佛缘何而来,本就神思飘渺,未曾用心,一时被考问,只得支吾道:“方才夫子讲过,懂了的。” “懂了,”陛下似笑非笑,“如此甚好,那你就是明知故犯了。” “啊?”萧郁蘅一脸茫然,怔愣的抬眸望着陛下,嗫嚅道:“母亲何意?” “你是不懂装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舒凌起了逗弄的心思,慢条斯理的出言,钝刀子割肉格外舒畅。 萧郁蘅愈发傻了,她不住的眨巴着眼睛,乞求道,“母亲莫打哑谜了,儿听不懂。” 舒凌冷笑一声,转眸瞥向了她身后埋首颇低的苏韵卿,淡淡道:“你不懂,就由你书童代为回话罢。若是她也不懂,就由她代你受过。丫头,后半句中‘慎独’,当为何解?” 苏韵卿当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她战战兢兢走出来,俯身跪地,低声道: “回陛下,婢子愚见,此语意在告诫后人,独处当守心修己,不可自欺欺人,于暗处动心起念,行差踏错。又所谓致广大而尽精微,亦有细微不可慢待,事事诚竭而为之意。” 陛下垂眸凝视着她,沉吟须臾,话音轻飘飘的:“既如此,你可知罪?” 顷刻间,苏韵卿遍体生寒,脊背满布冷汗。她伏着的身子微微发抖,脑海中快速的思量着,手心早已冰凉一片。 陛下突然前来,专挑这一句发难,偏生先前还说萧郁蘅明知故犯。回想起上午夫子莫名的当堂小考,苏韵卿转瞬懂了,陛下此来只为兴师问罪,症结便出在了她给人代写课业上。 来不及思量这人是如何察觉的,苏韵卿颤着嗓音,怯怯道:“婢子…知罪。” 萧郁蘅人还半梦半醒着,方才她还洋洋自得,暗地为苏韵卿叫好,一时间画风突变,令她呆愣在原地。 直到听见苏韵卿胆怯的音色,看着地上抖成筛子的人,萧郁蘅忙不迭地的护在了她的身前,“母亲息怒,她是我强拽来的婢女,我要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您要罚罚我就是。” “哦?是朕老眼昏花了不成,朕怎么瞧着这丫头好似是宣和殿的?”陛下负手,幽幽走下台阶,立在苏韵卿身前,冷声道:“你自己说,是哪个宫的人?” 汗水浸透了衣衫,苏韵卿小心翼翼道:“婢子是…是陛下宫里的。” “公主殿下,”舒凌阴阳怪气道,“你说朕有无资格管教自己宫里的小宫娥?” 萧郁蘅见苏韵卿被她吓得丢了魂儿,气急败坏道:“君子成人之美,亦不当夺人所爱。您若与儿争一小婢女,有失明君风范。” 陛下闻言,呼吸一滞,不由单手扶额,咬牙切齿道:“小小年纪,满口胡言乱语。夫子是怎么教你的?” 话音方落,屋内三个夫子莫名受了训斥,尽皆茫然跪地,心中叫苦:这也不怪我们呐,我们可不敢乱教。 苏韵卿险些窒息,成人之美尚可,夺人所爱是个什么鬼? 满屋子里,除了萧郁蘅和陛下,其余的人都学了乌龟模样,许是地板凉快。 萧郁蘅耿着脖子,气势不能输,但心里早已发毛。她的确是个半吊子,多年不认真学习,误解滥用在所难免。 舒凌淡然望着几位夫子,“诸卿说说,皇子进学怠惰,迟到偷懒,欺上瞒下,不务正业,不敬师长,该当如何罚?” 第10章 夫子们心中酸涩,这位祖宗跟前儿,哪有规矩可言?莫说皇庭家训管不得,国法都要靠边站吧。 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只有最老的人无奈,硬着头皮道,“每犯一条,手板三十。” “既如此,”舒凌立在苏韵卿身前道,“朕给你两条路,一,替她挨了教训,日后便是千秋殿的人;二,随朕回宫,念你读书认真,特准你入朕的藏书阁,选吧。” 第6章反水 盛夏午后,临水而建的书斋凉风习习,窗外碧波浩淼,兰香清幽满庭,令人心旷神怡。 苏韵卿心底盘算着,若真替萧郁蘅领了责罚,足足一百五十手板,她这两只手非得成了红润的猪蹄儿。 虽说也是幼时青梅,但交情尚且没有如此深厚。况且陛下断然舍不得痛打亲女,她也犯不着动了圣母仁心,非要上赶着挨了磋磨。 明眼人都知晓,陛下的藏书阁里汇聚古往今来天下奇书古籍,珍品善本无数,乃是偌大的皇朝宝库。 寻常官吏也要做到三品,才能得入内借阅的权限,这等恩赐的良机,若不抓紧,只怕此生再无机会。 本以为头颅要成了摆设,孰料陛下竟有此等闲情,约莫今日心情大好。 方才苏韵卿魂不守舍,求告了漫天神佛,也不知是哪位显灵,给了她天大的机缘。 苏韵卿思忖不过片刻,便决然道:“婢子多谢陛下开恩,愿随您回宫。” 话音入耳,萧郁蘅如鲠在喉,张着嘴巴,满目不可思议,半晌只结结巴巴地吐出了一句,“你…你吃里爬外,你无耻。” 舒凌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以衣袖轻轻遮掩了去。 小兔崽子,跟老娘斗,未免太嫩了。 “公主殿下,”舒凌凑弄道,“读书要专心,此次饶你,若有下次,一并罚来。” 萧郁蘅气得跺脚,愤恨地眼刀唰唰唰的投向了依旧俯身在地的苏韵卿。 陛下顿觉神清气爽,朗声道:“摆驾回宫。” 红鸾赶忙跟上,俯身戳了戳怔愣的苏韵卿,轻声提点,“跟上。” 苏韵卿双腿发麻,亦然有些心虚,未敢抬眼看萧郁蘅,快步走在末尾,随着一行宫人离去。 萧郁蘅气得不轻,抄起眼前的书卷撕了个七零八落。 方喘上一口气的夫子们一时傻了眼,只好默契的背过身去,学做鸵鸟,双手捂了耳朵,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如此,萧郁蘅尽管胡闹,打砸随心,他们从未听见,也不敢看见。 一通火气撒在了书案上,简牍上,还有可怜的笔墨纸砚处。 满地凌乱再无甚可砸,萧郁蘅气鼓鼓的拂袖离去,留下几个老家伙认命的蹲下身子,收拾着满屋子的狼藉。 “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授业公主。”一略显年轻的人闷声咕哝。 “慎言,活腻了可以去跳护城河,比长刀划脖子体面。”一老年人出言。 “事到如今最不体面的差事都领了,还在乎什么?”另一更为年长的老人捏了捏酸软的腿,望着满地七零八碎,感叹道:“老夫的云母端砚呐,成了碎石块了。” …… 宣和殿内,两排冰扇整整齐齐,大殿内与外间的燥热是两重天地。 苏韵卿驻足廊下,不知该留还是该抬脚入内,一时踌躇,双脚凌乱。 舒凌回眸瞥了人一眼,淡淡道:“你进来。” 苏韵卿的小心脏“砰砰”乱跳,在御前随侍许久,陛下可从未和她说过话。 她垂首远远的跟了进去,舒凌随意的在书案后落座,垂眸扫视着她,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言及‘致广大而尽精微’,方才夫子讲到这一句了么?” 悬着的一颗心本就不曾归位,一语落,复又提回了嗓子眼,她“噗通”一声,双膝着地,埋首于怀,一言不敢发。 夫子自是未曾讲过的,她一时糊涂了,也未料到舒凌的心思如此细腻。 “苏…韵卿,朕记得可对?”舒凌好整以暇地出言,“一门三宰辅,苏家世代簪缨,你倒是颇有你祖父的风采。” 话音入耳,苏韵卿冷汗涔涔,趴在地上险些忘了呼吸。 这是要清算旧账了不成?难道陛下连一个女眷稚子也不肯容留? “你很怕朕?”不知几时,这人悄然无声地站在了苏韵卿身前,幽幽的话音如同鬼魅,令她身子猛然一抖。 “你母亲与你说了什么?”陛下来了兴致,并不打算放过,“除了《中庸》,她还教了你什么?名动京华的才女,学问该是不差。” 苏韵卿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小小年岁哪里受得起这般质问? 豆大的汗珠子滚落脸颊,后背单薄的衣衫上,层层润湿的汗渍已然透了淡青的衣料。 不敢大声喘息的人将自己憋得面红耳赤,头脑一阵晕眩,巴不得一头撞去廊柱才好。 等了许久无有回音,陛下有些不耐的垂眸,这才看到身下的小人都快背过气去了。 她暗暗腹诽:朕的姿容虽算不得惊世绝艳,称一句国色天香也不托大;话音不若百灵婉转,却也空灵清亮,绝非是魑魅魍魉,如何就将人唬成这个怂样? “不回话么?”她将话音放得极尽柔和。 几不可闻的蚊子声缓缓入耳,“婢子的母亲只说,宫里重规矩,教婢子的是宫规律例,女则女诫。《中庸》是,是从前在千秋殿背过的。” 第11章 原是如此么?陛下眸色飘渺,笑问,“想去藏书阁么?” 苏韵卿哪里还敢肖想藏书阁,方才提及苏家和祖父,她怕得要死,赶忙将头摇成波浪鼓,颤声道:“婢子不敢,婢子会安守本分,守规矩。” 她牙关不住的磕碰,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陛下眉心微蹙,苏韵卿的话她并不全信,若苏母什么都不曾说,这人不会如此害怕。 昔年留宿禁中,她作为萧郁蘅最喜爱的伴读,舒凌待她是很亲和的,那个时候的苏韵卿,可是明媚果敢,落落大方。 舒凌回身取了一块玉佩,伸手递给了小人儿,柔声道:“朕说话算话,执此玉佩,随时出入,借了何书,与朕报备即可。” 苏韵卿闻言,小心翼翼地起身,颤抖着手接过玉佩,茫然无措。 “不谢恩?”陛下最爱逗孩子,也是个阴损的喜好。 吓破了胆的苏韵卿慌忙俯身叩首,“婢子谢陛下隆恩。” 舒凌本还想试探一番苏韵卿模仿笔迹的功力,眼见这人神思飘忽,也便软了心肠,“退下罢,今夜的寝衣,朕可不想再闻见一股皂荚味儿了。” 苏韵卿如蒙大赦,逃也似地离开了,方才舒凌所言,便是提点她,昔日任务照旧。 缓了三五日,苏韵卿才找回了那日被吓飞的三魂七魄,至于藏书阁,她自是不敢去的。 毕竟借书还要报备陛下,想想都觉得这是勇闯鬼门关。 至于萧郁蘅,她满心不痛快,便收买了几个黄门和丫头,往来于宣和殿与千秋殿,命人日日递送苏韵卿的消息,巴不得尽快捏了人的短处或是笑柄,让她开心一二。 可是多日过去,这人本分老实,一点错处也寻不到。 萧郁蘅愈发失了耐性,吩咐左右,“盯着那个白眼狼,看她借什么书来读,本公主也要一模一样的。” 兜兜转转,一月韶光散。 萧郁蘅干巴巴的等着,根本无人给她送书来。她终究忍不住,诧异道:“苏韵卿一本书没借?”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身侧的随侍回应道。 “好啊,她这就是单纯的躲着我,亏我还当她心有大志,不得已倒戈。”萧郁蘅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出了门。 七月流火,盛夏的闷热不复,宣和殿内的冰扇悉数撤去,宫中隐隐有了些秋高气爽的别样景致。 此时此刻,舒凌难得空闲,正在池畔投喂锦鲤,吹着初秋飒爽的晚风,惬意闲适。 萧郁蘅一路寻来,嬉皮笑脸的与人问安,“母亲,许久不见,孩儿甚是想念。” 舒凌瞥了她一眼,“不劳记挂,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求尽管直言。” “母亲还没消气呢?”萧郁蘅扯了扯她的衣摆,“生气老得快,要长皱纹的。” “小没良心的,”舒凌抬手弹了她一个脑瓜蹦,“怎么与朕说话呢?” “母亲是谪仙一样的人物,”萧郁蘅缩了缩脑袋,俏皮道:“您素来仁心慈爱,所以儿才敢处处胡为不是?” “算你识相。”舒凌不再瞧她,扬手撒了一捧鱼食。 萧郁蘅定睛瞧着,“鱼儿吃了饵料,尚且知道摇头摆尾。您的一片仁心,有些白眼狼却是不知珍惜呢。” “又在含沙射影些什么,哪个人招惹你了?”舒凌淡然的望着满池锦鲤,漫不经心的开口。 “还能有谁,孩儿听闻,那苏韵卿得了您的恩赐,可是一次都不曾涉足藏书阁。给您熏衣多清闲,她分明就是一身懒骨头,还不如给了孩儿使唤。”萧郁蘅斟酌着言辞,自问天衣无缝。 舒凌倒是忘了,随口应下的,不过寻常琐事。浩繁的朝政堆积,这承诺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萧郁蘅倒是提点她了。 舒凌并未回应,只淡淡问道:“最近功课如何?” 萧郁蘅未料到话题陡然转向,嘎巴着嘴道:“在用功了。” 陛下冷哼一声,“你就编吧。” “那,您要是把苏韵卿还给我,我就好好学。剩下的伴读杂七杂八的,孩儿瞧不上。若是和苏韵卿一较高下,倒也是乐事。”萧郁蘅嘟着小嘴撒娇。 舒凌腹诽,就你还和人一较高下?五岁那年都是人家让着你,也不知是谁成日跑去中官哭鼻子。 沉吟须臾,陛下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问,“殿下此言当真?” 第7章授业 御园水波拍岸的宽广湖面上,波光随风潋滟。舒凌手撑汉白玉的围栏,一脸笑意的审视着萧郁蘅。 听得舒凌探寻的话音,萧郁蘅深感此番成算颇大,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自是当真。” 只要能把苏韵卿牢牢拴在自己身边,读书不算难事。 萧郁蘅如是想着,美滋滋的等着陛下就范。 陛下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幽幽道:“如此甚好,八月吧,朕亲授你课业。你每日未时至申时来宣和殿,就让苏韵卿做你的伴读。” “啊?!”萧郁蘅大惊失色,蹬蹬蹬的后退了几步,苦涩道:“母亲您贵贵…贵人事忙,儿不敢劳烦,还是算了吧,您当,当我没说过。” “君子一诺千金,掷地有声的话音岂可收回?”舒凌勾唇浅笑,分明柔婉醉人,落在萧郁蘅的眼里,比妖魔更骇人。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萧郁蘅是懂得自我折磨的。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却是比哭都难看。僵持了须臾,还是败下阵来,落荒而逃。 第12章 八月,只剩三五日了。 回了千秋殿,萧郁蘅窝在软榻上躺得横七竖八,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公主的端淑仪态与礼数早就抛去了九霄云外。 满宫人听着她怒吼“命苦”,尽皆摆出一副不可理喻的神色来。 若她这个混世魔王命苦,天底下好命人何在? 日日乖觉守礼,极力把自己活成空气的苏韵卿还不知,那个惹事的小祖宗又摆了她一道。 是夜,她老老实实的在寝殿内熏衣,垂着眸子格外认真。 眼下不过戌正,素来勤政的陛下此刻多数时间都在前头,不会回来。 摸清了这人的脾性,苏韵卿手脚麻利,每次都会尽快处理完手头的差事,老早就跑回自己的值房,争取不与那人有分毫见面的机会。 天下人趋之若鹜,想要得见天颜。 唯独她避人如虎狼,巴不得一次也不相见。 细碎的脚步愈发近了,好似不是一个人。 苏韵卿握着香炉的手微微顿住,这个时辰寝殿里会有何人前来? 如此思量着,一道黛色裙摆入眼,停在了苏韵卿的视线前。锦缎的暗纹绣着日月星河,这是陛下的服章。 苏韵卿身形一晃,慌乱的扔了手中香炉,俯首在地。 “都退下吧。”轻柔的话音入耳,苏韵卿赶忙从地上爬起,即刻便要开溜。 “你站住。”身后幽幽的嗓音传来。 苏韵卿身子一僵,只敢抬眼去瞧自己身前的人,见她们尽皆往前走,她不解的回眸,便听见上首道,“就是你,回来。” 苏韵卿倒吸一口凉气,且不论这人如何反常早归,好端端的,留她一个小丫头作甚? “日子过得挺悠闲。”舒凌不咸不淡的丢出了一句话。 苏韵卿转瞬成了丈二的和尚,委实摸不着头脑。 身居高位的人,说话都喜欢拐弯抹角么?她自问审慎,绝无半分行差踏错,是以只低眉垂首,并未回应。 “你哑巴了?”舒凌面露不悦,兀自坐去了榻前的茶案处,冷声吩咐道:“过来奉茶。” “是。”苏韵卿手脚麻利的跪坐案前,小心翼翼地给人添了一杯清茶奉上。 陛下轻抿一口,淡然道:“为何不去读书?” 竟是为了此事?苏韵卿脑子有些懵,支吾良久,才道:“婢子,未得空闲。” “谎话连篇,这是学过宫规的样子?欺君之罪都敢犯,你胆子够大的。”陛下话音淡淡的,好似与人闲扯家常。 苏韵卿可不敢当她玩笑,叩首于地,沉声告饶:“婢子知错,求陛下开恩。” 动辄请罪,陛下阖眸一叹,深觉头疼,“和音,你以前不似这般,与朕说话轻易掉不了脑袋。” 苏韵卿悄然凝眉,愈发茫然。她的小字,除了萧郁蘅,已经许久无人唤过,竟不想还能被日理万机的陛下记得。 压下心中惊骇,苏韵卿试探着抬了身子,轻声回了句,“婢子记下了。” “今日苗苗来找朕,谈及只要你在她身侧,便会用功进学。朕命她自八月起入宣和殿受教,就由你随侍在侧。”陛下不再捉弄她,直言原委。 苏韵卿愈发诧异,怔愣许久。“你不愿意?”舒凌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眼睛微微眯起。 “婢子愿意,谢陛下圣恩。”苏韵卿受宠若惊,垂首谢恩。 毕恭毕敬的,令舒凌格外受用。她莞尔道,“最近的香料换了味道,未免浓烈,你为何要换?” “非是婢子换的,尚寝局送什么,婢子便用什么。”苏韵卿如实回话。 “朕喜欢原来的,你命人换回来。”陛下放下茶盏,正色吩咐。 “是。”苏韵卿柔声应承。 “上月欠的书债记得偿还,一月闲暇,三本书还是读得的。退下吧。”舒凌抛出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苏韵卿虽然胆怯,却不是傻子。陛下这是命她八月读上六本书了,好狠。 如此想来,八月的她,大抵无缘见周公了。 离了宣和殿,望着漆黑夜色,苏韵卿怅然一叹,暗骂萧郁蘅不省心。 与此同时,千秋殿内的某个祖宗,“阿嚏……阿嚏”,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奇了怪了,今夜也不冷呀。”萧郁蘅自言自语,惜命的她顿觉手里的话本不香了,对着外间朗声道:“来人,本公主要就寝。” 转眼入了惠风和畅的八月天,湛蓝的苍穹一望无垠。 苏韵卿得了蓝玉的提点,午后早早的候在了宣和殿外。秋风怡人,吹一吹当真提神醒脑。 未初已过,萧郁蘅才姗姗来迟,一身柔粉色的宫装衬得人比花娇。 她双手提着小裙子,一步一步的踏上石阶,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意,瞧见廊下一抹局促的青衣,打趣道:“哟,本公主的小书童来得够早的呀!” 苏韵卿就差送她个白眼了,您老人家都迟到半刻了,真是失敬失敬。 她叉手一礼,只轻声道了句,“殿下千秋。” 萧郁蘅随手去捏苏韵卿头上的两包小发髻,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嘴角浮起满足的笑靥来。 苏韵卿巴不得一巴掌呼上去,牙关紧咬才忍住了自己的冲动。 萧郁蘅指尖慢悠悠的滑落她的衣襟,勾住了苏韵卿的狭窄腰带,提溜着人就牵进了大殿内。 “母亲——”娇滴滴的嗓音极尽讨好,“孩儿来了。” 第13章 舒凌本立在窗边,抬眸望着天空消解半日的乏累,听得声响便有些冷淡的瞥了她一眼,转眸问身侧的红鸾,“她迟到了多久?” 红鸾望着殿内的沙漏,轻声回应,“回陛下,将近一刻了。” “廊下跪着去。”舒凌淡淡吩咐,转身大步流星的朝着主位而去,悠哉的落座后,掀起上眼睑凝视着不肯就范的萧郁蘅。 萧郁蘅气鼓鼓的剁了跺脚,“外头好热,太阳很毒的。” “再磨蹭跪两刻。”舒凌漫不经心的出言,随手拎了个不知什么书,半倚靠着龙椅安闲的读了起来。 萧郁蘅吃瘪,哼哼唧唧的转身,拉着苏韵卿就往外走。 苏韵卿心底格外苦涩,沾上这人就没好事,蓝玉好心提点,她早来两刻,却还要陪绑。 “你自己去,拉旁人作甚?”舒凌适时出言拦阻,抬手一指苏韵卿,吩咐道:“你过来,将今日要学的篇目抄上一份。” 圣意不可违,苏韵卿赶忙回应,“是。”说罢便去拉扯自己那被萧郁蘅攥的皱皱巴巴的布带子。 萧郁蘅固执的不肯松手,一双小眼神里满是哀怨的望着苏韵卿。 苏韵卿轻声道:“殿下,劳您松开。” 萧郁蘅正愁有脾气没处使,唇角一勾,直接给苏韵卿来了个宽衣解带。 “哗啦”一下,随着腰带系扣的松懈,本就宽松肥大的衣裙再也挂不上那盈盈一握的小腰,悉数垂落在地,露出了里头洁白的亵衣来。 满殿宫人大惊失色,苏韵卿慌忙去捂,到底是晚了一步。而此刻的罪魁祸首早已心满意足的仰首去了殿外。 红鸾也未曾料到,萧郁蘅敢在御前如此戏弄宫人,见绯红满脸的苏韵卿手足无措,她快步走上前,捡起了束带,给人重新系好。 “啪嗒”一颗豆大的泪珠子砸在了红鸾的手背上,苏韵卿脸皮太薄,竟委屈的哭了。 说到底是个十岁的孩子罢了,也无人会与她计较。红鸾转眸去看上首的陛下,陛下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下去收拾好了再来。” 苏韵卿快步逃离了大殿,捂着嘴巴边跑边抽抽嗒嗒的呜咽起来。 她曾是如何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今日为了苟且求生不得不低眉顺眼,处处审慎。本当萧郁蘅是曾经的好友,心里总会想着亲近,可这人几次三番为了自己寻开心,丝毫不顾她的处境。 御前失仪的宫人,从来都不只是丢面子,赶上主子心情差,当真杖毙的也不在少数。 更何况,即便是丢面子,苏韵卿的自尊也是受了足斤足量的打击的。 望着一道残影飞快地跑脱,萧郁蘅不以为意,轻哼一声道:“真是娇气,至于么?” 小祖宗显然不知,无心的挑逗已经惹了苏韵卿的不悦。 她只当是从前二人的玩笑,你欺负我,我就报复你,谁也不会轻言退让,却也从不真的记恨于心。 第8章讨好 秋老虎名不虚传,大殿外的石阶烤的火热,萧郁蘅娇弱如水,只一会儿就悄咪蹭去了阴凉处,靠着廊柱熬时间。 一刻后,苏韵卿将自己收拾干净,重新盘发上妆,将腰间的束带勒得紧紧的,这才回了宣和殿。 那个气人的小祖宗已在殿内吃冰酪了。 名为伴读,自要随侍在侧,她没有自己的桌案,宫人只在萧郁蘅的身侧给她放了个蒲团。 只此一处可坐,苏韵卿小心翼翼地将蒲团扯远了些,保持着和她的安全距离。 她垂首候着,眼眸放空,落入视线的是地板方方正正的缝隙。 忽而唇边一抹冰凉,令她不由得向后退去。她于惊诧中抬眸,便见一白瓷汤匙舀了一勺子冰酪,怼在了她的唇齿间。 萧郁蘅不觉异样,忽闪着一双桃花眼瞧着苏韵卿,俏皮道:“张嘴,甜的,玫瑰茉莉和红豆沙,很好吃。” 苏韵卿闪身避开,以衣袖拂去化开的冰露,低垂的眉眼处隐隐透着不悦。 “萧郁蘅,”舒凌冷眼瞧着,沉声警告,“你来此是做什么的?忘了自己的承诺了?” 萧郁蘅长叹一声,将碗丢给了宫人,朝着苏韵卿嘟囔了一声,“不识好歹,”复又规矩的端坐矮几前,扯出一抹格外乖觉的笑意来,拱手低眉道:“请母亲赐教。” 舒凌自知这人是被宠溺坏了,也懒得费心计较,只铺陈开书卷,正色与人讲起经文道理来。 萧郁蘅倒是难得的乖觉,毕竟眼前人不是寻常可以拿捏的夫子。 稳稳当当的撑不过一刻,她又开始活泼好动起来,转眸去瞧身后敛眸不动的苏韵卿。 她将小爪子背到后面,几个手指头胡乱的飞舞着,意图逗弄起这人的注意。 苏韵卿全神贯注的听讲,根本无暇留心这人胡闹些什么。 见人不为所动,萧郁蘅干脆动手,蛮力下去,一把将苏韵卿拉了个趔趄,抬手揽过她的肩头,耳语道:“坐近一点,看不到书岂非白混?” 勾肩搭背,交头接耳。舒凌看的真切,扬手便丢了支毛笔,直奔萧郁蘅的面门。 哪知这祖宗头顶长眼,身子灵巧的后仰,堪堪避开了。 “咚”的一声闷响,苏韵卿鼻梁一痛,只见一狼毫细笔落在自己的腿边。 ??? 苏韵卿愈发委屈,这一记飞刀的力道不轻,摸不准陛下的脾气,她只得俯身在旁,大气都不敢出。 第14章 舒凌面色有些尴尬,中伤苏韵卿是个意外。她愤然凝视着萧郁蘅,眉眼满布霜色,沉吟良久,冷声道,“你滚出去。” 萧郁蘅发觉母亲当真动怒,滚是不可能滚的,便自作主张的老实坐好,装得格外乖巧。 苏韵卿见人不动,便以为陛下这话是冲她说的,她慌乱的爬起身来,快步便朝着殿外跑去,顿觉满脸炙热,如火烤一般。 萧郁蘅的伴读,谁爱做谁做,她苏韵卿再不与人为伍了! 仓皇出逃的残影令舒凌血脉喷张,她一拳砸向桌案,沉声命令,“来人,送公主回去自省,抄百遍孝经。” “母亲?”萧郁蘅傻了眼,百遍呐,手会断的。她挤着眼睛,嗫嚅道:“孩儿错了,您息怒可好?” “是朕错了,”舒凌冷笑一声,“明日朕会为你择选新先生,日后无召不准来宣和殿。红鸾,把她轰出去!” 少顷,萧郁蘅被红鸾领着三五黄门给“请”出了宣和殿,送往千秋殿,前脚踏进宫门,后脚便传来落锁的脆响。 乳娘不解,“殿下不是去上学了吗,这么快就放课了?” 萧郁蘅丢给了人一个哀怨的白眼,咬牙道:“全,都,给,我,滚!” 说翻脸就翻脸,乳娘吓得一哆嗦,领着一群小丫头飞快地溜了。 宣和殿后的值房内,苏韵卿趴在一张小方桌上呜咽不停,今日的事委实太过憋屈,令她深觉没脸见人了。 蓝玉四下巡视着宫人洒扫,立在廊下听得些微隐忍的哭声和咳嗽声,出于好奇便破门而入。 见到躲在房间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蓝玉拍了拍她的脊背,柔声问道:“今日不是要你去殿前侍读么,怎在此哭鼻子?” 苏韵卿抹了泪痕,哼哧哼哧的喘了半晌,起身叉手一礼,“姑姑,婢子被赶出来了。” 蓝玉满目不可思议,这人自打来了宣和殿,处处省心规矩,怎会被赶出来呢? 正想多问两句,一小宫人推门入内,轻声道:“姑姑,陛下传话,让卿儿过去呢。” “可说缘由?”蓝玉追问道,她还是挺喜欢眼前的孩子的,生怕这人受了磋磨。 “婢子不知。”小宫人年岁尚轻,并不是个七窍玲珑的。 蓝玉掏出丝帕给苏韵卿擦了脸,柔声道:“我随你去,送你进殿。别再哭了,有错就认,态度要恭顺,可明白?” 苏韵卿平复着呜咽,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萧郁蘅已经走了,小脑袋里还在思量,不知这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蓝玉送人走到前殿的廊下,便见陛下负手立在那儿,好似是在等人。她不便上前,只推了推苏韵卿,“去吧。” 苏韵卿趋步走近,正欲行礼,舒凌抬手将人拦住,“免了。”话音方落,她的余光瞥见苏韵卿红桃一样肿胀的眼眶,哂笑道:“气哭了?昔年都是苗苗哭,这也有风水轮流转的一日?朕将她打发回宫了,天色不错,你陪朕散散心?” 苏韵卿哭得缺氧,脑子发懵,听得陛下好似逗弄的语气,面露茫然。 舒凌抬脚便走,红鸾给苏韵卿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近前去跟着。 这是玩儿的哪一出?苏韵卿一头雾水。 “前两日朕看了苗苗的功课,”舒凌缓步走着,绕过回廊,垂眸瞥了眼苏韵卿,“你的心得倒是别出心裁,但有些晦涩之处的理解未免稚嫩偏颇,还是年岁轻浅了些。” 苏韵卿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暗暗揣度着陛下言语的用意。她的话音轻柔,不似责怪,反倒有提点的意味。 “不说话是不服?”舒凌哂笑,定睛望着她,索性顿住了脚步。 “婢子没有,”苏韵卿赶紧接话,“陛下,婢子不敢胡为了。” 陛下嗤笑一声,继续朝着北苑的方向走去,“就不想知道何处偏颇,不想有所进益么?朕的闲心可不常有。” 苏韵卿眸光一转,好似懂了什么,恳切道:“婢子求陛下赐教。” 舒凌在前头怡然自得的散步,走了许久,她凝眸望着高处盘旋的一双雄鹰,自言自语般轻喃:“怎听着你这话别别扭扭的?”雄鹰远去,她的眸色转回来,打趣道:“有帝王教宫人学问的规矩么?” 苏韵卿心底暗诽,舒凌的脾气未免太过古怪。这人出尔反尔,实在难缠,和她那个女儿各有各的糟心处。 红鸾伴驾多年,反倒听出了话外音,不安分的脚尖轻勾了苏韵卿纤细的腿窝,低声提点道,“还不谢恩?” 苏韵卿身子不稳,向前扑去,以手撑地跪在那儿,惶惑的望着红鸾,不知恩从何来。 陛下要脸要面子,如此一闹,她不大喜欢僵持的氛围,没好气的睨了红鸾一眼,“多嘴。” 红鸾敛眸轻笑,索性送佛送到西,“傻丫头,陛下不教宫奴,却乐意教你呢。” 苏韵卿纤细的眉毛学着大人的模样拧在一处,沉思良久才猛然顿悟,叩首道:“韵卿谢陛下圣恩垂怜。” 舒凌并未回应她,只淡然吩咐红鸾,“回去叫蓝玉把她的宫籍提出来换了。” 红鸾应声称是,伸手去将人捞起,“苏姑娘,快起来吧。” “明日记得来宣和殿,莫误了时辰。”舒凌幽幽的抛下一句话,便快步离去。 苏韵卿没有再跟,转身回了值房。 宣和殿处有好些萧郁蘅收买的小宫人,这消息长腿儿了一般传的飞快,不过当晚就入了萧郁蘅的耳朵里。 第15章 听闻母亲开恩,赦了苏韵卿的宫奴身份,萧郁蘅大喜过望。如此一来,苏韵卿自由多了,也无需她日日绞尽脑汁地筹谋与人相见,生怕那人受委屈了。 她大手一挥,叫来满宫侍从,会写字的人手一纸一笔,吩咐道:“都给我抄孝经,抄得越多赏赐越多,今晚抄完百遍才好。” 是以第二日大清早,满宫熊猫苦涩的甩着酸胀的手腕子,唯有萧郁蘅撒着欢砸门,“外头的,把门打开,我抄完了。” 侍卫两两对望,这公主是章鱼还是蜈蚣,长了多少只手,能一夜抄经百遍? 不过当差而已,他们明知有诈,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着笔迹杂七杂八的文稿复命,将人放了出来。 苏韵卿搬入了自己独立的房间,离着宣和殿有一段距离。 彼时她正在收拾久无人住的屋舍,萧郁蘅领着一众宫人乌泱乌泱的前来,将小小的房间围堵的水泄不通。 这是打架的阵仗么? 苏韵卿叉手一礼,“见过殿下。”说罢便倒退三步远,警觉的望着她身后的随侍。 “上!”萧郁蘅洋洋得意的抬手一挥,身后的人张牙舞爪的就扑了上来。 苏韵卿大惊失色,意欲夺门而逃。 萧郁蘅一把扯过人的衣领,娇嗔道:“唉,你还真是愈发没良心了,听你乔迁新居,我带人给你收拾,一个谢字都没有?” 带人收拾房子么?姑奶奶,我还以为你脑子错乱,要收拾我呢! 苏韵卿瞧着那夹枪带棒的人,暗暗腹诽。 第9章撒娇 晨起秋凉,鸟雀啁啾。庭前落叶隐有密集之势,风声日盛一日。 萧郁蘅一脸得意的松开了苏韵卿,抱臂在旁,倚靠着身侧的一方圆桌,脸颊上梨涡深沉,桃花眼满目欢欣。 苏韵卿瞧着满屋子忙乱的侍从,抿了抿嘴,躬身道:“多谢殿下美意。” 萧郁蘅不耐烦的戳着她的额头,“你不是奴婢了,舍了虚礼,叫我苗苗好不好?” 忽而,她敏锐的发觉了苏韵卿肿胀的双眼,重叠的眼睑都没了,那模样像个金鱼。 她“扑哧”笑出了声来,“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吧,她免你奴身一句话的事儿,何必感激涕零到破了相呢?” 闻言,苏韵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握抹布转身去清理床榻了。 不理她了?萧郁蘅茫然的摩挲着下巴,这是猜错了不成? “和音,”萧郁蘅试探着出言,“我看你这房间陈设太简单,梅瓶,书架,盆景…你喜欢什么,我叫人给你搬去。” 苏韵卿垂首整理着床榻的帷幔,仿若未闻。 萧郁蘅快步上前,坐在榻上,仰首道:“这帐子旧了,我让人给你换新的,你要什么颜色?” 见人凑了过来,苏韵卿转头去擦拭对侧的书橱。 萧郁蘅百分百确定,这人是真的恼了,玩起冷暴力来了。 宝宝我能屈能伸!萧郁蘅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嬉皮笑脸的凑到了苏韵卿身前,半倚着书柜,眨巴着眼睛撒娇道:“和音,好和音,美音音,理理我。” 苏韵卿拱手一礼,漠然道:“不劳您费心。”见她不走,索性提了桶脏水出去换。 萧郁蘅屁颠屁颠跟了出去,按住苏韵卿的手,“干嘛呀,好端端的怎就生气了?我哪句话说错了,改还不行嘛~这粗活怎能让小音音来做,来人,打水去!” 狗皮膏药一样。 苏韵卿被她缠的没了脾气,看着忙里忙外的宫人,一时五味杂陈,憋了半晌,只吐出一句:“您很闲么?” 语气不对。 萧郁蘅费解的盯着眼前人,试图去拉她的小手:“是为昨日的事闹脾气,对不对?” 苏韵卿闪身避开,正色道:“君臣有别。”你可别动手动脚,莫挨着我。 萧郁蘅不甘心的轻嗤一声,“幼时都是这般的,可别矜持了。” “稚子胡闹。”苏韵卿一本正经的回怼。 二人僵持着,萧郁蘅自问浑身解数在舒凌面前从不觉捉襟见肘,在这个冰山处,却不好用了。 不远处,院墙转角,蓝玉领着宫人笑盈盈的走来,扬声道:“见过殿下,苏姑娘。” 苏韵卿叉手一礼,回道:“姑姑早。” 蓝玉眉眼弯弯的打量着满屋子的随侍忙碌,又定睛在萧郁蘅身上,打趣道:“殿下百遍孝经抄完了?怎一早就在此处了?” 话音方落,萧郁蘅别扭的假装咳嗽,扫兴的回了房中,没搭理蓝玉。 苏韵卿不明就里,但见了萧郁蘅吃瘪,没来由的神清气爽。 “苏姑娘,”蓝玉指了指身后小宫人的托盘,“陛下旨意仓促,只得选了些成衣过来。改日尚衣局会来给你量尺寸,到时就有更合身的衣裙了。这几个小丫头是拨给你的,你们该是熟悉。” “多谢姑姑费心。”苏韵卿一改方才的冷漠,话音柔婉清甜。 房内萧郁蘅气鼓鼓的看着她二人有来有往,聊得欢畅,心底格外酸涩。 蓝玉施礼告退之时,萧郁蘅灵光乍现,拔腿就追了出去。苏韵卿不解的望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转身领着宫人回了房中安置。 见萧郁蘅穷追不舍,跟在后面又不主动说话,蓝玉缓了脚步,转头笑问:“殿下有事问婢子?” 萧郁蘅脚底搓着宫道,仰头看天,支吾道:“那个,嗯…姑姑可知道,和音为什么哭了?” 第16章 “就这个?”蓝玉忍不住笑意,“那得问您自个儿昨日午后做了什么好事儿。能把她气着的,可不是一般人呢。” “我?”萧郁蘅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尖,不可思议道:“她被我气哭了?呵,我有这本事?” 蓝玉无奈的摇了摇头,躬身一礼,转了方向离去。 萧郁蘅晃悠在宫道上,思量了许久才快步走回了千秋殿,直奔自己的小金库,亲自扒拉了半天积攒多年的宝贝,指使着身侧的宫人选了锦盒包裹仔细,步履生风的赶往苏韵卿的阁分。 苏韵卿见了去而复返,拎着大包小包礼物的萧郁蘅,一时摸不着这人的用意。 “都给苏姑娘搬进去,姑娘得了自己的小阁,本公主送些贺礼聊表心意,望姑娘莫要嫌弃。”萧郁蘅一本正经的打着官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看你苏韵卿还怎么闹脾气。 “殿下赏赐太过贵重,韵卿受不起。”苏韵卿算是怕了这个祖宗,连御赐之物都敢自作主张送人。 “不是赏,是给你的。”萧郁蘅莞尔,“不喜欢摔了砸了扔了都行,只要和音高兴就成。” 苏韵卿阖眸一叹,她上辈子一定作恶多端,今生才会招惹了萧郁蘅这个活宝。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苏韵卿远望庭院,抬脚走下了石阶。 萧郁蘅满意的挑了挑眉毛,苏韵卿主动邀请,怎可能回绝呢?“自然可以。”她一步三蹦的跟着。 苏韵卿引着她去了无人处,立在合欢树下,低声道:“可否不闹了?我日日提心吊胆,你不会懂的。” 萧郁蘅面露委屈,喃喃道,“我没闹,我就是想把丢了的朋友找回来。是你与我生分,还一味躲着我。” “境遇变了,殿下该找新朋友了。”苏韵卿有些怅然的垂眸,轻声感叹道,“我孑然一身,再不是相府千金。公主一人之下,要选牢靠的伙伴。” 萧郁蘅苦笑一声,“不是境遇变了,是你怂包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哪个罪奴脱籍,你是第一个。你可知我昨夜得了消息有多高兴?和音,你和别人不一样的,你弃了我,我也不会丢下你,走着瞧吧。” “何必呢?你要什么便有什么,总会有人…”苏韵卿话音轻飘飘的。 “总会有人上赶着巴结,对么?”萧郁蘅有些懊恼,“她们看重的是我的身份荣耀,只有你把我当成普通的同龄人,嬉笑怒骂,一较高下。旁人再多,你是独一无二的,我再寻不见了。” 苏韵卿双手交叠,来回摩挲着袖口,似是在思量很郑重的抉择。 萧郁蘅难得的安分,捡了地上的落叶,捏在指缝里转圈圈。 “那…日后你别胡闹,公事公办守规矩,私下里便还做朋友。”苏韵卿鼓起勇气开了口,沉静的眸光散落在萧郁蘅满是期待的面庞处,映了满眼星星。 “一言为定!”萧郁蘅笑出了两个小梨涡来,“那不生我气了?” “嗯。”苏韵卿别过了视线,声音极其微弱的应了声,转头便快步离去,根本不等萧郁蘅的。 也是,往常这人就是她的跟班儿。 人多力量大,屋舍收拾的极快。只怪萧郁蘅搬了太多东西,一时将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显得格外热闹。 “真不错,”萧郁蘅扫视了一圈,觉得分外合心意,“这清风阁尚可,就是离我的千秋殿远些,跑来跑去的不方便。和音,去我宫里用午膳吧,好久没一起吃东西了。” 苏韵卿摇了摇头,“有些累了,可否不去?” “唔,那你歇着吧。”萧郁蘅有些微失落,挥了挥手,留给苏韵卿一个洒脱的背影,“我饿了,先回了。” 小宫人见人走远,便凑了上来,“姑娘和殿下是旧识?她对您可真好,之前都没听您说过呢。” 苏韵卿一笑置之,只淡然道,“忙了许久,吃饭吧。” 简单的用了便饭,苏韵卿将自己收拾妥帖,快步朝着宣和殿走去。 入了殿内,舒凌已然在候着了。只那下首的书案唯独一张,连小凳也只有一个。 苏韵卿愣了愣神,这是连蒲团都不给了?而且萧郁蘅昨日都被罚去抄经了,怎么今日还敢躲懒迟到? “愣什么?入座。”舒凌有些不悦的吩咐。 苏韵卿大着胆子道:“陛下,不等殿下吗?” “她不来了。”舒凌随口应承。 话音方落,一道俏皮的甜糯音色传来,“谁说我不来了?母亲您等等我。” 萧郁蘅站在苏韵卿身侧时,呼吸尚且十分急促。苏韵卿余光偷瞄了一眼,这人的脸颊通红,大抵是跑来的。 舒凌冷哼一声,“朕的话是耳旁风?来人,将公主轰出去!” 苏韵卿傻了眼,不知昨日她不在时,这二人发生了什么。如何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呢? 殿外的侍卫战战兢兢的入内,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殿下,您莫为难臣下,请回吧。” 萧郁蘅看着这阵仗,小嘴一撇,眼眉下压,“吧嗒”就是一颗泪珠子滚落。她顺势跪地,捏着嗓子呜咽,“母亲,孩儿改过自新了,您给个机会好不好?” 苏韵卿暗暗在心底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撒娇卖乖的本领真是一绝,可谓炉火纯青。 萧郁蘅忽闪着大眼睛,摆出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来,可舒凌就是不为所动。 她灵机一动,伸手去拉苏韵卿的裙摆,仰首轻唤:“和音帮我,她要你不要我,我才是她亲生的可怜虫。你求求她,好和音~” 第17章 第10章嫉妒 偌大的宣和殿内,往常回荡着的是帝王威仪的沉稳嗓音,今日却有些反常,萧郁蘅撒娇的小奶音绕梁不绝。 苏韵卿不知母女之间的龃龉,但此刻二人僵持着,殿内的氛围格外诡异。 苏韵卿有些不自在,萧郁蘅拉着她衣摆的手轻轻晃了晃,她也只得顺着人牵扯的力道一并跪了下去。 未等她开口,舒凌幽幽道:“苏韵卿,你掂量清楚,要不要胡言乱语。” “母亲你这是仗势欺人。”萧郁蘅瞬间炸毛,分明就是堵嘴嘛。 “两百遍孝经,”舒凌淡然出言,随即转眸看着立在一旁满脸为难的侍卫,吩咐道:“把人带走。” “我明日还来。”看着步步逼近的侍卫,萧郁蘅不服不忿的起身,走到半路又丢下这么一句话。 “三百遍。”舒凌话音渐冷。 “哼。”萧郁蘅气鼓鼓的甩袖离了大殿。 如此顶撞,换了旁人早去见阎王了。苏韵卿委实为这个祖宗捏了一把汗。 垂首的小人感受到上首投来一道寒芒,正在犹豫时,只听轻飘飘的话音入耳,“意图与人狼狈为奸,你也抄一百遍。” 飞来横祸。 苏韵卿咽了苦涩,轻声道:“是。” 八月不必睡了,六本书卷要读,百遍孝经要抄。最离谱的,乃是宫奴身份没了,可熏衣任务照旧。 不过苏韵卿从未料到,有朝一日竟能与陛下独处一室,做了天子门生,日日进学于御前。 虽说每一息,每一瞬都胆战心惊,但收获也是实打实的。 被困在千秋殿的萧郁蘅,听宫人回报说,苏韵卿日日留在宣和殿,从不曾被赶出来过,她心底就好似打翻了醋坛子,分外不是滋味。 那是她娘亲为她准备的小课,如何就拱手让人,还把正主阻隔在外了呢? 萧郁蘅生平头一次,体悟到了火烧眉毛的危机感。 转瞬过了大半个月,萧郁蘅才磨磨唧唧的抄完了三百遍孝经,得了自由。 连中秋都没把她放出来,她在心里戳了无数遍那个叫舒凌的小人儿。 是日傍晚,苏韵卿埋首桌案,格外认真的不知在写什么。 萧郁蘅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抬手就夺了她的毛笔,背靠桌案,怨怪道:“我被困多时,你都不来看看我,过分。一本正经的,写什么呢?” 她的视线落在铺陈的薄宣处,不过转瞬就变了脸色,好似分外嫌弃,“你抄这玩意做什么?早知你喜欢,我都让你写了。” 苏韵卿翻了个白眼,“拜您所赐,我还有十遍。” “嗯?她也罚了你?还真是霸道。”萧郁蘅不可思议的眨巴着眼,“不过如此一来,本公主深感欣慰,心里平衡多了。” 苏韵卿复又捡回了毛笔,蘸了墨汁,一笔一划地写着。 萧郁蘅故技重施,拉住人的手腕,“走了,御园里景致正好,赏秋去。我要被闷死了,好不容易出来,你得陪我。” “殿下闲情雅致自是好,”苏韵卿用力缩着胳膊,“可我还有拖欠的功课,晚些还要去陛下寝殿当值,再贪玩儿,连睡觉都是奢望。” “人生得意须尽欢,就去散散心,好不好?”萧郁蘅不打算放过,手上的力道愈发大了。 “我不得意。”苏韵卿淡淡回应,伸手去掰她的爪子。 “好啊,母亲亲授你学问,你敢这般说话,信不信我这就去告状?”萧郁蘅吃痛松了手,作势就要出去。 苏韵卿顿觉后悔,她就不该毫无防备的胡言,无奈之下,她只得软了语气:“随殿下去赏秋,可肯放过我?” “这还差不多。”萧郁蘅得意的勾了勾唇角,“去望霄阁顶楼,那里视野最好啦。” 萧郁蘅心满意足,拉着苏韵卿出了房门,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中年妇人。 苏韵卿顿住脚步,诧异道,“陈姑姑,您怎到这儿来了?” 来人正是早先在六局教引苏韵卿的陈宫人。 陈宫人朝二人见礼后,轻声询问苏韵卿,“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本公主还听不得了?”苏韵卿正欲随人离去,萧郁蘅却把人拉了回来,一脸戒备。 “殿下,”苏韵卿有些为难,“我快去快回,是些私事。” 数月来,苏韵卿的月钱都是转托这人送进了掖庭西北的那处小院,周济自己的母亲。 若无要紧事,这人无需从西宫亲来寻她。 苏韵卿引着陈姑姑往前走了十余米,这才开口,“姑姑请讲。” “是你母亲,”陈姑姑有些不好开口,缓了缓才道:“她病了好些日子,之前你在御前,贸然联系怕拖累你,我就一直等着。前日才听闻你搬了出来,便抽空来寻你了。” “病的可重?缺多少,我这就回去拿月钱。”苏韵卿慌了神。 “先前的碎银托人抓了两副药,你也知罪奴的处境,多数的钱都打点差官了。如今你身份变了,可有本事弄药来,我直接给她送去。不然你那点微末银两真不够的。”陈姑姑低声询问。 苏韵卿一时哑然,她不过幼女,即便得了自由身,也是如履薄冰,并不认识什么人脉。 陈姑姑本也没抱多少指望,见她为难,便问道:“那你手头有多少银子,先给我吧,撑一日是一日。” 话音入耳,苏韵卿心神全乱,讷然的回应,“姑姑等我,我这就去拿。” 第18章 她慌忙地跑了回去,魂不守舍的翻找着自己的小荷包。 宫人的月例微薄,她手头的碎银不足二两。捏着干瘪的荷包,苏韵卿想起了前几日蓝玉送来的首饰,端着盒子就往外跑。 萧郁蘅甚少见人如此慌乱,忙出言询问,“和音,你怎么了?” 苏韵卿顾不上回她,只转眸留个眼神,便直奔陈宫人,“姑姑,我只有这些了,劳您把首饰变卖了,给我娘换药吧。” “唉,也只能如此了。”陈姑姑长叹一声,“事不宜迟,我回了。” 苏韵卿立在原地望着人远去,心里乱糟糟的。掖庭的环境她可太清楚了,若是弱不禁风的娘亲当真病了,该是何等凶险。 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苏韵卿吓得愣神儿,喃喃道:“可否不陪你去玩?” “怎么了?那人与你说了什么,把你魂儿偷走了不成?”萧郁蘅一脸迷惑的望着她。 苏韵卿垂着头,眸色里的担忧根本藏不住,“她说我娘病了,可我没钱给她抓药,只好把首饰给了她,也不知够不够。殿下,我…我真的无心赏景了。” 萧郁蘅刚想说没钱她可以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韵卿自幼要面子,这样的事若她愿意,方才便会开口了。况且萧郁蘅听到那人拿走了首饰,心里便觉察出了一丝异样。 “那你回房歇着,我改日再来找你。若有困难,记得和我说。”萧郁蘅柔声哄慰,拍了拍她的肩。 苏韵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中。 守株待兔好几日,萧郁蘅终于在御园撞见了舒凌。 她笑逐颜开的迎上去,顺势挽住人的胳膊,娇滴滴道:“母亲可还生气?女儿好想好想您的。” 舒凌睨了她一眼,“又求什么?” “孩儿岂敢,”萧郁蘅装作可怜模样,试探道,“对了母亲,儿近日听宫人说,大内的簪钗在外头可以换个好价钱呢,这来钱的门道您可清楚?” 舒凌闻言,瞬间皱了眉头,引诱道:“何处听来的,你说出那人名号,朕赐你一对儿玉如意,如何?” “孩儿怎知宫人是谁,无非是撞见个小宫人托人变卖首饰,要救治自己重病的母亲。孩儿觉得这人纯孝,就多听了一耳朵。”萧郁蘅眨巴着眼,谎话张口就来。 舒凌凤眸微转,直接转了话风,“这个时辰你不在书斋,是手痒想抄经了?” “不不不,”萧郁蘅直接弹跳出去,“这不是想您了,又不敢去宣和殿。如今算是见了,孩儿告退就是。” 见人脚底抹油,舒凌沉声吩咐红鸾:“查查她这几日见了何人,是谁又在倒腾宫中之物。” 红鸾领命,一刻不敢耽搁的领人前去查探。 萧郁蘅自打逃离了御园便心惊不已,方才陛下套她的话,也就是说她从未记错,贩卖宫中首饰乃是大罪。 所以那个陈宫人坦然的接了首饰,去给苏韵卿换药,这份恩简直比天还大。 为一个孩子的罪奴母亲,提着脑袋相助,怎么想都觉得异样,除非是观音娘娘显灵。 思及此处,萧郁蘅直奔清风阁寻苏韵卿。 这人正埋首书卷,学得如饥似渴。 萧郁蘅一拍桌案,“别看书了,你摊上事儿了。” “何意?”苏韵卿茫然抬眼,将借来的藏书小心舒展平整,放去一旁。 “禁宫首饰不可私下变卖,那日寻你的人要么图财,要么是为害你。”萧郁蘅一本正经的与人言说。 “你多虑了,私下换首饰的大有人在,宫规未规定无品阶宫人的首饰不可出售。每月银钱我都劳她给我娘,从未出过岔子。”苏韵卿难得的话多,与人仔细解释着。 萧郁蘅也不置可否,她养尊处优的,从不过问宫人之事。 “行吧,反正你万事小心,宫里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意,人心隔肚皮,看不透的。我是翘了功课溜出来的,得回去了。”萧郁蘅依依不舍的捏了捏苏韵卿的小手,一步三回头的转身离去。 苏韵卿被她看得发毛,这人走了,她的心思却也静不下来。接连几日都在忧心母亲的病,她很想回去看看。可身无分文,无法打点侍卫,根本进不去。 第11章圈套 云聚云又散,花开花已残。一排排孤雁归了南天,满庭枯叶平添萧索。 三秋九月悄然而至,苏韵卿立在廊下,望着落日和暖的霞光,眸色怅然。 方才陈宫人又来寻她,言说母亲的病体因着日渐寒凉,愈发差了。 苏韵卿彻底慌了,念及那日萧郁蘅的忠告,她未曾给这人银钱。 前两日舒凌心情好,忽而赏了苏韵卿十两银子,算是她一个月来勤奋刻苦的表彰。苏韵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去掖庭看望自己的母亲,她要亲眼瞧见母亲的身子才肯安心。 残阳如血落入西山深处,苏韵卿望着漆黑的夜幕,回房给自己添了件披风。 “姑娘,您去何处,一会要用饭了。”身侧随侍的宫人芷兰自外间回来,正好撞见了她。 “你们先吃吧,我有些累,出去走走,不必跟。”苏韵卿莞尔,淡然的与人答话。 芷兰并未多言,“那饭菜给姑娘温着,等您回来。” 苏韵卿快步离开,走在幽暗的宫道上,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闻暗往西宫,都会选择这个时辰。白日守卫换了岗,夜间的本就松懈,而宫人用餐的时辰,宫道上最是人烟稀少。 第19章 越往西侧去,宫道愈发昏黑,连照明的宫灯都不曾燃起。西宫黄昏锁闭,便没有宫人来回乱蹿了。 但西南有一角门,当值的都知收些银钱,放些许小宫人入内见见不在一处当值的姐妹。 苏韵卿小鹿乱撞,自幼便是规矩懂事的,定下如此冒险的计划,还是生平头一次。 宽大衣袖里的手紧紧的捏着分好的荷包,她数次深呼吸给自己壮胆。黑黢黢的夜色里,她连回头都不敢,只顾着埋首往前。 眼前一道黑影“唰”的闪过,苏韵卿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喵~”原是一只黑色野猫。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靠在宫墙根下平复着恐惧的心神,轻轻顺了顺自己的胸口,这才摸黑往前。 今夜的宫道好生安静,竟无一个要往西宫寻人的同路人么? 疑惑不过须臾,苏韵卿自我安慰,这样最好,免得遇见了熟人,平生事端。 不知走了多久,绕来绕去的,前头总算瞧见了些许光亮。 快到了,亮灯处便是西南角门,打点了人就能离母亲更近一步。 苏韵卿鼓足了勇气前行,按照预演的口吻成功贿赂了守卫,踏入了角门的门槛。 “苏姑娘留步。” 未来得及欣喜,身侧的小巷子闪出一道人影,这声音最是熟悉,吓得苏韵卿“啊”了一声,后退了两步。 红鸾平静的站在她身前,“陛下召见,请姑娘随婢子回去。” 苏韵卿的心险些跳了出来,两条腿隐隐发颤,最后是被红鸾打横抱走的。 红鸾将人一路抱进了陛下的宣和殿,彼时陛下正斜倚在美人榻上小憩。 苏韵卿俯身在地,吓得六神无主。 红鸾上前轻声道:“陛下,人拦住带回来了。” “供状给她。”陛下并未睁眼,只淡淡的吩咐着。下一瞬,便有一内侍给苏韵卿递了个签字画押的罪状,落款是陈甜。 便是陈宫人了。 苏韵卿颤抖着双手接过,扫视着供状内容,脸色愈发苍白,几无半点血色。 陛下又道:“带她出去,送她的陈姑姑一程。” 红鸾将人架了出去,绕过一处回廊,立在廊下道,“陛下让姑娘看着,记住教训,日后便知深宫中该如何图存。” 廊下的空地里,一遍体鳞伤根本瞧不清面容的人,被三五内侍押着。红鸾话音方落,那几人抄起扁担宽的刑杖,不出五杖,伏在地上的人连痛呼都不曾发出,就已然断了气儿。 虽说这人两头搜刮钱财,互为欺骗,倒卖财宝,的确罪有应得,可这人实打实照顾过苏韵卿,就这样死在眼前,苏韵卿小小的年纪,委实被血腥的场面吓得不轻。 “人命如朝露,深宫少情意。姑娘回吧,陛下等着呢。”红鸾不知为何,揉了揉苏韵卿的头,却不再送人回去。 苏韵卿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如蜗牛般挪进了宣和殿。 这算是杀鸡儆猴么?她阅历尚浅,思量不得,只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一个时辰前,这人生龙活虎的来找她,一个时辰后,估计已在奈何桥了。 与舒凌面对面相处一个月,是她糊涂了,被这人温柔的表象迷惑,险些忘了,她是个狠厉果决的帝王,一个创造了皇后称帝奇迹的,一步登天的帝王。 今夜该是不会要她的命,极度的恐惧之后便是极度的理智,苏韵卿如是想着,尚算淡然的走去了舒凌身前,屈膝在地。 舒凌冷眼瞧着她,将身子支起,端坐榻前,轻声问:“可有什么想说的?” 苏韵卿默然摇了摇头,陈宫人被拷打成那般,过往的事早已吐露干净。至于她要去西宫,这个想法从未同人吐露,竟都被红鸾半路拦截,可见这些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对于深宫的把戏司空见惯。 “那朕来说,”舒凌幽幽开口,“你娘教你宫中重规矩,这话没错;她还告诉你,离了罪奴所别再回头,这话也没错,为何你一句都不听?” 闻言,苏韵卿傻了眼,抬眸反问,“您怎会知道?您把我娘…您把她怎么了?” 舒凌面露愠色,俯身捏起苏韵卿的下巴,沉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朕的。朕赦你罪身,授你学问,你反来顶撞朕?苏韵卿,你当自己出掖庭,入御前,皆是天意眷顾不成?亏你娘为你昼夜劳碌,朕替她可惜。” 苏韵卿神色惶然,回味着她话音中的含义,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侧的裙摆,颓然地垂了眼睑。 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陛下懒得与孩子说教,她收回了钳制人的手指,站起身来,正色道: “宫里各处管事各司其职,万余宫人生老病死有人负责。摆正你的位置,朕给你机会,不是让你糟蹋的。如何做才对得起苏家的累世英名,你自己掂量。私闯西宫,该当杖责,念你年幼,出去跪两个时辰,好生反省。” “…谢陛下。”苏韵卿踉跄着出了大殿,孤零零的跪在空旷的殿外,泪落如雨。 能知晓她与母亲的私下言谈,陛下该是派人去见过母亲了。可所谓生老病死皆有人负责,便是敲打她莫要再惦记西宫的母亲,若有消息便不会是好消息。 母亲所言当真不假,开弓没有回头箭,那日一别,相见无期。 萧郁蘅的提点也不假,陈宫人在她落难时给了她一丁点的好意,便令她对人深信不疑,这便是致命的短处。 第20章 九月的晚风已然十分寒凉,苏韵卿被秋风荡涤的格外清醒。自那夜后,她变了一个人。 只不过代价也是惨痛的,因受惊过度,虽说一时清醒,而后便是高热与风寒接踵而至,足足卧榻半月,人又清瘦了一圈。 吃了苦药便昏睡多时,睁开眼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在盯着她看。 这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也不知随了谁。苏韵卿痴痴的望着,令萧郁蘅脸颊升腾起一片桃红的雾霭。 “白骨精,你烧傻了不成?看什么呢?”萧郁蘅随手捏了一块栗子酥,给人放在鼻尖转圈圈,“香不香?” 苏韵卿伸手想去拿,萧郁蘅忽地躲开,“不能吃,太医不让你吃,闻闻得了。” 苏韵卿嗓子干疼,不想说话,只能哀怨的睨了她一眼,复又合拢了眼眸。 眼不见心不烦。 “诶?我好歹帮你一次,若非我旁敲侧击去问母亲倒卖首饰的事,你和你娘会被她们害死的。深宫老路数了,见不得人好,里应外合磋磨,骗不下去痛下杀手很正常的。看在我如此机智的份上,睁开眼说说话?”萧郁蘅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 苏韵卿哑着嗓子道,“别推,头晕。” “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吓病了?”萧郁蘅收了手,安静的坐在她的床边,拨弄着她额前的碎发。 “没什么,冻着了。”苏韵卿别过了脑袋,鼻音浓重的呢喃。 萧郁蘅若有所思,劝慰道:“依我看,她很喜欢你的,你也不必这么惧她。” 这话听起来还不错。 苏韵卿如是想着,刚想谢过,便又听人说,“真不知她是不是瞎了眼,放着我这么好的亲闺女爱搭不理,反倒有时间管你的闲事。结果哪知你不领情,将她气了个好歹,翌日在早朝上发了好大一通威风。” 苏韵卿真想把正经不过三秒的萧郁蘅从窗户丢出去,可她没力气。 苏韵卿正气呼呼的暗骂萧郁蘅故意捉弄她,顿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的搓了搓。 萧郁蘅揉捏的起劲儿,嘴上巴巴的,“你都成白骨精了,也就脸上有一口肉,软乎乎的手感不错嘛。” 苏韵卿忍无可忍,抬眼便是一道凌厉的眼刀甩向萧郁蘅,警告道:“劝你尽早松手。” “哈哈哈,”萧郁蘅乐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道:“你还别说,有点儿小时候的意思了。不过你就是个病弱的纸老虎,吓不着我的。” 苏韵卿收了视线,状作无事的平躺着,一言不发。 萧郁蘅纳闷儿,“这就完了?还真是越大越无趣。” 哪知苏韵卿找准时机,小手探出锦被,直扑萧郁蘅的腰窝,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这人“嗷呜”一嗓子,就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第12章动乱 深秋的扶光爬入窗棱,小阁内橙黄的暖晕径直洒落在床前的帷幔处,显得岁月静好。 萧郁蘅欠欠的挑衅,苏韵卿干脆遂了她的心意,给人来了一指缝转肉的按摩大法。 说来多年不曾练习,这技艺委实是生疏了。 苏韵卿悄无声息的收回了手,躺在榻上病弱的闷咳。 听得响动的宫人入内询问,“殿下,您怎么了?” 萧郁蘅以手捂着自己吃痛的腰窝,另一只手愤恨地指着床榻上的苏韵卿,“好你个和音,你敢掐我!” 宫人尽皆面露狐疑,转眸望着床榻上病歪歪的人,似乎是不信。 再看苏韵卿,一脸无辜又柔弱的望着萧郁蘅,不时闷闷的咳嗽一阵,眼眸里顷刻就涔了水雾。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小宫人对了个眼神,只当萧郁蘅胡闹,自导自演的寻开心,一个个的捂着嘴退了出去。 眼见此景,萧郁蘅委屈的不要不要的,急得直跺脚,嗔怪道:“都是没良心的。” 床榻上的苏韵卿再也憋不住,“嗤嗤”的笑出声来。 不笑还好,这一笑又是一阵极为猛烈的咳嗽。 “幸灾乐祸,该!”萧郁蘅冷眼旁观,出言嘲讽,举着手里新添的一杯温热茶水,俏皮道:“你若是说一声姑奶奶我错了,我就给你喂口清水压压惊。” 苏韵卿再度送人一个白眼,抬手翻了身侧的药碗,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小婢子们又探身入内。 苏韵卿柳眉蹙起,眼巴巴的望着小宫娥,沙哑着嗓音请求:“哪位好心给我口水喝,殿下她不准我喝水。” 一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令人神伤,小宫人们看向萧郁蘅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仿佛是无声的谴责她冷漠不近人情,竟然逗弄患病的姑娘,毫无怜惜之意。 萧郁蘅算是领教了苏韵卿耍无赖的本事,俏皮的抱拳一礼,“在下甘拜下风,告辞!” 话音方落,她气呼呼的抬脚便走。每次乐呵呵的来,走的时候总得满肚子火气,连饭都省了。 大抵上辈子欠了苏韵卿八百万,这辈子估计是还债来的。 萧郁蘅如是安慰着自己。 苏韵卿病歪歪的养了好些日子,直到九月底,才再次出现在宣和殿外。 瘦弱的小人好似风一吹就能飘摇而去,红鸾见了不免心疼,柔声道:“既来了,怎不进去?” “劳姑姑代为通传一声,我不敢贸然前去。”苏韵卿实诚的出言回应。 “耿着脖子怼陛下的,除了公主也就只有你了。你说不敢谁信呢?”红鸾轻笑,“进去吧,陛下念叨几日了,嘴甜些。” 第21章 苏韵卿被人损了一通,红着脸提着裙摆入了大殿,朝着御案的方向俯身便拜,“韵卿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知道请安了,舒凌面露笑意,只不过她不全然是为了漂亮话笑。 这人对着个空椅子倒身下拜,却将真佛晾在了身后,也是傻得可以。 “烧坏脑子了?朕在你身后。”舒凌忍不住出言逗弄。 闻言,苏韵卿恨不得扒开了地缝钻进去。她顶着滚烫通红的小脸转了身子,以衣袖遮掩了视线,缓解着尴尬。 舒凌正坐在轩窗前的圈椅上摆弄着棋子,她点了点棋盘,出言问道:“学过围棋么?” “囫囵学过些皮毛。”苏韵卿如实回答。 “过来对弈。”陛下轻声吩咐,收了一盘残局,将白子悉数推到了苏韵卿的一边,“你先。” 大病初愈就下棋,苏韵卿深觉头疼,随意的拎了一子,落在了棋盘正中。 好生敷衍的路数。 舒凌挑起眼皮瞥了正襟危坐的小人一眼,存心吓唬道:“认真下,陪的不好要受罚的。” 苏韵卿抿了抿唇,努力回想着多年前背过的棋谱。 相差二十余年,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不论她棋艺生疏,单是比次数就输定了。 陛下许是有意让她,一来一回的走了好多次,棋盘上添了半百的棋子,竟还是平局。 舒凌大抵是逗弄孩子,云淡风轻;不过苏韵卿已然应对吃力,每走一步都要掂量许久。 相斗正酣之时,一中年内侍忽而入内,连滚带爬的递上了一份奏报,“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大相公刚呈上来的。” 苏韵卿闻言,怔愣了须臾,八百里加急,不应该直入禁中么,怎还由大相公经转? 要么是舒凌受制于人,相权独大;要么是舒凌极其信重此人,假以威权。 昔年的大相公是苏韵卿的祖父,今时不知又是何人在前朝呼风唤雨了。 陛下伸手接过,面容严肃的打开阅览,一目十行的看过后,苏韵卿明显察觉到了她呼吸开始急促,有些杂乱了。 陛下突然心神不定,估计事情不小。 她悄然起身离席,退后了几步远,生怕这人发怒波及了自己。 舒凌的食指尖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桌沿,沉吟良久,方道:“半个时辰后,宣右相,兵部尚书,楚明庭来见。” “喏。”内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苏韵卿亦然叉手一礼,作势便要告退。 “可曾见过宫人内讧?”舒凌却忽而出言,不用想,这话是对着她说的。 苏韵卿摸不着头脑,不假思索地敷衍道:“许是有的,但您的殿宇规矩森严,未曾见过。” “打过架么?”舒凌继续逗她,话音轻柔,好似根本不着急。 苏韵卿点了点头,“幼时打过。” “你倒是实诚,”舒凌浅笑,“为了什么大打出手,你可是千金闺秀。” “有人辱家母名节,还是个浑不吝的小不点,韵卿气不过。”苏韵卿低声回应。 陛下听罢,微微挑了挑眉,转眸凝视着棋盘,淡然道:“坐回来,朕不喜残局。” 苏韵卿依言,却如坐针毡。 舒凌又道:“若是有人欺侮朕的名节,你待如何?可愿为朕也打上一架?” 这是什么没来由的问题?苏韵卿深觉头疼,只得敷衍道,“韵卿若有能耐,自是敢的。但您坐拥江山,万民拥戴,自有文臣武将护佑,万千百姓爱重。” 陛下冷哼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臣民护佑爱戴,说说罢了。朕的好臣子在蜀州起兵了,要推翻朕这个司晨的牝鸡。” 苏韵卿呼吸一滞,暗暗腹诽,您和我一个孩子说这作甚? 她慌忙跪地,却也不敢乱言。陛下自己说牝鸡司晨可以,旁人说了就是杀头的罪过,她这个听的也是够惨。 苏韵卿心里咕哝,求求了,求求了,您快见大臣吧,让我这个小可怜回去睡觉压压惊。 陛下见人胆怯,索性拂乱了棋盘,幽幽道:“你欠朕一盘棋,记着。” “是。”苏韵卿赶忙回应。这还不简单,小事一桩。 本以为下一句就是赶人,她忽而被人一把拎起衣领,薅了起来。 “围棋懒得下,过来看个新鲜的。”陛下提溜着人兜兜转转的,入了内室,立在了偌大的沙盘前。 她抬手拎了旗标一通插来插去,红的蓝的黑的绿的小旗子满布沙盘,将苏韵卿看的一脸懵。 “这样的架你肯定没打过,”舒凌轻笑着看她,“眼下局势,黑与绿是一体,蓝的中立,红方是敌人,你说说,要如何才能让红方倒台呢?” 苏韵卿站在沙盘前,矮矮的个子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她只得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沙盘看个不停。 舒凌并不催促,本就是缓解一下得了军报后紧绷的情绪,免得一会儿理智不足,这才拉着苏韵卿逗逗乐子,岂会真的指望幼子出谋划策? 苏韵卿却是看的认真,不为别的,真挺新鲜的。毕竟沙盘上的,乃是整个国家的地理地势全图,百闻不如一见。 她观瞧良久,忽而想起了小孩子们在一起玩的跳方格,她试探出言,“陛下,这些小旗可以动吗?” 舒凌迟疑须臾,负手瞧她,随意道:“动吧。” 苏韵卿完全就是孩子玩游戏的心性,拿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四处比划,好一通折腾后,沙盘中的布局换了几重,旗子多了好多面。 第22章 舒凌本当稚子玩闹,待苏韵卿收了手,她定睛一瞧,却是愣了。 这人稀里糊涂的,就把叛军包了饺子。 舒凌凝眸望着仍然沉浸在沙盘中的小人,眸底的风云换了几重。 当真是个小妖孽。 “朕的沙盘你当成玩物了?”舒凌故作不悦,“闹够了退下吧。” 苏韵卿不知这人缘何就翻了脸,她只得躬身一礼,老老实实的退了出去,满脑子里还在回味那场“游戏”。 其实她也没做什么,无非就是把三重动态布局,以多面旗给表现了出来。 红旗形单影只的要去攻打北方的黑旗,却要绕过中间穿插的绿旗,还有拿不准的蓝旗要提防,委实不是容易取胜的。 而苏韵卿并未将黑方与绿方南调,令四色混在一处杂乱无章,而是将绿色清开,与蓝色并肩一处,如此红方好似畅通无阻。 可距离相当,兵力殊异,红方定然乘胜追击,妄图直捣黄龙。 而左右摇摆的蓝方受到身侧的绿方监视,自然会寻求利益最大化,只要明智便会抱团。 黑方从始至终按兵不动,养精畜锐,保存实力。等到红方入了自己的怀抱,与绿方联手合围,瓮中捉鳖咯! 第13章应试 金秋转瞬,京郊层林尽染,层层枯叶落尘泥,红的热烈,黄的倔强。 苏韵卿立在望霄阁的楼顶,远眺半城山色,心底五味杂陈。 自那日被舒凌从大殿中赶了出来,红鸾便知会她,陛下有令,命她不必再去宣和殿,只管安心读书即可。 萧郁蘅闻讯,很快与她厮混一处,拉着人四处闲逛。 她这小纨绔当的名副其实,丝毫不担忧叛军攻城,身家性命转瞬成空。 苏韵卿很想和她换换心脏,她也想有此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性情。 “不亏吧,我就说这里风景极好,你早不来,这会子已然错失良机了。”萧郁蘅安坐于石桌旁的矮凳处,抱着胳膊,甚是得意朝着苏韵卿拌了个鬼脸儿。 苏韵卿揪了颗紫色的葡萄塞进了她的樱桃小口,示意这人太过聒噪。 萧郁蘅很给面子的一口吞下,还不忘囫囵着嘟囔一句,“好甜,今年的贡果真不赖。” 苏韵卿扶额,别过了脑袋,眸色虚离的望着远山云雾,淡然的转了话题:“还往何处?” 今日苏韵卿拗不过萧郁蘅死缠烂打,答应这人陪她玩上一整日的。 萧郁蘅却是逮住了葡萄一通吃,“急什么,再坐一会儿,暖和了去宫外鸡鸣寺玩儿。” “去不得,不能出宫。”苏韵卿轻声道,百无聊赖地给自己剥了颗葡萄。 “我去与母亲说一声,再说了那么多随侍在,你还能长翅膀飞了?”萧郁蘅不以为意,敛眸剥了个珠圆玉润的葡萄,直接塞进了苏韵卿的嘴里。 忽然被人投喂,一丝清凉的甘甜入了唇齿,苏韵卿本不该再回绝。 可她念及前线战事大抵会搅扰的舒凌心情不佳,便好心道:“别去,仔细吃不了兜着走。” 萧郁蘅哂笑一声,以帕子净了手,单手托腮道:“我看你是危言耸听。” 苏韵卿抬眸盯着她,冷笑一声,云淡风轻的出言:“殿下大可一试,莫拉上我,感激不尽。” 如此阴阳怪调的,一反平日板正的姿态。 话音入耳,萧郁蘅当真慌了,最近她甚少去招惹舒凌,反倒是苏韵卿陪在人身边的机会多一些。 苏韵卿的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吧。 “不去就不去,”萧郁蘅眨巴着眼睛审视了苏韵卿须臾,实在看不穿这人的底细,只得有些失落的瘪瘪嘴,“那去我宫里,一起看皮影戏如何?” “嗯。”苏韵卿无甚情绪的点了点头,本就是荒废时光,只要不拉着她杀人放火,做什么都可以。 “诶,要不咱俩演一出?比闷头看更热闹些。”萧郁蘅的鬼点子总是张口就来,誓要打破对面人的沉闷性子。 “也好。”苏韵卿轻声道,她幼时也是绘过皮影的,自导自演蛮有意思。 “那,演一出…演一出女驸马的戏本子好不好?你就演那个高中的驸马,还挺相似的。”萧郁蘅忽闪着大眼睛,嘴角涔起一抹坏笑来。 苏韵卿腹诽:我可谢谢您嘞。 面上不显异样,她掏出丝帕净手,敛眸应允,“随你。” 萧郁蘅卯足了力气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来,“闷葫芦,你闷死我算了。” 苏韵卿心底乐开了花,每次瞧着萧郁蘅气急败坏,她总会没来由的神清气爽。 这样是不是或多或少有些过分了?苏韵卿萌生出一丝自责,不过转瞬,又被她压了下去。 算不得算不得的,都是萧郁蘅自己心大,怪不得她。 正沉浸在自己纷飞的思绪里陶醉不已,苏韵卿的手腕忽然被人攥紧,下一瞬人便已脚踏楼板,半身腾空。 真是个野蛮的丫头! “走啦,我的苏驸马~”萧郁蘅一步跨过三阶楼梯,险些把苏韵卿甩飞了去。 “莫乱叫。”苏韵卿没好气的在后面跟,眼睛牢牢地盯着脚下的路,手握着栏杆,生怕下一秒便被这人拐带,摔个狗爬出去。 “苏驸马,苏驸马,苏…”萧郁蘅故意与人对着干,走了一路便也叫了一路。 聒噪。 两个明艳华贵的少女穿梭在宽广的御园石径深处,一月白如清霜孤傲,一鹅黄似雏菊含羞。 第23章 林间的枝桠缝隙中投下细碎的扶光,被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震碎了满地,如九天星子浩繁,复又予了枯叶一抹生机盎然之感。 “呼~”萧郁蘅忽而停下了脚步,理了理凌乱的鹅黄色裙摆,大喘着气儿道:“许久没这么畅快的跑过了。” 苏韵卿被她拉着狂奔,鬓角的碎发悉数染了一层薄汗。她身子不及萧郁蘅的康健,扶着一旁的老树微微咳嗽着,嗔怪道:“你就是个疯子。” “切,”萧郁蘅不以为意,叉着腰道:“难道你不开心么?既然笑得欢畅,何需计较过程如何?” 见苏韵卿真的累得紧了,萧郁蘅拉着人顺着老树的宽大树干滑落,干脆坐在了地上,“你这小身板太柔弱,要不换一个玩法,去马场骑马吧。” “我不会。”苏韵卿凡事求上进,但这个她是真的无法嘴硬。本来七岁那年公主学骑射,她也会陪同在侧,可是那年她被关去罪奴所了,也就没了机会。 萧郁蘅后知后觉的想起,抿着嘴角微微一笑,甜甜道:“我教你,很简单的,马背上的风格外畅快,你会喜欢的。” “好。”苏韵卿答应的爽快,眸子里闪过一丝晶亮,“几时去?” 萧郁蘅敏锐的捕捉到了苏韵卿的渴望,即便这人话音平平,但眼神骗不了人的。 她拉着苏韵卿的手捏了捏,俏皮道:“凡事要趁早,就现在,走咯!” 萧郁蘅好似从来不知疲累,永远朝气蓬勃,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苏韵卿又被她扯着,换了个方向,直奔东北角宽大的皇庭跑马场而去。 二人拉着小手入了马场,只见里头黄尘飞扬,一矫健的英姿踏马驰骋,气宇轩昂。 离得太远了,身影虚离,让人看不真切。 萧郁蘅纳闷儿道:“那是谁呀?瞧得分外威武,宫中还有这号人物?” 苏韵卿循着视线望去,定睛凝视了半晌,待人策马走近了,她一双凤眸瞬间睁大,下意识地挣脱开了与萧郁蘅攥在一处的手。 “是陛下。”苏韵卿附耳提点。 萧郁蘅亦然撇了撇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来:“看出来了,真不巧,怎么办?” “跑。”苏韵卿低声建议。 萧郁蘅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都快。 苏韵卿怔愣的功夫,这人已经逃了三步远,她赶忙拔腿跟上,暗道萧郁蘅是个没良心的。 “都站住!”舒凌老远的看见两个孩子立在那儿,不用问也知道是谁胆子这般大,随意往马场来玩。 两小只仿佛被施放了定身咒术,瞬间石化在原地。 舒凌策马上前,勒紧了缰绳,转眸看着她们,冷声吩咐道:“过来。” 苏韵卿倒吸一口凉气,等着萧郁蘅先行转过身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人后头。 “母亲” “陛下” 二人老老实实的叉手一礼,垂着眸子格外乖觉。 “朕忙于朝政,又有战事牵累,抽不得身管着你们,你们就浪费大好时光,一个两个的都不读书,跑来此处撒野了?”舒凌稳坐马上,居高临下的出言质问。 两小只顷刻成了锯嘴的葫芦,无人敢言语吱声。 放在往常萧郁蘅是懂得嬉皮笑脸的,但是臣子作乱的消息她也有耳闻,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没有作死的心。 陛下威严的视线扫过心虚的二人,转眸对身侧的红鸾吩咐道:“派一支禁卫封了千秋殿,公主几时将去岁拖欠的学业补上,几时放出来。” 红鸾给萧郁蘅投去了一股自求多福的目光,垂首称是。 萧郁蘅认命的闭了眼睛,心底叫苦不迭。 舒凌恍若未见,看着苏韵卿继续道:“至于你,明年二月春闱,朕命你去参考,若得不到功名,等着挨板子。” 苏韵卿瞬间呆若木鸡,春闱都是中举之人,才子无数,明年她才十一岁啊,陛下这不是在要她的命吗? 两小只相顾无言把泪垂,真是一双难姐难妹。 “还不去?”舒凌摆出了隔岸观火的姿态来,冷眼瞧着在秋风中凌乱的二人,轻飘飘的发问。 她二人脚下生风,撒丫子逃得飞快。 待到临近宫苑处,萧郁蘅欲哭无泪,握着苏韵卿的手,凄婉道:“但愿我们还能相见。” “行了,瘆得慌。”苏韵卿听着这番话的语气,再对上萧郁蘅一双秋波婉转的桃花眸,总有一种鸳鸯离散的错觉。 红鸾在旁哂笑,轻声提点:“殿下,还是随婢子早些回去吧,禁卫可不好惹。” 萧郁蘅挎着个小脸离去,苏韵卿目送着人影消失在宫道深处,捏着手指头盘算着应试的日子,竟不足四个月了。 闭关修仙或能留条小命在。 秋去冬来,瑞雪盈门;冬散春回,杨柳依依。 苏韵卿记不清上一次踏出房门是何日,只知今日前往礼部考场,如上断头台一般忐忑心虚。 一小轿自皇城而出,将苏韵卿送去了考场。她探身下轿,引了一众考生围观。 是个年岁青涩的稚子便罢,竟还是个梳着单螺髻的小丫头! 一众五六十岁的举子目露凶光,这是吓唬谁呢?还有天理么? 第14章放榜 三月春风隽柔,拂红了桃杏满枝头,吹绿了枝桠映原野。 萧郁蘅依旧被禁足在千秋殿,疯癫如她,也只能在自己的宫苑里前窜后跳。 第24章 一树玉庭春盛放之时,她立于廊下怅然对望,脑子里想的是昔年苏韵卿一身藕荷长裙,并月白小袄的模样,飘然欲仙,似玉兰幻化而成,与这花儿一样的清雅华贵。 偌大的瓣羽零落,海棠闹春枝头,引来莺歌燕舞,萧郁蘅已然没了赏花的心。 这个时候会试该放榜了,若苏韵卿那小丫头当真落榜,她担心舒凌真的会责罚。 可萧郁蘅心慌的很,如果让她这个半吊子去,一定是考不中的。也不知苏韵卿比她强上几分,毕竟这二人互相之间总是不服气的。 “去小佛堂。”萧郁蘅陡然丢下四个字。 乳娘错愕,“您还好些功课呢,何必钻研佛法?” 这孩子不会被关傻了,要看破红尘吧!乳娘如是想着,思虑着要不要去遣人给陛下传话。 萧郁蘅却是兴致盎然,“我要去抄经祈福。” 乳娘眼前一亮,“殿下懂事了啊,大好事,陛下若知晓了,定然要被您的孝心感动。” 乳娘以为萧郁蘅开始关心家国大业,为国朝祈福,保平乱之战役大胜呢。 她乐开了花,忙不迭地的帮人操持着用度,见萧郁蘅格外用心的抄经礼佛,便悄咪咪的知会了看守的禁卫,着人去通报宣和殿。 如此大功一件,舒凌会将人放出去的吧。 萧郁蘅明知被误解,也懒得争辩,自顾自抄着佛经,乞求各路神佛庇护苏韵卿,一定要中了贡生,哪怕是最后一名也无妨的。 放榜这日,苏韵卿一夜未眠,起来顶着个熊猫眼,坐卧难安。 无人允许她出宫,她只有干等着发落的份儿。 数月来读了一人高的三摞书,没日没夜的背,她扪心自问,早已尽了全力。 会试的考题并不简单,她的小手落笔的速度也不算快,每一份书卷都是艰难的赶着时辰提送上去,逼仄的号房内环境极差,对于一个姑娘而言,简直是磋磨。 “姑娘,吃点东西吧,您都几日不曾好好用饭了。”身侧的小宫人芷兰柔声提醒,端了一碗银耳羹来。 苏韵卿瞥了一眼,顿觉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艰难道:“撤了吧,没胃口。” 芷兰心实在,正色道:“您不吃东西,身子熬不住,挨了板子会要命的。您吃几口还能吊着口气儿回来。” 苏韵卿面色瞬间僵住,对上芷兰的脸,只觉得那人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苏韵卿咬牙切齿道:“我得罪你了?” “没有,姑娘人善,怎会得罪人呢?”芷兰天真的出言,“婢子是担心姑娘,这才好意劝您的。” “大可不必如此好心。”苏韵卿险些被人气得背过气去,扶额感叹道,“让我静静。” 芷兰一声哀叹,摇着脑袋走出了房门。 苏韵卿本就脆弱的小心脏被人这么一刺激,直接漏跳了半拍。 这是怎样的人间疾苦?她终究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负担,趴在桌子上造起大珍珠来。 若是有来生,她不要做什么相门嫡孙,幼女神童,公主伴读。只做翠花、小红就很好了。 正如此感慨着,红鸾推门而入,见她又红了眼眶,打趣道:“姑娘小小年纪,是在伤春悲秋,还是喜极而泣?” 苏韵卿不解的望着她,可怜巴巴的回应道:“姑姑,别打趣我了。” 这个傻丫头,怎就听不懂话呢?红鸾无奈的撇撇嘴,淡然道:“陛下候着呢,姑娘请吧。” 话音掷地有声,苏韵卿听罢,抬手抹了抹泪痕,忽而生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的跟上了红鸾。 数月不曾涉足,宣和殿的巍峨肃穆一如往常。 冷白的石阶,朱漆的回廊,五彩的雕梁彩画,金碧辉煌的大殿明堂。 自下拾级而上,苏韵卿提着裙摆,心中默默的数着石阶的数目,她走了多次,还是第一次有闲心数上一次,毕竟也许这是此生唯一的,最后的机会了。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苏韵卿走完了最后一道台阶,人已经站在了廊下。 她轻舒一口气,抬步入了大殿内,倒是难得的心境平和。望见御案上端坐的舒凌,她俯身下拜,正色道:“韵卿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无极。” 舒凌不知在看什么,并不抬眸,只淡淡道:“苏韵卿,你可知朕现在心情不大好,颇为失望呢。” 苏韵卿认命的闭了眼睛,俯着身子未发一言。她一个幼女,与举人相争,能赢才是怪事。 “朕亲自带出来的门生,只得了会试第五名,你让朕的一张脸,颜面何存?”舒凌幽幽的开口,不辨喜怒。 苏韵卿惊诧不已,不顾礼数的抬头,怔愣的望着舒凌,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爱要脸不要脸,我要是真得了第五名,死也值了。 苏韵卿如是想着,探寻的视线复又转向了一侧侍立的红鸾,红鸾见不得陛下如此捉弄幼子,便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神色。 苏韵卿难掩欣喜,不住的忽闪着自己的眼睫,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舒凌蹙了眉头,起身走下丹陛,负手立在她的身前,嗔怪道:“你还挺高兴?失了天子颜面,可知罪?” 苏韵卿忽而想起萧郁蘅那句“仗势欺人”来,或许还应该再加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淡然回应,“韵卿竭尽全力,无愧于心。陛下若要责罚,韵卿亦无言可辩。” 第25章 舒凌背过身去,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弧度,话音却依旧清冷,“殿试你该拿个什么名位,可有数?” 苏韵卿彻底傻了,殿试就剩半个月了,还要她去?这人疯了不成? 折腾小孩儿很好玩么? 苏韵卿心底有些恼恨,大着胆子道:“陛下以为,韵卿该得个什么名次,才能免受责罚?” 舒凌闻言,再忍不住笑意,嗤笑一声道:“你胆子倒是大,还真敢去啊!” 苏韵卿凝眸,暗自腹诽:不是你说的么??? “别去了,朕要脸。记着,日后有人问起会试第五名的和音是谁,不准说是朕的门生。”舒凌瞥了闷闷不乐的苏韵卿一眼,正色叮嘱道。 是了,苏韵卿应考,是舒凌运作的,而这名姓用的乃是小字,轻易无人知晓。 “是。”苏韵卿垂眸应允,只要您老人家不再折腾我,怎么着都好,谁稀罕和你扯上关系? 放眼天下,十一岁中贡生的人怕也寥寥无几,苏韵卿心底早已是欢欣雀跃,只是碍于宣和殿里的这尊大佛,不敢表露罢了。 其实她错了,如今国朝上下,十一岁得了会试第五名佳绩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苏韵卿是独一份儿。 舒凌是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才不敢让人再考了。 她本为试探,也没指望这丫头真得了什么显眼的成绩。好在不是中了会元头名,不然她真要后怕,把人扔回罪奴所了。 “苗苗念你多日,去见她吧。”舒凌缓缓踱着步子,思量须臾,给人找了个头疼的去处,生怕这小妖孽沉溺书卷,无法自拔。 “是,韵卿告退。”苏韵卿长舒一口气,逃过一劫宛若新生,步伐轻快的朝着千秋殿的方向行去。 苏韵卿走到千秋殿宫门时,禁卫还在东倒西歪的午睡。 这人竟还被关着?苏韵卿在心底疼惜了萧郁蘅三秒。 她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戳了戳禁卫的长刀,见人幽幽转醒,这才温声出言,“陛下命我来此见公主,可否放我进去?” 禁卫大哥连身份都不曾查验,直接将人请进去了。 多日无有外人前来,乳娘看见她也是一愣。 苏韵卿笑意盈盈的过去,“您可知公主殿下在何处?” “佛堂里呢,呆了三日了,您快去劝劝吧。”乳娘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她以为萧郁蘅中邪了,知会了外头的人上报陛下,陛下却根本不当回事。 苏韵卿诧异的蹙起眉头,似是无法接受。萧郁蘅这样的人,怎会在佛堂里窝着,她若能看破红尘,狗都能原地飞升。 抱着解惑的心态,苏韵卿快步入了千秋宫内的小佛堂。 只见一人敲着木鱼,嘴里振振有词的念叨,手中当真挂着一串被她盘的格外光滑的手串。 苏韵卿傻了。 她三步并两步跑上前,弃了规矩礼数,直接一掌拍在萧郁蘅的脑门处,喃喃道:“不烧呀,魔怔了?” 听得熟悉的话音,萧郁蘅忽地睁开了眼,看清了来人,直接一把将人抱住,欢欣道:“你活着呐!” 苏韵卿直接翻了个白眼,数月不见,这问候还真是新鲜。 萧郁蘅疯起来没轻没重的,手劲过于大,勒得苏韵卿喘不过气来,闷咳许久。 她赶紧将人松开,疯癫的摇晃着,激动的询问,“真不枉费我一番求告,菩萨显灵了这是,来说说,倒数第一还是第二?” 苏韵卿被人晃得头晕,一脸生无可恋的出言,“第五。” “倒数第五?出息了你!”萧郁蘅笑得愈发欢畅,“早知有四个人给你垫底,我何苦来呢?走,到前头吃香喝辣去。” 萧郁蘅一骨碌从座垫上爬起来,丝毫不顾苏韵卿的神情如何,拉着人就走,佛经转瞬被抛诸脑后。 第15章女官 佳人玉面胜过芳菲满庭,然娇花入眼,亦需佳人来衬。 萧郁蘅一直觉得海棠花太过热烈,吸引各色鸟雀流连其中,甚是聒噪吵嚷。 自打苏韵卿来了千秋殿,她反而拉着人坐在树下,指着那满树的花儿道:“和音,你看这花儿馥郁芬芳,引了这么多鸟儿给你庆祝,歌喉婉转,乃是天意馈赠呢。” 若是吟咏风月,萧郁蘅长大后该是一把好手。苏韵卿如是想着,只淡然的看着她,不曾言语。 萧郁蘅自我陶醉,直到日暮昏沉,苏韵卿两日未曾好好吃饭的肚子咕噜噜的叫着,萧郁蘅才拍了拍脑袋,“瞧我,忘了传膳了。” 她朗声唤道:“来人,去备晚膳,今夜吃涮锅,记得要红油的,红红火火才好。再暖一壶青梅酒,本公主要庆贺和音名列贡生副榜。” 难得主子开怀,宫人们顷刻热闹的张罗起来。 苏韵卿一时没敢与人说实话,她见萧郁蘅高兴,生怕说出了真的名次,这人再给她哭鼻子。 萧郁蘅自小就喜欢跟苏韵卿过不去,非要一较高下,打不过吧,就哭;再不成就去找皇后撑腰。 宫人备好了晚膳,一条长桌上,正中的铜锅里红汤鼎沸,热气腾腾的,迷离了二人的眸光。 烛台上的光火柔黄明媚,暖融融的令人心安。 人间烟火气,不过如此;抚慰游荡无依的灵魂,唯有一盏烛火并一碗热汤。 能有人分享她的喜悦,苏韵卿还是很感动的。 萧郁蘅虽说有些跋扈,有些任性,却是个至真至纯的脾性,深宫中得遇这样的佳人,该是她苏韵卿的福气。 第26章 “坐呀,你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到我肚里了。”见苏韵卿愣神儿,萧郁蘅直接将人摁在了椅子上,“多年不曾一起用膳了。” 苏韵卿仰首望着她浅笑的小梨涡,真切道:“苗苗,谢谢你。” 萧郁蘅笑得愈发甜了,握起食箸,选了一片上好的肥牛,打红汤里缓缓地漂了一圈便迅捷的捞了出来,放入苏韵卿眼前的小碟子里,“尝尝?吃了我的肉,就是我的人了,要嘴甜。” 正经不过一瞬。 苏韵卿很高兴,可就是不想听她的,觉得有些别扭。 她背靠椅子,轻声道:“你坐过去,我再吃不迟。” “要求还不少,”萧郁蘅嘟着嘴叨咕,却也乖觉的坐去了她的对侧。 苏韵卿学着这人的模样,给人煮了一片青笋放入了碗中,“算是回礼,殿下权且一试。” “我给你肉,你给我笋?和音,你是真的损。”萧郁蘅气鼓鼓的后仰,靠在了椅子上不动。 苏韵卿敛眸轻笑,调侃道:“你的脸颊过于圆润了,吃菜好,清爽。” “你敢嘲笑我,你嫌弃我胖!”萧郁蘅拍案而起,巨大的震动令红汤险些溅了出来。 苏韵卿慌忙拎了个盖子去挡,抬眸瞥了眼萧郁蘅,伸手互换了一下二人的碗碟,故作委屈道:“既不领情,我自己吃,我就爱吃笋。” 萧郁蘅见苏韵卿转瞬就要动筷,忙不迭地的拿手抓了那笋片入喉,调皮道:“你喜欢偏不给你吃,今夜的笋都是我的。” 苏韵卿诡计得逞,衣袖轻掩口鼻,作势吃了一口凉拌小菜,姿态要多儒雅有多儒雅。 其实,她只是为了遮掩一抹得意的坏笑罢了。 萧郁蘅明明长了脑子,就是不大喜欢用。 饭吃了大半,萧郁蘅忽然出言,“今夜你别走了,母亲关我许久,无聊透顶。” 苏韵卿不置可否,疑惑道:“时隔半年,你的功课补了几成,还差多少?” 萧郁蘅闻言,直接灌了自己一杯酒,苦涩道:“我不想学……还差,我…三年没学,你觉得还差多少?” 苏韵卿哑然,三年没学?难道自她离去,这人就自暴自弃了不成?怪不得先前书斋的功课烂的不堪入目。 这样下去会成大傻子的。 苏韵卿看向她的眼神里透着嫌弃,她怎么能和大傻子一起消遣呢? “苗苗,你三日完成一个篇目,我就来此陪你一日;若是完不成,我就不见你了。”苏韵卿一本正经的给人盘算着,“若是一日一篇,我去请旨意,搬来你宫中住下。” “你这是喝大了,痴人说梦,天方夜谭。”萧郁蘅满不在乎的摆摆手,顺带打了个嗝儿。 苏韵卿直接放下食箸,转身就要走,“殿下如此颓唐,韵卿恕不奉陪。” 见人大步流星的迈去了庭院,萧郁蘅瞬间傻眼,一溜烟追了出来,扯过她的衣摆,怨怪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松手。”苏韵卿低声告诫。 “我不,”萧郁蘅来了脾气,“就要你陪我,今夜不准走。” 苏韵卿见软的不成,眸光一转,正色道:“我得了会试正榜第五名,殿下还要消沉混日子吗?” “你真的喝大了,什么话都乱说,编瞎话也选个靠谱的,说五十也好啊。”萧郁蘅不以为意,醉醺醺的贴着苏韵卿的半个身子。 苏韵卿轻叹一声,四下瞧了一眼,朗声道:“来人,殿下醉酒,扶人回房歇着。” 宫人们蜂拥而上,簇拥着不安分的萧郁蘅往寝殿走去。 “和音…你不能走!” 那人含混不清的言辞飘入了苏韵卿的耳中。 苏韵卿孤身立在院子里,仰首望着皎洁的圆月,怅然地摇了摇头,抬腿离了千秋殿。 从前的萧郁蘅不是这样的,虽是个贪玩的性子,可天性聪慧要强,学问不差的。 过了三日,苏韵卿忍不住又来了千秋殿。 她孤身入了正殿,只见萧郁蘅仰卧于榻,抱着个枕头四仰八叉的睡着。 日上三竿了,还在昏睡。 苏韵卿捏了自己的一缕头发丝,走到床边去扫她的鼻子。 “嗯哼……阿嚏!”萧郁蘅哼哼唧唧的,被痒痒的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带着起床气和浓重的鼻音,闭眼怒骂道:“哪个混账扰我休息?” 苏韵卿恍若未闻,淡然道:“殿下,三日已过,可曾背书?” 听得熟悉的音色,萧郁蘅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甜甜道:“和音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苏韵卿淡漠的瞧着,幽幽道:“想是没碰过书卷,如此我便不留了,韵卿告退。” “诶…”萧郁蘅一步下榻,追上了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你来真的?” “言出必行。”苏韵卿垂眸回应。 萧郁蘅五官扭曲,疑惑的上下左右来来回回的打量着苏韵卿,喃喃道:“你不会真考了第五名吧?” “不敢欺君。”苏韵卿话音愈发清冷。 萧郁蘅瞬间呆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成了门前一尊石像。 她哑然良久,瘫坐在地上缓着惊骇。半晌,她指了指门口,呢喃道:“出去,别再来了,等我超过你那天你再出现。” 苏韵卿垂眸瞧着,她这是真受刺激了,眼神发直,语气里带着些微恼恨。 第27章 激将法还是管用的,苏韵卿心满意足的扬长而去。走到宫门口时,一声尖利突兀的惊叫令她心肝一颤。 别疯,只要斗志尚存,头脑清醒,这人就有得救。 白驹过隙阳春至,争奇斗艳百花娇。 殿试结束不久,新科状元们意气风发,给国朝再添栋梁。舒凌心情大好,设宴庆贺。 宫宴正酣之时,加急军报忽至,一众文武官员尽皆屏气凝神,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舒凌飞速拆开军报,瞥了一眼,拍案而起,朗声连道了三个“好!”字。 叛军兵败,在京城南百里处被包了饺子,贼首皆已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双喜临门,该当大贺。 众臣耳聪目明,悉数举着金樽高呼“万岁!”。 如此一来,舒凌即位一载有余,为帝的威望悄然长了几分。 今岁拔擢的才干,乃是她钦点的英才,日后定会成为她在朝中的忠实犬马。步步为营,徐徐图之,舒凌的野心大着呢。 盛安二年四月,平息了内患,舒凌复又命苏韵卿往宣和殿。 当日,舒凌亲自考了苏韵卿一道策论,令她足足从午后答到了新月初升,困倦不已。 舒凌接过考卷,随意的翻阅了须臾,未予置评。 苏韵卿战战兢兢的,她绞尽脑汁耗费半日的结果,不知是福是祸。 舒凌斜倚龙椅,半支着身子,凝眸看着她,许久后,才幽幽开口:“将你留在宫中,总得给个名分,日后就做御前侍读,宣和殿内待班吧。” 苏韵卿一脸恍惚,眨巴着眼睛手足无措。 红鸾掩袖轻咳,示意她尽快回神儿。 苏韵卿收到了信号,赶忙理了衣衫见礼,“韵卿叩谢陛下圣恩。” “该称什么?”舒凌淡淡出言询问。 “…臣叩谢圣恩。”苏韵卿难掩欣喜。 如此年轻的正七品侍读,还是以女子之身受官,遍览青史,绝无前例。 她如今是有品阶的人了,称一句年少有为,也是担得起的。不知如此,可能告慰泉下亲人? 舒凌于她,苏韵卿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份情愫。 她恨过也怕过,敬重仰慕亦然感激尊崇。 能给女子入仕的机会,可见此人心胸之开阔高远。 为君者,不可以常人论之。 这是阿娘教她的,她本当是娘怕她寻仇,如今才算懂了个皮毛。 第16章斗志 最是时光无情催人老,岁月不待人。日升月落亘古如一,转瞬已是两载春秋。 盛安四年春,济济人和。 苏韵卿十三岁了,眉眼愈发开阔,出落的灵秀端方。 日日伴驾君前,仪态没得挑剔,就连五官与神采,都染了几分舒凌的冷艳孤傲。即便她惯常保持谦逊姿态,逢人便笑,却也是落落大方的,自带华贵万方之感。 萧郁蘅自打受了刺激,根本无需禁卫看管,日日埋首案前,主动遣人去请大儒来授课。 舒凌听闻这人转了性子,一时惊诧不已。 遥想当年,她连哄带骗,软硬兼施,这人根本油盐不进,朽木不可雕。 舒凌都要放弃她的,她却自己活了过来。 两载光阴,萧郁蘅与苏韵卿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萧郁蘅心里不顺,压着火气,不分胜负之前誓不罢休;二来,苏韵卿日日君前随侍,也少有空闲抽身玩闹。 两小只好似一瞬间都长大了。 于前朝,萧郁蘅的纨绔名声略有好转,那些大儒文人互相间最喜咬耳朵,这消息传的尤为容易。 御前是普天之下最特殊的地方,无数明里暗里的眼睛日日盯着。 是以苏韵卿这个少年才女的名声大噪,瞒无可瞒,满朝文武皆知她的名号与来历。 说来,留她在身边并不容易。 得知苏韵卿的身世后,大相公李道成都曾上书拦阻,要求舒凌罢免这小儿的官职,毕竟她是罪臣之后,一介女流。 舒凌那日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指着老头的鼻子尖破口大骂。 苏韵卿至今记得,那日舒凌的豪言壮语,掷地有声: “你这老贼,满腹圣贤书品出了腌臜心思。昔年你与苏公称兄道弟,今时却对朕俯首帖耳,想是忘了金兰情谊,忘了稚子无辜,忘了朕,也是女子之身。女流如何,还不是要你跪地称臣?论胆色,你不若叛将敢言牝鸡司晨;论气节,你不若苏公敢做敢当!” 那日,老相公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苏韵卿在旁瞧着,听得舒凌唤她祖父一句“苏公”,险些泪洒金銮殿。 若非心存敬重,岂会如此称呼罪臣?既是罪臣,敢公然作此称,陛下的胸襟格局,委实令人感佩。 那日,舒凌发泄了一通火气,忽而转眸看向苏韵卿,吩咐道:“苏卿,你是晚辈,好生搀扶你李爷爷回家去。” 当朝中书令李道成,昔年确是苏府常客,祖父的至交好友,称一句李爷爷不为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李道成弹劾参奏,也是有些胆色的。时局如此,苏家倾颓,苏韵卿无甚怨怪,也就依言,当真一路小心搀扶,好生送人回了李府安置。 去时暮霭沉,归来夜已深。 苏韵卿轻踩猫步入了大殿,舒凌许是刚用过晚膳,竟垂首在茶案前睡过去了。 第28章 这几年,她过得不易。女子为帝,于满朝男子官宦而言,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总有人揭竿而起,平生事端。 即便无过,即便功劳显赫,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在有些人眼里早已大错特错。 宫人们不敢轻易去搅扰陛下,唯有苏韵卿,自蓝玉手里接过披风,极尽轻柔的给人搭在了身上。 许是身在高位浑身都是眼睛,舒凌还是醒了。 瞧见苏韵卿在侧,她挥手屏退了其余侍从,轻声告诫:“今日的事不准怨怪李相,可明白?” “臣明白。”苏韵卿垂眸应允,格外乖顺的给人捏着肩膀解乏。 “你要更用功些,莫枉费朕一番心意。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从不是权力地位,而是实打实的成就。”舒凌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叹道:“且身为女子,才能要远甚于男子,方可得到男子立世半数的尊敬。” 苏韵卿没说话,古往今来的女子,只有眼前人扬眉吐气了一次,却也有满腹苦衷和深深的无力。 评判的标准与话语权都在男子手中,只因数千年沿革,他们身居高位,定下条条框框,阻隔着女子抛头露面。 这样的较量根本不对等的,资源不等,话语权不等,基数不等,分明就是剥削与独断专权。 有本事,公平公正的较量一番,各有千秋的立足于世,大放异彩,互相配合,不好么? 苏韵卿想得出神,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停住了。 舒凌转眸看她,这人仍痴痴的。“想什么呢?愈发放肆了,当真被宠坏了不成?”舒凌佯装恼火的出言。 苏韵卿回过神来,突兀的收回了手,低声道:“陛下恕罪,臣不敢。” 舒凌顺势起身,往书阁走去。眼前的桌案上,又摆了许多奏疏要看。 苏韵卿这个旁观者都觉头大,也不知舒凌日复一日的,觉不觉得厌烦。 舒凌在桌案上翻翻找找的,抽出了一张草纸来,递给苏韵卿,轻声道:“看看这个,此人你觉得如何?” 苏韵卿伸手接过,粗略一扫,她眼神一滞,却也大着胆子读了下去。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她尚且能闻到些微血腥味。 这是一首绝命诗,全诗以血写就,才会读来令人寒颤四起。 而作诗的人,两日前已被处决。他只是谋反讨伐女帝的叛臣身边的一员,位卑言轻,但一首诗文大气磅礴,可见笔力深厚,文采斐然。诗中用词可谓狠辣,骂人的最高境界不过如此。 这样的诗文原稿,血腥不已。舒凌却将之压在案下留了几日。 苏韵卿垂眸思量须臾,才审慎回应道:“此人文才胆色皆上品,格局却是小了。” 舒凌嗤笑一声,只带着笑意指了指苏韵卿的脑门,道了句:“你这丫头。”…真是鬼灵精的。 苏韵卿将草纸折叠仔细,给人还了回去。 “拿去交翰林院,着人收录了吧。”舒凌淡然吩咐。 “陛下?”苏韵卿算是糊涂了,这可是骂她的一首诗,何必呢? “朕烧了此物,旁人便不骂了?是非功过皆留下,后人自有评说。今时没个公道,总有一日能得。况且你不也说,这人文才上品么?枕戈待旦,警钟长鸣,方可斗志昂扬。”舒凌满不在乎,眼含笑意。 苏韵卿忽而觉得苦涩,将一封血书收起,低垂的眉目不安得眨巴着,不作回应。 “小小年纪斗志全无,有朕在前挡着,你不该奋发图强,让人瞧瞧巾帼本色?”舒凌的话音意在引导,颇有些循循善诱的意味。 苏韵卿瘪了瘪嘴,沉声道:“臣,尽力。” 陛下您都做不到的事,哪里是一个幼女可以轻易尝试的?若有数位女帝,培养数十位,数百位眼界开阔的女官,或能一改风向。 苏韵卿觉得,事情总要有人来做,敢为天下先是美德,但也不能只她孤军奋战。于是,她眸光一转,便将心思打去了萧郁蘅的身上。 当晚,舒凌放人归去,苏韵卿不自觉地就走去了千秋殿门前。 她抬脚入内,以今时身份地位,无有宫人敢拦阻。 轻声推门入了正殿,萧郁蘅仍在秉烛夜读。苏韵卿悄然近前,立于她身侧,探身去瞧她手中书卷的内容。 一道暗影飘落,萧郁蘅抬手把人往远了推去,冷淡出言:“什么风把御前红人苏大侍读吹来了?想是一股子妖风邪气吧。” “殿下如此用功,若是陛下见了,定然龙心大悦。”听人阴阳怪气,苏韵卿也回敬她官腔。 “走走走!”萧郁蘅没好气的赶人,“别扰我读书,你这泼皮,挡了我的烛火。” 萧郁蘅窝着一肚子火气,每每去见舒凌,舒凌偏要拿苏韵卿和她比,将她贬损一通。 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个毛病,别人的崽崽千好万好,自家的孩子不若叉烧。 “哦?殿下这么厌恶我。本还有个立功的良机想告知殿下,如今看来您是瞧不上的。罢了,臣告退。”苏韵卿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自己的广袖,悠哉游哉的缓步走着。 “回来!”果不出她所料,萧郁蘅还是好奇的,“什么话,别卖关子了。” 苏韵卿俏皮道:“忘了。” 萧郁蘅随手捏了个栗子酥,抬步近前,给人直接怼进了嘴里,“吃点坚果补补脑子,可想起来了?” 苏韵卿早就饿得不行,慢悠悠的咀嚼着,顺带讨了杯茶喝,气定神闲道:“若是有人给我揉揉太阳穴,缓解一下头…” 第29章 话没说完,萧郁蘅翻了个白眼,一双玉手已经自觉主动地探上了苏韵卿的眉眼处。 苏韵卿身心愉悦,这才正色道:“近来陛下颇觉疲累,深感女子只影孤独。我觉察着,眼下是个良机,苗苗你上个奏疏吧,劝陛下择选女官入朝,全了她的念想。” “这等出头之事,你怎不做,反倒好心给我?”萧郁蘅疑惑道,手上的动作却是未曾停下。 苏韵卿转手将人拉过来,与人对坐,耐心解释:“我思来想去,自己人微言轻,能有今时地位,全赖陛下奋力回护。可你不同,你的父母皆是帝王,这便是服众的筹码。陛下她行事尚觉艰难,若有你这女儿支撑,自是欣慰。公主识大体,百姓亦可归心。” “可我最烦写奏表,母亲也并不待见我,总觉得我游手好闲,处处不及你。”萧郁蘅照实道出苦楚,多年苦追,她和苏韵卿的差距反倒更加明显了。 苏韵卿垂眸思量须臾,直接提议,“若信得过,我来草拟,你誊录一份送上去,稍微改改文辞就是了。” 第17章恩科 夜深人静,花窗烛火映照一双佳人影。 苏韵卿拉着萧郁蘅围着茶炉谈天,好似一对儿两小无猜的闺蜜一般。 听得苏韵卿的提议,萧郁蘅十分认真的思量了须臾,疑惑道:“如此,你不怕母亲当真答允,后来人顶了你的威风?你就是个闷头做事累死自己的傻子,惯常不会讨好,要吃亏的。” 苏韵卿哂笑一声,“无妨,女子立身本就艰难,多一人出人头地是好事。御前人才济济,才会国力昌盛。没有才女,也有万千才子,人的敌手从来只是自己。” 其实,苏韵卿是有私心的。 她想藉此把萧郁蘅推向前朝,若萧郁蘅上了折子,大抵这择选女官的差事也会落在她头上。 如此一来,苏韵卿就不再形单影只,萧郁蘅这个公主才能名副其实的有些担当作为,被朝臣和百姓看见。 “行,就你眼界高远,我小肚鸡肠。”萧郁蘅阴阳怪调,“我自己写吧,写完了给你送去,帮我改改。” 苏韵卿略带诧异的望着她,这人转了心性了?竟主动降了身段,不与她一较高下了么? 还挺没趣儿的。 萧郁蘅似是看出了苏韵卿的心事,不屑道:“本公主也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你我的较量来日方长。” 苏韵卿敛眸轻笑,起身拱手道:“那臣恭候殿下的绝世奏疏。” “你少来揶揄,”萧郁蘅笑骂道,“趁早出去,莫让我见了心烦。” 苏韵卿眯了眼睛,抛给她一记眼刀后,才翩然离去。 走在冗长的宫道上,苏韵卿神思翻涌。 现下已是陛下即位的第四个年头了,储位却仍旧空悬。 萧郁蘅是陛下唯一的子嗣,也是先帝唯一的嫡出血脉,只不知陛下是否有勇气将人立为储君。 苏韵卿日日在宣和殿听政,也能隐隐觉察些汹涌的暗潮。 先帝有皇子,只是年幼罢了,离世那年,一个皇子三岁,一个满月。 最大的庶长子,若是活着,该有十九岁了,只可惜死于先帝薨逝的前月。 一直有传言说,这位最有可能即位的庶长子,是被舒凌鸩杀的。不过深宫隐秘,早已无从考证。 至于那个三岁皇子的生母,则在盛安元年,死于深宫,外间只听说是病逝。 如今这两个孩子都被舒凌封了郡王爵位,发配出京,养在了去京千里的王府。 苏韵卿的私心,当真希望萧郁蘅能够肩负起重担,成为储君坐镇东宫。既是为了二人的友谊,希望她将一生握于自己的股掌;也是为了天下女子,得一番扬眉吐气,养精蓄锐的良机。 希望这人不要掉链子才好。 千秋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萧郁蘅是要强的,她亦然仰慕自己的母亲,盼着得到母亲的认可。 苏韵卿前脚离开,她后脚便握住了笔杆子,凝眉苦思,抄起宣纸,草稿涂涂改改,写了一份又一份。 天色蒙蒙亮之时,萧郁蘅咬着毛笔,眼底青黑一片,喃喃道:“好难啊,史无前例,无从借鉴。” 这话若是落在苏韵卿的耳根,她自要欢畅的笑上一通。 不难折腾你作甚? 苏韵卿等了三日,实在怕错失天时地利,只得硬着头皮带着提前拟好的奏疏去寻萧郁蘅。 一入殿内,苏韵卿毫不拐弯抹角,直言询问:“小祖宗,您的奏疏呢?” 萧郁蘅愤恨地瞪了她一眼,“我有理由怀疑,是陛下命你来整我的。” “真不是。”苏韵卿挑了挑眉毛,有些担忧道:“您不会一字未动吧?” 萧郁蘅闻言,踢了踢脚下的一个大木箱子。 苏韵卿伸手去翻了翻,全都是被她揉成一团的稿纸,堆了满满一箱子。 对自己这么苛刻,还是过于自卑了? 见人颓唐的瘫坐在靠椅上,苏韵卿软了心肠,取出自己带来的奏本放上去,随意道:“写的不好,劳殿下垂鉴斧正。” 不如此说,萧郁蘅定要与她杠上一杠。 不出所料,萧郁蘅果然很吃这一套,她笑意盈盈的接过,调侃道:“那本公主就勉为其难的看看苏大才女的文笔辞章。” 她读得极慢,良久,才俏皮道:“也不过如此嘛,想来外间的传闻是有些水分的。不过,倒是巧了,颇为贴合我的心意,当真是志趣相投呢~” 第30章 厚颜无耻。 苏韵卿勾唇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不嫌弃就好,劳您誊录一份。” 萧郁蘅抬眼,察觉到苏韵卿的神色似是要吃人了,她隐隐发觉,这人好的不学,把舒凌那套吓人本领学得惟妙惟肖。 苏韵卿已然给人蘸了墨汁,双手托着毛笔候在原处,一双眸子犀利的盯着。 萧郁蘅讪笑一声,缓解着后背的凉意,眼疾手快地接过笔来:“呵,我这就写,就写哈。” 她落笔于纸,才后知后觉,方才自己怎就那么怂了呢? 明明她是君,苏韵卿是臣啊!她有何可惧? 想到此处,萧郁蘅没好气的丢了毛笔,抱臂道:“我才想起来,你仿我笔体足以以假乱真,你这就是存心磋磨我。我不写了,你自己来。” “哦?殿下气性不小,臣写可以,不若直接署了自己的名,反倒一气呵成,是也不是?”苏韵卿顺手收起了自己的奏本,作势要走。 蹬鼻子上脸了还。世上哪有白捡的功劳? 萧郁蘅倒也不傻,得失利益她拎得清。是以她赶紧装怂,一路小跑将人拉了回来,“和音,你这样大的脾气,仔细日后无人敢娶你。” 苏韵卿冷眼瞧着她,默然不语。年岁尚小,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苏韵卿从不曾放在心上。 “好好好,不气不气,”萧郁蘅看人面色不善,赶紧软了语气,小心翼翼地揪出她手里的奏本来,轻声道:“我抄就是了,你在旁吃点茶点水果,等一等嘛。” “不了,你慢慢抄,明日自己递上去,我的那份记得烧了,别叫人瞧见落了把柄。”苏韵卿审慎的出言提醒。 “也行,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明日见,你快走吧。”萧郁蘅最近当真是奇怪,得了便宜就赶人,再不是从前那个黏着苏韵卿不撒手的人了。 苏韵卿又忙又累,每日顶着巨大的压力和负担,根本顾不得这些,也不会留心计较。 她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萧郁蘅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双炯炯有神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负手立在花窗前,眸光里添了些复杂的神色,与方才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翌日午后,舒凌难得闲暇,于屏风后的小榻上阖眸小憩,还唤了三五乐师在旁。 苏韵卿钻了空子,站在一旁偷偷打起了瞌睡来。 内侍柳顺子自小黄门手里接过新送来的折子,早早的过了一遍。 每日都是这个章程。 舒凌闻听响动,出言询问:“可有急奏要紧事?” 柳顺子轻声回应:“有楚将军的一份,还有公主殿下的一份,您可要现下过目?” “公主?哪个公主?”舒凌闭着的眸子滚了滚,诧异出言。 “是燕国公主。”柳顺子小心翼翼地回道。 陛下闻言,直接坐起了身子,“她胡闹什么,取来,连同楚明庭的一起。” 柳顺子赶忙去找,此时此刻苏韵卿大抵困得狠了,站在一旁睡得香甜。 舒凌睨了她一眼,没多言语,直接拎过奏疏来读。本是有些烦躁的神色,读着读着反而眉目柔婉了些许,到最后只留下了一声冷嗤,未予置评。 她将奏本递给了柳顺子,“搁案上罢。”说罢,她幽幽起身,抬腿就给了苏韵卿一脚,将小人直接吓醒了。 “你倒是悠闲,去前朝请吏部葛兴和礼部裴元尚书来。”舒凌有些没好气的出言,“回来自去藏书阁整理典籍反思。” 苏韵卿垂首称是,畏畏缩缩的溜了出去。 被轰出来的人并不知宣和殿内聊了什么,直到入夜,她才往寝殿去给人熏衣。 一个差事做了数年,已然成了习惯,闭着眼都不会出差错。 舒凌再一次早归,如今苏韵卿不至于害怕,只是难免有些狐疑。 舒凌在旁由着宫人卸妆,又去内室沐浴一番,拖着长长的,松松垮垮的罩衫出来,问着苏韵卿,“好了没有?” 苏韵卿赶忙将寝衣自衣架上取下,双手奉上。 “给朕更衣。”舒凌淡然的吩咐,张开了双臂等候。 苏韵卿茫然四顾,并无旁的宫人近前,只得硬着头皮,生疏的给人换衣服。 要命。 本就尴尬的脚趾扣地,舒凌却非要在这个当口聊天,“苗苗上了个奏本,你可知?” “臣不知。”苏韵卿手上动作不停,垂着眼睫轻声回应。 “不好奇她所为何事?”舒凌语调上扬,分明是好奇苏韵卿的反应。 苏韵卿淡然道:“劳陛下赐教。” “哦?朕还当那奏本是你的手笔,原是朕的直觉出了岔子。”舒凌漫不经心的开口。 苏韵卿给人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不过须臾就恢复了正常,柔声道:“岂会?殿下有事禀奏怎会让臣代笔。” 舒凌垂眸瞥了她一眼,幽幽道:“那苗苗当真长大了,知晓关心政务了,更是深得朕心,言说要提举女官入朝。今日午后朕已将特开女子恩科择选的差事交办下去了。” “女子恩科?”苏韵卿故作惊讶,“当真是好事,臣恭贺陛下。” 第18章失算 漏夜更深,帝王寝殿千百盏烛火摇曳。澄澈夜幕垂挂着漫天星子,偶有萤火虫誓要与天光一争。 苏韵卿替人归拢着宽泛的寝衣裙摆,格外恭顺规矩。 听得舒凌飞速落实了女官择选的差事,苏韵卿心下畅快,唯有一丝疑惑,乃是未曾在殿内亲耳听闻,也不知萧郁蘅是否担了领头的担子。 第31章 谁主张便以谁的名义牵头,该是如此的。 一句恭贺过后,舒凌没再言语了。苏韵卿给人理好了衣衫,叉手一礼便要告退。 忽而,舒凌冷声道:“出去跪着。” 苏韵卿身子一颤,趋步退了出去,脑子却是懵的。 这变脸也太快了。 春夜的蚊虫尚不算多,可夜色渐浓,身下的石板寒凉潮湿,空气中也萦绕着水雾。 苏韵卿不知跪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身下的影子转了好大的角度,月亮不断地偏移。 她好困,格外想念自己小阁的床榻。 不多时,寝殿的烛火全数熄灭,蓝玉领着人退了出来。 苏韵卿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低声唤住了蓝玉,“姑姑,陛下歇了?” 蓝玉微微颔首,轻声提点,“你这是何苦,非要受这磋磨,下次多个心眼儿。” 苏韵卿有些失落,蓝玉的话音入耳,她转瞬明白了,方才舒凌套她的话,是在给她主动承认的机会。如此一来,她今夜不必睡了。 相较于苏韵卿心惊胆战的杵在殿外,萧郁蘅也没好到哪里去。 舒凌午后将她唤了去,装模作样的鼓励了两句,便将人放还,根本没提让她染指前朝政务,带头择选女官一事。 萧郁蘅隐隐有些慌乱。 她应了苏韵卿,私心便是想得些权柄。一来可以与人并肩,分一杯羹;二来,她年岁渐长,也开悟了,身为先帝后嗣,陛下独女,她是有自己的思量在的。 后宫中从不准私下议论,可人的嘴是闭不上的。陛下迟迟不立储,又在数年内屡屡提拔舒家人,萧郁蘅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她今日午后并未见到苏韵卿,入夜本就失魂落魄,索性抬脚去找人。 入了清风阁,小宫人们东倒西歪,守着一盏烛火,早已睡了过去。 萧郁蘅摇醒了其中一人,询问道:“你家主子呢?” 芷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草草行礼后,嘟囔道:“姑娘一直没回来。” 已是子时了,苏韵卿竟还在当值? 萧郁蘅心里疑惑,拔腿直奔宣和殿。 大殿前侧已然漆黑一片,舒凌走了。 她转身绕过回廊,入了后面的寝殿,远远的,便瞧见了在空场上罚跪的苏韵卿。 萧郁蘅悄然走了过去,蹲下身子附耳询问,“这是怎么了?里头烛火都灭了,你还在这儿?” 苏韵卿失落的转眸瞧她,低声耳语道:“今日的事,陛下可给你了?” 萧郁蘅垂着眸子,茫然的摇了摇头,难掩挫败。 苏韵卿见状,愁眉深锁,不解的垂眸思量:“到底何处出了差池?按理说不该如此。” “许是她不信我罢。”萧郁蘅没头没尾的丢出这样一句话,似是被人伤透了心。 素来心大的人竟有了落寞的感慨,苏韵卿面露惶然,探寻的视线里透着一丝陌生感。 萧郁蘅反而云淡风轻的勾了勾嘴角,“她为何罚你,难道是看出了奏疏的异样?” 苏韵卿也不瞒她,“我猜是的,她套我的话,问我可知你上奏一事,我装傻不认,就被打发出来了。” 萧郁蘅怅然一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明日我去与她说清楚,今夜委屈你了。” “别去,”苏韵卿抬手拉住了她的衣摆,“别再搅合,一人受过足够了。若我猜得不错,陛下心知肚明,只是恼恨我欺瞒。至于她不让你做,该是护着你,毕竟出头鸟风险甚大,是我莽撞了。” 萧郁蘅闻言,破碎的心竟有了些许慰藉,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舒凌骄纵她多年,从不严格要求,萧郁蘅自己反倒有了危机意识,担忧舒凌从不将她放在心上,才会纵她耽于玩乐,随心所欲。 栽培一人不易,养废一人简单,只要捧着就得了。 萧郁蘅苦涩一笑,“回了,若是自己扛不下,推给我。” 苏韵卿亦然苦涩一笑,“扛得住的。” 萧郁蘅的身影转瞬隐匿于夜色,苏韵卿的直觉却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这人似乎和舒凌有了嫌隙,心底存了芥蒂。她从前不是如此的,缘何转变的这样突然? 苏韵卿苦思良久,却毫无头绪。虽说二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但萧郁蘅的动向她是清楚的,舒凌与女儿也并无冲突,每月都有赏赐拨下。 萧郁蘅几乎是拖着身子挪回了千秋殿,她此番一击未中,反倒露了马脚,令舒凌知晓了她意图走入前朝的心思。 两个小儿各怀心事,对着漫漫长夜,暗地里诉说着心底的愁楚。 一双冷冽的眸光穿透黑暗,幽沉的眸色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翌日黎明破晓,寝殿门开,舒凌已然穿戴好朝服,正欲上朝去。 今日是逢十的大朝会。 行至苏韵卿身前,舒凌冷冷丢下一句,“朕很失望,无召不必当值了。”说罢她抬脚便走。 苏韵卿如五雷轰顶,心底酸涩不已。她满腹说辞竟没有吐露的机会,就这样被人弃了。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么? 苏韵卿双腿麻木,最后是被人架走的。 养了数日,腿上才消了肿胀。她下榻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萧郁蘅。 难姐难妹凑到了一处,以往针尖对麦芒,掐得欢畅,如今却相顾无言。 二人对坐良久,苏韵卿忍不住询问:“你和陛下是否存了误会,或是闹了别扭?” 第32章 “泥菩萨过河,你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管我的闲事?”萧郁蘅随手斟了杯茶,推给了苏韵卿。 苏韵卿挣扎了许久,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正色道:“苗苗,我今日来,是想与你说…日后你我二人私下不再见了,对彼此都好。此事怪我,是我糊涂,连累了你。” 萧郁蘅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沉默许久才颓然道:“你这是与我划清界限,怪我误了你的前程吧。我当你是知己,说话不必拐弯抹角。” 苏韵卿垂首一叹,“你误会了,我反省多日,才顿悟症结。你是皇嗣,我是陛下亲手提拔的御前之人。你我二人背地算计联手,即便出于公心,也是大错。” 话音方落,萧郁蘅眉目深锁,感慨道:“这一日来得如此快……” “苗苗,”苏韵卿眼神真诚,话音恳切,低声道:“别钻了牛角尖,以你的身份,前路广阔。如何行事对自己好,你自幼机警,定然拎得清楚。我回了,保重。” 萧郁蘅一反常态,沉默的坐在小凳上,目送着苏韵卿离开,未发一言。 都是被时局裹挟的人,皇庭之中,威权之下,岂会日日天真? 苏韵卿明悟了原委,不知自己可还有前路,惟愿不牵累萧郁蘅遭人忌惮。 舒凌是个帝王,皇权至尊,愈是守得艰难,帝王的猜忌便愈重,她怎就记不住呢? 春去夏至,芳菲散尽成了脚下沃土的滋养,满庭翠色怡人。 过了数月,苏韵卿活得如同空气,舒凌再未见她。 她往寝殿去给人熏衣,蓝玉将人拦下,委婉提点,她早已不是寝殿的宫人。 原来,哪怕近在咫尺,也可远隔天涯。 苏韵卿没再自讨没趣,反在清风阁里听得芷兰她们议论,陛下择选的女官共计二十一名,已然入了朝中当值。 听闻还有两个年不过十八的重臣之女,入了宣和殿当差,随侍御前。 这些话都是背着苏韵卿聊的,好巧不巧的,她今日烦躁,正好走到了廊下,在柱子后听了个真切。 又是一年六月,萧郁蘅的生辰到了,宫中依旧大操大办。 过往的两载苏韵卿都列席宫宴,坐在萧郁蘅的身侧,也得舒凌赏赐的一份生辰贺礼。 两小只亦然互送礼物。 今岁她二人默契的谁都没有来往,当日的宫宴,也没有苏韵卿的身影。 宫中人见风使舵,瞧着苏韵卿失了恩宠,连用度都开始克扣了,自是不会给她发请柬。 顶着个七品的名头,日日看书消遣,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岁月静好。 在权力的漩涡里浸泡的久了,苏韵卿虽只有十三岁,却感悟了在意得失的苦楚,读懂了古往今来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才子们愁楚的诗文。 当晚,她一人抱着瑶琴轻抚,排解着心中的憋闷。 舒凌自宴席离去,酒后燥热,起了闲心在入夜的宫道里吹风散步,意欲消减些酒气。 听得断断续续的琴音,她蹙眉顿足,疑惑道:“宫里可还有未被清退的妃嫔,郁郁寡欢的吟弄风月?” 红鸾赶忙回应,“回陛下,绝没有了,婢子着内侍省将人悉数打发去了寺院。” “何人抚琴,去看看。”舒凌面露嫌弃,吩咐红鸾循着声音去寻。 红鸾带着人快步前去,走到发声处的墙外,抬眼望见“清风阁”三字,她伸手将人制止了,“不必往前。” 回身离去,红鸾复命,“陛下,是苏侍读。” 第19章小尼 浓云漫过玉津,九天星光寥落。 舒凌负手立在宫墙下,一曲足够伤怀的琴音拨弄着她酒后敏感的心绪。 听得红鸾的回话,舒凌凤眸半觑,愤然拂袖离去,丢下一句话:“将人发去寺院。” 红鸾怔愣当场,苏韵卿又不是妃嫔,小小年纪把人丢去那地方,青灯古佛的,如何受的住? 圣命难违,哪怕是带着酒气,也只得照做。 当晚,茫然的红鸾领着人入了清风阁,将同样茫然的苏韵卿送去了后妃们养老的皇家寺院。好在红鸾念旧,没给人剃度。 翌日,昔日当红近臣被送入佛寺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萧郁蘅知晓后,生出一股子由衷的悲戚来,作势就要往宣和殿去给人说情。 乳娘清醒,将人拦了:“殿下三思,苏姑娘隐忍数月,你二人不曾相见。日后的事难说,若她有起复的福气,不需你劝;若她没有,你去了反倒让数月苦心白费,陛下疑心再起,于她的处境更是火上浇油。” 萧郁蘅顿觉无力,颓然地瘫坐在蒲团上,“乳娘,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很没用?” 乳娘瞬间怔住,赔笑开解道:“哪儿的话?殿下多虑了,整个千秋殿的人,都指望着殿下。就连苏姑娘,该也是念着您的。” 萧郁蘅眼底闪过一丝小火苗,低声道:“是啊,我说过,要护着她的。乳娘,去做碗酪浆,我要读书了。” 后来的两个月,萧郁蘅格外乖觉懂事,夫子频频夸奖于她,令舒凌心情大好。 八月初十是舒凌母亲的寿辰,萧郁蘅一早盘算好了,与乳娘定了个计谋,买通了钦天监一个小官,劝诱陛下往皇寺祈福斋戒,为母祝祷,孝感天地,可保国泰民安。 帝王于这些事,一般都是宁可信其有,只要财力允许,便会顺应操持。舒凌也不例外。 第33章 八月初五,萧郁蘅打扮的仔细,往宣和殿去主动给舒凌问安。 年岁渐长,规矩也多了,念着一月未曾相见,萧郁蘅懂事的参拜,“孩儿参见母亲,母亲福寿安康。” 舒凌瞥了她一眼,依旧是老生常谈,“求什么?” 萧郁蘅不满的瘪瘪嘴,“您能不能换个说辞?”说罢,她招呼宫人递上了一碟精致的“酥黄独”,甜甜道:“孩儿亲手制的,孝敬母亲。” 舒凌揣度的眼神戒备的落在萧郁蘅的笑靥处,若说这人无所求,她是不信的。 萧郁蘅举着点心却被人冷落,无奈之下,只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柔声道:“孩儿确有一事相求,听闻您两日后要去大相国寺斋戒祈福,孩儿多时不曾出宫,可否同去,也尽一份对外祖母的孝心。” “几时这般懂事了?”舒凌淡然一问。 萧郁蘅故作委屈模样,嘀咕道:“孩儿除了贪玩了些,一直都是本分的。” 念及萧郁蘅最近表现尚可,夫子们的美言言犹在耳,舒凌沉思须臾,颔首应允,“准了,只要你心诚,当真熬得住吃斋念佛的清苦就成。” “多谢母亲,敬奉神明的规矩孩儿晓得的。”萧郁蘅乐开了花,又捏了块点心,撒娇道:“您真不给面子?” 舒凌拗不过,接过抿了一口,嫌弃道:“太甜腻了,日后还是别与御厨抢差事,平白糟蹋粮食。” 萧郁蘅没想到这人说话如此直白,尴尬的抱着食盒又回去了,为了挽回颜面,还嘴硬道:“孩儿年幼,就喜欢甜的,御厨做的不合心意。” 舒凌一笑而过,当她稚子心性,懒得理会。 八月初八晨起,雾霭霜露低垂。 帝王的仪仗自大内深处鱼贯而出,虽说路途不远,但排场依旧庄重盛大。 仪式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清水泼街,扬鞭净路,禁卫清了御道。但是仍旧留了百姓在远处,给人一睹圣人天颜的机会。 舒凌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拉拢民心的机缘。 一身绛紫色常服,显得她多了两分平易近人的柔和。 百姓夹道山呼,舒凌唇角微勾,一路上心情大好。 寺庙建在城西的山上,为表虔诚,舒凌下了御辇,拾级而上。 萧郁蘅处处小心,搀扶着母亲的手,言谈举止并无半分不妥。 寺庙的住持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这处佛寺与寻常的寺院不同,男僧人和女僧人皆有,分置于不同的院落。 比丘尼多是宫中的妃子,什么年岁的都有。失了圣眷,没了夫婿,便都要来此了却残生。是以院外一直有卫兵把守,与牢狱无甚区别。 今日陛下来此礼佛,念及她是女子,随行的还有萧郁蘅这样的小公主,住持安排了精心择选的几位比丘尼在旁待命。 离着主殿愈发近了,萧郁蘅的心脏“砰砰”乱跳起来。 若此番不能让苏韵卿出现,吸引了舒凌的注意力,她可就前功尽弃了。 也不知提前着人知会内应,管不管用。 舒凌端庄肃穆的由住持引着入了大雄宝殿,刚入寺院,自要先行礼敬。 一众随侍的比丘尼中,打头的是一个子比旁人矮了半个头的小姑娘。 一身灰色长衫宽松肥大的罩着身子,头顶亦然见不到青丝。 萧郁蘅一眼看去,吓得不轻,险些以为苏韵卿没了头发。好在她定睛一瞧,脖颈处还是有些碎发的。 舒凌敬香之时,一个小尼给人上前奉香,低垂着头,眉眼也压得很低。 舒凌自她手里接过香燃起,亲手插进香炉里,走完一应流程,转身便离去。 萧郁蘅心脏都漏跳了两拍,如此安排,舒凌的视线自是看见了苏韵卿的,可她竟毫无反应。 这便是帝王凉薄么? 她魂不守舍的跟人去了后院安置,因着失落随意寻了个由头溜去了外间,想去寻那个瘦削的苏韵卿。 此时大殿内的诵经声响起,闲杂人等不可入内。萧郁蘅远远的望着,殿外值守的皆是禁军,苏韵卿根本就是在坐牢。 后院禅房内,红鸾与蓝玉伺候着舒凌更衣。 舒凌略感好奇的随口询问,“方才殿内的小尼,朕瞧着怎么像苏韵卿那丫头?” 红鸾的手转瞬顿住,挣扎良久,对上舒凌探寻的视线,这才出言,“陛下,是您下令,命婢子将人送来佛寺的。” 舒凌似是不信,她全然记不得此事,“何时,朕无甚印象。” 好嘛。红鸾胆战心惊,好在她着人留意,保住了苏韵卿的一头乌发。感情这位那日酒醉,忘得一干二净了。 红鸾低声道:“是殿下生辰那夜。” 闻言,舒凌蹙了眉头,哑然良久,才轻声吩咐,“午后带她来见朕。” “是。”红鸾轻声应允,与蓝玉四目相对,苦涩的闭了眼睛。 萧郁蘅对此一无所知,正在佛寺的满园翠色里愁的挠头。 住持大师慈爱的笑着走来,“小施主,凡事皆有缘法,无需如此。” 萧郁蘅诧异道:“大师知我心中所思所想?” “知亦不知,不知亦为知。寺院清宁,小施主何不一览山色?”大师年迈,却喜欢卖关子。 萧郁蘅茫然不解其意,仍旧乖觉的回了一礼,换了个地方接着愁。 午间斋饭本就清淡,萧郁蘅因着忧思毫无胃口,四仰八叉的窝在床榻上,与房顶干瞪眼。 第34章 她不是个善于筹谋的,想出这样弯弯绕绕的计谋,还是乳娘从旁相助。眼下她是榨干了思绪,毫无应对之法了。 此刻,蓝玉去了看押比丘尼的地方,将苏韵卿要了出来。 红鸾后怕,是不敢去接苏韵卿的,推了蓝玉这个老好人出来。 苏韵卿不知是否因受了清净的佛法熏陶,眉目淡然,瞧着愈发清冷出尘,不近人情了。 瞧见蓝玉,她施了一标准的佛家弟子礼数,“施主。” 蓝玉五官扭曲,赶忙道:“姑娘啊,您可切莫如此说,一会儿见了陛下,记着你是个寻常女娃,不是小尼。” 见陛下么?被人如此磋磨,苏韵卿早已不抱指望。闻言,她只颔首,轻声如微风拂面,“是。” 蓝玉心里七上八下的,委实怕了她一会儿直接对着陛下来一句“施主。” 入了舒凌的禅房,苏韵卿垂着眉眼,叩拜一礼,一言未发。蓝玉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一身佛门衣裳入眼,舒凌看了觉得有些别扭。想起是自己的命令,只好隐忍下来,淡然道:“来此数月,有何感悟?” 苏韵卿沉吟须臾,云淡风清的话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寂尘入门尚浅,唯遵师父教诲,知晓无常无我,无嗔无痴之理。” 舒凌不解,追问道:“寂尘?师父?你拜了何人为师?” “贫尼法号寂尘,是归一师父赐名,亦在其名下修行。”苏韵卿淡然回应,眼底的眸光若一潭静水。 舒凌的面色格外难看,盯着苏韵卿的凤眸已然眯起。身侧的红鸾和蓝玉尽皆为这小人捏了一把汗。 苏韵卿的情绪倒是无甚起伏,她刚来时根本无法接受,啼哭一夜却也改变不了什么,佛经反倒给了她精神支柱。如今的境遇,最惨就是失了性命,一世不过如此,她看淡了。 至于归一前辈,乃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宫妃,曾受册德妃,品行端正,在此处也颇有威望,没少周济苏韵卿。 第20章气人 佛寺清寂,午后的林间,鸟儿也归巢小憩,唯余飒飒风声穿林打叶。 苏韵卿的态度过于平淡,以出家人自居,所言毫无稚子的生机灵动。 舒凌被噎得默然良久,起身立在了苏韵卿身前,凝眸瞪视她许久。眼前人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坚定,不偏不躲的直视前方。 舒凌见状,抬手捏起了她的下巴,逼着人与她对视,质问道:“你这是看破红尘了?” “贫尼尚且不懂红尘,谈不上看破。”苏韵卿实话实说,毫不遮掩,格外真诚。 舒凌恨不得给人一耳光,听她贫尼长贫尼短,胸腔转瞬起伏不定。半晌,她吩咐红鸾,“去查查这个归一是何人,她好大的本事!” 此言入耳,苏韵卿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动容,沉静如水的眸子染了慌乱,视线紧随着红鸾而去。 归一护她,开解安抚,助她破除了执念迷惘,是她的恩人。 一双手捏着粗布衣裳,她的呼吸凌乱,终究忍不住,求情道:“一切皆是寂尘之过,求陛下万勿迁怒师父,如何发落,悉听尊便。” 还会护短了。 不说还好,此言一出,舒凌莫名起了醋意,又追加了一道旨意,“蓝玉,你去,直接将归一带来见朕。” 蓝玉顿觉事情闹大了,一抹担忧的神色落在苏韵卿的身上,暗道这小东西也忒能折腾了。 苏韵卿神思飞快地游走,她不甘的出言:“听闻陛下来此是为祈福,动怒伤身于礼佛无益。斋戒贵在静心,师父清修多年,无一处行差踏错。今时看来,遇见寂尘是孽缘,寂尘愿绝食抄经,自我了断,平了这冤仇。” 自我了断?舒凌怒急反笑,一时竟拿她毫无办法。 这人是眼里无畏惧,心里也无畏惧了不成?一个青涩丫头如此淡然,帝王的威严何在? 房中一片骇人的静谧,谁都没有再言语。 不多时,蓝玉引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女尼入内,这人的眉都已经斑白,面目难得的和蔼慈祥。 舒凌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幼时她随母亲进宫,还去拜见过的。 归一扫了一眼俯身在地的苏韵卿,大方的对着舒凌,给人施了个佛礼,眉目柔和,轻唤一声:“见过陛下。” 舒凌的怨气已经无处发泄,面对这样的前辈,她不好动怒,只得微微颔首,柔声问:“归一法师,数年未见,您一切安好?今日叨扰您,乃是为这幼子。她口称您的小徒,可有此事?” 归一敛眸浅笑,温声回应,“劳陛下记挂,贫尼安好,出家之人远离俗尘,却当怀慈悲心肠。归一不过念及小施主年幼,得了机缘照拂一二,她未曾剃度,自不是佛门中人,老身也担不得她一句师父。” 一番说辞将关系摘得干干净净,苏韵卿转瞬傻眼。 她自是听得出,归一有意将她往舒凌身边推去,可她不愿意了。 “师父?”苏韵卿眼角含泪,呢喃出声,楚楚可怜的望着归一。 “阿弥陀佛,”归一目光温和的看着苏韵卿,柔声劝解,“小施主,佛经有云‘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万事有为法,尚需你多多参悟,不该沉溺迷惘,一叶障目。” “劳您赐教,”舒凌温声出言,“朕冒昧惊动您,却受益匪浅,这些俗事不好打搅您,蓝玉,好生送前辈回去。” 归一离去,红鸾颇有眼色的也退了出去。 第35章 房间内苏韵卿眼眶通红,隐有泪痕。舒凌好整以暇地瞧着,幽幽道:“你的靠山走了,小小年纪读不通道理,兀自执拗的气人,可知错了?” 苏韵卿的眼角滑落两行清泪,却是固执的犯了脾气,管你什么九五至尊,就是不肯服软,一言不发。 舒凌懒得与人僵持,直接出言吩咐,“来人,给她更衣梳洗,之后送来此处,朕亲督她抄上百遍《心经》定定心神,好好参悟参悟。” 红鸾闻言,赶紧拉着倔强的苏韵卿离去,半拖半拽的把人领走了。 半个时辰后,萧郁蘅终于鼓足了勇气朝着舒凌的房间走来,想要探探口风,一推门就见一只可怜虫呜咽着端坐案前抄经。 两个眼圈通红一片,连握笔的手都有些不利索。 好在这人的衣裳重新有了颜色,头顶绾着个灵动的小发髻,还簪了个白玉的小兔子,娇俏可爱。 反观舒凌,手里竟攥着把不知何处寻来的竹板子,背着手立在案前,眸色晦暗。 萧郁蘅觉得氛围有些诡异,身子僵在门前,一脚踏了进来,另一脚还在外头。 她正在思量,该进还是该出。 舒凌转身回眸,冷声道:“你来作甚?” 萧郁蘅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胡乱寻个由头道:“本想拉您去后山的,您既然忙着,女儿先行告退,自去后山了。” “把门带上。”舒凌淡淡吩咐,复又将犀利的眸光落在了哭得一抽一抽的苏韵卿身上。 见萧郁蘅前来,苏韵卿本以为有了救命稻草,哪知这稻草是个墙头草,溜得比兔子都快。 苏韵卿在母亲房里,令萧郁蘅甚感意外,颇为惊喜。 她全然无视了苏韵卿的可怜模样,沉浸在计谋得逞的欢欣里,转瞬便觉得这漫山的草木,哪怕是石头黄尘都分外可爱。 念及二人互相躲了多时,许久不曾相见,今日远远瞧了,苏韵卿却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萧郁蘅的心里怪疼的。 为了这难得的与白骨精亲近的机会,萧郁蘅亲去寺院的厨房里取了点心,给舒凌送去。 “咚咚”她轻叩了两声房门,甜甜的嗓音轻唤,“母亲,给您送些茶点。” 须臾的静默后,红鸾探身出来接了食盒,低声道:“陛下情绪不佳,殿下先回房吧。” “诶,”萧郁蘅还想说些什么,房门已经被人合拢,断了她的念想。 碰了一鼻子灰的萧郁蘅气得跺脚,嘟着嘴怨恨的望着房门,扫兴的离去。 房间内,苏韵卿一笔一划的抄着:“…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越抄她越是茫然,舒凌整人是自成一体的,她可太会玩弄人心了。 苏韵卿本欲心无挂碍,舒凌偏要乱人心神。 好在《心经》字数少,百遍不过数万字而已。 舒凌恬然自安的握着一卷精装的经书品读,身侧的熏香袅袅,伴着香茗的水雾飘飞。 悠然的如同世外神仙。 外间的叶片露珠晶莹,高天的月色洒落窗棂。 苏韵卿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叫了起来,寺院的斋饭寡淡,于她这个长身体的年岁,委实不是个好事,且此处一日不过两餐。 经文已然写了五十余遍,夜色已深,舒凌却不肯放她离去。她的手指僵硬刻板的机械勾画着,纵使疲累也不敢走神儿,谁让女魔头不时盯着,错漏一笔都撕了重来。 子时的更声敲响,萧郁蘅偷摸溜到了舒凌的居所外,只见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个巨大漆黑的身影。 这是杠上了。 苏韵卿又困又饿,气力全无,捏着毛笔的手隐隐发抖,落下的笔划也渐渐虚浮。 再大的气性也给磨没了,她若倒地,顷刻就能与周公对谈人生。 “来人,”待到丑初时分,舒凌总算有了一丝慈悲心,“给她寻个住处,让她歇两个时辰。” 红鸾方才已经私下问过了,舒凌随行人员众多,寺院按着人头收拾的禅房,如今没有空余。 “陛下,住持大师腾不出房舍了,婢子带苏姑娘回她原本的住处歇息?”红鸾试探着出言。 舒凌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苏韵卿,眸光一转道,“送去苗苗房里。” 这又是几个意思?苏韵卿心底的问号早已装填不下。 萧郁蘅翻来覆去的在床榻上烙饼,一阵窸悉簌簌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继而是红鸾与守夜婢子的谈话,“殿下睡了?陛下说让苏姑娘留宿此处,不若你们将人带去值房歇息。” 萧郁蘅一骨碌爬下来,赶紧开门相迎,“姑姑来啦,我没睡,让人进来吧。” 苏韵卿被红鸾提溜着,丁零当啷的如秋风席卷的落叶,轻飘飘的被人摁在了靠椅上。 “姑娘早点歇着,卯初一刻,婢子来接您。”红鸾一本正经的出言提醒。 萧郁蘅闻言,瞧着苏韵卿半死不活的模样,转眸望着天色,嘟哝道:“这也忒黑心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韵卿当真疲累,趴在桌子上,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萧郁蘅叉着腰抱怨的功夫,苏韵卿已然没了意识。 “和音,”萧郁蘅戳了戳她的手,毫无反应。“和音,起来去床上睡。”萧郁蘅又推了推,还是没能将人叫醒。 “怎么办呐…”萧郁蘅手捏下巴思索须臾,鼓足了勇气伸出双臂,试图将人抱起。 第36章 她如此想,也是如此做的,苏韵卿身子软绵绵的歪倒在萧郁蘅的脖颈间,腾空的一瞬却轻飘飘的。 萧郁蘅轻而易举把人安放在床榻上,纳闷儿道:“怎么这么轻,还真是个白骨精。” 她的睡颜恬淡,羽睫浓密,时而抖动着,好似在撒娇一般。冷白的肤色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樱桃小口不够红润,是浅淡的妃色,反叫人怜惜的紧。 萧郁蘅痴傻的盯着,伸了食指想去点她的鼻尖,却也怕扰了她的好梦,只得收回了手来,低声呢喃:“你躲我许久,反被丢来了佛寺,想来你猜测的也未必对。做她的女官,清苦受累,好似不如留我身边,做个婢女舒坦。吃香喝辣,无忧无虑的多好。” 第21章误会倒v开始 夤夜更深,秋虫的浅吟低唱正是梦境的节律。 萧郁蘅见了苏韵卿便觉心安,和衣躺倒在外侧,与人同榻共枕。 她不是个安分的,自锦被里掏了苏韵卿的手握着,一握才觉异样。 借着一丝清幽的月光,萧郁蘅仔细瞧着,苏韵卿的小手掌心红肿,怪不得摸起来硬邦邦的,比旁的地方肉多些。 “老妖婆,竟舍得打你。”萧郁蘅猛然回忆起舒凌手里那个不合时宜的竹板来,眼底满是怜惜。 她轻柔的给苏韵卿揉捏着,梦里的人大抵没有知觉,呼吸平稳安然。 听着苏韵卿的呼吸声,萧郁蘅也染了困倦,不知不觉间拉着人的手就睡熟了。 翌日清早,红鸾准时现身廊下,左等右等不见苏韵卿出来。她乱了心神,干脆抬脚入内,一眼见了二人相拥一处,睡得香甜。 两个小丫头罢了,一张床榻不好分,也是正常事。 开门的脚步声惊扰了萧郁蘅,她迷迷糊糊的睁眼,喃喃的嘀咕:“姑姑来的好早。” “已误了半个时辰,婢子来叫苏姑娘起身。”红鸾叉手一礼,正色道。 半个时辰?萧郁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赶紧推了推身侧的苏韵卿,“和音醒醒,再不起来我也救不了你。” 此刻床榻里的人沉沉的睡着,被萧郁蘅叫了多次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红鸾觉得奇怪,亲自上前去叫,却见苏韵卿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抬手探上苏韵卿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她试图给人拉好锦被盖在身上,手探入被褥的刹那,却摸到了一股潮湿。 红鸾疑惑的掀开被衾,苏韵卿身下染了些微血色,洁白的锦缎濡湿了一块儿。 她诧异的抬眸,轻声问萧郁蘅,“殿下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萧郁蘅看见血的瞬间就傻了,茫然的摇着脑袋摆手,慌乱道:“我…我不知,我什么都没干,就搂着她睡了一觉。姑姑,她怎么流血了?” 红鸾只想了解个情况,萧郁蘅的反应未免过于神经质了,反让她犹疑的多盯了须臾,“昨夜殿下没见她出血?” 萧郁蘅愈发糊涂了,赶紧解释道:“没,她一来就睡了,还是我把她抱到床上的。” 红鸾隐隐知晓了缘由,瞧见二人衣衫齐整,便出言道:“婢子先去回禀陛下,着人给她请个郎中。殿下的寝具,可否晚些收拾?” “自是可以,劳姑姑费心。”萧郁蘅担忧不已,直接坐去了床榻前。 过了两刻,有人引了个民间郎中前来,据说是寺院里常驻的游医,医术精湛。 那人把脉不过须臾,正色道:“姑娘长大成人了,只是气血两亏,忧思郁结,体质阴寒过重,才会如此。老夫开个方子,服三剂汤药当可缓解。” 萧郁蘅不明所以,天真询问,“何谓长大成人?她都流了好多血了,您不再看看?” 乳娘闻言,赶紧将人拉了出来,笑言,“殿下别问了,郎中的意思是苏姑娘来了月信,殿下也会有那一日,女子都会有的。” “啊?都要晕过去,发烧流着血?还有没有天理了啊?”萧郁蘅仰天长叹,“不对啊,你和别人都好好的,和音怎这么惨?” “人和人不同,婢子瞧着苏姑娘估计是身子弱,补一补会好的。”乳娘只想堵上小祖宗的嘴。 萧郁蘅仿佛知晓了症结,赶忙道:“那你快去,让人炖参汤,燕窝,管它呢,什么大补给她做什么去。” 红鸾自里头出来,轻笑道:“殿下安心,方才郎中施针,人已醒过来了。补汤什么的还是以后再说,婢子着人去煎药,今日她还是服药妥当些。” 萧郁蘅闻言,三步并两步冲了进去,坐在榻前拉着苏韵卿的手,关切道:“你吓坏我了,可还有何处难受,脸色未免太差了。” 苏韵卿有气无力的微微抬起眼眸,轻声道:“头疼,肚子也疼,不想说话。” “哦哦,那就不说话,睡吧,我就在这儿陪你。”萧郁蘅可承受不住苏韵卿惨淡的模样,好似这人故意卖惨撒娇一样。 舒凌得了消息,也不好让卧榻的人再抄经。斋戒无事,索性她拎起笔来将余下四十遍经文补了齐整。 强迫症的自我修养就是要文稿数量整整齐齐。 混杂着帝王手书的经文,佛寺自不敢怠慢,直接迎去了正殿供奉。 八月初十的午后,帝王起驾离开寺院,将苏韵卿一并带走了。 躺了一整日,苏韵卿总算能起得来身,只是神色透着倦怠。身上的衣衫与萧郁蘅的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区别只在颜色。 第37章 因为没有她合身的衣裳,身上本就是萧郁蘅的寻常旧衣。 萧郁蘅反倒格外欢喜,小姐妹就要穿一样的,她自己红如烈火,苏韵卿一池湖蓝,实在相宜。 马车上,萧郁蘅与苏韵卿同乘,她疑惑着出言,“和音,前日她为何收拾你?你不会是犯了小时候的毛病,与她抬杠了吧。如今我都不敢在她跟前太过胡闹,我觉得母亲不似从前柔和,你小心着些。” “许久不见,怎还添了唠叨的毛病?”苏韵卿转眸,无力的瞄了她一眼,话音好似轻易就会被风吹散。 “嘿你这人真是,若非看你可怜,我还懒得说,”萧郁蘅丢了她一记眼刀,“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是我外婆寿辰,你没见陛下换了燕居服?一会去舒家,我那群表哥不好惹,你这态度我可不护着你。” “关我何事?”苏韵卿沉声道,“你去你的,我一外人候着就是了。” “你要丢下我?那不成,怪无聊的,你跟我进去解解闷儿。”萧郁蘅托着腮,眼底透着期待。 “我不能去吧,如今陛下没明言我是个什么身份。即便还如从前有官身,也是外人。如今病着,不好给人祝寿。”苏韵卿一本正经的解释着。 “嗯,有理。那我进去见礼后,便溜出来寻你,我才不想和表哥玩儿。”萧郁蘅无趣的撕扯着车内的插花摆件。 “那日让我去进香,是你的主意?”苏韵卿思量许久,还是将疑惑问了出来。 萧郁蘅难得做成一件事,忽闪着大眼睛卖关子,“你猜。” 幼稚鬼。 苏韵卿懒得理会,垂眸摩挲着袖口,飘渺的嗓音轻吐两字:“谢了。” 萧郁蘅故意歪着身子凑了耳朵在前,伸手在耳廓处拢音,俏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呢,大点声。” “咯噔”一下,马车好似路过了一个水洼,车身一晃,俏皮不老实的萧郁蘅直接倒在了苏韵卿的怀里,砸的她肚子愈发疼了。 苏韵卿倒吸一口冷气,嫌弃的将萧郁蘅的大脑袋搬起来,嘲讽道:“不过言谢,殿下大可不必如此投怀送抱,小人受不起。” “你…好你个和音,尖酸刻薄,得了便宜卖乖。”萧郁蘅小脸涨的通红,不知是手探上一方柔软后乱了心神,还是被苏韵卿揶揄的没了颜面。 苏韵卿嗤笑一声,淡然的安坐在旁。 吱呀呀的马车慢悠悠的停稳,前头内侍朗声的通传入耳,舒家到了。 陛下的母家定国公府,一门三代皆将官,其父早年马革裹尸,兄长五人三人战死,唯有老母尚且康健。 一行人下了马车,萧郁蘅依依不舍的攥着人的手,委屈巴巴道:“那我去了,等我。” 苏韵卿失笑,这人怎就长不大呢? 萧郁蘅快步跟上了舒凌,舒凌淡然回眸,顿住了脚,看着杵在大街上不动的苏韵卿,轻声斥责:“想在舒府外头挨板子?跟上。” 苏韵卿顿觉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当众落她的颜面。除了红鸾蓝玉柳顺子,其余宫人都在外头等的,凭什么发难她? 她堵气跟在了萧郁蘅身后,只见舒府门庭显贵,府园回廊别具一格,大气磅礴。 寿星老夫人身子硬朗,打扮得甚是整齐,候在府门处见了舒凌,俯身便要拜。 舒凌难得的和颜悦色,躬身将人拦住,“今日归家,只有家礼。”她笑意深沉,弯了身子长揖一礼,“儿贺母亲寿辰。” 老夫人脸上乐开了花,“这如何使得,陛下快请前厅升坐。” 随人入了厅堂,一众人参拜见礼,舒凌脸上一直挂着浅笑,是在大内不曾有过的真情流露。 只是,偌大的舒府,独不见长媳出面。 萧郁蘅乖觉的给人叩首拜寿,老太太示意自家二儿媳递了个大红包,拉着萧郁蘅嘘寒问暖。 她转眸瞧见身侧的苏韵卿,慈眉善目的问着,“这是谁家娃娃?” “和音,”舒凌出言提点,“身为晚辈当如何?” 苏韵卿只得近前一步,朝着人叩首,“小女苏氏韵卿拜见太夫人,谨贺太夫人福寿绵长,松鹤延年,长乐未央。” “好好好,好孩子有心了,快起来。”老夫人将她拉起端详,许是未曾备她那份红包,老人竟直接褪了手上的玉镯给人套上,然后一手一个的攥着她和萧郁蘅,“多好的姑娘。” 忽而外间廊下有些响动,几个婆子簇拥着一个病歪歪的人入内,那人见了舒凌直接出言,“可是三妹回来了?母亲怎不喊我?” 她可谓是毫无礼数,舒凌站起身来,却并无愠色,反而满目关切。 正欲说话,这人复又将眸光扫过众人,顿落在了苏韵卿身上。 她抬脚近前,直接拉过人的手来,握的很紧,“这是三妹的姑娘吧,长得真俊,我都没见过呢。” 第22章家宴 圣人驾幸乃是高门荣耀,定国公府红灯高挂,秋夜爽朗下,一片喜庆祥和。 斜阳残红映照着人满为患的前厅,病弱的夫人拉着苏韵卿寒暄,使得满屋子的人脸色都染了几分鲜明的尴尬。 苏韵卿被突如其来的错认吓得不轻,忙不迭地的往回缩手,奈何这人手劲格外大,她挣脱不得,只得颤声解释:“夫人误会了,小女出身寒微,并非公主殿下。” 话音落,她将求助的眸光递向了萧郁蘅。 萧郁蘅硬着头皮拉过了那个夫人的衣摆,甜声唤着,“大舅母,蘅儿不曾来给您问安,失礼了。” 第38章 闻言,夫人有些尴尬诧异的打量着二人,半晌才松开了苏韵卿,讪笑道:“是我糊涂了,我就不该来,光顾着添乱了。” 舒凌赶紧缓和气氛,“大嫂近来身体如何?朕方才正要说过去看你呢。非是母亲不知会你,是怕你吹风受凉加重了病情。” 萧郁蘅得了机会,与苏韵卿咬耳朵道:“吓着你了,大舅母早年随舅舅上战场,受了伤病落了病根,加之丈夫离世受创,神志不大清醒的。” 原是如此。 苏韵卿微微点了点头,广袖下的手悄然捏住了萧郁蘅探过来的小爪子。 陛下与夫人寒暄几句,那人也在厅内落座,不言不语之时,瞧着倒是端方稳重,唯有一丝孱弱病态。 自她入内,有个小郎君便立在了她的身后,方才见礼时,这人称舒凌姑母,名为舒朗权,乃是公府世子。 “听闻权儿要应试今岁的秋闱了?心中有多少成算?”舒凌陡然出言,目光柔和的打量着那个不大的孩子。 小公子拱手一礼,“回姑母,权儿不敢妄言,无非是尽己所能,但求无愧于心。” “嗯,弃武从文是个艰难的抉择,既选了便用心做。”舒凌淡淡回应着。 “是,权儿谨记姑母教诲。”舒朗权言行毕恭毕敬,一眼望去倒是个谦谦君子的模样。 苏韵卿暗暗思量,这也不似萧郁蘅所言,她的表哥们不好惹呀。 “儿郎们都知晓上进,便是家里的福分。”舒凌状似漫不经心的说着,转眸看向二夫人,“二嫂家的孩子怎未见到?” 那夫人躬身一礼,面色有些难堪道:“回陛下,犬子无状,几日前非去南方寻什么仙人,妾拦不住,他与二房堂兄家的孩子一道溜了。” 这时,下首武将打扮的中年男子出言,“都是你娇惯,你看看身前这苏姑娘,比儿子小两岁,早已是七品侍读,他可好,读了七年书,连论语都背不好。” 苏韵卿莫名躺枪,转瞬红了脸,立在萧郁蘅身侧分外不自在。 屋子里的人将目光齐刷刷的向她看了过去,萧郁蘅只得打哈哈道:“二舅别这样比,而且这苏姑娘脸皮薄,大家再看她可就钻了老鼠洞了。” “苗苗!”舒凌轻声斥责,“不可无礼。”继而她转眸看着自家二哥,又道:“男孩子贪玩儿,兄长便多尽些心力,二嫂管家不易,与一个半大孩子相抗,甚是恼人。莫说是个灵光的小伙子,便是朕这女儿,也不是个省心的。” 很好,难姐难妹接连中招。萧郁蘅与苏韵卿对了个眼色,互相心疼了一瞬。 长辈们聊天,何苦拎着孩子说事?没得聊可以不聊嘛,真是离谱~ “母亲,”萧郁蘅是不想呆了,“您和长辈们慢聊,容孩儿去园子里走走可好?” 舒凌尚未回话,老夫人出言道:“入秋天凉,可别着了寒。陛下,宴席一早备下,要不开宴吧,晚了你们回去,家里也不放心的。” “也好,那便开宴。”舒凌抿唇笑了,亲手拉着老夫人往宴席主位而去。 还要吃饭呐…苏韵卿身子不济,站了一会儿都觉得头重脚轻,思及宴席冗长,她巴不得去撞墙。 老夫人寿星最大,安坐主位笑意盈盈。陛下在侧作陪,另一侧是萧郁蘅的位置,继而便是舒家二郎、四郎和三位夫人的座次。 下人们有眼色的多摆了几个小凳,老夫人招呼着小辈儿:“都坐过来吧,一桌热闹。” 舒朗权不敢上前,抬手挠了挠脑袋。 舒凌笑言,“过来坐,朕吃菜不吃人。” 话音落,舒朗权才拉着一幼妹入席,那小妹妹十分拘谨,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的。 席间还有空位,老夫人环顾一圈儿,见了躲去红鸾身后的苏韵卿,笑着招手,“孩子,过来一道,躲什么?” 苏韵卿慌忙摇首,“多谢太夫人,韵卿便不搅扰了。” “陛下,你带来的娃娃,不好叫人饿肚子吧。”老夫人如老顽童一般乐呵呵的与舒凌逗弄着。 “自然,”舒凌柔声答允,转眸看着苏韵卿道:“长者赐不可辞,尽早入席,莫教人等。” 苏韵卿顶着发麻的头皮快步走了过去,在门边的位置落座。 舒朗权见状,起身朝着她微微拱手,客气道:“苏侍读,您是姑母带来的客人,舒家不可失了礼数,我与你换个座次。” “世子言重了,韵卿只是晚辈,愧不敢当。”苏韵卿赶紧起身回礼,暗骂这人多事,非要将旁人的注意引来。 “神志不清”的大夫人见状,起身拉了苏韵卿过去,直接将人留在了自己身侧,指了指舒朗权道:“他一个儿郎,夹在姑娘堆里不自在,你就坐下罢,让他在那里舒坦。” 大夫人在萧郁蘅身侧,如此苏韵卿挨着夫人和那个小妹妹,也不必与太夫人对视,的确舒坦多了。 她敛眸颔首,轻声道:“多谢夫人了。” 苏韵卿觉得,这夫人还挺不错的,那个舒朗权倒是有些书生气。 陛下见人都安分下来,也便吩咐开了宴席。 苏韵卿一杯就倒的酒量委实是上不了台面,是以她偷偷摸摸的,把酒都喂了自己的丝帕。 一张帕子转瞬就湿透了,萧郁蘅看的真切,将胳膊小心翼翼地跨过自家舅母的后背,又给她送了一方新丝帕。 苏韵卿故技重施,把那湿透的帕子给了萧郁蘅。 第39章 这二人有来有往的倒是欢畅。 大夫人性子温和,甚少言语,安安静静的选了两个硕大的螃蟹,在一旁剔着蟹肉。 两小碟子晶莹肥美的蟹肉不多时就显露眼前,苏韵卿余光瞥见,暗暗赞叹这人手艺精湛。 忽而眼底落了一盘,苏韵卿诧异的对上了她柔婉的眸光。 萧郁蘅的眼底也有一盘。 “吃吧,这是我娘家送来的大闸蟹,时令的最是肥美。我病着吃不得,却喜欢剥它,别浪费了。”大夫人柔声说着,劝苏韵卿动筷子。 萧郁蘅毫不客气地三两下就将软糯的蟹肉塞进了肚子,对着苏韵卿低声道:“舅母一片心意,快吃,真的很鲜。” 在二人四只眼殷切的眸光期盼下,苏韵卿只得闷头吃了螃蟹。 好吃的确是真的,但她从前好像从未吃过这个。苏家自是吃得起,不知为何母亲从不给她吃。 酒过三巡,氛围最是热闹,不知是谁提议要行酒令,偏生还是击鼓传花的路数,比的乃是吟诗做赋。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玩闹,结果好巧不巧的,鼓点总会停在萧郁蘅身后,几个回合就逼得萧郁蘅没了词儿。 苏韵卿隐隐懂了萧郁蘅所言,她的表哥都不是省油的灯,今日就这一位在场,已然将她捉弄了个好歹。 萧郁蘅被灌成了醉猫,迷迷糊糊的指着舒朗权道:“表哥你欺人太甚。” “表妹这话从何说起?”舒朗权一本正经,端着酒盏道,“游戏罢了,不过消遣,若表妹不喜,可以叫停。不过在下倒是有个请求,听闻苏侍读学富五车,今日难得相见,可否应了在下一个挑战?” “和音,别理他,他的鬼心思多着呢。”萧郁蘅半趴在桌子上嘟囔。 苏韵卿小心翼翼道:“外间传言都是虚妄,世子谬赞了。” 舒朗权并不罢休,扬言道:“在下与你赌十盏酒,这诚意可够?你随侍姑母身边,旁人自不比你见多识广。你我只论兵书计谋,一来一回,谁先哑了算谁输,便喝了十盏酒。我为表诚意,先干三盏。” 苏韵卿还没来得及回绝,这人已经灌了自己三杯。这是个什么路数?道德高位的强迫么? 一番说辞让人骑虎难下,若是不比,他喝了酒;若是比,输了丢舒凌的脸面;赢了未免卖弄,舒凌也不见得高兴。 真是难缠。 苏韵卿眸光一转,直接拎起酒壶干了半壶,“世子恕罪,方才韵卿迷糊,没及时回应,您干了三盏的诚意韵卿感佩,只得用这蠢笨办法回礼。至于兵书并非韵卿所长,且韵卿不胜酒力,怕是神思混沌,比不得了。” “…你。”舒朗权没想到这人和他耍无赖,用他的路数反制他,一时哑了嗓子,不甘道:“那便日后再行切磋,还请苏侍读见教。” 酒劲上头,苏韵卿撑着桌子都有些站不稳了,只觉得眼前都是飘忽旋转的虚影。 舒凌见带来的两个丫头都成了醉猫儿,无奈的决定离开,着人把两个废物拖回了马车上。 一个小儿耍了两人,舒朗权还真有些歪心鬼点子。 第23章娇弱 玉盘泠辉落石巷,马蹄声声踏梦来。 亥初,陛下的銮驾直入皇城。 摇晃的马车内,萧郁蘅和苏韵卿东倒西歪,谁也顾不得谁。 萧郁蘅醉了就格外话多,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苏韵卿起初还哼哼哈哈的敷衍两句,后来索性没下文了。 萧郁蘅伸手戳了戳她的肚子,酒气熏天道:“理我。” 苏韵卿捂着肚子,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没有说话。 萧郁蘅不大高兴,将脑袋凑了过去,想借个力道,“我就说表哥不好对付,本当你是个能耐的,却没出息的把自己灌成这个怂样。” 苏韵卿本就意识迷离,萧郁蘅非要倚靠着她,让她倍感难受,只得学蚯蚓一样蠕动着身子又避开了。 萧郁蘅头下一空,直接砸在了坐垫上,摔得她“哎呦”一声。 “苏韵卿!你过分了啊,摔傻了我你养不成?”萧郁蘅瞬间酒醒,泼皮附体,一把扯着后衣领将苏韵卿薅了起来。 苏韵卿眉目微微闭着,蹙眉虚弱的呢喃了两个字:“…难受。” 萧郁蘅垂眸看她,这人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她抬手去探人额头,调侃道:“不烧呀,你喝个酒都能这样?” 苏韵卿感觉自己浑身发冷,意识到萧郁蘅的身子是暖的,下意识往前欺了几分,喉咙间隐隐传出了些微的哼唧声,奶奶糯糯的。 萧郁蘅嗤笑一声,“还别说,醉了蛮可爱的。再忍一忍,一会儿就到了。” 这么主动的贴贴,若非失了心智,断然没可能的。 萧郁蘅格外享受,大着胆子摩挲着苏韵卿的脑袋。 忽而,苏韵卿的身子不住的抖了起来,她冰冷的指尖胡乱的抓着,待握住了萧郁蘅的手臂,便不撒开了。 萧郁蘅被冰的一个哆嗦,有些疑惑的出言询问,“你抖什么?手怎么这么凉啊?” 回应她的是苏韵卿的一声闷哼,以及愈发凌乱无章的,格外急促的呼吸声。 “和音?”萧郁蘅再心大,也知道苏韵卿的状态不对了,她掰过这人的脑袋,只见她小脸憋得通红一片,遂忧心道:“你说话,哪里难受?” 苏韵卿只觉得胸口憋闷不已,她喘不上气来,不住的撕扯着自己领口的衣衫。 第40章 萧郁蘅有些六神无主了,苏韵卿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急促的敲打着马车的窗棱,厉声道:“停车,传太医,快点!” 马车外的乳娘扬声询问:“殿下怎么了?眼瞅着就入宫门了。” “和音,和音她不对劲,快去叫太医,快去啊!”萧郁蘅语气焦躁不已,一双手忙乱地给人解了胸前襦裙的束带,“如此可好受些?” 苏韵卿扯着衣领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胸腔猛烈的起伏,却只闻强烈的吸气声,不见她往外呼气。 后头马车处一阵骚乱吵嚷,舒凌本在阖眸小憩,听得动静便出言询问,“红鸾,后头怎么回事,去看看。” 红鸾应声往后探去,此时此刻马车已入了最外侧的宫门,萧郁蘅的车轿已然停下了。 红鸾探身上前,入内刚要询问,便见了几近窒息的苏韵卿,赶忙道:“殿下让开,婢子抱她下去。” 苏韵卿身子如同一滩烂泥,胳膊腿儿都晃荡着,人的神志也不再清醒。 红鸾将人安放在了开阔处放平,想着能多些空气。 乳娘慌乱的说着:“方才有两个内侍去太医署了,算着时辰,再过一刻差不多。” 陛下等了须臾,红鸾未曾回来,她也叫停了车马,探出身来查看。 下了马车,便见红鸾抱着个人跑了起来,沿着宫道直奔东侧。 “怎么回事?”舒凌正色询问。 萧郁蘅慌乱的回应:“和音她说难受,不知怎得突然就抖了起来,浑身冰冷,只进气不出气儿,话都说不得。” 舒凌闻言,凝眸望了一眼红鸾的方向,转头吩咐侍卫,“将人追回来,骑马直送宣和殿,叫当值御医即刻入内,快去。” 大内禁中严禁跑马,为了救人性命,舒凌能出此命令,令人颇为意外。 侍卫将人接过之时,苏韵卿险些没了呼吸。 宣和殿内众人进进出出的忙活了一个时辰,太医署来了三五个值守的人。舒凌在旁坐着,问着萧郁蘅,“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萧郁蘅讷然的摇了摇头,“没有。” 老御医在旁愁眉深锁,“敢问公主殿下,可知苏侍读晚间吃了什么特殊的食物没有?” 萧郁蘅茫然的思索着,颓唐道:“她几乎没吃什么,酒也只喝了半壶…,对了,舅母给我二人剥了螃蟹,我还催她吃了,除此以外也就是一两口身侧的凉拌青菜了。” 御医老辣的眸光转了转,审慎道:“若是如此,螃蟹寒凉,或是苏侍读耐不得蟹之寒毒,才会有此症状。” 话音入耳,舒凌的眼底闪过一抹霜色,她淡然道:“苗苗,你先回去,方才命人熬了醒酒汤,服下早些睡。朕与太医有话说。” “母亲,和音尚未脱险,孩儿在此守着可好?”萧郁蘅转眸望着小榻上脸色红紫的人,满是忧心。 “知道事情棘手,就听话回去,莫要裹乱。”舒凌正色道。 “是,孩儿告退。”萧郁蘅望着昏迷的苏韵卿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宣和殿。 见人走远,舒凌这才与御医道:“今夜的事嘴巴闭紧了,一丝口风都莫要漏。公主和苏韵卿都安好,无人有事,可明白?” “老臣明白。”那老人颤巍巍的躬身一礼,“那臣便依照推测开方煎药了。” “去吧。”舒凌微微颔首,起身去看被扎成了刺猬的苏韵卿。 若非银针顶住要紧的穴位,此时此刻这人怕是见了阎王了。 候了两刻,医女脚步匆匆的将药呈了上来,“此药过猛,服下后或可数日虚乏。” 陛下摆了摆手,着人给苏韵卿服下,其实是粗暴灌下去的。 “陛下,”蓝玉轻声出言,“既服了药,又有太医在侧,时辰不早,您回去歇下吧。” “你今夜留在此处,将小榻挪去偏殿,嘱咐接触过的人,守口如瓶。苏韵卿大好之前,莫让人离开此地。”舒凌正色叮嘱,抬脚离了大殿。 舒家大夫人剥了两盘蟹肉,好巧不巧的就只分给了舒凌带来的两个孩子。此间风声若是走漏了,对陛下对舒家都是大大的不利。 经此一番折腾,苏韵卿半个身子涉足了鬼门关一趟,幽幽转醒恢复了意识,已是两日后了。 萧郁蘅坐在她的身边,绞了个帕子给人擦了冷汗涔涔的小脸,依旧出言凑弄,“你这傻子,不能吃的东西为何要吃?又没人逼你。” 苏韵卿没力气和她掐架了,虚弱的嗓音幽幽道:“我不能吃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萧郁蘅似是不信她的话,“还真是傻透了,该不会长这么大没吃过螃蟹罢?” “嗯。”苏韵卿淡淡的应承,“小声些,头疼。” 萧郁蘅深吸一口气,感慨道:“罢了,活着就行。要不然我欺负谁去?赶紧好起来,病歪歪的,好像一句重话就能送你归西。” “盼我点儿好。”苏韵卿气息虚浮,连起身都难,若非实在听不下去,也不会搭理她。 “盼着呢,佛堂的垫子都让我跪秃噜皮了。”萧郁蘅不耐烦的出言。 “噗…咳咳…”苏韵卿没忍住笑意,却激起了一阵咳嗽。 “行了,不逗你了,你都快比肩西施了,可不能狐媚惑主。”萧郁蘅给人掖了掖被子。 “胡言乱语些什么?回去读你的书。”舒凌不知几时立在了殿外的廊下,语气不善。 萧郁蘅朝着苏韵卿吐了吐舌头,转身拉着长音回了句:“哦——”之后拔腿就跑。 第41章 瞧见来人,苏韵卿深感头疼,暗自思量,现在装睡还来得及么? 舒凌大步流星的踏入殿内,望向苏韵卿的眸光依旧不算友好。 苏韵卿动弹不得,避无可避,只得固执的别过了视线,垂眸不看这人,也不言语。 佛寺那日,苏韵卿来了脾气倔强到底,直接惹恼了舒凌,差人寻了个管教小和尚的戒尺,把她摁着一通好打。 她从小到大,身边人都是温声细语的捧着她,哪里受过这种罪?自那日后,她见了舒凌就觉得别扭,羞得满脸通红。 “朕救你一命,就这态度?”舒凌冷笑一声,瞧着这个记仇的小人。 苏韵卿忽而想起什么,伸手取下腕子上太夫人给的玉镯,放在榻前,低声道:“此物贵重不敢收,劳您物归原主。” 舒凌收起了母亲的镯子,打趣道:“后日中秋,朕赏你一份全蟹宴如何?” 话音入耳,锦被下的人身子一抖。她暗自揣度,舒凌这辈子最爱吃的菜色,一定是笋。 舒凌见她依旧沉默,耐性逐渐耗尽,只幽幽道:“认个错便可官复原职,否则去天牢充个人头罢。” 如今正是秋后,处决人犯的时候。 舒凌是会吓人的。 刚从鬼门关归来,苏韵卿求生欲极强,只好服软道:“臣知错。” 舒凌冷哼一声,沉声问:“还乱认师父吗?” 苏韵卿纳闷儿,这人真是个小心眼儿的,连这等小事也要放在心上。为了苟命,她闷闷道了句:“不敢了。” 得了想听的,舒凌心满意足的拂袖离去。 第24章抒怀 中秋时节华灯如许,天色澄明夜幕高远。 太医的一剂猛药令苏韵卿躺倒三日,好在赶着中秋的小尾巴,立着身子回了清风阁。 芷兰瞧见这个消失数月的人,一下扑了上来,“姑娘,婢子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她喜极而泣,望着苏韵卿的满头乌发,欢喜道:“太好啦,不是秃子。” 第一句话出口,苏韵卿忍了;第二句话入耳,苏韵卿觉得,这人该丢给萧郁蘅更合适。 她俩约莫有缘。 “姑娘,你怎么不高兴?回宫不比寺庙好吗?”芷兰见苏韵卿不言语,傻乎乎的出言询问。 您不说话我挺高兴的。 苏韵卿如是想着,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过了宫人择选的。 “我有些乏,今夜热闹,你去玩吧。”苏韵卿以手掩着口鼻轻咳了两声,将人支走了。 人不坏,就是傻了点儿。 今日宫宴,大内人杂。苏韵卿回了自己的小阁,难得安闲。因身子日日灌着苦药,精力大不如前,她入了房中便直奔床榻。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摇醒了。 不必问,除了萧郁蘅,没人有这个胆子。 苏韵卿懒得睁眼,倦怠的拖着长音道:“干嘛——” “醒醒,”萧郁蘅伸手去捞她,直接将人提了起来,“我今日出宫去了,给你带了好东西。” 苏韵卿慵懒的挑了挑沉重的眼睑,半倚在萧郁蘅的身上,张了个哈欠,喃喃道:“什么呀?” 萧郁蘅解了自己的披风,给人搭在了身上,拉着迷糊的小人下了床。 苏韵卿稀里糊涂的跟着她走去了桌前,眼睛仍然半眯着昏睡。 萧郁蘅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狗尾巴草,搓弄着递去了苏韵卿的鼻子下方,来来回回的转着。 “啊啾…别闹。”苏韵卿被痒的打了个喷嚏,带着浓重的鼻音嗔怪。 一个接一个的哈欠连绵不绝,她勉强睁开了惺忪睡眼,怨怪的看着萧郁蘅,“祖宗,我才活过来。” “知道,”萧郁蘅寻了个火折子点了房中的蜡烛,欢欣道:“你看,这小灯如何?” 苏韵卿抬眼去瞧,是一个双筒旋转花灯,里侧放着烛火,外侧绘了彩画。 只那连环画的内容,是一只红狐狸和一只白兔。 兔子一改温婉模样,每一张都冷着脸垂着耳朵,眼神不算和善,瞧着凶巴巴的。 狐狸嬉皮笑脸,拉着小兔子摆出了各式姿态,神色诙谐幽默。 “尚可。”苏韵卿抬手转了一圈,随口道:“这画师倒是别出心裁。” “是吧,本公主聪敏机智,自是别出心裁。”萧郁蘅闻言,心情大好,厚着脸皮自卖自夸。 “你画的?”苏韵卿诧异的蹙眉。 “可不?我午后去城中买了材料,方才刚画好呢。”萧郁蘅急于邀功,“不然谁能把你我画的如此惟妙惟肖?” “你我?”苏韵卿抿了抿嘴,“这个丑兔子和傻狐狸,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你傻了不成?”萧郁蘅倚在桌案处,伸手指着小灯上的图案,认真道:“这个冷漠寡欢的兔子自是你这冰块儿,而且这狐狸分明可爱热情,何处傻了?” 苏韵卿手撑额头,长叹一声,显然是不愿认同,只闷闷道:“可以放我睡了么?” “这是嫌我画的兔子丑?”萧郁蘅自言自语,审视了半晌,她又补充,“不丑呀,大眼睛,小红嘴,我还特意画的圆圆的,比你可爱多了。” “您开心就好。”苏韵卿敷衍着回应。 “我不管,本公主亲手做的,送你的礼物,你得好生收着。”萧郁蘅自顾自给花灯找了个妥贴的地方,摆在了一进门最显眼的书架上。 苏韵卿拖着身子幽幽回了床榻,萧郁蘅见状,嗔怪道:“小心眼的,不知是我画的就夸别出心裁;知道了就爱搭不理,真是区别对待。你睡吧,我走了。” 第42章 “慢走不送。”苏韵卿转瞬躺倒,只一瞬就入梦见了周公。 翌日,她有些生疏的盘了头发,穿好官服去了宣和殿。 大半年不曾来过,她忽而觉得周遭的一切分外陌生。 彼时舒凌正在与几个大臣议事,身侧随侍着一个与她穿着同样袍服的女子,面容比她成熟沉稳好些。 她未敢贸然前去,留在了外间等候。 不多时,又一个稍年长的姐姐入内,也是一样的官服。那人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过,捧了一摞文书。 苏韵卿等了半个时辰,那二人进进出出,有来有往,她自己好似是个多余的。 往日只她一人在侧,这任务也能顶得住。今时两人当值,自然没她什么事了。 宫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苏韵卿觉得不自在,大着胆子退了出去。 反正那日舒凌只说官复原职,确实不曾提及让她回来当差。 她自作主张回了清风阁,一进门瞧见那盏花灯,不觉勾了勾嘴角,寻了笔墨来,自顾自在留白处画了起来。 她笔下嘛,狐狸孤傲,兔子憨傻。狐狸总是高兔子半头,兔子扯着狐狸的耳朵,狐狸揪着兔子的尾巴,谁也不饶谁。 好一番折腾后,苏韵卿以毛笔戳着下颌,定睛观瞧了一圈,格外满意的嬉笑一声,提溜着花灯去了千秋殿。 萧郁蘅见了她,疑惑道:“我送你的东西,你怎好意思还回来?” 苏韵卿嘴角涔着一抹坏笑,将花灯放上桌案,正色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来还礼。” 萧郁蘅随意的拨弄了一圈,哂笑道:“哈哈,和音,你画的这个更丑,谁家兔子天天呲牙咧嘴的傻笑?” 苏韵卿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萧郁蘅的脑袋,“巧了,我眼前这只正笑着呢。” 萧郁蘅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双桃花眼里转瞬染了霜色,直勾勾凝视着苏韵卿,咬牙切齿:“苏韵卿你一天不和我对着干,你就浑身不舒坦,是吧?” “或许吧。”苏韵卿俏皮的歪了歪脑袋,“你母亲欺负我,我只好从你身上讨要些。” “你这是欺软怕硬的怂包之举。”萧郁蘅瘪瘪嘴,坐在椅子上别过了视线。 “我承认。”苏韵卿厚着脸皮应承,话音云淡风清的,“我想去跑马,你教不教?” “且不说你求人办事态度不佳,就现在这小身板儿弱不禁风,还不如回去睡觉。”萧郁蘅悠闲地抱臂在旁,不屑的回应道。 苏韵卿淡然点了点头,“既然公主不愿,告辞。” 她转身就走,大踏步离了千秋殿老远,萧郁蘅竟没有追来。 苏韵卿暗道新鲜,自己往马场的方向去了。 此时是她自主支配时间的良机,若再不学些新本事,在深宫立足总归是件难事。 靠人不如靠己,舒凌一个不开心就能要她半条命,这样的无力与挫败委实难受。 立在马场入口,守卫见她孤身一人,便将其拦住,“姑娘来此何事?” “听闻此处有教习骑马射箭的先生,我来求教一番。”苏韵卿亮出了自己的对牌,与守卫沟通。 那人核验了对牌,便抱拳一礼,将人放了进去。 身后遥遥跟着的尾巴慌了神,扬声呼唤:“苏韵卿,你站住。要学也是我教你,别去找别人。” 苏韵卿闻听声音,偷摸笑了。本以为这人长了出息,不为所动,闹了半天,只是忍得久了些。 她站在原地等人呼哧呼哧的追上来,灵动的凤眸瞄了她一眼,轻快道:“劳殿下牵马来,我不会选。” 萧郁蘅翻了个白眼儿,拍拍手唤了个小黄门,“把本公主的红薯牵来。” 这马的名字当真与众不同。 等候的功夫,萧郁蘅背着小手,有模有样的问道:“怎想起骑马来了,受什么刺激了不成?” 苏韵卿以手挡住阳光,望着苍穹出神,漫不经心道:“失宠了,寻个消遣。” “嗷~,我懂了,你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醋坛子翻了就来作践我。”萧郁蘅阴阳怪调的调侃。 苏韵卿收回了视线,淡然道:“殿下是主动跑来的,与我何干?” “切,”萧郁蘅冷嗤一声,转头去迎她的坐骑,不屑的嘟囔:“懒得与你掰扯。” “红薯乖乖,有没有想我?”萧郁蘅贴着一匹枣红色小马的耳朵,踮着脚尖与马儿腻歪了半天,指着苏韵卿附耳道:“一会儿给她骑一圈,咱大人大量,不欺负她好不好?” 小马蹬了蹬蹄腿,仰头发出了一声低鸣,似是在应承。 萧郁蘅牵了马,拽紧缰绳,在苏韵卿身前站定,“上马会吧,坐稳了应该也会?坐稳了再把腿夹紧马腹,身子略前倾,握紧缰绳就得了。来吧,上去。” 苏韵卿将视线落在萧郁蘅随意的神色上游走须臾,又打量了一圈儿“红薯”的周身打扮,毫不迟疑的翻身上了马。 当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见人坐稳,萧郁蘅随手拍了一下红薯,红薯就向前走了起来。 萧郁蘅觉得不过瘾,卯足了力气又来了一下,这下可不得了,红薯撒着欢儿就跑开了。 “啊!”苏韵卿毫无预料的被带跑了,吓得惊呼一声。耳畔呼呼生风,一时间突然提速,身子颠簸就算了,连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晕乎。 萧郁蘅捂着嘴在一旁咯咯咯的笑着,捉弄苏韵卿的机会委实不多。 第43章 她招来身侧的一个小黄门,“再给我牵匹好马来,快些。” 第25章厮混 大内马场整肃宽广,黄尘跑马道与绿草如茵的骑射场交相辉映。 苏韵卿孤身一人与红薯斗智斗勇,大着胆子“自学”纵马的本事。 不多时,小黄门给候在一旁的萧郁蘅送来一良驹。她迅捷的翻身上马,轻轻挥鞭,追上了前头手忙脚乱的苏韵卿,俏皮道:“好玩儿吗?飞出去的那一瞬有没有神清气爽,开怀洒脱的感觉?” 苏韵卿此刻已悔断肝肠,她就不该心存侥幸,认为眼前人知晓掂量轻重。 见人不理睬她,萧郁蘅凑弄道:“生气了?你可知七岁那年,第一个教我骑马的人,就是这么做的。” “谁?”苏韵卿疑惑出言,“还有如你一般离谱的人?” 萧郁蘅嗤笑一声,幽幽吐出两个字来:“我娘。” 苏韵卿抿了抿嘴没说话,这人她惹不起。 “所以啊,”萧郁蘅一声感叹,“被她磋磨的不是你一人,之前云淡风轻的不是挺好,何苦自我折磨?我也沉沦过,忧思过,可自打你离了大内,我便后悔了,有人陪你嬉笑怒骂,做个纨绔也是快乐的。” 苏韵卿默然良久,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身下尚算温顺的马,轻声回应,“言之有理。所以,那年你飞出去的瞬间,可曾害怕?” 萧郁蘅咧嘴笑了,“你比我表现的沉稳多了,我当时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不过那会儿马场围着我的人多,闭着眼也出不了危险,母亲直接熟视无睹。被吓唬了一次,再上马反而不怕了。” 话音方落,萧郁蘅眸光一转,甩手就给了红薯一马鞭,眼见苏韵卿再一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苏韵卿没再叫了,她凝眸望着前方,紧紧攥着缰绳,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牵引马儿转向。 萧郁蘅在后头看着,心底还是很眼红的,甚至有些嫉妒。 苏韵卿天赋异禀,好似没什么事能难住她。 跑了须臾,苏韵卿操控着马儿回来,与萧郁蘅汇合,悠然道:“苗苗,我想撒欢儿了。” “嗯?”萧郁蘅有些懵,一脸你别拿我寻开心的神色,“你认真的?” “自然。”苏韵卿一本正经的盯着眼前人,“敢不敢陪我?” 萧郁蘅嗤笑一声,故意扬声应承:“乐意之至。那就先来追我,有本事追上我,如何撒野由你定。驾!” 苏韵卿看着萧郁蘅飒爽的背影,微微勾了唇角,压下刚刚踏上马背的恐惧,在能够把控的范围内,挥鞭追了出去。 两道残影纵横驰骋在马场,身后一双眸光犀利的盯着,感叹道:“这二人皆是好苗子啊!” “将军可要上前去与人搭讪?”他身后的一名护卫试探着出言。 “不必,贸然出现会令人起疑,况且陛下身边的人,我们还是躲远些的好。”被称作将军的人摇了摇头,却不肯移开视线。 十几岁的丫头,胆子这样大,真是少见。 萧郁蘅的马术更加熟稔,苏韵卿初学难免青涩,速度也不敢提太快。但她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抄近路切了个弧度角,与萧郁蘅齐头并进了。 “撒欢儿的本事还得看你。”苏韵卿率先出言,并不介意谁赢谁输。 “也是,”萧郁蘅深表赞同,“那午后去教坊司吧,听曲儿唱戏学舞蹈都可以,关键是那里的人姿容上佳,光瞧着都赏心悦目。” “行。”苏韵卿答应的分外爽快。 “晚上在我宫里斗蛐蛐?可好玩了,如今秋日正当时,也算赶个时兴。”萧郁蘅继续道。 “依你。”苏韵卿并不迟疑。 “听闻内廷局新到好些鹦鹉,明日我们就比谁先教会鹦鹉学舌。”萧郁蘅安排的格外认真。 “好。”苏韵卿眸光中竟隐隐透着期待,这些事她从没做过。 “你那雕虫之技可还在?过两日去府库选些玉料练练手?”萧郁蘅忽而想起了苏韵卿幼时的爱好来。 “可以,正好手痒了。”苏韵卿眼神一亮,话音尤为轻快。 “八月二十休沐,大姐该会入宫问安,她家小娃娃甚是可爱,到时候我带你去逗娃娃。”萧郁蘅忽闪着眼睛,盘算了好久。 苏韵卿冷淡的面容上浮现了一抹笑意,“这合适吗?” “有何不合适,我是她姨母,不趁着她小欺负她,难道还等人长大不成?”萧郁蘅摆出一耀武扬威的架势来。 “嗯,饿了。”苏韵卿淡然应允,瞧了眼天色,缓了骑马的速度。 “那去我宫里用膳好了。”萧郁蘅微微勒紧缰绳,不假思索的邀人一道。 “还得吃药,我回清风阁,晚些去找你。”苏韵卿不疾不徐的回应。 “成,每日早上你还得来这儿跑跑马,不然今日的感觉转瞬就忘了。”萧郁蘅忽而一本正经的出言提醒。 “知道,我还打算得空学射箭。”苏韵卿翻身下马,学着萧郁蘅的模样顺了顺红薯的毛发。 “这个我教不了你,我也未曾学过。咱年纪尚轻,臂力不够,张弓都难。”萧郁蘅慢条斯理的解释着,把马递给了等候在旁的随侍。 “嗯,不急。”苏韵卿与人一道走着,轻声应承。 午后的教坊司各部皆在有条不紊的排练雅乐盛舞,余音绕梁,歌喉婉转,水袖翻飞。 当真是一处令人沉醉流连的好地方。 第44章 此处的伶人技艺高超者不在少数,笛音的空灵荡涤心神,琵琶的铿锵令人热血沸腾。细密的鼓点并着胡姬妖娆的舞姿,便是小丫头也要驻足凝神。 戏班子与杂技艺人的排练就更活泼些,苏韵卿与萧郁蘅并未特意留在某一处,只随意逛了逛,天色转瞬就黑了。 原来消遣生活是这样惬意。 苏韵卿如是想着,依依不舍地踏着月色离开了教坊司。 “你累么?”萧郁蘅转眸瞧着她,“若是累了明日午后再斗蛐蛐儿也成,毕竟你才好起来,身子要紧,来日方长。” “嗯,明早跑马你去么?”苏韵卿淡然出言,回视着萧郁蘅。 “起得来就去。”萧郁蘅背着手优哉游哉的缓步走着,随意的应承。 二人在宫道的分叉处分道扬镳,各自回了住处。 疯了一整日的苏韵卿心情大好,回去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苦药,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她们在马场追逐了一个时辰,便转换阵地去斗蛐蛐儿了。 一人拿着一根草签子,目光如虎狼般盯着眼前的一方天青色蛐蛐罐子,打架的时候都不曾如此全神贯注过。 “咬他,上啊,咬…哎呀你怎么这么怂!”萧郁蘅气急败坏的出言。 “左边,对,用力…呵呵,真不赖。”苏韵卿话音倒是轻快。 望着苏韵卿选的那只蛐蛐趾高气扬的抖动须子的模样,萧郁蘅气不打一处来,吩咐随侍,“再选一对儿来,继续。” 二人斗得兴高采烈,这份乐趣是十三年来,苏韵卿从未体会过的。 连着疯玩了两日,苏韵卿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她们这才反应过来,即便是撒欢儿也得循序渐进。 于是新一日的任务,从耍弄鹦鹉变成了留在房里雕刻玉件。 萧郁蘅翻找了半天,才将昔年苏韵卿留下的一套刻刀给寻了出来,“你看看还好不好用?” 苏韵卿伸手接过,拿了一块儿软料试试手,淡然道:“刀是好的,手有些不够灵光了。” “没事儿,你雕吧,什么样儿都好。”萧郁蘅完全不打算尝试,看着刀子戳来戳去的,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近黄昏,苏韵卿鼓捣了一整日,才刻出一个小物件来。 是一个小小的印钮,四四方方的台基上有一活灵活现的小狐狸。她转着四下瞧了一圈,递给萧郁蘅道:“欠你的生辰礼。” “虽说丑了点儿,但本殿还是勉为其难的收着了。”萧郁蘅攥着石头不撒手,嘴上却从来不饶人。 “明日做什么?”苏韵卿甚是期待的询问。 “嗯…去选鹦鹉,教它们说吉祥话。”萧郁蘅仰首思量了须臾,回应道。 “那天色尚早,斗蛐蛐儿?”苏韵卿主动建议,二人一拍即合。 当晚,宣和殿内,舒凌有些疲乏的半靠在轩窗前,看着外头的夜景出神。 她转眸问红鸾,“好几日了,苏韵卿那丫头可来过?” 红鸾思量须臾道:“十六那日该是来过一会儿,后来再没见了。” “去查查她在作甚。”舒凌随手拎了杯茶,轻抿了一口。 红鸾领命退下,带人去查问了。 翌日清早,舒凌扫了眼身前分外规矩的两个年长女官,吩咐红鸾道:“把苏韵卿找来。” 昨夜的消息入耳,舒凌的暴脾气险些没压住。她怀揣着事不过三的侥幸,指望苏韵卿疯了两日后主动回来。 红鸾快步往清风阁寻人,竟扑了空。她脑子一转,带人去了千秋殿,结果萧郁蘅这个祖宗也不在。 红鸾急得摊手,吩咐左右,“都去仔细地找,把这二人找回来。” 耗了将近一刻,红鸾也没等来人。反倒是蓝玉过来催促,“你怎还在这儿,陛下急了。” “公主和苏侍读都没影儿了,这两活祖宗。”红鸾气得抱怨了一句,“回去复命。” 待到苏韵卿和萧郁蘅有说有笑的,一人手里拎着只鹦鹉从西宫内廷司出来,慢悠悠走入狭长宫道时,迎面就撞上了坐在步辇上满面怒容的舒凌。 第26章教训 红墙黛瓦碧蓝天,秋风拂面雁归南。难得响晴的三秋天色,微风不燥,扶光怡人。 宣和殿外汉白玉铺就的石阶冬冷夏热,最是反映节气特色的好物件。 萧郁蘅和苏韵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两个的垂着脑袋跪在大殿外的广场上,认命的由着来来往往入殿奏报的大臣观瞻。 身侧还摆着两个鸟笼子,里头的鹦鹉不知疲倦,时而欢快的叫上两声:“平身!”,令二人倍感尴尬。 萧郁蘅低声和人咬耳朵,“我刚才听懂了,母亲是来寻你的,我是陪绑的倒霉蛋。” “那你胆子大就回去。”苏韵卿心有不甘,舒凌不讲道理,她根本没要求苏韵卿入殿当值,生的哪门子气呢。 “方才她那模样,我若走,估计这身皮都得被扒了。”萧郁蘅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怂。 “不走也没好儿。”苏韵卿竟说大实话。 “你闭嘴吧。”萧郁蘅愈发心慌,伸手搓弄着酸疼的膝盖。 苏韵卿当真不言语了,闭着眼小憩。 “你心真大,都这步田地了还能闭目养神?”萧郁蘅险些怀疑自佛寺回来的苏韵卿换了个芯儿。 “大不了脑袋当球踢。”苏韵卿说的满不在乎。 萧郁蘅嘴巴动了动,歪着脖子盯了她半晌,平日的小话痨竟也被她噎得语塞。 第45章 紫衣红衣的大臣进进出出的换了好几拨,苏韵卿觉得头脑昏沉,即便是闭眼休息也挡不住神经疼痛酸麻的触感了。 萧郁蘅早就瘫坐在旁,敷衍了事了。 “苍天呐,这得熬到什么时候?”萧郁蘅哼哼唧唧的,即便是坐着也是硬邦邦的触感,她想回宫了。 苏韵卿难受的根本不想说话。 二人被提溜回来的时候,阳光还在东方,而此刻已然西斜。 红鸾步履匆匆的从殿内出来,轻声道:“二位,陛下有请。” 甭管前头是悬崖峭壁还是刀山火海,总算熬出头了。 萧郁蘅伸出了手,唤着苏韵卿,“和音,搭把手,要不谁也起不来。” 苏韵卿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借力让人起来后,补了句,“拉我一把。” 这俩人气定神闲的有来有往,红鸾在一旁看傻了眼,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两人心大的很。 等她们一步三晃的踉跄着,如行尸走肉一般挪进宣和殿时,已足足耽搁了一刻的功夫。 舒凌用过午膳便躺在贵妃榻上阖眸小憩,听得一阵鹦鹉叫声,才想起这两个厮混无度的混账来。 待二人皆如鸵鸟一般俯身在地,舒凌话音清冷的询问,“谁的主意?” 苏韵卿大着胆子承担责任,“是臣的主意。” 舒凌蹙了眉头,好似不敢相信,许久都没有说话。 莫名的静默令萧郁蘅心里发毛,她赶紧开口,不打自招:“母亲,其实是我谋划的。” 苏韵卿暗骂萧郁蘅大傻子,何必添乱自揽过失呢?撒欢儿的建议本就是她主动提的。 “殿下所言并不属实,确是臣主动招惹殿下的。”苏韵卿固执的辩驳。 这二人互相抢的还挺欢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争功呢。 陛下冷嗤一声,嘲讽道:“要不朕出去,让你二人好生商量一番说辞,统一下意见?” “母亲息怒。”萧郁蘅最怕舒凌阴阳怪气的。 “陛下息怒。”苏韵卿为了让此事翻篇,也只好出言应和。 “朕看着你们耍活宝高兴还来不及,有何可气?”舒凌的话音愈发轻快了,“朕巴不得让满朝文武见识见识你们玩乐的本事,好能衬托当朝国泰民安的盛世气象,给朕长长脸呢。” 两小只偷偷对了个眼神,暗道不妙。 “孩儿知错。” “臣知错。” 认错整整齐齐。 “你们这是做什么?”舒凌状作不解,指挥着身边人,“来,快把她们扶起来,玩乐好几日,该是累坏了。都坐下歇歇,喝杯茶吃点东西,再不成躺下休憩也是可行的。” 二人欲哭无泪,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趴在地上不住的扑棱着小脑袋,说什么也不肯坐去舒凌的身边。 “这是嫌朕的宣和殿呆着不自在了?”舒凌继续施法,“那二位想去何处消遣,朕这就成全你们。” 萧郁蘅快哭了,若非有苏韵卿陪着,这阵仗她扛不住。 两人哑巴着,这话根本没法回应。 “不说?”舒凌话音渐冷,“那朕就自作主张,给你们指个去处。” 苏韵卿和萧郁蘅的心脏转瞬漏跳了半拍。 “来人,”舒凌朗声吩咐,“将她们送去皇陵,让国朝的老祖宗们都见识见识深宫后辈的本事。” “母亲,孩儿错了,孩儿知错了。”萧郁蘅起身开始撒娇,拉过舒凌的衣袖来,眼巴巴的望着她。 “晚了。”舒凌并不正眼瞧她,用力抽出了自己的衣摆,转身盯着殿内的随侍,“听不懂?” 无人再敢耽搁,干脆利落的上前,把呆愣的二人带走了。 出宫的小轿上,萧郁蘅一脸颓唐,“我这算是被流放了?” 苏韵卿凝眸苦思良久,猜不透舒凌意欲何为。 皇陵挺清净的,环境不错,人也少,若说安居,也是个好去处,可比大相国寺自由多了。 “你平素欺负我头头是道,怎么方才成了闷葫芦,一个字不说?”萧郁蘅满目苦涩,金尊玉贵的小公主要住荒郊野岭的皇陵,她还是难以接受的。 “说也无用。”苏韵卿已然学会了随遇而安。 “奇了怪了,”萧郁蘅后知后觉,道出疑惑:“我以前也没少干,为何这次就多了个你,我就下场惨淡了。” 苏韵卿瞥了她一眼,“我或该谢你,若没有你,我下场可能更惨。” “你是说,这入皇陵是给我量身定制的?”萧郁蘅终于智商在线了一次。 “难说。”苏韵卿轻飘飘的出言,“想不通。” 车轿快马加鞭地走了大半日,入夜才到郊外的皇陵。 萧郁蘅拉着苏韵卿下了马车,孰料竟有人在此迎候了。 “臣楚明庭恭迎公主殿下。”大将军拱手一礼,嘴角含笑,只是笑意看着格外别扭。 萧郁蘅眼神呆愣的看了一眼这人,转眸瞥向了苏韵卿。 苏韵卿叉手一礼,“见过大将军。” “苏侍读有礼。”楚明庭手握一柄长刀,正色道:“臣奉陛下旨意,在此等候二位。接下来的半月时间,皆由臣来安置,教授二位弓马骑射。今日天色已晚,请二位早些休息,明日卯初准时在山下老槐树处汇合。” 萧郁蘅勉强挤出了一丝苦笑,压着疑惑敷衍道:“有劳大将军了。” “臣之职分罢了,”楚明庭复又抱拳一礼,“臣告退。” 第46章 见人步履生风的离去,萧郁蘅拉着苏韵卿的手,诧异道:“这是个什么情况?这个铁面阎罗如何在这儿?” “不知,还是早些睡吧。”苏韵卿亦然深感费解,不知舒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守皇陵的内侍引着二人入了房间休息,这寝阁不能用寒酸形容,简直是泯灭人性。 不大的一间房里,安放着两份被褥,却不是放在床榻上,而是草草的铺在了地上。 两个铺盖中间有个小木桌,摆设只有茶具和一摞看起来料子绝对称不上好的衣衫。 萧郁蘅扫了一眼,瞬间就怒了,“谁准你们如此放肆的?” 老内侍躬身一礼,为难道:“殿下息怒,这…这是陛下的手谕,老奴不敢违旨。” 苏韵卿扯了扯她的袖子,附耳道:“她耳聪目明,少言少错。” 萧郁蘅气呼呼的甩着袖子进门,一屁股瘫坐在了地铺上,“这还不如扒了我的皮。” 苏韵卿随手翻弄着桌上的衣衫,皆是利落的短打,她轻声出言,“明日大抵难捱,睡吧。” 粗布衣裳手感不好,二人委屈巴巴的对视一眼,干脆和衣而眠,东倒西歪的睡了过去。 深秋时节,卯初的天色还有些暗沉。山间寂静,皇陵随侍也无人来叫她们。 待到楚明庭差人来砸门,这二人已经误了一个时辰。 拖着疲惫的身子出了房门,楚明庭扫了眼二人的一身宫装,哂笑道:“劳二位把衣服换了,今日迟到一时辰,便往后推一个时辰,练到亥时三刻方休。” 瞧着他身后跟随的一众彪形大汉,再想想这人的诨号“阎罗”,萧郁蘅隐隐觉得,他皮笑肉不笑的神色里自带杀气。 “劳将军…稍待哈。”萧郁蘅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伸手扯过苏韵卿,低声道了句:“走,换衣服。”随及慌忙转身回了房间。 论能屈能伸,苏韵卿是要甘拜下风的。 楚明庭把两个丫头当新兵蛋子来练,晨起绕着山脚跑上半个时辰,午后再去爬山往享堂处扫落叶,美其名曰尽晚辈的孝心。 其余的时间,拉弓可以定上两刻不准动,跑马要把人颠散架了方才罢休。 到了最后,萧郁蘅看他的眼色里反倒杀意汹涌。 说好的半个月,大抵是舒凌忙忘了,足足将人留了二十余日,直到九月底才给接了回去。 两小只已经黑成煤球,瘦成白骨精了。 第27章卖惨 漫山青翠枯黄,北风渐紧裹挟落叶铺陈山路,吱呀呀的厚重触感弥补了视线落去枝桠时的荒芜空洞之感。 宫中马车幽幽驶来时,苏韵卿和萧郁蘅正在山脚下准备开始新一日惨无人道的拉练。 俩娃娃已经没脾气了,面对一个铁面阎罗哭哭笑笑,打打闹闹都是无用的。 红鸾自车内探出身来的时候,四条腿顶着两黝黑的小脑袋瓜,如一道残影般直接朝她扑了过去。 “姑姑!”苏韵卿和萧郁蘅异口同声,叫的那叫一个亲切甜美。 红鸾傻了眼,难免受宠若惊。 “殿下,苏侍读,陛下差婢子接二位回去。”红鸾叉手一礼,温声出言。 话音未落,两人自觉地爬进了轿子,对身后的地方毫无留恋。 红鸾迷惑的眨巴着眼睛,只见不远处的楚明庭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二人给送走了。 马车内,苏韵卿有些神色倦怠,她的身体本就不如萧郁蘅结实,如此折腾一番,即便每日的餐饭不差,体力也是跟不上的。 萧郁蘅这个话痨也蔫巴了,随手捏了块儿茶点,往苏韵卿鼻子头儿晃了晃,见人不动声色,索性自己吃了。 红鸾在旁瞧着,上个月飞扬跋扈的两个人还真就脱胎换骨了,陛下的手段当真狠辣。 “一会儿回宫婢子先带二位去沐浴更衣?”红鸾试探着出言。 萧郁蘅赶紧接话,“别,我二人数日未曾问安,还是直入宣和殿更有诚意。” 她望着自己一身粗布衣裳,巴不得把最凄惨的一面展现给舒凌,好博得那人的一丝同情与怜惜。 洗干净了算怎么回事呢?表面功夫做不得。 苏韵卿脑袋半抵着轿子,神色虚离的发呆。红鸾关切的询问,“苏侍读这是不舒服?可要回去先传太医?” 萧郁蘅忙不迭地的开口:“姑姑不必如此费心,她最近十余日都这样,习惯就好。” 苏韵卿深表赞同,对于萧郁蘅卖惨的策略,她举双手支持。是以她故作娇弱道:“劳姑姑记挂,为臣本分自当以侍君为上,还是随殿下先入宣和殿更好些。”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懂事了?红鸾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荡着,却也不曾表露心中疑惑。 午后将近申时,二人固执的连午饭也不吃,又累又饿的如两个小乞丐一般闯进了宣和殿。 舒凌垂眸瞧见二人,不由得蹙眉道:“这是唱的哪出?” 一眼看穿了? 萧郁蘅与苏韵卿四目相对,一时语塞。 “看清楚,这儿是宣和殿,不是善堂。”舒凌正色道,“该守得规矩要守,退下,拾掇干净了再来。” 二人吃瘪,失落的灰溜溜出了大殿,反惹得身边的小宫人憋笑艰难。 她们走后,红鸾笑言,“殿下和苏侍读回来执意不肯梳洗用膳,婢子本还纳闷儿,原是这等小心思。” “楚明庭还是胆子小了,若用了全力,这二人此刻还能生出歪心就怪了。”陛下有些不满的回应着。 第47章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萧郁蘅和苏韵卿复又聚首殿外。 二人等候的间隙互相对了个暗号: 苏韵卿对着萧郁蘅道:“一会记得表孝心。” 萧郁蘅回道:“你别忘了奋力示忠心。” 再度入内,见礼问安整整齐齐,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不知几时,二人玩闹的蛐蛐儿和鹦鹉的尸首都被请进了宣和殿,就摆在二人眼前,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还玩么?”舒凌勾着嘴角,那笑意古怪又森然。 “不玩了…”二人异口同声。 “不玩了,”舒凌缓缓地重复着这三个字,“那你们打算做什么?” “孩儿用功读书,争取早日…为母亲分忧。”萧郁蘅怯怯的回应。 舒凌没说话,苏韵卿却感受到了上首的一股目光注视。 她低声回应,“臣…臣尽心当值,不敢辜负陛下栽培之恩。” 舒凌讪笑一声,再没了下文,直接拂袖离去。留她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知何去何从。 “这算是逃过一劫,过关了?”萧郁蘅凝眉不展的呢喃。 “瘆得慌,猜不透。”苏韵卿呆愣愣的在旁,脑海中回荡着那声鬼魅的冷笑。 “那…那咱就各司其职,安分守己,自求多福,先苟且偷生一段?”萧郁蘅试探着出言。 “可行。”苏韵卿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唯有两人都规矩些,兴许能麻痹舒凌紧绷的神经。 趁着人不在,二人灰溜溜的逃离了宣和殿。 陛下散心回来,也不过两刻光景。看着空荡的大殿,她疑惑着问宫人,“人呢?” 小宫人茫然道:“您前脚走,她们后脚就离开了。” 舒凌蹙眉,转身问着红鸾,“朕说放她们走了?” 红鸾默然摇了摇头。 “这俩兔崽子。”舒凌咬牙切齿的丢下了一句话,拂袖入了大殿,补充道:“把她们分开,不准私下搅和到一处。” 红鸾强忍着笑意应承,闪身退出了大殿。能把舒凌气得无可奈何的,普天下也就这俩活宝了。 翌日清早,萧郁蘅乖乖的去了书斋,苏韵卿则大老早就规矩的候在了宣和殿外。 舒凌放朝归来,瞥了她一眼,道了句:“稀客。” 苏韵卿险些背过气儿去,念及皇陵那个阎王爷的手段,她屁颠屁颠的跟了进去。 怎么舒服怎么来,怂包就怂包吧,她可不要绕着荒山跑圈圈了。 整整一日,苏韵卿的腿都直了。 非是旁的,那两个年长的女官,一名顾琼,一名魏薇,皆是朝中重臣之女,心机也是了得。 苏韵卿虽消失数月,这二人却对其名号早有耳闻。见人回来,未免当作了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于是二人联手,齐心协力的公然排挤苏韵卿。 若是舒凌有何需要从旁协助的,这二人一左一右的窜上去,把苏韵卿晾了个干净。 若是舒凌开口询问见解,这二人更是小嘴巴嘚嘚个没完没了,苏韵卿见状,就当自己是哑巴聋子,不凑热闹。 苏韵卿懒得和她们相争,索性就退到最后头,舒凌的吩咐都交给她们做,她就落了个清闲。 唯有出去跑腿传话的苦差事,那二人转瞬眉眼弯弯,话音柔婉:“劳苏妹妹走上一趟?” “自当如此,姐姐客气。”苏韵卿敛眸赔笑,丝毫不见愠色,晃荡着就走了出去。 午后陛下惯常要休息,这会儿值守的顾琼满面春风的找上了苏韵卿,“苏妹妹,陛下昨个说,内廷司处有一批珠光宣备好了,可一直不见人来送,午后想是要用的。可我这走不开,不知妹妹可愿亲去瞧瞧,顺带将物件取回来?” 好嘛,蹬鼻子上脸了还。 苏韵卿为了不给自己树敌,亦然为了暂且夹着尾巴做人,不惹怒舒凌那母老虎,她咬咬牙决定,忍了。 “韵卿这便去,姐姐稍待。”苏韵卿柔声应承,顶着午后的阳光往内廷司去了。 内廷司在西南,跨越大半个禁宫,一来一回的得小半个时辰。 等苏韵卿走到的时候,她询问管事太监要东西,那人诧异道:“苏侍读您自己个来的?那珠光宣半人高,你如何搬得动?” “给使,我只是奉命过来,并不清楚原委。若是不便,我回去叫人,亦或是您给拨派几个得力的,与我跑上一趟?”苏韵卿认真的回应。 “哎呀,这何处出了岔子,方才老奴急吼吼的派人去传话,就是因陛下急用,可内廷司今日盘点,抽不出闲人呐。您这一来一回非误了时辰不可。” 掌事太监急得直跺脚,他分明说得清清楚楚,宣和殿的人怎会听不懂。 苏韵卿转瞬明了自己是被摆了一道。 “劳您帮我个忙,给我打个利落的包袱,我能带多少带多少,保证陛下有的用就是了。剩下的,我再叫人来取。”苏韵卿眸光一转,出言请求。 “也只能如此了,您一会儿走快着些。这物件陛下要得急,说是要赶着文书往外发的,约莫今儿个这些都会被消耗进去。”老内侍不糊涂,提点了苏韵卿其中的关窍。 苏韵卿窝着一肚子火气,耷拉着小脸,捧着半个自己那么高的宣纸,一步步挪进了宣和殿。 红鸾见了,赶忙上前去,想要从她手里接过。苏韵卿避开身子闪了,故意走到顾琼跟前儿道: 第48章 “顾姐姐,您要的宣纸,一会儿韵卿再跑两趟,东西太重,一时带不全却也怕误了差事,只得用这笨法子了。” 顾琼的嘴角抽了抽,赔笑道:“苏妹妹见谅,是我疏忽了,我与妹妹同去吧。” 舒凌就在上首坐着,垂眸听着二人斗法。 “不劳姐姐再跑,方才内廷局乱糟糟的,插脚都难呢。且这殿里姐姐既拨不出人来,想是事务繁杂。韵卿得闲,不打紧的,也不会误了您用。”苏韵卿低声回应着,转头就要走。 “红鸾,宣和殿的宫人差使,几时交给了顾卿?朕怎从未听闻?”舒凌适时出言。 “回陛下,是婢子大意了,婢子这就带人与苏侍读同去取东西。”红鸾正色回应,直接招手点了几人随行。 殿内的顾琼大气儿都不敢喘,脸色煞白一片。 第28章提点 纤细松针柏叶凝结着霜露,摇摇欲坠;冗长宫道华灯初上,脚下的青石路隐泛湿滑。 苏韵卿一下午都在外头来回奔走,盯着宫人们把文书往前朝三省分派。 具体内容她不得而知,但仅凭猜测,该当是大事。 候完最后一班,苏韵卿累得虚脱,拖拉着疲惫的身子正欲回清风阁,却见柳顺子过来,“苏侍读,陛下宣召。” “有劳柳监。”苏韵卿温声出言,勉强扯出一丝笑模样,心里却在打鼓,不知舒凌大晚上的又要作什么妖。 入得殿内,白日里欺负她的二人早已放班,殿里只有舒凌埋首公文的身影。 苏韵卿悄然入内,知晓陛下喜静,轻声见礼后便垂手侍立在侧。 听得响动,舒凌以笔杆轻点砚台,苏韵卿甚有眼色的过去捏起了墨块来。 毛笔落在光洁的纸张上,声音极其细微。研墨的动作轻盈,几乎也无甚声响。 唯有苏韵卿的肚子,不合时宜的饿得咕咕乱叫。 候了大半个时辰,舒凌阅过最后一道奏疏,这才抬起头来,幽幽出言,“饿了?” 苏韵卿寻思,这不废话嘛。大半日腿都溜细了,再不饿就是个怪物。她老实的点了点头。 舒凌随手选了块云片糕,直接往砚台里一放,蘸了满满的朱砂墨,递给了苏韵卿,“吃吧。” 苏韵卿的脸上泛起苦涩,直勾勾的盯着那糕饼,委屈道:“陛下饶命,朱砂吃不得。” 舒凌冷哼一声,“今日顾琼和魏薇把你支溜的团团转,你与人家姐妹相称分外亲昵。怎么到朕这里,讨好卖乖的招数又不顶用了?” 苏韵卿交握的手不安的捏来捏去,忽闪着羽睫没敢回话。 “你几时听过前朝官员在明堂上称兄道弟了?你当朕的宣和殿是后宫拈酸泼醋斗心眼的地方不成!”舒凌倏的拍案而起。 苏韵卿吓得一抖,慌忙跪地,“臣不敢,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 她好生委屈,称姐道妹是那二人先出言的,也是她们主动挑衅,先摆了她一道,她一直在退让躲避,不然也不至于一下午都没能入殿歇息片刻。 “错哪儿了?”陛下冷声质问。 当值第一日便这般惨,苏韵卿深吸一口气道:“臣不该乱用称呼失了规矩,不该拐弯抹角告状。” “苏韵卿你脑子丢皇陵了还是让鹦鹉吃了?”陛下嫌弃的撇下一句话,直接入了内殿,不知去做什么了。 苏韵卿的五官扭曲在一处,却是懵了。舒凌私下里骂人当真毫无文雅气度可言,从这一点看,萧郁蘅的那张嘴,还真是随了她了。 舒凌走了许久都没回来,中途柳顺子入内抱走了奏本,见苏韵卿丧头耷拉脑的,便纳闷儿的与她咬耳朵:“这又怎么了?” “又把陛下惹着了,她说我没脑子。”苏韵卿觉得柳顺子这个老头还是可爱的,能留在舒凌身边,定有他的长处。 老狐狸鬼精的小眼神儿一转,提点道:“别杵着了,还不进去哄着?” 苏韵卿眼前一亮,还能这么玩?她忙不迭地的给人打了个躬,“谢过柳翁提点。”说罢就蹑手蹑脚探进了内殿。 舒凌正下棋呢,自己跟自己下。 苏韵卿脑子里搜罗着萧郁蘅哄人的三百七十二计,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抹影子徘徊不前,舒凌余光瞧了个真切,有些无奈的出言,“滚过来。” 苏韵卿瞬间萧郁蘅附体,一溜烟跑去人跟前儿,给她添茶倒水的献殷勤。 舒凌睨了她一眼,“谁教你的?” “嗯?”苏韵卿不知她在问什么,添茶倒水么,这玩意儿不是一看就会? “吧啦”一下,苏韵卿脑袋被人拍了一巴掌,舒凌投来了关爱傻狍子的眼神儿,“蠢透了的木头,哪个嘴碎的让你进来的?” 绝不能卖了好人,苏韵卿如是想着,便回应道:“陛下息怒,臣错了。入夜更深,气大伤身,您为臣动怒,不值当的。” “你是以退为进,还是单纯偷奸耍滑躲清静?”舒凌淡然出言,苏韵卿不说她也懒得追究。 苏韵卿凤眸微转,这才明白过来。见舒凌并未恼火,只俏皮道:“臣初来乍到,蛰伏须臾,审时度势。” “给你脸就顺竿爬,”舒凌冷哼一声,“任人作践,今日是沉重的几摞纸,日后给你扣个杀人放火的帽子,你也只能戴着。糕饼染了朱砂瘆人,利益染血要命。明日当如何做,可有数?” 第49章 “谢陛下赐教,臣是陛下的人,自是唯您马首是瞻,但凭调遣,恪守本分。”苏韵卿一本正经的回应,有人撑腰也就不必装孙子。 舒凌分明是敲打,告诉苏韵卿唯有讨好她才有前途,宣和殿内只看一人眼色,那便是舒凌。 “滚吧,回去散散傻气。”舒凌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将人轰了出去。 苏韵卿美滋滋的回了清风阁,其实她才不傻,若是第一日回来便耀武扬威,舒凌绝不满意,还容易给自己树敌。 拌蠢装痴的卖惨,和摇尾乞怜是一个路数,能将自己短暂的护住,让上位者少一分猜忌,多一丝垂怜,受些委屈也不打紧。 方入清风阁的院中,走了没两步,苏韵卿身后接连挨了两颗小石子。 “谁?”她警觉地四下扫视着,在漆黑的夜色里摸索。 “这儿呢~”一声微弱的呼唤自头顶传来。 好家伙,萧郁蘅这祖宗上树了。 她此刻正抱着树干,手探进人家小鸟的巢中,抢巢穴里的石头欺负苏韵卿。 “你…”苏韵卿刚想叫人下来,秋后的树杈并不结实。 “嘘”萧郁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给我搬把椅子去,太高了我害怕。” 苏韵卿翻了个白眼,害怕还敢往上爬,心是真大。 她转身去搬了个稳稳当当的方椅,又添了个小方桌,自己立了上去,伸出手来道:“小心着下来。” 萧郁蘅美滋滋的顺着树干溜了下来,本可以一脚踩在凳子上,却故意扑进了苏韵卿的怀里。 庞然大物的重压险些令苏韵卿后脑勺着地,好在她单手撑住了,只摔了个屁蹲儿。 对上苏韵卿恶狠狠的一记眼刀,萧郁蘅嬉皮笑脸的把人拉起来直奔房中,“屋里说,母亲不让咱俩见。” “知道还来?”苏韵卿没好气的抱臂在旁,想起方才这人挂在树上,她就一阵后怕。 “听说你受气了,好心来看看,还不领情么?”萧郁蘅自在的瘫在了苏韵卿的床上,她为躲巡逻的守卫,不得已窜上了树,现在是腰酸背疼。 “你怎知道?”苏韵卿有些意外的出言。 “本殿消息多着呢。”萧郁蘅并不将底牌抖搂出来,颇为得意的炫耀。 “那你可知今日宣和殿在忙什么?”苏韵卿试探着出言。 “不知,”萧郁蘅撇撇嘴,“但我知道那两个勾心斗角的女人的全部底细,你要不要?” 苏韵卿并不好奇八卦,她淡然道:“不必,这两人完了。” 见萧郁蘅诧异,她补充道:“你母亲的性子你该清楚,不是不动,时机未到。你别冒险去查她们,沾了自己麻烦。” “这是心疼我了?”萧郁蘅厚颜无耻的本事也是一绝。 苏韵卿懒得理她,坐在桌前大口大口灌着自己茶水。 “话说,你发现没有,”萧郁蘅闪身坐起来,“先给我也来杯水,挂了半天嗓子冒烟了。” 苏韵卿倒了一杯给人送去,立在一旁等着下文。 萧郁蘅牛饮一通,才道:“母亲她要用你,就防着咱俩见。好似之前你的猜测是对的,可是我们躲了许久,夏天她为何又把你发去了佛寺呢?我一直想不明白这处的缘由。” 提起佛寺苏韵卿就火大,若不是归一老前辈开解,估计她没命回来了。帝王心,海底针呐。 “那就不想。”苏韵卿顺口敷衍,她也想不明白,鬼知道舒凌缘何如此,那日她不过是抚琴消遣来着。 “和音,你帮我留意着呗,”萧郁蘅将杯子丢给了苏韵卿,“若有我名正言顺在前头横插一脚的机会,你想办法给我递个消息,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的较量了。现今我像个深闺娇娥,你好似抛头露面的小掌柜,处处怪怪的。” “嗯。”苏韵卿淡然应下,舒凌对萧郁蘅的态度,她一直摸不透。 将杯盏安放在桌上,苏韵卿看着萧郁蘅须臾,正色道:“她耳目众多,今夜你来她未必不知。日后别冒险了,更别爬树,回吧。” “哎呀,这共患难过的情分就是不一般,如今本公主也有冰块儿疼惜了。”萧郁蘅眉飞色舞的揶揄着,说罢又忽而转了口风,“姓楚的那厮,休叫我逮到,折腾我数日,我饶不了他。” 苏韵卿哂笑一声,没再多言。几日前萧郁蘅是个怎样“识时务”的“俊杰”,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萧郁蘅走了两步却又转回身来,不安的提点:“你还是忍让些,那俩人家族树大根深,中书侍郎顾屿是顾琼家里的长辈。” “谢了。”苏韵卿难得俏皮的挑了挑眉,“回去翻墙悠着点~” 平顺无波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十月中旬的一日,苏韵卿被陛下派出去跑了趟差事。 傍晚归来时,宣和殿外广场上,小黄门正战战兢兢的刷洗地面,苏韵卿定睛瞧去,那地上满是血色。 第29章震慑 五彩霞光漫过天际,倦鸟归巢,西风乍起,暮霭昏昏。 苏韵卿盯着那滩血色,不由得脊背生寒。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抬脚入殿前去复命。大殿内的众人噤若寒蝉,这气氛委实诡异。 苏韵卿走了两步,觉察异样便不敢再往前。她偷摸瞥了一眼里间,一抹身影正跪在里头瑟索,瞧着好像是魏薇。 探寻的视线望向身侧的蓝玉,蓝玉朝着她默然摇了摇头,示意她留在此处别上前。 第50章 苏韵卿没来由的慌乱,这个时辰距离放班还有一刻,魏薇被扒了官袍,顾琼却没了踪影,好似事情闹大了。 直至外间夜幕低垂,一紫衣金带的大臣慌不择路的跑进大殿,直接垂泪叩首,“陛下,老臣罪该万死,未能管教好小女,皆是老臣之过,求陛下赐罪。” 来人是魏薇的父亲,大理寺卿——魏鹏程。他还有个身份,乃是先帝堂姐同乐郡主的夫婿。 “将人带回去,教子无方,你官居高位难以服众。岭南淞州通判出缺,尽早赴任。”是舒凌的声音,听着倒是平淡无奇。 “臣叩谢陛下圣恩。”那人额头触地的声音格外响亮。 不多时,父女二人狼狈的逃离。苏韵卿余光瞥见,魏薇的脸上毫无血色。 三品大员成了下州六品通判,连降三级,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就因教子无方? 断无可能。 “苏韵卿!”里间一声清冷的呼唤,“可回了?” 苏韵卿趋步入内,垂眸道:“臣在。” 舒凌指了指身侧的桌案,“过去,朕说你写,明日发去女官择选司。” 苏韵卿不敢耽搁,赶忙铺陈了纸笔等候。 舒凌一连串说了好些,都是添置的明文律令,其中一条苏韵卿听得尤为真切:“…勾连朝臣,私授御前机宜,行窃密谋逆事,杖决。顾犯琼当为尔等前车之鉴…” 苏韵卿虽从不曾行差踏错,可光是听着,她就想起了方才外间那片鲜血,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忽而想起先前陈宫人的叮嘱,御前的人要做聋子哑巴,才可安享富贵。当真是至理名言。 更何况朝中有品官员,若非大错被处决,稍有脸面的最起码也是鸩酒白绫赐死。女子本就重视体面,舒凌这条规矩立下,足够震慑人心了。 舒凌不再出言,苏韵卿等了半晌才敢收笔,扫视着自己落下的字迹可有错漏。 “取印来盖上。”舒凌正色吩咐。 苏韵卿一怔,陛下的印鉴放在何处,她并不知晓。可今日舒凌刚杀过人,她也不敢问,转眸将求助的目光递向了柳顺子和红鸾。 这俩人装作没看见,连个眼神示意都不给。 苏韵卿无奈,只得怯怯的低语:“陛下恕罪,臣斗胆,敢问您的印在何处?” “拿来。”舒凌瞥向了桌案上摊开的纸张。苏韵卿赶紧给人递了过去,眼见她入了书阁。 苏韵卿猛然顿悟,舒凌在试探她,好险。 顾琼之父官至秘书少监,舒凌杀她轻而易举。苏韵卿身后早无倚仗,若是出了岔子,便是万劫不复。 不多时,这人从内间出来,将用印的文书交给苏韵卿,“明日发,一个时辰后再来当值,退下。” 苏韵卿快步逃离了这个活阎王,闭着眼长舒了一口气。 顾琼和魏薇二人作死,到底是牵累了所有女官。能得这样的机会分外艰难,她们险些让女官制度夭折于襁褓。这二人若无才识,绝入不了宣和殿,终归是权欲迷人眼,乱了心智。 待到戌正时分,苏韵卿悬着一颗心回了宣和殿。自打她此番归来,这还是头一回夜间当值。 舒凌神色与往常无异,见人入内,便递了份文书予她,“看看这个。” 苏韵卿接过后通读一遍,大意是说,舒凌有意增置一殿前理事机构,名为凤阁。苏韵卿隐隐猜测,舒凌这是想进一步分了三省与宰辅们的权柄,好集中君权。 门下侍中卢逢恩几次三番批驳中书诏令,令舒凌举步维艰,可这人官至左相,威权甚重。 苏韵卿读罢便给人还了回去,计策甚好,估计推行未必容易。从虎嘴抢肉,素来艰难。 “有人为此事枉送性命,你倒好,看了毫无反应,在想什么?”舒凌的口吻只是寻常。 那二人原是偷窃了这份文书不成?阻碍分权大计,这不等于触了陛下的逆鳞么? “臣年幼,陛下深谋远虑,臣一知半解,不敢妄言。”苏韵卿谨小慎微的回应。 “此事朕打算从长计议,你且准备着,给你一年时间,明年制科择选凤阁学士,你若不能入选,脑袋搬家。”舒凌眸色淡淡的看着苏韵卿,话音好似寻常闲聊。 又来这出。苏韵卿叫苦不迭,只得大着胆子试探:“臣可能知晓陛下考什么?” 舒凌森然一笑,“你在教朕作弊?” “臣不…不敢。”苏韵卿渗出了一身冷汗来。 舒凌瞧得出,自打这人回来,与从前便不一样了,明显生分疏离了许多。今日耳闻目睹了她处置顾琼的尾巴,想来还是受了惊吓。 “明日起,去李相那儿,今岁不必再入御前。朕有意出巡,事务繁杂,你去学学,也帮衬他一二。”舒凌随意的倚靠着座椅,幽幽吩咐。 苏韵卿闻言,心花怒放,应声称是,脚步轻快的离了大殿。 能远离舒凌,当真是美事一桩。 帝王五年一巡,乃是《尚书》所言。明年便是盛安五年,陛下有此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苏韵卿虽日日在宣和殿奔忙,但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有机会堂堂正正走入前朝,靠近宰辅权臣。 虽说她祖父和家中长辈都曾是高官,但在府宅与官衙,那氛围与气场是全然不同的。 转眼便是除夕,苏韵卿得了休沐良机,心里不是很踏实,总想去御园里逛逛,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召唤。 第51章 大抵是小姐妹心有灵犀吧。 萧郁蘅听闻顾琼被杀,按捺了好几个月都不敢去寻苏韵卿,生怕给人惹了麻烦。今日休沐,这才大着胆子跑到御园里等人。 其实苏韵卿也挣扎许久,陛下出巡,若是萧郁蘅能做些什么,便是走入前朝的天赐良机。她答应给人留意着机会,就不会食言,但是这话几时说,说几分就是个问题了。 稍不留神被陛下扣个大帽子,宣和殿前的冤魂就多上一条。 冬日御园无甚景致,唯有昨日落了雪,尚可一观。 萧郁蘅一早就来了,在湖中小亭中坐着,为了显眼,雪白的狐裘里特意穿了火红的云锦宫装。 苏韵卿也不傻,一身黑色交领长裙上绣着仙鹤,在皑皑白雪里分外显眼。 “和音!”萧郁蘅老远的瞧见,站起身冲她招手。 苏韵卿微微挑眉,快步上前,叉手一礼,“臣参见殿下,殿下千秋。” 装得好似偶遇。 萧郁蘅唇角微微勾起,打量着四周无人,哂笑一声道:“坐吧,别装了,没人。” 苏韵卿目光虚离的望着湖中纤尘不染的玉屑,幽幽道:“等多久了?是不是一直念叨,怪不得我心神不宁。” 萧郁蘅嗤笑,“活该,我在外受冻,能让你睡舒坦了?近来如何?” “甚好。”苏韵卿冷嗤一声,故意捉弄萧郁蘅道:“殿下可曾聊表孝心呐?” “哪壶不开提哪壶。”萧郁蘅翻了个白眼。 “有个机会,明年三月陛下出巡,名单里有你。”苏韵卿压着嗓子说道,“切莫外传,我惜命。” 萧郁蘅眼露精光,瞬间欢喜,赶忙追问:“那你呢,会跟着吧。” “不知,我的脑袋能保到几时都难说。”苏韵卿忽而失落,想起那所谓的“凤阁学士”,便头疼不已。 “又怎么了?她又吓唬你了?”萧郁蘅满目疑惑。 “嗯。”苏韵卿淡然的承认,却也不再多言。 萧郁蘅心下了然,也不好多问,只道:“算你仗义,这几个月我会再加把劲儿。过了今日,咱就十四岁了,可不是小娃娃了。对了,你可知陛下往何处去?” “问这作甚?”苏韵卿警觉的询问,她不敢贸然多言,毕竟此事知晓的人还不多。至少地方州府的人还未曾通传。 “我就想有针对的做些功课,你莫多想,若不方便就算了。”萧郁蘅敏锐的捕捉到了苏韵卿神色的变化。 “何处不重要,出巡也好,在朝也罢,无非士农工商,文治武功的那些事儿。你选一件学精了就成,总有用武之地。”苏韵卿好意提点,但关键的消息却不敢松口。 “行吧。”萧郁蘅双手托腮的敷衍着,“如今咱俩见一面还跟密谋似的,这日子当真离谱。今夜宫宴,你会来么?” “官阶低微,自是不会。”苏韵卿自嘲的笑笑。 “那明日正旦,你也不去见母亲?”萧郁蘅总是有满脑袋的问题。 “不知。”苏韵卿格外实诚,舒凌只说今岁她不必入御前,可明日就是新年了,该不该去呢? “你要变成书呆子了。”萧郁蘅嫌弃的点了点她的脑门。 苏韵卿更加嫌弃的避开,怨尤的目光嗔视着萧郁蘅,“动手动脚?” 萧郁蘅讪笑一声,“行行行,知道你凶,不碰了还不行。” “态度尚可,”苏韵卿憋着笑意,平淡的扬袖掩唇轻语,“裙子好看。” 萧郁蘅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欢呼雀跃,为了见苏韵卿,她选这身衣裙前换了七八套呢。 第30章出巡 火红的灯笼映衬着金碧辉煌的琉璃瓦,繁华的烟火抚慰了寻常游子的漂泊心。 除夕夜,灯光璀璨,火树银花不夜天。 禁宫大内算不得热闹,毕竟女子为帝,深宫无妃嫔;舒凌即位时,将萧姓宗亲打压的不轻,能来赴宴的并不多。 达官显贵,皇亲国戚间的热闹总是暗潮汹涌。 苏韵卿难得自在,与四个小宫人围坐一处,安闲的吃一份年夜饭,看着几人打双陆消遣。 子夜时分,她孤身站在院中西望。多年分别,再未听闻母亲的消息,新岁方至,惟愿安好。 苏母长她三十岁,今年该是四十有四。苏韵卿只盼,有朝一日自己能立下汗马功劳,不求为她得个诰命,只要能将人的罪身赦免,放出宫安养就好。 芷兰稀里糊涂的跑了出来,看着失神的苏韵卿道:“您怎么总是不开心?今夜热闹节庆,该笑一笑的。” 苏韵卿当真笑了,芷兰这样的姑娘,天真无邪,确实凭本事令人开心。 传说中傻得可爱的那一种。 “芷兰,你今岁可与我同龄?家人做什么的,想他们么?”苏韵卿随口闲聊了两句。 “婢子十四,确实同龄。婢子是陛下为皇后时,省亲路上捡回的小乞丐,没有家的。宫里吃饱穿暖,为何要想?”芷兰忽闪着澄澈的大眼睛,毫无保留的说出了身世。 舒凌这般善良么? 二人正在闲聊,忽而外间一阵骚乱,是禁卫巡防的声音。 苏韵卿柳眉一凛,除夕夜里加了巡逻力度,出事了! “芷兰,回房去,门关好,你们都别出来。”苏韵卿正色吩咐。 芷兰懵懂的点了点头,显然是不太清楚时局。 苏韵卿大着胆子开门出去,拦了个巡逻的小将,“敢问发生了何事?” 第52章 “陛下遇刺,闲杂人等速回自己阁分。”小将着急忙慌的丢下一句话。 苏韵卿怔愣当场,算着时辰,现下宫宴早散了,舒凌怎会遇刺?也不知萧郁蘅那丫头在何处,有无危险? 她回了院中,飞速换了身芷兰的宫人衣裳,快步跑去了陛下的寝殿外,正好瞧见了蓝玉。 “姑姑,”苏韵卿气喘吁吁的出言,“陛下可安好?” “深更半夜的,你乱跑出来作甚?回吧,陛下无事。”蓝玉的表情恬淡,由不得苏韵卿不信。 “嗯,是韵卿莽撞了。”得知无事,苏韵卿温声应允,转身回了清风阁。 夜色下,蓝玉眸色晦暗,凝望着苏韵卿的背影,徒留一声轻叹。 翌日大朝会,苏韵卿因七品小官的身份,站得很远。但她勉强也瞧见了,陛下和萧郁蘅都安好。 散了朝拜,便是七日休沐,一时闲暇竟有些百无聊赖。 舒凌行事不依常理,她是在上元节后,才命有司诏告地方,今岁三月初十,她自帝京东巡,再沿水路南下的消息。 如此一来,地方官想伪装些什么,都会手忙脚乱,分外不易。 苏韵卿一直没回宣和殿,毕竟李相手底下的差事繁重,他也乐得有个嘴巴严实又听话,还不会出宫与人勾连的小跟班支使。 舒凌左等右等,眼见苏韵卿屁颠屁颠的日日围着李老头转,心里窝着一股子无名火。 最离谱的,苏韵卿竟去求这老头,出巡的人员名册里可否带上她,她可以一路帮衬着打杂。 傻老头还为这事去讨舒凌的恩旨,陛下听了,隐隐觉得自己吃了死苍蝇,颇为不爽的将老头子赶了出去。 正当一老一小两个活宝四目相对的长叹一声之时,红鸾往前省来,传话道:“苏侍读,陛下急召。” 苏韵卿闻言,心底一凉,暗道不妙。刚知晓李相吃瘪,自己随行无望,陛下就来叫她,肯定没好。 今时已是三月初一了。 苏韵卿战战兢兢的入了大殿,舒凌不知被谁气着了,正面色铁青的立在窗前呢。 “臣参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数月未见,乖巧为上。 “扒了她的官袍。”舒凌头都不回,直接出言。 苏韵卿懵在当场,不带就不带呗,这是闹哪出? 几个小宫人手脚麻利的给苏韵卿剥了皮,只剩雪白的中衣在身。 苏韵卿又羞又怕,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回忆着舒凌定下的条条律例,伏在地上一言不敢发。 嗯,舒凌阴损的让她趴了半日,还被前来问安的萧郁蘅撞了个正着。 萧郁蘅虽懵,但为护下自己的小青梅,赶紧抖了个机灵道:“母亲,后苑的玉兰再不看就要等明年了,听人说您最近分外忙碌,今日权当舍女儿个颜面,出去走走可好?” 舒凌正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听得这话,便也跟着人出去了。 见人走远,柳顺子半蹲着身子,在苏韵卿耳边嘀咕,“你糊涂,陛下出巡,那名单上可会写红鸾蓝玉?她二人还能不跟?” 苏韵卿猛然抬头,后知后觉道:“柳翁的意思,陛下动怒是因我求了李相讨名单?” 柳顺子给人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转身出去了。 得亏萧郁蘅这个大宝贝拐走了舒凌,苏韵卿才得了一丝喘息,想起自己缺根弦的犯傻,恨不得呼死自己。 这下好了,若是舒凌真不带她出去,也是她咎由自取。 三月初十这日,帝王率浩浩汤汤的万余侍从与文武百官自大内正南门鱼贯而出。 六马牵引的华贵玉辂后,跟着一身着青色罗裙,头戴叮当作响的小铃铛装饰,手持团扇的小宫女,随着帝王仪仗乖觉的一步步走着。 她的眸子里满是苦涩,毫无出宫巡游的欢欣。 苏韵卿凭本事将陪乘御辇的待遇作妖成了徒步千里。 不过是从深宫出了皇城,苏韵卿的脚已经有些疼了,就连持着团扇的手也是酸麻不已。 萧郁蘅的车辇紧随在舒凌之后,她不安的挑起轿帘,顺着缝隙往前,视线越过一众鼓吹,定睛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铃铛身上,不怀好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论整人,萧郁蘅自问比不过她老娘。素来孤傲的苏韵卿,也只有在她老娘身前才乖的像只小猫。 苏韵卿惯常一副清冷容颜,如今被迫一路微笑,再加上这身喜庆热闹的打扮入眼,有一种违和的可爱。 仪仗威严,乃是皇家风范的象征,自是不容有失。 车驾行进缓慢,中途会适当休整,手持仪仗的宫人也会换班。 歇息的间隙,萧郁蘅下了车辇,悄然走到了呆愣的苏韵卿身后,抬手去拨弄她头顶的小铃铛。 苏韵卿又委屈又没好气的斜了她一眼,兀自揉着酸麻的胳膊。 “这簪子真可爱,谁家的小丫头呀,走起路来叮铃铃的,真好听呢。”萧郁蘅背着手出言凑弄。 “你家的行了吧。”苏韵卿气得咬牙切齿。 “本就是我家的。若非问了蓝玉姑姑,我都不知你这么能作妖。去找李公求情,与背叛何异?母亲收拾你,是你自找的。”萧郁蘅好不容易找到了苏韵卿的错处,怎能不贬损一通。 苏韵卿喟然一叹,累得不想说话了。 她的官身都被一撸到底了,如今就是个可怜的小宫婢,还能如何? 第53章 “随行的人这么多,母亲没空管你。反正换班了,你随我去车里坐吧。”萧郁蘅拉了拉她的窄袖,好心相邀。 苏韵卿四下望了一圈,乌泱泱的人里,服色一致的大有人在,好似确实可行。 “行,就坐一会儿。”苏韵卿欣然应允,真走上一日,她这身子骨非废了不可。 萧郁蘅望着天色,时近正午,日头正足。她一把拉过苏韵卿,“走了,外头好晒。” 二人一溜烟窜上了马车,萧郁蘅殷勤的给人倒了杯茶水,将点心盘子往前推了推,“抓紧吃喝,过了今日就好了,走得远了要赶路,这些仪仗会省去的。” 苏韵卿咕咚咕咚的灌着茶水,颓唐道:“我尽力。” “听闻入济州境后,就要换乘船舶了,可有此事?”萧郁蘅眸子里满是期待,伸手给人捶腿。 “确实。”苏韵卿比她更期待,到那时她就不必捯饬着两条腿儿哼哧哼哧的赶路了。 外间一声号角,车驾复又前行。苏韵卿有些做贼心虚的往外瞄了一眼。 “行啦,”萧郁蘅将人拉回来,“瞧你那怂样儿,今日这么重要,母亲定是表现得大方稳重,不会处置谁的。就你这身份,别人也不敢轻易动你,安分坐着吧。” 苏韵卿忽而觉得,萧郁蘅还挺聪明的。 “从没出过远门,更没坐过船。如此想来,即便身为公主,这见识也挺贫瘠的。”萧郁蘅端坐车内,一本正经的思索。 “所以能出来是个难得的机会。”苏韵卿深表赞同,若非向往外间山河,她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官身都折腾没了。 “母亲就不一样了,幼时听乳娘说,母亲她年岁轻轻就遍览九州风物,更曾随外祖父驰骋沙场,那样的日子一定别有风味。”萧郁蘅的眸子里满是欣羡和仰慕。 这些事苏韵卿是不知的,她只知晓舒凌是将门之后,早先听母亲说,先帝求娶她颇费了一番功夫,不能以寻常女子论她。 至于今时嘛,苏韵卿满脑子都是怨气,怨舒凌小肚鸡肠又格外阴损。 第31章洛京 杨柳轻柔,桃花醉人,杏花清雅。一路莺歌燕舞,毛茸茸的满地鹅黄青翠令人心情大好。 七日后,一行人抵达陪都洛京。 扶光西斜之时,陛下在行宫内处理朝事,苏韵卿可怜巴巴的当了站岗门童,腰酸背痛。 萧郁蘅悄咪咪的跑了来,指了指身旁一个和苏韵卿有三分像的小宫女,低声道:“走啦,让她替你,我们溜出去玩儿。” 苏韵卿扫视着一众侍候的宫娥,觉得自己不会点背到被人觉察,美滋滋的和萧郁蘅一道溜了。 二人换了寻常姑娘的衣衫,顺着行宫荒置已久的狗洞钻了出去,直奔城中热闹的街市。 “听闻陪都夜市可是一绝,闷在房间里可就错失良机了。”萧郁蘅撒着欢儿,左瞧瞧右看看。 “可是买东西要银子的。”苏韵卿默认这小祖宗不会有随身带钱的习惯。 萧郁蘅俏皮的眯起桃花眼,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大荷包来,放在手里掂量着,“想吃什么,姐姐请你呀。” “谁是谁姐姐?”苏韵卿嫌怨的瞥了她一眼,“快收起来,那么重小心被贼人盯上。” 若深论起来,苏韵卿是姐姐,谁让她爬出来的时辰比萧郁蘅早呢。 萧郁蘅咋舌,撇嘴道:“你是老姐姐,成了吧?反正你身无分文,只得倚仗我。” 苏韵卿难得出来,眸光里透着新奇,观瞧着街市中的热闹景象。 这样的烟火气,她多年不曾经历了。唯有幼时模糊的记忆里,祖父把她扛在肩头,抱着她穿梭于长安的车水马龙。 “出来怎还愣神儿?”萧郁蘅抬手在苏韵卿眼前晃了晃。 苏韵卿断了愁思,只淡然道:“你想去何处?” “步伐随心,佳人在侧,何处都好。”萧郁蘅忽闪着大眼睛,笑意深沉。 她总是没个正经样子,可越是如此,反倒让苏韵卿觉得心神安宁畅快,难得轻松。 “听闻洛京多名士,去茶馆小坐如何?”苏韵卿难得主动的提议。 “行。”萧郁蘅欣然应允。 步入茶馆,叫了一壶清茶,二人选了个偏僻少人的位置落座。 不同于寻常馆子,这一处文雅讲究,前头的也不是说书人,而是斗诗会。 萧郁蘅听了两耳朵,凑弄道:“和音,你去吧,这些酸腐文辞实在黏耳朵,我想听清爽的。” “若是不喜,我们换个地方。你我出来还是莫要招摇。”苏韵卿并不认同,绝无争强好胜的心。 “谨小慎微的老学究。”萧郁蘅有些落寞的嘟囔,将盘子里的点心分了,“茶点不错,吃了再走,别浪费。” “你少吃些,若是不干净,她要担心你的。”苏韵卿捏着精致的糕饼,善意的提醒。 “无妨,大家都吃呢,没那么娇气。”萧郁蘅满不在乎。 这人倒是蛮接地气儿的。 吃过茶点,二人手挽手出了茶馆,萧郁蘅忽而出言,“明日母亲要去赏牡丹,正值花期,想来定是国色天香的一派生机。” “嗯,”苏韵卿轻声应承,“天下牡丹唯有此处最是惊艳。” 若不想冷场,萧郁蘅总得拼了命的找话题。自幼便是如此,年岁日增,苏韵卿愈发少言寡语了。 前头有个小摊儿围了好多小孩子,萧郁蘅撒着欢儿的拉起苏韵卿就跑了过去,“好多人呐,我们也去凑热闹。” 第54章 二人挤进了人群里,这才瞧见,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乃是一个老爷爷,正在亲手捏泥塑。 “阿翁,为何卖泥塑的不少,就你这儿人多?”萧郁蘅活泼的出言询问。 “哈哈,”老头朗声一笑,“老朽的泥塑都是现做现卖,急不得。要什么模样的娃娃,就捏什么模样的娃娃,出价高的先得。” 萧郁蘅闻言,眼中透过一丝狡黠,掏出了五两银子来,指着苏韵卿道:“呐,阿翁捏她。” 出手如此阔绰的小孩儿可不多见,老头格外高兴,“好好好,姑娘稍等,半个时辰。后头有小凳和叶子牌,可以消遣。” “阿翁捏她,她可以走吗,可得捏的一模一样才好。”萧郁蘅不大放心。 “我捏你们俩,模样记下了,玩去吧。”老头子乐得欢畅,赚钱了自是好说话的。 苏韵卿扯了扯萧郁蘅的袖子,“看一会儿,阿翁的手真巧。” 一块黏土在老人略显粗糙的手里三两下就有了娃娃的雏形,苏韵卿自幼喜欢这些匠人功夫。 一通揉、捏、拍、刮,鲜活的人形凸现。雕刻、修整、烘干、上色,便有了个栩栩如生的小娃娃。 她二人看了一会儿,萧郁蘅疑惑道:“这么慢,那一夜也做不了几个嘛,能挣几个钱?” “百姓并不容易,出手如你这般阔绰的更少。”苏韵卿轻声解释着,这样的蠢问题她幼时也问过爹爹的。 随意的摆弄着叶子牌,等到夜幕昏沉,繁星漫天之时,这娃娃总算成了。 “当真相像,”萧郁蘅接过以后笑得格外甜,“给你。” 萧郁蘅把苏韵卿的留下了,把自己的娃娃给了她。 一弯月牙一样的桃花眼,深深的小梨涡,苏韵卿瞧着,这老翁是会抓人神态的。 她小心翼翼地拿丝帕将娃娃包起来,收进了衣袖里。 夜色浓重,叫卖吃食的小贩渐多。 苏韵卿指了指前头的糖葫芦道:“苗苗可吃过?” 萧郁蘅呆愣的望着,茫然的摇了摇头,“红彤彤的,看着不错,好吃么?” “酸酸甜甜,脆的。”苏韵卿的生活哲学,就是不在无用处掉书袋。 “那买两串儿,等我。”萧郁蘅转头便要跑。 “回来,”苏韵卿将人攥住,“拿一小块碎银子给我就成。” 她可太怕小祖宗花出去能买一车糖葫芦的钱了,大手大脚的容易让人生疑。 萧郁蘅索性将荷包打开,任苏韵卿在她怀里翻找了一通。 见人捏了个小小的碎银,她诧异道:“这么一点儿,能买一颗么?” 苏韵卿哂笑一声,小跑着去找了那小贩,嘀嘀咕咕的说了两句,带回了三串不一样的糖葫芦,分了两串给萧郁蘅。 “你不会是靠美色拐了糖葫芦吧?”萧郁蘅傻乎乎的,还是不敢相信。 苏韵卿翻了个白眼,“买五串都够的,吃吧,不说话不觉得你傻。” 萧郁蘅气呼呼的瞪了她一眼,嗷呜一口就咬掉了苏韵卿的糖葫芦,“叫你欺负我。” 苏韵卿嫌弃的将这串丢给了萧郁蘅,自己又换了一个,刚要下嘴,萧郁蘅又是“啊呜”一口。 “略略略,”萧郁蘅吐了吐舌头,“还敢嫌弃我。”边说边把最后一串也来了一口。 幼稚鬼。 苏韵卿嫌弃不得,只好与人同享一串,边吃边往前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洛水河畔。 “我们回去吧,时间久了怕是不妥。”苏韵卿有些心慌了。 “不急,母亲多日没有过问政事,肯定抽不开身。这个时辰宫…家里人杂,不好回的,再等等。河边清净,咱俩走走。”萧郁蘅倒是毫无惧意。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越往前人越少了,到了河畔的民居处。 “别走了,不安全。”苏韵卿有些慌了,还是人多的地方稳妥。 “唔,那换个方向。”萧郁蘅拉着人转了一条街,刚要离去,便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在追逐几个小孩子。 萧郁蘅凝眉望去,诧异道:“怎还仗势欺人呢?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这人把糖葫芦丢进苏韵卿怀里就走了。 “诶?”苏韵卿慌忙抬脚追了过去,这小祖宗任性的毛病又犯了。 呼哧呼哧的跑了半条街,可算把人追上了。只见萧郁蘅朝苏韵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咪咪从主街绕去了河畔对岸的巷子。 苏韵卿在后头敛声屏气的跟着,直到死胡同里露出了两个小脑袋,糯叽叽的出言,“姐姐,饿。” 原来方才的衙役在赶小乞丐。 苏韵卿上前把没吃完的糖葫芦给了小孩子,瘦削饥黄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着,让人倍感辛酸。 看着两个小娃娃狼吞虎咽的嚼着糖葫芦,萧郁蘅眼眶酸酸的,“和音,我们把他们带回去好不好?” “不好,如何解释?况且他们是男孩儿…”苏韵卿没再说后面的话了,男孩入宫并非是好去处。 萧郁蘅轻叹一声,毫不疼惜的将鼓囊囊的荷包给了二人。 那里面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巷子偏,我们走吧。”苏韵卿拉了拉萧郁蘅,转身就往主街去。 月色拉长了二人的身影,漫过街巷并不平整的砖石。 萧郁蘅有些怅然地边走边说,“你说那些钱能让他们活着么?小小年纪缺衣少食未免太过可怜,还要被衙役欺负。” 第55章 陛下驾临此地,尚且还能碰见乞儿,可见平日里流窜无依的乞丐不在少数。 “或许能,”苏韵卿低声回应,轻叹一声,“济一人易,济万民难。今日所见不过是世间一角罢了。” “好一个‘济一人易,济万民难’,小丫头懂得不少啊。” 身后忽而欺上来一辆马车,一道熟悉的嗓音传出,苏韵卿眼神一僵,转瞬石化当场。 第32章打劫 洛水河畔柳枝轻柔,东风拂面水波浩渺。 月上柳梢,佳人玉腕交叠。苏韵卿和萧郁蘅也感慨起了民生百态,紧握着对方的手,叹一句百姓不易。 彼时舒凌本在房中批奏疏,中途有些疲累,便站在廊下望月。 蓝玉随人出来,一如往常的扫视了一眼周遭的婢女。陛下身边的人,都是她在管。她眼尖的瞧见,苏韵卿不见了,而小宫娥里多了个陌生的面孔,瞧着有几分眼熟。 她垂眸思量着,忽而想起,这是萧郁蘅身侧的小丫头。 将人换走了么?她本想瞒过去的。 “想什么呢?”舒凌回眸之时,恰巧撞上了她凝眸苦思的模样。 陛下问了,蓝玉便也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陛下,苏姑娘丢了,约莫是殿下的主意。” 舒凌四下扫了一圈,沉声道:“把这两个不省心的都带来。” 蓝玉领命前去,却惊诧的发现,萧郁蘅根本不在,二人的宫装散落在寝殿里,钗环随意丢在了妆台上。 大抵是跑了,这还了得? 蓝玉匆匆回去将原委禀报舒凌,舒凌着人探查了一番,猜得大概后,反而兴致勃勃道:“红鸾,去备个寻常车轿,我们也去逛逛;命禁卫乔装去寻那两个混账。” 于是,两刻后,洛水河畔,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跟了两个丫头半晌。 这二人毫无危机意识,丝毫不警惕周遭环境,只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悠然自得。 听得身侧马车里传出来的,舒凌阴阳怪气的调侃,萧郁蘅和苏韵卿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堂堂帝王竟藏在小轿子里溜出来了?愈发离谱! 红鸾探身出了马车,柔声轻唤:“姑娘们,愣着作甚?上来,莫让夫人等。” 苏韵卿与萧郁蘅相视一眼,心一横,腿一迈,闭着眼睛上了马车,直接学做鸵鸟。 舒凌闷声不语,马车悠悠沿着河畔走了许久,停在了一处喧嚣酒楼的后街。 两小只耷拉着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红鸾哂笑道:“姑娘们,堵门口不好,赶紧下车了。” 二人灰溜溜的下了车,看见眼前的琼楼玉宇却是双双面露茫然。 舒凌大步流星的进去,由人引着直接入了最高层的雅间。 这是请吃饭?无人相信她有这份闲心。 禁卫把守在门外,舒凌立在窗前,将窗户敞开,吩咐道:“你们过来。” 二人不明所以,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偌大的宅院,占据了半条街那么长,府门处匾额上题有“常宅”二字。 “此为洛京首富的宅邸,常员外家财万贯,得之可济万民。”舒凌幽幽出言,“你二人谁有办法得来他的家产,我今日就饶了谁。” 这是要她二人鹬蚌相争?苏韵卿顷刻蹙了眉头。 舒凌丢下筹码,便扯了把椅子,居高临下的安坐一旁,悠闲地欣赏着洛水两岸的民生百态。 二人沉默良久,舒凌笑呵呵道:“多耗一刻,代价便多一分,掂量着办。” 窗前的晚风寒凉,吹入心坎冻透了骨头。 萧郁蘅看着苏韵卿挤眉弄眼,苏韵卿回了她一个眼色,大抵就是示意她有话就说,早死早托生。 萧郁蘅递了个那我就不客气了的神色,转眸对着舒凌道:“母亲,可能再透漏些消息?您这条件未免单薄。” 舒凌冷笑一声,“想听什么?” 萧郁蘅利落的回应,“他家老底,家主软肋。” “此人年五十三岁,一子三女,妻妾成群,极尽巧取豪夺之能事。”舒凌漫不经心的脱口而出。 萧郁蘅眨巴眨巴眼,直言道:“您派个利索的禁卫绑了他的独子,直接勒索家财相抵不得了?” 话音方落,舒凌的嘴角抽了抽,暗暗腹诽,一众大儒怎就教出了个小土匪来? 她以手按着太阳穴揉捏了许久,沉着脸喝了杯热茶定心神。 萧郁蘅尴尬的吐了吐舌头,转眸看向苏韵卿,朝着她努了努嘴。 苏韵卿沉思良久,她不信舒凌会把萧郁蘅怎样,但是她自己可就不好说了。 感受到舒凌投来的不善目光,苏韵卿低声道:“婢子有一拙见,劳州官出面,劝其捐资,予他封赏,给他斜封官做,朝廷便捏住了他勾结官员的罪证;与此同时着人暗中收集此人鱼肉乡里的罪证以防万一。” “奸商封官?他岂会将家产悉数交出?朝廷的颜面何存?”舒凌淡然的抿了口茶。 “他飞扬跋扈数载,不缺银钱自会想要地位;而巧取豪夺却稳坐首富,定有后台撑腰。官是洛京主官封的,不干朝廷的事,官商勾结,一网打尽反倒干净。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众人推,何愁他藏匿私财?”苏韵卿为了保命,小嘴巴巴的说了一串。 “怎么个打法?”舒凌倚着座椅的扶手,视线飘落在那处巨大的私宅。 “无官身却有后台的商贾,朝廷不好擅动;可有了官位,便受森严律法约束。他本就肆无忌惮,得了官约莫会更张狂,此时便可拿人错处,并以此为引子再治洛京地方官员个失察之罪。即便不成,捏了人短处,令他花钱买自己和儿子的命,也有胜算。” 第56章 苏韵卿垂着眸子细细思量,神情淡漠反倒如闲话家常一般。 官官相护好破,商商同谋也容易拆解,唯独官商勾结,弄不好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韵卿的计谋虽透着孩子的幼稚,但比萧郁蘅的牢靠多了。 舒凌应付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自非难事。说来盯上人家的家财,也不算光彩。但是以此考问小孩,还是有趣的。 舒凌没再评论,抬手招呼红鸾过来,耳语了几句后,便见红鸾快步离去了。 “请你们看场好戏。”舒凌嘴角微微勾起,手撑下颌,眼眸望着对面的宅子,摆出一副闲适雍容的贵妇人姿态。 萧郁蘅和苏韵卿面面相觑。 等了有将近一个时辰,两个丫头的腿都站直了,倏忽间一群蒙面黑衣人持刀悄然入了常府。 再过须臾,便是火光冲天,映照得半个洛京宛如朝阳初升。 苏韵卿和萧郁蘅尽皆傻了眼。 萧郁蘅诧异的望着舒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母亲您这是,杀人放火直接打劫?” 舒凌赏了她一个白眼儿,转眸吩咐蓝玉,“叫楚明庭带人跟着这群贼。” 苏韵卿闻言,愁眉深锁。 舒凌看着冲天的火光,哂笑一声道:“该回了,你二人无人过关,走吧。” 萧郁蘅不甘的跺跺脚,“您这是个什么主意嘛?” 舒凌冷哼一声,“抓了他的管家,咬了他的罪证,命红鸾送给了洛州主官,便有这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兵不血刃不好吗?” 苏韵卿在心里给舒凌竖了个大拇指,惹不起惹不起。 这一把火烧的,洛州主官的脑袋非得搬家。 她不信这主官如此傻,忍不住问道:“您借刀杀人,还火上浇油了?” 舒凌瞪了她一眼,指了指窗户道:“活腻了可以跳下去。”傻丫头瞎说啥大实话! 苏韵卿怂怂的缩了缩脖子,没再言语。 待一行人回了行宫,才是好戏的开场。 这个夜晚格外热闹。 随行官员和洛京官员皆如热锅上的蚂蚁,陛下出巡到此,偏在此时出事,委实太过瘆人。 舒凌佯装不知情,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把一众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郁蘅和苏韵卿候在一旁,憋笑憋得甚是艰难,险些忘了她们两个还欠着舒凌一笔账呢。 欲哭无泪的官员们颓唐离去之时,已是夤夜光景。 舒凌毫无睡意,端坐主位,冷声道:“富商可予朕钱财,你二人身上,给朕些什么合适?” 方看了一通笑话,觉得意犹未尽,酣畅淋漓的两个人忽而清醒,现下她二人才是舒凌眼里的笑话。 咚咚两声闷响,两只鸵鸟跪的整整齐齐。 领教了舒凌的狠辣,也感悟了此人的喜怒皆是逢场作戏,她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苗苗,糖葫芦甜么?是茶馆的糕饼好吃,还是糖葫芦更合胃口?”舒凌依旧笑眯眯的。 萧郁蘅的心理防线瞬间垮塌,这人怎会什么都知道? “母亲息怒,孩儿错了。”萧郁蘅除了这八字,想不出旁的话来。 舒凌缓缓踱步到苏韵卿的身侧,笑言,“泥塑好玩么?可要朕将那老翁请进宫来教你?” “婢子不敢了。”苏韵卿顿觉满腔热血直冲头顶,这自带笑声的口吻太过骇人。 “哦?这是吃喝玩乐都倦了?”舒凌状作为难,“那岂非无趣?朕这里倒是有个新鲜玩意儿,要不你二人尝尝鲜?” 又来。 上一次皇陵的惨状犹在眼前,舒凌如此出言,绝无好事。 “蓝玉,”舒凌的话音分外柔和,“都说年轻人精力旺盛,脑子也活络。这洛京的田亩账册卷帙浩繁,数目颇巨,想来也只有耳聪目明的小孩瞧得真切,带她们去好生总账吧。完成之前,该是废寝忘食才对。” 舒凌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手这个重要的差事,她二人非要往上撞,那也怪不得旁人。 苏韵卿与萧郁蘅对视一眼,就差仰天长啸了。 看账册令人头皮发麻,结果一不许吃,二不许睡,舒凌这是要她们的命。 第33章清债 家家户户鼾声如雷之际,行宫廊道下,两个小姑娘颓然的身影漫过烛火下的石阶。 蓝玉命人归置出来一间宽敞的殿宇,将数抬木箱装着的账册悉数搬了进去。 待二人不情不愿的入了殿中,“吧嗒”一声,殿门处落了铜锁。 算盘珠子和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两个小几上,满屋子除了茶水,再无旁的能入口的东西;除了茶炉与烛台,再无旁的生机可寻。 “救命啊…”萧郁蘅环视着周遭的环境,直接瘫坐在地上哀嚎。 她最厌恶的学问,就是算学。 苏韵卿总是那个冷静的存在。 她抄起一本账册,走马观花的瞧了一眼,沉声道:“一本账册一个人盘约莫半个时辰,一箱有二十本,便是十个时辰。一日十二个时辰,即便不吃不睡,可精力有限,一箱子已然是极限。” 话音入耳,萧郁蘅忽地站起身来,数起了面前的箱子,“…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整整十八箱。也就是说,你我要不眠不休整整…” “九天。”苏韵卿失落的接了话。 “这怎么可能?九天会要命的。不就是出去玩了,罪不至死吧。”萧郁蘅快要哭了。 第57章 本还想去看牡丹呢,如此一来,看奈何桥的彼岸花倒是应景。 “陛下在洛京不会留这么久,”苏韵卿尚存一丝理智,“她只想关着我们。” “那我可以躺在账本上睡觉吗?”萧郁蘅垮着一张脸,满目凄楚。 苏韵卿将人拉起,摁坐在了椅子上,“我们今夜得摆出个态度来,你我联手看一本,一人念一人盘,撑上十个时辰再议。” “啊…哼哼哼……”萧郁蘅扯着苏韵卿的胳膊,哼哼唧唧的发泄着心中的无可奈何,不情不愿的说道:“那你算我念。” “嗯。”苏韵卿一早猜到了,萧郁蘅自幼不喜欢与数字打交道,且这账册既要查,定然问题颇多,甚是伤神。 二人挑灯夜战,苏韵卿的手就没闲下来过。 见苏韵卿凝眉苦思的熬了一夜,萧郁蘅也不好打退堂鼓,只得硬着头皮撑住。 其实齐心协力地攻坚克难,要比想象中的容易,直到第二日午时,整整过去了十个时辰,二人盘完了三十本账册。 萧郁蘅颓唐倒地,沙哑着嗓子道:“不成不成了,和音,我不行了。” 苏韵卿却发现这账目里满是猫腻,淡然道:“你歇歇,我自己来。” 萧郁蘅看着苏韵卿的干劲儿宛如魔鬼附体,索性靠着殿内的廊柱自己头一歪睡过去了。 等她再度转醒,天色已经暗沉,苏韵卿趴在桌案上,也睡熟了。 她的身下是两个空箱子,还有一个打开却只少了一本的新箱子。 萧郁蘅拖着疲惫的身子拎了一本账册,硬着头皮盘了起来。 直到子夜,苏韵卿毫无转醒的迹象。 萧郁蘅不想单干,走过去拍了拍她,“和音,起来干活了。” 苏韵卿没有动静。 萧郁蘅又晃了晃她,见她一动不动,诧异的皱起了眉头,抬手去探她的鼻息。 好在有气儿呢,只是太过微弱了。 她无力的长叹一声,暗骂自己心大。倏的起身,她快步跑到门口,铛铛铛的砸门:“来人,传太医!快来人!” 漏夜更深,老太医脚步匆匆的跑入了大殿。 苏韵卿牙关紧咬,面色蜡黄,如何也叫不醒。 虚浮杂乱的脉象令老人蹙了眉头,这是精力耗尽的晕厥,小小年纪怎就这么傻呢? 因苏韵卿毫不惜命,萧郁蘅也沾了便宜,被舒凌放了出来。 听人传话说,一日内她二人盘了四十本账,舒凌都是一怔。 苦涩的汤药入喉,老太医奋力地掐着苏韵卿的人中,头顶给人插了个银针,才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她转醒时,已然是新一天的卯初了。 迷迷糊糊昏睡的梦里,苏韵卿喃喃叨咕着的,都是账册里的名目。 “醒了?你总算醒了。”萧郁蘅见了眸底那一丝光亮,直接喜极而泣,垂泪当场,“母亲,和音醒了。” 寅正三刻,舒凌起身后,听蓝玉说苏韵卿还在昏睡,便不放心的过来查探。 萧郁蘅守了人一夜,见太医愁眉不展,她满心自责,再没了一丝睡意。 太医听得呼唤,赶紧走到床头去搭脉。 良久,舒凌询问:“她身子如何?” “回陛下,姑娘体弱,气血两虚,有忧思过度之征兆。若要痊愈,怕是不可劳心伤神,卧床安养为上。”老太医将实情和盘托出。 陛下摆摆手让人退了出去,视线落在床榻内虚弱的小人身上,斥责道:“你活腻了?” “母亲,”萧郁蘅握着苏韵卿的手开了口,眼眶通红一片,“您别吓唬她了,她怕您才会不要命的赶工,连梦里都在盘账。拉她出去是我的错,不该罚她。” 苏韵卿安静的窝在锦被里,垂着眸子十分乖觉。她脑子还懵懵的,觉得外间如梦似幻,根本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舒凌本是出于关心,但出口的话音却变了味道。她喟然一叹,正色道:“苏韵卿,朕复了你的官职,少些思量。” 苏韵卿傻乎乎的,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虚空,没有回应舒凌。 萧郁蘅拧了眉头,直接给苏韵卿雪白的胳膊上来了一口,“疼么?” 苏韵卿这才有了反应,倒吸了一口冷气,动了动眸子,怨怪的看着萧郁蘅。 萧郁蘅转瞬乐开了花儿,“没傻就行。” 舒凌看着自家女儿的一脸傻样儿,目露嫌弃,提溜着她的衣领子道:“给朕出来。” 萧郁蘅被揪去了陛下的寝居内,舒凌指着桌案上铺陈的一应账目和密密麻麻的书稿,正色道:“你自己好生瞧瞧,苏韵卿的心思何其缜密。她处处优秀,你却成日游手好闲,几时才能给朕挣些颜面?” 闻言,萧郁蘅哭丧着脸道:“孩儿不擅长算学。而且您也知道,自幼我便喜欢与她攀比,可您拘着我们不准相见,没了对手自是学不好。再说了,她在您身边耳濡目染,我可没这等机缘。” 舒凌听着她满腹牢骚,冷嗤一声,沉吟须臾道:“那好,自今日起,朕准你在旁观摩,与她做一样的差事。若是再肆意胡为,以律例论处,别怪朕心狠。” 萧郁蘅没想到还能因祸得福,苏韵卿这一晕,竟阴差阳错的给她创造了一个入朝的机缘。她毫不犹豫地应下,“女儿记下了,自不会给您留下拿捏的把柄。” 口气倒是不小。 舒凌瞥了她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话:“苏韵卿晕了,你还醒着,去总账。” 第58章 “啊?!”萧郁蘅一个头八个大,一声哀叹响彻整个庭院。 苏韵卿在床榻上躺了两日,参汤当水喝,各色山珍海味摆满了桌案,一时间不免生出受宠若惊之感。 两日不见萧郁蘅,苏韵卿猜测这人定然身不由己,不然以她的性子,早该跑了来。 陪伴也好,抱怨也罢,怎会错过她病弱好欺负的良机呢? 是以,第三日,本着难姐难妹互相帮衬的逻辑,苏韵卿脚步虚浮的去了账房寻人。 萧郁蘅当时的神态,大抵就是全天下的人各自欠她八百万不还的怨怼。 好在她身后坐了几个旁的人,瞧着该是从户部抽调的官员。 碍于外人在场,苏韵卿近前叉手一礼,轻声道:“殿下,还差多少,臣来帮您。” “你这病歪歪的来此做什么?太医的话可要我给你重复一遍?回去睡觉去。”萧郁蘅瞬间硬气了起来。 苏韵卿敏锐的觉察了异样,茫然的审视着她。 萧郁蘅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拥着人往外走。 立在廊下,萧郁蘅与她咬耳朵,“母亲应了我与你一起随侍御前,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呗?” 苏韵卿意外的挑了挑眉,这两日卧榻,好似错过了一些期待已久的名场面。 萧郁蘅志得意满的点了点脑袋,“回去歇着吧,有人帮衬,今日就能料理干净。等有了结果,估计一堆人头哗啦啦就落地了。” 苏韵卿想象了一下那个壮观的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只淡淡的丢下了三个字:“我走了。” 萧郁蘅瞧着人离去时轻飘飘的背影,喃喃抱怨,“连个恭喜都不说,嗨呀好不爽。” 站了一会儿,她又自我安慰道:“罢了,真说出恭喜来,那就不是她了。” 翌日午后,舒凌看着萧郁蘅呈送的账目,难得的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神色来,“做得尚可。听闻苏韵卿已然好转,你知会她,明日一起去看热闹。” 萧郁蘅忽闪着大眼睛,期待道:“母亲可能说说是怎样的热闹?” 舒凌瞥了她一眼,卖关子道:“不可说。” 一日倏忽而过,大清早的,萧郁蘅激动的拉着苏韵卿梳妆打扮,说是今日有热闹可看,还是陛下盛情相邀。 苏韵卿心下狐疑,舒凌从不是爱看热闹的性情。 车驾离了行宫,停在了洛京最大的园林里,放眼望去,尽是争奇斗艳的牡丹。 “去玩吧,半个时辰。”舒凌唇角微勾,将二人放下了马车。 萧郁蘅拉着苏韵卿美滋滋的游走在花海间,天真的以为这就是舒凌所说的热闹。 第34章见识 烂漫花海里徜徉着翩跹的裙摆,花样年华的笑靥更甚牡丹娇艳。 萧郁蘅随手折了枝重瓣蔷薇型复色牡丹,簪在了苏韵卿头顶的小发髻上。 苏韵卿的面色仍带着一丝病弱的倦容,被这花儿一衬,反添了几分柔婉。 她素来不喜张扬,伸手就要取下这偌大的花来。 萧郁蘅攥住了她的手,“别摘,美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先前一直想不出,与你流连这牡丹园,才算领悟了这诗中的美感。” “油嘴滑舌。”苏韵卿低声嗔怪着,“那回去前再摘,陛下在呢,我怎可簪牡丹。” “你这思量也忒多了些。”萧郁蘅担忧的望着苏韵卿的病容,“怪不得太医说你忧思过重。” 苏韵卿恬淡一笑,不回绝也不应承。 “母亲倒是难得开怀,竟肯舍了时间让你我来此消遣。”萧郁蘅对舒凌的决定颇觉意外。 苏韵卿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这不是舒凌所言的热闹。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不多不少,蓝玉便过来寻她们:“陛下叫走了。” 萧郁蘅意犹未尽,倒不是牡丹多惹人流连,她只是喜欢这种无忧无虑的感觉。 苏韵卿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萧郁蘅顺手取下了她头上的花,“不敢戴拿着总行吧。” 苏韵卿莞尔轻笑,“多谢。” 待二人归来,舒凌淡淡询问:“可满足了?” “尚可,就是时间少了些。”萧郁蘅没心没肺的说着实话。 苏韵卿在旁垂眸浅笑,手里捏着沾了朝露的一朵花,闷闷的不想多言。 “消遣够了收收心,该做正事了。”舒凌一本正经的板了脸,轻声叮嘱着。 马车一路疾驰,仍是往洛水河畔的方向。 陛下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蓝色燕居服,瞧着倒是亲和。 待到正午时分,舒凌拉着二人上了一处高阁,只今日登临的,是洛京最高的城楼。 立于城楼顶处,风声显得有些紧。 红鸾给舒凌加了件披风,萧郁蘅有样学样,解了自己的外衣给苏韵卿搭在了肩头。 苏韵卿狐疑的转眸瞄她,萧郁蘅只轻声道:“关爱病人,不必言谢。” 呵,脸皮很厚。 不多时,循着舒凌的眸光望去,前方不远处街市上的一处空场里,卫兵押了十余人入内。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扛着大刀,迈着坚实的脚步走了上去。 随即,几个紫衣红衣的官员入场就座,空场前顷刻围了好些路过的百姓。 苏韵卿忽而明白了,何为舒凌口中的“热闹”。 她很想转身下去,不知这会儿还来不来得及。 萧郁蘅也醒悟过来,与苏韵卿咬耳朵道:“这么血腥,咱俩溜吧,我是不想看。” 第59章 二人一拍即合,对了个眼神,学着小猫儿模样,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去。 禁卫大哥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横刀在侧,将二人拦住。 舒凌哂笑一声,轻松的出言,“过来看着,这是你二人的功绩,缘何要逃?” 萧郁蘅与苏韵卿在心里抱怨:这功绩我们不要行不行。 金乌高挂明空之南,监刑的紫衣老者一声令下,刽子手齐刷刷举刀。 下一瞬,一排人头如球一样骨碌碌滚落在地,迸溅的猩红入目,苏韵卿顿觉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的别过了视线。 与此同时,入耳的,却是百姓们畅快淋漓的叫好声。 萧郁蘅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绝没受过这样的刺激。 二人互相搀扶着,蹬蹬蹬的跑下了城楼,找了个角落将早晨的餐饭悉数还给了土地神。 这样的热闹再不要看了。 少顷,舒凌神清气爽的下了城楼,看见二人一脸苦涩弯腰扶墙的模样,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小孩子入眼的是可怖血腥,舒凌看见的,是贼子伏诛与谋算得胜的畅快。 洛京一行,乃是出巡开局的彩头。 蓝玉和红鸾一人扶着一个,将两个受惊的姑娘搀回了马车上。 舒凌睨了二人一眼,嗔怪道:“短练,多看才可。” 苏韵卿和萧郁蘅险些没直接哭出声来。 她们才十四岁呀,这是遭的哪门子罪? 原来和陛下出来长见识,还包括这等恐怖的场景。 料理了洛京的杂碎,抄没了官商的家财,舒凌满载而归的带着众人踏上了东行之路。 旁的帝王外出巡狩耗费钱财巨大,舒凌也无有例外,但她会给自己找补,真算起来估计还赚了。 洛京旧人人头落地,新进的血液皆是舒凌的嫡系,主官更是直接交给了舒家人。 萧郁蘅的心底有些许欣喜,却也涌动着莫名的不安。 苏韵卿则在暗自盘算,下一处目的地,舒凌又安排了怎样的谋算。 四月初,帝王銮驾抵达了东境国土的济州城,此地古来富庶,更是产粮要地,民风淳朴。 洛京多士商,济州农为本,大儒名望高。 来了此处,舒凌再次来了微服出巡的兴致,点了几个亲近的朝中重臣,轻车简从的入了郊野。 苏韵卿和萧郁蘅天不亮就被拉了出来,换上小家碧玉的清雅装扮,被强塞进了舒凌的马车里。 宽敞的马车停在了绿油油的原野田埂处,舒凌命随行止了车驾,信步朝前而去。 晨起的农庄水露晶莹,偶有三两蝴蝶飘飞。鸟儿掠过枝头,清越的歌声漫过耳畔。 萧郁蘅从未见过广袤无垠的大片良田,若非碍于朝臣在侧,她定要撒个欢儿。 舒凌忽而眸光一转,指了指地里拔节抽穗的小麦,问着萧郁蘅,“苗苗可知,这是何物?” 萧郁蘅茫然不解,瞧见是个谷物模样,猜测道:“是粟米么?” 一旁的老臣“哈哈”大笑了起来。 萧郁蘅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瘪着嘴垂了脑袋,悄悄把手指戳向了身侧的苏韵卿求助。 苏韵卿在她手心里写了个“麦”字。 “呵,我知这是小麦,无非是晨起困倦,博诸公一笑。”萧郁蘅是懂得挽回尊严的。 舒凌甩了她一记眼刀,这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弄的小九九,真是幼稚到家。 本着丢人不能落单的思想,舒凌走了须臾,瞥见刚出苗不久的春高粱,笑问:“苏卿,这是何物?” 苏韵卿望着那一坨坨绿油油的叶子,面露茫然。 凭什么考萧郁蘅的显而易见,考她的就是这草一样难以分辨的玩意儿。 “臣不知。”苏韵卿耷拉着脑袋,脸上漫过一片红晕。 “瞧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舒凌扫视着随行的大臣,“农为邦本,如她二人这般年岁却不识百姓生计所依,想来诸位的子女埋首书卷,大多也是如此。饱读圣贤书的同时,是否也当学些务实的专精学问?” 莫说她二人稀里糊涂,其实跟随的世家大族子弟心虚的不在少数。 李相满脸堆笑,“陛下说得是,老臣回去便召集夫子们,重订择选才干的标准,着地方府学勤于扎实本领。” 话音方落,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小曲儿声:“月儿弯弯哟绣呀绣荷包,朝阳明媚哟田野好风光…” 门下侍中卢逢恩傻了眼,“这哪儿来的农妇?冲撞了圣驾岂非罪过?” 左卫大将军舒维靖轻笑一声道:“是陛下的意思,不准扰了农事。” 苏韵卿听见这小曲却是愣了神儿。 萧郁蘅没心没肺的出言,“苏侍读,这小曲儿我记得你也会哼唱的。” 闻言,苏韵卿有些失神的微微颔首,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青苗里。 她母亲出身东境清流大儒门庭,此处是苏韵卿外祖故地,民谣传唱百年,自是根植于心。 舒凌心情大好,抬脚近前,“上前瞧瞧去,一会儿改个称呼,莫将我卖了。” 如是,近百人乌泱乌泱的簇拥着这位“夫人”,直奔那扛着榔头的农妇而去,农妇身侧还有两个三四岁的小娃娃。 “阿嫂,”舒凌温声出言,“你家的田可好?有无时间聊上一聊去岁收成和粮税情况?” “娘唉,俺就是个庄稼妇人,你是哪个大地主的夫人,俺本分着呢,家里就这三亩地了,你呀去别家并田吧,孤儿寡母要活路的,行行好。”那农妇忽而一脸戒备,舒凌明明是柔声细语,这人却要愁哭了。 第60章 萧郁蘅敛眸嗤笑,舒凌可不就是最大的地主,她与苏韵卿咬耳朵,“阿娘作法失败,好丢面子。” 苏韵卿瞧着舒凌呆愣错愕的模样,一时也没忍住,掩袖憋笑憋得艰难。 何苦自讨没趣儿呢? 李道成是个老古板,听着妇人的话,嗔怪道:“不可放肆,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啊,俺真没犯事儿。”妇人见李相一副官老爷模样,愈发惶恐,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了身后。 “苗苗,和音,过来。”舒凌抬手招呼着,“带两个小弟弟去一边玩儿。” 见哄骗不成,舒凌拿孩子示好,与那农妇亮了身份。 苏韵卿和萧郁蘅老远瞧见,那农妇战战兢兢的趴在了地上,沾了一身的泥。 “姐姐的花好看。”一个小男孩薅着萧郁蘅头上的绒花。 萧郁蘅大方的摘了下来,“拿着玩儿,是姐姐好看还是花好看?” “花好看。”小娃娃乐呵呵的出言,逗得苏韵卿笑得眼都弯了。 萧郁蘅一脸生无可恋,指着苏韵卿再问,“是这个姐姐好看,还是我好看?” 小娃娃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忽闪着,俏皮的指了指苏韵卿,“白,好看。娘说一白遮百丑。” 苏韵卿捧着肚子,乐得直不起腰来。她忽而觉得昔日与萧郁蘅斗嘴,还不及这小娃娃两句话来得痛快。 萧郁蘅气得拂袖乱转,威胁道:“再给你个机会,惹了我,我把你栽进地里,和那大葱一样,让你生一撮小葱。” “哈哈哈哈,”两个小孩同时咧嘴笑了,“那把姐姐种地里,是不是也能长一堆漂亮姐姐?” 萧郁蘅仰天长叹,祖宗哎,这年头的孩子太难缠了。 第35章矛盾 东风掠过,麦浪轻摇,田间水渠,清泉叮咚。乡野兰菊,风光旖旎。 两个小娃娃是懂得自娱自乐的,握着湿润的泥土过家家。 萧郁蘅转眸瞧着自家娘亲拉着人问来问去,与苏韵卿道:“你猜母亲为何扯着个农妇不放?” “闻百姓心声的机会难得。”苏韵卿亦然循着视线望了过去。 “她倒是会平易近人,把这娃娃丢给我们又是闹哪儿出?”萧郁蘅有些失了耐性。 这话倒是点醒了苏韵卿,缘何让她二人看孩子呢? 苏韵卿眸光一转,拢了衣裙蹲下身来,拎了个小木棍陪着孩子玩土,“你们的爹爹呢?” “不知道,没见过。”一个年岁稍长的小孩儿开了口。 苏韵卿一愣,“你几岁了?” “五岁,他四岁。”小孩指了指身边的弟弟。 萧郁蘅见人和孩子聊开了,便也凑了个耳朵过来。 “那你家还有些什么人?家里房子好不好,可不可以给姐姐画一个?”苏韵卿是会哄孩子的。 萧郁蘅没来由的不爽,这人从没一口气主动说过这么长的话。 “有阿婆,还有大黄。”那小孩儿抄起树枝,画了个粗糙的平面图,四四方方的小院里有个不大的长方形,该就是房子了。 萧郁蘅笑问,“大黄是什么?” “大黄是一只老母鸡,咯咯哒。”小孩儿的眼底都是笑意。 另一个娃娃指了指那个长方形,用手画了道杠,“阿婆和我们都睡这里,人挤人不冷。” 萧郁蘅不解的询问,“烧了炭火也不冷呀。” “炭火是啥?”小孩子忽闪着求知的大眼睛。 苏韵卿引导他们,“你们冬天下雪时,烧些什么?做饭的时候,烧什么?” “柴,我和弟弟每天都去捡树枝枯草。”小孩稚嫩的小脸满是真诚。 “玩吧。”苏韵卿随手掐了个狗尾巴草,编了两个兔耳朵丢给了小孩儿。 她站起身来拉着萧郁蘅走去了一边,“这俩娃娃家里没有男丁长辈了。” “你是说,这农妇和她婆母皆是寡妇?”萧郁蘅眉梢微微下压,“怎会这么惨?” 思及幼子年岁,苏韵卿下意识想起了盛安元年的动乱。 二人立在孩子旁边,苏韵卿转眸想去瞧一眼那农妇,方才的位置,陛下拉着朝臣面容严肃的在商议事情。 视线收回,农妇拉着榔头,朝两个孩子来了。 “大头,二蛋,过来。”那人出言轻唤着玩得入迷的孩子,视线却落在了苏韵卿和萧郁蘅的身上。 萧郁蘅好心的俯下身去戳了戳孩子,“你们娘亲叫了,莫贪玩。” 哪知说话的间隙,农妇的瞳孔微缩,视线变得僵硬,抬手便举起了榔头来。 苏韵卿大惊,伸手去扯萧郁蘅的衣袖,“苗苗闪开!” 见苏韵卿反应如此机警,那农妇一不做二不休,疯了一样的舞着榔头朝着二人的头砸去。 苏韵卿的小身板压着萧郁蘅在地上滚了一圈儿。 肩胛骨挨了一记,苏韵卿疼的闷哼一声,继而便是刀剑入肉的“哧”声过耳,榔头应声落地。 苏韵卿顿觉耳垂处溅了一滴热血,忍着疼捂住了慌乱失色的萧郁蘅的眼,“别看。” 一阵骚乱,禁卫拉开了农妇半死不活的身子,内侍们赶紧将二人搀扶起来。 苏韵卿身上绣着兰花的白绸小袄处,渗出了一道血痕,是被榔头砸破的。 萧郁蘅瞧见,心疼的出言,“和音,你受伤了。”她不解的望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妇人,不知这人哪里来的敌意。 第61章 舒凌怒火中烧,亲来厉声查问:“为何要伤朕的女儿?” “…毒妇,杀人偿命,俺丈夫…和爹…为你死了…一分抚恤都不…给,断俺们…活路还假…惺惺,你们…都该死。”农妇嘴角渗出了血来,话音落便没了气。 舒凌愁眉深锁,阖眸一叹道:“回去。派人查清原委!” 蓝玉带着宫人给苏韵卿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小人虚弱的倚靠在马车里,忍着痛一声不吭。 舒凌脸色极差,一个农妇对朝廷该有多大的恨,才会当着近百人的面儿,不顾自家幼儿前程,对着十几岁的孩子痛下杀手。 方才二人谈及的,就不是什么好消息。土地兼并猖獗,能挺着不为地主佃农的已经不多了。 这人死前又说,阵亡的兵士无有抚恤,简直是最荒唐的事。想来济州这地方的水,也是够深的。 回了济州府,太医再度瞧见挂彩的苏韵卿,脸上都有些尴尬。 苏韵卿强扯出一抹笑来,“又要劳烦您了。” 萧郁蘅没好气的嗔怪,“你还有心思玩笑?我比你身子强健,何须你护着我?” 苏韵卿哑然,当时情急,她只是下意识地怕人出事,哪里还顾得上思量? 如今她也后怕,好在是个力气不大的农妇,若是身手敏捷的刺客,她怕是一命呜呼了。 只盼此事过后,舒凌别再玩什么乔装亲民的把戏了。 “朕疏忽了,日后你们身侧不可离人,宫人侍从三步以内。”舒凌绕过屏风进来,出言提醒。 待太医离去,舒凌招招手示意宫人近前,对着苏韵卿淡然道:“你护苗苗有功,予你个赏赐。” 苏韵卿瞧见那托盘里璀璨夺目的百两黄金,眉头微蹙。 “呵,这是不喜俗物?”舒凌瞧着她痴傻的模样,打趣道,“喜欢什么,可以商量。” 苏韵卿垂眸须臾,忽而起身下榻,跪在了舒凌身前,“臣本不该居功求赏,但陛下圣恩亦不当辞。臣斗胆,求陛下一个恩旨可好?” 舒凌垂眸看着她,轻声道:“说来听听。” “臣求陛下开恩,允臣回京后,与家母见上一面。”苏韵卿言辞恳切,叩首在地。 闻言,舒凌凤眸半觑,瞥了她一眼,无声的拂袖离去。 “母亲?”萧郁蘅抬脚想去追,她不觉得苏韵卿的要求过分,无非是见见生母,护她一命换这个,一点都不算赏赐的。 苏韵卿红了眼眶,抬手扯住了萧郁蘅,“别去,算了,是我逾矩。” 萧郁蘅俯身揽了苏韵卿,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背,“怪我,是我今日糊涂,非要与你提那幼年小曲儿,让你想娘亲了。” 苏韵卿木讷的摇了摇脑袋,因着心头苦涩便没再说话。 半刻后,蓝玉进来,手持一封帛书,沉声道:“苏侍读,陛下予你的。” 苏韵卿疑惑着展开,乃是一道诰命,只母亲的名讳后用的乃是“追赠四品恭人。” 苏韵卿捏着帛书的手瞬间抖了起来,眼角清泪簌簌垂落,如夏夜急雨连绵不绝。她哽咽着抬眼问蓝玉,“姑姑可否告知,是几时的事?” “盛安三年冬月初十。”蓝玉苦涩的回应了她,叉手一礼便转身离开。 萧郁蘅一脸茫然的拿过了苏韵卿手里的帛书,见了“追赠”二字,目露怜惜的凝望着泣不成声的苏韵卿,一时手足无措。 她一个至亲都没有了。 当年掖庭小屋内,苏母的最后一句话,乃是:“别再让我见到你。” 如今一语成谶,苏韵卿的天,塌了。 她的斗志有八成是为相依为命的母亲,可她心心念念的人竟早已离她而去。 “…和音。”萧郁蘅试探着去拉她的手。 苏韵卿哭得浑身酥麻,茫然的往床榻的角落里躲去,呢喃道:“我想一人静静。” 她想不通,为何生母离世,都无人告诉她,连送最后一程都不能。 萧郁蘅颓然起身,没再贸然近前,低声道了句“节哀”后,悄然将房门合拢。 她只觉得自己的母亲太过冷心冷情,明明器重苏韵卿,却把事情做得如此狠绝。 房间里只余一瘦弱的只影,苏韵卿止了哭声,自言自语了两个字:“也好。” 无论前路富贵荣华,还是荆棘遍布,她自此孑然一身,再无挂碍牵绊。 家人都在另一个世界团圆,她的欢乐无人分享,罪责亦无人可株连,真好啊。 翌日,萧郁蘅再次见到她,苏韵卿惯常清冷的容颜如旧,云淡风轻的眸子里瞧不见波澜。 她一身立整的官袍,随侍在陛下身侧,仿佛昨日与无数个寻常的日子一样,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都未曾知晓。 萧郁蘅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上前去与她说话。 舒凌瞧见了回廊一角呆愣的萧郁蘅,朗声道:“就等你了,今日去游湖。” 萧郁蘅闻言,赶忙抬脚近前,随着一行人离去。 晃悠悠的马车内,她到底忍不住,柔声发问,“和音,你的伤如何了?” “无碍,劳殿下记挂。”苏韵卿声音软软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萧郁蘅尬笑两声,出言道:“早听闻明湖风光好,所谓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若是再晚一个月来,想是能见到满塘莲花盛放了。不知今时那里有怎样别致的景色,未曾在文人词赋中读过,我还颇为期待呢。” 第62章 苏韵卿并不回应。 舒凌闭目小憩,轻吐两字:“聒噪。” 萧郁蘅吃瘪,轻叹一声,腹诽道:“一个两个的都不沾人气儿,我暖场还暖错了不成?” 第36章献美 明湖翠柳成荫,湖心波光潋滟。春色扬烟,轻舟几重。 舒凌带二人湖中泛舟,游船画舫之上笙歌鼓乐不绝于耳。莲池花儿尚未开,楼台掩映中的翠色夺人眼球。 此处存有大量莲子,舒凌着蓝玉呈上些许,专捡了莲心出来。 因久存于冰鉴,莲子心还是生机勃勃的碧绿色。 舒凌将一小碟子莲心推到了苏韵卿眼前,“吃下去。” 苏韵卿凝眸望着,面露苦涩。这不大的物件乃是全株最苦之处,干吃是何等酸爽。 圣命难违,舒凌的眼神如鹰隼般淡然又犀利的打量着她。 苏韵卿眼一闭心一横,捏起一撮翠色莲心,囫囵吞了下去。即便不怎么咀嚼,还是满口苦涩,令她蹙了眉头。 “苦么?”舒凌明知故问。 苏韵卿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 “先苦后甜,最涩之处积淀了勃发生机,方有翌年盛夏的满塘风光。”舒凌闲适的掐了几颗莲心泡茶,“朕到了年岁,偏生喜欢这份清苦。凡事此消彼长,相生相依,苦与甜亦如是。” 萧郁蘅俏皮的转着自己滴溜溜的大眼睛,心大如她,都听出了舒凌话音里开解的意味。 苏韵卿消化着被强行灌注的苦涩,暗自抱怨,舒凌大可不必如此兜圈子。 “臣多谢陛下赐教。”苏韵卿终于捋直了被苦麻了的舌头,出言道谢。 “嗯?”舒凌挑挑眉毛,“朕未教你什么,发发牢骚罢了。” 还挺傲娇。 萧郁蘅见舒凌一口一口的抿着莲心茶,一时嘴馋,也拎起茶壶来了一杯。 “嘶”一口清茶入喉,乃是双倍的苦涩,她倒吸一口凉气,将余下的茶水喂了湖里的鱼。 舒凌身子未动,唯独眼眸一转,赏了她一记眼刀。 济州官员得闻舒凌带人游湖,总觉得要尽尽地主之谊,将人陪好了才行。 是以正当舒凌着人置了屏风,独卧美人榻之时,她的画舫对面飘来一船舶。 苏韵卿给人打着团扇,萧郁蘅在侧捶着她的双腿。舒凌是懂得享受的。 红鸾快步近前,轻声回禀:“陛下,济州刺史携子求见。” 舒凌阖着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倦懒的回应:“今日散心,有事明日来,不见。” 红鸾为难道:“他说非是公事,知您在此,想聊表孝心敬意,有礼物敬献。” “哦?”舒凌冷嗤一声,“传吧。” 她伸出玉白的手来,由着二人搀扶着端坐榻前,眼底眸光里隐隐透着坏。 “见过阿谀奉承之辈么?”舒凌抿唇轻笑,抬眸扫视着两个深宫长大的姑娘,“今日让你们瞧个真切。” 苏韵卿隐隐觉得,这刺史上了船大抵就是瓮中之鳖,没啥好下场了。 萧郁蘅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眼神里满是玩味的期待,俏皮的朝着人挤了挤眼睛。 二人都搓手等着看好戏了。 济州刺史圆滚滚,矮胖矮胖的,留着八字小胡子。 他儿子倒是不似他,长身高挑,就是长得一言难尽。 舒凌瞄了一眼后,连屏风都懒得撤去。 那二人出言见礼,口称万岁,献了些一眼便知伪造的祥瑞和当地珍奇,而后便不再主动言语。 舒凌对祥瑞之类的东西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囫囵着收下,也不会用心去宣扬。 虽明知是假,但统御人心,也需要这些造势的。 “若无它事,退下吧。”舒凌懒洋洋的,见人尴尬的哈着腰立在那,直接出言赶人。 “陛下,”刺史低声轻唤,“臣还有一份礼敬。”他缓缓出言,视线扫过舒凌身侧的两个姑娘。 初来那日,萧郁蘅与苏韵卿都不曾露面,这位圆溜溜的刺史是不认识的。 他这目光的意思像是在赶人。 舒凌的一双凤眸微微眯起,抬手挥退了身侧其余的宫人,冷声道:“有话直言,无需顾虑她二人。” 刺史疑惑的眨巴了两圈本就不大的眯眯眼,转了头示意那呆呆的儿子去拿礼物。 那人回了自家船舶,再探出身来,身后跟了五颜六色的,一众俊男靓女,婷婷袅袅,搔首弄姿的跪了一排。 苏韵卿惊诧的睁大了眼睛,脚趾都蜷曲在了一处。 萧郁蘅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圆圆的小口半张,清了清嗓子给苏韵卿发信号。 二人慌乱的躬身一礼,“臣告退。” “孩儿告退。” 舒凌的脸色分外别扭,凝眉在顶,眼含霜色,面色微红,嘴角却不合时宜的勾着。 这等阵仗不跑,更待何时。 见二人撒丫子要逃的诡异反应,舒凌的凤眸眯得透着危险,沉声道:“回来。” 二人顿住脚步,相视的五官尽皆扭曲在一处,这等香艳的场面,她两娃娃就不必欣赏了吧。 舒凌幽幽起身,在屏风后缓缓踱着步子,视线扫过甲板处的一群男男女女。 “你二人替朕挑一挑,莫枉费了刺史一番心意。若有中意的,朕赏了你们。”舒凌阴阳怪调的,皮笑肉不笑的瞧着两股战战的苏韵卿和萧郁蘅。 这唱的哪出? 第63章 萧郁蘅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她虽顽劣,可没这喜好。 苏韵卿呆若木鸡,陛下即位五年,从未听闻她有男宠女宠,不至于玩得这么花吧? “不动?”舒凌扬声询问。 不敢动不敢动。 两人偷摸对了个视线,隐隐觉得这是舒凌的试探。 刺史听着这话,还以为送对了东西投其所好了,眼角划过一丝狡黠。 以往男子为帝,献些美人是常事,各地方大员府里都会养着这样一批人。舒凌即位后,众人犯了愁,拿捏不准她的喜好。 这位圆溜溜的刺史自作聪明,男一半,女一半,总有押对了的一部分。 舒凌也不难为她们,自己大大方方走了出去,一本正经的观瞧了起来。 “母亲有这喜好?”萧郁蘅分外疑惑,压着嗓子与苏韵卿咬耳朵。 “我怎知道?”苏韵卿敷衍的回应。 “你在她寝殿多时,我当你知道。”萧郁蘅委屈巴巴的出言。 “那我还能有命?”苏韵卿轻叹一声。 萧郁蘅抬眸远望,舒凌好似兴致勃勃。她一时起了好奇心,扯着苏韵卿的袖子,“要不过去看看?” “你看这作甚?还真想领一个回来?”苏韵卿眉头深锁的审视着萧郁蘅。 萧郁蘅不自在的挠了挠头,隐隐觉得苏韵卿的视线透着危险。 “卿有心了,”舒凌的话音轻飘飘的,“如此功劳,当赏。” 刺史拱手一礼,“臣之职分,岂敢居功受赏。陛下游湖,臣不便搅扰,这便告退了。” “朕的赏赐怎可推辞?”舒凌负手而立,眸光凝视着刺史须臾,回身唤道,“苏卿,取榻上的木匣来。” 苏韵卿脑子正懵着,听见召唤,步履匆匆的抱着匣子就出来了。 此时此刻,刺史的脸上欣喜已然掩盖不住。 “送过去。”舒凌转眸瞧着苏韵卿吩咐。 苏韵卿托着木匣立在刺史身前,刺史乐呵呵的接过,“臣谢陛下赏赐。” “打开瞧瞧。”舒凌的话音格外轻柔。 刺史小心翼翼地打开,入眼的竟是一把开了刃的,极为锋利的匕首。 赏人匕首?还是无有宝石镶嵌的那种? 刺史的笑容转瞬僵住,苏韵卿余光瞥见,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舒凌伸出手来,苏韵卿有眼色的托举住,她转身缓缓走回屏风后,幽幽道:“新制的,劳卿今晚试试好不好用。” 只听“咚咚”两声闷响,身后大呼“饶命”的声音不绝于耳。 萧郁蘅倒吸一口冷气,得亏方才她没好奇的窜出去。 “来人,”舒凌厉声吩咐,“换艘船,这艘太脏!” 不出半刻,一行人就换了一艘备用游船,先前的那艘上只剩两个磕头虫。 舒凌复又躺倒在榻上,目光虚离的游走在小心翼翼、分外乖觉的两小只身上,“你二人方才跑什么?” “没什么,孩儿年幼,不该让这些杂七杂八的景象入眼。”萧郁蘅讪笑着打哈哈。 “臣也是,非礼勿视。”苏韵卿有样学样。 “蓝玉,着人将此处上贡的莲子悉数取来。”舒凌莫名其妙的抛出了一句话来,“你二人太高了,挡了朕吹风。” 苏韵卿眸光一转,伸手扯了扯萧郁蘅的衣摆,拉着人俯身在地。 蓝玉带着宫人搬了一箱子莲子过来。 舒凌瞥了一眼,幽幽道:“公主殿下和苏侍读年岁轻轻,心思躁动难安,歪脑筋萌动,想是这春日天色乱人心神。莲心去火清心,都赏了你们,慢慢吃,今日吃完再走。” 话音落,新的画舫上又多了两只磕头虫。 大抵是舒凌身居至尊,早已司空见惯,这样的伎俩根本无用。 是以二人的嘴撇成了八字,眼含清泪的往嘴里塞着莲心,磨蹭到了深夜,才哭哭啼啼的吃完了一筐,舌头被涩的发麻,早已食不知味。 回了住处,萧郁蘅仰天长啸,“这伴驾的差事我再不干了,那土鳖送美人,干我何事?飞来横祸么这不是?” “你分明想去看。”苏韵卿冷着脸,不知从何处要了蜜饯,一口一个的往嘴巴里塞。 “我…我那是怕母亲行差踏错。”萧郁蘅嘎巴了半晌嘴巴,才勉强扯了个理由出来。 “所以你以身试法,自己行差踏错?”苏韵卿显然不买账,见人伸手也要来拿蜜饯,直接以袖子挡了。 “错了,我错了,给我吃一口,苦死了。”萧郁蘅晃荡着苏韵卿的袖子撒娇,“小音音,你最好了。” “你说那刺史可会自尽?”苏韵卿眸光一转,碍于萧郁蘅过于黏人,直接给她嘴巴里塞了颗蜜枣。 “我们都逃不掉,他还敢抗旨?”萧郁蘅夸张的咀嚼着齁甜的蜜枣,不屑的摆了摆手。 “打个赌,”苏韵卿沉稳出言,“我赌他死不了。” “呵,筹码是什么,我觉得你非输不可。”萧郁蘅来了兴致,“就赌若我赢,你给我端茶倒水讲笑话半个月,如何?” “若你输了呢?”苏韵卿面色无波,仿佛胜券在握。 “那我听你使唤半个月。”萧郁蘅面露不屑,她才不信有人敢抗旨不从,这是死一个还是死一窝的分别。 “成交。”苏韵卿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快慰。 第37章青楼 薄雾初散浓云开,芳菲羽落莺蝶舞。 第64章 两日后的晨起,陛下在行阙召见了济州刺史。 萧郁蘅瞬间傻眼,他以为这人早该见了阎王。 苏韵卿勾了勾唇角,拿捏萧郁蘅总是轻而易举。 待人离去,萧郁蘅不解的出言询问,“母亲赐他匕首,缘何他还有命活到今日?” “朕几时说要他命了?”舒凌嗤笑一声,“即便是俗人蠢材,也可一用,况且他非大奸大恶之人。苏卿可知朕的用意?” 苏韵卿闻言,柔声道,“您赐匕首,亦是予他权柄之意。他若机警,当知为您分忧,查举积弊,趁您在,整肃济州官场。” 萧郁蘅气哼哼的,不甘道:“母亲,他献了那样一群人,您就轻易放过他了?” “他这辈子都不敢了,还免了日后有人烦朕,一举两得不好么?”舒凌看着自家傻孩子,实在不知萧郁蘅为何这么厌恶憨憨的刺史。 萧郁蘅冷哼一声,“便宜他了。” 舒凌皱眉审视了她须臾,正色道:“回京后,你还是接着读书,不必伴驾了。” “母亲您金口玉言,怎可出尔反尔?”萧郁蘅气得跺脚。 “或者在宣和殿朕的眼皮底下读书。”舒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倒也不必。”萧郁蘅缩了缩脖子,“我读就是了。” 赌约输了,把入朝的机会也给玩进去了,萧郁蘅头昏脑胀,手撑下巴质问苏韵卿,“你怎知道他有命活着?” “一州主官上赶着巴结陛下,约莫只是追名逐利,却未见得贪赃枉法,丧尽天良。”苏韵卿慢悠悠的解释,“济州农事琐碎,贪墨横行,于农妇之事可见一斑。陛下自要有人可用才行,捏着小辫子的,岂非最好用?” 萧郁蘅颓唐的不住摩挲着自己的额头,长吁短叹了起来。 苏韵卿敛眸轻笑,“其实我猜,还有个由头。” “少卖关子。”萧郁蘅有些没好气,她气自己成日稀里糊涂的,让苏韵卿耍弄于股掌。 “陛下过洛京、济州两处要地,洛京大开杀戒,若此处再如法炮制,岂非人心惶惶?下一处的主官非得屁滚尿流了不可。”苏韵卿手握茶盏,轻抿了一口。 萧郁蘅托着腮,诧异的凝眸审视着苏韵卿,“她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指望人教,不如自己用心想。公主殿下,半个月的笑话,别忘了。”苏韵卿丢下一句笑言,美滋滋的回了自己的卧房。 苏韵卿越是表现的轻松,萧郁蘅便愈发妒忌的牙根儿痒痒。她忽而意识到,这些年舒凌只让她读书,她便真的只读而不思,这才被逆境中不断成长图存的苏韵卿甩了一大截儿。 顺风顺水的境遇太过安闲,容易消弭人的斗志。 至于苏韵卿非要拉着人打赌,也不过是心里一股无名火作祟。那日瞧见萧郁蘅往伶人堆里张望时跃跃欲试的神态,她就没来由的浑身不舒坦。 四月中旬,一行人离了济州,改乘船沿运河南下。 济州贪墨军民抚恤的案子虽已查办,但大户豪门兼并土地的事情勾连颇深,舒凌按兵未动。 王朝历经百年,便会经历这样一番危局,若是解决失当,离改朝换代就不远了。 春夏之交,沿途南下的风光大好。 输了赌约的萧郁蘅被迫日日黏着苏韵卿,而水路安稳,苏韵卿一直在用功读书。 是以二人身份互换,萧郁蘅成了她的临时书童。 “放着美景不瞧,你干脆住书卷里得了。”萧郁蘅百无聊赖地研墨,“已经够聪明了,缘何还要日日苦读,我见你读的杂七杂八的,毫无章法。” “保命。”苏韵卿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简短利落的吐露了实情。 出巡归去,舒凌定要开始着手操持遴选凤阁学士了。她可不敢心存侥幸,当脑袋搬家的话是戏言。 “今日赌约便结束了,我求知若渴的苏大侍读。”萧郁蘅随手丢了墨块,胡乱的归拢着一堆杂乱的书卷。 “还欠了个笑话呢。”苏韵卿瞄了她一眼,“殿下的债我还是有空记得的。” “这儿呢。”萧郁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尖,“问你话你都不好好回,成日拿我消遣,不就是把我当笑话么?” “冤枉。”苏韵卿起身给自己添了杯茶解乏,为表诚意,也给萧郁蘅倒了一杯。 萧郁蘅还算给面子的接了,端坐小椅上调侃,“不读书不会死,你还喊冤?” “说不准。”苏韵卿苦哈哈的垂首一叹,“我这是逼不得已,您体谅一二?” 萧郁蘅一脸匪夷所思,随手转着茶盏消遣,桃花眼转了两圈,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行了,本殿开悟了,去书中盖个黄金屋,养我的颜如玉去了。” 苏韵卿哂笑一声,望着她格外潇洒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活祖宗。” 行船疾驰,五月初抵达江州首府金陵。 为表恩宠,舒凌留宿在舒家的祖宅里,此宅子的主人,乃是舒凌的堂兄,当朝宁远侯。 抵达金陵的第二日傍晚,金乌西垂,漫天云霞呈现一片粉紫与橙黄交织的飞凤姿态,惹得人顿足流连。 萧郁蘅听得宫人说起,便拉着苏韵卿跑到园子里去看。 侯府的园林修葺的别致清雅,亭台楼阁一样不少,山石水榭处处匠心。 “走走?”苏韵卿难得有了闲情逸致,江南风物很合她的胃口。 “呦呵,清心寡欲的人也入了凡俗不成?”萧郁蘅俏皮的笑弯了眉眼,“正好书读的倦了,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走走。” 第65章 二人漫无目的地在宽敞的园子里散心,此时此刻舒凌正在前头接见金陵要员,也不必担心被她撞见。 稍显狭窄的鹅卵石小路曲径通幽,周遭是密密麻麻的低矮竹林,往里寻去,隐能听到潺潺水声。 苏韵卿很喜欢这样幽深静谧的格调,便也顺着小道一路深入。 狭路对过,迎面走来了两个年少儿郎,皆是玉面锦衣,手握纸扇。 “原是殿下在此,许久未见,公主表妹一切安好?”为首的那个宝蓝色长衫的年长公子拱手一礼,言语轻快。 “本公主不见你自是身心舒畅。”萧郁蘅忽而端起了架子来,背着手仰起了小脑袋,好似不大喜欢眼前人。 他身侧的另一青衣郎君更滑稽几分,只随意调侃道:“表妹还是这般牙尖嘴利。” 听着称呼,应该都是舒家公子哥。 那蓝衣青年朗声一笑,“殿下身边这位是?” 萧郁蘅直接横着胳膊拦了一下,“关你何事?” 那人视若无睹,拱手一礼,“姑娘,在下宁远侯府世子舒桦琛,不知可否结识姑娘?” “苏韵卿见过世子。”听得此人身份,苏韵卿不好怠慢,只得自报家门。 “竟是姑母跟前的大红人苏侍读,久仰。”这人表现得很是热情。 “世子谬赞,幸会。”苏韵卿公事公办。 “左卫将军舒维靖之子,舒畅,见过苏侍读。”那青衣郎君紧随其后,行了个规矩的见面礼。 “外婆寿辰那日跑来寻仙问道的,就是此人。”萧郁蘅附耳在侧,适时出言提点苏韵卿。 这位虽无爵位,却是与舒凌关系更为亲近的侄子。 苏韵卿颔首一礼,“见过舒公子。” 萧郁蘅在旁漠然看着,“行了,都见过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了。二位表哥慢走不送。” 语毕,萧郁蘅拉着苏韵卿便要往前,这二人却是无意让路。 “表妹这是做什么?”舒桦琛满脸堆笑,“来了金陵只在府里未免无趣,为兄带二位去走走如何?” “不必,出门还要与母亲请旨,表哥的好意我无福消受。”萧郁蘅淡漠的出言。 “不至于,我二人刚见了姑母回来。照顾好表妹,是家父的意思,姑母也默许了的。”舒桦琛轻摇羽扇,“难得来此,不赏金陵一绝的秦淮夜景,岂非可惜?我可听闻,姑母明日便走。” “就是就是,那京中繁华也抵不上金陵秦淮夜色的缱绻多情。”舒畅开口帮腔。 萧郁蘅本就玩心深重,听得这话心里痒痒,“你们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表妹可肯赏光?”舒桦琛笑意直达眼底。 “和音,”萧郁蘅试探着出言,“要不去走走?” 苏韵卿面露为难之色,与人咬耳朵道:“忘了洛京的惨状了?” 舒畅见二人踌躇,宽慰道:“不若这样,我去请旨,再让家父调拨几名禁卫。如此殿下和苏侍读可放心?” 请旨可不就闹大了?萧郁蘅赶紧回应,“不必搅扰母亲,我们出去随意走走,早去早回。”说罢,她低声耳语苏韵卿,“放心,这儿是侯府地盘,不会有事。他们敢邀,母亲大抵是不会怪罪的。” 苏韵卿只得颔首应允。 “那二位乔装改扮一下?夜里人杂,姑娘模样怕是玩不痛快。”舒桦琛打量着二人繁缛的裙裳披帛和首饰,正色建议。 于是,一刻后,四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大摇大摆地出了宁远侯府。 夜色下的秦淮景,画船萧鼓,金粉楼台。明月洒清河,桥畔佳人醉,确是江南富庶好风光。 “如何,为兄可骗了人?”舒桦琛颇为傲然的做起了向导。 “尚可。”萧郁蘅一如既往的俏皮。 “若说此处最富盛名的,可非外间这些,我带二位去个好地方,开开眼界。”舒桦琛一本正经的出言相邀,伸了胳膊做躬身请人的姿态。 不多时,一行人立于河畔的一幢高耸木楼前,此处建筑精巧别致,单是门前的廊道匾额,一眼望去便是花了苦功夫,定然造价不菲。 “这是何处?”萧郁蘅见匾额只是些文人的酸腐辞章,往里头观瞧也只闻丝竹之声,遂疑惑的出言询问。 “文人雅士消遣的妙地,错过此处,举国上下都再难有一地能同它比肩。来了金陵不来‘金云长干楼’,那委实是平生憾事。”舒畅摇着扇子,颇为陶醉的介绍着。 萧郁蘅被人说得将信将疑,拉着苏韵卿道:“走,去瞧瞧。” 第38章匪贼 绮窗阁,轻纱帐。竹轩亭台流水涟涟,灯红酒绿篆烟袅袅。 萧郁蘅和苏韵卿稀里糊涂的就跟人进了金陵城中最富盛名的消遣地,亦是整个江南最为豪奢的楚馆青楼。 坐于花窗前,凉风习习绕耳,照影烟波入怀。 雅间珠帘叠翠,内有乐人鼓琴,摸托挑揉吟,撩拨着一众郎君们的心弦。 不多时,几个小厮上了精巧名贵的糕点果品与新鲜的鱼脍珍馐,并一壶青梅小酒。 身后跟了个打扮的华美却不媚俗的中年女子,大抵是太过熟悉舒桦琛,便直接盈盈一礼道:“世子今日有客,琴棋书画是照旧还是听客人的?” “照旧即可,着人仔细些,今日的二位乃是贵客。”舒桦琛温声出言。 自打入门,苏韵卿便觉此处透着古怪,不似寻常消遣地,客人无一女子。 第66章 待见了这个张罗的妇人,便愈发心慌。 直到几个身着轻薄罗衫的娉婷少女抱着琵琶,捧着玲珑棋子,握着笔墨前来,笑意盈盈的将四人围拢一处,细软的话音甜美的见礼,苏韵卿猛然惊觉,误入烟花巷了。 萧郁蘅亦咂摸出了一股怪味儿,二人四目相对,面露苦涩。 来都来了,还能中途出去不成? 一脚踏入便是错,出去也不会改变什么,还不如大着胆子撒个野。 “公子瞧着年少,奴家擅长绘兰花,若公子不嫌弃,绘在您的袖口可好?”一女子给苏韵卿斟了杯温热的酒水奉上,直接拉住她的衣衫,话音柔婉。 苏韵卿委实没经历过这等阵仗,尴尬的缩了缩手腕,用力将衣袖扯了回来,淡漠的别过了视线。 “小公子好凶。”那人娇滴滴的话音入耳,将身侧三人逗得发笑。 是了,萧郁蘅近墨者黑,看着苏韵卿吃瘪,笑得酣畅。 苏韵卿转眸白了她一眼,指了指身侧一身月白锦衣圆袍的萧郁蘅,支应这画妓道:“你去给她画,她的衣裳颜色合适。依我看,要画就画胸口,袖口未免矜持。” 苏韵卿损起来,其余的人就不必张嘴了。 萧郁蘅眼神里透着怨怼,如果真顶着个胸口兰花回去,她小命都得玩完。 她讪笑一声,直接赶人:“乐人留下,其他姑娘散了吧。” 萧郁蘅是懂得掉链子的,她忘了掩盖自己的音色。 “哟,原是个小娘子,怪不得不让奴家画呢。”那女子以丝帕抵着唇角,嗤嗤笑出了声来。 萧郁蘅面色渐冷。 “都下去,今日怎可如此没规矩?”舒桦琛见势头不好,赶紧打圆场,“你们嘴巴闭紧了,不准胡言乱语。” “奴家知晓的,这便退下了,四位小公子一夜良宵。”那人故意把“公子”二字咬得极重。 楼外河畔的一处幽暗巷子角,一中年男子小跑着入内,低声耳语,“二哥,他们进去了,三楼最东侧雅间便是。” 角落里埋伏着二三十个黑衣人,领头的闻言,眸光中乍现一股子狠厉。 雅间内,苏韵卿沉吟须臾,对着萧郁蘅道:“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回去吧。”露了女儿身,舒桦琛的身份又显眼,今朝陛下在此地,难保萧郁蘅的身份败露。 “有理,表哥你做的好事,怎不早说这是花楼?我得走了。”萧郁蘅有些扫兴,略带恼火的抱怨。 “息怒息怒,”舒桦琛赶忙赔笑,“不喜欢这就回府,回府再开宴。” 忽而外间廊道一阵骚乱,一中年妇人的惊呼声传来,“来人,报官呐,贼人砸店了!伙计们,快上呐!” 舒畅蹭的站了起来,“什么情况?这里哪儿来的贼人?” 话音未落,已有提着长刀的两个蒙面人撞破了房门,“姓舒的小畜生,你拿命来。” 苏韵卿和萧郁蘅眼见那明晃晃的大刀,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向后退去,警惕的环视着四周的退路。 “舒畅,”舒桦琛厉声一喝,“带她们跑,回府搬救兵!” “快走!”舒畅不顾礼数,拉着二人便入了内侧屏风处,拨弄了一处架阁后的摆件,一面墙里显现出一条暗道,乃是木制的楼梯。 逛了个花楼便罢,为何又惹上了意外? 萧郁蘅哭丧着脸一路奔逃,就在三人出了暗道,走入外侧的后门处时,刷拉拉又围上来几个人,“得罪了我们大当家,一个也别想走。” 舒畅扫视着几人,指了指墙头道:“你们走,别管我。”说罢,他就上去与几人缠斗一处。 萧郁蘅自幼调皮捣蛋,翻墙不算难事。 可苏韵卿就不一样了,她根本不会。 萧郁蘅急中生智,直接扎了个马步,“踩着我上去,快点。” 保命要紧,苏韵卿毫不客气地一脚踏上去,趴在了墙头,伸手去拉萧郁蘅。 二人纵身离了院墙,自高处跳下来,腿难免吃了力道,一时跑不快。 偷溜出来挺刺激,但逃命就两说了。 “侯府在哪边来着?”错落的河畔街巷乌黑一片,萧郁蘅瞬间傻了眼。 苏韵卿飞快地环视一圈,却也辨识不出来时的路,只得急促道:“往人多的地方跑。” 这处花楼因旨趣高雅,并未建在闹市,反坐落于清幽的长河深处,周遭都是民居。 “好。”二人手拉着手沿着街巷狂奔。 此处竟连一个巡逻的衙役身影都瞧不见。 “二哥,跑了俩,瞧着细皮嫩肉的,跟着那人混,肯定是肥羊。”黑衣人中的一个如此说。 “那还废他妈什么话,抓回去啊。”被称作“二哥”的人一脚踹了出去,“给把风的送信,抓了。” 是以,初夏的天色,莫名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蝉鸣。 逃命的两人是顾不上这不合时宜的蝉声的。 循着朦胧灯火,她二人气喘吁吁的跑着… 戌正时分,舒桦琛和舒畅浑身挂彩,踉跄着回了侯府,一进门便抓着守卫问:“见着公主回来了吗?” 守卫大惊失色,“公主出去过?” 本就狐疑,这二人缘何逃了却不搬救兵来援助他们,如今这话音入耳,心里咯噔一声。 舒桦琛傻了眼,跌跌撞撞的去寻他父亲,一脚踢开房门,“爹,出事了,派人去找…找公主。” 第67章 侯爷一愣,自家儿子武功不差,却血染长袍,“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雁荡山的匪寇来寻仇,别问了,公主和姑母的女官没回来。”舒桦琛急得话都说不全,“赶紧找,出事了咱家就完了。” 舒畅也吓得丢了魂儿,他眼见二人翻墙动作行云流水,怎会没回来呢? 顾不得旁的,他去寻了自家父亲禀明原委,出动禁军总能找见人。 于是,不多时,舒维靖和宁远侯尽皆面色铁青的出现在府门口。 这二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调人,妄图悄无声息的赶紧把人找回来,将自家儿子做得蠢事遮掩了去。 敢把人往青楼引,乃因那处青楼本就是侯爷的产业,自家地盘本该是安全的。 彼时萧郁蘅和苏韵卿已被人装了麻袋,扔在了出城的运送货物的木板车里。 若说宵禁前出城的车定会严格盘查,可这一份并没有。 即便是在陛下留居的节骨眼上,这里巡逻值守的卫兵轻而易举地,就将马车给放走了。 城内的人如无头苍蝇乱撞,侯府私兵调出去了大半,禁卫也支走了十之二三的亲信。 找寻了将近一个时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两位老父亲彻底慌了,再耽搁下去,舒凌非得宰了他们。 于是亥时的侯府内,明火执仗。 舒凌得了消息,已经无法用发怒来形容了,她已经气到了极致的冷静。 “锁闭四门,暗中探查。”她来回踱着步子,“楚明庭,你带一队人马出城直奔雁荡山,莫要打草惊蛇,若非生死关头,切莫暴露身份。” 山匪劫掠,大抵是图财的可能性大些;而这一批山匪被宁远侯收拾过,所以是来寻仇的,也就目的明确的想要对付舒家人,不会轻易杀了人质。 知晓内情的人皆是胆战心惊,公主丢了,为了声名和人心稳固,还得隐秘行事,着实不易。 苏韵卿和萧郁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脑胀,入眼的是一处破败的柴房。 “呜呜”最先清醒的萧郁蘅蹭着身旁迷离的苏韵卿,嘴里被堵了东西,根本说不出话。 苏韵卿是被萧郁蘅蛮力撞醒的,待二人狼狈的模样入眼,她的心跳声格外响亮。 手脚皆被束缚住,眼神循着夜色飘落外间,隐隐能看到火把的光亮。 苏韵卿顷刻清醒,她二人这是入了贼窝了。 萧郁蘅挣扎着拉住了苏韵卿的手指,费力去够她腕上的绳子。 苏韵卿配合的也往后贴了贴,有来有往的试图为对方解了禁锢。 正在费力的折腾着,月色洒落破烂的窗棂,她们隐隐听到了些许响动。 “大哥,是俩女的。我就纳闷儿了,那狗东西啥时候带过女人逛青楼?”粗重的嗓音伴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的?”另一人诧异出言,“女的好啊,你不说瞧着打扮就富贵吗?跟姓舒的勒索一波银钱,还能给弟兄们图个乐子。走,看看去。” 苏韵卿听得这等虎狼之辞,颤抖着手指在萧郁蘅的掌心里反复划拉了一个字:“睡。” 萧郁蘅会意,二人装晕倒在了一边。 待宰羔羊罢了,她二人休想斗得过亡命之徒,能撑一时是一时罢。 第39章女侠 月挂高天之时,猫头鹰滴溜圆的大眼警觉地扫视着山野间的领地。 林间茂盛的草木里,时而传出些微窸悉簌簌的响动来。 雁荡山匪巢驻地后百米的一处密林里,一黑衣人头戴半副面具,身着立整的交领长衫,长身玉立,面容肃穆的凝视着前方。 一身短打的小厮循着山路跑来,气喘吁吁道:“掌教,摸清楚了。” “多少人马,守卫如何?”是一个女子森然的语调。 “看押的柴房外有六人,晚间二十步一岗,若是略过山门,单论柴房周围,不过十余火把和守卫。”那人垂眸回应。 “准备吊索,后侧强攻。”被称为掌教的黑衣女子沉着思量了须臾,正色吩咐。 匪巢内,那两名匪首着人打开房门,沉重的锁链落地的声音惊得两个姑娘瑟索了身子。 紧闭的眼底浮现一片橙黄色的光晕,是火把照亮了房间。 继而两大团黑压压的身影漫过,“细皮嫩肉的,连喉结都没,还真是俩奶娃娃。” 其中一个男子出言。 随即,苏韵卿感觉到自己头顶的玉簪被人拔了,“羊脂白玉当簪子,真他娘的有钱。” 紧接着,萧郁蘅头顶嵌了彩宝的金簪自也逃不脱。 “姓舒的有闺女吗?” “这谁知道?那么大势力,家宅妻妾成群,应该有吧。” “那宰了他闺女,再宰他儿子也不迟。消息送过去了?看那老匹夫敢不敢来。” “大哥放心,估摸着这会子该送到了,您就等着明早数银子罢。” “这俩人先留着,明早可能还有用,再拉几个弟兄来,看严实了。” “得嘞,您回去歇着吧。” “急啥,回去喝两口,走!” 火把的光亮灭了,落锁的声音再度响起。 苏韵卿虽说害怕,但是心态尚算平稳。 可萧郁蘅自打人走了,便无声的哭了起来,身子抖得厉害。 苏韵卿用酸麻的手指去触碰萧郁蘅冰凉的指尖,用尽全力捏了捏。听着山匪的谈话,侯府该是得了消息,她二人不会全然没有生机。 第68章 苏韵卿继续着方才的尝试,摩挲着萧郁蘅腕间的麻绳,解的指尖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绳结终于松动,得了一丝希望的萧郁蘅赶紧挣扎出手来,慌乱的给苏韵卿松了桎梏,将人死死搂在了怀里。 “嘘。”苏韵卿捂住了她的嘴,声音极其轻微的安抚,“别闹出动静,陛下会来救你的。” 萧郁蘅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抱着我,抱紧了,我怕。” 苏韵卿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还能入了山匪的老巢。她二人身无兵刃,插翅难飞。 紧紧相拥在一处,即便疲累,也不敢闭眼去睡。 不多时,外间的火把转瞬熄灭,一阵打斗的响动传来,却未曾听见半声喊叫。 “是母亲的人来了吗?”萧郁蘅隐隐升腾出一丝期待。 苏韵卿胡乱的抓起绳子来,“装一会儿。” 二人回归了最初的状态和姿势。 “当啷”是利刃砍断锁链的声音,继而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却无火把,也无交谈。 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韵卿顿觉身子悬空,被人扛了起来。 她诧异的睁开眼,幽暗的夜色里,她对上了一双犀利的眸光。而那人的身侧,萧郁蘅也被一个黑衣人扛走了。 银白色的面具在月色下格外骇人,他们不是陛下的人。 苏韵卿对上那道视线的刹那,心脏都漏跳了两拍。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不敢出言,不敢喊叫,只得任命的由人带走。 忽而她急中生智,在半路上趁人不备,扯了衣领处几枚精致的琥珀扣子,垂落在了山道旁。 那人扛着她们走了好远,直接把人丢上马背,快马加鞭往更北的地方跑去。 这是另一波打劫的山匪么?那面具匪首的衣衫光洁鲜亮,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再度停下时,入目的是山间一小竹屋,瞧着像猎户所住的营房。 面具人拉着苏韵卿和萧郁蘅丢进了房内,在二人惊恐的面容上来回游走了半晌,一记手刀将萧郁蘅打晕了去。 苏韵卿惊骇的望着眼前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想回去吗?”是一个女子清亮的嗓音。 苏韵卿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 女子背着手看了她一眼,冷声道:“扔纽扣,你是嫌命长。” 苏韵卿的呼吸愈发凌乱了。 “睡吧,天亮送你回去。”女子的话音毫无波澜。 苏韵卿面露茫然,指着萧郁蘅,大着胆子颤声问道:“为何打她,你不送她吗?” “顺带,晕了清净。”女子头也不回,直接离了房间。 这人好似是救她们的?一夜被拐带两次,苏韵卿已被吓破了胆子,失去了理智。 萧郁蘅一直没能醒过来,苏韵卿自也不敢睡。 待到天色蒙蒙亮,面具女子将二人送上一辆马车,临走时,她俯身在苏韵卿耳畔,气音轻吐:“我会找你的,后会有期。” “你是谁?”苏韵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人不对劲。 口鼻间被人用帕子一捂,她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翌日辰正,金陵城门处忽现一无人操纵的马车,直奔城内而来。 此处值守的,正是舒维靖的人马。见此异样,守将赶忙命人窜上马车,勒紧了缰绳。 待到马车停稳,那人入内一看,撒丫子便上了城楼,“将军,殿…殿下回来了。” 城内主街一处茶楼的窗前,一双犀利的眸光收回了探寻的视线,“走吧,回了。” 再度醒来时,苏韵卿已置身于侯府的雕花大床之上了。 “殿下呢?”想起昏迷前一直未曾清醒的萧郁蘅,她猛然坐起了身子,问着一旁的随侍。 “在您隔壁。”小宫人柔声回应,那神色上仍透露着不安。 昨夜的宁远侯府,一夜无眠。今日晨起,舒凌都已换上了多年未穿的戎装甲胄,险些亲去寻人了。 苏韵卿一骨碌翻身下榻,顾不得穿衣梳洗,光着脚就朝隔壁的房间跑去。 蓝玉守在门外,一把将她拦住,低声嘱咐:“回房去等,陛下在隔壁,莫再胡闹了。” 苏韵卿抬眸看着她,关切的询问:“姑姑可知,殿下醒了没有?” “不知,回房罢。”蓝玉正色出言。 回过身来,苏韵卿才感知到头脑晕乎乎的胀痛,许是迷药的功劳。 萧郁蘅的房间内,舒凌坐在她床边,伸手去探伤。 她的脖颈处有两道明显的淤青,但是方才太医看过,苏韵卿中了迷药,而萧郁蘅却从来没有。 舒凌的眸光里涔了疑惑。 自噩梦中惊醒的萧郁蘅,一睁眼见到床边的舒凌,顾不上看这人的脸色有多糟糕,她直接扑了过去,呜咽起来,“娘…呜呜呜…” 大抵是吓傻了。 为套出事情的原委,舒凌压着火气,轻柔的顺着她的脊背,“好了,不哭了,回来就好。” “嗯…吓死了,呜呜呜”萧郁蘅完全没有心里防线,挂在舒凌的身上就不肯下来了。 “跟娘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脖子上的伤,是谁打的?”舒凌将人扯了出来,以帕子轻柔的擦着她的眼泪。 萧郁蘅抽嗒了好一会儿,才道明原委:“昨晚我与和音跑…跑到半路一个巷子拐角,突然围了好几个人,把我打晕了,醒了就被关在了…破房子里。” 第69章 “嗯,然后呢?楚将军未到天亮就带人摸去了,那里没有你们的身影。”舒凌依旧格外和蔼的引导。 “然后…有贼以为我们是堂舅的孩子,要打劫还要杀我们,让人看好了就走了。后来和音帮我解了绳子,我们又听见一阵动静,就被一拨人带去了个新的房子,然后那人盯着我俩看,一抬手又把我打晕了,再后来就…回来了。”萧郁蘅眼神呆愣愣的,话音还在发颤。 “那人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新房子在山匪关你们的地方吗?”舒凌耐着性子追问。 萧郁蘅茫然的摇着脑袋,“和音呢,她回来了吗?” “她没事,先想问题,回答些线索。”舒凌正色道。 “那就好,”萧郁蘅微微舒了一口气,“那人一身黑衣,带个面具,一句话没说过。我就稀里糊涂被人扛着走了好远的山路,后来又在马背上颠簸,最后还是在山里,我也不知是不是一个地方。” 约等于一问三不知。 舒凌无奈的叹了口气,“行,给你熬了安神汤,睡吧。” 打从萧郁蘅的房间里出来,舒凌转身就进了苏韵卿的房中。这人倒是没哭,老实的坐在床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既不哭也无需逢场作戏,舒凌扯了把椅子坐下,脸色算不得好。 苏韵卿见状,乖觉的走了过去,跪在她身前垂首不语。 “带你们走的面具人,你知道多少?苗苗把该说的都说了,你最好识相些。”舒凌冷声询问。 苏韵卿方才就在思量那个神秘的面具人,如今舒凌直接发问,令她心头一颤。 “臣…臣只知她是个女子,把我们带去了一个山间竹屋,再后来是一辆马车,然后就…醒了。”苏韵卿支支吾吾的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线索。 “她伤了苗苗,却放过了你,为何?”舒凌探寻的视线直勾勾的盯着苏韵卿。 苏韵卿微微蹙眉,轻声回应,“臣半路扔了好些纽扣,想要求救,她打晕殿下后,盯着我看,说我嫌命长。就这一句话,然后就没有了。” 舒凌阖眸一叹,这俩人终究是年岁小,被折腾了一夜,一个两个的都神志不清,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她只得转身吩咐红鸾,“派人去山上搜纽扣,循着线索找。” “那女子的身量,长相,面具,可还记得?”舒凌不甘的追问。 苏韵卿思及女子并无恶意,对待她与萧郁蘅的态度也不尽一致,且最后说了句“要来寻她”,她便故意瞒下了,“陛下恕罪,臣当时太害怕,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穿了个黑衣,眼神冷冰冰的,很高很高。” 第40章清算 初夏晨风裹挟着倦意昏沉的浓云,几点雨落垂于青翠浑圆。 淅淅沥沥的声响击打着侯府的连廊石阶,满庭翠色点染安抚着躁动的心绪。 一人一碗安神汤,和着轻浅的雨声,眠醉不知此身何处。 此刻的雁荡山,匪巢火光冲天,堆积的云雨压灭了炙热的怒火,徒留烟云滚滚。 匪首被押回了金陵牢狱,能在圣驾出巡的眼皮子底下生事端,无人会将这小山匪看轻了去。 舒凌原计划今日便要离开金陵,再度南下的。因横生枝节,只得多留些日子。 宽敞的厅堂内,舒凌立在帷幔之前,凝眸望着外间的烟雨空蒙,默然地听着楚明庭的奏报。 帝王多疑,即便是亲族,也是信不过的。 舒桦琛若无他爹的授意,不会主动去拉拢萧郁蘅,更不敢擅自带人去青楼消遣。 可偏生,事情就出在他家自己的场子里,而他的儿子反倒安然折返,堂堂公主险些落入虎口。 “将军连夜剿匪,朕知你辛劳。然此间事出仓促,朕也不得已,只得再劳卿密切留意后续了。”舒凌不无苦涩的轻叹道。 “陛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万望您保重身体,臣先行告退。”楚明庭的回应甚是规矩。 待人走远,舒凌招手唤来了红鸾,附耳道:“着人暗查宁远侯与金陵府衙的瓜葛。” “是。”红鸾领命前去,她一早就猜到舒凌会有此思量。 萧郁蘅和苏韵卿昏睡了大半日,再醒来时已然日薄西山。 她们是被外间的一阵吵嚷闹醒的。二人方历一场劫数,神经紧绷,稍有动静便浑身不自在。 草率地套上衣衫,苏韵卿快步走入廊下,恰巧遇见了同样惶惑的萧郁蘅。 “你也醒了?外头好吵,去看看吗?”萧郁蘅朝着人走过来,一双眼睛里隐隐涌动着劫后余生的不安。 “嗯,走。”苏韵卿紧随其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绕过低矮的拱门,主院廊下好一番热闹景象。萧郁蘅和苏韵卿抬眸瞧见,便默契的顿住了凑热闹的脚步。 霁雨初晴,夕阳西斜,东侧的天幕上七彩的霓虹高挂。 青石的庭院地板上一道道小水洼映衬着晚霞。 风中摇曳的枝叶涔着晶亮的雨露,吹入鼻息的,乃是新鲜的泥土青草芬芳。 本该是岁月静好的安然模样,可亭前有两个惨叫的兄台,正被自家父亲拎着个扁担粗的竹杖,打得昏天黑地,哀号遍野。 一个是掌兵的侯爷,一个是统军的大将。 棒打亲儿的苦肉计施展起来,那是没一个心软的。 好似打死也不心疼一般。 萧郁蘅有些怕了,光是那惨叫声就足够骇人。她悄然戳了戳苏韵卿,心虚的建议:“和音,咱回去接着装睡吧。” 第70章 “赞同。”苏韵卿少有的主动,扯着萧郁蘅转身便走。 眼不见心不烦。 二人窝在一间房里瑟瑟发抖,苏韵卿握着茶盏,“今晨陛下可冲你发火了?” 萧郁蘅摇了摇头,“没有,难得的和颜悦色,哄我半天呢。怎么,她凶你了?” 苏韵卿亦茫然的摇了摇脑袋,“不曾,只是脸色不大好。如此,是否有些反常?” 萧郁蘅一拍脑门,“你不说我还没反应过来,何止是反常,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了,那送我们回来的是何人?江湖游侠不成?” “不知,和那山匪不是一路人就对了。”苏韵卿抿了口清幽的龙井,眨巴着眼睛回应。 “我就想不明白了,咱两大活人是如何被连夜送出城的,又是如何凑巧的就被人给搭救了。”萧郁蘅的脑子终于派上了用场,“昨夜的事太过蹊跷,如今想来,若一环出岔子,我们都没命回来了。” 苏韵卿亦然后怕,二人本都要跑上夜市主街了,却忽然窜出来几个潜伏的壮汉,三下五除二就带走了她们,好似目标明确。 “多思无益,陛下会查清的。”苏韵卿如此安抚萧郁蘅,也是如此给自己宽心的。 她本以为,即便是阴谋,也是冲着萧郁蘅去的;可那面具女子,分明是奔她来的。 难不成,这人一直在暗中窥伺着她,才会如此巧合地出手相助? 盯她一个无有靠山和亲族的孤女,又是为了什么呢? 二人正对坐在茶案的蒲团前各有思量,忽而一众殿前女卫闯了进来,“奉陛下旨意,得罪了。” 话音方落,二人被她们拎小鸡一样的提了出去。 苏韵卿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要做什么? 不多时,她们被带去了主院的廊下,舒凌已经现身了。 身侧哭爹喊娘的两个纨绔公子也已安分下来,两个大义灭亲的老爹都停了手。 “朕身心俱疲,就想补个觉。二位兄长非要急于给孩子立规矩,既如此,朕只好凑个热闹。”舒凌幽幽出言,“来人,方才两个小公子挨了什么捶楚,便让这俩丫头也一道陪着。” 话音方落,苏韵卿和萧郁蘅的身子腾空,被人拉去了院子正中的条凳上,和两位舒公子排排趴。 “陛下,使不得。”宁远侯直接跪在了湿漉漉的地砖上,“臣教子无方,纵他胡闹,险些害了殿下,非是殿下的过错。” “犬子无状,惹是生非,臣该当同罪,请陛下赐罪。”舒维靖亦然摆足了姿态,“公主万金之躯,受不得。” 至于萧郁蘅和苏韵卿,眼见那侍卫手里粗重的棒槌,魂儿都吓丢了一半,早就忘了自己不是个哑巴了。 “都是半大孩子,她受不得,你们的儿子就受得?况且女娃娃流连楚馆,朕疏于管教,亡羊补牢吧。”舒凌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态,闲庭信步的走到庭院一侧,去瞧那开的正娇的月季,随手掐了一朵,放在鼻息处轻嗅。 两只老狐狸余光瞥了一眼,对了个视线,齐齐叩首道:“臣等惊扰圣驾,罪该万死,望陛下息怒。” “朕能休憩了?”舒凌顺手将月季花插在了一旁趴着瑟瑟发抖的苏韵卿的头发丝里。 “臣等这就带着逆子告退。”两个老狐狸招呼着家丁,抬走了身后顶着一片血肉模糊的两个公子。 舒凌冷眼瞧着,拂袖入了房中。 庭前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即便戏唱完了,您这戏台子拆是不拆? 头顶上的月季花摇摇欲坠,苏韵卿脖子都直了,也不知该不该抬手去摘了。 “咱能走吗?在这丢人现眼算什么事儿?”萧郁蘅手扒着凳子腿,歪着脑袋与苏韵卿嘀咕。 苏韵卿眼神僵直,喃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直到青幕低垂,晚风徐徐,楚明庭拖着疲惫的身子来见舒凌,方入院中,眼前两个娇娥趴的老实,忍不住上前凑弄,“二位这是夜来消暑?此等方式真别致,生平头一回见。” 两小只本就对他怀恨在心,听得此语,尽皆愤懑地瞪着他,恨不得一口吃了他。 “哎,别瞪我啊,谁欺负你们,你们找谁说理去,臣冤枉。”楚明庭故意高声吵嚷,若非这俩不省心的,他也不至于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大将军口下留情。”苏韵卿苦涩的哀求。 “附议。”萧郁蘅捶了捶酸楚的老腰,亦然软了语气。 楚明庭敛眸轻笑,问着那木头一样的守卫,“趴多久了?” “两个时辰。”守卫有些尴尬的回应。 “把人抬回去吧,出了事儿我兜着。”楚明庭面露同情之色,总算做了件好事儿。 二人大着胆子溜了,苏韵卿还不忘把那月季丢进井里毁尸灭迹。 她们勾肩搭背的回了房间,非是关系亲密,而是腰酸背痛,不得不如此,才能快速逃离。 楚明庭看着二人灰溜溜的背影,勾唇哂笑,无奈的摇了摇头,才抬脚往舒凌房间走去。 “芷兰,去弄些吃的。”苏韵卿轻声吩咐着,她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算起来,从昨夜开始,就没正经吃过饭。 “慢着,”萧郁蘅将人叫住,“小笼包,鸡丝面,鲜虾饺,老鸭汤,莼菜羹。别的不管,这些都要有。” 芷兰瘪了瘪嘴,“夜深了,殿下吃这么多会发胖。” “芷兰!”苏韵卿算是怕了这傻丫头心直口快,“快去准备,我二人许久未进食了。” 第71章 “那更不成,容易撑坏肚皮…”芷兰一本正经的讲道理,却得了四只眼睛里无比哀怨的眸光注视。 “去—拿。”苏韵卿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来。 萧郁蘅“扑哧”一声笑了,“原来还有你都玩不转的人,哈哈哈哈,这丫头真有意思。” “殿下喜欢,今晚便带走,臣权当孝敬您了,您切莫推辞。”苏韵卿似笑非笑的,她本就觉得芷兰与萧郁蘅才是绝配。 萧郁蘅脸上两道黑线格外夺目,抿了嘴蔫巴了。 主院中,楚明庭正色回禀:“臣已查明,山匪后台乃是原江州别驾的管家之子,此人现为盐城巨贾,在金陵亦有不少生意,匪徒打劫多与其勾连。世子的行踪,也是这人提供给匪贼的。” “朕若没记错,原别驾乃是萧姓宗亲?”舒凌凤眸半觑,沉声询问。 “正是,淮原王第三子,名萧泰。”楚明庭将人的底细调查的清楚。 “太祖皇帝曾孙,太宗帝的堂孙,呵。”舒凌冷嗤一声,“手伸的够长的。” “匪徒与那商贾如何处置,请您示下。”楚明庭转了转眸光,出言试探。 舒凌瞧着自己桌案前一株文竹下生出的小草,两个手指一捏,便连根拔了去,“长在碍眼的地方,便是投错了胎。” “臣明白。”楚明庭拱手一礼,直接退了出去。 翌日,金陵城中大索,凡举发山匪及其党羽者,悬赏重金。 第二日,一众山匪游街示众,于闹市正法。 三日后,盐城巨贾来金陵省亲,半路遇山匪截杀,举家丧命。 半月后,舒凌一行往宁州的路上,得闻淮原王府失火,老王爷年岁高,身子不爽利,竟葬身火海,一命呜呼。其三子萧泰孝心可嘉,灵前垂泪七日,不饮不食,终药石无灵,随先父而去。 至于舒桦琛,继续做他的世子,逍遥快活。 宁远侯和舒维靖因巡防不利,罚俸一年,可谓是不痛不痒。 第41章归京 吴酒香醇竹叶青,亭湖风光醉芙蓉。 圣驾出巡的最后一地,乃是久负盛名的临安。 山外青山,郡亭潮头,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客争相题咏的盛地。 自打金陵一事后,舒凌直接把萧郁蘅和苏韵卿晾在一边,视如空气。 爱干嘛干嘛,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大半个月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最离谱的,这二人被蓝玉强行换上了一身喜庆的宫人服饰,一人头顶两只小铃铛,走起路来自带混响。 于是,舒凌带人泛舟湖心品茗之时,她二人只能在岸边望洋兴叹。 立的久了,腿便酸麻胀痛,萧郁蘅是不会傻到吃这苦头的。 她拉着苏韵卿坐在了湖畔的石阶上,晃荡着两条腿,捡了小石子胡乱的往水里扔着听响儿。 苏韵卿抬手去拨弄她头上的铃铛,“还是这个好听。” 萧郁蘅没好气的拂开了她的手,“拨你自己的。她都半个月不理我们了,你还有这闲心?” “起起落落,就如昨日黄昏江畔的大潮。潮涨潮落皆是自然,我习惯了。”苏韵卿算是明白了,舒凌想一出是一出,她的身份兜兜转转的,变了好多次,无妨。 “你会水吗?”萧郁蘅眸光一转,转头望着苏韵卿。 “问这作甚?”苏韵卿面露诧异,会不会水的,很重要么?难不成还能当着众多宫人的面儿,下去游一圈? 正如此想着,她被人大力一推,“噗通”一声就掉进了湖里。 “噗通”,又是一声响,萧郁蘅也跳了进去。 身后宫人大惊失色,这二人在做什么? 苏韵卿胡乱的扑腾着,将头探出了水面,刚想出言谩骂,却不见萧郁蘅的身影。 “公主呢?”苏韵卿望着岸上手足无措的侍从询问。 小宫人指了指平静的湖面,“水里。” 苏韵卿瞧了眼涟漪轻柔的湖水,慌乱的一个猛子扎了回去。 待到下潜十米深,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底浮现了一抹玫红色的身影,那人正大口大口的喝水呢。 苏韵卿卯足了力气,将人拽到了岸边。两只落汤鸡狼狈的趴在柳树下的石阶上,苏韵卿愤恨地将大巴掌抡圆了挥向萧郁蘅的后背。 “咳咳咳咳,…噗…”萧郁蘅如同吐泡泡的鱼,将呛进去的水悉数吐了出来。 “你疯了?”苏韵卿的话音满是怒气,“活腻了何必拉上我?” 萧郁蘅翻了个身,嗤笑一声,嬉皮笑脸道:“我就想试试,看看你这波澜不惊的心,可还有动容之事,我赌赢了。” 苏韵卿看她的眼神宛若在审视一个神经病,她愤然拂袖而去,带着一身沥水的衣衫,倚靠在一颗老柳树下。 萧郁蘅从地上爬起来,抬脚便追,像个乖巧的大狗狗,在她身侧蹭来蹭去,“生气了?闹着玩的,我会水,死不了。” 苏韵卿环视着四周,见无人留意,她气急败坏的一巴掌呼在了萧郁蘅的后脑勺上,“我还没回答你,你就推我!” “你一脸淡然,成竹在胸,定是会的。”萧郁蘅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委屈巴巴的解释,“我心里憋闷嘛,闹上一闹舒坦多了。” 苏韵卿气得头疼,眼前一阵晕眩,令她不由得扶额一叹,蹙眉默然不语。 论有一个失心疯的青梅是种怎样苦中作乐的体验? 第72章 二人的屁股蹲下一人一个小水滩,时间久了,两滩水交融一处,再难分彼此。 苏韵卿缓了缓脾气,起身便走。 “去哪儿?”萧郁蘅赶紧来追,“等等我,一起嘛。” “换衣服,我冷。”苏韵卿神色淡漠,话音更淡漠。 “别换,”萧郁蘅抬手将人扯住,“她明日就回京了,你我生辰她都不顾,定是气得狠了。深宫高墙,你若挽不回圣心,日子必然清苦。你我这样,她见了定会问的。你救我一次,她会放在心上的。” “你糊涂。”苏韵卿扯出了自己的衣袖,失落的出言,“此时此刻本就该活得如空气,以不变应万变。如此一闹,她只会更生气。若信我,把衣衫换了,嘱咐小宫人闭嘴。” 即便真的猜中了,舒凌对苏韵卿动了恻隐,可那是建立在损害萧郁蘅在其心中印象的前提之上的,苏韵卿不愿也不屑于用这等手段谋求圣恩。 “你若不依,日后大路朝天,再无瓜葛。”苏韵卿话音清冷,快步与人拉开了距离。 萧郁蘅怅然地望着湖心那因着遥远,显得只如蚂蚁大小的一叶轻舟,视线中涔瞒了苦楚。 此番出巡,萧家势力愈发式微,舒家出了那样的乱子,竟安然无事。萧郁蘅隐隐觉得,舒凌在布局一件大事。 若她所想不错,她的荣宠早晚会散去,而苏韵卿与她自幼亲近,日后的处境也是难说。她二人唯有相互扶植,各有前路,才有未来可谈。 苏韵卿几次三番不惜舍命相护,萧郁蘅笃定,这人是个重情的。虽说平日面冷嘴毒,心热就够了。 她默然地跟在苏韵卿的身后,与人一道,乖觉的入了不远处的小阁,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换好衣衫,苏韵卿依旧沉默的打算推门回去。 “和音,”萧郁蘅拉住了她的胳膊,身子抵住门板,忽而正经起来,“按旧例,公主满十五可开府别居。我并非只知厮混,回去会设法为自己争取,日后再见只怕不易,我想你能好过些。” 苏韵卿闻言,将视线凝于地砖,沉吟良久,“你好我便好。放手去做吧,我知道如何自保。” “当真么?”萧郁蘅似乎信不过,“我的血脉便是护身符,可你身后无人。” “如此她才放心,不是么?”苏韵卿抿着的嘴角浅浅的笑了,笑得有几分苦涩。 萧郁蘅敛眸一叹,感慨道:“也是。” “走吧,莫让宫人等急了。”苏韵卿淡然的出言,望着挡在身前略显落寞的萧郁蘅,恳切道:“记得步步为营。” 萧郁蘅冷哼一声,闪身大方的打开了房门,斜阳的光晕洒落在她的身上,她不羁的回应:“哼,少来教训我。” 二人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了驻地,不出苏韵卿所料,无一人询问,无一人在意她二人缘何湿了头发。 翌日,圣驾踏上了归京的路途,一路山高水远,舒凌选了与来时不同的陆路,只为多见些沿途的风物治安。 失了圣恩眷顾,萧郁蘅和苏韵卿反倒自由的多,不必出现在舒凌的马车内,房间里。 格外恣意。 也正因此,与圣驾拉开距离的间隙,苏韵卿被人钻了空子,盯上了。 一日入夜,一行人抵达徽州地界。 舒凌不愿劳民伤财,自己留宿在了徽州府,亲近的随侍与她一起,其余人借住别家官邸。 于是,苏韵卿被安置在了徽州司马的府宅,当晚,她的房间被人潜入。 慌乱中,有一双冷冰冰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抵在了床榻的最深处,脖子上贴了把匕首,“不准叫,否则宰了你。” 苏韵卿顺从的眨了眨眼。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休要耍花招。”那人放开了手,却不肯收回匕首。 苏韵卿望着她脸上的面具,默然地点了点头。 “你祖父叫什么?”那女子凝视着苏韵卿,出言询问。 “苏硕。”苏韵卿轻声回应。 “你恨舒凌吗?”女子话音清冷。 敢公然称呼帝王名讳,这人难道是反贼?苏韵卿眼底染了一丝慌乱。 女子的眸光如刀,质问道:“你不恨她?” “我不知。”苏韵卿诚实的回应。 女子清冷的容颜上,嘴角的抽搐清晰可辨。 “你娘在哪儿?”她继续追问。 闻言,苏韵卿垂了眸子,低声道:“走了,陛下赠了诰命,我没能送她,连葬在何处都不知。” 话音入耳,苏韵卿明显察觉自己脖子上架着的利刃抖了抖。 “你是谁?”她大着胆子将疑惑问了出来。 匕首复又贴近了些:“再多嘴就宰了你。想自在活命还是想做官?” 苏韵卿茫然的看着她,思量半晌,坚韧道:“做官,我是苏家后人,不能逃。” “你!”女子明显是生气了。 苏韵卿再一次觉察了异常,她抬手去碰那匕首,指尖抵上利刃的时候,女子错愕的收了匕首,“活腻了?” “你没想杀我。”苏韵卿神色淡然,“是苏家哪位前辈?” “苏旻。”女子背对着她,立在房中床榻前,轻声出言。 苏韵卿惊诧的抬眸,眼底染了些许水雾,“姑母?您活着…” “跟不跟我走?”女子没有转身,话音依旧清冷。 “如何走?”苏韵卿不解的询问。 第73章 “天大地大,你若肯随我回去,自有你的安身处,照样锦衣玉食。”苏旻终于转回了身来。 “上次她有怀疑,您行事小心些。我不走,苏家满门忠良,如今我逃便是坐实逆犯之名,愧对亲人。”苏韵卿垂眸解释。 “舒凌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别忘了,是她颠覆了苏家满门!”苏旻的话音里透着不满。 苏韵卿捏着锦衾揉搓,纠结道:“也是她让我成为最年轻的贡生和女官,称祖父‘苏公’,赠娘亲诰命。她是个复杂的人,君臣关系自古便凶险。姑母,仇怨我不敢忘,但只被仇怨蒙蔽,我现下做不到。” “若非苏家只剩你我,我必杀你。”苏旻话音里透着狠厉。 “您杀,我绝不反抗。”苏韵卿眼角含泪,“能与亲人团聚,求之不得。” 苏旻无可奈何,只丢下一枚玉镯,“戴着,且看你有几分本事。” 话音方落,她闪身便没入了漆黑长夜。 第二卷帝京双姝 第42章圣心 盛安五年九月廿七,万余人风尘仆仆回归帝京。 大兴宫巍峨耸立于五彩云霞之下,朱红的宫墙夺目,金碧琉璃的瓦楞耀眼。 历时七个月的出巡落下帷幕,朝中势力已经悄然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牌。 再度立于这百年沧桑,浮沉无数的大兴宫内,苏韵卿顿觉恍如隔世。 这里是举国上下的心脏,皇族贵胄,世家迭代,挤破头颅惟愿在此有立足之地,它是何其广大。 这里也只是一处居所,高墙四围,悲欢忧喜皆孤寂,外间事少闻,内里人往复,它是何其闭塞。 陛下归銮,宫人格外忙碌,六局二十四司,内侍省,殿前司,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复又上了发条,忙得不可开交。 苏韵卿立在自己的清风阁外,看着满屋子的蜘蛛网和灰尘,目露苦涩。 “芷兰,带人好生收拾一番。”苏韵卿不愿踏足,她好怕各色张牙舞爪的昆虫。 芷兰的实诚是有可取之处的,就比如干活分外麻利,无可挑剔。 这深宫中,还真是见风使舵。她才刚回来,想来一路上被舒凌冷待的消息早就传了进来,不然又怎会让她亲眼瞧见自己的院落荒废凄凉呢? 她无奈的摇了摇脑袋,大多宫人幼年进来,横着出去,一辈子就见惯了尔虞我诈,权利沉浮,也只懂得作弄这些小伎俩了。 归来后,苏韵卿便只顾着闷声读书。 虽无旨意,但她的俸禄被停发了数月,她只得自顾自的揣度,这官身又丢了。只不知凤阁学士几时择选,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便不能怠惰了去。 岁月静谧,当然,那得除却宫中愈发过分的克扣。 “姑娘,今日餐饭又是剩的,连有头有脸的小宫人都不必吃这种。”芷兰瘪着小脸回来,满心不快。 “可是我们去晚了?”苏韵卿明知缘由,却也想着随意说些话头搪塞过去。 “早也没用,那嬷嬷们就是故意的,挡着我不让近前,给的都是杂七杂八的残羹冷炙。”芷兰不高兴的往桌子上扔着食盒里的吃食,“点心更是没有。” “无妨,能果腹就成。你们有交好的小姐妹,就出去蹭蹭,我不拦着。”苏韵卿瞥了眼饭菜,并没有什么吃的欲望。 “姑娘,一蹶不振是不对的。你是我们的顶梁柱,柱子得立正。”芷兰趴在一边,歪着个小脑袋教苏韵卿做事。 “深宫吃饭,只看一人脸色。”苏韵卿合拢了书卷,“她不要我,我自是看不成她的脸色,没喝西北风不错了。” 芷兰似懂非懂,“婢子看出来了,跟着姑娘就跟那院子里的树叶儿似的,有高挂枝头绿油油的一天,也有被冷风摔在地上踩的一天,周而复始,年年如此。” 苏韵卿凤眸半蹙,这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 她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窗外飘落的枯叶。她思量许久,悟出了个道理,枯叶总能搅扰愁思,得人怜惜。可满头绿叶,却是司空见惯,只道是寻常。 境遇无所谓好坏。 “你喜欢什么,挑拣着吃了吧,我不饿。”苏韵卿复又拿起了书卷来。 “明诚公主至!”忽而院外传来一声通报。 苏韵卿懵了,问着芷兰,“是我们的院子么?” 芷兰放下了筷子,开门去瞧,“姑娘,是的,快出来。” 苏韵卿颇觉意外。 明诚公主萧怀玉乃是先帝东宫时所出长女,因生母位份低微且早逝,得舒凌照拂,与萧郁蘅的关系也不错。 只这人一直谨小慎微,也已出嫁开府,驸马是舒家人,素来规矩,怎会来此处呢? “苏韵卿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秋金安。”苏韵卿趋步相迎,躬身见礼。 “快免了这虚礼,屋里说话吧。”来人话音柔婉清甜,伸手将苏韵卿扶起,显得十分亲和。 芷兰正慌乱的收拾着桌上的饭食。 “殿下恕罪,不知您驾到,房间凌乱,失了体统。”苏韵卿有些尴尬的解释着。 萧怀玉扫了眼那纹丝未动却也格外寒酸的吃食,又环视了四周一圈,只得在苏韵卿的书案前寻了个座位。 苏韵卿给人添了杯茶奉上,萧怀玉接过瞧了一眼,便放下了。 这茶不必品,成色太次。 “我便直言了,是三妹辗转托人叫我来此,给你递个消息。”萧怀玉柔声出言,“她被母亲禁足了,处境也算不得好,却还顾念着你。倒是你,别扭个什么,将自己作践到这步田地。” 第74章 苏韵卿茫然的眨了眨眼,她竟连萧郁蘅被禁足都不知情,还当这人是静心去图谋大业了。 “殿下何意?”她分外不解,这话中的别扭,是个怎样的解法。 “母亲并未罚你,你为何不去当值?”萧怀玉直言询问。 苏韵卿已然有些狐疑,不知这人究竟是舒凌授意,还是萧郁蘅相求,“殿下,韵卿不知自己该不该去。实不相瞒,陛下四个月不曾召见,俸禄也停了四个月,怎敢贸然上前?” “三妹的消息,便是御前提了个新任女官,名萧文锦,乃是昌王之女。”萧怀玉正色道,“提她上来,是因母亲需要人用,可得力的难寻。我言尽于此,你好生思量。” 昌王是先帝同母弟,昌王妃乃大儒名门刘家的嫡女。萧文锦出身高贵,却与大内不算亲厚。若得势,于萧郁蘅绝非好事。 “谢殿下提点。”苏韵卿垂眸道谢,脑子里一团乱麻。 待萧怀玉走后,苏韵卿转头吩咐芷兰,“去千秋殿外小心瞧瞧,外人可进得去?” 芷兰依言离去,半个时辰以后才回来,讷然的摇了摇头,“进不去,有禁卫把守,出入看对牌。” 舒凌这又唱的哪一出?苏韵卿已猜不明白了。 揣着满肚子狐疑,第二日一早,苏韵卿抱着大不了被人轰出来的心,硬着头皮去了宣和殿。 好巧不巧的,碰到了外出归来的柳顺子。 “柳翁早。”苏韵卿叉手一礼,在石阶下朝人盈盈一笑。 “你可算来了,再拖小命都给你作进去。”柳顺子怒其不争的以手指了指宣和殿的门,“快着些吧。” 这话音有些不大对味儿。 苏韵卿理了理冠服,惴惴不安的入了宣和殿。无人阻拦她。 彼时舒凌正在茶案前小坐,早晨的小朝议尚未开始。 苏韵卿趋步近前,轻声见礼,“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舒凌敛眸品茶,只幽幽问着红鸾,“她旷工了几日?” 红鸾瞄了苏韵卿一眼,才回应道:“回陛下,不算今日,正好二十天。” “拉出去,杖二十。”舒凌的话音里毫无情绪。 苏韵卿愣在当场,初冬天色寒凉,她却惊起了一身的汗来,惶然哀求,“陛下息怒,臣不敢了。” 舒凌无动于衷,红鸾只好拉人出去。 苏韵卿记得金陵时侯府世子的惨状,忙不迭地的出言,“陛下,臣冤枉,您无召见臣不敢来,求您开恩。” “拉回来。”舒凌冷声吩咐。 苏韵卿吓丢了半条魂儿,垂着眸子格外乖巧。 “冤枉?你冤在何处?苗苗尚且知道回来就认错,你多傲气,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子过得自在,眼里怕是早无外物俗尘了罢。”舒凌惬意的倚靠着小几,睨了苏韵卿一眼。 “臣不敢,臣知错了。”苏韵卿俯身在地,“非是臣孤傲,臣自知有错,不敢擅自前来叨扰。念及先前陛下所言,这才闭门不出,想要博得择选凤阁的机会,再入御前。” “既不敢,今日怎又敢了?”舒凌冷哼一声,将视线落去了立在窗棱处跳脚的一只大胆鸟雀的身上。 苏韵卿思量须臾,才道:“臣不敢欺瞒,昨日有人来提点,臣才知您未曾夺了臣的官身,这才过来的。” 舒凌的身子向后仰了去,蹙眉道:“夺你官身?朕从未下旨,你缘何有此猜测?” 苏韵卿亦然愣了,斟酌良久才道:“是臣糊涂,臣错了。” “老实回话。”舒凌话音渐冷。 “您停了臣的俸禄,宫中用度也没了,所以臣才…”苏韵卿的声音微弱,堪比蚊子。 “荒唐!”舒凌忽而起身,“蓝玉,去查,是何人擅作主张,又在玩弄克扣的把戏。” 闻言,苏韵卿狐疑更甚,难不成这不是舒凌授意?那行事之人的心思动机本就存了挑拨之意,当真阴损。 蓝玉领命前去,舒凌负手立在苏韵卿身前,“至于你,这些理由都盖不过你渎职的牵强。红鸾,取戒尺来。” “陛下息怒…”苏韵卿转瞬傻眼,本当逃过一劫,舒凌却再次将她拖入深渊。 “再多嘴国法处置。”舒凌的话音明显添了怒火,“你是朕的人,提拔贬黜一应发落皆在朕,妄自揣度圣心,中奸人离间便是大错。你牢牢记着,做好你的本分。萧怀玉一句话就让你跑了来,朕不知该夸你机警还是骂你糊涂。” 待到红鸾回来时,殿外已候了好些大臣。 舒凌抬眼一望,对着红鸾道:“拉她去里间,打到她傲气散了为止。” 红鸾利索的提溜着人走了,苏韵卿眼巴巴的瞧着她,一句句“姑姑”唤得格外惹人怜。 “别喊了,救不了你。”红鸾捂住了她一双会说话会勾人会撒娇的大眼睛,“有这本事你早做什么去了?” 外间一众老头子围着舒凌议论朝事,隐约的却总能听见些“啪啪啪”的声音,莫名的四下张望了好些次。 新晋女官萧文锦是与朝臣一道入内的,待到中途休息,舒凌忽而出言,“文锦,回家去吧,今日不必当值了,安生准备下个月的择选。” 萧文锦虽有些迷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依言回了王府。 若论得心应手,心思干净,还得是苏韵卿更让人放心。 只这人偏不是个令人省心的… 第43章凤阁 第75章 十月中旬的阳光如长了羽翼的烛台,俏皮的爬满窗棂,洒落一室暖融融的星子,平白抚慰了柔肠。 苏韵卿十余年短暂的人生里,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是个要强又倔强,偏偏最爱面子的姑娘。可好巧不巧,为数不多的脆弱泪落,几乎都让舒凌给撞见了。 一上午随侍在侧,苏韵卿顶着红肿的眼眶,将头压得很低。她怕朝臣看出异样,损了自己的体面。 午间蓝玉回来,与人禀奏:“陛下,查实了,苏侍读的俸禄是女官择选司直发去户部的截留文书,与户部无关。克扣用度一事,婢子问过清风阁的人,的确属实。韩尚宫不知情,下头的人已在掖庭狱受审了。” 女官择选司是吏部最新的职司,严格来说,它并不直属吏部,而是殿前司下属,挂靠于六部罢了。 如此一来,便是舒凌身边人出了奸细。 “让苗苗去查。”舒凌默然良久,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正在誊录文书的苏韵卿手微微顿住,隐隐觉得此番萧郁蘅被禁足,有些不单纯。这么重要的差事给她,想来她在陛下心里的形象有所改观。 小宫人们换班的时候到了,新来的宫人将殿内的插花换成了新鲜的,一一摆放整齐。 “撤了,取些鲜花儿来。”舒凌瞥了一眼,有些嫌弃的出言吩咐。 宫人们只得依从,不多时,复又捧了各色各样的鲜花儿入内。 “苏卿,”舒凌淡然一笑,“你来布置,找个宽敞处将这些花儿都插了。” 苏韵卿下意识里猜测,她这是在赶人。 求之不得,她迅速应承下来,领着小宫人直接跑去了外头连廊里,隔着数道殿门,眼不见心不烦。 插花急不得,慢工出细活,她能做一下午。 大殿内,红鸾端了碗莲子羹给舒凌奉上,“陛下您这又唱红脸又唱白脸,怪辛苦的,喝些莲子羹消消火罢。” “苗苗最近如何?”舒凌随意的舀了勺汤羹,“甜了,撤了吧。” “殿下用功着呢,您放心就是。”红鸾转手递了杯清茶。 “也是,最不省心的就是外头那个。”舒凌自嘲的笑笑,“人不大气性不小,今日写的字笔锋都带刀子。” 红鸾敛袖嗤嗤的笑了,“婢子怕她握笔难受,手下留情了的,以后婢子怕是得躲着她走了。先前楚将军说得,当是实情。” “呵,俩黄发小儿,还能反了天?楚明庭那是老奸巨猾,想要躲清闲。不过她们是该再学些本领,舒家孩子能从包围中逃了,她俩却只能束手就擒,丢脸。”舒凌以茶盖撇去浮沫,轻轻抿了口热茶。 “陛下,郡主那边还盯吗?”红鸾适时的出言询问。 “照旧,改日设局,让她和苏韵卿见一面。”舒凌凤眸微微眯起,生出了一个新的打算,“一个时辰后,把人叫进来。” “是。”红鸾端了托盘退了出去,故意绕开了前头的廊道。 入夜,陛下递给苏韵卿一卷名录,“以此为准,每人一份应考文书,今夜写完再走。” 苏韵卿抬手接过,打眼一瞧,竟是参与凤阁遴选制科考试的名单。 这上面的人,上有在朝官员,下有会试贡生,还有宗亲贵胄家的子弟,甚至是萧郁蘅! 林林总总的,约莫一算,不分男女老幼,有七十号人。 苏韵卿有些心慌,这大抵是个进士抢状元的阵仗,想要考中何其难。且今夜时辰已然不早,文书写完怕不是狗都睡了。 苏韵卿颓唐的神色入眼,舒凌冷嗤一声,“别忘了朕说过的话,初次择选七或九人,朕亲自出题。给苗苗定的规矩是入选,给你定的是前三。” 话音入耳,苏韵卿直接被自己的一口唾沫呛得咳嗽了起来。 要人命就直说。 舒凌闲庭信步的走了,偌大的宣和殿,只剩她与烛火长长久久的陪伴一处。 千秋殿内,萧郁蘅亦然秉烛夜读。今日午后收到密令,还要查恼人的内鬼,萧郁蘅一个头八个大。 她老娘的想法她是愈发捉摸不透了。 好端端的,本说不要她见苏韵卿,却命她拐弯抹角的传话大姐,再给苏韵卿递消息,真不知这是个什么弯弯绕。 而入选凤阁,便是同意她明年开府别居的筹码。 忙得昏天黑地的二人再度相见,是凤阁制科开考的当日,腊月初十。 大内文华殿摆了数十套桌椅板凳,一群应考人意气风发,唯独末尾站了两个姑娘,心事满腹,如同上刑场。 “许久不见了,小音音。”萧郁蘅顶着两个熊猫眼,与她咬耳朵。 苏韵卿掩袖打了个哈欠,“你不会也一夜没睡罢?” “错了,是好几夜没睡了。”萧郁蘅奋力地睁了睁自己的眼睛,也被传染着张了个圆润的哈欠。 “考凤阁是你主动还是被逼无奈?”苏韵卿终于逮住了这人,问出了困扰已久的问题。 “你说呢?我若上赶着遭罪,除非失心疯。”萧郁蘅被折磨的都没灵气儿了,“她以此换我开府筹码,你的筹码是什么?” “命。”苏韵卿淡然的吐出这个字来。 萧郁蘅身子不自觉地后仰,俏皮的给人抱了个拳,“够狠。” 所谓制科拔选,并不同于以往历朝历代的制科,舒凌这是选了个全才。 每日一场考试,连考七日,一日一科,每科两个时辰,涵盖文词、吏治、谏言、兵法、术算、史论、经据七大部分。 第76章 应试结束已是腊月十六,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七日的超长战线消磨着人的耐性和斗志,所有应考人员不论身份,皆被安排在大内留宿,随时受人监督。 负责审阅的乃是国朝硕果仅存,吉光片羽的四位大学士,都已是垂垂老矣的白发翁了。 指望着这些人阅览七七四百九十份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那就急不得了。 是以,苏韵卿和萧郁蘅的年过得格外心不在焉。 不过也有好处,好歹让苏韵卿见到了十五岁的太阳。 正旦大朝会之后,便是长达七日的休沐。萧郁蘅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开府不开府的,不若随缘。 于是初五这日,她兴高采烈的去了清风阁,拉苏韵卿陪她出去耍。 “和音!”人未到声先至,她推门而入时,苏韵卿竟还在床榻上昏睡。 “挠她。”萧郁蘅抱着自己新得的四时好小猫咪,直接将猫爪子扔在了苏韵卿脸上。 奶猫温乎乎的肉垫在苏韵卿的脸颊软肉上踩来踩去,玩得分外欢畅。 苏韵卿觉得脸上痒痒的,伸手去拂,却惊扰了猫咪。那猫儿一下子窜了出去,两只爪子精准的踩在了不可言说的两团凸起的山峦上。 萧郁蘅大惊失色,起身就要将猫抓回来,“踩哪儿不好啊,你个闯祸精。” 为时已晚。 苏韵卿冰冷的寒芒带着浓重的起床气,投射到了那一脸傲气得意的猫咪身上,抬手就将猫儿拎着后脖颈子薅了起来。 “它是你的?”苏韵卿提溜着四只爪子悬空的猫,出言质问萧郁蘅,“它非礼我,你这当主人的是不是得有个表示?” 小猫“喵喵喵”叫个不停。 萧郁蘅嬉皮笑脸,“那个,你别和它一般见识嘛,不是一个物种,两回事哈。” 苏韵卿勾唇哂笑一声,盯着小猫看了一会儿,反将其揽在了怀里,抬手顺着它的毛:“你听它在叫什么?我怎么听着是在叫‘苗苗’?它是不是想告诉我,有个叫苗苗的指使它欺负我?” 满嘴阴阳怪调。 “和音,”萧郁蘅退远了两步,坐去了书桌旁,警觉怯懦道:“你和某人愈发像了,学些好的呗。” “它有名字么?”苏韵卿恍若未闻,忙着给猫举高高。 “刚抱来的,没有。”萧郁蘅随口说着。 “我看叫苗苗就挺好,是不是呀,乖苗苗?”苏韵卿用指腹给它挠着下巴,小猫格外享受的眯了眼睛,发出了糯叽叽的“喵呜”声来。 “本公主的名讳你都拿来打趣了,简直胆大包天。”萧郁蘅与人并肩坐在床头,伸手想把猫抢回来。 苏韵卿冷笑一声,“宗牒里没有萧苗苗吧。若论胆大包天,我不及你,青天白日拿猫调戏命官。” “它自己的想法,不关我事。”萧郁蘅伸了手指去戳眼前一脸无辜的猫头,“都怪你。” “好说,几时它顺从猫心,给你也精准踩上两下,这事儿就翻篇。”苏韵卿倏的把萧郁蘅压倒在了床上,拿揽帐子的丝带给人拴了腕子,直接松手放猫。 小猫在萧郁蘅的身上撒欢儿,毛茸茸的大尾巴扫来扫去。苏韵卿背着手在一旁看好戏,她可好久没在此人身上寻到乐子了。 “和音…啊哈哈哈,臭猫你走开,痒死了…哈哈”萧郁蘅疯疯癫癫的,被痒痒的咯咯直笑,上气不接下气的出言:“和音你把我松开!” “殿下疲累多日,难得开怀,慢慢享受。”苏韵卿一脸坏笑的走去妆台前,拿了把梳子篦发。 萧郁蘅在床榻上扑腾不停,气呼呼的抱怨:“苏韵卿你这小气鬼,你赶紧过来本公主还能饶你,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让我把猫放对了地方踩回去,我便饶你。”苏韵卿丝毫不为所动。 “它踩过了!”萧郁蘅委屈巴巴的叫嚷。 苏韵卿嗤笑出声,这才慢悠悠的走过去,将小猫抱了回来,“说吧,大老早过来做什么?” “头发都乱了,”萧郁蘅气鼓鼓的坐起来,“本想带你去园子里赏梅,现在没心情了,生气了。” “懂了,”苏韵卿抱着猫坐在妆台前,与之在镜中同框,“那我带苗苗去。” 萧郁蘅顶着个鸡窝头,大步流星的扑了过来,“你把话说清楚,谁是苗苗?” 忽而,房门被人推开,蓝玉瞧见两个衣衫不整的小丫头正在抢一只猫,拧着眉头愣在了原地:“陛下叫了,二位歇歇?” 二人闻言,玩闹的神情烟消云散,仿佛听闻了末日审判一般。 说好的休沐呢? 第44章正轨 元月朝阳寡淡,散落于不大的屋舍,如月色寥寥。 蓝玉瞧着二人一身的猫毛,实在不成体统,索性亲自动手,“都坐下,给你们梳头。又长一岁,明年都及笄了,还如此胡闹。” “姑姑可知母亲缘何叫我们?”萧郁蘅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自去瞧瞧就知道了。把猫放下,陛下不喜这些带毛儿的小东西。”蓝玉温声提点,见苏韵卿一身素白衣裳,嘱咐道,“苏侍读换身衣裳,选个娇艳些的。” 二人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齐,在两颗心“扑通扑通”的节律下,一道入了大殿。 “孩儿、臣参见陛下。”一进门便见礼,规矩的不像话。 “都来了,今日人齐,叫你们过来热闹热闹。”舒凌话音柔和,“给长辈见礼。” 第77章 二人这才懵懵的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 原来不是凤阁放榜。 陛下身侧坐了几人,苏韵卿并不认识。听得萧郁蘅唤了王叔和叔母,她才反应过来,这便是昌王和昌王妃。身后站着的,该是郡主萧文锦。 “苗苗,今日御园红梅盛放,你们带文锦去走走。”舒凌轻声吩咐着,“午间回来一道用膳。” 萧郁蘅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韵卿更不明白他们一家人的事缘何叫了她。 于是,本该是二人有说有笑的游园,变成了三人的相顾无言。 红鸾领着宫人跟在后头,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乃至茶点果品,尽皆备下了。 萧郁蘅转眸瞧见,隐隐觉得舒凌是有意为之,便主动招呼,“前面有个小亭,想来走了许久也累了,不若歇歇喝杯茶暖暖身子?” 苏韵卿关键时候是会捧场的,“多谢殿下,臣正好口渴了。” 萧文锦莞尔一笑,“妹妹说得是。” 方入得亭中,一盏红茶入眼,萧文锦轻抿一口,“如此成色的滇红,也只有来陛下这里才喝得到,先前宣和殿内便是这醇厚的茶香。” “堂姐喜欢不若带回去些,免得便宜了入内问安得赏的人。”萧郁蘅状似漫不经心的出言,却是看不惯这人当值几天就拿宣和殿说事。 “多谢,先前陛下赏了的。”萧文锦温声回应,“对了,苏妹妹,听闻你外祖一脉是东境鸿儒孟氏,如此说来,你我二人的外祖家还是故旧乡邻呢。” “臣出身微寒,怎敢当郡主一句姊妹之称。如今不过孤女,无家族渊源可论了。”苏韵卿淡然一笑,免了她套近乎的心。 “这便自谦了,谁人不知你自幼长在宫中,与堂妹青梅之交,陛下也爱重的紧。你我同在御前当值,我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劳你多多照应。”萧文锦捡了块淡绿色的糕饼递给了苏韵卿。 萧郁蘅抬手就给挡了,“堂姊不知,她体虚寒凉,饮食得格外小心,冬日里吃不得这个,喝茶就好。” “郡主言重了,御前随侍得蒙圣恩,唯心怀赤诚以报。韵卿亦劳郡主多担待。”苏韵卿抿唇浅笑,举起茶盏颔首示意。 “早闻苏妹妹才名,我甚是羡慕堂妹能日日与你相见,切磋学问真是美谈。王府里我那妹妹们年幼,兄弟们顽劣不成器,想寻个闺阁的玩伴倒是难。”萧文锦好似盯上了苏韵卿不放。 “堂姊,我与她虽同居于大兴宫,可宫苑如此大,也不常见的。况且才学依仗天资,我与她厮混再久,终究也只一苏韵卿,不见萧韵卿呢。”萧郁蘅对这个堂姐的好感又少了几分。 “久闻郡主家学深厚,尤擅骈赋辞令,若得机会定要与您讨教。”苏韵卿将姿态摆得足够低。 萧文锦讪笑一声,“客气了,不过是徒有虚名。” 三人你来我往的对了好些回合,萧郁蘅很会拆台。萧文锦本有意拉拢苏韵卿,试探她心意,如此一闹,尽皆不成。 苏韵卿本就提防心重,先前顾琼和魏薇的事历历在目,今日红鸾在侧,她绝不敢掉以轻心。 午间家宴,苏韵卿借故身子不适推脱了去,独留萧郁蘅不情不愿的陪了一遭。 午后昌王一家离去,舒凌问着红鸾,“她三人相处可融洽?” 红鸾轻笑,“一个护短,一个满嘴官话,另一个自是成了外人。” “萧文锦心性如何?”舒凌微微眨了下眼,淡然询问。 “婢子看不好,可能略微急了些,话说得多了,殿下便拉了她二人绘画,如此都闭了嘴,清静。”红鸾稍一回忆,便挑了重点。 “这个苗苗,”舒凌冷嗤一声,“苏韵卿的态度呢?” “全程打官腔呢,挑不出错处,也休想找了缝隙叮进去。”红鸾想起苏韵卿如临大敌的模样便觉可爱。 舒凌敛了眸子,“把三人的画取来一观。” 同为一方红梅景,萧郁蘅所绘重在写实,设色浓淡相宜,一侧的题字行云流水,梅花在她的笔下多了份酣畅洒脱之感。 苏韵卿的那幅以小见大,半边园林半边天,清澈如婴儿照影,却也不失大气的格调。视线发散,由点到面,加之题字笔力遒劲,颇有君子豪气干云之态。 萧文锦着墨于娇艳的花瓣,却刻意模糊了梅花与枝桠的形态,力图圆融于一方阴云满布的天色,求一份和谐统一之境。 画境由心生,国画丹青的笔墨,乃是心境写意。舒凌随意的观瞻,便也知晓了几人的心性中最鲜明的特点。 “年节过后,暂将萧文锦调去别处吧。”舒凌收回了视线,便抛出这样一句话。 和稀泥与搅混水,虽是官场上稳当立身常为之举,她却最是厌恶。 待到元月初八,四位大学士颤巍巍的晃进了宣和殿。苏韵卿瞧见这四人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舒凌瞥了她一眼,“你先往千秋殿传信,一个时辰后一并过来。” “臣领旨。”苏韵卿心虚的溜了,一路小跑着去找萧郁蘅汇报这个“噩耗”。 入殿之时,萧郁蘅耳朵里塞着两个棉花球,眼睛也蒙着丝帕,半仰在贵妃榻上,约莫是心慌气短呢。 苏韵卿毫不客气地揭开了她的帕子。 萧郁蘅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抬手取了棉球,大眼圆睁:“你…你这个时候怎来了,不会是…” 苏韵卿不待她说完,就点了点头,“四个老头都在,一个时辰后见分晓。” 第78章 萧郁蘅一把将人抱住,“啊…和音我怕。” “抱着吧,免得日后抱不到了。”苏韵卿比她更怕,若非她抱着,此刻苏韵卿巴不得上天遁地,绝不能安生坐着。 她从未觉得一个时辰如此漫长过。 再入宣和殿,老臣已经离去,陛下的案前摆着长长的名册,大抵是成绩榜单。 二人瞄了一眼舒凌的神色,古井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 “苗苗,”舒凌话音尚算柔和,“此番甚好,第九名。但朕另有考量,把你的名字抹去了。” 萧郁蘅大喜过望,“母亲决断就好,只您应我的开府,可作数?” “自然,今岁生辰后即可。”舒凌答应的爽快。 萧郁蘅是解脱了,可苏韵卿只觉得利剑高悬,偏生舒凌故意晾着她,半天不言语。 “母亲,和音呢?”萧郁蘅抬脚往前凑,想去看看结果,却被舒凌制止,“行了,你回去。朕有话与她说。” 萧郁蘅失落的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离开,还跟苏韵卿咬耳朵,“一会儿记得告诉我。” 见人走远,舒凌一改方才的态度,沉声道:“跪下。” 苏韵卿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两拍,羽睫不安的眨巴着,手指也已捏上了衣裙。 舒凌捏着一张答卷审视半晌,上头红笔划出的圆圈分外醒目。她随手给人扔在了身前,“你好大的能耐。” 苏韵卿颤抖着手指接过,只见那份文辞的答卷上,被圈出了五处别字。 是她疏忽了。文中所引辞章,是昔年祖父教她,避了曾祖的名讳,以缺笔代之。她用惯了,竟忘了改。 苏韵卿自知理亏,便也不敢言语。只那五个别字,定是拖了评判的后腿。 “朕命你入三甲,你可倒好,非要气人。”舒凌竟是笑言。 “臣罪该万死。”苏韵卿算是怕了舒凌的诡异脾气,喜怒皆非外表所见。 “好一个罪该万死,你是变着法子的把朕气得七窍生烟才可,不然你为何非要考个第四名呢?”舒凌注视着她半晌,见人不说话,便道:“滚出去,那句文辞,抄一千遍,写不完不必吃也不必睡。” “谢陛下。”苏韵卿颤抖着嗓子答了话,飞速的逃之夭夭。 苏韵卿只求有命在,第三第四的她本也没报太大指望,一千遍算什么,万遍也是可以的。 萧郁蘅得了第九名,想来定是连月来头悬梁锥刺股了,能有此等定力,绝非泛泛之辈。 待到二月,舒凌才张榜出去,榜单上确不曾出现萧郁蘅的名次,而入阁之人,只定了七名。 入选女子除苏韵卿,还有一人,名宋知芮。 萧文锦名列第十二位,并未入选。余下的五人皆封“学士”之衔,各有专精。其中一人为尚书左丞齐让,乃是清源长公主的驸马。 二月十二,舒凌召见了她和宋知芮,当堂宣读了授官制书,进苏韵卿为正五品凤阁学士,执掌制诰;进宋知芮为正三品凤阁学士兼女官择选司司正,着领编修。 自此后,连升两级的苏韵卿多了个顶头上司,而这位上司年三十有七,本为嘉义伯郎煜的夫人。 还有个她不知情的隐秘,此人乃是舒凌幼年的手帕交,情深义厚。 至于萧郁蘅,舒凌着人入六部轮转观政去了。虽无具体职司,但这是培养皇嗣的必经之路。 女官择选司换了司正,宫内六局也换了女官,想是萧郁蘅查出了暗中为难苏韵卿,试图离间君臣的人,被舒凌清剿干净了。 第45章开府 六月莲池蜻蜓舞,雕栏白玉蝴蝶惊。 盛安六年,六月初六。燕国公主府外华彩盈门,爆竹声声,门庭若市,人头攒动。 巳正三刻,一辆华丽的车轿悠悠驶入府外宽敞的街巷,却也近不得前了。轿外引灯上,书着一个“郎”字。 “当真热闹,下去走走吧。”轿内一身着烟褐色广袖的中年女子柔声提议。 “是,您慢着些,仔细脚下。”苏韵卿提着藕荷色的诃子裙先行探出头来,扶着这人下了马车。 “想是我来晚了,耽搁时辰误了你们小姐妹相见。”女子边走边微微抬首看向热闹的府门处,步履坚实沉稳,面容清婉。 “司正说得哪里话,今日殿下定然忙碌,无暇多顾的。”苏韵卿与这新上司宋知芮的关系处得甚好。 因今日萧郁蘅开府,又恰巧是她与苏韵卿的生辰,舒凌昨日便放了苏韵卿的假。 宋知芮好心将苏韵卿带去了伯府小住一晚,今日一道来了。 “凤阁学士,伯夫人宋知芮献彩宝璎珞一对儿,文房四宝一套!” “凤阁学士苏韵卿献如意云纹锦绣荷包一对儿,麒麟玉印一方!” 公主府门房与礼官朗声通传着。 两个御前红人一同来道贺,给足了萧郁蘅颜面。 一身朱红裙裳,头顶花树金钗的萧郁蘅意气风发,笑逐颜开,听了奏报直接提裙迎了出来。 “臣谨贺公主开府与生辰双喜齐至,一岁一礼,一寸欢喜。”宋知芮叉手一礼,柔声道贺。 “承您吉言,夫人里面请。”萧郁蘅心知此人在母亲眼前炙手可热,便将桃花眼笑得弯弯,着乳娘亲自领人入内。 “臣恭贺公主芳辰,瑞蔼朱轩,风雨攸除,君子攸宁。”苏韵卿端的一本正经。 萧郁蘅俏皮的笑笑,将人直接拉在了自己身旁,“得了,母亲肯放你来,你就在旁与我迎客。话说你这礼物怎又是印信?都是五品要员了,抠抠搜搜。” 第79章 苏韵卿悄然将被刻刀划伤的手指往袖子里缩去,面上直接翻了个白眼儿,“上好的田黄石刻了个虎头虎脑的麒麟给你贺新宅康宁,你就这般不识货?” “田黄?大公鸡舍得拔毛了?花了不少金子吧。”萧郁蘅眼底笑意深沉,嘴上还在气人。 “借花献佛,陛下赏的料子。”苏韵卿淡然出言,丝毫不心疼。 本当此人转了性子,孰料还是自家的礼自家掏钱。萧郁蘅无奈的挑了挑眉,眸光一转,闲来打趣:“怎得数月不见,你成了郎夫人的小跟班?” “算不得。”苏韵卿敛眸,轻声回应。 “客人都在后头园子,你去我房里坐坐可好?”萧郁蘅忽而正经起来。 苏韵卿瞧了她一眼,默然颔首应允。她二人上次私下谋面,已是好久以前了。 入了公主府宽敞的主院正殿,新落成的屋舍窗明几净,连地板都光洁照人。 萧郁蘅挥退了随侍,亲自给苏韵卿添了杯冰镇茶水,“想与你说些体己话。” 苏韵卿接过轻抿一口,“知道。” “近来我在暗查京中豪门的私产田庄一事,想必京郊万年县灭门惨案你也有耳闻。”萧郁蘅如此板正的模样,倒是不多见。 “嗯。”苏韵卿静等下文,一双眸子落在茶案的檀木纹理上。自从成了阁臣,她的话更少了。 “此案本是京兆府在查,因涉案人牵累甚广,大理寺也介入了。我搜罗罪证刨根究底,竟牵扯了一桩强掳良民女为官户妾的案子,幕后指使是郎家。”萧郁蘅的眼神里添了层霜色。 “掳了几人?”苏韵卿眉头微蹙。 “前后约莫有六七年,涉案三十余人,送入京中各大高门内宅。”萧郁蘅眸色虚离的望着窗外摇曳的枝桠。 “你待如何?”苏韵卿的语气平平,容色却渐冷。 “此番行径,借女子互相勾连,说重了有结党之嫌。嘉义伯府郎煜,我想动。”萧郁蘅将审视的眸光落在沉思的苏韵卿身上。 此话本不必与苏韵卿说的。 苏韵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阖眸一叹,“你该知宋司正现下在陛下跟前的地位,敬称宋相不为过,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慎重。” “和音,若无难处我怎会明知为难却与你说?我想你帮我。”萧郁蘅经过数月锤炼,行事早已沉稳多了。 苏韵卿的拇指腹摩挲着手背,半晌才问道:“非动不可?” “伯爵府算高门中好动的,且我下一步便打算力主削爵,如此一来,才可稍解田亩赋税之积弊。宋知芮与母亲关系匪浅不假,郎煜却是左右逢源之人。和音,你该躲宋知芮远一点。”萧郁蘅话音里透着无力。 “我懂你心意,但行事如此,你在拆陛下的台,仔细圣怒。”苏韵卿掀了眼睑去瞧她。 “所以我想求你探探母亲的口风,且我在查郎煜与宋知芮的关系,她二人夫妻多年却无子嗣,或许你有发力点。”萧郁蘅察觉苏韵卿心底向着她,便微微勾了唇角。 “等我消息。”苏韵卿只淡然的回了四个字便起身朝着外间走去,“人多眼杂,不便久留。” 萧郁蘅不曾追逐拦阻,如今二人皆是京中风起云涌的潮头人物,容不得她们任性分毫。 苏韵卿心下踌躇,萧郁蘅入朝后的确脱胎换骨,但宋知芮几乎日日和舒凌相见,更时常对弈谈心,关系匪浅。萧郁蘅开刀选了此人的家眷,令她深感为难。 萧郁蘅出身最是尊贵,也是公主里封户最多的。如今未婚开府,亦有属官,朝中不免将之视为储君之选。 如今苏韵卿品秩虽算不得高,手里权柄却格外骇人,外间皆称其“小苏相”。 唯有苏韵卿自己清楚,把她安在这个位置,才是舒凌拢权的最好选择。毕竟旁人都有私利和反驳的资本,唯有她最是听话,如同提线木偶,贯彻着舒凌的意志。 至于宋知芮,三品阁臣是何等影响力,无需多言。虽说表面领的是清要职务,实则暗中替舒凌做了许多事,苏韵卿都摸不透。 她一人走在公主府园里,却无心流连风光景色。接触了权柄才知步步险恶,萧郁蘅入朝,亦让她忧心。 “苏学士。”一声柔婉呼唤自身后传来。 苏韵卿回眸去瞧,乃是一衣着华丽的贵妇人,瞧她头上的凤钗式样,该是皇族宗女。 她眸光一转,虽认不得是哪位长公主,却也躬身长揖一礼,“臣觐见长公主殿下。” 来人和善的笑着,虚扶一礼,“叨扰苏学士了,久闻才名,难得一见,不知苏学士可肯赏光,陪本主去前头小亭一坐?” “殿下抬爱,您请。”苏韵卿不明所以,且走着看。 二人在亭中闲扯两句后,这人才道出来意,“家里常听齐郎说苏学士文采斐然,亦行事周详,实乃国朝不世出的少年英才。同侪为官,齐郎虽过不惑,却是个莽撞人,日后劳苏学士多担待才好。本主家有一小女顽劣,却仰慕你的才学,吵着要见,不知你得空可肯赏光?” 齐郎便是阁臣齐让,这人原是清源长公主。 苏韵卿听着此人套近乎的言辞,一时有些头疼。还是在宫里躲着舒坦,一出来就免不了应酬,“贵主与驸马谬赞,臣得陛下错爱,日日惶惶。今时何幸,再得您的盛情?” 说话间她身边的嬷嬷已递了请帖过来,“苏学士太过谦逊,本主仗着年岁托大,厚着脸皮来请,万望苏学士莫见怪。” 第80章 苏韵卿只得接过,“谢殿下抬爱,臣之幸。” “如此最好不过,”清源长公主笑容甜美,“家里小儿是个顽皮的,本主先去寻了。” 苏韵卿起身将人送走,这才将视线落回请柬,寻了个无人处揭开,竟发觉这所谓的请帖里,安放着一张房契! 苏韵卿阖眸一叹,暗道疏忽,只此刻再追是不成了。 如今京中乱局她尚未摸清楚,舒凌对待萧家和舒家的态度也十分隐晦。 宋知芮也好,清源长公主也好,都是极其复杂的家族关系,那所谓的夫妻,未必一条心。 苏韵卿也知道,做到她这个位置,身后确该有些自己的势力,但与谁亲近,可不是轻易能草率决定的。 燕国公主府内,一日两大宴席。午间是开府之宴,晚间是生辰之宴。 最令苏韵卿头疼的,在晚间。好些官眷夫人和女郎四处寻她,知晓她与公主同日生辰,也来献礼。 苏韵卿惶惶的冲进了萧郁蘅的书房,“让我躲躲。” 萧郁蘅嗤笑一声,“你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呐,这个给你,生辰礼。”萧郁蘅莞尔一笑,取了个锦囊来。 “何物?”苏韵卿接过便想打开,她二人从无这些讲究。 “别开,往大相国寺求来的,可保平安,随身带着。你今时不同往日,万事小心。”萧郁蘅抬手将人拦住,直接给她挂在了衣裙上。 苏韵卿不大信这些,但半日的纠缠过后,她也希望有个依凭,“谢了。” “许是下午寻你不见,有人把礼寄存在我府上管家那儿了。你躲不掉的,这都是人情债。”萧郁蘅拿了个礼单给她。 “躲一时是一时,一会陛下定会过府,让她见了旁人围着我巴结,我如何自处。”苏韵卿面露苦涩,将礼单收进了袖子。 “我这府上多的是眼睛,”萧郁蘅轻笑一声,“今日的事母亲怕是已听了好些。你若是急于撇清关系,银钱不够可以找我借,只收你一分利如何?” “趁火打劫,该当割袍断义。”苏韵卿甩了她一记眼刀,气呼呼的离开了。 萧郁蘅负手廊下,冷眼瞧着苏韵卿一出门就被一众苍蝇围了个严严实实,不怀好意的笑出了声。 许久不见她清冷容颜上的尴尬红晕了。 比西山的晚霞美多了。 第46章联手 夏夜萤火虫周游于园林苍翠之间,与盛宴烛火交相辉映。 公主府内曲水流觞,风雅辞令不绝于耳。 陛下驾幸萧郁蘅的府邸,为其庆生,乃是天大的恩赐。朝臣将之视为难得的机缘,尽皆带着孩子前往赴宴。 毕竟这可比宫宴的门槛低多了。 舒凌不过是有意为之,给萧郁蘅捧出些威势,是以并不曾久留。 临行前,她转眸看向苏韵卿,“苏卿可尽兴了?今日苗苗府上人杂事忙,你不若直接随朕回宫?” “臣多谢陛下。”苏韵卿欣然应允,与其劳烦旁人来送,不如直接搭个便车。 自打二月拜官,苏韵卿不是没有请旨别居过,舒凌话里话外的,不曾明言回绝,可就是不大乐意。 也是,把人放眼皮底下,才最好拿捏监视。 “听闻苏卿今日满载而归,人气颇旺。”摇晃的马车内,微醺的陛下手肘半撑着小几,出言凑弄。 “托陛下垂爱之福。”苏韵卿因被人灌了酒,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只在一旁垂眸低语。 苏韵卿最近已练就了沉稳心境,舒凌见她一脸淡然,也懒得再逗她。 一路无言。 回了宣和殿,苏韵卿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念及萧郁蘅所言,她隐隐觉得清源长公主与她的私下谈话,也逃不过陛下的耳目。 是以,待陛下总览过奏疏,苏韵卿一边给人收拾,一边出言:“陛下,今日臣在殿下府上见了清源长公主,无意间发现长主随手递来的请帖里夹了个房契。臣不该疏忽,却也不好唐突归还,可否交由陛下处置?” 说罢,苏韵卿将那房契从袖间取出,双手捧着恭谨呈上。 如今她说话也喜欢装上三分痴傻,学会适当地示弱了。 舒凌并不接,只随口询问,“是何地段?” “长乐坊。”苏韵卿如实相告。 舒凌朗声一笑,“她倒是大方,人家既舍得给,就不必客气,收着吧。如此也省了朕再赏你宅院。” 苏韵卿悄悄瞄了她一眼,思及自己已然坦陈,并无欺瞒之举,收下也无不妥,便也不再客套,复又将房契拿了回来。 她自是想要一方宅院的,哪个五品官没个私宅呢? 舒凌见她收得利索,便猜出了她的小心思,直接询问:“打算几时搬进去?” 苏韵卿的直觉不大好,眸光一转,审慎回应,“臣日日在大内当值,还是清风阁方便些,若您不赶,此事便不急。” 舒凌冷哼一声,“大内不缺一间房,搬与不搬是你的私事。” “谢陛下,”苏韵卿柔声回应,“若您无有旁的吩咐,臣便告退了。” 舒凌摆了摆手,苏韵卿躬身退了出去。如此一来,她便是得了这人默许,以后出宫也自由了。 苏韵卿未曾真的搬去长乐坊那处众星捧月般的富贵宅邸,反而私下里自己花钱购置了个偏僻的民居小院。 这般清源长公主不管有何目的,也摸不透苏韵卿的心思是否承了她的情。 第81章 芷兰她们都是宫人,不好带出来。于是苏韵卿自己趁着休沐往市集走了一遭,想寻个雇佣。 “乱跑什么?”身后一声清冷的嗓音传来。 苏韵卿在熙熙攘攘的人头里,看见了一头戴帷帽的长身女子。不待她出言,这人冷淡道:“跟上。” 苏韵卿亦步亦趋跟在人的身后,七拐八拐转了好几圈,却到了自己购置的小院前。 想来这人是一直在监视她了。她只得开了锁,请人入内,“姑母请进。” 在不大的小屋内落座,苏旻撤了帽子,却不摘面具,“你购置私产便罢,人市鱼龙混杂,怎可乱去?缺人手?” 苏韵卿默然的去给人打水烧了壶茶,没有言语。她猜不透这人的动机,不想说出实情。 “你这一番布置是想与谁暗中联系?”苏旻抱臂在旁,耐着性子追问。 “姑母,这是卿儿的私事。”她给人添了杯热茶,“此处我不常来,招待不周了。” 苏旻自怀中取了一枚令牌拍在桌上,“此物你拿着,我会派两名亲信跟随你左右,有需要便以此物号令。” 苏韵卿伸手拿过,瞧见那令牌上的图腾,诧异道:“这是祆教徽记?您是何身份?” “猜的不错,祆教现任掌教便是我。若有急事,来城西龙祥珠宝店寻掌柜,我便来见你。”苏旻站起身来,身高的压迫格外明显。 苏韵卿先前只知苏旻自幼外出游历,不喜大家族的束缚,鲜少归家,却不知她有这等能耐,手握庞大的江湖势力。 此教与胡商联系紧密,估计银钱和消息线索皆不缺,怪不得这人之前敢保她锦衣玉食。 “我不能拿,这些事我自己能应付。”苏韵卿不愿轻易牵扯旁的势力,打算物归原主。 闻言,苏旻的眼睛眯起,透着十足的威慑,抬步近前出言警告:“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家人,你的长辈,休要自以为是的逞强。” “知…知道了。”苏韵卿觉得她的脾气有些骇人,那从不离手的长刀带着十足的危险。 “对了,好心提醒你,你买宅子这点小伎俩舒凌早就知道了,隐蔽之事不可在此做。”苏旻丢下此话便扬长而去。 见人消失在院子里,苏韵卿无力的阖眸,她身边的这些人都精明如狐狸,显得她蠢笨痴傻透顶。 时近傍晚,苏韵卿买通一小乞丐去给萧郁蘅递送消息,约人在京中如意酒楼一见。 月上柳梢之时,萧郁蘅乔装而来,方入房中,便不客气的自斟自饮,“如今见面真跟密探接头似的,可是托你的事有了消息?” “郎煜并无实官,我也不曾查出他是哪一方阵营中人。你若要动,明日指使人上个奏本,莫直接提郎煜,我给你引过去探探陛下口风。”苏韵卿也不拐弯抹角。 “我本也想寻你,大理寺后日就要上交卷宗了。宋知芮与郎煜的确貌合神离,这一点你可放心。若母亲为难你,你可力保宋知芮,把自己抽出来。”萧郁蘅思量须臾,将自己的线索和盘托出。 苏韵卿推了推手边的食盒,“糯米鸡,这家招牌,带回去吧,你先走。” 萧郁蘅拎过食盒,嗤笑一声,“心思百转千回,你不去当察子真可惜了。等你好消息噢,回了。” 翌日,苏韵卿果在一众奏本里找到了监察御史呈送的强抢民女案,线索略显隐晦,写一半留一半,但也隐隐指向了郎煜。 苏韵卿心底暗道:萧郁蘅长本事了,都能勾连监察御史为她所用了。 呈送的奏疏柳顺子筛查一遍,便到了苏韵卿手里,苏韵卿再过一遍,余下才是陛下重点关注的。是以她故意把这个放进了一众要事奏疏里,探人心意。 果不其然,舒凌捏着这份语焉不详的奏表,质问苏韵卿,“在耍什么心思?” “回陛下,臣恐此事牵涉甚广,不敢擅作决定,这才呈送给您御览的。”苏韵卿垂着眸子格外恭谨。 “你觉得朕该派人去查嘉义伯?”舒凌的话音轻飘飘的。 “臣不知。”苏韵卿品不出她的用意,只得装傻。 “宋卿和你生了私怨?”舒凌的思维愈发跳脱了。 “未曾。”苏韵卿如实回应。 舒凌冷嗤一声,“想治郎煜结党之罪,身为他的夫人,宋知芮亦难保官位。萧郁蘅盯他很久了,你二人这是要一人咬一个,给自己铺路?” “臣冤枉,”苏韵卿从未料到舒凌不按套路出牌,竟直言挑穿了话外音。她慌乱的解释,“宋学士为人谦和,臣屡受其提点照拂,一直敬重感佩,断无谋害算计之心,望陛下明鉴。” “你可知嘉义伯的靠山是何人?”舒凌不疾不徐的询问。 “臣不知。”苏韵卿据实以告。 “那朕告诉你,”舒凌缓缓起身,踱步近前,“新任淮原王萧从简。你现下还急着动他吗?” 苏韵卿忽而想起,陛下南巡时,自金陵离开,淮原王府就出了事。她脑子嗡的一声,莫非淮原王一脉一直与舒凌为敌?那郎煜此举,岂非是为谋逆暗中筹谋,拉拢人脉? 可是宋知芮又是哪一头的呢?陛下故意给其三品阁臣的重要位置,又作何考量? 她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动他可以,拔出萝卜带出泥才行。”舒凌清冷的话音徐徐道来,“明日苗苗入宫,你伺机把朕的意思点给她,由她来做。” 第82章 “臣遵旨。”苏韵卿在舒凌身前,根本就是透明人。 转天午后,萧郁蘅入宫给舒凌问安。苏韵卿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什么都别说。 待母女寒暄结束,苏韵卿送人离去的半路,直接相告,“赶紧压下大理寺的卷宗。郎煜是淮原王的人,设法坐实其谋反,连根拔除,是圣意。” 萧郁蘅骇然的顿住了脚,不可思议的盯着苏韵卿,竟没说出一句话来。查来查去,她反倒帮舒凌铲除了又一萧姓宗亲。 还未来得及多言,不远处一身紫袍金带的宋知芮迎面走来。苏韵卿怕那人看出萧郁蘅失神的模样,直接近前柔声见礼,“下官见过宋学士。” “见过殿下。”宋知芮浅笑着近前,转眸轻语:“小苏,陛下可在?” “在的。”苏韵卿柔声回应。 “好,那臣先去面圣。”宋知芮朝着萧郁蘅拱了拱手。 见人走了,萧郁蘅忽而出言,“母亲看穿了你我的意图?” 苏韵卿颔首,算是默认。 萧郁蘅阖眸一叹,“我大意了。” “臣还要当值,恕不能再送殿下。”苏韵卿递过去的虽是怜惜神色,话音却分外疏离。 萧郁蘅故作潇洒的摆了摆手,离去的身影疲态尽显。 第47章恻隐 时光荏苒,七月悄然而至。 燕国公主府内的属官进进出出格外忙碌,外人皆以为萧郁蘅只是在六部间观政,根本不知这人私下里忙的,皆是权力中枢里最危险的勾当。 苏韵卿自打把圣意转告萧郁蘅后,一直惴惴难安。撺掇怀有异心的宗亲谋反,亦或是只凭微末线索激将,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搞不好是会玩火自焚的。 虽说女子为帝,打着各色旗号起兵的大有人在,好似不难寻求借口,但是有胆识有野心的宗亲,目标只在皇位,绝不会轻举妄动。 萧郁蘅对淮原王知之甚少,但碍于舒凌的命令,她只得顶着压力推进。苦查数日无果后,她再次入宫去寻苏韵卿,直接明着来了。 二人在马场驰骋,萧郁蘅苦涩道:“淮原王行事隐秘,我的人查不出端倪。其实这人的权腕,从拉拢郎煜就可见一斑。郎煜行事审慎小心,若非京郊那出因兼并土地闹出的灭门惨案勾连了众多权贵,他的狐狸尾巴露不出来。” “我帮你。”苏韵卿的视线望着身后激荡的黄尘,沉吟良久才淡漠的出言。 反正做与不做,舒凌都当她和萧郁蘅一条心,也不差这一点儿。 短短三个字,苏韵卿也没仔细说些什么,却让萧郁蘅没来由的心安,“和音,多谢。” 或许这便是自幼长大的默契,苏韵卿与人对望一眼,翻身下马,“当值去了,回见。” 其实,苏韵卿又能如何帮呢?她不敢轻易动用任何一个虚伪人脉,毕竟巴结她的各有目的,以她现下的功力,还难辨忠奸。所以她思前想后,在马场上只做了一个决断——找苏旻。 放朝后,她一人孤身独往龙祥珠宝店,与掌柜说明来意后,便被人引去了后门,兜兜转转的沿着一条密道走了须臾,再入眼,是一方宽阔的庭院。 苏旻在院中石桌前正襟危坐,面具不离身,身后站着几个随侍。 见苏韵卿主动前来,她抬手屏退了侍从,“肯来此,是遇上难事了?” “姑母,”苏韵卿叉手一礼,“可否劳您查一个人?” “谁?”苏旻犀利的眸光审视着她。 “淮原王,我要他谋反的铁证。”苏韵卿目光里显现一股子狠辣。 苏旻忽而失笑,“这人早该死了,他们想杀舒凌的丫头,却险些害了你,能栽你手里也是死得其所。” 苏韵卿大惊失色,“姑母在查朝中事?” “你是否还想问些更大胆的,抑或也想将我法办了,嗯?”苏旻话音里涔着一抹森然的冷笑。 苏韵卿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喃喃道:“没有,姑母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知道就好,”苏旻转而起身,“过来,给你线索。” 苏韵卿随人入了房中,苏旻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几枚铜钱,还有一份铁矿分布图。 “拿去用,这线索如何来的你思虑清楚,可莫要乱说。”苏旻的话音柔和里却带着威胁。 苏韵卿捏着铜钱仔细观瞧,沉思道:“这是私铸钱?劣质的私铸钱和矿藏…锻造兵器与囤积军费!多谢姑母,这些线索韵卿不拿了。” 她兴冲冲的转头就跑。 苏旻见她跑远的匆忙身影,冷嗤一声,“稚子心性。” “着人清查淮州铸币与冶铁。”苏韵卿写了个条子,在珠宝铺子里选了一根时兴的发簪,将条子塞进了簪子管,直接递去了萧郁蘅府上。 一月转瞬,适逢八月金秋好时节,萧郁蘅一大早步履急切地往宣和殿来,言说有要事要通报陛下。 陛下独留了苏韵卿在侧,而萧郁蘅所奏之事,便是淮原王府私下熔铸官币改造劣质铜币,暗中买通淮州境内冶铁官员谎报冶铸数额的大案。 舒凌虽外派了诸多耳目,可如此隐晦,行了十余年的暗中勾当,却从不曾被细作发觉。就连当初出巡回来途径淮州,也不曾发现半点私铸币的端倪。是以得了这个消息,舒凌龙颜大怒,非是逢场作戏,是真的深感意外。 当日,苏韵卿和萧郁蘅都被她赶了出去,再后来便是殿前司和一些身着特殊官服的人入内,交办了何事,这二人一无所知。 第83章 萧郁蘅见舒凌如此反应,有些慌乱的拉着苏韵卿的衣袖:“和音,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线索的?直击要害,当真狠绝。” 苏韵卿亦有些懵,转着眸子思量须臾,只得诓骗道:“我回去查了好些史书,循着以往谋事未成的那些蛛丝马迹,猜的。” “不愧是我的小音音,脑子就是活络,现实行不通,还知道去书中寻线索,一寻一个准儿。”萧郁蘅俏皮的出言。 听得“一寻一个准儿”,苏韵卿巴不得把这个祖宗的嘴给缝上,这样的话也只能骗骗萧郁蘅。 “别把我卖了。”苏韵卿惴惴不安的出言警告,若是舒凌起疑,苏旻就危险了。 “我尽力。”萧郁蘅撇撇嘴,这谎话可不大好办。好在她手底下人不少,假装出个能人,应能糊弄几日,手下的长史就不错。 殿前司行事诡谲隐秘,无人知晓他们的动作剑指何处。 苏韵卿和萧郁蘅都被舒凌下了封口令,也只有她二人隐隐猜测,陛下要发威了。 看似寻常平静的日子过了三五天,一日午后,苏韵卿办差回来,就见宣和殿内,陛下又在拉着宋知芮下棋。 “苗苗那孩子没轻没重,咋咋呼呼的,她哪儿来的正经事,无非是见旁人得了京郊好宅院,一时气不过,变着法子与朕讨赏来了。”舒凌眸子盯着棋盘,手执黑子稳稳地堵住了宋知芮的一处棋路,嘴上好似闲话家常。 “殿下不过十五,诗文词赋的功力深厚,陛下可知她的才名早已名动京华?您多加提点,日后殿下自是您的左膀右臂。”宋知芮的话音总是清雅柔婉,沉稳有余,慢条斯理的。 苏韵卿听着二人的谈话,猜测宋知芮定问及了先前萧郁蘅着急忙慌来此的缘由,这是生疑了? 舒凌瞥见了呆愣在旁的苏韵卿,吩咐道:“过来奉茶。” 苏韵卿乖觉的守在了茶炉旁,等一壶新鲜的山泉水沸腾的间隙,她将视线落在了棋盘上。 舒凌好整以暇地出言,“苏卿觉得朕和宋学士谁会赢了此局?” 这话问的,如何能回?一个直属上司,一个惹不起。苏韵卿顿觉头疼,垂眸沏了一壶茶,随意道:“行路未半,不予置评,观棋不语。” 舒凌冷嗤一声,对宋知芮笑言:“朕是将她惯的没边了。” 宋知芮只垂眸凝视着棋盘,微微莞尔一笑,接过了苏韵卿递来的滚烫茶盏。 许是太过灼手,茶盏竟滑脱了。 苏韵卿慌忙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宋学士恕罪,是韵卿疏忽了,可曾烫着您了?” “无妨,不碍事的,是我光顾着棋局没拿稳,你小心莫伤了手。”宋知芮眼光微凝,话音依旧轻柔。 舒凌瞥向苏韵卿的眸子里划过了一丝霜色,不过须臾便又落回了棋盘。 苏韵卿去扔瓷片了,她的眸子里有些微挣扎,只愿宋知芮能明白她的警告,审慎站队。这人待她不错,苏韵卿柔情作祟了。 又过了两日,时近傍晚,舒凌着苏韵卿拟了份旨意,洋洋洒洒的列出了京中三十余名朝臣,上至三品大员,下至九品微官,皆在清查抄没之列。 不必问,这是殿前司的功绩。 “将此诏暂且存去凤阁。”舒凌轻声吩咐着。 苏韵卿面露狐疑,如此重要的诏书,为何要提前写了存起来,难道不该直接下发,与行动齐头并进吗? 她依言握着封好的诏书往凤阁暂存,故意在火漆处黏了一个细小的头发丝,之后才锁闭了那个小匣子。 临走时,她余光瞄了一眼今夜值守凤阁的名录,上面赫然写着宋知芮三个大字。 苏韵卿倒吸一口凉气,那诏令没有涉及身有爵位的王公侯伯,想来只为试探宋知芮的反应。舒凌当真是谁也不信。 翌日清早,见苏韵卿前来当值,舒凌出言,“把诏令取来。” 苏韵卿忙不迭地去拿,握到手里的刹那,她心脏都漏跳了一拍,那根发丝不见了。 战战兢兢的回了宣和殿,舒凌只笑了笑,“烧了吧。” 苏韵卿不解的抬眸看她,舒凌漫不经心的解释,“夜长梦多,昨日子夜,都在牢里了。” 闻言,苏韵卿的嘴角抽了抽。 “禁卫往嘉义伯府去的时候,你可知宋知芮在做什么?”舒凌润开了一根崭新的毛笔。 “臣不知。”苏韵卿心里愈发慌乱。 “不妨猜猜。”舒凌淡然的给毛笔修了修边幅。 “臣猜不出。”苏韵卿望着悦动的红艳火光,强作镇定。 “红鸾,”舒凌正色唤人,“端酒来,让苏学士替朕送送旧友。” 话音方落,红鸾端了个托盘,上边是一把精致的银壶和一个小酒杯,“西宫掖庭狱,劳苏学士跑一趟。”红鸾柔声提点。 苏韵卿知晓宋知芮偷看了诏书,猜到了陛下提前行动定然将人控住了,却没料到这人如此狠心,要赐人鸩酒。 她的指尖掐着掌心,踌躇了许久才颤抖着手将毒酒接过。几位阁臣中,她也只与此人算得上亲近。 双腿仿佛灌了铅,苏韵卿每走一步都分外艰难。“去了不准说话,这是命令。”身后舒凌忽而补了一句。 苏韵卿不解其意,入了掖庭狱,当真不曾言语,垂着眸子将酒放在了木桌上,余光瞥见宋知芮时,那人依旧亲和沉稳,仿佛周遭的环境是明堂还是牢狱,都无法左右她的心神。 第84章 “我知你那日有心帮我才摔了茶盏,昨夜的发丝我替你藏了。傻丫头,心软要不得。”宋知芮竟说了这样一句话。 苏韵卿转瞬红了眼眶,背过身去不敢看她。 身后传来些微响动,先是酒水垂落的清响,继而便是杯盏滑脱的声音。 她茫然去看,宋知芮好似睡着了,唇边还带着浅笑。 只一眼,苏韵卿拔腿便逃离了掖庭狱,连酒壶都顾不上拿。 第48章联姻 秋去冬来,西风卷起枯叶残枝,京中远山染了灰蒙蒙的霜色。 盛安六年十月初十,乃是陛下的四十岁生辰,称乾元节,届时举国休沐三日,以表庆贺。 国朝惯例,逢四十不做生日,为避谐音不详之意。但这也仅限于不大操大办,宫宴还是有的。舒凌本无心此事,但拗不过朝臣的一通输出和说教,便也出言应允。 一月前,刑部天牢人满为患不过数日,菜市口的人头刷拉拉落了满地。一场谋反夭折于襁褓之中,淮原王府一脉全军覆没,嘉义伯府亦然。 宋知芮这个正三品阁臣如昙花一现,令苏韵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事后萧郁蘅和苏韵卿反倒成了功臣,各自得了一份厚赏。 这份赏赐,苏韵卿拿的胆战心惊,心里酸涩不已。每日当值御前,想起宋知芮走时嘴角淡然的浅笑,便会头皮发麻。 萧郁蘅亦然,她本想藉此推行削爵改革之举措,却不料演变成了政治清洗。而身居幕后弄权的心,也被直接推上了明处。 本是帝京人心惶惶,所有权贵官宦尽皆夹着尾巴小心做人的当口,外邦却生了事端。 十月初一这日大朝会上,西南邻国月支递送国书,称乾元节当日,王子为表两国亲好之意,将亲来贺舒凌生辰。此外,国书还言及该国王子正值适婚之龄,久闻燕国公主美名,意欲求娶,永结两国秦晋之好。 苏韵卿不曾列席朝参,是不知此事的。 但亲耳听闻此事的萧郁蘅,却是脸都绿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被千里之外的人惦记上。 最令人心神不宁的,乃是这所谓的“贺生辰”,选在人家的四十岁,分明是存心给人添堵来的。 朝会肃穆,舒凌的面色上瞧不见任何情绪,也未曾表态。 萧郁蘅忐忑的离了崇政殿,在宣和殿外徘徊良久,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即便问也问不出什么,她长大了,撒娇于舒凌也是无用的。 存着一丝身为陛下独女的侥幸,她期待着舒凌舍不下她远嫁异国,定能寻了由头推拒。 十月初十当晚,陛下于嘉德殿设宴,一为庆生,二为迎接来使。 月支汗国的势头正盛,水师不凡。老国王早已是风烛残年,来此的王子很快就会成为王国的主宰。 年纪不过双十,野心昭然若揭。 宴席间舞乐欢腾,朝臣与来使已然就座,唯独主位空悬。 彼时宣和殿内,随侍臣子与宫人跪了满地,舒凌的身侧杯盏狼藉,碎瓷满地。 萧郁蘅丢了,方才晚辈前来称贺就不见她身影,舒凌派人去她府上催促才知,这人消失了。 苏韵卿屏气凝神的伏在地板上,她从未见舒凌如此大发雷霆过。 眼底漫上一片黑影,织金的祥云皂靴映入眼帘,舒凌站在她身前不动了。 “她在何处?”声音已经归于平静,苏韵卿隐隐觉察到头顶有股视线一直在盯着她。 “臣不知。”苏韵卿颤声出言,她当真不知,这些日子她根本不曾离宫,也不曾见过萧郁蘅。 皂靴消失了。 苏韵卿正欲长舒一口气,忽而眼底划过一缕寒芒,下一瞬她脖颈一凉,舒凌竟抽出了大殿内象征权柄的宝剑,直接抵在了她的命门上。 “抬起头来,说实话。”舒凌的话音似是警告。 架着冰凉的剑锋,苏韵卿直接白了脸色,眼底满是慌乱的嗫嚅道:“臣当真不知,陛下饶命。” 舒凌凤眸半觑的审视她良久,才收了长剑,转身吩咐红鸾,“给她换上公主的公服。” 苏韵卿的头皮“突突突”的跳动着,她满目惶惑,不解其意。 一刻后,嘉德殿内,内侍朗声通传,“圣驾至,燕国公主至!” 满朝文武看着舒凌身后一袭公主华服的苏韵卿,难掩惊骇之色。大臣们尽皆面面相觑,不知舒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反观苏韵卿的神色颓然,面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一眼望去楚楚可怜。 一阵山呼拜贺,苏韵卿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上首舒凌的身侧,余光瞥向下首的第一个桌案,便见一气宇轩昂的年轻郎君,眉目间的凛冽与张扬的霸气根本藏不住。 那人手执酒杯,出席笑言,“小王恭贺大瑭皇帝陛下圣辰,谨代陈我王太后伏愿陛下康宁万寿之意,敬献月支国至宝孔雀翎冠以示诚意。” 一番话落,先以月支王太后这个昔年联姻过去的大瑭公主打头阵,再献月支王室传家宝——唯有王后可以佩戴的孔雀翎冠做筹码,还真是老奸巨猾。 那位王太后乃是萧郁蘅的祖父远嫁出去的萧家宗室女。 舒凌听着这番颇有道德绑架意味的言辞,只微微勾了唇角,浅举酒杯道:“王子有心了。今日是朕的生辰,惟愿与民同乐,诸位尽兴开怀,切莫拘束,亦无须谈论国事,只管把酒言欢。” 第85章 话音落,满堂臣子举杯再度称贺,与舒凌演了一台戏,让月支王子开场即收场,不好再往下谈这“联姻”的国事。 可这人不是个软骨头,索性随着朝臣陪了一波,而后忽然端着酒杯,转去了苏韵卿的方向,“小王久闻公主殿下才貌双绝,今一睹芳容,乃小王之幸。大瑭国力鼎盛,公主自是博闻广识,月支虽偏安一隅,然风物新奇,企盼公主有朝一日能亲临月支一览。” 见人仰首饮了杯中酒,苏韵卿捏着酒盏的手气得隐隐发颤。 她苍白的面色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靥,“王子谬赞。至于见地学识,一花一世界,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民俗景致可谓十里不同,植根于心者自是熟稔。王子远来是客,跋涉千里机会难得,定要饱览我朝风物,权当品个新鲜,方不虚此行。” 她本想再说些更损的,碍于舒凌的震慑,却是不敢,只得陪了一杯酒。 被强拉来冒充萧郁蘅,苏韵卿如坐针毡,可自打酒水入喉,不过须臾,她便神思混沌。随后入耳的,只有满堂的杂乱惊惶。 是了,不过起身陪了一杯酒,还未坐稳当,这位“公主殿下”身子摇摇欲坠,直接晕了。 意识残存之时,苏韵卿终于明白,来此之前,舒凌给她强灌下去的一碗药是个什么东西了。 于是,毫无意外的,苏韵卿再度躺倒在床,卧榻足有半月之久。 期间月支的使团里派来了巫医,似是怕这是舒凌的把戏,硬要亲自给她诊脉。 舒凌何其狠毒,她命太医熬制的,本就是催发苏韵卿寒凉体质的凉药,任你如何把脉,都是自幼体弱虚寒之症候。 苏韵卿窝在萧郁蘅的府邸,成日晕乎乎的,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自也断了外间的消息。 她只顾着数日子,使臣一般都不会停留太久,待数到了第十日,她憔悴的病容上已然露出了欣慰之色。 事情还得从十月初说起—— 初一的朝会散去,萧郁蘅虽自顾自回了府,但她早先在宣和殿买通的耳目却派上了用场。 许是因此事涉及萧郁蘅,舒凌对苏韵卿并不放心,便打发她去了别处。 当日午后,中书令李道成被单独宣召入内,与舒凌长谈达一个时辰之久。随侍在侧的小黄门立在大殿屏风处听得真切,三五句话入耳,他转头就给萧郁蘅的府上递送了消息。 那日,李道成有言:“月支此番求娶,大有挑衅之意,因我朝公主为月支王太后,多少还有长辈逼婚的意味。若不允,只怕战事难免,我方先前嫁公主是为施恩修好,今时若驳了,倒是我们不占理。偏选入冬的节骨眼,他这是算准了我朝要严防北线蛮夷劫掠骚扰,双线用兵风险甚高,定要心生顾虑。” “李公所言不虚,察子回报,月支屯兵西南边陲,早有它意。临境细作最近也愈发猖狂。国书中所谓求娶蘅儿,敬献边陲三城为其汤沐邑,已然把目的挑的分明。今岁收成不好,南北同开战事,国库必然吃紧。”舒凌神色依旧淡然。 “那,依陛下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李道成老谋深算,不好再多说了。若是联姻可成,光是上贡互市的收入,都能顶半年税赋。 舒凌敛了袖子沉思,轻叹一声,“权且应下,但务必着人查清楚,缘何他们点名道姓要朕的独女。” 此等言辞入耳,萧郁蘅仿佛被人劈头盖脸的,泼了一身凉水。 是以,她百般无奈下,命小宫人伺机传话,约苏韵卿得空在如意楼一叙。 苏韵卿知晓事情始末,是在十月初五这日。她往前省送文书,无意间听李老头操持接见使节的安排,正好谈到了对萧郁蘅的安置事宜。 机警如她,拼拼凑凑的零碎信息已然足够揣测出舒凌的用意了。 所谓联姻,与历朝历代的和亲也无甚分别。以弱女子换通商互市之巨大利润,是牺牲女子换大国利益的外交捷径,在这场政治交易里,被送出的女子更像是一个物件,一份筹码,却还要背负所谓家国责任。 回想起两日前小宫人的传讯,苏韵卿挣扎了数日,最终在十月初八这天,传讯小宫人:“告诉公主,若她心有不愿,带着我给她的簪子,往龙祥珠宝店。” 自这番话出口,苏韵卿已做好了与人长久分离的打算。 月支存虎狼之心,求娶公主只为一个“利”字罢了。 帝王御国,凡事亦“利”字当先。史书中帝王无数次作此选择,是为便宜。可舒凌如此决定,令苏韵卿深感意外。 说得现实些,公主只是联姻的一个筹码,一个物化的象征,实不必选了亲骨肉送去。 此番就范,苏韵卿思前想后,或是因月支点名道姓,王太后又是萧家前辈,将事情变得复杂了许多,涉及了两国两姓的体面,舒凌不得已才行此缓兵之计,以图后事。 可即便如此,这对萧郁蘅而言,也过于残忍。 她苏韵卿不忍、不愿、不舍。 在她心中,凌驾于权欲之上的,还有一份情。 第49章失踪 烈烈西北风呼啸,满庭枯枝败叶招摇。 “娘,我不嫁…”女子凄婉的哀声令人心碎。 昌王妃垂泪案前,丝帕湿了换,换了湿,怨怪道:“都怪你,非要生这事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赔了自己的姑娘。那月支是什么蛮荒地,我的锦儿何其优秀,如何去得?” 第86章 昌王愤然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谁知那毒妇如何就耍了这么不要脸的手段?谋事之时你能料到吗?现在单来怪我?” “那苏韵卿声名在外,不若你将她冒充公主的事捅出去罢,看陛下如何再圆谎,还能临时寻个假苏韵卿出来不成?”昌王妃哭得一抽一抽的,抱着孩子满目凄楚。 “糊涂!”昌王厉声斥责,“那丫头是她亲信,见过她的本就不多,且那些朝中掌权重臣岂会向着你我?放风出去才是成了靶子不打自招,真的自寻死路!” “那你就看着文锦被送去结亲?这辈子父女分离,再难相见?” 昌王妃的声音也忽而高了起来,“我早说徐徐图之,萧郁蘅再有权腕,到底还小,她母女日后也可以争斗个你死我活的。你非不听,自认了解陛下,定肯献祭亲女。这下好了,她是个母亲,她舍不得!” 昌王哑然良久,抱着头冥思苦想半晌,突然起身道: “我们没输,以锦儿之才,做了月支王后,我有把握与那王子联手,到时与他一起谋事,成算岂非更高?文锦,为父之志,你最清楚。好孩子,你自幼识大体,是愿意帮为父的,可对?” “你疯了!”昌王妃拍案而起,“你还要把步子迈多大?你要搭上多少人的命才肯罢休啊…”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昌王苦涩又固执,“她逼文锦远嫁,我不从也是反,不如反个彻底,反个出其不意。锦儿才思过人,这京中本就少有良配,能助我成就大业,父女联手不好吗?” 萧文锦颓然地瘫坐在地,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眸,怅然道:“爹爹说得是,我嫁,我风风光光的嫁。昌王府自此后深得民心,是好事。女儿等着爹爹接我回家的一日。” 话音散去,王府内只能听见昌王妃哀伤的抽噎。自家王爷对这心思玲珑的女儿,除却适时利用,怕是没有慈父心肠,她清楚得很。萧文锦未能入凤阁,可是被昌王冷落了许久。 盛安六年冬月初一,月支使团离京。 舒凌以萧郁蘅身子孱弱,不便远走为由,推却了婚事,却主动提及,将宗亲中出身最显赫的昌王长女过继入自己名下,嫁给月支,以示永世修好之诚意。 即便是先前的王太后,也是远支宗亲。此番退让,已然给足了月支颜面,两国欣然应允,再开边境,互市通商。 萧文锦于十月廿三行了册封礼,钦封庆安公主,来年春日送嫁月支。 此事总算尘埃落定,使臣走后,苏韵卿心里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她也被舒凌带回了大兴宫。 若从公心立场出发,萧文锦的圆融性情,当真是最适合结亲联姻的。 此事结果令苏韵卿明晰,帝王行事,大局当前,好些决断无关性别,无关私情,透着大势裹挟的无力。 只是此事自兴发至收场,一应来龙去脉间的隐晦与暗中多方势力的较量,苏韵卿如何也猜不到。 冬月初五,舒凌在宣和殿内心神不定,萧郁蘅已杳无音信将近一个月了。 她的殿前司四处巡查,就是找不到这人的蛛丝马迹。 公主府上下早就被拷问了一番,只说初十那日午间,萧郁蘅午睡,屏退了所有随侍,傍晚再去寻她,人就了然无踪迹了。 而崭新的公主府内,舒凌派人仔细寻觅了一通,竟在她卧房床榻下的地砖处,发现了一条通往外间护城河的暗道,很短很粗糙,土茬子还是新鲜的。 这人是主动走的,费尽了心思。 “苏卿,陪朕去京郊猎场散散心。”舒凌的话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苏韵卿如今对她,畏惧多于敬重,颔首应允了,与人一道打马出了城。 奔驰于京郊的皇家围猎场,入眼的是寒冬的满目沧桑。舒凌无意打猎,只坐在马背上远望苍穹,“你说,苗苗能去何处?如今大局已定,她怎还不肯回来?” 伤怀的语气不掩担忧的心境,苏韵卿倒是第一次听见舒凌这样的话音。 她也想知道,姑母把人送去了何处,竟无法被舒凌查到。 苏韵卿讷然的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臣也不知。” “你可觉得,朕当真会将苗苗舍弃,让她在月□□弹丸小国了却残生?”舒凌勒紧了缰绳,一双饱含疲惫的双眸落在了苏韵卿孱弱的肩头。 苏韵卿漠然摇首,话音里透着苦涩,却也是真心流露,“臣不知。” 萧郁蘅信不过舒凌,她也信不过了。 那日剑落脖颈时,她的心就凉了半截儿;强喂苦药时,她的心冷透了。 如今她甚至希望萧郁蘅再别回来,身居高位久了,权欲迷人眼,舒凌做不得一个寻常母亲。 舒凌见苏韵卿一脸颓然神色,喟然一叹,“扶朕下马。” 苏韵卿闻言,自己翻身下来,便快步走去了她的马下,伸出手来接应。 舒凌单手攥住她的皓腕,闪身垂落的间隙,却忽而扬起了另一只手,一道狠厉的鞭子裹挟着呼啸的冷风,直接招呼在了苏韵卿瘦弱的脊背上。 “啊!”苏韵卿毫无防备的挨了一记,身子顷刻向前扑去,抑制不住的痛呼出声。 身上朱红官袍被生生撕扯开一道裂痕。 陡然吃痛,她五官扭曲在一处,跌在马场的黄沙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还想瞒到几时?”舒凌话音狠厉,扬声质问:“她在哪?” 第87章 苏韵卿苦笑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转眸直视着舒凌,“您不信臣。您打死臣,臣也不知。” 舒凌冷笑森然,“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嘴硬到家了?” 苏韵卿闻言,嘴角不住的抽搐着,近乎绝望的闭了眼睛,别过头没再回应她。 良久的沉默,只有冬日冷风划过耳畔呼呼作响。 “来人!”半晌,舒凌扬声唤来了侍卫,“将人扔去天牢,放风出去,萧郁蘅十日内不归,苏韵卿,赐死。” 话音散去,苏韵卿双目空洞的被侍卫拉走了。 留在刑部天牢的日子,她真的盼望萧郁蘅别出现,可她知道这都是奢望。 姑母助萧郁蘅出逃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如今她身陷囹圄,苏旻绝不会给萧郁蘅半分好脸色,也不会护着这个“仇人”之女。 舒凌好阴损,苏韵卿猜不出这人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反正绝不会是猎场上演戏的那般无力与心忧。 时隔多日,若苏韵卿没有数错,距离她一命呜呼还有不到一日光景。 天牢内的门忽而“吱呀”一声,开了。 闪身入内的,不是别人,而是一脸笑意的萧郁蘅,“和音,我来陪你了。” 见人步伐轻快的走了过来,苏韵卿眼角滑落了一滴泪痕,别过了视线不再瞧她。 舒凌当真心狠,亲闺女也往这天牢送。 “我先睡一觉,好困好困。”萧郁蘅轻松的抬手张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躺倒在一方不大的木板上,扯了破旧的被子倒头就睡。 听见人平稳的呼吸声,苏韵卿这才转眸去瞧她。 好好的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儿,竟瘦了好几圈。紧闭的眉目难掩疲惫,也不知她这些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 苏韵卿动作轻柔的给人掖了被子,吹熄了牢中仅有的一盏孤零零的烛火。 苏韵卿深知,舒凌绝不会明目张胆的放风出去命公主归来,其实她只是在试探,苏韵卿和萧郁蘅的出走有无关联。 萧郁蘅回来,舒凌便赌赢了。 也不知自家姑母的后路留的如何。 萧郁蘅足足昏睡了大半日才幽幽转醒,苏韵卿给她递了碗清水,“她为难你了?” 萧郁蘅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接过白水咕咚咕咚喝的香甜,“没有呀,我不是好好的。” “说实话。”苏韵卿话音渐冷,“你哪日回来的?这破地方你睡得如此香,白水喝得如此甜,几日没饭吃了?” 萧郁蘅没想到自己装不下去,丧头耷脑的从实招来,“五天,她审我,后来干脆不让我睡觉也不给饭吃,就这么耗着。” 苏韵卿有些意外,又给她添了一碗水,“你傻么?怎不服软?” 萧郁蘅没再接了,一把抱住了苏韵卿,呜咽道:“你抱抱我。” 苏韵卿到底是软了心肠,由着她抱了许久,给人顺着脊背,“这些日子你躲去哪儿了?可有人为难你?” 萧郁蘅抽咽着扑棱着脑袋,“没有,和音,谢谢你帮我,我什么都没说。” “和我说说你的壮举?”苏韵卿将人薅出来,拿里衣干净的袖口给人擦了擦眼泪,柔声询问。 萧郁蘅贴着她的耳朵,气音轻吐:“我初八那日去了珠宝店,掌柜要我回家候着。初十有人从密道带走了我,让我去大相国寺。我是光明正大进去的,还找了住持大师,让他替我保密,只说我要给母亲祈福。我回来那日,也是堂堂正正从寺里走出来的,刚好吃斋诵经一个月。” 苏韵卿听得怔愣,“所以不管陛下问什么,你都是如此装傻冲愣的?那密道你如何解释?” “我照实说,搬进去就发现了呀,觉得好玩,闲来无事钻进去瞧瞧,顺带去给她祈福增寿去了。反正她的计划里,我本就不知她要将我嫁人,不是嘛?”萧郁蘅故作憨傻的眨巴着大眼睛。 姑母的主意的确不错,玩了一手灯下黑,还将她自己摘得干净,只苦了萧郁蘅硬着头皮与舒凌叫板了。 “委屈你了。”苏韵卿抬手捏了捏她早已没了肉的脸颊,满目疼惜。 萧郁蘅苦笑一声,“不委屈的,若非你帮我,我早已被许去了月支。” “你不好奇那带你走的是何人?”苏韵卿低声询问,“或许陛下她并未曾下定决心将你远嫁。” “不重要,谁都有秘密,你有退路是好事,”萧郁蘅满脸真诚,“和音,你可知道,我也有秘密。我决绝离开,便是知道,她不会怜惜我。” “嗯?”苏韵卿蹙眉不解。 第50章隐秘 廊道的火把劈里啪啦的燃烧着,昏暗逼仄的狭小石室内,两道漆黑的身影偎依一处。 苏韵卿一脸迷惘的神色,萧郁蘅却显得云淡风轻。 “我…非她亲生。”萧郁蘅话音很轻很轻。 苏韵卿陡然睁大了眼睛,“莫要乱说,你这是受了谁的离间?此番求娶蹊跷颇多,你一个久居宫禁的小姑娘,如何就被月支点名道姓的求娶,如何偏是在国朝内乱方休的当口,如何偏选在陛下四十岁生辰,这些都是疑点,分明是有意为之的圈套。” 萧郁蘅拉过了苏韵卿的手,垂眸解释着,“我瞒你许久了,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中秋我送你花灯?” 苏韵卿茫然的点了点头,脑子里浮现出了那傻乎乎的狐狸和气鼓鼓的白兔。 “便是那日出宫,有人给了我一封手书。”萧郁蘅陷入了回忆,“父亲曾有一爱重的平贵妃,那时陛下还没嫁入宫为后。后来不知什么缘由,平家获罪,贵妃降为婕妤,却与陛下一同有孕。再后来,平婕妤难产而亡,胎死腹中,陛下得了一公主,便是我。” 第88章 “所以呢?”苏韵卿愈发茫然。 “那信是平家人写的,还有平婕妤的小像。”萧郁蘅轻声一叹,“我这一双桃花眼,不似陛下,不似父亲,却和平婕妤如出一辙。或许,当年未曾顺利临世的婴儿才是陛下的孩子。而我,只是父亲和陛下的一桩交易。” 苏韵卿默默的听着,回想着这些年舒凌对萧郁蘅的宠溺,以及上个月意图将人送嫁的冷漠,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叫了她多年娘亲,也当她是我娘亲,”萧郁蘅的话音变得囫囵不清,眼角垂了泪痕,“即便生了猜疑,我想的是好生读书帮她,让她少为我操心些。我天真的以为,这样她就永远当我是她的亲骨肉,不会舍弃我。可我错了…” 萧郁蘅已然泣不成声,苏韵卿不知这些年她是如何在舒凌面前表现得大大咧咧,洒脱不羁的。如此说来,她已知晓了许多年。 苏韵卿颤抖着双手将人揽过,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过去了,苗苗,都过去了,你不会远走了。” 萧郁蘅伏在苏韵卿的肩膀上,哭的一颤一颤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韵卿的脑子飞速的旋转着,忽而忧心的正色问道:“她将你送来此处,是你与她摊牌了不成?” “…没有,”萧郁蘅的音色糯叽叽的,“我知道怎样对自己好,才没那么傻。可若她装够了慈母,自然不要我了。” 闻言,苏韵卿遍体生寒,她也总算后知后觉的明白,为何萧郁蘅不大喜欢舒家得势了。 她在怕,有一日舒凌权柄滔天,转而放弃萧姓皇族,把她当作弃子。而月支求娶,就是个导火索,萧郁蘅的心被冷透了。 “可曾想过以后当如何?”苏韵卿在君主身边日久,总是思虑的长远些。 “若能出去,做个纨绔,花天酒地。”萧郁蘅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来,“和音,是我牵累你,若你出去,日后躲我远着点。” 苏韵卿伸手摁住了她的唇,“闭嘴。” 被舒凌伤了心的,何止萧郁蘅一个? 苏韵卿觉得自己心头的渴望又湮灭了一次。 她期盼的母亲无恙,不成;她期盼的萧郁蘅正位东宫,好似也打了水漂;她本觉得舒凌知人善任,勤政爱民,为女子扬眉吐气,可这人也狠辣无情,捍卫皇权不择手段。 默然良久,苏韵卿收回了抵上萧郁蘅的手指,苦笑一声道:“若我还有命,出去以后你我光明正大的往来,身正不怕影子歪。即便你我苦心躲避,她照样不会信我与你,没有牵扯。” 萧郁蘅的眼底隐有笑意,垂眸轻浅莞尔,轻声回了个“嗯”字。 “此处只有一餐,早过了时辰,你饿不饿?多久没吃饭了?”苏韵卿一本正经的询问。 “不饿,睡觉就不饿,更何况小音音秀色可餐,若是和你一起睡,梦里都是美食。”萧郁蘅再度不正经起来。 “闭眼,睡。”苏韵卿见她还有心调侃,想也是不算难受,直接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复又给人盖好了被子。 萧郁蘅不老实的探出了脑袋,“你不睡?” “你来的时候我刚醒,睡你的。”苏韵卿一巴掌给人摁了回去。她不是不困,是心神难安的睡不着。 舒凌将萧郁蘅送进来,故意和她关在一处,也不知又在作何打算,大抵是吓唬她吧,养了多年的女儿都可以关在此处,她这白捡的女官自是更不会被人放在心上了。或许从萧郁蘅嘴里问不出来出逃的始末,下一个盯上的就是她了。 而这人素来不是个有耐性的,今日本就是十日的最后期限,眼下已经入夜,就要见分晓了。 萧郁蘅忽闪着眼睛不肯睡,苏韵卿便抬手捂着她的眼逼迫她睡。 待到这人平稳的入了梦乡,苏韵卿才拿开了手。安静的凝望着萧郁蘅睡熟的模样,她沉吟须臾,悄然咬破了手指,给她的衣袖上添了一行字:“勿忧勿念,惟愿安好。” 不出她所料,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廊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她快步走去了门口,见红鸾带了人过来,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手伸出了栏杆,稳稳当当的接住落锁,低声道:“莫吵醒了殿下。” 一行人静悄悄的离去,苏韵卿的脑海里印着的,是萧郁蘅恬淡的睡颜,这是她的一点儿私心。 红鸾全了她的私心,将人带出了天牢才扣上了镣铐。 禁卫的车马带着苏韵卿在夤夜寂静的街巷上疾驰,最终停留在了一处萧索破败的大宅院前。 苏韵卿走下马车之时,被映入眼帘的场景惊得顿住了脚步。时隔十载,她再一次立在了“苏府”的门前,褪色的木门上封条早已残破,门前的墙头枯草迎着冷风呼啸。 红鸾搀着她走进了荒置已久的宅院,在一片一人高的杂草缝隙里,踏着石板路兜兜转转的,绕进了进深数重的一处庭院。 今日是十五,中天月圆,泠泠月色下,一身披黑色貂裘的身影背对着苏韵卿,负手立在这处庭院的廊下。 听得锁链碰撞的声响,她回身过来,嘴角含笑,“你可还记得,这是谁人的居所?” 苏韵卿即便年幼离府,也知这满院巨大的青棠树,乃是祖父为姑母留的。姑母很少回家,可这里的合欢花,祖父从不许小孩儿摧残。 她漠然的望着院中依旧挺拔的青棠,怅然感叹:“合欢朵朵难承欢,青棠苑中倩影消。” 第89章 她不怕舒凌了,从踏入苏宅的那一刻起,她便释然了。 舒凌的嘴角一抽,冷笑道:“那不妨等等看,朕去瞧了你和苗苗都颇为青睐的那家珠宝店,给掌柜留了四个字:寅时寂灭。你们姑侄多年未见,想来苏旻该是舍不得你的。” 苏韵卿不知这人只是猜到了几分,还是查到了蛛丝马迹。苏家少了个苏旻,抄家那日该是清楚的。时隔多年,若是一直搜捕,只怕早就成了帝王心结。 威胁入耳,她只垂眸笑了笑,“久居深宫,不知有姑母存世,多谢陛下相告。我生于此,留在此处也好。” 对上月影,距离寅时已经不足半个时辰了。苏韵卿表面淡然,心底却求告了漫天神佛,苏旻可千万别来。 冬月风寒,苏韵卿衣衫单薄,被吹的瑟瑟发抖。 她缓步朝着那颗青棠老树走去,回忆起了幼年和哥哥们在此树下绕着嬉闹的场景,竟微微勾了唇角。 “当啷”一声脆响,是禁卫长刀对碰,拦了她的脚步,“放肆,退回去!” 苏韵卿转眸瞧着舒凌,徐徐话音飘渺,“韵卿去树下坐一会儿,可以吗?” “让她去。”舒凌的语气轻飘飘的。 苏韵卿心满意足的抱着膝盖靠在了老树下,仰头穿过枝桠,去看漫天闪烁的星子,一如小时候。 十年原只是一瞬。 杀伐的腥风血雨早已了然无痕,一如昔年满堂老幼的欢声笑语,悉数寻不见踪迹。 “还有半炷香时间。”舒凌缓步走近,打断了她的回忆。 苏韵卿以手撑地站了起来,“换个院子吧,从前祖父最在意这棵青棠,百年古树,染了血可惜了。” 话音入耳,舒凌目光微怔,有些诧异的看着苏韵卿兀自前行的瘦弱背影,不由得蹙了眉头。 这人不像个十五的孩子,未免太过淡然。以性命威胁,她一点都不怕的。 香火转瞬燃尽,院中还是一片寂静。 寅时已过,苏旻没有出现。 苏韵卿阖眸一叹,如此最好,苏旻本就不满她留在舒凌身边,这样的结果全了二人彼此的心意。 “可惜了。”舒凌一声轻叹,清冷的眸光落在苏韵卿的身上。 “一生不足百年,总有团圆的一日,今夜不得见,黄泉有相逢,家人总能再见,不可惜。”苏韵卿心冷了便开始气人了。 舒凌的目光渐冷,转手抽了侍卫的长刀出来。 刀锋出鞘,苏韵卿认命的闭了眼睛。 “当啷”,又一声脆响,舒凌带着十足的怒气,劈断了苏韵卿腕子上的锁链,“把人带回去!” 苏韵卿懵了,她全部的勇气都在闭眼的一瞬用了个干净,这会子只能让红鸾半抱半拖着走了。 马车幽幽的驶离了苏府,身后禁卫的脚步声愈发响亮,好似越走越多了。 苏韵卿忽而明白,她就是舒凌诱捕苏旻的饵,重重埋伏,今日苏旻若来,定然死无全尸。 再次下了马车,入眼的不是刑部天牢,而是宣和殿。 蓝玉一早候在空场,见人回来,直接拱手道:“殿下已在千秋殿歇下了。”语毕却又在舒凌的耳畔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舒凌冷淡的“嗯”了一声,脸上霜色愈发深重,回身将腿软的苏韵卿拎小鸡一样拎进了大殿。 第51章斗法 更深人静的大兴宫中,唯有宣和殿内烛火通明,兰烬遍灯台。 苏韵卿立在空荡荡的大殿内,腿肚子都在转筋。听闻萧郁蘅回了千秋殿,她已搞不懂舒凌非要将人丢天牢睡一觉的用意了。 “苏学士,”舒凌似笑非笑的唤着她,“京中都尊你声‘小苏相’,道你胆识过人。今日朕算是领教了你小小年岁,视死如归,不畏天子强权的风范。他们说你才高八斗,几乎快把你捧成无所不知了,可你分明还有不知的,朕总得教你知道知道。” 苏韵卿本就被吓了一通,冷风也吹了她许久,这会儿头晕目眩的,听着眼前人的话,她的眉头轻微的曲出了愁楚厌倦的弧度来。 “死不可怕,人畏死是畏惧即将到来的未知,所以若论残酷,生不如死好似更骇人。你不知这深宫中折磨人的法子有的是。大抵你最糊涂的,是不知,朕是个极重颜面的人。” 舒凌的话慢悠悠的,她就那么稳当当的立在苏韵卿的身前一步远,视线却仿佛将人洞穿了去。 苏韵卿的确怕了,她第一次从一个人无比淡然的话音中听出了堪比恶魔的阴鸷,不安的情绪牵动着她的呼吸破碎又急促。 “红鸾,”舒凌轻声吩咐着,“给苏学士讲讲掖庭有多少规训人的花样儿,又有多少让人乖觉的秘药,给她长长见识,也好让她给自己寻个合胃口的。以后天长日久的相处,求仁得仁,好少些对朕的怨怼。” 红鸾方才在苏宅庭前可是把二人的斗法看了个完完整整,如今听得舒凌如此吩咐,她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苏韵卿的视线里带着一丝怜惜。 斟酌须臾,红鸾自问耗尽了心力,故意带着玩味的语气开了口: “这宫中秘药十二种,私刑分四个系列。如东风拂绿草势不可挡的名为春扬,冬日最应景的乃是梅醉。不若就给苏学士讲讲梅醉里的雪中梅吧,此法以刻刀雕琢软嫩肌肤,每一点圆圆润润,错落有致。晾上半个时辰,白如雪红如梅…” 红鸾对这些阴暗的路数如数家珍,苏韵卿听得心慌气短,一个半大孩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垮塌。她两腿一软便俯身在地,终于软了语气哀求:“陛下,臣错了,求您莫再让姑姑说了。” 第90章 “你没错,”舒凌话音空灵清亮,“错在朕,朕提拔了个对自己颇有怨仇,专喜气人,与朕唱反调的大才女,打了自己的脸。折腾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却是看了出你决绝求死的好戏。可朕要脸,朝臣看着呢,还得把你捧得高高的;但朕从不受气,就只能私下里折腾折腾,不过分吧?” “你回护苗苗,回护苏旻,却唯独恨朕,”舒凌垂眸瞧着她,“勾连苏旻,撺掇朕的女儿出走,对朕百般欺瞒。到头来,却成了朕残暴绝情,对你以死相逼了。苗苗走了,朕收拾着烂摊子,反成了冷漠昏君,让你厌恶透顶了。” “…臣没有,没有。求陛下息怒。”苏韵卿泣不成声,七分是吓着了,三分是被点破实情的愧疚。 “息怒?”舒凌忽而笑了,“放心,朕不取你命,也不治你罪。日后人前你还是御前当红的小苏相,至于这漫漫长夜,朕的气性不消,总得从你这儿讨要些什么。服秘药还是尝尝梅醉的滋味?” 苏韵卿拼尽全力理顺了僵直的舌头,见人不肯松口,心知服软无用,反耿着脖子回怼: “是您恐吓我在先,明知臣民皆惧您,却非要动辄以命要挟。臣说不知是实情,您从未信过。以我作饵,以苏府至亲试探,便是您凉薄!深宫阴邪手段坏您为君声名,以我的脾气绝不会从了您的算盘,逢场作戏隐忍不发。您是至尊,杀我轻而易举,无人敢指摘您的不是。” 话音入耳,红鸾已经准备为她默哀了。 “你退下。”舒凌负手立在大殿内,看着身侧畏畏缩缩的红鸾,轻声吩咐,“门关上去睡吧,卯初再来。朕会会这个牙尖嘴利的人,看看她还有多少牢骚。” 在舒凌身侧跟了三十余年,红鸾可太清楚这人的脾性了。她匆匆退了出去,将殿门合拢,给一侧候了许久的蓝玉递了个眼色,“快走。” “里头没人伺候,你怎还出来了?陛下这是一刻也不歇着了?”蓝玉一脸茫然。 “有人在作死。”红鸾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来,“脑子不会转弯,神仙也救不了。” 蓝玉忽而停了脚步,“我与陛下说了,她给殿下留了血书,这是抱了必死的心。她一个孩子,哪里是胆子大或者怄气,说白了根本就是怕。里头那俩,一个轴,一个死要面子,这么僵持着非出事不可。” 红鸾闻声,扯着她就走,“你若敢进去,她先拿你祭旗。陛下今儿让殿下气了一通,诈了一通苏旻却没影儿,又让里头那活宝好一通怼,火大着呢。” 说话间,蓝玉陡然睁大了双眼,抬手指着宣和殿窗前两道拉扯的人影,骇然道:“她们在做什么?” 红鸾猛然回眸,瞧见那剪影,怔愣当场,嘴巴半张着,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直到里头的影子尽皆矮了,她无力的摇了摇头,“做什么也不是你我能管的。” 待到卯初时分,红鸾捧着公服战战兢兢的去敲门时,里头一道略显疲惫的嗓音传来,“进。” 她推门入内,便见苏韵卿手握一个绘画用的极细微的毛笔,趴在地上蘸着清水,一遍又一遍的写着三个字“臣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落在宽大的地砖上,简直是杯水车薪。 这等擦地板的方式,红鸾活了半生,绝对闻所未闻。 “今日当值殿内洒扫的,都不必来,日后一个月,晨起都照此例。”舒凌幽幽的出言吩咐,随人去了里间更衣。 不过半个时辰,苏韵卿的态度转变太过鲜明。红鸾满腹狐疑,却也只得颔首应下。 苏韵卿就这么红着脸趴在宣和殿的书阁地板上写了半日,来来往往的大臣们巴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散了朝议,即便是这些官位至重的老臣,也忍不住在外间宫道上碎嘴的八卦了起来。 “丢了什么便讨要什么。”这是后来苏韵卿与舒凌打赌,赌输了的代价。舒凌要面子,苏韵卿又何尝不是? 这番整人的法子,只消一上午,就让苏韵卿在重臣里颜面扫地。 揉捏着酸麻的胳膊,苏韵卿颓然的晃荡在殿外的廊道下,往自己的清风阁走去。 方到院外,恰巧撞上了蓝玉。 蓝玉不无担忧的出言询问,“你昨晚到底开罪了陛下多少?她收了你的清风阁,要你自去找住处呢。” “什么?”苏韵卿一脸生无可恋,“她禁止我出宫了呀,姑姑此话当真?” 蓝玉无奈的摇了摇头,“命大也不禁作践的,歇歇吧。” “姑姑,”苏韵卿愣了须臾,转身将走了的蓝玉唤住,“您知道去肿痕消伤疤的药膏,哪一款最好吗?” 听得这话,蓝玉眉心深锁,挥退了身侧的宫人,沉声道:“你真伤了她?” “您瞧见了?”苏韵卿略带惊诧的瞳孔微微发散,局促的嗫嚅道:“不是我,是她自己。” “换了旁人早就千刀万剐了,你好自为之吧。若有心,自去寻,问婢子算怎么回事儿?”蓝玉沉了脸色,转身就走。 无处栖身,苏韵卿索性直接去了千秋殿蹭饭吃。 彼时萧郁蘅哭得梨花带雨,将苏韵卿看的心间一颤,“怎么了?” 萧郁蘅拉着苏韵卿官袍的腰带,将脑袋倚在她身上,抽抽嗒嗒的支吾着,“她让李相来了一趟,把那日小黄门没听全的消息都给我说了。自然,也说了那两个奴婢被发落的惨事。” “她就是个疯子。”苏韵卿回想起昨夜二人僵持的场面,不自觉地就抖落了这样一句话。 第91章 “我本还担心你,她竟如此快放你过来了?”萧郁蘅仰着头,深情款款的凝视着苏韵卿。 “我无事,她夺了我出宫的自由,却收了我的阁分,只得来寻你了。倒是你,怎还住回了千秋殿?”苏韵卿甚是疲累,话音都透着勉强的无力。 “她不准我回府,昨夜蓝玉姑姑接我出来,让我给她服个软,先安分些日子。”萧郁蘅委屈巴巴的瘪瘪嘴。 苏韵卿抿了抿嘴,暗道:行吧,又是一双难姐难妹。两人加一起也斗不过那人。 “你可知李相与我说了什么?”萧郁蘅拉着苏韵卿落座,一双含了泪痕的眸子灵动娇婉。 苏韵卿凤眸微转,“无非是陛下念着你,答应亲事皆是缓兵之计,事情会有转圜之机,亦会给你补偿。宫人皆是一知半解,听不全就传了话,让你母女生了嫌隙,劝你宽心。我说的可对?” 萧郁蘅愣了愣,喃喃道:“你是她肚里的蛔虫么?” “帝王心术罢了。”苏韵卿淡漠的出言,“事情过去了,两个宫人的命是敲打你。记性要长,可也别被情绪蒙蔽了。传膳么,我饿了。” “好。”萧郁蘅唤了乳娘进来,“给我二人选些清淡的吃食送来。” “今夜睡你这儿。”苏韵卿望着她的神情添了一丝柔和,“偏殿行么?” “吓破胆了,想你陪我,就睡一张床吧。”萧郁蘅复又将人的腰身环住。 “好,你睡里面。”苏韵卿被折腾了一夜,如今脸上带着的笑意轻微却自然。 萧郁蘅的大脑袋往前拱了拱,闷闷的道了一声:“嗯。” “好了,洗把脸去,该用膳了。”苏韵卿摸了摸她的脑袋,瞥见脸上的泪痕,跟个小花猫似的,便忍不住出言提醒。 话音方落,萧郁蘅忽而板起脸来,“和音,再别骗我。” “嗯?”苏韵卿不由蹙了眉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袖子上的东西,蓝玉姑姑藏了,可我还是瞄见了。我不想一人在皇权漩涡里踽踽独行,哪怕我帮不了你,你也学会自保可好?”萧郁蘅的话音又染了哭腔。 苏韵卿沉吟少顷,恳切道:“放心,我命大着呢,舍不下你。” 她本想把昨晚的壮举说明,又怕吓着萧郁蘅,话到喉咙却又咽了回去。至于天牢夜间绝望冲动留下的那行字,她现下确实后悔得很,怪她把事情想得太悲观,吓着了萧郁蘅。 第52章心意 夜阑卧听寒玉落,北风折枝云角平。 萧郁蘅窝在暖融融的床榻内,只露了小脑袋在锦被外,巴巴的张望着房门的方向。已经亥正三刻了,苏韵卿还未回来。 沙漏簌簌垂落,外间鹅毛大雪飘飞,直到子时,苏韵卿才拖着疲惫的身影,蹑手蹑脚的钻进了卧房,迅速合拢了房门。 “你总算回来了。”萧郁蘅半支着身子起身看她。 “吵醒了?”苏韵卿将染了凉意风雪的氅衣悬挂在外间,褪了皂靴快步走了来,将萧郁蘅塞了回去,“别着凉,睡吧。” “没睡呢,我不是小孩子,冻不着。”萧郁蘅身子诚实,嘴上却不老实。 苏韵卿胡乱且敷衍的拍了拍她的额头,复又绕过屏风,更衣梳洗去了。 她的动作极其爽利,不过半刻便吹熄了蜡烛,像个木板一样规矩的躺在了床榻外侧,穿着厚实的里衣阖眸而眠。 萧郁蘅借着莹莹落雪的光亮,复又支起小脑袋盯着她看。 “不困么?”苏韵卿闭着眼睛蹙了眉头,出言询问。 “你不换寝衣嘛?我都给你备好了。”萧郁蘅的小嗓音娇滴滴的。 苏韵卿听音辨位,直接一掌将人摁回了被子里,“我寅正三刻便要起身,祖宗,让我睡吧。” 萧郁蘅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人只有两个多时辰可以睡,喃喃的道了句:“好惨。” 其实,苏韵卿可能有些认床,和萧郁蘅挨着,尝试了半天也没睡进去。 萧郁蘅是个心大的,听着苏韵卿平稳的呼吸声,早早的入了梦乡。 苏韵卿悄然翻了身子去看她,锦被里的暖意令她熟睡的小脸上泛着一丝红晕。这人不吵不闹的安静模样当真令人怜惜的紧。 眼前景与昨夜是何其相似,都有一张恬然的睡颜;眼下的境遇与昨夜又是何其疏异,一处冰冷刺骨,一处炭火融融。 苏韵卿的心忽而泛起了一丝悸动,仿佛劫后余生,仿佛失而复得,又仿佛心有一念封尘久,忽而东风萌芽出。 这份感觉很怪,令她不自觉地蹙了眉头,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眸,不再去审视那姑娘的朱唇与莹润的鼻尖。 雪夜清寂,入眠便是好梦。待她醒来,却是天色微亮,苏韵卿一个鲤鱼打挺的窜起来,她起迟了! 萧郁蘅的寝殿宫人不会这么早叫起,苏韵卿自己又太过疲累伤神,眼下已是卯正时分,舒凌那个女魔头估计小朝议都要散了。 她胡乱的裹了官袍,踩着猫步踱去了门边后,便风一样的奔跑于宫道上。皑皑白雪间,这一抹朱红残影格外耀眼。 入了宣和殿,柳顺子见了她,指了指地上凌乱的水痕,打趣道:“不必谢,行善积德。” “柳翁大恩,没齿难忘。”苏韵卿环视一圈,长舒一口气,气喘吁吁的朝着人俏皮的作了个揖,入殿拎起毛笔便选了个干巴巴的地砖,写她的罚抄。 再硬气也还是被舒凌耍弄于股掌,折腾的团团转。好在宣和殿内的其他人尽皆和善。 第92章 萧郁蘅一如既往的睡到了日上三竿,瞧着身侧凌乱来不及归拢的锦被,反而嗤嗤的笑出了声来。她都能想象得出苏韵卿狼狈仓皇起身的模样。 只是笑过后,徒留一脸苦涩和落寞。 今时苏韵卿被迫“寄宿”于此,都是拜帮她出逃所赐。思及此,她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里亦然起了波澜。 日子尚算平静的过了一个月,转瞬便是年关,宫中复又是一片祥和喜乐。 苏韵卿只与萧郁蘅睡了那一晚,便被女魔头以有失体统的名头给拦下了。日后的每一夜,她只得在宣和殿打个地铺,一人守着偌大又空旷的殿宇,连翻身都能听得见回音。 唯有一个好处,就是随便的泼点水划开,就好似写过罚抄了一般,偷懒耍滑格外方便。 舒凌的报复心极强,对待萧郁蘅和苏韵卿,有外人在便极尽宠溺,私下里则爱搭不理。 最显眼的,便是除夕夜宴,舒凌赏她二人的金银首饰,锦缎绸帛加在一处,比一年里赐给朝臣的总数都要多,惹了一众官员贵胄的红眼。 宫宴散去,苏韵卿与萧郁蘅并肩走在红灯笼高挂的廊下,感叹道:“这招树大招风,是要惹多少敌人收拾我们,她才肯罢休。” “她这是敲打我们,唯有靠着她,才能屹立不倒。”萧郁蘅故意拖着长音调侃。 苏韵卿的炯炯目光对上高天的繁星,难掩疲累的愁楚神色。 “你那阁分她还未还你?总不至于一直让你睡地上吧。”萧郁蘅的眸子里隐有疼惜。 “你几时回府?”苏韵卿不答她,反将问题还了回去。 “哎呀,别提了,遥遥无期。”萧郁蘅哼哼唧唧的,“我浑身解数用尽,再无主意了。” 苏韵卿敛眸思量,正色道:“新岁的及笄礼后,或许是个机会。你毕竟是开了府的,外间都看着,她不好一直拘着你在大内。以她那般重颜面,总得寻个借口。” “有理。”萧郁蘅忽而荡漾开一丝笑靥,梨涡重现于脸颊,“还有两个多月,有盼头了!” 苏韵卿只微微勾了勾唇角,萧郁蘅的盼头有了,她自己却山重水复。日后深宫内只她一人茕茕孑立,联系不上外间,再难互相帮衬。 转瞬春回大地,令苏韵卿深感意外的是,舒凌竟下了旨意,言及她无有至亲,自幼长在深宫,特准其与公主一道行及笄之礼,以彰圣恩眷顾。 朝臣不明觉厉,尽皆拱手称贺,道她圣眷正隆,日后劳她照拂。 唯有苏韵卿自己,在心里暗骂了舒凌一百遍有余。将人推去风口浪尖,何其狠绝。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舒凌。 及笄当日晚间,趁着难得的半日清闲,苏韵卿拉着萧郁蘅在御园的亭间赏花。 “听闻今日章程散去,蓝玉姑姑给你传了口谕?”苏韵卿摘了花瓣入茶炉,眼眸仔细地打量着小火炉的火候。 “嗯,明日我就搬出去。”萧郁蘅拖着下巴,轻声回应。 “好事,记得花天酒地。”苏韵卿不放心的出言提点,舀了一勺花香四溢的茶水在盏中。 萧郁蘅刚想接话,眸光波动间,余光瞥见了朝着此处走来的柳顺子,便顷刻板了脸,“柳监来了。” 苏韵卿点茶的手一顿,茶沫都散了去。她转眸一瞧,便站起身来相迎,“柳翁怎得空来园子了?” “陛下给的恩旨,恭喜了。”柳顺子唇角含笑,递了旨意后眸色深沉的打量了苏韵卿一眼,朝着萧郁蘅打了个躬便抬脚走了。 苏韵卿诧异的蹙着眉头将旨意铺陈开来,待看清了内容后,眉梢眼尾齐齐下坠。 “怎得了?”萧郁蘅心慌了起来,一把夺过恩旨来瞧。 一目十行的扫过,她亦然不敢置信道:“她赐了你昔日‘苏府’做官邸?这是何意?且不说那是相府规制,单是抄没旧事,就…” 苏韵卿无力的阖眸,颓然道:“明日一起搬吧。” “和音,”萧郁蘅担忧的拉住了她的手,“对不起,是我不好。若我那日没给你传讯…” “不必说这些,往事不悔。”苏韵卿抬手覆上她因着慌乱而惹了寒意的手掌,轻声出言。 而此时的萧郁蘅,却在心里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一个筹谋已久,一直不肯落实的决断。 翌日,萧郁蘅搬离了宫禁,复又回了自己府上。但苏韵卿公务繁忙,却是耽搁数日,直到休沐才离宫,一脚踏入府门,里间的侍从杂役尽皆是宫中指派,将她吓了个好歹。 变相的监视罢了。 好在过了数日,一切如常,并未生出事端来。唯有三月廿十那日,御园中见了一人。 “苏学士,”那人话音甜美轻柔,“可否借您一盏茶的光景,往那小亭一叙?” 苏韵卿本是在宣和殿累得久了,午后出来散散心,瞧见身后一袭宝蓝色宫装的萧文锦,拱手一礼道:“臣参见殿下,殿下相邀,自当作陪。” 萧文锦的芳容上,在听闻“殿下”二字时,隐有苦涩的挣扎,她缓步走着,娓娓道来: “我与你初见,便是在这小亭。苏学士可知道,我的志向或许与你一般无二。非是要嫁个好人家富贵荣华一生,而是想身为女子,也活出个傲然的模样来。” 苏韵卿敛眸浅笑,“殿下与臣云泥之别,亦然绮丽华章,已是当之无愧的国朝佳人了。” 萧文锦冷嗤一声,“先前我想与你交好,见了妹妹和你的默契,便知你二人青梅,彼此心意相通。送嫁月支一事,想来苏学士为她煞费苦心。但你是天子近臣,我从你那画中品出了鸿鹄之志。我羡慕过你,或是因惺惺相惜,好心提点一句,你二人亲近,难免有一伤。” 第93章 “殿下想是误会了,臣还无有如此胆量,以圣眷作消遣。”苏韵卿神色淡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 “倒也不必如此小心防范,这是我萧文锦的命,我认了。”她有些无力的轻叹,“家父重男轻女,从不公允。是陛下择选女官的机缘才让父亲看重了我。女子裹挟于家族、时局,从来身不由己。我即将远走,千里外的那片土地,未尝不是我施展抱负的平台。苏学士,珍重。” “行路难,无关性别;凌云志,有心则成。臣惟启殿下千秋康宁,得偿所愿,万望珍重。”苏韵卿出于公心立场,自要与萧文锦保持距离。可私心里,女子远嫁为“互市”之朝廷利益,她对萧文锦的无力,是感同身受的。 “承苏学士吉言了。”萧文锦唇角微勾,神色愈发难以捉摸,留下一声飘渺的笑,状似洒脱的离了小亭。 第53章闹剧 五月良辰轻舟争渡,斑斓丝线绕于幼子娇腕。时清人复长,一载端午佳节至。 盛安七年,五月初五,陛下操持了一个端午小宴。 来的人不算多,除却舒凌倚重的朝中近臣,便是舒家和萧家的一些本分宗亲。 午间宴席散去后,许多赴宴的公子女娘仍留在御园中游走,苏韵卿跟着舒凌回了宣和殿伺候。 今日舒凌难得雅兴,在殿内支了个画案,摆弄起笔墨丹青来。苏韵卿在一旁垂眸勾兑着颜料,蓝玉忽而入内通传:“陛下,定国公夫人和世子求见。” 舒凌闻听自家病弱的大嫂带着孩子来了,提笔的手顷刻顿住,忙道:“快传。” 苏韵卿敛眸思量,舒朗权现在可是京中高门里最争气的公子,上次殿试后钦点的探花郎,风光正盛,想来在舒凌心中是颇有分量的。 “别调了,愈发没眼色。”舒凌瞥了一眼闷头弄墨的苏韵卿,有些没好气的斥责。 苏韵卿习惯了这人的阴晴无定,默默收了各色颜料,躬身退去了一旁。 不多时,二人入内见礼,舒凌满面笑意的上前去迎,给足了尊严体面,更是屏退了众随侍,仅留了红鸾和苏韵卿在侧。 一阵寒暄后,夫人有些为难的开了口:“陛下,妾来此…实是为这不争气的儿子。他今时也是弱冠之年了,少年郎情窦懵懂,他父亲走的早,只能是妾给他出面求亲了。” 舒凌闻言,眉眼间染了柔和的笑意,抬眸打量着站立不安的舒朗权,“权儿这是看上了谁家女眷,朕可以为你指婚。” 夫人抬眸看着自家儿郎,催促道:“既早已属意,你自己说罢,莫要借我这老脸。” 苏韵卿在旁瞧着,夫人话音方落,舒朗权一瞬间满面绯红,唇角动了动,显得很是局促。 她隐隐揣度,需要把自家病弱的母亲拉出来,还得求陛下的,难不成这人盯上了萧郁蘅?还真是色胆包天,萧郁蘅若知道了,非得打爆他的头。 她正思量着,只听舒朗权支吾道:“姑母,臣…臣斗胆,臣仰慕,钦慕您身边的苏学士已久,贸然来请…” 后来的一串话,苏韵卿都自觉屏蔽了。在“苏学士”三个字入耳之时,她只觉五雷轰顶,脑子都被一语惊雷炸得散架了。 堂堂公府,怎会与她一个身后无人无母家势力的孤女结亲?这是唱的哪一出诡异戏码? “苏卿。”舒凌转眸乐呵呵的唤着她。 苏韵卿显然未能消化完自己的惊骇,两眼发直,神思不知飘去了何处。 “苏韵卿!”舒凌等了须臾,扬声再唤了一次。 “臣…臣在。”苏韵卿慌乱的眨巴着羽睫,垂眸回应。 “世子挑明来意,你既在此,作何思量?”舒凌摆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手握茶盏幽幽出言。 初夏清风惬意,自轩窗飘然而入,吹乱了氤氲的茶雾,朦胧了殿阁的篆烟。 舒凌和大夫人的眸光都落在苏韵卿的身上,一个满是玩味,一个充盈着殷切的期盼与爱护。 苏韵卿垂坐在旁,拱起的手贴的很紧,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搪塞的辞,既要推了亲事,又不能伤了舒家颜面。她眸光转了几重,抿了抿唇,略显促狭的正色回应道: “古语云,婚姻乃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时臣已无有双亲,出身亦然寒微,况且臣幼年立誓,终身不嫁,恐担不得世子垂青,望世子海涵。” 话音入耳,舒凌的面色渐冷,身子后仰靠着椅子背,凝视着她良久,“朕的嫂嫂带着权儿来求朕指婚,你却说婚姻乃是父母命,媒妁言。苏卿是觉得,朕不该过问这些事情,是也不是?” “臣不是这个意思,求陛下恕罪。”苏韵卿乱了心神,情急之中还是出了岔子。 “陛下,”大夫人忽而起身,“是权儿唐突,苏姑娘才貌双绝,名满京华,本也不是他这纨绔该肖想的。既然姑娘已表露心意,妾不便再搅扰,这便领着犬子回去。” “姑母,可否容臣问上一句?”舒朗权却直接双膝点地,言辞恳切。 舒凌淡淡的道了句,“问。” “苏姑娘,”舒朗权复又起身,朝着苏韵卿拱手一礼,“某失礼之处,还请姑娘见谅。但某确实不知,姑娘几时立下了终身不嫁的誓言,若有冒犯,某先行赔罪了。” 礼数极尽周详,把苏韵卿架在了火上烤。 她胡言乱语的,自是不曾立誓。 “缘何终身不嫁,朕也想听听。你自幼居留宫中,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怎不知你起誓之事?”舒凌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明知苏韵卿下不来台,她非要火上浇油。 第94章 苏韵卿急得憋红了脸,心一横,决绝道:“臣十岁选为宫人时,感念陛下恩德,于西宫对天起誓,此生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如历代忠君之臣仆一般,毕生不嫁。” 一番话将昔年沦落宫婢的惨淡境遇搬了出来,又拿舒凌做了挡箭牌。一方面表露自身地位卑贱,不过舒家的臣子,另一方面又以忠心乞怜,反倒让舒凌不好开口了。 舒凌听着她的说辞,凤眸已然眯起,缓了须臾,才笑了笑,轻飘飘的说着:“如此,倒要怪朕失察了。小小年岁的胡闹言辞何必执拗?你早非宫婢,忠于朕的臣民万千,都是独身可还得了?朕身边已经有红鸾和蓝玉两个老姑娘了。” 她抬眸望着红鸾哂笑一声,沉吟了须臾,抿了口清茶,又转头对着舒朗权道:“至于婚事,权儿你也好,苏卿也好,都年岁尚轻,正是博前途的大好时光,还是用功为上,成家之事容后再议更为妥帖。都是朕身边的孩子,朕,自会为你们做主。” 舒凌故意把“做主”两个字咬得极重极缓。 “是,谢姑母提点。”舒朗权虽有些吃瘪的不满,但舒凌话里话外是向着他的,他听得出来。 “臣谨记陛下教诲。”苏韵卿自也听出了舒凌话音里的不满意,只得摆出了乖觉的姿态来。 “朕与家嫂有话说,你二人且退下。”舒凌恢复了板正模样,直接赶人。 苏韵卿赶紧躬身离了这个魔窟,舒朗权紧随其后,在廊下将人拦住,“苏学士可是厌恶我?” 苏韵卿一脸懵的审视着他,“何出此言?” “先前你来舒府,我想与你比试,你却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推却;今日我鼓足勇气来寻姑母道明心意,你不愿无不可,何须诓骗贬低?”舒朗权也正色回视着苏韵卿淡漠的容颜。 “世子误会了,臣从无此意,也不曾贬低您什么。”苏韵卿别过了视线,声线飘忽。 “非是贬低我,你是城阳郡主嫡孙,苏家数代清流显贵,何来寒微一说?国朝留在姑母身侧数载,日日伴驾君前的,只你一人,实在是恩宠无两。我不喜绕弯子,你不喜我可以直言的。”舒朗权一本正经的和苏韵卿掰扯开了。 苏韵卿直接来了脾气,碍于宣和殿外人多口杂,便出言道:“世子,可愿去御园一叙?” 舒朗权欣然应允,随着人快步离去。 “臣未曾考虑过成家之事,非是谎言。”苏韵卿淡然开口,“倒是疑惑,臣与您并不熟稔,您约莫并不了解臣的为人,怎就说出了那一番话来?” “你入舒府,与祖母同桌而食,是外府女眷不曾有过的殊待。祖母更不曾将贴身玉镯赠予哪家娘子。她老人家耳目聪明,眼光不会差;姑母留你在侧数年,圣心通透,自也不会走眼。”舒朗权倒是实在的解释了起来。 苏韵卿心底冷笑一声,合着他所谓的“心悦”,根本就是凭着别人的眼光随意为之,他没有自己的心意。 “旁人眼光觉得好,世子便求娶。世人皆言牡丹国色,不若您去求娶牡丹吧。”苏韵卿懒得与人废话,拱手一礼,闪身便走。 “诶?”舒朗权莫名被怼了一句,直接快步追了上来,将人拦住,“我…我只是想说你在我心里和旁的女孩子不同,非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虽说只私下见了两面,我初见想与你较量,公主府再见想与你攀谈,只是没机会罢了。” “臣还要当值…”苏韵卿闪了身子,寻了空隙便要走。 舒朗权倒退半步,以手中折扇挡了她的前路:“况且表妹说了好些你的事,你不了解我却也称我一句双绝英才,我从她那儿仔细了解了你一番,如你这般的女子,世所罕有。我非孟浪之人,行事从不恣意胡为。” 苏韵卿闻听“表妹”二字,一股子无名火顷刻冒了头。她极力压制着呼之欲出的愤怒,唇角微微向左上方勾起,轻笑道:“公主殿下与世子说了不少?” 舒朗权是个不谙少女心事的直肠子,见她话音变得柔和,直接回应,“实不相瞒,表妹她曾恳切相求,说若你有意,要我好生护你周全,保你安顺。家母见你一次便深觉欢喜,若你入了公府,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苏韵卿心底已然幻化了一个名为萧郁蘅的小人,拿着银针戳了千百遍。她面色不显,勾起一个极为规矩的笑靥,“陛下有言在先,谈婚论嫁为时尚早,臣当遵圣训,告辞。” 以陛下相压,舒朗权不好再说,拱手一礼,文质彬彬的让路出来。 回了宣和殿,正巧赶上蓝玉送夫人出来,苏韵卿叉手一礼,提着官袍的衣摆,入了大殿。 舒凌站在门口目送着那母子离去,见苏韵卿上前,慢悠悠的吩咐:“你走了半晌未免燥热,廊下凉快,提神醒脑。” 苏韵卿委屈的忽闪着羽睫,一言不发的退到了廊下。 第54章报复 漫天的云霞缱绻,夏夜的碧波轻柔。 踩着零落的星子微光,苏韵卿揉了揉酸胀的膝盖,出宫往城中寻了个酒肆,要了两盏陈酿的青梅小酒,提溜着往护城河畔的那户深宅走去。 “殿下,苏姑娘来了,在院里赏红荷呢。”萧郁蘅的乳娘闪身入了殿内,与她通传着。 “和音么?她直接进来就好呀,怎还通传呢?你去备些茶点来。”萧郁蘅眼眸一亮,提着空青色的罗裙,迈着轻盈的步伐绕过屏风出门来。 第95章 一眼瞧见那垂柳万绦下傲然独立的朱红身影,单手还拎了两壶青花瓷的小酒,她眉眼弯弯的打趣,“苏学士今日遇上什么喜事了?竟来寻我消遣不成?” 苏韵卿悄然冷笑一声,对着满池红荷下的幽潭倒影比划了一个规整的笑靥,这才转回身来,故意扬了扬手中酒:“确有喜事,殿下可愿作陪?” 萧郁蘅见她难得的笑颜袒露,便撒欢的上前挽住了她的衣袖,拉着人往房中走去,“和音相邀,岂有推却的道理?” 入了殿内,苏韵卿瞧着垂手侍立的宫人,她浅笑道:“臣与殿下吃酒,无需这许多人陪吧。” “都退下。”萧郁蘅挥手遣散了众人,“好啦,这下自在了。” 苏韵卿环视了一眼周遭的陈设,直奔一长条桌案而去,垂眸解着栓在酒壶上的丝绳一言不发。 萧郁蘅心底已然乐开了花,她只当今日舒朗权旗开得胜,苏韵卿也欣然接受了。 本就是晚膳的时辰,乳娘方才瞧见苏韵卿提了酒,入内不光上了点心,连菜色一并备置妥贴了。 苏韵卿自顾自的拎了两个酒盏,挨个斟满后,眸子里笑意深沉,话音难得的柔和,“不过来么?” 萧郁蘅顶着两个小梨涡小跑了来,接过苏韵卿递来的酒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香,这是什么酒?” “青梅酒,十年陈酿。”苏韵卿随口回应着,语气平平,理了理衣衫坐了下来。 “和音今日有此雅兴,还没说是何喜事呢?快让我知道知道。”萧郁蘅将双臂半贴在桌案上,忽闪着一双满是星星的桃花眼。 “我未曾说什么,你便觉得是喜事,怎会如此凑巧?”苏韵卿抱臂,虚虚的靠着椅子背。 “大抵是心有灵犀吧。”萧郁蘅吐了吐舌头,回忆着自己方才的言辞可曾露了马脚。 苏韵卿悄然将眼睑垂下,隐去了眸子里的寒芒,将酒盏拿在手上,感悟着酒气萦绕鼻息,淡淡道:“不急,边喝边聊。” “也好,好事不怕晚嘛,先填饱肚子。”萧郁蘅握着食箸,直接给苏韵卿布菜,“尝尝这个糖醋鱼,我府上的厨子做的不错,比宫里的御厨更胜一筹。” 苏韵卿伸手挡了,掀起眼睑瞧她,轻声道:“不急着吃。” 萧郁蘅眨巴着浓密的羽睫,好似在撒娇一般,懵懂的缩回了手,歪着脑袋看她。 苏韵卿站起身来,举着杯盏一本正经。 萧郁蘅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和音你站着做什么呀,你我二人从不需这些虚礼的吧,要不我也站起来?” 苏韵卿敛眸,抿嘴一笑,“不必。”她审视着萧郁蘅,仰首干了杯中酒,笑言:“这第一杯,臣敬殿下,惠质兰心,玲珑剔透,审时度势的好本事。” 萧郁蘅有些懵。 不待萧郁蘅回应,苏韵卿转手又满上一杯,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杯,臣多谢殿下给臣铺路,寻靠山了。” “和音…”萧郁蘅惶然起身,她已然觉察到了异样。 苏韵卿没管她,复又添了一杯,举杯凝视着迷惑的萧郁蘅,“这一杯,臣多谢殿下数载照拂,既有心推我改换阵营,日后也不好再搅扰您了,就此别过。” “…和音,”萧郁蘅抬手将人拦了,“别喝。你,你在说些什么?” “那该问殿下做了什么。”苏韵卿冷了脸色,手捏着酒盏,臂膊上积蓄了好大的力气,与人僵持在半空。 萧郁蘅后知后觉的慌了,怯怯的收回了手,绕过桌案直接立在了苏韵卿的身侧,“和音,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没想把你推出去,从没这么想过。” 苏韵卿苦涩一笑,将杯中酒悉数灌入了喉咙,“难为公主纡尊降贵,为我去说亲事,讨庇护了。臣高攀不起公府,也承受不起公主大恩。” “和音我…我不该自作主张的给你张罗,其实,我本心只想护你周全的。表哥他人品贵重,舒家得势,我想你能有个倚仗。”萧郁蘅心虚的不敢去看她,别过头小心翼翼地说着。 “所以你都没给自己讨点什么交易好处,就把我卖了?”苏韵卿凤眸半觑,抬脚将人逼得步步倒退。 萧郁蘅瘪着小嘴儿,一直退去了廊柱下,不安地闪烁着眸光,支吾道:“和…和音,我…,你不愿意就算了,若是母亲她答应了,我去与她分说明白。” 苏韵卿哼笑一声,冰冷的指尖划过萧郁蘅的下颌线,凝视着她的一双眸子,幽幽开口,“做便做了,慌什么?既然是好意,为何要瞒我?我说过自己不乐意么?” 萧郁蘅懵懂的视线对上了苏韵卿古井无波的深邃眸光,轻声试探:“你,愿意?” 苏韵卿如鹰隼犀利的视线打量着她,不忍放过一丝波澜,嘴角含笑的反问,“你想我愿意还是不愿?” 萧郁蘅见她笑了,便抬手试图去拨开钳制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嬉笑道:“…愿意就好。” 苏韵卿闻听话音的瞬间,双眸微微眯起,一时间心口一疼,飞速松开了手指。她惶然背过身去,满眼落寞难掩,半晌才长叹一声,沉声道,“原是臣唐突了,平白拂了殿下好意,往后各自安好吧。” 她抬脚便走,背影决绝。萧郁蘅却是大惊失色,飞扑上前,从后面将人环住,转瞬染了哭腔:“别走!” “放手。”苏韵卿话音清冷,抬手去扯自己的衣衫。 “不!”萧郁蘅急得直哭,“我自是不愿将你推出去,我巴不得日日粘着你,可这是迫不得已,我不想有朝一日因旁的事再牵连了你。和音,不生气好不好,我不胡闹了。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 第96章 “松开。”苏韵卿听不得她哭,话音软了好些,声音很轻微。 “不松。”萧郁蘅的鼻音很重,双手勒得苏韵卿呼吸都变得仓促。 呼吸不畅,她只得借酒气用蛮力挣脱了萧郁蘅的手,转回身来,撩起衣袍和里衣,将一双红肿的膝盖摆在萧郁蘅的面前, “这便是你的好意,你舍了公主尊容,为我求来的好意。我苏韵卿该当如何待你?促你出逃,我以命作赌,今时你一声不吭的给我扔来个求婚的平地惊雷,将我推出去。我竟不知自己是你的拖累了。” “我…我初心不在此,没想过会变成这样的。和音,对…对不起。”萧郁蘅垂眸看着那一片红晕,声音发颤。 “对不起,”苏韵卿苦笑一声,整理好衣衫,“臣在公主心中算什么呢?臣猜不透了,殿下给臣解惑可好?” 萧郁蘅被问的有些茫然无措,绯红漫过耳根时,满眼挣扎,小嘴巴动了动,还未等她出言,审视她良久的苏韵卿又道,“既然你心有歉疚,我从你身上讨还些什么,不知你可愿意?” “嗯?”萧郁蘅呆愣的望着她,“和音,我…你…只要你不生我气,我…” “行了,”苏韵卿抬脚近前,不耐道:“这么为难?” “不是,我没有。”萧郁蘅的声音愈发微弱,因着愧疚,身子僵在那儿,耷拉着脑袋楚楚可怜。 她胭脂色的袒领小袄下,因着情绪起伏的玉白肌肤不安的躁动着。苏韵卿看在眼里,酒气上涌,忽而伸出了因怒火而变得愈发冰凉的指尖,点上她的锁骨窝,一点一点的缓缓滑落。 “我脾气不算好,”苏韵卿感受着萧郁蘅的战栗,指尖愈发缓,力道愈发沉,幽幽道:“这事儿换了旁人,我不会找上门来,但这笔账会被我记在心里。好意办了坏事,可也是大打折扣的。” 萧郁蘅委屈巴巴的垂着眸子,她竟有些怕了身前动怒的苏韵卿。 苏韵卿轻叹一声,游走的指尖停在齐腰襦裙的系带上,“我自问待你心诚,方才公主所言好似也为我考量颇多。那不如,”她探着身子近前,贴上萧郁蘅泛红的耳朵,呵气如兰:“还我一个赤诚相见如何?” 对上苏韵卿清冷的容色和淡然的眸光,萧郁蘅一双泛红的桃花眼里水波飘渺,脸颊漫过一片红晕。 苏韵卿凝眸瞧着她每一丝每一毫的反应,指尖一勾,“唰啦”一下,那冗长的罗裙曳地堆陈。萧郁蘅不由得瑟索了身子,眉目垂的更低了。 “昔年宣和殿,有人给我宽衣解带了,今日不过还回来,公主无需多想。”苏韵卿收了视线,躬身捡起了地上的罗裙,递到了萧郁蘅的身前,哂笑道:“新仇旧怨一笔勾销。” 萧郁蘅哽咽的接过了裙子,小嘴咕哝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欺负我。” 苏韵卿回想起方才这人老老实实,任她摆弄的模样,还有那害羞的容颜,不由敛眸嗤笑,“是又如何?” 萧郁蘅见这人背着手直接往门口走去,她不解又娇嗔的在后呼唤:“你还走?去哪儿?” 苏韵卿默然一笑,顿住脚步道:“方才瞧了殿内的一株红荷胭脂粉面,空青枝桠窈窕,竟还掩了玉白的莲藕。一时觉得新鲜,来了兴致想去看看,今时池塘里的红荷下,可有那白嫩的藕节?” “你…你无耻!”萧郁蘅这会子懂得倒是快,一片晚霞自脸颊漫过了脖子根,胡乱的给自己裹了衣裙,拔腿就追了出去。 第55章殷勤 枝桠翠色盈天际,清塘翠荷碧万顷。盛夏满目生机,盎然绿意入眼,令人神清气爽。 宣和殿内门窗大开,穿堂而过的风儿绕过陈列的寒冰,自带丝丝缕缕清凉。 尚衣局年年都会选些成色上佳的蝉翼纱,给陛下做夏日消暑的大袖长衫。 可舒凌已多年不曾穿过了。 今岁,方才宫人又送来一批新制的纱衣,藤紫色、沧浪色、雪青色、琥珀色,皆是些一字颜色的料子,并无过多琐碎的装饰和刺绣。 蓝玉望了一眼,不无落寞的怅然一叹,待人走后,她直接端了托盘就要退出去。苏韵卿瞧了,转瞬便避开了视线。 “慢着,”舒凌自美人榻上缓缓起身,瞥了那衣衫一眼,指了件雪青色的,“这件赏了苏卿罢。” 苏韵卿茫然的顿住了拟诏的手,抬眸瞄了一眼,确认那素净的衣衫上毫无纹样,才心虚的拱手一礼,“臣谢陛下恩赏。” 舒凌眯起了眉目,打量着苏韵卿身上的朱红官袍和墨色官帽,忽而来了兴致,招呼着蓝玉,“给她更衣梳妆,这一身素净打扮日日观瞧,朕腻了。” 蓝玉敛眸轻笑,拉着一脸迷惑的苏韵卿就入了偏殿,耐着性子给人上妆换衣衫。 “姑姑,陛下这是怎么了?”苏韵卿想起舒凌身上的那道伤疤,不由得心虚起来。生怕这人是因为一批半透的衣衫惹了心神,受了刺激。 “许是心情好。”蓝玉倒是恬淡,“你正值芳龄,日日不施粉黛,是纯真的清爽;今时用些脂粉,添了几分女子的妩媚婉约,真是个好年岁。” 苏韵卿制止了蓝玉给她点花钿的手,一双眸子睁的老大,“姑姑,我…有些慌。” 蓝玉忽而失笑,拂开了她的小爪子,“别动,”一灵秀花钿落于眉心之上,蓝玉笑言,“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去吧。” 一身雪青的薄纱下,白嫩的臂膊若隐若现,月白色绣着彩蝶的齐胸襦裙透着娇俏,裙摆曳地三尺,走起路来甚是不便。 第97章 苏韵卿蜗牛一般挪进了宣和殿,她隐隐觉得舒凌是故意折腾她寻开心的。哪里有当值穿成这个模样的官员嘛。 舒凌半眯着的凤眸瞧见她局促的模样,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斜倚在矮榻的扶手处,淡然的招手,“过来。” 苏韵卿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却见这人自身侧的小盒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转了腕子递给苏韵卿,“想不想再来一次?” 回想起去岁那夜女魔头做的好事,苏韵卿赶紧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一退三步远,惶然道:“陛下,臣何处错了,臣改。” 舒凌嗤笑一声,兀自撩起了左臂的衣袖,一道狭长狰狞的刀疤顷刻暴露于空气中,“再划上一刀,消了你的怨怼,不好么?” 苏韵卿头皮发麻,倒身便拜了下去,一声不吭。她算是怕了这人了。 “红鸾,”舒凌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不耐烦道:“把她拉过来,真是废话。” 红鸾闻言,直接拖着苏韵卿拽到了舒凌的身侧,而后她便朝着小人儿挑挑眉,快步溜之大吉了。 舒凌蛮力将匕首塞进了苏韵卿的手掌心,故技重施的攥着这人的手腕,强迫苏韵卿引着匕首,在她胳膊的旧疤痕上划开了一道血口,轻笑道:“如今,朕让你划了两刀了。” 苏韵卿的五官扭曲在一处,见人松了力道,顷刻便丢了那染血的匕首,颓然地瘫坐在地。 “上次做得不错,还愣着做甚?恨意不消,等着朕把血流干呢?”舒凌垂眸凝视着她,话音似笑非笑的。 闻言,苏韵卿瘪着嘴,一骨碌从地上翻身爬起,快步走入里间取了药膏和丝帛出来,手法利落的给人包扎了伤口,捡起地上的匕首擦拭干净放回原位,头也不回的坐去桌案前捏着毛笔写起字来。 舒凌分明就是靠道德绑架玩弄人心。 那道疤痕本是多年前除夕夜遇刺留下的。 苏韵卿与她撕破脸皮的当夜,她提剑近前,把剑丢在了苏韵卿的怀里,只说了一句,“若有种,你杀了朕,朕就立在这儿,一动不动。” 敢对一个没有九族可连累的人说这种话,才是苏韵卿胆寒的症结所在。她从没杀过人,自不会真的举剑弑君,却被舒凌强迫着,在原有的伤疤上,狠狠的来了一剑,当时入眼的便是簌簌垂落的鲜血。 今朝再看,那伤疤反比从前小了几分,也不如第一次看去狰狞可怖。想来,这一次次割破皮肉将养,才是慢慢消去伤疤的办法。舒凌巧借此法,既免了自己动手,又让苏韵卿平白生了愧疚,也不敢胡乱与旁人言说。 “听闻苗苗近日常往苏府走动,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舒凌敛了衣袖,复又坐回了那张威严的龙椅上,面不改色的看起奏疏来,好似胳膊一点都不痛的。 “未曾,”苏韵卿视线落在身前的文稿处,“臣府上皆是您的人,何须再问?” “她躲朕大半年了,你既有本事让她缠着你,再加把劲,把她引到朕身边来。”舒凌并不计较苏韵卿的臭脾气,只淡然吩咐着,就噎得苏韵卿说不出话来。 萧郁蘅已逍遥了数月,自打苏韵卿在她府上撒了一通酒疯,连月来,萧郁蘅便惯常缠着人献殷勤,大抵是打都打不走的程度。 以心换心罢了,真诚相待,自然不会有嫌怨。 苏韵卿敛了冗长不便的衣袖,搁下毛笔,吹干了墨迹,举着文稿近前,“陛下,求贤诏书拟好了,劳您审校。” 舒凌伸手接过,一目十行的瞅了一眼,嗔怪道:“文风矫揉造作,重拟。” “是。”苏韵卿压着心头火气应允。这诏令她改三遍了,凤阁中如她这般好折腾的,找不出第二个。 当日离宫归府,已然是亥正时分。 苏韵卿拖着疲惫的身子晃荡进卧房之时,萧郁蘅直接从帷幔后探出了小脑袋,“回来啦!” 苏韵卿吓得一惊,不由蹙眉嗔怪,“你大半夜不回去睡,都敢私闯我卧房了?” “呦,这是跑哪里风流去了?”萧郁蘅努着嘴巴近前,绕着苏韵卿观瞧了一圈,扯着她一身成色上好的裙裳,委屈道:“怎么穿成这样,见谁去了?我等你很久了。” “你娘。”苏韵卿没好气的吐出了两个字。 萧郁蘅寻思,这怎还骂人呢?继而脑筋一转,好似也是情理之中,遂诧异道:“她那么重规矩,竟准你不穿官袍随侍在侧?” “你不在,她就只能作践我。”苏韵卿阖眸一叹,“把你来此献殷勤的本事用在她身上,如此两全其美,也省得我头疼,如何?” “是你教我花天酒地的。”萧郁蘅闹了脾气,甩着披帛窝在苏韵卿的榻上不肯下去。 苏韵卿捂住了她的嘴巴,低声警告:“祖宗你小点声,仔细外头的耳目。” 萧郁蘅眨巴眨巴眼睛,瘪了瘪嘴嘟囔道:“松泛惯了,大意了。” “过两日入宫去见她罢,我这府上还是别来的太勤。她清楚根底,朝臣不见得明白,若让人觉得你我过从甚密,一参一个准儿,谁也别想跑。”苏韵卿将人拉了起来,自己整理着床榻。 “好吧,等你一个时辰,见你不足一刻,谁还有我可怜呀。”萧郁蘅的小奶音糯叽叽的,好不惹人疼。 苏韵卿敛眸轻笑,拉着她走出了房门,“送你回去?再多呆一刻,可满意了?” “嘿嘿,算你有良心。”萧郁蘅得逞的扭了扭小脑袋,美滋滋的跟着人走了。 第98章 去时是公主府的车驾,归来时,萧郁蘅吩咐道:“送苏学士回去。” 苏韵卿摆了摆手,“送来送去的,折腾。没几步路,我自己走回去。” “那我看着你走。”萧郁蘅立在门前不肯进去。 苏韵卿无奈的轻叹一声,转身快步消失在深夜无人的长街上。 绕过一处丁字巷口的拐角,忽而一小石子自空中垂落脚边。 苏韵卿茫然仰首张望,一抹黑衣身影立于宽大茂密的老槐树上,正垂眸打量着她。 “进来。”苏旻轻声出言,闪身下了树枝。 苏韵卿四下警觉地张望了一圈,忙不迭地的快步闪进了院子,忧心道:“您怎还在京中?” “不怨我?”苏旻的话音依旧清冷。 苏韵卿淡漠的摇了摇头,“无甚可怨,我自己的选择便该承担代价。您若去,断无生路。” “那日我在。”苏旻轻飘飘的甩出一句话来。 苏韵卿大惊失色,“数条街内埋伏了禁卫,您怎会在的?” “不重要。”她的话音平静,“她如此对你,还不想反?” “姑母,您执意要反她吗?九死一生,值得么?”苏韵卿不无苦涩的出言,“蛰伏下去,日久天长,等一个时机求重审,也并非全无可能。” 苏旻与舒凌的身份悬殊,谋反的下场,苏韵卿再清楚不过,绝无胜算。况且舒凌若出事,国朝动荡,萧郁蘅怎能安生? “你在她身边,那夜胆色过人,她未曾杀你,想是惜才了,”苏旻转回身子审视着她,将一个小药瓶塞进了她手里,“你有机会,就看你愿不愿了。” “姑母?”苏韵卿看着手里的药瓶,面露苦涩。 “昔日听闻你挥金如土给她求伤药,这药膏里添了些东西,用上一月,毒入肺腑,神不知鬼不觉。回去吧,时间久了会被怀疑的。”苏旻清冷的话音如高天月色,令苏韵卿周身寒凉。 她本想问日后去何处相见联络,可转念一想,这人执念太重,还是不主动招惹的好。 苏韵卿捏着药瓶离了那处不起眼的小院,游走在无人的长街,往护城河处绕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心绪烦乱的她,悄然丢了那药瓶入河。 身后两双眼睛盯着她。 “掌教,她与您不是一条心。”一男子的声音在苏旻耳畔响起。 苏旻一言未发,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56章辽王 淅沥晨雨和着烟雾飘忽,浩渺的水波里朦胧了紫薇的隽柔,红莲的孤傲,古树的繁茂。 盛安七年六月初五,辰正一刻。 萧郁蘅提着自己的裙摆,立于油纸伞下,悄然加快了脚步,迈上了宣和殿前的台阶。 她眉眼弯弯,话音清甜,望着柳顺子道:“柳监,劳您得空通传,我来看望陛下。” “殿下怎挑这个时候过来,您瞧瞧外间这雨,淋了就不好了。”柳顺子见这消失日久的人主动前来,一时多话,“您入内饮杯茶?陛下议事呢,估计得好一会儿。” “无妨,雨雾空蒙,难得惬意,我在廊下等候就是了。”萧郁蘅莞尔,转眸望着一阵阵飘忽的雨烟。 柳顺子给身侧的小黄门递了个眼色。 萧郁蘅忽而生分守规矩了,他们就更得识趣儿。不多时这些人搬了靠椅,茶点,果品出来,还添了个屏风在侧。 苏韵卿脚步匆匆的自大殿出来,一脸严肃,目不斜视地接过宫人递来的油伞,直奔前省而去。 萧郁蘅在旁眼含清波的打量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小苏相”,自言自语道:“还挺像回事儿的。” 一抹朱红隐没水雾,须臾就找不见影子了。一刻后再回来,苏韵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萧郁蘅坐在廊下。 诧异的收了伞,转眸瞧去,她拱手一礼,“臣参见殿下。您几时来的?” “苏学士不当值吗?别误了正事。”萧郁蘅难得耀武扬威,靠着圈椅悠然的品茶。 苏韵卿就差翻她个白眼儿,本还想夸她机智,选了这样的天儿规矩的等着,可这话一入耳,就没了寒暄的心,自顾自入殿去了。 约莫过了两刻,殿内的一波朝臣才散去。 苏韵卿适时出言,“陛下,殿下在廊下候好一会儿了。” 舒凌闻言,抬了眼睑望去廊下,似乎有些意外。她收回视线,淡然的伸出手来,“今日落雨,朕有些乏了。” 苏韵卿甚有眼色的迎上前去,转眸示意宫人奉茶,又朝着殿外递了个眼色。 不过转瞬,萧郁蘅快步进来,在茶案前俯身一礼,“儿参见母亲,母亲圣躬安和。” “坐。”舒凌敛眸饮了口清茶,话音淡淡的。 萧郁蘅本就是硬着头皮来的,摸不透她的心思,便也只乖觉的坐了过去,垂眸看身侧的苏韵卿忙着斟茶的动作。 苏韵卿往她身前放了杯毛尖,为了挑出话头,故意道:“这是今岁的新茶,前日得的,陛下都没舍得喝呢。” 萧郁蘅自是明白苏韵卿的用意,忙不迭地的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清香四溢,母亲这里的茶自是最好,我有口福了。” “喜欢都带去府上。”舒凌循着话头就说了下去,“许久不来,在忙什么?” 萧郁蘅以衣袖敛了神色,暗自腹诽舒凌这是明知故问。 她或许自己都未曾留意,以前来找舒凌,一双大眼睛从不离开舒凌的容颜,而今却自然的垂落一处,根本不想与人对视。 第99章 “儿读些书来静心,偶尔往苏学士府上走动一二。”她的话音都没了从前的跳脱。 显而易见的疏离令陛下隐生不满,舒凌身子后仰,倚着扶手默然少顷,转眸望去了窗外,语调似水雾飘忽:“明日是你生辰了,怎不见你来同朕讨赏?” “儿长大了,怎好如稚子一般缠着您胡闹?”萧郁蘅的话音轻柔,险些被簌簌雨声遮掩了去。 “苏卿,”舒凌淡然吩咐,“将御案下书匣第三层的锦盒取来。” “是。”苏韵卿起身去寻物件,心底隐隐给萧郁蘅捏了一把汗,她的表现实在是太次了。 不多时,苏韵卿捧着锦盒递给了舒凌,这人直接朝前一推,将盒子送到了萧郁蘅的眼皮底下,“十六岁的大姑娘了,生辰礼是该换个花样。” 萧郁蘅伸手接过,打开便看。十余年的习惯,并不会因情绪的变化而改变。 眼见一枚金镶玉的令牌躺在盒中,挂着明黄的流苏,萧郁蘅不解道:“母亲,这是何意?” “持此令你可自由出入宫禁,无需通禀,无人拦阻。”舒凌缓缓解释着,“宫中操持好了宴席,明日记得来。” 萧郁蘅的神情一愣,继而桃花眼弯弯的眯成一条缝,总算俏皮的回了句:“多谢母亲。” 苏韵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究是归位了。 不管萧郁蘅是否为陛下亲生,养在身边十余年,有心哄慰,便是存了真情的罢。 “陛下,”苏韵卿适时出言,“您与殿下慢聊,臣不便搅扰,先去整理奏疏了。”话音落,她给萧郁蘅递了个眼色,示意人更近一步。 舒凌微微勾了唇角,站起身来,状似随意的出言,“外间雨大,午间留此处罢。苏卿,你陪着苗苗,朕还有公务,耽搁不得。” 萧郁蘅闻言,赶紧起身,打趣道:“儿来得不是时候,也不能抢了您的苏学士,免得哪个糟老头闻讯,再上本子怪我没规矩。母亲不必管我,我去外面听雨就好。” 终于有些从前的样子了。 舒凌却是顿住脚步,睨了她一眼,“听雨?殿下好雅兴。朕埋首案前,你恬然自安,真是孝顺。” 萧郁蘅瘪了瘪嘴,手指不安的捏上了裙摆,心虚的眨巴着眼睫。 “一道过来吧。”舒凌打量她须臾,出言吩咐着。 入了舒凌理事的书阁,这倒是个意外。 苏韵卿在自己专属的位置上整理着要发往门下的议案,舒凌坐在龙椅上,指了指身前半人高的奏疏,幽幽道:“苗苗,天色昏暗,朕眼神儿愈发不济了。” 萧郁蘅讨好的嗤笑一声,赶紧拎了本奏疏,“那女儿念给您听。” 舒凌满意的虚虚靠在椅子上,阖眸凝神听着。 苏韵卿见状,给萧郁蘅悄咪咪的比了个大拇指,孺子可教也。 “…鸿胪寺卿臣卢同矩,谨题西辽王女来访事…”萧郁蘅一字一顿的缓缓念着,舒凌忽而抬手打断,接过题本,正色道:“苏卿,此事怎未见国书?” 苏韵卿忽而慌乱起来,胡乱的翻找着自己的桌案,确认不曾错漏后,拱手道:“陛下恕罪,臣不知,臣这便去找李公询问。” 舒凌转眸朝一随侍摆了手,“宣李相。” 待那人出去,舒凌幽幽道,“你二人谁知西辽的国情?” 萧郁蘅茫然的摇首,她一心醉于国内纷杂的政务和朝中的派系倾轧,未来得及留意这些外事。 苏韵卿小心翼翼地回应,“臣只知辽国如今的主政者亦是女子。” “不错,”舒凌轻声补充,“耶律明真,先辽帝的妹妹,临朝称制,号承天皇帝。此番意欲前来的,是她亲女,也是西辽唯一一个女亲王。” “以皇妹身份登基,倒是新鲜。”萧郁蘅避重就轻的应承。 “朕看你一国公主,一问三不知,更新鲜。派你出使别国,你可敢去?”舒凌没好气的赏了她一记眼刀。 萧郁蘅怂怂的缩了脖子,伸手攀上她的肩头,把控着力道捏了起来,“儿只管侍奉您就是了,这些事有您和大相公们操心。古往今来,皇嗣出使,少之又少吧。” 说话间,李道成匆匆前来。舒凌赶忙拍掉了她的手,“成何体统?” 李道成这老狐狸眼尖的瞧见这一幕,心底便有了思量。他躬身见礼,直接请罪,“陛下恕罪,老臣糊涂,这眼色是愈发差了,今晨竟漏了这要紧文书。” 苏韵卿见状,赶紧近前接过国书,转呈给了舒凌。 “李公日日操劳也是不易,您没把自己忘家里就成。”舒凌明显有些不满,说话阴阳怪气的。 李道成以衣袖擦了擦额头,不知是心虚的汗水,还是外间的雨水,惭愧道:“老臣注意,再不会了。” 舒凌的视线扫过国书,淡然询问:“依李公之见,迎接使臣,该派何人主理?” 她言下之意,便是应允了西辽遣使来见,商议朝事。 “回陛下,此番来朝的辽安王乃主政者之女,国朝人选也应品秩相当。依臣愚见,不知劳燕国公主执理如何?她二人身份相当,年岁相仿,沟通该是便宜。”李道成方才就猜到了,是以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萧郁蘅懵在当场,她就是不得已来舒凌跟前晃一圈儿,怎就从天而降一个陪客人的苦差事呢? 她慌忙摇着脑袋,“母亲,儿不学无术,于外事一窍不通,不成,不成的。” 第100章 舒凌蹙着眉目冷了脸色,“李公见笑了,朕疏于管教。” 李道成面露尴尬之色,吱吱啊啊的充楞,也没回应什么。 “苏卿,”舒凌将国书递了过去,“仔细读了这国书,代朕回信一封,准其所请;另拟旨发门下,着礼部、鸿胪寺准备一应事宜,由燕国公主全权督理。” “臣遵旨。”苏韵卿接过国书,正色回应。 “李公,午后申时,你入殿来,与朕和公主就西辽来访事相商纪要。”舒凌思量须臾,淡然吩咐。 “老臣遵旨。”李道成拱手退了出去,背影老迈,华发刺眼。 这人离了大殿,舒凌才阖眸一叹,“苏卿,日后你记着,若无大朝,晨起往中书省跑一趟。今时他漏了国书,明日若漏了军报,就没这般容易了。” “是,臣记下了。”苏韵卿小心翼翼地出言询问,“陛下,西辽先前与国朝并无往来,这回信的度量把控,可否…” “都来问朕,养你何用?”舒凌直接出言打断,把难题丢给了苏韵卿一人。 苏韵卿一脸苦涩,握着笔半晌落不下去。萧郁蘅亦愁眉不展,明明说了自己不行,舒凌竟赶鸭子上架。 “十七岁的女王爷,想是那辽帝的得力干将,你二人不准掉以轻心,切切小心应对。西辽来此的动机,虽说午后朕会与李公商议,但具体的把控,你们务必尽力。”舒凌故意卖关子。 “母亲的意思,是准了和音帮我?”萧郁蘅机灵的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一时喜笑颜开。 “出息。”舒凌不屑的白了她一眼,“放浪形骸小半年,该收心做正事了。明日生辰一过,该干嘛干嘛去。” 苏韵卿心里暗暗叫苦,应付这娘俩已然够难了,如今又多了个素未谋面的外邦女王爷,真是一刻也不让她安生。 两朝互递国书后,是年十月,西辽使团在辽安王耶律茵的带领下,抵达帝京四方馆。 来人一身精干的殷红色胡服,当真是气宇轩昂,鲜衣怒马的少年,眉宇间英姿勃发,隐有傲然凌厉之态。 第57章作陪 北风卷了黄沙扬入滚滚尘世的烟云,迷乱了行人游子的前路。 萧郁蘅和苏韵卿本按照旧日章程,拟定了在大兴宫迎候使臣的流程。 哪知这小王爷可不是个省心的,初来乍到便直接在四方馆提要求:“小王赶路多时,许久不曾张弓,手痒的很。听闻贵国京郊猎场宽广,可否前往一观?” 礼部官员听得这话,半刻不敢耽搁,直接入宫找了萧郁蘅,“殿下,那西辽王爷闹着要去京郊猎场张弓呢,这可如何是好?” 萧郁蘅闻言,直接拍案而起,对着苏韵卿抱怨,“还来了个硬茬子,这是要出其不意的给咱们个下马威?” 苏韵卿摩挲着手里的茶盏,敛了眸光,沉稳出言,“辽国发迹于草原,生长于马背,弓马骑射想来都是上佳,骁勇尚武也是寻常。殿下不必出面,容臣去会会她。” “你这是要我应下她?可你也说了,她出身草原,定是弓马双绝。你若输了,可不是小打小闹哭鼻子,丢了颜面母亲饶不了你。”萧郁蘅难掩忧心之意。 “谁说我要比试了?”苏韵卿淡然的抿了口茶,气定神闲的瞄着萧郁蘅,“不过是应付一二,看看她心性。即便过招,我一个文臣,若也能勉强应付,唬她一唬无妨吧。” 萧郁蘅忽而嗤笑一声,“楚明庭听了你这话,非得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可。他那么傲气,戎马半生的人,教出的徒弟是个自诩柔弱文臣的小狐狸,也是可怜。” “还不是给你造势?”苏韵卿咬牙切齿的回应。 “那,本公主就勉为其难,多谢苏大学士仁心咯。”萧郁蘅俏皮的将“学士”二字咬得很重。 苏韵卿附赠她一个白眼儿,理了理官袍起身,出门去寻那礼部郎官,“烦请带路,我去会会。” 待入了四方馆,苏韵卿一眼就瞧见了那人握着马鞭立在廊下,似乎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臣参见安王殿下,劳您久等。您远来是客,凡事自然尽心筹备,难免耽搁些时辰,这便可以动身往京郊猎场了。”苏韵卿神色淡然沉静,带着三分浅笑,话音柔和。 那一身黑色锦衣的小王爷抬脚下了台阶,上下打量着苏韵卿的朱红色官服,思量须臾道:“想必这位就是大瑭颇有才名的少年英杰,苏相苏学士了罢。” 苏韵卿微微抬眸瞄了她一眼,讪笑道:“您抬举了,臣不过五品散职,断担不得一个‘相’字。” “小王有些好奇,贵国无人可派了么,竟遣了你这文臣来与我跑马?”耶律茵不怀好意的挑衅。 苏韵卿抿唇浅笑,“您突然提议,国朝官员各司其职,纵有心一睹您的风姿,却也碍于规矩脱不开身。可巧,这事儿让我这闲散人撞见,这不主动过来陪您解闷儿了么。” 耶律茵听出了苏韵卿这是拐弯抹角的骂她不值得众人理会。 她冷嗤一声,“罢了,别从马背上摔下来,也别被小王的箭矢吓到。不然若您有个好歹,小王赔不起,回去也没法与自家母亲交代。” 苏韵卿依旧恬淡,“臣权当看个新鲜,本就是凑热闹,岂会伤着自己。您只管尽兴才好。” 入了猎场,苏韵卿眼尖的瞥见,萧郁蘅这个不省心的乔装混迹在猎场的人堆里,跑来凑热闹了。 耶律茵自己挑了匹成色上佳的宝马跑了两圈,拎了弓箭试试手,便动了试探的心思,眸光一转,直接对着猎场内的旗帜张了弓。 第101章 苏韵卿一眼瞧见,赶忙张弓搭箭,眼疾手快地射出一凌厉箭矢,拦下了耶律茵动机不纯的一箭。 好阴损的心思,竟要打落国朝的旗帜。这般思量,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耶律茵见自己的箭被拦腰射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策马回眸,“苏学士这是深藏不漏啊。” “您谬赞,侥幸罢了。朝中无人不知,臣只是个酸腐书生,病弱体虚,实在不擅长这些。”苏韵卿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浅笑。 耶律茵显而易见的微微觑起了眸子,“哈哈,苏学士当真幽默。一地一风水,小王初来,倒是不大适应。如今也疯够了,还是早些回去,觐见贵国皇帝陛下,莫失了礼数才好。” “自然,”苏韵卿柔声附和,“车马仪仗已候在猎场外了,您随时可以动身。” 萧郁蘅听得二人谈话,悄然闪身先一步回了大兴宫。 按照章程,这个级别的来访使臣,陛下是有必要亲自会晤的。而且西辽与国朝毗邻,国力日渐强盛,要么是日后的西疆强敌,要么是联合抵抗北方戎狄的盟友,马虎不得。 申时已过,酉时未至,耶律茵在苏韵卿的陪同下抵达了宣和殿外。苏韵卿遣人去殿内通禀,她便一刻不离的与这人在廊下候着。 按照章程,使臣入朝第一件事,如未曾逢迎朝会,便是依照国朝规矩,先请拜见陛下。耶律茵来此前后三日并无大朝,是以鸿胪寺代其提前递送了奏疏。 “小王听闻苏学士是贵国陛下身前的大红人,怎得次次入殿也要这般久候吗?”耶律茵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挑了挑眉开始打趣。 “礼不可废,这是规矩,人人都是如此的。”苏韵卿的语调惯常淡漠。 萧郁蘅在大殿内的轩窗下瞧着,与舒凌抱怨,“母亲,这人不是个善茬儿,西辽此番来非是求个和同的诚意,只怕是来打探您的根底的。” 舒凌淡然一笑,“候了多久了?可够半个时辰?” 萧郁蘅转眸去看那沙漏,“差不多。可怜和音了,还要在那儿陪着她受磋磨。也不知一会儿她又要耍些什么花样。” 舒凌起身坐去了殿前的龙椅上,吩咐萧郁蘅,“着人宣召,让候着的各司官员一并入内,方才嘱咐你的可莫要掉链子。” “是,孩儿知道的。”萧郁蘅遣了个内侍出去,理了理公服格外乖顺的站在了殿下。 不多时,苏韵卿跟着内侍亦步亦趋的,引着耶律茵和三名辽使入了大殿。 耶律茵以手覆于胸前,嘴角涔了三分笑意:“外臣耶律茵参见大瑭皇帝陛下。” 萧郁蘅眸色一凛,这人竟未曾入乡随俗行拜礼,未免太过张狂。 舒凌不曾言语,端坐在龙椅上无动于衷。 想是不大高兴的。 苏韵卿眸光一转,“安王殿下这是效法青史,执子侄礼先行孝敬我朝陛下不成?如此,贵国愿为大瑭番属之交好诚意,当真令臣等感佩。” 萧郁蘅心底嗤笑不已,苏韵卿这是骂她甘以国朝为衣食父母,到此认干娘来了。 耶律茵面色陡然一变,却忽而失笑,“陛下容禀,小王奉家母之命,代陈其对您的问候与敬意。两国君主皆为女子,小王行前,家母万般叮咛,务必将其心意传达。这才擅作主张,贸然以晚辈之私人身份,先行致意。” 话音落,她掀起衣摆,俯身跪地,拱手叩拜道:“外臣辽安王耶律茵率使节觐见大瑭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辽使自是唯其马首是瞻,安分的行了拜礼。舒凌这才清冷着嗓音回了句,“免礼,赐坐。” 落座寒暄不过须臾,舒凌转眸看向身侧的柳顺子,柳顺子手握一卷帛书,朗声道:“有制。” 耶律茵即便心底再不情愿,也只得复又起身跪去了殿前,领受了舒凌颁下的“厚赏”。 “蘅儿,”宣制书的话音方落,舒凌柔声开口,“使臣在京行程和辞朝日晚宴务必将安王照顾妥帖才是,不可失了规矩礼数。” “儿遵旨,请您放心,我朝待远来之宾朋,自是礼敬有加。”萧郁蘅甜甜的嗓音回响在大殿之时,舒凌已然起身离开了。 耶律茵见状微微蹙了眉头,原本宴席是会有舒凌在场的,此语出口,便是给她降了个档次,也算是回敬她方才的试探了。 还有萧郁蘅未曾说出口的后半句,若非宾朋,存虎狼之心,那就不是礼敬有加了。 她耶律茵来此任务至重,容不得半点儿闪失和马虎,今日算是栽在了这三人的身上,开局不利。在辽国,虽说她的母亲以帝号自称,可膝下未来的君主乃是先帝的幼子。是以她也不过是一宗室臣而已,不然也无需亲来出使别国。 而后的数日,在礼部和鸿胪寺的陪同下,萧郁蘅顶着个胀胀的大脑袋与耶律茵就两国盟书上的各个条款进行着唇枪舌战。其实,若深论,大多数的精辟言论还都是苏韵卿忍着头疼说出口的。 毕竟李道成那个老家伙一点忙都不肯帮的看热闹去了,言说是不可给西辽任何可以耀武扬威的错觉,老人不便出面。 苏韵卿却觉得,李道成这个糟老头不可爱了。自己每日给他把关奏疏有无疏漏,他却丝毫不领情,只旁观她和萧郁蘅薅秃了头的与耶律茵这个小辣椒掰扯。 使团离开京城那日的晚间宫宴前,萧郁蘅与苏韵卿调侃,“母亲本教了我一通怼人的话术,有你在倒是省了我动嘴皮子了。” 第102章 “懂了,晚间我闭嘴,只管饮宴。”苏韵卿不怀好意的朝着萧郁蘅敛眸一笑,洒脱的甩了下官袍的衣袖,往赐宴的方向去了。 萧郁蘅气得跺脚,“早知道不和你说了。”抱怨一句后,她忽而眸光一转,望着苏韵卿的傲然背影,目露狡黠,“哼,我就不信你还能见死不救?我怕什么,做得不好自有人收拾你,左右今夜最后一次,送佛送到西呗。” 苏韵卿在前头听着她的嘟囔,恨铁不成钢的将白眼翻上了天,都是她心软惯的,今朝自食苦果。 第58章乌龙 玉殿华筵,篆烟盈门。花露承翠,凤舞琼弦。戌正开宴,雅乐绕梁。满庭朱紫,金樽玉盏。 萧郁蘅端坐主位之上,瞧着也有了大国公主的威仪万方之态。 酒过三巡,宾主皆染微醺。 素日来中规中矩的耶律茵除了拉着萧郁蘅和苏韵卿在京中的各大园林、酒楼、国子监、道观、寺庙进行观瞻游览,便是与使臣一道商议盟书中的条款,不断地进行着口舌交锋。 席间,她忽而举杯对着萧郁蘅道:“公主殿下,小王在此将近十日,早闻贵国底蕴深厚,这乐舞百戏,诗词歌赋的,也算是略有见闻。只是这所谓‘四艺’琴棋书画,不知融于一处是怎样的盛景?” “哦?安王殿下想怎么个融法?今日宴席上可巧,各色能人皆可寻,想是不难让您达成所愿。”萧郁蘅的酒量算不得好,如今已是强撑清醒罢了。 “您既开口应允,小王便提议了。”耶律茵站起身来,点了三个使臣,“我方四人,贵方四人。即兴作曲互为相和,以曲风入画之境意,以书道融曲中氛围,一曲毕,观棋局胜负定输赢,如何?” 萧郁蘅凝眸望去,沉吟少顷,笑言,“您选了三人,另一人是?” “便是小王了,”耶律茵唇角勾起,“如此,劳殿下择选三人,另一人,小王想先指定,不知殿下可肯给这个情面?” 萧郁蘅的指尖细微的摩挲着手中的小银杯,思忖着这人的用意,敛了眸光笑言,“愿闻其详。” “小王略通乐理,连日来留于贵国,与苏学士相处颇久。辽人有个习俗,友朋好以奏乐闻心境,道知己。不知苏学士可愿与小王共奏一曲,交小王这个朋友?”耶律茵转眸望着苏韵卿,眉眼含笑,举杯致意。 盟书已成,两国算是邦交友邻。苏韵卿淡然一笑,看向萧郁蘅时微微垂了眉目,继而起身举杯:“得安王殿下盛情邀约,却之不恭。但臣却不精于音律,于此殿内诸位才俊前,委实是班门弄斧了,唯略通琴筝,不知是否与您的曲风相和?” “器本传情,性取相通,无所谓用何方乐器,各有特色亦非不是一种共融,权且一试如何?小王以辽之特色三元弦琴为器,正好应了你的中原瑶琴,皆是一方特色。”耶律茵见苏韵卿应承下来,格外欢欣。 萧郁蘅甚少得见苏韵卿有此雅兴,便也摆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点了殿内的宫廷画师,宰相李道成和围棋圣手——日日伴驾舒凌的凤阁学士、驸马齐让出来。 国朝的颜面都在这殿内了,想来也不会输的。 除却画师外,其余人的脾气秉性苏韵卿都算相熟。 耶律茵这并非是斗技,实则是看这场中人即兴迎战的通力配合与默契程度。两方交锋,玩闹亦然是较量。 正凝神想着,耶律茵接过侍从递来的一把三弦弹拨乐器,轻轻调了音,淡淡道:“苏学士,既是我提议,我便不客气,先手起音了,恭候苏学士之和。” 苏韵卿微微颔首,十指轻抚瑶琴,一时竟有些紧张,“安王请。” 她对这琴有几分阴影,本是琴技卓绝,因昔年操琴入了寺院,已许久不想触碰了。 弦音起,大漠黄沙沧桑之感扑面而来,决绝、冷冽、肃杀、孤傲且轻狂。 殿内的乐人都是宫中教坊司的,自是会向着苏韵卿多些,给的和音相对清婉,意图中和这把胡琴绝然的音色。 曲风的调性已然定下,就看苏韵卿想取短速战,还是取长分意境了。 书画无人落笔,棋局已然落子。苏韵卿扫视几人一眼,给了一缓缓地,轻柔的,极尽恬淡的沉稳笑靥。 她从不再公众面前笑成这般矫揉造作之态,如此暗示,不知这几人可看得懂她徐徐图之的用意。 起调为变徵之悲怆,改是改不得的。苏韵卿食指落于琴弦,打出一音,左手猛然滑按一收,怆然之感漫过耳畔。 耶律茵见她出手,一双眼似鹰隼犀利,直勾勾的凝视着苏韵卿并不算轻松的神色,手下的音节愈发繁杂。 苏韵卿只缓缓地跟着,不去抢她的主旋律,隐忍蓄势,等待转调的时机。 忽而耶律茵的曲势变得急促非常,手指尽皆是残影飘忽。急至巅峰便是至缓,刚至造极便是至柔。苏韵卿敛眸淡笑,她的机会,来了。 瑶琴自弦琴渐弱的势头中迸发滋长,声声入肺,扣人心弦,隐有刀光剑戟的兵戈之音。繁复的指法悦动于七根细软的丝弦之上,苏韵卿的眸子一直停留在耶律茵的面容上,观瞧着这人神色的变化。 所谓斗曲,分明是斗心。这二人掐起来,谁也不服谁。 若说她二人是在努力的相融相和,不若说她们各自都在勉强相和的曲风里试图争夺主动权。 殿内众人听得怔愣,教坊司的伶人到后来已不好插手,索性弃了手里乐器,只管安静的看二人斗法。 第103章 略有机智的,已开始记下这二人即兴抒发的曲谱来,想要日后找人再还原一番。 唯有耗费心力的耶律茵和苏韵卿,都已身心俱疲,头疼不已,明知难舍难分,胜负难辨,却仍凝眉苦撑。 到了最后,一首曲子时而激进,时而凄婉,时而悲怆,时而狂放,再撑不下去,便也只得默契的于巅峰收手,乐声戛然而止,众人神思漂游之际,再不闻丝毫声音乱耳。 心绪被悬吊于顶,却被定在原处,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曲终了,棋局定。一时大殿内静谧无声,还是耶律茵率先打破了静默,“苏学士,小王从未如此酣畅淋漓过。” “与安王共奏,是臣之幸事,受教了。”苏韵卿话音诚恳,并无虚言。 二人的寒暄勾回了萧郁蘅怔愣的思绪,她见到了苏韵卿眼底真切的情愫,一时心底竟有些不爽利,“几位才俊当真是给今日夜宴增色添彩,吾瞧着众臣都被你们勾走了魂儿了。既然尘埃落定,不若瞧瞧棋局如何?” 在侧随侍的小黄门朗声通告:“平局!” 萧郁蘅诧异的挑了挑眉,这西辽人的围棋技艺当真出彩,又或是齐让深谙外交之道,讲究中庸平和,故意为之。 再看画作,一人是长河落日,一人是羁旅孤山,各有意境,皆含蓄且苍茫,也避开了边疆征战这一尴尬的意境,画师和使臣都是审时度势的好手。 最后的书法长卷,李道成选了行草,行云流水的潇洒,豪放不羁的酣畅中仍存了柔婉与规矩。辽臣与人背向而立,断无可能看见李相的选择,却与人写了一样的行草。 想来如今的辽人将中原学识掌握的格外深入,绝非只是对皮毛表象的浅尝辄止。如此用功,当真令人敬佩,也不得不提防。 “琴棋书画,各有千秋。安王殿下的提议,令吾等一饱眼福,当举杯同贺。”萧郁蘅看罢情势,领了一杯酒。 臣工响应,共举金樽。耶律茵仰首饮尽一杯酒,举着自己手中胡琴,走到苏韵卿的身前,正色道:“辽之习俗,斗曲抒怀,得知己者,以器相赠。还望苏学士不要推却。” 苏韵卿茫然的眨巴着眼,她应急学了些辽俗,可今夜耶律茵所说,她皆不知晓。拿不定主意乃是因她不知如何回礼,生怕出了错漏,便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李道成。 李道成这个老东西只冲她挑挑眉,大概意思就是给你你就收着。 苏韵卿颔首浅笑,接过胡琴,“多谢殿下抬爱,那臣便将此幼年带在身侧的瑶琴回赠殿下,以谢殿下美意。” 萧郁蘅瞧着二人有来有往,抬手微微揉了揉太阳穴,遮掩着自己算不得开心的脸色。 耶律茵嗤笑一声,却是不收,“苏学士这是何意呀?你既收了琴,小王要的回礼可不是这些身外物。” 苏韵卿怔愣当场,不光是她,其余的人也觉察出了异样,纷纷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苏韵卿头皮发麻,试探道:“那您的意思是?” “辽有一国俗,传承数百年。乃是三元弦赠意中人,以为永结同心之见证。苏学士收了小王的琴,便是得了小王的心。”耶律茵不疾不徐的解释着。 一语落,四座皆惊,满堂哗然。 苏韵卿亦惊得倒退两步,不自觉地回眸看了眼主位的萧郁蘅,忙道:“殿下,此等玩笑开不得。” “非是玩笑,我辽人风俗人尽皆知,族中老人皆可为证。”耶律茵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说的一本正经。 “你是女子,怎可求娶另一女子?况且你方才送琴并未明言用意。”萧郁蘅急得拍案而起,“我朝律例可没这个规矩!” “就是,简直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啊,怎能在大殿上说这种话?这不是存心戏耍苏学士吗?” “诸位,”耶律茵朗声道,“两国盟书今日可是签了字的,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尊重两国婚俗。诸位可去辽地一观,日后两国女子亦可结缘。小王所请并无不妥,虽有私心,却亦然是为两国交好之诚意,诸位这是要反悔不成?” “殿下,即便如此,盟书中不曾写明,我朝的确不清楚您的习俗,是臣之疏忽。”苏韵卿意欲将胡琴归还,“臣担不得殿下如此抬爱,方才乃是不知鲁莽,现将您的琴归还,望殿下恕罪。” “不曾写明?”耶律茵哂笑一声,转头道:“公主殿下,那不如趁着两朝臣工皆在,补清楚这一条如何?小王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方才苏学士收琴的时候,可并无半分抗拒。” 萧郁蘅气得身子隐隐发抖,“安王殿下该知晓入乡随俗之礼,苏学士已然坦陈,方才是无心之失。所谓不知者不怪,我朝与贵国因风俗殊异,近来行事仓促,难免有不周之处,还望你海涵。” 耶律茵轻笑,“我曾查过,苏学士并无婚许。人人皆言苏学士学富五车,怪我默认她通晓习俗了。”她忽而躬身一礼,“小王方才唐突,现以辽亲王之名,正式求娶大瑭苏学士为安王妃,以祝两国千秋盟好。” 第59章破局 歌舞乐声尽皆不存,满堂欢声笑语顷刻隐匿,宫宴间的氛围忽而暗潮汹涌,隐有剑拔弩张之感。 以邦交之名裹挟,苏韵卿顿觉骑虎难下,闪身避开了耶律茵的礼数,才女竟也语塞。 反观西辽的使臣神情淡漠,好似并不觉得自家王爷是在胡为,更无半分拦阻的心。 第104章 萧郁蘅慌忙戳了身侧的宫人,她已无计可施,“去请陛下,快!” 李道成只觉眼前一阵眩晕,他从未听过此等荒谬的婚俗,肚子里的墨水也难以对症下药。 席间的舒朗权气得闷头饮了数盏酒水,看着哑然的萧郁蘅和李道成,急得干瞪眼。 耶律茵不按套路出牌,却又是个棘手的身份,此事当真难办。 “圣驾至!”柳顺子嘹亮的音色划破长夜诡异的静谧。 舒凌一身明黄色衣冠,缓步沉稳的入了大殿,未等人行礼,便先笑言,“朕本听闻此处斗曲正酣,特来一观,怎如此安静啊?” 一应臣工仿佛见到了主心骨,赶紧闪身离席,朝着舒凌倒身下拜,山呼万岁。 舒凌走到主位处落座,轻轻拍了拍萧郁蘅的手,“诸位免礼,哪位与朕说道一二?” “陛下,”耶律茵直接站了出来,“是小王以辽俗赠予贵国苏学士弦琴,表求娶之诚意,苏学士本欣然收了琴,却又言不知此风俗,似是不肯。方才小王复以国礼,当着众臣之面相求,愿聘其为辽安王妃,结秦晋好,保两国赓续安宁。苏学士尚未给予答复。您既来了,不若请您做主裁决。” 舒凌故作诧异,“诸卿,安王所言可是事实?辽当真有此风俗?倒是朕孤陋寡闻了。” “回陛下,安王殿下所言,确是方才大殿中众臣所见。”李道成垂首回应,“这婚俗老臣未曾在藏书古籍中考据求证到,是臣等之疏忽。” “哦?”舒凌拖着长音沉吟,“苏卿,你当真是好福气,竟得了安王的青眼垂爱,当着朝臣的面求娶你呢。” 闻言,苏韵卿傻在当场,不知舒凌意欲何为。 见人怔愣,舒凌的话音忽而凌厉,“苏韵卿,你可知罪?” 苏韵卿愈发茫然,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倏的垂首跪地,想不通症结,只得硬着头皮顺着话音说:“臣知罪,陛下息怒。” “胆敢在宴请外使的场合里欺瞒来使,你眼里可还有律法规矩,可还知两国的盟约至重?”舒凌话音里尽皆是怒气,“因你瞒下私事,令安王在众目睽睽之下苦等,将人戏耍于殿前,你好大的胆子!” 所有的人都是一头雾水,屏气凝神的坐等下文。 殿内中央,苏韵卿俯身在地,一言不敢发。耶律茵满目疑惑,不知舒凌的话音何意。 她错愕的望着伏在地上的苏韵卿,诧异询问,“陛下这是何意?” “萧郁蘅,舒朗权,”舒凌肃然出言,“她苏韵卿一人糊涂,你二人也敢陪着她放肆,藐视君命不成?” 被点了名的二人虽心存迷惑,但也隐隐猜出了陛下是在演戏,于是尽皆踏出,跪在殿下,“臣知错。” 舒凌凛冽的眸光扫视着几人,复又抬眸,缓了语气对耶律茵道: “朕曾明令苏韵卿,双十年华前不准言其婚事。国朝倾慕她的不在少数,是以朕曾有口谕,她四年内皆是独身,不可允任何人求娶之请,只为朝廷效力。安王美意,乃是她的福分,但凡事讲求先来后到与礼数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是她言行无状,朕当严惩。” 话音入耳,耶律茵茫然四顾,蹙眉道:“恕小王唐突,陛下所言,可有证据?婚姻之事,讲求机缘,这谕令,当真不能通融?” “臣可为证,”舒朗权直接出言,“陛下下令之时,臣在侧,臣之家眷亦在侧,皆可为证。” “安王殿下,”萧郁蘅紧接着说道:“此事吾也知情。方才众人皆困顿于婚俗疏漏,想是一时惭愧,连吾也疏忽大意了,竟未将这等要事尽早言明。此间失礼处,万望安王见谅。” 李道成碍于今日疏忽,险些把陛下一手提拔的女官赔进去,便硬着头皮扯谎,“此事老臣也知情,臣一时惊愕于辽之婚俗,暗叹老朽残年却孤陋寡闻,将如此要紧事抛诸脑后,实乃大过。” 耶律茵见这些人抱团沆瀣一气,也算是明了,垂眸苦笑一声,“原是如此,难怪苏学士深感为难,一句话都不肯说。陛下,此事深论,怪小王不曾事先确认两国风俗是否尽知,便唐突致意,令人受惊了,也怪不得苏学士。既是一场双方消息错节的误会,便给小王留些颜面,终于此地此时吧。” “苏韵卿身为迎使职臣,出此疏忽便是大错。依朕之意,她不如交由安王处置。”舒凌敛眸,淡淡的出言建议。 耶律茵摩挲着手中扳指,思量少顷,讪笑道:“今夜本是良辰盛景,笙歌欢腾。小王亦惜怜苏学士之才,虽无缘共归辽土,能做友人也不枉此行。临别之际,苏学士若能赋诗一首,言中小王心绪,此事便了了。” 苏韵卿抬眸,将探寻的视线投向了舒凌。 舒凌转眸示意柳顺子给她递送了纸笔,苏韵卿伏在地上提笔便落: 一夜霜风笑相逢,长歌当送酒未倾。南浦北甸连雁声,云山何处问苍鹰。 君共青衫盈手赠,千里霜月一辉凝。关河迢递荡离恨,烛却烽烟万家明。 耶律茵沉着脸色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落笔写起了送别诗,心头五味杂陈,直接俯身拎起了那诗文来读,读罢一声轻叹,“当为知己,苏学士,请起。” “臣谢殿下宽宏海量。”苏韵卿垂眸低语,暗道总算是躲过一劫。 “好一句‘烛却烽烟万家明’,苏学士之志向,小王了然。小王平白生了这一番变故,颇为惭愧,明日便是归期,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耶律茵洒脱一笑,将那薄薄的宣纸揣进衣袖,朝着舒凌躬身一礼,直接转身踏出了大殿。 第105章 随行使臣赶忙近前赔礼拜别,步履匆匆的追着自家主人而去。 殿内臣工长舒一口气,舒凌却是板着脸,沉声吩咐,“今夜事止于此,不得外传。萧郁蘅,苏韵卿,你们随朕回去。” 宴席散去,两人心有余悸的跟在舒凌身后,抬步往她的寝宫而去。 宫人们甚有眼色的止步在殿门外,苏韵卿和萧郁蘅相视一眼,这才硬着头皮入内,似是在给彼此灌输勇气。 舒凌在宽敞的寝殿内长身玉立,背对着二人默然良久,无力的疲惫话音飘出:“可知朕现下是何心情?” 萧郁蘅抿了抿嘴角,苏韵卿咽了咽口水,尽皆腹诽:您老人家肯定没啥好心情。 “都是哑巴?”舒凌忽然回过身来,话音凌厉,丝毫不掩怒火。 苏韵卿直接俯身于地,“陛下息怒,臣失职。” 萧郁蘅缩了缩脖子,也跟着跪了下去,“孩儿无能。” “你们平日厮混,不是默契的很?”舒凌似笑非笑,“两人让一人耍的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不得不搬救兵撑场子,真给朕长脸。朕百思不解,怎么就教出来你们两个废物!” 四颗红苹果悬挂于涔满愧色的两双清亮眸光之下,苏韵卿此刻才明白,舒凌是被萧郁蘅请来救场的。 眼前落下一片刺眼的明黄,“你与朕梗着脖子叫板的本事呢?伶牙俐齿,谎话连篇的能耐呢?昔日终身不嫁的誓言呢?只会窝里横,嗯?” 苏韵卿埋首于衣袖间,眼不见为净。 明黄衣角转去了萧郁蘅身前,“主事之人满面醉意,今时你有朕可搬,若朕在堂前,还能去皇陵请祖宗不成?那耶律茵比你长一岁而已,一人跋涉千山万水来一个陌生大国出使,临危不惧,随机应变。你自己不觉愧疚吗?” 萧郁蘅哑然,垂着眸子,脸颊滚烫。 “做事皆不动脑子,”舒凌长叹一声,“迎来使,你们竟无人查她的底。但凡遣了人去做,便该知她好女色在辽国出了名。这些事朕不提点,你们就想不到。她好歹是一国亲王,宴席公然提议献乐,于身份算不得相宜,你二人也未生疑。想是觉得盟书已成,都松泛了,掉以轻心,不当回事了?” “臣知错。”苏韵卿话音微弱,第一次无老臣在旁指点,的确是日日临深履薄,今日宴席未开,便将紧绷的神经散开了。 “儿让母亲失望了。”萧郁蘅蔫巴又沮丧,这些细节她从未思量,几乎将全部心力用在了洽谈盟书上。 “朕十六岁,先父命丧疆场,阵前失帅,军心大乱。是朕与长兄以雷霆手段统领边军,拿下北疆一役。”舒凌话音怅然,“你二人好生想想,这个年岁不再是孩子,独挡一面的资格,却差得远呢,退下。” 二人失魂落魄的离了舒凌的寝宫,这一番话未曾在宣和殿当着侍从的面提及,已经是周全她们的颜面了。 萧郁蘅抬眸瞟了眼漫天繁星,喃喃道:“耶律茵,我记住她了。” “此人壮志在胸,不容小觑。”苏韵卿眸色虚离的望着无边夜色,已将耶律茵视作了劲敌。若是同朝,当是至交。 “和音,你可知道,你二人共奏之时,我是何心情?”萧郁蘅颓然地转了视线,落于苏韵卿的肩头。 苏韵卿淡漠的垂下眼睑,脚底的步伐愈发仓促,行至一处幽暗的回廊拐角,她忽而转身,被萧郁蘅撞了个满怀。 一双手将慌乱中仍带着沮丧的人摁在了怀中,气音轻吐,“即便被陛下斥责,有你陪着,也胜过乐舞笙歌的酣畅淋漓。我的心意你可懂?被耶律茵逼得进退维谷之时,你可知我在怕什么?” 萧郁蘅的身量只到她的眉梢,苏韵卿垂下眼睑瞥见的只是这人顶了簪钗的,毛茸茸的颅顶。 闻言,萧郁蘅懵懂的抬眸,那一刹那,满目眼波,揽进了漫天星河。 她大着胆子直视着苏韵卿惯常清冷深邃的眸光,定睛望着那退了犀利却依旧沉稳的墨色瞳孔,顺其自然,又极尽小心,似蜻蜓点水,秋风弄叶,将一双温润的朱唇,点落苏韵卿凌厉的下颌,继而倒退三步,试探道:“我想的可对?” 苏韵卿有一瞬的怔愣,她倒是未曾想到,眼前人能如此主动的迈出了一大步。她冰山般无波的容颜已经绷不住了,只得快速的转身大步向前,将一抹欣然的笑,回馈于一方夜色。 “诶?”萧郁蘅紧走两步追上,话音存了三分失落,三分不解,还有四分期待:“怎么不理我?” “再不走,怕是有人说我秽乱宫闱了,惜命。”苏韵卿悄摸笑够了,复又抿唇恢复了神态,顿住脚步等着萧郁蘅。 萧郁蘅含羞的垂了眉眼,扭扭捏捏的仿佛谁家不曾出过小阁的姑娘,咬着嘴唇隐忍着笑意,伸出小手去寻苏韵卿官袍里的指尖,“拉手总可以的吧?” 苏韵卿将人热乎乎涔了汗渍的爪爪捏住,坏笑道:“殿下可别后悔,今夜老夫子们的荒唐、荒谬、荒诞可都言犹在耳。” “母亲说你牙尖嘴利,都敢跟她叫板,我觉得若真有那日,你呲牙就是了。”萧郁蘅颠颠的走着,语气里竟有背靠倚仗的肆无忌惮。 苏韵卿闻言,徒留一声长叹,也不知二人之间,她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几时成了萧郁蘅倚靠信重的大树了。 第60章风波 无寐之夜灯火残,满庭霜色水云天。 舒凌在寝殿中怅然西望,一只影清寂而落寞。 第106章 她低声细语,“红鸾,去查查平家。” “陛下?”红鸾眸光一震,“您是觉得…” 舒凌无力的摆了摆手,“去做吧。” 红鸾沉声称是,满目萧索的,透着难言的苦闷挣扎,躬身退出了寝殿。 半个时辰前,京中昌王府。 一老臣踏着夜色悄然而来,话音仓促,“王爷,她愈发倚重回护萧郁蘅和苏韵卿二人了,任由这两人长成,她如虎添翼,于您不利。今夜宴会上,臣隐隐觉得舒家盯上了苏韵卿,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依你之见,当如何?”昌王的诡谲眸色亦然对上了那轮圆月的泠泠清光。 “若可笼络,自为上策;次为分而化之,最下为翦除于微末。”那老者浑浊的眸色里透着狡猾与阴鸷。 昌王哂笑,“笼络她的身边人,留马脚便罢,多年感情岂是易事?那俩小儿自幼居于一处,小女曾试探过,可谓情比金坚,挑拨不易啊。若论最轻松之选,便是…”他将手落于窗前的一株绿植,“嘎巴”一声折断了那纤细的枝桠。 老人的眸子微微眯起,“臣早有准备,您既有此决断,且容臣回去筹谋一二,这便伺机而动,快刀斩乱麻。” 昌王和善一笑,“有劳了。” 宫宴散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大兴宫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疾驰,却只有一辆车里载了两个人。 苏韵卿困倦的倚靠着车窗,沉声道:“此间事了,想必明日陛下就会给你新的安置。今夜的话音里,她明显是不满你早先躲避朝事,她若有意让你留朝,你做不成纨绔,先前我们的想法行不通。” 萧郁蘅一声轻叹,“树欲静而风不止,知晓身世后,我的妄念已然消散,却也深感无力。就如你只是尽心佐政,尚且因才名外显,被使臣惦记。都是洪流中挣扎的一尾鱼罢了,顺势而为吧。” “李公最近好似有些力不从心,稀里糊涂的,莫非是老了?”苏韵卿似是在自言自语,揉着太阳穴眉头深锁。 “若他再不得力些,侍中卢逢恩就该上位了吧。”萧郁蘅难得正经,“门阀大户的根底,皇考倚重的老臣,母亲斗了多年都未曾压下去的劲敌。” “这便是陛下设置凤阁的初衷,分了他的门下批驳之权。此人行事缜密,拿不住把柄,挑不出错处,放眼朝堂也难再寻第二人。”苏韵卿的话音里有无力,也有发自心底的感佩。 “阁臣以单数论,为的便是方便裁决,如今七缺一,母亲怎不想着补上?”萧郁蘅诧异又好奇的询问。 苏韵卿忽而自嘲的嗤笑一声,“痴儿,我算数么?我有嘴么?” 萧郁蘅不怀好意的笑了,“好可怜的一只小木偶啊。” “下去。”苏韵卿没好气的轻轻踢了她一脚。 萧郁蘅揉着小腿肚,努着个小嘴俏皮的丢了苏韵卿一个白眼,“切,谁稀罕你这破轿子?” 佳影一闪,两辆马车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半刻后,苏府门外,芷兰提着个小灯笼靠在府门口。 “怎不进去,更深露重,我说了多次,不必等。”苏韵卿小心拍了拍已经瞌睡的人,轻叹一声,接过了她手里的灯笼。 “唔…您回来啦。”芷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婢子守在这儿是怕忘了提醒您,今日清源长公主府上送来了帖子。” 苏韵卿闻言,刚刚有所舒缓的神情复又紧绷,“谁送来的,可说了用意?” “约莫是不到半个时辰前的事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就说是请帖,给您放书房了。”芷兰慵懒的声音紧随其后。 “知道了。”苏韵卿困得不行,虽然觉得这府中人行事不按常理,大晚上的送帖子,但是思及今夜她与齐让一道合作了一回,许是因这小事,她也未放在心上,“放着吧,我先睡了。” “那婢子就不回书房了,钥匙给您。”芷兰一直掌管苏韵卿府上书房的钥匙,书房无人落锁,是苏韵卿定下的规矩。 她伸手接过,揣进了衣袖里,一夜好眠后,翌日天未亮就顶着惺忪睡眼入宫当值了。 苏韵卿入了大兴宫,先去前省走了一遭。算着时辰,这会儿文书都摆在中书令的桌案上,她只是提早过一眼,心里有个数,给李老头兜底,再往宣和殿外去候着舒凌。 辰时方过,第一波要紧的朝议散去,内侍宣萧郁蘅入了大殿,舒凌命礼部尚书裴元与她一道来见,嘱咐了明年特开恩科,准屡屡应试不中的举人加考一次的具体事宜。 此番事务交由萧郁蘅全权督理,算是舒凌表达了自己对女儿的殷切期盼。 筹备恩科会试的任务可比迎接来使容易多了,萧郁蘅分外欢欣的离了宣和殿。 苏韵卿提笔草拟敕书的手都带着一丝欢腾,见萧郁蘅仍能被舒凌委以重任,她的斗志便也回来了,巴不得撸起袖子再大干一场。 “陛下!”柳顺子忽然一反常态,高声吵嚷着扑进了宣和殿,“出事了,李…李公长街遇刺!” “什么?”舒凌拍案而起,“他人如何?怎会在此时出现于长街,今日不该他当值中书吗?” “李公暂无性命之忧,但是他年岁已高,受惊不小。至于他缘何在长街,老奴不知,是殿前司指挥使刚传回的消息,已经有人在查了。”柳顺子难掩慌乱。 “派御医过府,有消息即刻回报。”舒凌面色凛然,眸染寒霜。 第107章 一时间宣和殿内众人噤若寒蝉,尽皆小心翼翼。 一个时辰后,殿前司使突然入内,扫了一眼舒凌身侧随侍的苏韵卿,欲言又止。 “先退下。”舒凌转眸吩咐,苏韵卿颔首离了大殿。 殿内不知谈了些什么,那人再出来时步履匆匆,好似拎了道明晃晃的旨意,急吼吼的带兵离去。 苏韵卿复又回了殿内,安坐于座位上垂眸整理文书。 “昨夜你几时回府的?”舒凌忽而发问。 “臣…”苏韵卿忽闪着眼睛回忆,却是未曾留意时辰,“约莫是子初至子正归府,昨夜有些疲累,忽略了时辰。” 舒凌没再问了,苏韵卿隐隐有些不安,好端端的,问这些做什么。 两刻后,殿前司使去而复返,给舒凌呈递了一个纸质文书。此番倒是未曾让苏韵卿回避,她只管留意自己的手边事。 舒凌起身将那纸张扔在了苏韵卿身前,“解释。” 苏韵卿茫然的接过,只见上头一行黑字:“家中小女染病,明日不能赴约,见谅。” 读罢,苏韵卿起身,惶惑的抬眸看向舒凌,“陛下,这是何物?” “你房里的东西,反来问朕?”舒凌眸光犀利的凝视着她。 苏韵卿的瞳孔猛然散开,错愕的看着这张纸上熟稔的字迹,强压下惶惶心绪,又将探寻的视线落在殿前司使的脸上,喃喃道:“臣不知这是何物,亦未曾见过。敢问指挥使,此物何处寻来的?” “苏府书房。”那人话音冰冷。 苏韵卿打了个哆嗦,思及昨夜芷兰的话音,下意识地去摸衣袖,将钥匙攥在手心,解释道: “臣书房一直有离人落锁的习惯,昨夜回府未曾入内,是府内随侍芷兰将钥匙交给臣,今日一早随臣带进宫了。若说书房中有何是臣未来得及看的,便只有昨夜清源长公主府送来的请帖。” 舒凌疑惑的眸光转向指挥使,二人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请帖?朕倒是未看出来,自己身边养了头狼。”舒凌冷笑一声,“构陷凤阁同僚,暗自设局截杀朝廷大员,你有几个脑袋?” 苏韵卿彻底懵了,她惶然跪地,凝眉望着舒凌,委屈道:“陛下何出此言,臣没有…臣构陷何人,为何要害人?” “你昨日差人以清源长公主府的名义送请帖给李府,邀李相说有要事,今日汇贤楼一叙。又遣人以苏府之名往长公主府邀齐让今夜过府饮宴。结果齐让借故女儿染病今日告假未朝,亦推拒了你的邀请,李相却在赴约途中遇刺了。朕很糊涂,你给朕解释解释。”舒凌负手而立,话音倒是格外镇静。 “臣从未送过请帖,更未邀请过任何人。臣日日在您身边,没有心力拉拢朝臣饮宴寻欢。”苏韵卿身上惊寒一片,“退一万步,臣为何要伤李公,即便要伤他,又怎会打着自己的旗号,明目张胆的去送请帖?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臣手中有两份请柬,送去李府的请柬似是齐让亲笔,送去长主府的请柬乃是你的笔体。早闻苏学士精于捉刀代笔之技,仿造齐学士笔体,该是不难。苏学士还要狡辩?”指挥使直接出言补充。 “就算我有本事模仿齐学士的字,那我为何要用自己的字迹给…不对,”苏韵卿彻底乱了心神,话音染了轻微却急切的哭腔:“为何我的笔体就定是我写的,齐让的笔体可以不是齐让写的,却怀疑是我写的呢?那旁人也能模仿我啊,前省的文书大多出自我手,我的字见的人多了。” 指挥使与舒凌只默然的审视着她。 苏韵卿膝行两步,扯住舒凌的裙角,眼巴巴的望着她,忧心急促地分辨: “陛下,臣府上的人皆是您所赐,您一问便知,臣没派人出去过,送请柬的绝不是臣的人。况且臣孤身一人,哪来的能耐买、凶、行刺宰辅?臣与李公素无仇怨,为何害他?与齐学士也无甚私交私怨,怎会构陷?数日忙于迎接使臣,臣分身乏术,力不从心的啊。” “将她禁足于府。”舒凌转眸吩咐指挥使,无力的摆了摆手。 “陛下,臣没有,陛下…”苏韵卿被人强行拉走的时候,双眼垂泪,舒凌却不曾给她一个回眸。 再回苏府,随侍皆空,书房一片杂乱无章,门外禁卫将府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宣和殿内,红鸾敛眸,大着胆子试探,“陛下,苏学士府上的确都是婢子送去的人,近日不曾传回异样的消息,她每日早出晚归…” “朕知道不是她。” 舒凌未等人把话说完就打断了,“送信的也绝非她府内的人,即便朕知道苏府如铁桶,可外人眼里不知她苏韵卿的仆从是忠于朕的。贼人选此时机甚妙,李公最近办差多有疏漏,本就惶惶。齐让与苏韵卿皆是阁臣,互生嫌隙是大忌,这局是离间君臣来的。” “那您为何还关了苏学士?”红鸾不无担忧道:“这般一闹,以她的性情,怕是要心寒了。” “不将计就计,狐狸怎会露尾巴?”舒凌哂笑一声,“你瞧她方才慌乱的模样,抓不到重点,心神不定的,告诉了她,她能演好这场戏?” 红鸾默然的摇了摇头。 第61章出逃 冬月初来,午间的扶光清浅,街巷中人脚步匆匆。 萧郁蘅自礼部回府,本是一脸的兴高采烈,方入公主府,就听得下人议论纷纷,言说苏府周围满是禁卫,人人避之不及。 第108章 话音入耳,她的笑意转瞬僵在脸上,快步回身吩咐道:“去苏府!” “殿下!”府上的长史跑着将人拦下,“您不能去,去也无用。今日李公遇刺,殿前司出动了好些人,据说苏韵卿被羁押,是因为其与行刺李公有莫大的干系。陛下没将人送刑部,便是暂无危险。这个节骨眼,您就别去了。” “行刺中书令?她苏韵卿?”萧郁蘅根本不信,继续朝前走去,“你说猪飞上了天都比这听着靠谱。” “殿下,”长史直接拦在人身前,苦口婆心道:“若是您不信,那陛下岂会轻易相信?苏府外皆是禁军,您去了也进不去的。若这会儿您去了,贼人瞧见,更知您与她情谊甚笃,下一个构陷的就该是您了。” 萧郁蘅冷哼一声,“我不去就无人这般想了吗?敢对苏韵卿下手,或许我什么都不做,也逃不掉的。唇亡齿寒,我行得正,为何要避讳?备车!” “殿下您听劝成吗?这时候不该添乱。”长史是个中年沉稳的官员,对这个固执的公主,也是束手无策。 “我进宫成了吧?”萧郁蘅无力的阖眸一叹。 长史垂首,别过了视线,不再拦阻。他心里清楚,十个萧郁蘅进宫也无用。 偌大的苏府内数进深宅大院,唯有冬日的料峭风寒。苏韵卿抱膝蹲坐在回廊的石阶下,望着自家府宅满目凄然。 她仔细地回想着舒凌为数不多的几句话里零零碎碎的线索,隐隐明白了一个症结: 齐让半夜借着送请帖之名将回信交给了苏府,本就是猜疑突兀的所谓过府饮宴请帖中有诈,一来可以撇清他自己与人勾连的嫌隙,二来也可提醒苏韵卿,有人借她的名生事端,早作提防。 只可惜,她苏韵卿一时偷懒,没得空去看,让贼人钻了空子。 或许,也不是空子。若她看了,漏夜往长公主府去询问,被人弹劾阁臣私下结党,夤夜密谋,也是大罪。 只是,她思前想后,也猜不出这设局的人是谁,竟能敏锐的拿捏苏韵卿相识的为数不多的,算有些人情往来的重臣。 比如送过房产的清源长公主,再比如与她关系甚密的李道成和齐让。 说到底,都是阁臣的位置太过显眼。 想到此处,她苦笑一声。所谓官场险恶,她本当洁身自好,万事小心便可尽力规避,倒是她天真了。 今日的事,她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清楚,亦然不能解释自己的清白,只有坐等发落的余地。 府中的下人都被带走了,呆呆地坐了大半日,肚子却是实诚地咕噜噜叫着。 苏韵卿只得拖着落寞的身影,一人孤零零的往厨房去,寻了能用的食材,胡乱的鼓捣着饱腹的吃食。 活人总不好被饿死,可她真的不会做饭。 在被燃不起的柴火呛到咳嗽不止,添了满脸灰的时候,她暗自思忖:好似还不如去住刑部的天牢,好歹有人管饭。 天色已然暗沉,满目星光闪耀。 尝试多次无果,苏韵卿无奈的晃荡回了卧房,瞥见昨夜剩下的冷点心,直接拿过吃了起来。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送了个食盒来。 苏韵卿不解的看着他,他只丢下一句:“公主府送的。” 患难见真情,苏韵卿口含冷点心的残渣,感动的都要哭了。 拎了食盒入内,正想大饱口福的她,脑子里倏的闪过一丝警觉。非是不信萧郁蘅,只是这外间看守严密,禁军人杂,她现在的处境,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寻了个银钗,她戳着每一份食物,并无一丝青黑入眼。 苏韵卿放下心来,端了白饭正要果腹,却忽而想起,府上芷兰为了解闷儿养的兔子还饿着呢。 她夹了些凉拌的小青菜,端着盘子走去了芷兰的房间,将菜丝投喂进兔笼子,看着小兔子们吃得欢畅,便倚靠在房间廊柱下,喃喃道:“做个小动物挺好的,有吃的就高兴,也不至于拼个你死我活。” 菜丝被兔子们风卷残云,想是一日无人照料,饿得紧了,“等着我,再给你们拿一些,反正我也食欲不佳,吃不完那许多。” 苏韵卿回身又端了一碟子,以手撕碎,投了进去。 就在此时,她惊诧的发现,有两只贪吃的小兔子嘴角渗血,竟一动不动了。 周身一阵寒凉,她颓然扔了碗碟,直接瘫坐在地,骇然的缓了半晌。 有人要杀她,还是用了不常见的毒药,当真是煞费苦心。 今夜还能活得过去吗? 是有人要见她畏罪自尽,那再进来一个侍卫,拎了披帛,把她吊在房梁上,也是一样的…… 苏韵卿从未这般怕过,她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卧房,将门闩下了,瑟索在床榻上,无力的抽噎起来。 夜半三更,她隐隐听见了些许撬窗的响动,惊得她拔下了头顶的发簪,死命的握紧,巴不得下一秒就与人决一死战。 轻盈的落地声几不可闻,躲在帷幔后的苏韵卿,心跳声格外刺耳。 一道颀长的身影近前,她闭着眼抬手刺去,却被来人攥住了胳膊。 “是我。”气音传出,苏韵卿战栗的睁开惊恐的眼睛,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来人捂住了她的嘴,“跟我走。” 苏韵卿怕得狠了,直接将人抱住,“都是禁军,您怎么来的?” “别废话,先走。”苏旻拉着她便离了床榻,警觉地扫视着四周,把门闩撤了,贴着墙角避过了巡逻的禁军,带着腿软的苏韵卿绕到了正房后的院子,跳下了一口枯井。 第109章 井底是挖穿了的密道,再出来时,已经是京城的街巷了。 巷口早有人接应,一行人上了马车,消失在了宵禁前的长夜里。 “命悬一线,今时可后悔了?”苏旻依旧语气平平。 苏韵卿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只是劫后余生一般的簌簌垂泪,安静的一丝声响都没有,眼眶里的泪珠却是一刻不停。 她不是傻子,舒凌若当真全然不信她,她早就被抓走严刑拷打了。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险些丢了命。伴君如伴虎,舒凌做到这个份上,对一个臣子已经仁至义尽。若她被毒杀,想来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出不得城,你在此歇着。”再入眼的,是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院子里有两条狗,苏旻将她放在此处,便离开了。 小院里有一对中年夫妻,负责照料苏韵卿的饮食起居,从不过问她的来历。 大兴宫内,得知苏韵卿在重重看押下消失无踪,舒凌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红鸾快步入殿,沉声回禀,“她卧房食盒里的菜色,皆被投了毒。偏房内的家兔口鼻染血,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试毒,该是未吃。这本是殿下亲自从宫中带出去的,禁军也验过,出了这等意外,经转的人都收监了。” 舒凌的凤眸瞬间觑起,如此一来,事情失控,苏韵卿怕是再不肯归心了。 “京城卫戍严密,她应该出不了城,可要内卫去找人?”红鸾不无担忧的说道。 “把苏府给朕再搜一遍!任何边角旮旯都不准放过!”舒凌骤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苏韵卿再有能耐,重重包围她也出不去,定是府中有她不知道的,通往外界的路径。 她隐隐明白,为何那夜以苏韵卿的性命威胁,苏旻都不曾现身了。 红鸾带着人再次入了苏府,府外仍旧是层层看守,舒凌将这个秘密摁下了。 一日三餐都有人自禁宫送去苏府门前,外间的人看不出端倪,连萧郁蘅都一无所知,成日在公主府里担忧的来回踱步。 而内卫这边,已过三日,苏韵卿如人间蒸发,寻不见一点儿线索。 小院里,苏旻再度现身。 “随我走吧,离开京中,时至今日,你该死心了。”她看着日益消瘦的苏韵卿,再一次出言相邀。 “去何处?”苏韵卿双目无神,声音萎靡。 “你想去何处?我教分舵遍布二十城,南北东西皆有。”苏旻见她松口,难得的话音柔和。 “去了做什么呢?”苏韵卿依旧颓然,提不起兴致。 “自是积蓄力量,反了她。”苏旻俯身在她的耳畔,咬牙说了这样一句话。 “走得了吗?”苏韵卿惶然的看着苏旻,“您能走,我是逃犯,这京中的人,只怕都想要我的脑袋换钱。” “交给我。”苏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转身离去。 最近出城的盘查的确森严,将人送出去不是个简单的事情,苏旻出动了好些人手去探查,耽搁了数日都无良策。 距离苏府被封已经过去十日了。 萧郁蘅再也坐不住,跑去了宣和殿内,近乎哀求,“母亲,您真的怀疑和音有阴损毒辣的心不成?您关她好些日子了,让孩儿去见她一面,好不好?” 舒凌扶额一叹,屏退了众人,与她道出了实情,“苏韵卿逃了,关她的第一日就逃了。” “什么?”萧郁蘅大惊失色,“她能逃去哪儿?她那小身板,即便会些拳脚,连我都打不过的,那么多禁军,怎么可能?” 舒凌探寻的视线审视着她,“告诉母亲,她平日怎么和那群人联系?” “什么…什么人啊?”萧郁蘅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支支吾吾的装傻。 “她生死未卜,再拖下去,只能以畏罪潜逃论处,朕也没办法,你自己掂量。”舒凌不再瞧她,兀自拎了书来读。 萧郁蘅怔愣在原地,未发一言。 “当日你送去的吃食被投了毒,朕的人找了她十日杳无音讯。你若想知她生死,应该知道如何做对她好。”舒凌适时的又甩出了些线索。 萧郁蘅听得投毒二字便彻底慌了,“我…,和音她,”她捏着自己的裙摆,满眼苦楚的挣扎,“之前我逃去大相国寺,是和音给了我一枚簪子,我只见到了那个珠宝店的掌柜,其余的一概不知了,母亲,我全招了。” 舒凌难掩失望,从萧郁蘅嘴里抠不出要紧线索,那珠宝店早就被弃用了。 沉吟须臾,她忽而眸光一转,唇角弯弯:“苗苗,陪朕演场戏,引她出来如何?” 萧郁蘅闻言,再看向舒凌嘴角的笑,她战战兢兢的后退两步,“母…母亲,您别这么看着我,瘆得慌……” 第62章诱捕 一方小院内,枯枝上家雀啁啾。 苏韵卿每日趁着天色蒙蒙亮,就会在院子里小坐一会儿,望着天空呼吸下新鲜空气。 白日里她便躲在房间,一步不出。 近来挨家挨户的敲门巡查已经好几次了,每每有人来,她都不得不闪身躲进衣柜里、菜窖里,在逼仄的空间内屏息凝神。 今日那妇人买菜回来,一脸忧心的惊惧。 “您怎么了?”苏韵卿不无担忧的出言询问,连日来苏旻都未曾再回来,想是出城不易,情势不佳。 “外头戒严了,都是兵。我不知是在找你还是别的什么。路过的说是今早公主去大相国寺祈福,遇刺了,流了好多血,刺客还跑了,这才戒严的。”那妇人的语调忧心忡忡。 第110章 “哪个公主?”苏韵卿忽而起身,面露惊惶之色。 “什么…什么国什么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清楚。只要不是冲着你就行,掌教这会儿也联系不上,若搜家再严些,那榻下的小窖怕也藏不住你。”妇人满目担忧,神色紧张。 苏韵卿却是顾不上自己了,国朝公主封号里带了“国”字的,只有萧郁蘅一人,她也确实时常往大相国寺跑。 “这里离着大相国寺很近吗?”苏韵卿思忖良久,开口询问。 “这儿就是山脚下的民居,你去后院看见那山,就是大相国寺的后山,要不也不至于戒严。”妇人指了指自家后头的院子。 苏韵卿抬脚出去,仰首一瞧,的确是近在咫尺。只碍于茂密的丛林遮掩,看不清巍峨的宝殿。 她很想冲去大相国寺探查萧郁蘅的安危,可她不能。刺客是钦犯,她也是。 “劳您得空给掌教传讯,我想见她。”苏韵卿思量许久,才恳切地与妇人商量。 “行,今天怕是不成,明日吧,让我家郎去找她。”妇人爽快的应承下来。 第二日,周遭的民居巷口再度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妇人丧着脸回来,看见苏韵卿道:“别说找掌教了,出去买菜都不成。说是陛下的圣驾往大相国寺去,得净路半日呢。” 话音入耳,苏韵卿的一颗心杂乱无章的跳着,若萧郁蘅安好,舒凌岂会出宫来?若遇刺受伤动不得,安养就是,陛下何必非要抛下政务,火急火燎的赶去寺庙? 除非,萧郁蘅伤得极重。 她坐立难安的在后院里望了半日的山,萧索的枯枝满布,挡住了巍峨森严的皇家寺院,自也挡住了她忧愁难耐的心绪。 入夜,那街巷外的人都不曾撤去,妇人说:“明日吧,我去巷子口打听了,说是圣驾未走,咱小老百姓出不去的。” “好。”苏韵卿状似淡然的答允,心里却有个别的主意。 夜深人静,这对儿夫妻皆已入梦。 苏韵卿悄然爬起了身来,蹑手蹑脚的离开了这个住了大半个月的小院,迎着洒落的月影,她见四下无人,便大大方方的走去了长街外。 宿卫的皆是舒凌出行时必备的左卫禁军,统帅乃是舒维靖。 苏韵卿立在宵禁的巷子口,看着卫兵一脸戒备的以长刀将她围困,她莞尔轻语,“带我去见你们舒将军。” “你是何人?”那卫兵听得苏韵卿一口叫出了他们主官的名姓,眼底闪过一抹狐疑。 “耽搁了正事你无法交待,只管去通传。”苏韵卿故作严肃,“我孤身一人,怕什么?你们隶属左卫,将军舒维靖,告诉他和音求见,请入大相国寺。” 那人当真拔腿去了,苏韵卿淡然的立在无人的长街处等候,等来的不是舒维靖,却是红鸾。 见到来人的刹那,她心头一冷,隐隐觉得,这根本就是个局,拿萧郁蘅作饵,钓的就是她这条傻鱼。 红鸾勾唇一笑,伸出手来,指向前路:“请吧。” “先告诉我,她可安好?”苏韵卿无力的垂眸,却也不甘的问了一句。 “殿下吃得饱睡得香。”红鸾颇有些调侃的意味,眼前的姑娘害她废寝忘食的寻觅好多日了,现下颇有些牙痒痒。 苏韵卿自嘲的笑了笑,“飞蛾扑火,姑姑,我是不是很可笑?” 红鸾冷了脸色,直接扯着人就走,沉声警告:“见了陛下,奉劝你把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收起来。” 踏着支离破碎的月色,苏韵卿迈入了大相国寺的庙门。 萧郁蘅方才得了消息,便兴冲冲的在院子里等,见了人直接就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笑言:“和音,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苏韵卿怔愣在原地,猜出了这是个局,也便不难理解,萧郁蘅成了局中一颗棋子的事实,眼前人或许也是不得已。 “夜深了,去睡吧。”苏韵卿的心情很差很差,但她怪不得萧郁蘅。说到底,这是她和舒凌之间的事。 “怪我了?”萧郁蘅松开了她,“母亲找不到你,我送你的吃食却变了毒药,我们都很担心你。和音,事情不是你看到的……” “不怪。”苏韵卿拦下了她的话音,抬手轻拍了萧郁蘅的肩头,转眸看着红鸾,“带路吧。” 红鸾也不废话,引着人就往后头的房舍走去,依旧是昔年舒凌住过的那一间。 方抬脚踏入房内,舒凌坐在桌案前,将茶盏凑近嘴边,怡然轻笑道:“你姑母可安好?朕与她昔年也有些交情。” 苏韵卿强撑淡然,“臣听不懂陛下的话。” 舒凌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睫,幽幽道:“实不相瞒,托你的福,她这些日子急于出城,朕手里握住了她的好些线索。等朕派人去抓,不如由你这个中间人引见,让她投诚如何?朕记得她的武艺很好,人也聪明,倒是乐得给她个官做。” 苏韵卿垂眸盯着地砖,忽而跪下身去,“臣擅自出逃,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擅自出逃,你怎么逃的?苏府的密道好走,可这些日子你又藏在哪儿呢?”舒凌话音渐冷。 “臣夤夜出走,寻个落脚荒宅并不难。您找我躲,避上半月也不难。”苏韵卿倔强的不肯松口。 “你出来的那一条街,男女老幼可不少,这是想将他们都送去牢狱候审?”舒凌淡然的拨弄着茶盏。 苏韵卿的手指不安的捏着衣摆,无力的垂泪,“那夜是姑母救我出去的,可之后再未见过。她一直来无影去无踪,除了护我未做过旁的事。昔年在金陵,救下殿下的,也是她。臣求陛下,念在她帮过殿下一次,莫再追究。臣来自首了,任您发落就是。” 第111章 “你若带苏旻来见朕,此事一笔勾销,”舒凌起身踱步近前,“若是嘴硬到底,别怪朕不念旧情。” “臣不知,也带不来。姑母虽护我,可我自己糊涂跑了出来,她不会再管我。臣跟了陛下,是自己的抉择,不管有何代价,臣认了。说臣行刺宰辅,构陷忠良,包庇逆臣,臣都认。”苏韵卿眼前一片朦胧,哽咽的话音含糊不清。 舒凌垂眸瞥了她一眼,瞧着也不像是说谎的,便直接吩咐红鸾,“押送刑部。” 红鸾将哭得抽抽的小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迎着凌晨的冷风,将人扔去了天牢。 萧郁蘅在院中候着,眼见红鸾把人带走,怒气冲冲的破门而入,“母亲,您骗我,您是九五至尊,怎可说话不算?” 舒凌本就心情不畅,听得质问,直接甩了一记眼刀出去,“朕不曾骗你什么,蓝玉,轰出去!” 蓝玉半拖半拽的,把热血上头的萧郁蘅拉出了房间,柔声劝导:“眼见未必为实,殿下,快去歇着吧。陛下这些日子够不容易了,苏学士在刑部反倒安全,不会有事的。” 蓝玉寻思,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郁蘅定然能明白。 萧郁蘅此刻却是刚回青的小麦染了寒霜,再一次凉了心意。 她颓然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想到舒凌不惜散布公主遇刺的惊骇消息引人回来,却是为了抓一个逃窜已久的苏府故人,还诓骗她是忧心苏韵卿的安危,她就遍体生寒。 苏韵卿也好,她也好,皆是舒凌维护自己权欲的棋子。半个月来,苏韵卿的冤屈未解,舒凌抓苏旻倒是更为上心。 寂静的禅房内,红鸾去而复归,“陛下,那条巷子里七十口人的户籍档尽皆调出来了,查不出端倪,可要审?” “罢了。苏旻不糊涂,苏韵卿在朕手上,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几时了?”舒凌凝眸望着即将燃尽的烛火,轻声询问。 “还有一刻便是卯初。”红鸾温声回应。 “去把苗苗叫起来,回宫。”舒凌淡然吩咐,取了剪刀剪了烛芯下来。 初冬的天牢倒是难得的少人清净,第二次入内的苏韵卿已经习惯了。 不同于上一次,今朝反倒是崭新的被褥,每日有三餐,鸡鸭鱼肉,羹汤糕饼,全都不缺。 苏韵卿当真是练就了随遇而安的好本事,每夜也不至于战战兢兢的心思烦乱,吃饱了就倒头大睡,养的白白胖胖。 直到五日后—— 宣和殿内,柳顺子匆匆的撵着碎步子,脸上难掩悲戚,“陛下,李大相公西去了。” 舒凌手中握着的毛笔滴落了浓重的一个墨点,她眼神一滞,默然地凝视着虚空,只觉得心底被人生生偷走了一块血肉,空落落的。 若是没有李道成及其门生故旧的支持,当年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称帝之举,怕是要艰难的多。 柳顺子小心回道:“李公长子在外请旨求见,说是有其父临终的交待,想要面陈陛下。” “传。”舒凌沉声吐出了一个字来。 来人一身素衣,俯身叩拜后,交给舒凌一张草纸,“臣父走前眼睛盯着纸笔,臣便给了他,他只能留下这混乱的笔划。臣问他,可是苏学士忠心不二之意,他眼中含泪的点了头。自遇刺后,他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交待了苏学士之事,他总算瞑目。是以臣斗胆面君,将此物交予您,陈说家父之心。” 那草纸上,歪歪扭扭的笔画虚浮无力,是个不完整的“苏”字和不完整的“忠”字。 第63章别绪 灰蒙蒙的天色下,稀疏的玉屑寥落纷飞。 舒凌长身立于宣和殿的廊下,眸色虚离的望着苍穹垂落的雪花,喃喃道:“落雪了,冬月廿一…” 随侍尽知,这人是在惋惜李道成的离去。虽是君臣有别,忘年相交,却更似同壕战友,戮力同心。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舒凌转眸瞧着李大公子,“李公的心意,朕已经了然,他可还留下旁的话?” “臣父走时,眼神落在了上朝的笏板处,他心中记挂着的,是他半生所系。臣父之意,丧事从简,不必令任何人劳心伤神,惟愿苏学士不计前嫌,能去送他一程。”李公子对答落落大方,这人在朝中却无实官,单领闲职。 “知道了,回去准备迎驾吧。”舒凌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李公子忽而泪落如雨,“臣叩谢陛下圣恩。” 那人哽咽着离去,舒凌唤了红鸾,“接苏韵卿出来。” 于是,落雪纷飞的傍晚,苏韵卿茫然的从天牢被请到了宣和殿,蓝玉见了她,便带着她去了偏殿更衣。 一身素白的衣裳毫无点缀,乌发挽了个银簪,连耳环都不曾有。 “姑姑,谁?”苏韵卿声音发颤,一颗心慌乱不已。 “是李公。”蓝玉也不瞒她,“一会儿去他府上吊唁,陛下也去。” 话音入耳,苏韵卿险些没能站稳,她的嘴角抽了抽,却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立在廊下的冷风中,苏韵卿的眼神呆愣。舒凌自殿中出来,换了一身墨色长衫,头顶的金簪悉数去了,改成了白玉簪。 能为一个臣子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得上是个有心的君主了。 舒凌目不斜视地出了门,红鸾在侧陪着。柳顺子拉过了苏韵卿,将那草纸塞进了她手里,“李家送来的。” 苏韵卿颤抖着手展开纸团,垂眸瞧见的一瞬,鼻子一酸,直接红了眼眶,抬手捂住了自己险些呜咽出声的嘴。 第112章 她自幼孤身,长辈的照拂打小就亏欠,那歪歪扭扭的笔划入眼,她顿觉自己失去了一个默默护她的老阿翁。朝堂少有真情,君子之交淡如水,更何况,李道成临了保下的,还是“谋刺”他的凶嫌。这份恩情,当真是此生难忘了。 也许当年相送那夜的“李爷爷”只是顺着陛下的意思随口一叫,但是今日,不一样了。 泪水喷涌而出,苏韵卿视线模糊,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宣和殿外的台阶。 蓝玉眼疾手快地将人扶稳了,柔声提点道:“一会儿与陛下同乘,李府更是人杂,你还是收着点,这朝中真情流露非是好事。” 苏韵卿没有多言,拂袖拭去了泪痕,缓了须臾才快步抬脚追上了人群。 幽幽的马车内,苏韵卿低垂着眉目,视线落在马车绒绒的地毯上,寂静无声。 车马停驻,李府内外尽皆缟素,门前的灯笼白纸黑字,看得人满心酸涩。 此时,距离李道成离世,也不过一个多时辰。李公子知晓陛下有意过府,回来便是一通操持。 虽说人头已经熙熙攘攘,但外来的宾客尚且微乎其微,主要还是李家的亲朋。 众人行礼叩拜,簇拥着舒凌入了正堂去瞻望李道成。大内随行而出的,还有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皆是御赐。 苏韵卿立在廊下,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旁人昔日见她皆是朱红的官袍,今日的素淡打扮,好些人都未曾留意。 房中走出一中年男子,一身重孝。他环视着人群,视线落在了苏韵卿的身上,拱手一礼,“不知您可是苏学士?” 苏韵卿一愣,抬眼瞧去,只拱手还礼道:“不敢,小女苏韵卿,贸然来此,望您见谅。” “家父走前,盼您相送一程,不知您可愿随我入内?”李大公子态度诚恳的出言询问。 苏韵卿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我?您当真愿意吗?” 李大公子勉强扯出了一抹笑意,“请。” 苏韵卿讷然的随人进了房间,视线落在李道成身上之时,她的心忽而抽痛了一阵。官至宰辅,古稀之年,却因诡计丢了性命,含恨而终。这帝京风云里的人,权欲之下,哪一个不是渺小脆弱如蝼蚁? 苏韵卿俯身下拜,以晚辈之礼送了李道成最后一程。若论她不长的为官路上,对她影响颇深,照拂颇多的,只有李道成和宋知芮,只这两人都走了。 未发一言,未落一泪,苏韵卿拜别后转身便出了房间。 立在李府的庭院,不远处有个妇人领着个不过十岁的小男孩,小孩恶狠狠的望着苏韵卿,俯身捡了个石子,直接扔向了她:“坏人!出去!” 那妇人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孩子的嘴,扯着人便走。 苏韵卿转眸瞧着,垂着脑袋飞速的跑出了李府的门庭,立在长街的车驾前,不知何去何从。 一个稚子的心绪才是最真实的吧,她被禁军关了多日,这嫌疑洗脱不掉,便会被大家默认了。 不必管那栽赃构陷的手法是何其拙劣。 神思混沌间,舒凌探身出来,径直上了马车。柳顺子在后嘱咐苏韵卿,“回府去吧,陛下有令,你自由了,记得当值。” 苏韵卿躬身一礼,待陛下的车驾远去,她落寞的游走在巷子里,并不想直接回府去。 “和音!”身后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天色已经暗沉。 苏韵卿漠然回眸,瞧见了探出头来的萧郁蘅。萧郁蘅快步下了马车,一把拉过她的衣袖,“让我看看,你可伤着哪儿了?” “怎么这么问?”苏韵卿懵懵的。 “她不是这么承诺的,她从未说把你寻回来会将你关进牢里,她骗我。”萧郁蘅语调低沉,眸子中满是关切。 “我没事。”苏韵卿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动作却格外木讷。 “上车,”萧郁蘅拉着她,“下着雪呢,外头天凉,去我府上歇着。” 苏韵卿却收回了手,轻声道:“让我一人走走,你回吧。” “…和音,你这样子我会担心你的,先跟我回去,到了府上你自己在哪儿都行,成吗?”萧郁蘅不忍离去,“或者,我送你回府,然后我就走,我不扰你。” “你信我么?”苏韵卿呆愣的立在雪地里,小脸冻得通红,默然半晌才吐出了轻飘飘的四个字。 “信啊,”萧郁蘅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满眼不解的看着她,“和音,我从没怀疑过你,我一直都信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的。” 苏韵卿长叹一声,望着低压的云脚,落寞的道了一句,“是啊…”可自幼教导她长大的舒凌,却不如李道成通明么? “你冷么,可愿陪我走走?”苏韵卿转眸望着萧郁蘅并不算厚重的衣衫,话音柔和了些许。 “不冷,雪景好看,我陪你走。”萧郁蘅生怕她再赶人,便是冷也要应承。 地上的雪洁白晶亮,即便没有月色,也不觉得黑暗。 苏韵卿一袭白衣融于雪地,似一朵傲然的白梅。她抬脚落于雪中,看着那一抹污痕,嗤笑了声,“雪洁也怕人踩,一脚一个坑,后来的人便只认得这个脏污的雪坑,不知这里原也是一片晶亮。” 萧郁蘅伸出手去握紧了苏韵卿冰冷的指尖,哄慰道:“不是的,见过霜雪的人,印在心里的,都是皑皑玉屑的光洁。就像李公,忠魂迟暮,也是清明的。” 第113章 苏韵卿回握着萧郁蘅温热的掌心,抬眸扫视着四周,微微扯了扯嘴角,“回去吧,前头是你的府邸,我看着你走。” 萧郁蘅后知后觉,苏韵卿把她送回来了,一定是故意的。 “去吧,雪寒。”苏韵卿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含情脉脉的清亮眼眸里满是期待与固执。 萧郁蘅无奈的深吸一口气,“那我回了,你也得回,不可以多想。” “嗯。”苏韵卿抿着嘴发出了一个闷闷的应承,待萧郁蘅的身影没入门庭,她才抬脚离去。 再入苏府,一个禁军也瞧不见了,昔日的仆役都换了人,面庞陌生。 左右都是宫里的安排,苏韵卿将他们当作空气,兀自进了门,直奔卧房。 房内,芷兰正在给她铺床,见到她回来,飞身上来直接将人抱住,呜咽道:“婢子以为再见不到您了。” 还是这么实在。 苏韵卿拍了拍她的背,“牵累你们受苦了,过几日我去请旨,让蓝玉姑姑把你调回内廷当值,不必跟着我受罪了。” “婢子不苦也不怕,”芷兰退了两步,“总之婢子不走,就跟着您,跟定了。” “旁人都换了,怎就你回来了,傻不傻?”苏韵卿想起一路走来,尽皆是生面孔,顿觉苦涩。 “姑姑问我愿不愿意回来,我当然愿意了,苏府自由自在,我喜欢。”芷兰瘪着个小嘴,生怕苏韵卿赶她走。 “喜欢就留下。”苏韵卿自顾自解了衣衫,“去歇着吧,我想睡了。” 芷兰识趣儿的离了房间,苏韵卿再度躺在自己的长榻上,却是一夜无眠。 翌日晨起,舒凌望着依旧空荡荡的大殿,凝眉询问,“苏韵卿呢?” 柳顺子沉声低语,“称病告假了。” 舒凌的嘴角微微一抿,倒也没说什么。中书令离世,罢朝三日,于朝中官员而言,也是难得的清闲。 转天,苏府的庭院内皑皑玉屑尚未融化,刚被清扫出来的空场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陛下有旨,苏韵卿含冤受屈,查无实据,赏赐财帛,聊表抚恤。 除此之外,还有上好的山参、枸杞、燕窝和各色调配好的药包。 苏韵卿望着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倒腾着这些摆着碍眼,却也伤不得,碰不得的御赐之物,顿觉讽刺。 是以,冬月直至最后一日,苏韵卿也未曾踏出府门半步,连带着大门紧闭,谢绝一应来客。 第64章心意 暖炉中的轻烟萦绕桌案难消,融融的红炭映照佳人玉面,无粉黛而自娇。 芷兰上街买了好些芋头,苏韵卿闲来无事,端坐蒲团上,将芋头放在小火炉前,烤的软软糯糯。 闭门谢客的日子安然静谧,萧郁蘅偶尔递送几封冗长的信来,也不知这人怎就有说不尽的话。 苏韵卿的回复永远简洁,“安好,回祝。” 每次萧郁蘅明知是何结果,却也要搓着手手兴冲冲的拆开,然后再回赠自己一个翻上天的白眼儿。 权当自娱自乐了。 腊月初一,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不是苏韵卿授意,而是管家不敢拦。 蓝玉领着御医过府时,苏韵卿正窝在火炉旁与芷兰啃着芋头,斯哈斯哈的,瞧着还挺欢畅。 蓝玉推门而入,微微清了清嗓子,语调微扬的调侃,“苏学士这病,可是大好了?” 苏韵卿见到来人,顿觉手里的芋头不香了,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她垂眸叉手一礼,“何事劳动姑姑大驾?” “御医在廊下,”蓝玉玩味的看着她,“闹够了回宫吧,陛下说了,今日要么你好起来,要么请你入宫养病。” 苏韵卿眸色渐冷,轻声回应,“姑姑请回吧,韵卿会入宫的。” “你收拾收拾,随我一道,我不急。”不在深宫,蓝玉倒是更像个柔和的长辈。 “芷兰,给姑姑奉茶。”苏韵卿扬声唤着,自顾自离了卧房,朝着书房而去。 再归来是半刻后了,她站在门边一笑,“姑姑,我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蓝玉抬眸一扫,瞥见苏韵卿身上淡兰的小袄,直接蹙了眉,“你又做什么?官袍呢?小姑奶奶,咱不闹行吗?” “韵卿没闹,姑姑若是不愿,午后我自己去。”苏韵卿垂眸看着地面,柔声低语。 蓝玉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听苏韵卿唤着,“芷兰,出来,随我一道去。” “婢子做什么去呀?”芷兰忽闪着懵懂的大眼睛,一脸疑惑。 苏韵卿朝着蓝玉盈盈一礼,正色叮嘱:“芷兰是个好姑娘,劳姑姑照拂。” 不待二人回应,她抬脚便朝着府门走去,固执又倔强。 蓝玉瞧着苏韵卿油盐不进的模样,衣袖间交握的手攥的紧紧的,恨不得真把她摁去冰水里染一场风寒,再骗舒凌几日。 马车内静谧无声,蓝玉知道苏韵卿犯了倔强谁劝都没用,也就懒得多话。 入了宣和殿,舒凌本不曾抬眼,只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随意吩咐,“今日处理完了再走。” 苏韵卿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案前俯身跪地,双手捧着印信和辞表转呈柳顺子,“臣苏韵卿自请去官,望陛下恩允。” 柳顺子战战兢兢的,是没敢接,给她递了好几个警示的眼神,苏韵卿都不为所动。蓝玉在旁怔愣半晌,没料到苏韵卿藏了辞表在袖中。 第114章 舒凌闻言,掀了眼皮睨了她一眼,“舒坦日子过久了,脑子迷糊了?殿外凉快,清醒清醒再进来。” “臣很清醒,辞表已呈送,臣告退。”苏韵卿话音轻柔,将物件强行丢给柳顺子,俯身稽首一礼,转身便离了宣和殿。 这般放肆的朝臣倒是难寻第二个。 舒凌已经懒得与人置气了,只转眸给红鸾递了个眼神,不过一瞬,苏韵卿就被拽了回来。 辞官的奏表被舒凌垃圾一样的丢进了身侧的炉火里,顷刻烧成了灰烬。 “您烧了,臣可以再写。”苏韵卿望着那熊熊火焰,倔强的回嘴。 “满朝臣工或许都有辞官的资格,除了你。”舒凌霸道的扔下一句话,“坐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自讨苦吃。” 红鸾识相的把苏韵卿摁坐在了靠椅上,还给人递了支毛笔。 苏韵卿伸手接过,红鸾当她妥协了,便也闪身离开。哪知下一瞬,“咔嚓”一声脆响纵贯大殿,苏韵卿竟把笔给折断了。 殿内的人除了舒凌和苏韵卿,尽皆倒吸一口冷气。 “拿只牛角杆的笔来。”舒凌好似满不在乎,继续垂眸看她的文书。 宫人一刻不敢耽搁的跑了出去,给苏韵卿寻了个新毛笔,恭谨地放在了桌上,一退三步远。 这个折不动了。 苏韵卿垂眸坐在案前,分外老实,一声不吭,也不曾制造出半分响动,就这样耗到了正午时分。 舒凌起身去用午膳了,走到她身边时,只唤进来两个侍卫,“看着她,什么时候处理完桌上的债,什么时候准她动。” 于是,苏韵卿的抗议惨淡收场,在侍卫的监督下,忍着饥饿头晕眼花的应付完了差事,却也到了子夜时分,宫门下钥,连府宅都回不去了。 外人觉得舒凌纵容她是恩宠,她今时算是懂了,她就是个物件,好似舒凌手里的纸笔,有用就拎过来用,谁会对着实用的物件发脾气呢? 宣和殿内连值守的宫人都散了,又困又渴又饿,苏韵卿颓然地靠在大殿内的廊柱下,因着疲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有人将她的官服叠放在眼前。她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宫人便出言,“姑姑说了,让您醒来去偏殿,备下了梳洗的用度和早点。” 苏韵卿没再回绝,直接翻身爬起,往偏殿而去。见了一桌精致的吃食,她净了面,毫不客气地坐下便吃。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日寻常,她总算在夜幕低垂之际回了自己的府邸。 当值两日,郁闷是愈发多了。舒凌故技重施,在朝议之时总会刻意关照她一二,让朝臣觉得她君臣二人毫无嫌隙。 索性,入夜清寂,她去厨房讨了坛酒水,一人独酌,酒量不济又有心事难以排解,她醉得很快。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芷兰也没能将人叫醒,朝中只好推辞称,苏韵卿又因病告假了。 这一招甚好,醉醺醺的人做不了正经差事。苏韵卿尝到了甜头,便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了。 萧郁蘅担心的紧,匆匆撇下了礼部的差事跑来了苏府,入了房门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再看那人,半趴在桌上,毫无文雅可言。 “和音,”萧郁蘅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这人好似睡着了,“醒醒,去床上睡,天凉。” “……喝酒,苗苗,一起喝。”苏韵卿蒙头转向的把自己的眼睛扒开了一条缝隙,看见来人就开始嘟囔。 “喝你个鬼鬼,”萧郁蘅气得瘪嘴,将酒坛子抱着扔去了外头,复又回来扯着一滩烂泥一样的人,“起来,去床上。” “上床?”苏韵卿酒气熏天,口齿含混:“急了些,一步步来…” 酒后的人力气格外大,苏韵卿忽然用了蛮力,将萧郁蘅拉了个趔趄。迷离的视线飘忽,她抬手将人摁在了桌子上,双臂撑住桌案,痴痴的看着惊慌未定的萧郁蘅,忽而俯下了身去。 “干…干嘛”萧郁蘅有些懵,桃花眼睁得滴溜圆。 “哐”的一下,苏韵卿失重的将半个身子压在了萧郁蘅瘦弱的小身板上,砸得她一声痛呼。 蓝玉推门进来,就见这二人叠叠乐一样倒在桌子上,萧郁蘅被压得呲牙咧嘴。 “快把人拉起来。”蓝玉吩咐着跟来的侍卫,垂眸一声轻叹。这俩孩子幼时就胡闹,可今时都是大人了,怎还毫无礼数规矩? 得了喘息的萧郁蘅揉着老腰,嘟囔道:“压死我了。” “殿下可要传太医?”蓝玉见她五官扭曲,有些不放心的询问。 “不不,用不着,”萧郁蘅讪笑着摆手,方觉出诧异来,“姑姑怎还来了苏府?” 蓝玉转眸看着醉得昏沉,东倒西歪的苏韵卿,轻叹一声道:“她宿醉数日,误了政事,陛下命婢子带她回宫醒酒。” “我…我也进宫,正好有几日没见母亲了。”萧郁蘅听着这话音,顿觉不妙,理了理衣衫就要往门口去。 “陛下心情不好,您改日吧。”蓝玉好心提醒。 “哦?”萧郁蘅故作惊讶,“那我更得去了,我哄一哄母亲就开怀了。” 于是萧郁蘅表面上厚着脸皮,实则是硬着头皮的跟着蓝玉一道回了宫,替苏韵卿抵挡舒凌的怒火。 踏入宣和殿的时候,苏韵卿趴在侍卫的背上睡得香甜,一点意识都没有。 一边是梦里会周公的醉猫,一边是嬉皮笑脸极尽讨好之能事的狐狸,舒凌有气没处发,只得将两人都打发去了偏殿。 第115章 萧郁蘅偷得浮生半日闲,屏退了宫人,坐在苏韵卿的床头,吃着点心品着茶,不时给人换个搭在额头上的凉丝帕。 酒醉的苏韵卿是难得的可爱,偶尔从睡梦里传出几声奶声奶气的哼唧,让那清冷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错觉。 “你这酒量真不行,就半坛酒,睡了大半日也不醒。”萧郁蘅拿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扫了她半晌,这人无动于衷的沉溺于梦境。 “不过你倒是聪明,这招逃避玩得高妙。”她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苏韵卿的脸颊,“但是这次再醒怕是玩不成咯。” “我过半个月要去汇贤楼的诗会,到时候你要是能和我去就好了。”趁着人迷糊,萧郁蘅开始说起心事来,“你如今一蹶不振,我做事的心都凉了大半,却也不知道怎么劝你,毕竟我自己也有思量不通的地方。” “你自幼处处波折,我一直觉得你足够坚强。直到那日听芷兰说你辞官,今日又见你酩酊大醉,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你一直都和我一样,只是个不想长大的姑娘,也会渴望长辈的关顾怜爱。你的处境还不如我,可我不够强大,护不住你。知你被她伤透了心,我在努力了,以后也会尽力做你的依靠,你咬咬牙多忍耐些时日可好?” 萧郁蘅的声音好似蚊子嗡嗡,她垂头自说自话,并未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幽幽睁开了眼睛,在话音入耳的刹那,眉心起了一座小山。 第65章谶言 扶光向西,橙黄照轩窗;几多风回,浮云散苍穹。 苏韵卿以手撑着床榻悄然起身,将一双腿垂落于踏板的鞋履之上。 “醒了?”萧郁蘅有些意外的回过神来,视线跟着苏韵卿的动作游走,“起来就穿鞋,这是做什么去?” 苏韵卿朝着她勾唇莞尔,转回身来轻声附耳道:“去当值,等你变强。” 萧郁蘅转瞬瞪大了双眼,懊悔又娇嗔的问她:“你装睡?几时醒的,听了多少?” 苏韵卿嗤笑一声,披了外衣,对着妆台理了理自己的发髻,打趣道:“怕听?难为殿下一番美意,臣才回转了思量。若是殿下反悔,臣也乐得清闲不是?” 萧郁蘅不自在的侧过了身子,视线胡乱的落在房间里,扭捏道:“…那个,嗯…用不用我陪你进去?某些人的心情怕是不能用糟糕来形容,只能说是差到令人发指。” 苏韵卿敛眸一笑,淡然道:“回吧,我应付的了。” 有一个为护着自己而决心斡旋于权力之巅的人,苏韵卿觉得,即便她在洪流巨浪里被裹挟至粉身碎骨,也值了。 况且,李公临终的那份恩情,她也要报偿的。大兴宫,终究是她又爱又恨的所在。 殿门大开,空谷幽兰般傲然恬静的背影上染了冬日隽柔的扶光,苏韵卿整个人沐浴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那一瞬,萧郁蘅望着那道沐光的背影,心中升腾起了一份称作“希望”的温暖。 殿外值守了两个侍卫,见人出来,皆是如临大敌般的戒备。 苏韵卿瞧着她们,眼神虚离的落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雕梁处,淡淡的出言,“我去宣和殿内当值,二位可要去通传?” 话音入耳,那两人满是不可思议,半信半疑的拱手道:“学士请。” 苏韵卿目光平视前方,绕过回廊,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宣和殿内,直奔书阁。 舒凌约莫是午间休息去了,并不在殿内。她端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驾轻就熟的处理起身前的公文来。 等到两刻后,那沉着脸的人进来,瞧见眼前景,却是微微眯起了一双凤眸,立于一侧审视着她。 苏韵卿搁下毛笔,转身叉手一礼,解释道:“陛下恕罪,臣入夜觉得体寒,本欲吃酒暖身,孰料宿醉难醒。实非有意为之,望您海涵。” 接连数日的无心之失,这说辞入耳,舒凌冷嗤一声,指了指自己所立的房间内的空场,“站过来。” 苏韵卿依言起身,绕过书案走了过去,神色淡然。 “突然转了性子,筹谋什么呢?”舒凌话音轻飘飘的。 “先前是臣胡闹,”苏韵卿低垂着眉目,“臣幡然悔悟,不敢愧对陛下垂怜,不敢辜负李公高义。” “喝的什么酒,还能暖人心?”舒凌垂眸看着她恬淡的眉目,眼底的寒意却是愈发鲜明。 苏韵卿眨了眨眼睫,沉吟须臾道:“臣确曾心寒,不敢欺瞒陛下。但时至今日,臣已了然,是臣糊涂。君臣之义高远,臣却以幼稚心思度量,实乃大过。臣侍君,只谈一‘忠’字。” “哦?如此说,不怪朕将你收监数日的屈枉了?你怨朕不肯取信你,朕也不怪的。”舒凌的语气隐隐带着笑意。 “臣不怨,臣之职分在于克己奉公,安守本分而已。妄求君信,未免奢侈,亦然逾矩。”苏韵卿的话音淡漠疏离。 这话入耳,舒凌的面色几近青黑,背于身侧的手指节攥的“咯咯”作响。 须臾静默后,“啪”的一声脆响回荡于大殿之内,惊得宫人内侍趴了一地。 苏韵卿被打得偏了头,一侧的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缓了许久才压制住呼之欲出的眼泪,苦涩道:“陛下,臣若有错,自去领罚,受不起您圣躬之怒。” 身后端着案卷的红鸾看着二人僵持,于心不忍,咬咬牙上前,将案卷摆在她的眼前:“苏学士这话怕是错了,以殿前司查出的证据,人证物证皆能咬得你翻不得身。若陛下不信你,你没命站在此处。这些供词,你自己一看便知。” 第116章 “不必看了,”苏韵卿轻声回应,“若查出线索,早有人魂赴黄泉;想来这所谓供词皆死无对证,无法顺藤摸瓜;抑或是摸到了动不得的人,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君信臣,是恩;臣乞君深信,是执惘。臣所言皆自肺腑,既立回宣和殿,日后纵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无怨无尤。” “满口君臣,倒是朕自作多情了。”舒凌的话音透着落寞,自顾自走去了御案后落座,“方才朕冲动了,苏卿多多体谅才是。日后君是君臣是臣,苏卿切记照管好自己的身子,为朕分忧解难。红鸾,卷宗撤了,莫扰了苏卿心神,误了政事。” 当下时局,苏韵卿心知肚明,舒凌绝不会轻易弃了她。 毕竟如此俯首帖耳,惟命是从的阁臣再寻不见第二个。大相公离世,几位宰辅明争暗斗的试图上位,正是局势最晦暗的关头。 她今时留下,为护萧郁蘅在乱局中多一耳目,为李公临终时仍关怀国是的襟怀,为朝堂少一分相权动荡的血雨腥风,唯独不为舒凌虚伪的,可有可无,用之则在的“师徒”情分。 红鸾冷着脸,满心不甘的端着苏韵卿不曾触碰一下的案卷转身离去。 苏韵卿依旧淡然,绕过小桌,坐在自己的位置,静默的完成自己的差事,君臣之间除了公事,不会多言一字。 后来的每一日皆是如此,表象的确风平浪静。 直到腊月中旬已过,京中突然传唱起一首童谣: “高阳隐,称天下,总角宴宴太白现。” 说是童谣,只有一句,更似谶言。 苏韵卿听得这句话时,面色陡然冷了下来,顿觉脊背寒凉。 苏氏之先,出于高阳;高阳之子,名曰“称”,此语直指苏家;所谓称天下,亦有称量天下之意,非权臣不可得;高阳又可理解为红日,太白乃一夜星,自古与红日、紫微星相冲,也指女子主政。 总角乃是小儿代指,宴与燕音同,很容易被人联想到萧郁蘅的封号。所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有人是要借后两句点明苏韵卿与萧郁蘅总角之交,相知相依。 高阳隐,可以说是苏氏没落,也可以理解为帝王式微;而后面,最容易解读的,便成了苏家女与另一女子自幼关系亲密,日后共成大业,威胁现任君主之意。 但凡是处于权力中心的,都会明白这话杀人诛心,直指萧郁蘅和苏韵卿。挑拨的不是旁人,而是舒凌这个帝王的猜忌。 偏生帝王对这些谶纬之言,自然的会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史书上,因此断送性命的大有人在,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有后人为其鸣冤叫屈。 如此手段,可谓是摊着史书明牌较量,还让人无可奈何。 听得童谣的当晚,苏韵卿遣了芷兰去给公主府送点心,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交到萧郁蘅手里,说是她亲手做的。 一碟蟹黄酥摆在几案,萧郁蘅百思不解,苏韵卿不会下厨便罢,更该不会做什么自身吃不得的“蟹黄”。 盯着糕点审视良久,萧郁蘅脑海中灵光乍现,直接将糕点揉捏的稀碎,翻翻找找的,从一堆蟹黄里拎了个细小的纸条,苍蝇腿一样的小字入眼:“谣毒,勿复见。” 萧郁蘅心头一揪,将纸条连同点心都吞进了腹中。苏韵卿冒着风险给她送了话,这是在极力的撇开她,保护她了。 那童谣在城内沸沸扬扬,她们都知道了,舒凌自也听得见。苏韵卿特意知会她,便印证了她二人对这谣言的解读全然一致。 萧郁蘅瘫靠在椅子上,深深的无力将她裹挟了去。朝中一定有人想要置苏韵卿于死地,从上个月开始,这便是连环局。 知道她二人交好,就把自己也编进谣言,让她畏首畏尾,自顾不暇,难以护卫苏韵卿的同时,苏韵卿怕也无暇分心护她。 分开二人,逐个击破吗? 对付苏韵卿,本质上还是冲着舒凌去的;若是拉上她,那就是冲着皇权易主去的。 萧郁蘅有些慌了。如今时局,即便明知是局,她也不敢贸然去寻舒凌求助了,毕竟一人是帝王,一人是皇嗣。 萧郁蘅与苏韵卿本说好的,腊月二十二那日,一道往汇贤楼参加礼部操持的诗会,现下怕是不成了。 大兴宫宣和殿内,夜色幽沉之时,舒凌匆匆的打从司天监归来,面色凝重。 “红鸾,此事让她去查,务必尽快查明,这谶语最先从何人口中流出!”寝殿内,只有红鸾和舒凌二人,舒凌明显是心思烦乱,吩咐出口的话音陡然凌厉。 “是,陛下。”红鸾亦然神情肃穆,快步离了寝殿,在深沉的夜色里,放飞了一只大内的信鸽。 同处帝京的一方漆黑长夜,两个黑色的身影立于一方庭院。 “后日的事可布置妥贴了?” “您放心,绝无疏漏,一击必中。” “甚好,务必小心,全身而退。若生了变故,取命在其次,切忌露了马脚。” “哈哈,这些不劳相告。” “你这手笔,当赞称一句,卑劣之极,但是好用啊,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手段而已,实用便足够,又不是比拼君子风范,要那虚名何用?” 依旧是京城,城南一处宽敞的富家别院内,正堂烛火通明。 “掌教,京中流言直指向姑娘,您当真不管了吗?”是一个女子清婉的话音。 第117章 苏旻的眸色凝望着深沉的夜幕,“她执迷不悟,是因不曾亲尝代价的惨痛,且等等罢,不急。如今舒凌盯我倒是够紧,嘱咐下头的人,都仔细着,莫要轻举妄动。你还回去她身边,非是生死关头,不必露面。” “是,掌教。”那女子披着黑色的氅衣,快步离开了宅院。 第66章险境 今岁京城冬寒,凛冽的西风日日喧吟,天色惨淡愁云凝重,时而便会飘落些许玉华。 散朝归去的长街上,有老臣牵着马匹行至半路,看着街边瘦弱的乞儿,一声叹息,“凛冬难熬,不知多少家户见不到明春的骄阳了。” “您老可听了那童…” “嘘…隔墙有耳。” 盛安七年,腊月廿十。 大朝散去,舒凌用过早膳回到宣和殿之时,抬眸瞥见那一袭朱红的身影在案前坐得端正,已经提早整理好了今日要议定的文书,整整齐齐的叠放于御案之侧。 立在廊下,舒凌淡然的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侧眸询问蓝玉,“可知苗苗最近在做什么?” “回陛下,公主每日辰正入礼部,直至酉初方回府。近几日接连如此,唯有前日夜间应明诚公主邀约,往府上赴宴了一次。”蓝玉柔声回话。 舒凌轻声“嗯”了一句,抬脚入了大殿。 坐在龙椅上,她随意的翻阅着苏韵卿整理出来的奏疏,一本本划过后,中间的两本令她蹙了眉头,转眼瞥向苏韵卿,那人仍是一副惯常清冷淡漠的模样。 那两本乃是朝臣参劾苏韵卿的,非是别的因由,只怪那甚嚣尘上的所谓“童谣”,尽是些欲加之罪的指控。 “你觉得朕该信吗?”舒凌虚虚的靠着椅子背,捏着那两本奏疏,轻声询问。 殿内暂无旁的朝臣,这话只能是问苏韵卿的。 她握笔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舒凌手中的奏疏,只轻声道:“此事当从圣裁,臣不知。” “若是想避嫌,朕可以让你回府休沐。”舒凌的话音柔和,好似是真心怜惜。 “多谢陛下,臣无嫌可避讳,无需旷官。但这若是您的旨意,臣自当领命,归府思过。”苏韵卿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坦荡。 “再有这等奏疏,你压下就是,不必再交由朕过目。”舒凌将那两道奏疏扔去了一边。 苏韵卿捡了回来,轻声应承后,把那奏疏叠放在一旁的空地上,随手压了个标签。舒凌的话,她可不敢轻信。 又是一日寻常,苏韵卿两点一线,归府也是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拜帖,自己也不去应酬。 腊月廿二,晨起的寒风彻骨,萧郁蘅裹了个洁白的狐裘,上了一早备下的马车,往京中主街的汇贤楼而去。 今日的主街人潮攒动,禁军虽然严密防守,但因着诗会是公开招贤施恩的差事,自也不可能将长街戒严,只是加派巡防人手,把汇贤楼里里外外盘查仔细而已。 因萧郁蘅是陛下独女,天骄一样的人物,偏又得了精于辞令的才名,好些人都想凑个热闹,一饱眼福。 是以除了求官求前程的监生、贡生、举子外,还有各个高门大户府上的公子女娘,乃至是寻常人家的小儿女,耐着严寒,围拢于长街的两侧,只为一睹公主芳容。 礼部尚书裴元到的更早些,提前命人审查了参与诗会的人员名册,确认无误后,便立在楼外的石阶下迎候。 燕国公主府宽大的轿辇自长街北侧幽幽南行,宽敞的道路上禁军导引,待到了汇贤楼的位置,马车停驻,护卫围成了一堵人墙。 萧郁蘅在乳母嬷嬷和内侍的搀扶下,快步下了马车,目不斜视地直奔前方。 若非这是早定下的章程,谣言铺天盖地的节骨眼上,她才懒得招摇。 裴元上前欲见礼,萧郁蘅虚虚地拦了,“裴尚书无需拘礼,还是早些进去早些开始。地冻天寒,莫要让才子们等久了心寒。” “殿下说得是。”裴元沉声应承,跟在大步流星的萧郁蘅身后,快步上了楼。 礼部的郎官和参与诗会的众人早已准备好,萧郁蘅入了主位,只淡然道:“本主久慕诸位才名,特来此讨教。诗会既是以拔擢英才为目的,还请诸位莫要谦逊,各尽全力才好。时辰不早,裴尚书,依章程开始吧。” 裴元主持,众人作诗品评,作赋,再评;最后由萧郁蘅会同尚书一道择选三人,上报朝廷备用,与萧郁蘅一道前往宫外清漪园赴宴。拔得头筹者,更有以公主名义赐下的厚赏和朝廷为表示体恤贤才颁赐的美名头衔。 诗会维持有将近两个时辰之久,结束时已近正午。 汇贤楼外的人山人海并未散去,毕竟眼下多了个观瞻京城新晋才子的良机,更有意图捉婿的官员徘徊,这些人更不会走了。 为示朝廷爱重人才之意,萧郁蘅在新选出来的三位才俊的陪同簇拥下,与人一道寒暄着出了汇贤楼。 面上的笑靥亲和,两个小梨涡和弯弯的眼角显得她平易近人,端庄温婉。 车马早已备好,那三人应该共乘一花车,跟随在萧郁蘅的车驾后,一道往清漪园去赴公主的赏宴。 忽而两侧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开始了吵嚷,乃是表达对新晋才子的捧和,往那满是护卫围拢的门庭处扔了大大的花环,乃至是“绣球”。 如此盛情令萧郁蘅心头一颤,她本能的加快了脚步,与几位才子错开了身位,心生警觉地低声与自己的随侍道:“吩咐他们尽快上车。” 第118章 身边人赶紧传话下去,禁军也以长刀拦阻着众人,厉声命令不准再私下抛掷杂物,有心的可以尽数归拢一处,由专人相送。 本也就是十几米的路,吵嚷的乱局也不过转瞬,可就在这个当口上,一人抛出的彩球悬空之时,竟弹射出了数枚锋利的飞镖,直指萧郁蘅而去。 场面一度混乱,围观的众人惊呼声不绝于耳,四下奔逃开来。 身侧的护卫悉数将萧郁蘅围拢在内,簇拥着受惊的她往马车内走去。一阵仓惶,萧郁蘅惊魂未定的入了车驾,车夫将马打得飞快。 侥幸的逃过一劫,就在萧郁蘅和身边近臣尽皆长舒一口气的时候,马夫突然将马头调转了方向,直奔无有围栏的护城河而去,他则纵身下了马车,翻滚于地。 身侧的禁军见他眼神狠厉,担忧他再行不轨,齐齐引了长刀,转瞬将其扎的满身血口,一命呜呼。 不待萧郁蘅跳车,失控的车马侧翻入了冰冷的河水里。残破的马车倒扣在河面上,冰冷的水流没过人的周身。萧郁蘅的乳娘大惊失色,以身子托举着萧郁蘅,自己却在无言的惊骇中沉沉的落于了刺骨的冰河里。 冬日的寒凉冷水顷刻冻穿了人的四肢,即便萧郁蘅有些水性,却也根本扑腾不起来,只觉得浑身彻骨的冰冷,裹挟着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由于汇贤楼前的乱局和杂乱的百姓牵扯了一部分禁军的兵力,马夫驾马又偏离了卫兵提前布防的轨迹,此时此刻萧郁蘅的身边并无几名护卫在侧。 掀翻的马车倾覆于河内,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几名护卫只能绕开,意图自旁边跃入长河,搜寻车马下的萧郁蘅的踪迹。未等他们入河,忽而杀出两名剑客,尽皆手持短剑,出手飞快,断了萧郁蘅求助的路。 而就在这二人与护卫厮杀一处之时,护城河不远处的桥下,一中年魁梧男子纵身悄然入河,迎着冰冷的河水,先人一步,揽住了深水里摇摇欲坠的萧郁蘅,回游至桥底,将人送上了众目睽睽的岸边。 自楼前的变局发生,直至萧郁蘅被人捞上岸边,交给接应的兵卫,前前后后根本不足半刻。 回过神来的萧郁蘅,茫然的环顾四周,再去找那满身湿透的好心路人,却只见杂乱无章的长街里作鸟兽散的混乱人群。 上个月的遇刺是一场杜撰,萧郁蘅从未想过,这个月来了个真格的。 浑身湿透的她在冰冷的天地间瑟缩的牙关打颤。 京中巡防营的一个不知名小将带着手下的人挺身而出,“臣送殿下回府。” 萧郁蘅跨上了他的马,在这人的护送下,入了自己离着河畔不远的府邸。 长史见她狼狈归来的模样,惊得血色全无,匆匆遣人入宫去请了太医,自己则飞速往大兴宫扬鞭而去。 长街上,肃然的禁军和京城巡防营尽数出动。除了混迹于人群中,根本无法分辨的那名刺客,其余三人早已陈尸于料峭严寒,血泊凝成了殷红的寒冰。 彼时,宣和殿内,舒凌刚刚结束了一个小议,微微阖眸养神。而苏韵卿则奋笔疾书,将方才这人的命令撰写清楚,准备下发。 柳顺子再度连颠带跑,气喘吁吁的扑了进来,“陛下!燕国公主遇刺!” 话音入耳,苏韵卿提笔的手陡然一颤,饱含墨汁的毛笔溅出了斜斜的墨点儿来,手下未成的制书算是废了。 她惊诧的怔愣在当场,舒凌则拍案而起,难掩忧心:“她人如何?” “老奴这就去探…”柳顺子战战兢兢的跑了出去,他得的是殿前司急送的消息,实时性是够的,但是准确性不足。 这人闪身刚走,便又有人来报:“报!启禀陛下,燕国公主被路人所救,巡防营将其送回府了。” “知道了,派御医过府,宣殿前司使和京兆尹来见。”舒凌闻声,复又坐了下来,倒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沉稳安静。 听得萧郁蘅无性命之忧,苏韵卿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下,她悄然无声的换了一张稿纸,将废了的那个叠放整齐,暂且安放在了桌子下,此刻焚烧未免太过碍眼。 柳顺子去而复返,“陛下,公主府长史与礼部裴尚书求见。” 舒凌淡然一声,“宣。”随后看向苏韵卿,摆了摆手,“你且退下。” 苏韵卿躬身一礼,垂眸退出了大殿,行至廊下,正迎上疾步而来的面色铁青的长史和老尚书。 萧郁蘅此时遇刺,到底是谁人所为?苏韵卿的脑海里游走着三省六部里每一个要紧大臣的名字,思量着上个月她的经历,揣度着这些人的用心。 旁的想不出,可那个救了萧郁蘅的路人,绝非寻常路人,定有隐情才对。 刺客当道,百姓逃如林间惊鸟,岂会有人以身犯险,去救一个正值危局的高高在上却与他们毫无干系的公主? 要么为名利,要么与萧郁蘅有旁的牵扯。 这人于人群中隐匿无踪,不随着禁军来宫中讨赏,便不是出于名利考量。如此一来,是利用,还是别的隐晦? 第67章哑婆 寂寂长夜无月,瑟瑟风声过耳。 “怎会失手?”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颓然坐在房中,凝眉低声斥责。 “本是万无一失,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竟有人坏了局。”老人垂眸,喟然一叹,“事情虽未成,也不是全无用处。一日已过,苏韵卿未敢过府探看,那位也不曾去,说明谶言起效,各有各的顾虑。此等分化良机,何不将计就计,再加把火?” 第119章 中年男子的眸光中划过一抹亮色,转瞬后添了一丝狡诈,“救她的是何人?” “老夫的人一直盯着,跟来跟去的,落脚的地方甚是有意思,那人停在城西的民居里,户籍造假,实则是平家人。”老人的眼底显现出洋洋自得的神态,“可算意外之喜?” “平家?!”男子惊得拍案而起,他抬手不断地揉搓着自己的鼻梁,喃喃道:“怎么可能?” 又过了半晌,他来回踱步,抬眼对上老人狡黠的眸子,诧异道:“难不成,难道萧郁蘅是……?” “在查了,不管是与不是,这都是天赐的把柄,接下来如何做,您该比老夫清楚。”老人捋了胡须,成竹在胸。 “呵,实在是天助我也啊,哈哈哈哈哈……”这人转瞬失笑,“有意思,的确有意思。这不给她来个锦上添花,更待何时啊。” “走到这步,剩下就看您的了。急流勇退,势头造好了,老夫最近还是不出来的好。”那老人拱手一礼,作势要走。 “放心,你老人家等着看好戏就是,事成之后,吾许你的,自是比那毒妇许给李道成的好上千百倍。”男子眸子眯起,心满意足的挥手让人离去。 苏府的书房灯火通明,舒凌今日借京中治安混乱为由,派了亲卫送苏韵卿回了府邸。 她一人凝眸望着跃动的烛火,心中惦记的却是萧郁蘅的身体。数九寒天的护城河,她想想都觉得胆寒。 最怪的,是舒凌的态度。一贯以慈母形象示人的她,竟不曾过府去问候惊魂未定的萧郁蘅,也不曾说,将人接去宫中安养。 难不成,舒凌当真受了那谶言的蛊惑? 如是想着,苏韵卿强压下了往公主府去的冲动,只得一人对着夜色,将满怀忧惧深藏。 此刻的萧郁蘅大抵心有余悸。苏韵卿上个月遭逢变故,被吓过一次,能够感同身受,更能猜到,萧郁蘅此刻定然希望有个亲近的人陪同在侧。 哪怕不发一言,只是守着她。 自幼随侍的乳母命丧此局,乳母如同半个亲娘,萧郁蘅的惊慌里还比她多了份哀伤。 在之后的数日中,萧郁蘅称病在府,不曾见过外臣。 听闻,唯有明诚公主萧怀玉前去过府探望,送了好些补品。其余的萧氏宗亲碍于谶言的威力和舒凌晦暗的态度,无人近前。患难见真情,也只有这个与世无争的大姐是个真心实意待萧郁蘅的亲人。 苏韵卿一如既往的在宣和殿当值,偶尔也能听到些风声。舒凌日日派人去探望,每日都会赏赐些补汤和御膳。这等做派下,苏韵卿根本猜测不透舒凌真正的心境。 今岁的除夕宫宴,萧郁蘅仍然未曾现身。苏韵卿本以为可以见到她的,却是扑了个空。 巨大的失落令她早早的离席而去,孤身一人回到府邸,望着火红的灯笼满心酸涩。 子夜的烟花绚烂,元月正旦的凌晨来临之际,舒凌立于寝殿内,询问红鸾,“她早早离席,可曾去看苗苗?” “未曾。”红鸾摇了摇头,轻声回应。 舒凌未置一词,昏暗的烛火下,那清冷的容颜上,也分辨不出什么鲜明的情绪。 染了数日风寒的萧郁蘅,眉眼间皆是病容的倦怠,她披着厚厚的氅衣立于廊下,望着幽沉的夜色,低声轻喃:“和音,我们十七岁了,都还活着,新岁安康…” 一轮月的另一边,亦然是一双满怀思念,波光旖旎的眸子,深沉却满目涟漪,她心底默念,“切切安好,新岁康宁。” 正月初五这日,明诚公主府派了车马,接了萧郁蘅去她的府上热闹热闹。 长姐照顾幼妹,自是情理之中。加之萧怀玉与舒凌惯常亲厚,旁人也无话可说。 苏韵卿得了音讯,反而有了一丝欣慰。她对萧怀玉的印象不错,那夫妻二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从不在前朝跳脱。如今危局,也唯有她出面,才不会让四下的眼睛嘴巴有机会编排构陷。 是日,明诚公主府的后苑内,已经大好的萧郁蘅正在拿着一个绣着精致仙鹤的小荷包逗孩子:“囡囡,你猜这里面有什么?猜对了姨母就把这里的物件送给你。” 那小孩儿嘟着小嘴儿,踮着脚尖想去抢来瞧瞧,却被萧郁蘅故意举得老高。 “姨母坏,你这是仗势欺人!”糯叽叽的小声音奶声奶气的,那小脸气得红扑扑,“不要了,谁稀罕。” “噢不气不气,给你给你,你夸姨母一句,就是你的。”萧郁蘅捏着那小荷包,落在了自己的膝弯处,眉眼皆是笑意。 哪知这小娃娃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踮起脚尖直接给萧郁蘅冰凉的小脸蛋上香了一口,软软糯糯的。 萧郁蘅先是一惊,继而笑得好似三月的春桃,直接把荷包挂在了孩子的腰带上。 萧怀玉看着这一大一小胡闹,伸手去将自家女儿揽过来,“三妹妹这是给孩子什么了?可别再破费了。” 方捏上那小荷包,萧怀玉神色一变,直接解下来去瞧,随即便改了容色,“你胡闹,这是陛下给你的长命锁,你怎可送人,拿回去!” 一把心形的金质镶嵌宝石的小锁头在手,只一眼便能见此物工艺精湛,华贵非凡。 萧郁蘅不由分说地又给塞了回去,“图个吉利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小囡囡带着合适。” 于萧郁蘅而言,送出的不是一个物件,而是多年来心底的一份羁绊与牵扯。这物件她再留着,有些不合适了。 第120章 正在拉扯间,府上婆子来报,“二位主子,昌王妃带着府上的姑娘们一道来了,您们看,可要见?” 闻言,二人皆是一愣。 “大姐家宴,可是送了请帖出去?”萧郁蘅抬眸询问。 “我办家宴,她知道倒是正常,可我没送请帖,今日不过是邀了你和五妹妹,给你压惊罢了。其余的姑母姐妹我都未曾通传,更莫要说王叔的府上了。”明诚公主一愣,“这人怕是奔着你来的,要不我去推了?” 萧郁蘅垂眸轻叹一声,“好歹是长辈,既来了怎好晾着?一道吃个饭,无妨。” 午间宴席上,昌王妃笑意盈盈的问着萧郁蘅,“听闻你病了些日子,没好意思直接过府搅扰,怕误了你养病。今日听得明诚这里请了你,就顺道过来看看,瞧着气色尚可,该是大好了?” “劳叔母记挂,已经无碍了。”萧郁蘅柔声答允。 “方才来时,我家这俩姑娘见清漪园的梅花开得好,说是想去瞧瞧。你们年岁相当,不知可愿意一道去那儿散散心,刚好离着你的府邸不远,我送你回去也方便。”昌王妃点明了来意。 萧郁蘅听出了她话里有话,便颔首应允,“许久未出来了,能和堂妹去看看,挺好。正好省了让大姐再跑一趟送我,那就搭了您府上的便车。” 萧怀玉听了,也不好拦阻,不过是自家叔母好心带人逛逛园子,刚好排解些许萧郁蘅的烦闷思绪,去便去罢。 别了明诚公主的府邸,萧郁蘅上了昌王妃的马车。清漪园是皇家园林,少有外人能来,是以宽敞的园子里,午后只有她们一行人。 两个王府的姑娘是十五岁的一对儿双胞胎,正是欢欣热闹的年岁,嬉笑逗趣乐此不疲。 昌王妃见状,拉着萧郁蘅往一湖边楼阁处走,“许是上了年岁,身子就是不比年轻人,体力不济。你这风寒才好,随我一道坐坐去?” “也好,堂妹们玩得正酣畅,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萧郁蘅面容恬然,心里却在揣度这人故意拉她来此的动机,她转眸吩咐跟来的随侍,“且散了去园子里寻乐子,一刻后再来寻我就是了。” 那些人知晓萧郁蘅不愿人跟着,便也各自散了,却无人敢真的走远。 入了阁中,二人寻了桌椅坐下,便有人添了茶。 昌王妃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妥协于萧郁蘅审视的目光,“我也不瞒你,是王爷托我见你一面,想给你引见个人。这些事都是他叫做,我便做。你一会出去上了马车,坐我的车,我与孩子们同乘,我车内便有那人。” “何人?”萧郁蘅眸色渐冷,正色询问。 “他说是平家的,我不多问,是个老阿婆,哑巴。”昌王妃抿了口茶,大抵是太过清苦,不由得蹙了眉。 听得是平家人,萧郁蘅不再抵触,反多了些好奇,“你们做便做了,我应你一见就是。” 昌王妃好似未曾料到这人答应的如此爽快,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便是淡然的笑。 回府的马车上,一个两鬓斑白,一身粗布麻衣的妇人已然在车内。 那人见了萧郁蘅的模样,直接屈膝跪倒,涕泗横流,仿佛是见了个故人。她激动的指着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勾画着五官的轮廓,朝着天边的方向打了个躬,嘴巴蠕动着,却是说不得话。 “你是说,我长得像一个去世的人?”萧郁蘅轻声询问。 那哑婆重重地点头。 她指了指京城大兴宫的方向,然后端了车内的一个小茶盏,倒了一杯水自己饮了,便翻了白眼,做出直接栽倒在地的动作,以指头蘸水,往眼角嘴角和口鼻抹着流下的水痕。 萧郁蘅蹙了眉头,“你是说投毒杀了个人?谁杀谁?” 哑婆愈发激动,指着大兴宫作揖,而后便看着萧郁蘅,做了个抱着婴儿的动作,眼泪流的愈发多了。 “死的是平婕妤?杀她的是陛下,你是想告诉我这些,对么?”萧郁蘅的眸子里有惊骇,也有凄楚,却极力克制着,端坐在车内,将声音放的云淡风轻。 哑婆再度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嗓子,复又看向了大兴宫的方向。 “你是谁?”萧郁蘅不解的追问,心生戒备的审视着眼前人:“怎会知道这些事?” 哑婆闻言,朝着萧郁蘅规矩的行了个宫中的拜礼。胡乱的比划着,示意萧郁蘅自己是平婕妤身前的宫女。 “你也是被陛下毒哑巴的?”萧郁蘅循着她的意思问了下去。 哑婆面露苦涩的点头。 “这些年你在哪,为何会被昌王找到,为何来见我?你若是平婕妤的近侍,该是会写字的吧,这有水,写出来。”萧郁蘅弯了身子,凑近了哑婆,点了点茶案的小壶。 那人蘸了水写了些歪歪扭扭错漏颇多的字,若是整体理解下来,便该是:“妃陵,平家照顾,有人让她见小主子。” “你在妃陵多年,是平家人照顾你,突然被昌王的人寻见,送来见我,看看我像不像那个废了妃位,生了死胎的平贵妃,对么?”萧郁蘅扫去了水痕,淡然的望着她。 她再度狠命地点头,指尖蘸水写道:“错不了,像。今上,抢了孩子。” 萧郁蘅怔愣了须臾,低声问:“你今日过后回哪儿?” “平家,郊外。”简短的四个字。 萧郁蘅以衣袖拂去了所有的痕迹,默然未再出声。 第121章 第68章反心 盛安八年,元月十五,上元佳节,火树银花。 日暮时分,圣驾出于大兴宫,陛下率领文武百官,驾幸京中最高大辉煌的建筑——辉月楼之巅,与民同乐。 舒凌此举,意在昭告天下,即便去岁发生了公主临街遇刺的险情,她的治下也依旧安泰如昨,乱臣贼子奸计未成,她舒凌有胆子走出深宫,看盛世恢弘。 为此目的,她自是带上了许久不曾现身的萧郁蘅,上演了好一出母慈女孝的戏码。 然而,昔日当红的御前学士苏韵卿,却是了无踪迹。 此刻的她,正一人在府宅独守空房,舒凌故意未曾叫她伴驾。 苏韵卿隐隐觉得,舒凌绝对是将那谶言放在了心上。 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不曾见到萧郁蘅了,别人欢度良宵,百官齐聚辉月楼大摆宴席,她只好自顾自寻了一坛清酒,对月独酌。 正是心事满怀理还乱的半醉光景,书房的门外忽而闪过了一道黑影。 苏韵卿迷离的眸子转瞬眯起,这府宅里都是宫中指出来的人,怎会有小偷小摸的怪人游离于自己的廊下? 她悄然拉开了身前桌案下的抽屉,取出了那把沉寂多时的防身匕首,吹熄了眼前唯一的一盏微弱烛火,踩着猫步躲到了门边。 见屋里落了火烛,那外间的黑影顷刻闪身入内,苏韵卿眼疾手快地将匕首刺出,一道寒芒凌厉耀眼,惊得来人一声低呼,下腰便躲。 “是你?”哪怕是气音轻吐,苏韵卿也在一瞬认出了她,慌乱的收起匕首,合拢了房门,“怎么来的?我府上都是眼睛。” 萧郁蘅夸张的拍着自己的胸脯,平复着方才受惊的心跳。她摸着黑,借着月色的微弱光芒,寻了个座位,“身法够快的,这一个月光练逃命的本事了不成?” 苏韵卿快步近前,扯了把椅子坐下,探寻的打量着她,“伤着了么?你不是该在陛下的宴会上?怎还往我这虎穴龙潭里闯?” “难得你话多了,”萧郁蘅话音里透着欣慰,“我说自己身子不适,先回了府上假寐,骗过了随侍,改换了衣衫,翻墙跑出来的。到你这儿,怕护院巡逻太多,围着府外的墙绕了好几圈,钻了一个破败多时的狗洞进来的。” 苏韵卿本还提心吊胆的,听得万金之躯钻了狗洞,到底是不怀好意的嗤笑了声。只是欢喜不过转瞬,她面色复又凝重,“冒着风险来,该是有要紧事。” 房内昏暗,但呆久了便视野清明,萧郁蘅转眸便瞧见了那未曾饮完的酒水,这才了然,“怪不得多话,你喝酒了。可还是清醒的?我今日确有要事和你商量。” “清醒,说吧。”苏韵卿垂眸给自己斟了杯冷茶,一口气灌进了喉咙,试图压制住呼之欲出的酒气。 “和音,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见了生母家的人。”萧郁蘅声音低沉,“那日遇刺,冲入冰河救我的,是平家的舅舅。陛下从未告诉我,是我私下里遣人去查的,就在昨日,我去如意酒楼见了他一面。” “怪不得。”苏韵卿喃喃的咕哝了一声。 “嗯?”萧郁蘅不解的望着她。 “平民百姓不会无故救你,即便救了也要讨赏。出事那日我听见便生疑了,陛下也定然起疑,你见他,风险未免太大了。”苏韵卿轻叹一声,手指不住的摩挲着杯盏。 “是昌王叔,寻了平婕妤身边的嬷嬷来见我。嬷嬷与我说,是陛下鸩杀了婕妤,或许我该称她母妃,也是陛下毒哑了这个嬷嬷。”萧郁蘅话音沧桑凄楚,“若真如此,陛下与我有杀母之仇,我这才忍不住去见了平家人。” 苏韵卿的眉头已然拧在一处,“然后呢?” “平家说,平贵妃变婕妤,便是陛下入宫为后三日后的事,而公主出生当晚,平婕妤身死,母家的人根本看不到尸身,究竟是难产还是鸩杀,禁宫秘辛罢了。”萧郁蘅的嗓音愈发低微,“那哑婆是他们近日才寻得的,一直在北郊妃陵下的小山村隐姓埋名,见人便躲,认出了平家人才少了戒备。” “平家勾连了昌王?”苏韵卿直指其中的蹊跷。 “不曾,”萧郁蘅坦陈,“是昌王先找上了哑婆,而后哑婆才与平家人说她见了我的事情,由此,平家一直逗留在我的府邸附近,这才有了后来我约平家人见面的安排。” “昌王怎会主动找哑婆给你?”苏韵卿愈发混乱。 “昌王妃说,是我遇刺那日,正好有王府的侍臣在外办事,隐隐瞧见那救我的人面容相熟,查了才知是平家的。昌王生疑,去查了旧事,辗转半月找到了哑婆,觉得该让我知道。”萧郁蘅正色解释着,好似并无不妥。 苏韵卿凝眸思量着,也并未觉察出这番说辞有何明显的错漏。 见她沉吟不语,萧郁蘅支支吾吾的说,“和音,我…我怀疑,那日的长街行刺,是…是陛下授意。” 苏韵卿猛然抬眸与她对望,骇然出言:“怎会这么想?” “马夫是她指给我的,刺客悉数死了,查来查去,死无对证,无人可抓。”萧郁蘅难掩失落,“我遇刺,她都未来看我。那时京中谶言四起,我本寻了借口与她说不去诗会的,她没准。结果好巧不巧的,就在那日出了事。我本非她亲生,若无谶言,我听话本分,或许还能荣华半生。可那谶言阴毒,我成了她的威胁,难保她不会如史书里所写,动了杀念。” 第122章 苏韵卿遍体生寒,无数个无眠的夜里,这个问题也曾浮现于她的脑海。她本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强行把心绪摁了下去,今日却被萧郁蘅再度提出来了。 舒凌对她也日渐冷淡,宣和殿里谈及要事,将她打发出去的次数愈发多了。今夜不准她去辉月楼,大抵就有担忧她与萧郁蘅再度相见,应了谶言的因由在吧。 若舒凌当真杀了萧郁蘅的生母,那昔年抱养这孩子,无非是为了稳固权势地位。即位仍旧关照,便是握着萧姓皇嗣,让她代子守江山的皇位合理合法。可今时她根基深厚,若这便宜孩子不中用,杀了也不是难事,反省了日后费心将人排挤出权力核心的麻烦。 唯一的疑点,就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情太多了,波折都赶在一处,打得人措手不及,思维混乱,看不清时局。 苏韵卿已经觉得力不从心,捉襟见肘,身处迷雾,彷徨无措了。 若是以前,她二人可以去问舒凌的,毕竟稚子年幼,二人都得宠。今时,竟都成了舒凌忌惮提防,处处监视的可怜人了。 “况且,那许多护卫都分散了去,乳娘也走了。”萧郁蘅补充道,“若非平家人听说我上个月的假遇刺担了心,得知我去汇贤楼的消息便暗自守护着,我怕是殒命护城河了,世事难料啊。” 苏韵卿眸色虚离的呆坐着,久久没有说话,萧郁蘅小心翼翼地去拉她的手,“在想什么?觉得我荒唐,大逆不道?” 苏韵卿默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心乱。你待如何?” “我…和音,我姓萧。”萧郁蘅试探着出言。 “你,”苏韵卿顿了顿,还是挣扎着说出了口,“想反她?” “据我所知,当年你家倾颓,便也是开罪了大权在握的她,只因你祖父一封弹劾奏疏,言她权柄日盛,跨过我病中的父亲,擅断朝纲,这才被扣了意图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的。苏家问罪说是圣旨,可那时多少圣旨出自她手?先前我不提,是怕你难过,我自私的想护下母亲和你,希望你们都在我身边好好的。”萧郁蘅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苏韵卿反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意图劝阻,“她如今根基深厚,你动便是飞蛾扑火。” “那也好过坐以待毙,和音,我怕了。你若成了她的弃子,也不会好的。去岁她诱骗我设局引你,我没料到她是要抓你姑母。我猜,你那逃走的姑母该恨她入骨才对。”萧郁蘅话音恳切,“我没傻到送死,平家有些势力,我们缓缓图之,至少求个自保的退路可好?你的家仇,我的母仇,萧家的江山,在我心里,都是放不下的坎儿。” “可有主意了?”苏韵卿正色询问。 “数日前,我听长史夫人说,京中大户女眷在传,陛下要给我择婿。这是杀不得就赶出去,早晚要惨淡收场的。我打算暗中联络萧家宗亲,这些年何人不待见陛下,我心里有数。如今公主府的实力,暗中扶植平家不难,毕竟这些年他们因婕妤错失后位,致家族沉沦而心有不甘,私下养了好些人。”萧郁蘅认真的与苏韵卿解释。 “是反她逼她还了萧家江山,还是杀她?”苏韵卿凝望着萧郁蘅,“这是症结,很要紧的症结。你下得了这个狠心吗?” “我…”萧郁蘅隐有泪痕,“和音,是她逼我到这一步,我怕得要死。我没想杀她,可她…昔日她即位,我的哥哥,叔叔们好些命丧她手,萧家的皇位就干等着改姓舒吗?趁着她还未公开我非嫡女的身份,我才能有为萧家一搏之力。” 苏韵卿微微阖眸,深吸了一口气,面露苦涩。 “和音,你不愿意吗?”萧郁蘅殷切的望着她,“我夺回了萧家江山,可以为苏家翻案,你我也不必日日胆战心惊,活得如同老鼠。绝处逢生的机会不会一直有,等我被逼嫁了人,下一步就是夺了开府的权。你如今也被她提防的紧,没了眷顾,你我只是鱼肉,不需她杀,旁人轻而易举就能杀了我们。” 苏韵卿捏着萧郁蘅的手,用力的紧了紧,回想起自己桌案下半人高的参劾奏本,不无苦涩的轻声道:“我明白,答应你了。只是切莫仓促,徐徐图之,也容我积蓄些力量。她若真要嫁你收回权柄,等赐婚的旨意出来,再反不迟。” 第69章问心倒v结束 百尺高楼之巅,华灯璀璨,君臣把酒言欢。苏府宅邸清寂,烛火朦胧,二人对坐书斋。 听得苏韵卿一本正经的沉声叮嘱,萧郁蘅冷了多日的心中难得的泛起了一股暖意。 “我知道的,我是想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仓促断难成事,但你我二人还能接近她,还能接近权柄,便是机会,是那些叛臣从没有过的良机。你我里应外合,胜算总会大些。若有成事的一日,我的威权也是你的。”萧郁蘅一脸真诚,含情脉脉的望着苏韵卿。 听她谈及威权,苏韵卿不无苦涩的扯了下唇角,为时过早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那皎皎月华,背对着萧郁蘅,轻声道:“我身后早已无有亲人牵绊,这连月来战战兢兢的,唯恐丢了性命,只为一个人。那人与我推心置腹,说着足以千刀万剐,万劫不复的筹谋,却将话音落在了威权二字,是否有些违和?” 萧郁蘅本沉浸在苦涩中,这话音入耳,虽是轻飘飘的平平语气,但她隐隐觉察出了苏韵卿的异样,这人好似恼了。 萧郁蘅忽而反应过来,确是她冲动了。为了说服苏韵卿,她屡次提到苏家,提到权柄,好似与舒凌的利用,也无甚不同。 第123章 慌乱又懊悔,萧郁蘅明知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说出口的话音还是变了味道。 她仓促起身,扑向苏韵卿的身后将人抱住,头抵在苏韵卿的背上,破碎的声音令人神伤,“和音,我…我做这些,是希望你我能有一线生机,能一起看无数个日升月落,不必各自窝在鼠穴,日日担惊受怕,不知明日何在。” 苏韵卿的头皮嗡嗡的,今晚的酒劲儿早就上头了。 她强撑着镇定,是因为萧郁蘅谈论的话题太过骇人,你死我活的抉择,并不容易。 良久的沉默后,听得隐忍的抽泣,苏韵卿再忍不住,忽而转身,胳膊顺着萧郁蘅的腰肢而下,触及那人的膝弯处,用力一挑,便将泪落凄婉的萧郁蘅打横抱起,快步丢去了身后小憩用的矮榻上。 平复着因张力过大引发的急促喘息,苏韵卿垂眸审视着她,以食指轻柔的挑起了这人因着羞愧而低垂的下颌,意图与人对视: “别哭了。苗苗,你记着,无论是何境遇,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安好,无关地位,无关权柄。这些年我与你相知,不是因你公主的身份。若说我有贪恋,便是贪图你,也仅仅是你,不是你的什么身份名头。威权什么的,我不稀罕。” 萧郁蘅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避开苏韵卿探寻的视线。 她越是逃,苏韵卿借着酒劲的力道就越大,强行抬着她的脸,直勾勾的凝望着她水雾空蒙的一双桃花眼。 望的痴迷,苏韵卿忽而俯下了身去,朱唇含雾,柔抵眼睑,在润湿的迷离眼波处落下了轻柔的一个吻,她气音轻吐,隐生不解,“你在怕我,为何要怕?你都住在我心里多时了,我会担忧,会恼火,可唯独不会怪你,无需怕的。” 萧郁蘅忽闪着羽睫,怔愣在苏韵卿浅尝辄止的一吻柔情里,她心下回味缠绵,嘴上却是实诚,“和音,你醉了。” “醉”字入耳,好似触痛了苏韵卿方才强行紧绷的神经。她陡然松开了钳制萧郁蘅的手指,惶惶的后退了两步,转瞬的清醒下,她茫然四顾,对上已然西斜的月华,仓促的低声提醒:“你该回了,时间久了变数多,切切小心。” 萧郁蘅有些后悔了,她怎就自己毁了这难得的,温情脉脉的旖旎时光?唯有酒醉,苏韵卿才会如此热烈而妖冶,不似寻常压抑,多了丝活人的情愫。 即便方才说错了话,可那又如何?苏韵卿没有怨怪,这人从不屑于撒谎。 但是残存的理智也迫使她清醒,眼下的时辰,她确实该走了。再不走,便回不去了。 萧郁蘅站起了身来,却是一步三回头。 “慢些,审慎些。”苏韵卿转眸看她,心底惶惶,“明日入宫可好?让我知你安好。” “好。”萧郁蘅朝着她浅笑,两个小梨涡格外惹眼。 迅捷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苏韵卿不安的抬脚追出了房门,好在四下静谧,并无被惊动的护院。 为了防人生疑,她转身回了书房,将余下的酒水洒落衣袍,带着漫天的酒气,她趴落于书房的桌案,如此和衣而眠,足足熬了一夜。 元月十六晨起,萧郁蘅果然如约进了宫,只不过,她匆匆来匆匆去,言及只为与舒凌亲口道一声安好,让母亲无需为她昨夜早归劳神,容色语调即便尽力克制伪装,也难免多了份疏离。 苏韵卿彼时刚好出去了,归来的路上,在宫道碰了个对头,朱红的身影躬身一礼,明媚的桃花眼莞尔一笑,仅此而已。 元月转瞬而逝,最后一日,适逢休沐,苏韵卿独自往大相国寺走了一遭。 她早早起身,取了昔年苏旻留给她的镯子,戴在了手腕上。 她已经许久不曾戴过首饰,为了显得自然,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芷兰见她异样,便笑盈盈的询问:“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呀。夜里做了美梦不成?” “闷得久了,想出去逛逛。”苏韵卿轻声应和着,拿着梳子理了理耳畔的碎发,自铜镜中回眸望着一脸狐疑的芷兰,柔声道:“许久不曾上妆,你来帮我吧。” “姑娘总算有些人气儿了,”芷兰高兴的接过妆盒,手法轻柔的给人上妆描眉,“这是有谁家公子邀约?” “莫乱说,”苏韵卿话音清冷,“我今时处境不比从前,哪里来的糊涂公子约我?府宅沉闷,我也不喜太热闹的场合,去趟大相国寺,求个签。所以,你的妆别上的太浓烈,佛门清净,还是素淡些。” “噢。”芷兰略显失落,“姑娘这兴致还真是新鲜,好比那深宅老妇。” 苏韵卿翻了个白眼给她,“我想吃外头的汤面了,今日早点免了。” 芷兰闻言,便也明白她其实是想去散心的,识趣儿的取了厚实的氅衣给人系上丝带,理了理衣衫,“姑娘早去早回。” “你去吗?”苏韵卿故意问了一句。 “不去,无聊。”芷兰实话实说。 “嗯。”苏韵卿淡漠的回应,抬脚出了房门,吩咐家丁,“备马,我出去一趟。” 家丁的动作麻利,也无多余的废话。苏韵卿一人纵马入了长街,随意的选了一家面摊,用了一碗热腾腾的清汤素面,稍事休息后便往大相国寺去了。 入得寺院,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往往。苏韵卿孤身走着,手腕上的玉镯自然的垂落。招摇过市良久,苏旻若还记挂她,早该有人瞧见了吧。 第124章 她淡漠的眸子看着已经有春意萌动的石板下毛茸茸的青草尖,不由得出了神。 “小施主。”一声老迈却慈蔼柔和的声音如洪钟余音,萦绕于苏韵卿的耳畔。 好生熟悉。她倏的抬眸,对上了住持大师平和的眸光。立定合掌,苏韵卿恭谨一礼,柔声轻唤,“住持,在下失礼了。” “行路专一虽好,莫忘环视身侧。小施主今日前来,为进香祈福,还是求签解惑?”住持的话音沉稳,一如往常的淡然。 “多谢您提点,”苏韵卿莞尔,淡然道:“闲来静心,唯有此地最相宜。敢问住持,归一前辈可方便相见?” “阿弥陀佛,凡事自有缘法,小施主何不自去一试?”住持敛眸,笑盈盈的离去了。 总是这般,话说一半的卖关子。 苏韵卿顺着人潮去求了个签,签文乃是“庄子慕道。”手握签文,她眉头微蹙,一时怅然。 理顺了心绪,她自觉未将忧思表露于外,才去求见归一。而归一见她第一眼,便直言,“小施主忧思在怀,何不诵经静心?” 苏韵卿怔愣的抬眸,对上的是一沉稳和蔼的清澈眸光,“冒昧叨扰您了。” “手握签文,可愿予贫尼一观?”归一垂眸瞧着,善意出言。 苏韵卿双手恭谨地奉上,眸子中涔了期待。 沉吟须臾,归一只淡然道:“顺其自然即可,此处或许不该留你,诵经或可缓解你一时之忧,却解不得你的惑,回吧。” “顺其自然?”苏韵卿愈发糊涂了,见人将签文还了回来,便也只得依言离去,“多谢,您多保重。”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如你这般聪慧,何必执迷?”归一留下一语,悄然先行离去。 苏韵卿自嘲的笑了笑,人人言她聪慧,只她自己深觉痴傻困顿,迷途不知归路,猜不透她与萧郁蘅还要面对怎样的危难。 流连于佛寺小半日,也不知这手中玉镯子可曾引了苏旻的人留意。若是苏旻厌恶了她,或许她的身边早就没有人跟随了。 离了大相国寺,她牵着马缓步游走于热闹的街巷,这繁华的京城,她甚少用心去感悟。 回了苏府,夜半时分,她的卧房内探身进来一人影。 苏韵卿猛然惊坐起身,看见的,竟是府里的账房。除了芷兰,也只有她还是苏府的老面孔了。 见人惊诧,那人清浅一笑,慢条斯理的出言调侃,“不是你戴了镯子四处招摇的要见我们的人吗?” 苏韵卿一惊,原来苏旻的人一直留在她的府里。她讪笑一声道,“你能给姑母传话吗?很重要的话。只是在说之前,我要你自证身份。” 账房敛眸一笑,不耐道:“掌教因为上次的事,可是不大高兴。依着我的意思,她不管你才好。你要是不想说,便算了。” 这人的性子倒是让苏韵卿深感意外,她垂眸轻叹,低声道:“那劳你传讯,我想通了,答应姑母的要求,望她垂怜。” “知道了。”话音落,此人闪身便走,干净利索,和苏旻行事作风倒是如出一辙。 第三卷砥砺歌行 第70章三合一 二月春风拂过,杨柳软了枝桠。 舒凌凝眸望着天边归来的小燕轻盈的风姿,心下的思量却愈发沉重。 李道成离去两月有余,今时大相公之位空悬,朝堂的明争暗斗愈发激烈。可她,一时间并无合意的人选。自中书令离世,桩桩件件的阴谋算计渐渐浮动,正是她清算朝堂奸佞的难得时机。 相权至关重要,若是假手于一个不可深信,不可轻易倚仗,心思动机不够纯粹,抑或是能力不够斡旋的人,都将是国朝的灭顶之灾。 卯初两刻,苏韵卿快要来当值了。 思及此人,她转眸问着红鸾,“苏韵卿这人,近来还是未曾与苗苗见面吗?” “她依旧闭门谢客,杜绝了一切应酬。”红鸾淡然回应,“只是,昨日探子回报,她一人去了大相国寺求签祈福,徘徊良久,见了住持和归一法师。” “求签?”舒凌的眉心聚拢一处,语气不满,“愈发荒唐了。”她转身入了大殿,却又顿了脚步,沉声道:“去查问清楚,她求的签是什么内容。” 红鸾一头雾水,却也只得应下。 迎着刚刚爬上山坡的朝阳,苏韵卿快步走在大兴宫内洒满春晖的汉白玉宫道上,捧着一托盘沉重的奏疏,入了宣和殿。 挑挑拣拣的,她竟再一次找见了以“童谣”谶言参劾她的奏本。连月来,她都看得头皮发麻了。 自己小桌下堆积的两叠同类奏本已经摞到了成年人的小腿肚子那么高,明晃晃的仿佛是一道催命符。 舒凌近来很少与她交谈,也不会再在朝臣的面前给她鲜明的关照。她也乐得清静自在,例行公事一般,早早放班,早早归家。 二月初五这日,她回了家中,以新领了俸银为由,去了账房见那女先生。 那人看她主动前来,却是有些意外,随手关了房门,沉声道:“这么着急?掌教说初十那日再见,定在城东街市旁的古玩店,记得是去买一方上好的古端砚。所以,这两日想着,把你书房的砚台摔了。” 苏韵卿莞尔一笑,满意的拂袖走了。 过了几日,苏韵卿再度酒醉,神思混沌中将书房内上好的砚台打落,摔了个稀烂。府中自是有专供采买的,给人补了一方,可她却以不喜欢,用不顺手为由,在傍晚时分去了京中珍玩最多的古玩店。 第125章 “老板,寻一方上好的古端砚,您这里可有?”苏韵卿柔声询问,抬手递上了一枚沉甸甸的荷包,那洁白的皓腕上,一枚玉镯格外醒目。 “哟,客官好品味。小店正好得了个三百年前名人提款的,这物件可不便宜,在掌柜的房里,您可要看?”那伙计正色询问。 “有这等好事?自是要的,带我去,定金一分不少你的。”苏韵卿话音里透着喜悦。 “客官您这边请。”那人领着苏韵卿上了楼。 楼上有一间带锁的房屋,被称作掌柜的人取了钥匙开锁,将苏韵卿迎了进去。碍于古玩交易十分名贵,这样的贵客来此,房门外是有保卫安全的护卫在的。 入得房中,掌柜未发一言,绕到一个书橱后,轻轻转动了旁边的一个梅瓶。 房屋的侧面显露了一尚算宽敞的暗格。 “进去吧,我在外守候着,你快点。”掌柜的轻声嘱咐。 苏韵卿快步入内,抬眼便瞧见了苏旻,这人的面色算不得好。 她也不敢耽搁,索性双膝点地,直接道明来意:“姑母,上次的事是韵卿的错。今日求见,是想与您联手。公主萧郁蘅非是陛下亲生,我与她因谣言尽皆身陷危局,有意举事自保,不知您可还肯与韵卿谋事?” 苏旻的确心存芥蒂,但也未曾料到今日这人将姿态摆得如此低。她略显诧异的询问,“想通了?当真决定了?这话若是再反悔,脑袋怕是搬家了。” 苏韵卿咬了咬唇,正色道:“决定了,我会设法丢官离开京中,萧郁蘅有平家人的势力,共同积蓄力量逼宫。我二人里应外合,若得您相助便是如虎添翼。眼下朝中多方势力盯着,我与她实在不便相见,消息难以互通,所以风险甚高。您若不愿,就当我没提过。” “逼宫?”苏旻抓住了重点,“只是逼她退位吗?苏韵卿,你到底知不知道,苏家满门命丧谁手?” “满门抄斩是圣旨,即便彼时那人不是今上,宦海沉浮,也不会改变鼎立多年的苏家的结局。” 苏韵卿话音透着苦涩,“娘走前告诉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幼年之时,祖父就教我,臣之道在于忠君。姑母,臣子忠于君权,不忠于某一人。若能扶一心系天下的新君,让苏家再度立于金銮殿,不也是一种报偿吗?” 话音入耳,苏旻怅然一叹。这样的高门里,她的爹爹乃是一个执拗书生,本不该做那大相公之位。 位高权重的世家大族,亦然需承受风口浪尖的危险。苏韵卿说的没错,这一家人本都是忠良,当真出了个意图弑君的反贼,她自己也是心下凄苦,午夜梦回满心愧疚。 “我手下的皆是鲜活人命,你若反悔,将是冤魂无数。”苏旻正色出言,“你若变卦反水,即便我们逃出生天,为了规矩我也会杀你,你可明白?” “明白,成王败寇,你死我活的较量,韵卿不会儿戏。”苏韵卿眸光坚定,“若陛下赐婚萧郁蘅,便是计划启动的开始,目的是与萧姓远支宗亲施压舒凌退位,还政于萧家皇嗣,最好是萧郁蘅。韵卿被人处处监视,没有自由,传话得劳烦姑母想个办法才是。” “那丫头牢靠吗?”苏旻凝眉思量。 “韵卿以命作保。”苏韵卿话音恳切,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有消息找你府上账房,我有消息随时通报给你,”苏旻沉吟须臾道:“至于那丫头,我来想办法,盯着容易,传讯也不算难。拿了砚台回去吧。” “多谢姑母成全。”苏韵卿躬身一礼,这才抬脚离去。 捧着一方端砚,苏韵卿如获至宝,上了马车都不肯假手于人。芷兰瞧了,不解道:“不过是一死物,姑娘怎就这么在乎?” “三十两黄金,换你在不在乎?”苏韵卿笑着打趣,“记得把银钱送来,我给人家写了欠条的。” “多少?”芷兰面容扭曲,震惊劝道:“姑娘啊,您今时不同往日了,多久没有御赐的恩赏了。您省着点花,免得日后咱们喝西北风去。” 苏韵卿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逍遥一日是一日。” 盛安八年,二月十三。陛下设宴于清漪园,宴请朝中勋贵世家的子弟和官眷。 舒凌赴宴,特意放了苏韵卿的假。苏韵卿听得原委,一时骇然,这好似是给萧郁蘅选夫婿的排场。 看来,传言皆是真实的。 回了府上,她心思烦乱,坐卧不安。萧郁蘅本在筹办礼部的恩科,因为年前的行刺,这差事也停了。今时若真的被指婚,去了权柄轻而易举。 若这养了多年的女儿都被如此对待,那她这个并不算乖觉,数次犯颜忤逆的臣子,更是离着卸磨杀驴不远了。苏韵卿油然而生一股子危机感,顿觉脊背寒凉。 也是,朝中大相公的位置总会尘埃落定。苏韵卿已经发觉,自打耶律茵离去后,京中的一系列变故,其实都是瞄着那相权尊位去的。挑拨萧郁蘅和她与陛下之间的猜忌,也是为了笼络权柄。 那洗牌的时间,便是大相公人选一锤定音的时机,也是舒凌铲除所有的祸患,再度集权的关键一刻。 她与萧郁蘅的时间不多了。 彼时,得了消息的萧郁蘅亦然坐卧不安,即便舒凌行事故意避开了她,可她的耳目还是将清漪园的事情知会了过来。 所有的风言风语都成了真实,令萧郁蘅心底存留的最后一丝侥幸尽数崩塌殆尽。 第126章 苏府内,苏韵卿独对烛台,凝眉苦思。当日夜间,账房复又翻窗来见,“你那公主傍晚传话我们的人,陛下似是定了择婿的人选,不日就有诏书颁下,让你留意,伺机而动。” 苏韵卿闻言,思量须臾道:“我知道了,告诉她,我会帮她打探赐婚旨意的消息。若情况属实,我随便选个差错犯了,得个流放的罪名,便能出京。到时候请她运作,路上护我一程;也请你转告姑母,记得护着我平安离京,我怕舒凌会派人杀我。” “流放?”账房吸了一口冷气,“对自己这么狠?” “不让舒凌生疑,还能自京城出去的办法,仅此一途。”苏韵卿不无苦涩的回应。 “明白了,话会带到的。”账房闪身离去,苏韵卿的心终究还是搏动的杂乱无章了起来。 过了两日,她如往常一般在宣和殿当值。 早间正好听得舒凌吩咐柳顺子,“把这旨意放去宫中佛堂,这些事添个吉利还是要的。放上三天再行颁下,但礼部那儿就别耽搁,尽早筹办,六局也要认真筹备起来。” “喏,老奴一定办好,这可是难得的大喜事。”柳顺子满脸堆笑,乐呵呵的捧着圣旨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苏韵卿垂眸听着,猜测着那旨意约莫就是萧郁蘅的赐婚圣旨了。毕竟寻常旨意皆由她草拟,舒凌却亲手写了这一份,未曾让她瞧见。 还真是提防的愈发紧了,生怕自己通风报信么? 宫中佛堂相对偏僻,附近的守卫也不算多。苏韵卿在脑海里思量着,既然连拟旨都避开了她,后续也不会让她再见到。 是以,要确认这旨意的内容,便只能悄悄地跑去佛堂看上一眼了。 待到第二日入夜,刚好轮到了她值守凤阁。夜深人静之时,苏韵卿看着四仰八叉的内侍,深吸了一口气,强稳心神,悄无声息的快步绕过廊下,避开了巡逻的禁军,闪身入了隔着两条宫道的佛堂。 寂寂长夜,星子闪烁,春风轻柔,佛堂四周并无人值守。 满堂的烛火清亮,正中的位置赫然摆放着一装裱仔细的,明晃晃的圣旨。 苏韵卿屏息凝神,四下观瞧了一圈,确认无人后,她快步上前,轻车熟路的将旨意展开,只为看那上面定下的时间。 明黄的帛书在丝带滑落的刹那铺陈开来,苏韵卿定睛观瞧,却在一瞬间傻了眼。 她突然慌乱起来,用颤抖不停的手将帛书仓皇地叠了回去,系丝带的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的打节,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按照本来的模样,将那旨意放回了原位。 帛书散开的一瞬,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险些跳出了嗓子眼。 快步摸索到了门边,确认外间无有守卫巡逻的声响,她悄然推开了殿门,探身而出。 本当逃出生天,她正欲长舒一口气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知藏在何处的一群御前侍卫将她团团围住。 苏韵卿大惊失色,四下望着这些三面围堵,断她去路的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果然是个捉鳖的瓮,等的就是她这个乱了心神的蠢鳖。 方才那所谓的圣旨,根本就是空无一字的白纸。 红鸾缓缓地自回廊后探身出来,板着脸怪声怪调的出言:“苏学士,深更半夜的好雅兴。陛下说了,既然您不喜欢在凤阁过夜,就请去她的寝殿一叙好了。” 意料之外的陷阱令苏韵卿近乎绝望,更打乱了她全盘的计划。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昔年宋知芮在掖庭狱坦然赴死的模样。 这凤阁中人,都栽在陛下如法炮制的同一个局中。 苏韵卿呆愣的定在原地,已经神思飘渺,沦落一片虚空了。几名侍卫上前,将大脑一片空白的她直接架着带去了舒凌的寝殿。 舒凌大半夜的,竟然在寝殿里与自己对弈,可两方棋子的路数各有千秋,根本不似一人分神而为。 “值守凤阁的差事,什么时候多了个检查佛堂了?”舒凌并未抬眸,自顾自的落着棋子。 苏韵卿惊魂未定,被抓了个现行自也无话可说。 “想给她通风报信?”舒凌继续询问,“你们不是数月未见?朕还当你们闹别扭了。况且,朕未曾与你说过要给苗苗指婚的消息,你怎猜到的?” 话音入耳,苏韵卿极力的撑着心神,保持着一丝清醒,辩驳道:“臣不知什么指婚的消息,也不是为给谁通风报信。只是以前从不曾见您将圣旨供奉去佛堂,一时好奇,乱了分寸,坏了规矩。” 舒凌冷笑一声,“你想看可以与朕说,今夜这般偷偷摸摸的,这便是偷窥。以好奇搪塞,是否过于轻拿轻放了?你掌管机要数年,怎还学会监守自盗了?国朝律例,可要朕再提点你一次?” “臣糊涂,臣知罪了。”苏韵卿敛眸请罪,今夜的错,若正常发落,也就是个流放的罪责,毕竟圣旨是空白的骗局。若舒凌有意卸磨杀驴,这局已成,她没命逃了,只要极力撇清和萧郁蘅的关系,便也知足。 谶言将她二人拧在了一处,若没了一个,这谣言的威力自当不复存在。萧郁蘅好歹叫了舒凌十余年的母亲,没了威胁,该会容她安度余生的吧。 苏韵卿兀自盘算着,早已顾不得自身了。 “朕不觉得你会如此糊涂,从实招来,可从轻发落。”舒凌的话音淡淡的,手中的棋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 第127章 “臣无有欺瞒,近来臣知晓自己的处境大不如前。您拟旨避开了臣,臣贼心作祟,忍不住起了妄念,才去看的。臣知错,请陛下赐罪。”苏韵卿的话听着格外恳切,诚惶诚恐。 若是旁人唯恐大权旁落,唯恐失了圣眷,这份说辞舒凌是会信的。但偏偏眼前人是天不怕地不怕,从未将威权奉为圭臬的苏韵卿,陛下对这番话,是半个字都不信。 舒凌瞥了她一眼,默然须臾道:“苏卿既招认,当值凤阁玩忽职守,乃是渎职大罪。即刻革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苏韵卿苦涩的阖眸一叹,任由御前的人将她拉着,在深夜移送出宫,拖去了刑部天牢。 一行人离去,舒凌的寝殿内闪身探出了一抹颀长的暗影,目光幽沉的凝望着方才苏韵卿呆过的地方。 “果然如朕所料,这俩兔崽子,跟朕耍心眼。别愣着,过来陪朕把这棋局走完吧。”舒凌喟然一叹,面色凝重,捏着棋子的指尖泛着白色。 暗影一闪,坐回了棋盘的对侧,落下一声惋惜的轻叹。 第三次了,苏韵卿可也算是刑部的常客了。别处是何情况,苏韵卿算不得清楚,但国朝刑部,可一直死死的攥在舒凌的手掌心,如铁桶般坚实牢靠,自上而下,完完整整的贯彻着今上的决断。 翌日晨起,凤阁学士苏韵卿被去官罢职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在京中炸开,朝堂中人各有思量,议论纷纷。 至于那些弹劾她的人,则分外欢欣,认为自己揣度对了圣意,早晚是加官进爵的好材料。 萧郁蘅虽说赋闲在家两月有余,但开府的属官俱在,消息还是灵通的。 苏韵卿未曾传回赐婚旨意的内容,竟先于她们的承诺被罢官羁押,这一音讯入耳,萧郁蘅如五雷轰顶,心下惶惶,暗道自己还是心大的晚了一步。 朝中众人只得各自猜测,无人知晓深夜的禁宫隐晦。 至于这人缘何在值守当晚被问罪,陛下的圣旨只囫囵说苏韵卿玩忽职守,有负圣恩,革职查办。而具体的症结,并不曾如实点明,就连萧郁蘅也是耳目闭塞,束手无策。 苏府等了许久,未等来苏韵卿疲惫放班的身影,却再次等来了朝中收没家产的衙役,所有的下人随侍都被圈禁在府。 就连那跑迟了一步的账房也未能幸免,混迹于舒凌拨派的一众家仆中,显得有些尴尬。 情急之下,萧郁蘅铤而走险的往大相国寺跑了一遭。 这是她与平家人约定的联络方式,寺院对外开放的静修禅房中,借住了平家耳目。只要萧郁蘅去,便有人通风报信。 “舅舅,刑部差官可安排进去了?”萧郁蘅难掩慌乱,“事生变故,凡事都得提前了。” 那个昔日救了她的中年男子面容亦然格外严肃,“那里本就有你外祖昔年的旧部,我知会过了,但是能否在不被猜疑的情形下争取到接触苏韵卿,我无法保证。但若她有命出来天牢,沿途差官打点,我的人足够。” 萧郁蘅立于大相国寺枝繁叶茂的后山深处,怅然道:“劳您费心了,我会想办法再去探听消息,她是计划中很重要的助益,没她不成的。若不得已,我会去求舒凌让我见她,若出了闪失,舅舅带平家远走高飞吧。” “平家多年从未离京超过百里,本就是心存怀疑,记挂着你这个孩子。”平家舅舅平承泰坦陈心事,“这些年筹谋,有失去权柄的不甘,也有扶植你上位的私心。阿姐葬身皇庭,我不会让你再平白赴死了,要走一起走。” 萧郁蘅苦涩一笑,“事在人为,我尽力。真到两难,不必如此。时间久了被人猜忌,我回了。” 平承泰看着人走远,他立于山间林风,眸色满是霜雾。此等以命相搏的谋事之举,历来波谲云诡。但开局便如此被动,横生枝节,未免令人胆寒。 苏韵卿在刑部被关押多时,每日都有一郎官亲来,给她备下纸笔,却也不多言,只道:“奉陛下之命,着你写下供状。” 她每日提起毛笔,写出来的都是自己一时热血上涌,满心好奇,这才夜探佛堂,私窥旨意。只因忧惧圣宠不复,大权旁落。 押了半月,这同样的话术便颠来倒去写了半个月。 二月廿十,多日无有苏韵卿半分消息的萧郁蘅再也无法安坐,正逢休沐,她急匆匆的入宫去了。 舒凌难得半日安闲,听得她来,仍是眉眼含笑,“苗苗今日总算想起朕来了?” 萧郁蘅提着一篮子点心入内,强稳心神的讨好,“担忧母亲政务繁忙,未敢轻易搅扰。儿亲手制了些绿茶糯米糕,想着给您送些过来,尝鲜。” 舒凌垂眸瞥了一眼,“懂事了。” “母亲,最近听闻,您京北别院的樱花桃花和玉兰尽皆盛放,您今日可有闲暇,儿陪您一道逛园子可好?仔细想来,上次同游都记不清是几时了。”萧郁蘅的粉面含着两个轻浅的梨涡,桃花眸里目光炯炯。 舒凌转头去瞧外间的天色,春光和暖,微风不燥,漫天白云轻柔,的确是个踏青的好天色。 “红鸾,”她轻声吩咐,“备车,给朕换身衣裳,精简随从即可。” “多谢母亲。”萧郁蘅的话音仍旧甜美。 待一行人走进了别院的大好春光,母女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舒凌四下观瞧着盛放的瓣羽,淡然道:“散散心也好,正巧有事想与你说,边逛边说吧。” 第128章 萧郁蘅在旁扶着她,话音入耳,心下未免开始打鼓。她故作轻松的扯着笑靥,柔声轻问:“是何事?您快说嘛,这般吊着让孩儿好等。” 舒凌忽而哂笑一声,“你打小就有个毛病,主动来寻我定是有所求,不如你先说说今日拉我出来的用意?” 闻言,萧郁蘅竟生出了一丝慌乱。眼前人看着她长大,幼年的她对这人毫无防备的亲昵,自是把自己的全部真性情都诚恳坦然的摆在了她的眼前,造就了今日赤裸裸的不对等。 踌躇半晌,萧郁蘅视线不自在的落去了身侧的草丛里,只低声呢喃,“就是想您了,拉您出来散散心。” “不想说?”舒凌的尾音上扬,添了三分凌厉,而后却又柔和一笑,“那就逛园子静心好了,都不提琐事。” 你不说我也不说,耗着吧。 于心理战,萧郁蘅从不擅长。她几度薄唇半抿,支支吾吾的斟酌半晌,还是决然地俯身下去,“母亲,儿的确有事相求。听闻和音她被革职羁押刑部多日,儿想求您,求您开恩,让儿去探望她一面,可以吗?” 舒凌并无意外,好似是意料之中,只轻声询问,“你可知她缘何被罢了官?” 听得舒凌的询问,萧郁蘅忽闪着羽睫忖度须臾,最终还是实诚的回应道:“不知。” “当真不知吗?”舒凌轻叹一声,“你该知道,朕有意为你选婿。朕不过以一道空白的赐婚旨意试探朝野中人,是谁对你心怀叵测,抓到的却是她苏韵卿。朕本当这是你们小姐妹私下的玩闹,如今你却说不知情?” 假圣旨?如此说来,竟是她的传讯害了苏韵卿身落陷阱。 萧郁蘅的大脑嗡鸣声声,曾短暂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心底防御的思量却又强迫自己维持着理智,解释道: “母亲容禀,儿岂敢以此等要事玩笑?儿与苏韵卿都是您的臣子,在政事上从来泾渭分明,她不会轻言朝事,儿也不会以私事扰她。更何况,儿与她数月未曾见过了,求您明鉴。” “若是如此,那她居心叵测,你就更不必去见她了。”舒凌淡漠的吐出了最终的决定,“起来吧,风光正好,也说说你的婚事。” 萧郁蘅鼓足了勇气说出口的请求,被舒凌一口回绝。若说收获,便是知晓了苏韵卿身陷囹圄,当真是为那道圣旨,只不过出师未捷,反中了舒凌提前布下的陷阱。而言及婚事,萧郁蘅的心愈发冷了。 她难掩失落,眸子中添了忧虑和凄惶。 “你二人以往隔三岔五就要腻乎一处,自从李道成一事后,苏韵卿回朝,对朕,对你都变得疏离。你出事她不闻不问,今时更妄图介入你的婚事,不知有何贼心。你与她皆长大成人,朝中少有真情,不得不防,想开些吧。”舒凌软了语气,开解着失魂落魄的萧郁蘅。 萧郁蘅默然听着,忽而觉得若舒凌这样想,也不是不行。如此一来,她与苏韵卿私下的筹谋,反倒安全。只要这人在刑部安好,出来后便是天高海阔。 “是,儿多谢母亲提点。” 萧郁蘅垂眸轻语,极尽恳切的顺着舒凌的思量回应道,“婚事乃父母命,儿遵从您的安排。苏韵卿许是一时糊涂,既是空白旨意,也碍不着孩儿的正事。只是多年情分,一朝一夕的确割舍不下,母亲,可否求您,适当从宽发落?” 舒凌转眸审视着她,眸色转了几重,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良久,她才轻叹道:“朕会考虑的。” “儿多谢母亲,让您费心了。”萧郁蘅表现得很是乖觉,躬身一礼,低眉颔首。 舒凌依旧如慈母一般,仔细的交待她有关婚事的一应安排。萧郁蘅只敷衍的含笑应承,暗地里筹谋着如何能在短暂时间内,把计划做得天衣无缝。 陛下为她择选的未来驸马,乃是朝中工部尚书与大长公主的嫡孙,一个名为方梓亭的年少郎君,如今得了荫官,在光禄寺挂职,身上也有功名。婚期交由司天监去推算,定在了金秋九月中。 还真是个牢靠的驸马人选。萧郁蘅悄然在心底冷嗤一声,这户人家主事的,一个是瞧着尚算忠心的老臣,一个是萧家不问政事的宗亲长辈,把萧郁蘅扔进去,会被看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自然,与舒姓的大权,也再无半分瓜葛。 萧郁蘅在园子里笑逐颜开,表面应允的殷切,待回了府上便着手加紧操持起联络萧家人的事情来。 韶光转瞬便是二月的最后一日。 是日入夜,刑部阴暗昏黄的烛火依旧在廊道中飘忽摇曳,远处严刑拷打下的哀嚎次第传来。 苏韵卿孤身盘腿坐在一方小榻上,阖眸安养着心神。每日只有一餐饭食,每天都要在入夜被人催促着交上一份供状,就这般无休止的耗着。她只得不分昼夜的能睡便睡,维持着自己的身子骨硬朗康健,方能再图后事。 细碎的脚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十余日都是这般,苏韵卿已经近乎麻木了,是以,她从未想过睁眼去瞧。 毕竟桌案上的新一份供词已经写好,只管拿走就是。 牢门被人打开,轻盈的脚步入内,却再无旁的动静。静坐凝神的苏韵卿以为,这郎官换了招数。 “呆的如此安闲惬意,想来这里处处合你心意。”调侃的语调传出,竟是红鸾的声音。 苏韵卿忽而睁开了眼,视线落在来人的身上游走一圈,只见红鸾的手里握着两份锦书,好在无有鸩酒和白绫。 第129章 “姑姑说笑了,陛下终于决定如何发落我了?”她掸了掸衣衫上粘住的茅草,缓缓站起了身来。 红鸾收回了落在苏韵卿身上审视的眸光。多年来,她一直不解,一个风华正当年的姑娘,缘何身上总有一种人世浮华皆是过眼烟云的淡然,这种不合年岁的淡漠,令红鸾由衷的胆寒。 她转过了头,朝着外间廊道上等候的侍从招手。侍从复又递上来一份纸笔。“陛下有令,两份旨意,只要你写出该写的,便会从轻发落。顽抗到底,可是自讨苦吃。” 苏韵卿垂眸看着那铺陈开来的纸笔,淡然道:“我写了十余遍,不过是照实坦陈,再写也不会有何变化。不如姑姑教我,您怎么说,我怎么写。” 话音入耳,红鸾失去了周旋的耐心,直接将一道手谕交给她看,“流放三千里,岭南人烟寥寥,瘴气丛生便罢,此后永不叙用,再不得为官。” 苏韵卿的眸色微转,反长舒了一口气,“陛下宽慈,劳姑姑转告陛下,…罢了,不必了。” “你若现在改主意,把供词写清楚,我当方才无事发生,”红鸾见她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便好心正色提点,“我手里这另一道旨意,乃是允你迁居皇陵听差,三年后可再赴科场从头来过,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你掂量清楚。” 苏韵卿抿唇浅笑,“多谢姑姑了,得陛下圣恩眷顾数载,已然是天下士子求不来的福分。我自己做下的决断,便该领受这份代价。山高水远,我不曾去过,若有命得见极南边疆之景,也是难得的机缘。” “你……!”红鸾被她噎得红了脸,“日行五十里,镣铐加身,你当流放是郊野踏青不成?” “不敢。”苏韵卿轻声回应,“几时动身?我一罪人,姑姑还是莫要久留,早些回吧。” “后日。”红鸾冷了语气,“可有想留的话,想见的人?我可以替你请旨。” “自幼孤苦伶仃,了无牵挂。”苏韵卿转了身子,复又坐回了那小榻之上。 红鸾悄然凝了眉目,落下一声无力的叹息,带着人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再没了响动,苏韵卿到底是忍不住泪落如雨。岭南路遥,要走上好几个月了。她不知萧郁蘅等不等得起,也不知自己走不走得到,甚至不知萧郁蘅和苏旻能否护下她的命。 她一人在这一方不大的囚笼里困了半月,日日盼着能见萧郁蘅一面。可红鸾的好意让人猜不透,或许也是舒凌的试探。她不敢冒险,不敢再轻信,不敢给萧郁蘅招惹一星半点的麻烦。 她不过是一个被舒凌一路培植起来的,从未脱离手掌心的棋子,一个听话的牵线木偶罢了。舒凌竟狠心把她流放足足三千里,还是岭南这样的险地,想来这人是起了杀心的,不过是流放好听些。 立身朝局,从前她不曾想过私下培养心腹。一来她不够自信,二来她对舒凌仰慕又尊崇,良心不安。今时等到她意识到危险,却发觉为时已晚,再没了拉拢人脉的机缘。 盛安八年,三月初二,是个响晴的春日。 久不见天光的苏韵卿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灰白,她以手挡住了那一抹骄阳。许久未被照耀过,眼眶被炙热的阳光刺的灼痛。 纤细的腕子尚且如这春日的扶柳摇摇欲坠,却被扣上了青黑色沉重的玄铁镣铐。身侧站着三个押送的差官,苏韵卿余光扫了一眼,尽皆不认得的。 一日五十里,天色方明便踏上了漫漫流放的罪途。她走在长街上,无视了百姓们指指点点的,带着嫌怨的眸光与言辞。慕然回首,去看那巍峨肃穆的皇城宫阙,去看那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不知几时还能再回还,是数月、数载还是下辈子? 萧郁蘅没有现身,苏韵卿虽然思念,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她彻夜未眠,只是因她怕,怕一大早刑部衙门外,会有萧郁蘅的身影。 好在那条街空荡荡的,并无人驻足停歇。 收回了不舍的一抹眸光,苏韵卿坦然的直视着前路,在即将踏出城门的刹那,她眼尖的从余光里寻见了古玩店掌柜的身影,那人定定的瞧着她,微微颔首,目光里是执着与恳切。 苏韵卿看懂了,她煞白的面庞上,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苏旻的安排,还是令她放心的。 当日入夜的时候,她被人推搡着总算是走足了这五十里的要求,早已是精疲力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下一处管辖地接转的时候,京中刑部派出来的差官核验了身份,便先行折返,将她交给了沿途押送的新的衙役。 “滚起来!”来人是两个彪形大汉,一脚便踢在了苏韵卿的身上,“完不成差事老子还得陪着你吃挂落,赶紧他娘的起来赶路,把你送出去五十里算完,别给老子死这儿。” 于是,苏韵卿被剥夺了深夜休息的权利,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连夜赶路,在第二日午后,已经彻底脱力,濒临崩溃的边缘。 好在差官换了。 新换的人已是地方州府的衙役了,是三个看上去并不算年长的男子。他们行事也不算极端,给了水和干粮,准了她休息。即便不准,苏韵卿好似也爬不起来了。 期间有两人瞧着苏韵卿这个孱弱的模样,实在是不景气,根本不放在心上。于是等候的间隙,这人捉了野味,去一旁吃酒了。 只剩一个稍微年长的中年人守着苏韵卿,看着老实本分好欺负。 第130章 那人见同伴走远,只低声道:“我叫平三儿,接下来的百里路,我会帮你。” 苏韵卿疲惫苦涩的眸光里涌现了一丝希望,沙哑着嗓子道了句:“多谢。” 平家的人安插在地方州府,倒也说得通。先前那些人都是帝京与其所在州的辖区,天子脚下安插人是十分困难的。 苏韵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一路上有萧郁蘅的人,也有苏旻的人,她该是平安的。 只是这日行五十里的要求,每过一处的文书核验,令她始料未及,委实撑得艰难。中途逃窜怕是不成,只能硬撑着真的走去岭南,才能不被舒凌觉察异样。 苏韵卿出京那日,萧郁蘅站在京中的南城楼上,凝眸望了许久,泪花模糊了视线。那瘦弱的身躯仿佛能被东风吹散,摇摇欲坠的,将她的心一并带离了京城。 第71章三合一 韶光暖意入心怀,潺潺流水奔江潮。 “听说了吗?今夜燕国公主府又有诗会呢,办了六七场了,邀了好多才俊,不知道几时咱哥俩也有这个福分?”京城热闹的长街上,临近傍晚之时,有两个锦衣公子边走边聊。 “嗨呀,甭惦记。”那人轻蔑一笑,忽而压低了嗓子:“那谣言的余威还在呢,上赶着凑什么呢?” “你不知道吗?”另一人附耳在侧,嘀咕道:“好多解读都说了,那谶言非得是两个女子在一处才算。今上身边那个已经流放南疆,没几日好活了。这剩一个也就蹦跶蹦跶,成不了气候咯。再说明眼人都看得出,今上就一个孩子,肯定护的紧,牺牲的必是那女官。说不准这流言就是那位自导自演的呢。” “哎呦,这话你可莫再说,我可不敢听了。”那人赶紧捂住了身旁伙伴的嘴,妄议陛下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啥,那女官可是姓苏。就不说那位,换了你我二人,那要捞好名声的时候,趁着人年轻捧一捧,得个唯才是举,不论出身的美名。待到稳坐大位,还真能毫无芥蒂的养着狼崽子,留她长了翅膀?想想都荒唐。” “也是啊。”那人一拍脑袋,“怪不得之前李大相公的事儿就蹊跷,现在想来,兄台你猜得或许真的对。今时新任大相公也尘埃落定,卢公也算是众望所归,得了该有的位置。难不成相位空悬数月,是那位由着这毛都没长全的女官捣鬼,好伺机除了干净?” “说不准呢,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咱这无官身的人啊,就图一乐呵。” …… 苏韵卿已然去京百余里,又到了夜幕深沉,霜雾低垂之时,一行人决定在路边的林间休整。 累了一日的她狼狈不堪的勉强喘息着,倚靠着树干垂下了疲惫不堪的眼睫。 “你去打壶水来。”一个差官吩咐着平三儿。 “还有我的,去找个干净点的河水再打。”另一个也把水囊解了。 平三儿并未多言,闷闷的转头离去。 “哎呀,这差事最烦了,好在明日就可以交接了,老婆孩子都该等得不耐烦了。”其中一人也席地而坐,开始了抱怨。 另一人张了个大大的哈欠,“要是家里有银钱打点,谁还干这苦差事?你家今年粮食多,攒攒钱去送个礼,调走吧。” “唉,粮多顶屁用。”那人满腹不满,“就刚才打水的那傻大个,可是京里平家的远亲,家里本不缺钱粮,却有个老娘成日病着,不也只能咬牙挺着,干这苦差?我家那口子的老娘,也是个病着的,拿不出余钱。” 话音还未散去,他抬眼看见去而复返的平三儿,诧异道:“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都要渴死了,不兴偷懒的啊。” 平三儿憨憨的笑了,一瘸一拐的走来,“方才一脚踏空,栽了跟头,走不了了,两个老哥,你们谁去吧,我怕误了差事。” 其中那个相对好说话的看了看平三腿上的泥泞,虽然不耐烦,却还是起身道:“得,我去吧,等着。” 待这人走远,平三在树后悄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趁着另一个牢骚满腹的人打着瞌睡,一刀抹了这人的脖子。 迸溅的腥红热血喷射到了苏韵卿的脸上,令她在迷蒙的睡梦中幽幽转醒。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抹脸上的污渍,成日在树边沉睡,她本当是树上虫子的排泄物,又或者是落雨。 可手指触及皮肤的刹那,却是一股粘腻,透着腥气。本能的恐惧令她瞬间清醒,就在此时,她陡然睁大的双眼,对上了那滴血的利刃寒芒。 “你…杀他作甚?”苏韵卿战战兢兢的看着平三儿,满眼惊惶。 平三儿的眼眸里布满杀意,令苏韵卿心惊胆寒,直觉警醒她,自己的处境有些危险。 “唉兄弟们,有口福了啊…”就在此时,那本该去打水的人忽而折返,手里拎着个巨大的野鸡,“我碰上了……” 话未说完,那人见到了平三儿出鞘染血的利刃,一时怔愣在原地。 平三儿眉目一凛,快步冲向了他,二人长刀厮杀在一处,叮当作响。 苏韵卿傻了眼,即便是她与萧郁蘅的安排,也没有半路杀人这一条。杀了差官,很快就会被下一处州府知晓,自露马脚毫无益处,如何还能隐秘起事? 她本能的起了逃命的意识,即便体力虚浮,此刻却忽而充盈出满身的力气。趁两人厮杀之际,她快步往密林深处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哪里林高草密,就往哪里奔逃。 第131章 夜黑风高的,四下无人,唯有借着植被隐匿身形,才有一线生机。 奈何她根本跑不快,叮铃哐当的沉重镣铐裹挟着她瘦弱的身形,连日来的疲惫早已沁透了骨髓,恐惧激发的身体极限只能维持一瞬。 这人的确是平家人无疑,也护了她一日一夜,怎会起了杀念呢? 脱力的双腿被一凸起的藤蔓绊住,苏韵卿慌乱的挣扎起身,心下骇然,暗中苏旻的人去了何处?她跑了这许久,怎没人来接应?她明明是上了双保险的。 眼见平三儿杀红了眼的朝着她追来,苏韵卿崩溃的边踉跄边大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救命!” 平三儿冷笑一声,“荒郊野岭,你喊破嗓子也无用。” “你…你不是平家的?”苏韵卿慌乱的喘息着,颤声询问,“别杀我,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我们不是一起…一起谋事的吗?公主答应你的,平家答应你的,我…我给你双倍。” “公主?”平三儿笑得爽朗,“取你的命就是她的主意,她应我的钱足够了,我不贪,也知道如何保平家安稳,受死吧。” 一记耀眼的寒芒划过,迷离了苏韵卿满是惊骇的视线,她下意识逃避般的闭紧了双眼…… “噗呲”—— 长剑入肉,洞穿身体后又拔出的声音传出,继而便是一副身躯倒地的闷响。 苏韵卿的眸子里涔满了凄楚的哀伤,她想不明白平三儿的话是何用意。即便谋事因她莽撞入狱而横生枝节,但她不甘,也不愿相信萧郁蘅会因此派人杀她。 毕竟二人说好的,苏韵卿会一直帮她,也不喜那高高在上的权柄。 难不成这人受了威胁挑拨?萧郁蘅若有心杀她,除非是为了彻底根除谶言的祸患。可萧郁蘅自己也在泥泞的漩涡里挣扎,当真会为了还未曾到手的威权,而取了她这个开局不利之人的性命,向舒凌示好不成? 苏韵卿的衣袍被大滩涌出的血迹濡湿,浓重的血腥气令她脸色惨白,连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颓然地垂下了无力的头颅,眼见平三儿在自己的身前断了气,苏韵卿喃喃一语,“你们总算来了…” 话音散去,这人已经晕厥过去,再无意识了。 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睑,苏韵卿躺在一处素淡的房间内,瞧着好似是个客栈。 身侧站了两个身着寻常布衣的随侍女子,但眉宇间英气尽显,见人转醒,便递上了一碗汤药,“喝了。” 苏韵卿讷然的接过,哑着嗓子询问,“我姑母可来了?我想见她。” “会让你见的,不是现在,先喝药。”其中一人冷声回应,眼神示意另一人出去通传。 不多时,有人捧了干净的衣衫和浴桶入内,“沐浴更衣吧。” 苏韵卿有些懵,差官悉数毙命,现在这不是逃命的关头么,怎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事情生了变故,你们管事的是何人,我还是想先见人一面。”苏韵卿低声询问。 “一身脏污,还是整理干净了再见,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那人的语气平平,无有一丝波澜。 苏韵卿拗不过,只得依言照做,身子仍旧软绵绵的少了几分力气。 一刻后,她被人伺候着收拾停当,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裙,理了发髻,瞧着终于有个人样儿了。 “走吧,带你去见。”那人推开了房门,在门口等着她跟上。 另一人搀扶着虚弱的苏韵卿,走出了房间,在回廊处拐了两个弯儿,绕到了庭前的一处房间里。苏韵卿这才意识到,此处该是谁家的别院,亭台水榭俱全,并非寻常的客栈。 “进去吧,主子只见你一人。”依旧是深夜未明,那人立在一燃着烛火的房门外,顿住了脚步不再往前。 苏韵卿茫然的推门入内,一女子背对着她,长身玉立,一身黑色的长衫,乌发高高的束起。 “姑母?”苏韵卿环视了四周须臾,才略带羞愧的喃喃出言。 女子忽而转过身来,看清这人面容的刹那,苏韵卿直接凤眸圆瞪,倒退了两步,意图夺门而出,惊诧道:“你是谁?” 单看背影和衣装,与苏旻有九分相似,但这面容却是极尽陌生。何人如此了解苏旻?竟假扮她来诓骗苏韵卿。 “带进来。”一淡漠的音色穿透虚空,在苏韵卿的脑海里炸起了山崩地裂的惊涛骇浪。 “苏旻”勾唇一笑,拎着苏韵卿绕过了昏暗的屏风,将人摁在了地上。 “朕的内卫总领扮相如何?”舒凌一身寻常衣衫,淡然的面容上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靥,垂眸看着已然丢了魂儿的苏韵卿,复又吩咐那人道,“说句话给她听听。” 那假冒的苏旻应声称是,继而音色骤然改变,“苏姑娘,您姑母说话该当是这个口吻,无误吧?” 清冷的音色,平稳沉着的语调里透着疏离。话音入耳,苏韵卿惊得身子一抖,这模仿的程度,若单凭声音,连她也分辨不出。 能知晓苏旻的装扮和声音口吻,除非…除非这人已经落入了内卫之手! 苏韵卿转瞬瘫坐在地,是非成败转头空,她自己与萧郁蘅和平家之间的疑惑还没弄清楚,苏旻竟被舒凌抓了。 “瞧你这反应,想来以假乱真并无问题了。”舒凌手里摆弄着苏旻平日里戴在面颊上从不离身的银面具,“你觉得朕派她代替了苏旻做掌教,让她的万余教众归心于朕,如何?” 第132章 长夜浩渺,无月无风亦无星。 苏韵卿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二不知现下是何时辰,三不知自己如今的境遇下会得个怎样惨烈的绝命法。 舒凌几度出言都不曾等来回应,便哂笑着打趣,“听红鸾说,你胆子很大,对南疆一行甚是期待。她自问若是同等境遇,断然做不到你那日的坦然。怎么,今日朕瞧着你怂得很?朕一早就知道你和萧郁蘅的谋划,如今还想去南疆吗?” 苏韵卿缓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险些失语的嗓音,颓然道:“既然早就猜到了,我还有命去南疆吗?” “你想有便能有,不过不是去南疆。替朕揭穿那个好女儿的筹谋,如何?”舒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苏韵卿并未言语,只自嘲的笑笑,带着几分不屑。 “不做也行,你姑姑的命不必留了。谋逆之徒,凌迟如何?让你去观刑,送她一程?”舒凌眉眼含笑,虽是威胁的内容,说得却如同玩笑。 “都是我的主意,杀了我。”苏韵卿的心理防线早已悉数崩塌了,以舒凌雷厉风行的狠绝作风,事涉谋逆,她们一个也别想活。 “求死?”舒凌莞尔,背着手踱步到窗前,“你就一点也不遗憾?不想知道朕怎就对你们的计划了如指掌,怎就抓了苏旻,不想知道萧郁蘅为何辜负了你的信任,要取你的命?满腹疑惑的离世,该是一生最大的遗憾,你能瞑目吗?” “没有平白无故的施舍,我想知道便要与你交易。知道了又如何,清醒的赴死和稀里糊涂的赴死,有多大区别?况且,他人嘴里的话我不信,苗苗非是你所生,她不是你这般狠辣无情的人。”苏韵卿转眸瞧着这人孤傲的背影,眼底涔着无力的恼恨。 “哈哈哈…”舒凌忽而朗声笑了起来,回转了视线打量着苏韵卿,“你还真是个痴儿。说朕狠辣无情,朕倒是觉得,养出来的你们两个混账东西,才是真的无情。一个两个的,都是喂不熟的狼,长大了就勾连外人拆自己的家。” 闻言,苏韵卿一声苦笑,“陛下这话大言不惭,若非你逼得我二人日日胆寒,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哪天人头落地,我们何必如此刀尖舔血,九死一生?苗苗遇刺,是你的手笔吗?在你原本的计划里,我又是个怎样的死法?那谶言你信了的吧。” “荒唐,”舒凌面露一丝蔑然,促狭一笑,“朕杀你们作甚?乳臭未干的小儿,还能掀了朕的大兴宫不成?她的确非我亲生,但好歹养了十几年,日日留在身边看个热闹不好吗?杀她也无需大费周章,一杯毒酒不是更方便?” 苏韵卿的神色中闪过一瞬的慌乱。 舒凌敏锐的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波动,直接近前掰过了她的脸颊,话音凌厉寒凉,“至于你,让你当个荣宠加身的金丝雀,你却非要扑腾着没长全的翅膀折腾。朕今日好似不该救你,让你尝尝冷刀子穿心的滋味儿,是不是就清醒了?” 苏韵卿凝眸回视着她幽沉的视线,“所以,你威逼苗苗命人杀我,你再自导自演的救我,骗我倒戈说出所有的计划,让你将反臣一网打尽,是么?” “朕逼她?”舒凌再次失笑,不屑的反问,“苏韵卿,你这脑子泡了水了还是吓得失心疯了?她好得很,日日在府里花天酒地,逍遥快活呢。” 苏韵卿哑然,迷惘的垂下了羽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当真糊涂混乱了。 “还是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倔脾气,”舒凌有些嫌弃的撤了手指,对着内卫总领宁翊吩咐,“把平承泰带来,让她自己亲耳听一听。” 宁翊闪身离去,舒凌又道:“朕的时间不多,你思量清楚,给你和苏旻的活路,接还是不接。朕只问这一遍。” “什么活路?”苏韵卿的好奇遥遥地战胜了理智。 “你配合宁翊,将苏旻的教众悉数招安,为朝廷所用,朕便赦了苏旻的谋逆之罪。至于你,把萧郁蘅勾连的人脉和势力尽数给朕查出来,以此换你一命,复了你的官身,如何?”舒凌不疾不徐的放出了自己的条件。 “苏韵卿永不叙用,这是你的金口玉言。陛下把我当三岁孩子诓骗呢。”苏韵卿冷笑一声,这人的话竟然与旨意前后矛盾。 “那道旨意谁瞧见了?”舒凌开始耍无赖了,“颁出去的明令,可只有你苏韵卿玩忽职守,触怒了朕,流放岭南。如今,就连你身上的那道明旨,还找得见么?” 苏韵卿陡然瞪大了眼睛,衣袍染血,早不知丢去了何处,遂愤恨道:“白纸黑字用印的旨意你都能不认,这空口白牙,我…我若信,岂非是没长脑子?” “那你不妨试试,现在就冲出去,看你会不会死无全尸?是朕在给你机会,你没有筹码与朕讨价还价。”舒凌冷了口气,转眸瞧着寂静的廊下。 “苏家为你所灭,若我依从你的吩咐,你当真肯放我姑母生路?这份筹码听着不甚牢靠。”苏韵卿沉吟良久,正色询问。 莫名其妙的转了话题的导向,这话音散落房中,舒凌的五官隐隐泛着一丝扭曲难以理解的容色,好似憋闷的有苦难言。 舒凌蹙眉审视着她,“什么叫苏家为我所灭?苏家祸乱朝纲,图谋不轨,满门抄斩的旨意是先帝所出,干朕何事?即便真如你所言,那朕不也留你长到了今日,与朕叫板唱反调,却依旧活蹦乱跳?你眼下是人是鬼,自己没数?” 第133章 “…你……”苏韵卿从未见过如此坦荡的厚脸皮之人,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咚咚”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入耳,“夫人,人带来了。” “进来!” 话音落,宁翊带了个中年男子入内,这人显然是受过刑,浑身的衣衫上布满了伤痕血口。 苏韵卿凝眸打量着眼前人,她确信自己未曾见过此人。 舒凌淡然出言,“把你刚才招认的,当着这丫头的面,再说一遍。” 平承泰横眉冷对的瞪视着苏韵卿,无奈道:“我奉公主的令,沿着苏韵卿流放的路线,安插平家的押送人手共计七人,另有十人暗中跟随伺机行事,务必将其斩草除根。奈何一股江湖势力察觉我等行踪,十人悉数丧命。” “你接着编,她杀我作甚?”苏韵卿似是不信,“你这是屈打成招,还是被人拿捏了把柄,跟我演戏?” 平承泰苦笑一声,“我是她舅舅,这决定里有我的功劳。京中甚嚣尘上的流言害她险些丢了性命,都是因你这所谓的少年天才太过显眼,令她一并招致了阴毒谋算。你应她谋事,却从不亮明底牌,你的筹谋智计自幼高于她。苏家的仇是先帝所出的旨意,她是先帝亲女,难保你不会杀她报仇,取而代之。你这令人参不透深浅的祸患,留着便是催命符。” 愤恨的话音入耳,令苏韵卿错愕的呆愣在原地,良久都不曾回过神来。 祸患么?好似挺在理的……可父债女偿这等阴毒思量,她从未想过。但她的存在,确实给身边人带来了灾殃—— 若非她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掣肘了相权的威势,李公或许不会在迟暮之年遇刺,流言也不会直指她和萧郁蘅,苏旻更不会因护她而落于舒凌之手。 不管平承泰所言几分真,几分假,苏韵卿幡然悔悟,她与萧郁蘅的仓促谋划,即便走到最后一步,大抵也是分道扬镳的结局。 毕竟苏旻和平家,乃至是萧家宗亲,利益并不一致,几方势力的仇怨与利益分割的动机,不是她二人能转圜的。 舒凌摆了摆手,那人被带了出去。待人走远,舒凌补充道:“若是还不信,可以去听听苏旻怎么说的。朕能抓到她,多亏平家埋伏的杀你的人与她们起了冲突,内卫才得了机会,顺藤摸瓜。” 又是一道惊雷将苏韵卿炸的脑浆翻涌。 “让我见姑母一面,我就答应你的条件。”苏韵卿近乎绝望,看向舒凌的眸光满是破碎凄惶。 “先随宁翊将事情办妥,朕再准你姑侄相见。”见人动摇了心神,舒凌也不再是那个苦口婆心相劝的态度了。 “你要我怎么做?”苏韵卿终究还是妥协了。 “朕只要结果,怎么做是你的事儿。外间会知道,苏韵卿流放途中逃脱,音讯全无,剩下的就看你了。”舒凌正色回应,“宁翊,这人交给你,若有异心乱生事端,你自行处置就是,准你先斩后奏。” “是,臣遵令。”宁翊答应的爽快,扯着惶惑懵懂的苏韵卿就离了房间,勾唇调侃道:“好侄女,走吧”。 两日后,帝京燕国公主府。 一个形色匆匆的内侍跌跌撞撞的闯进了萧郁蘅的殿宇,“殿下,不好了。平先生和苏韵卿搭桥的那伙人都联系不到了,方才朝里传来话说,苏韵卿在流放途中也没了踪迹。这些人该不会临阵反水了吧?” “什么?”萧郁蘅花容失色,惊得拍案而起,“一个都找不到了?流放途中看押人不断,怎会没了踪迹,把话说清楚!” “这…确实如此,现在您只要出去看看,满城里贴的都是海捕文书。那告示上说,羁押她的三个差役都被人杀了。今早奉您的令去寻平先生,等了许久,找了好多可能的地方,都没见人。不得已,奴才想起了那伙人,可传讯也没有回音,交待的地方更是人去楼空。” 闻言,萧郁蘅顷刻乱了心神,在自己的房间内来回踱步,思量许久才道:“备车,去大相国寺。” “殿下,”内侍一脸惊惶,“您要不再等等,贸然出去,若…若那些人出了事,或是暴露了,您等于自入虎口啊。现下最危险的,怕是这人联合陛下做局,把您给卖了啊。不然怎会两拨人马同时失踪呢?” 萧郁蘅的呼吸渐渐急促,破碎的毫无节律。长长的指甲掐进了肉里,极力维持着一分清醒,若真是一场戏,这会子禁卫早该把府邸围了才对。她阖眸一叹,轻声吩咐道:“我要入宫。” 帷幔轻卷东风柔,粼粼天光映琼楼。 萧郁蘅怀着一颗无比忐忑的心,自公主府往大内而去。 方踏上宣和殿的石阶,就见蓝玉笑盈盈的迎了上来,“殿下千秋。” “姑姑有礼,”萧郁蘅眉眼弯弯,话音清甜,“劳您通传一声,我来看望陛下。” “殿下,您来的不巧,陛下身体抱恙,不便见人,还是请回吧。”蓝玉柔声回应。 “母亲病了?”萧郁蘅深感意外,“那我…我不能进去瞧瞧嘛?我不会胡闹的,保证不惹人动怒。” “殿下误会了,是陛下方饮了汤药歇下了,也不知几时能醒,要不您晚些再来?”蓝玉的眸光含蓄而温存,语调柔缓。 萧郁蘅闻言,余光扫了一眼大殿的方向,垂眸浅笑,低声道:“那我还是回府去,改日再来问候,劳姑姑照拂母亲了。” “婢子份内事,殿下放心。”蓝玉微微躬身,格外谦恭。 第134章 萧郁蘅硬着头皮来,却是撞了一鼻子的灰,只得悻悻的落寞而归。现下除了等,也无有旁的主意了。她不信舒凌真的生病,毕竟这许多年来,舒凌身子素来康健。 苏韵卿的逃离,舒凌的称病不见,平承泰的无故失踪…… 太多的离奇诡事令萧郁蘅心下惶惶,走在冗长的宫道上,她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了深深的恐惧与空洞交错席卷之感,孑然一身却又满心羁绊,惴惴难平。 见人离了宫门,蓝玉回身往宣和殿内走去。彼时的陛下好端端的坐在御案之后,瞧见蓝玉,只慵懒道:“打发走了?” 蓝玉垂眸应承,“是,殿下回了。” 时光幽幽便是大半个月倏忽而过。 四月初一这日,灰蒙蒙的天色飘落了几滴牛毛微雨。 舒凌称病多日,将朝中的好些朝事都推给了新任首席宰辅,当朝原门下侍中,现中书令卢逢恩。这段时日,她不曾宣召,朝中也无人见过她。 红鸾步履匆匆的入了寝殿,朝着卧榻上的人微微拱手,“陛下,宁总领带人回来了,您可要见?” 舒凌穿了一身垂坠冗长的轻薄纱衣,正斜倚着床榻,手捧一卷书简读得欢畅。装病的日子安闲惬意,实在是难得的消遣。 听得红鸾传话,她本恬然恣意的面色上染了不耐烦,还掺杂了些许的不痛快,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的回应道:“带进来吧。” 话音散去不过须臾,宁翊带着个垮着小脸的苏韵卿闪身入了寝殿。 青天白日的在寝殿中见到舒凌,苏韵卿倒是深感意外,绝对是生平头一遭。 入得殿内,宁翊俯身下拜,见苏韵卿怔愣,伸手一把将人拉了下来。日夜相处将近一个月,她算是发现了,这人嘴巴毒辣,舌灿莲花,脾气死倔,唯有身板弱了些,蛮横的武力压制最是简单好用,效果立竿见影。 “陛下,臣奉命带着苏…姑娘收拢了祆教分舵共计二十处,人员七千九百一十二人归顺朝廷。之后事宜,还请您示下。”宁翊严肃恭谨地汇报着自己连日来的成果。 舒凌搁下了书卷,自床榻上悠然起身,余光睨了一眼那个不服不忿的苏韵卿,问道:“她可还老实?” “臣有办法迫她不得不老实,是以未生出乱子。”宁翊的眼眸中隐隐压制着得意的神色。 “嗯,密切留意这些人的动向,不可掉以轻心。”舒凌正色回应,转眸轻笑,“这人你既然管得住,每晚就住你府上,替朕好生管管。” 这话入耳,宁翊的嘴角抽了抽,颇为后悔自己方才的言辞,十分不乐意却也无奈的出言:“臣…遵旨。” “你退下吧。”舒凌轻声吩咐,“晚些叫你的人把她领走。” 宁翊如蒙大赦一般迈着轻盈的步伐离了寝殿,苏韵卿抬脚便跟,却是被门口的侍卫给拦了个干脆利落。 躲不掉便也只得硬着头皮退了回去,苏韵卿的视线黏在了地板上,轻声询问,“之前答应好的,祆教教众归顺,就放我去见姑母,可算数?” “苏韵卿,你现在与朕说话,已经沦落到这个态度了?没有恭顺便罢,称呼都舍了?”舒凌眉心蹙起,面露不悦。 “该如何称呼,还请赐教。我本就是底牌悉数被您拿捏在手的阶下囚,这些虚浮外在的东西有何意义?”苏韵卿不无苦涩的出言,“敬也好,畏也好,流于表象或根植于心你都未必信,称呼再审慎思量,也不过虚妄。” 舒凌冷嗤一声,耐着性子道:“红鸾,带她去掖庭狱见苏旻。”她不善的眸光点落于苏韵卿的面容上,警告道:“回来以后,是个什么态度,该怎么做,你最好心里有数。” 狭长的宫道自东向西,多年不曾涉足西宫,再次踏入,苏韵卿心底五味杂陈。 上次来西宫,还是奉命给宋知芮送了鸩酒。 行至掖庭狱的门外,望着漆黑的厚重铁门,红鸾善意提点道:“陛下有意让苏旻归顺朝廷,她率领教众近万人投诚的功绩,当得起一卫总领之职,这话你可听得明白?一会儿该怎么与她沟通,你可懂了?” “见了再说。”苏韵卿被戏耍了将近一个月,与宁翊这个假“苏旻”收编了她姑母十余年积攒的心血,这滋味儿的古怪,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湖蓝色的小袄下一袭鹅黄色的罗裙,入了这血腥昏暗的掖庭狱,显得过于扎眼了。 都怪宁翊的奇怪审美,非要把她打扮的如此花枝招展,每一套衣裙都格外光鲜,毫不收敛。 随着红鸾兜兜转转,走到了这禁宫秘狱的最深处,沿着廊道直奔地下,眼前才显露了一个重兵把守的单间。 这等严密的看守,还真是给足了苏旻的面子。苏韵卿一路走来,被愈演愈烈的无力深深裹挟席卷,置身于此,绝对插翅难飞。 牢门打开,映入苏韵卿眼帘的,是一身浅灰色囚服,头发悉数披散,面色苍白如纸的苏旻。她盘膝坐于榻上,面前一盏烛火,清冷的眉间微微蹙起,眼眸轻阖,沉静中显露着隐忍的苦涩。 听得响动,苏旻轻轻掀了下眼皮。那一抹鹅黄入眼,她的凤眸顷刻眯起,却是不辨喜怒,未发一言。 苏韵卿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去,红鸾在后寸步不离的跟着。 “…姑母。”苏韵卿无甚底气,怯怯的唤她。 “还有命活着,我的心血想是被你败光了。”苏旻再未睁眼,话音中的冷漠疏离令人心寒。 第135章 苏韵卿垂首,对着她跪了下去,悔愧道:“是韵卿糊涂,害了您。您的下属尽皆安好,我想您活下去。至于我的错,自有人要我付出代价的。” “你先前承诺我的,想是忘了?”苏旻冷嗤一声,语气愈发冰冷。 “从没忘过,从未反悔。事出有因,身不由己,韵卿没得选。苏家只您与我二人了,韵卿自私的想您活着。” 苏韵卿毫不犹豫的回应着,语调中却是压抑不住辛酸的呜咽,“方才红鸾姑姑说,陛下之意,您身为祆教掌教,率教众拥护朝廷,实乃大功,可托付一卫之要职。姑母,话带到了,求您三思。” 苏旻闻言,骤然起身,厉声斥责道:“苏家,你还有脸提苏家?吃里爬外,心向仇人,此后我苏旻没你这个侄女。告诉舒凌,我不怕死,让她只管来杀,滚!” 苏韵卿见她反常的怒容,错愕的皱了眉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瞧她,分明见到了这人眸色中挣扎的痛楚。 苏韵卿陡然明白,苏旻在把她往外推,这是能护一个是一个吗? 可舒凌是什么人啊,她们姑侄间这点把戏,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膝行两步,苏韵卿大着胆子抓住了苏旻的衣衫,莽撞的开口:“姑母,是何人害您入狱,韵卿若有命一日,便誓要报此仇。” 一侧的红鸾转瞬变了脸色,却也依旧有着足够的耐心看她二人演戏。 苏旻的嘴角一抽,抬脚便把苏韵卿踹飞了出去,呵斥道:“你这混账,勾连舒凌的女儿演戏诓我,若非为护你,铤而走险的杀那十个人,岂会被舒凌觉察?你笃定我撇不下你,与她母女设局施展苦肉计抓我,如今还有脸在此做戏?我做鬼也会先取了你的命!” 身子飞出好远,重重地砸在了墙边,苏韵卿愣是疼得半晌都没爬起来。苏旻武艺非凡,这一脚下来,怕不是丝毫没有收着力道。 话音入耳,苏韵卿愈发凌乱,苏旻如此说,便是透露出,她真的在与平家交手之时被捕获。 难道平承泰所言非虚,萧郁蘅当真指使平家埋伏了杀招,这才致使苏旻在出手时被内卫察觉而身陷囹圄? 红鸾冷眼瞧着,见她实在无力爬起来,只得近前将她扶起,轻声问道:“还聊吗?” 苏韵卿看着被守卫制服,狠狠压制着的苏旻,胸口揪心的疼。苏旻为保她做到了这般,令她愈发愧疚自责,满目挣扎的朝着外间走去,对着红鸾道:“姑姑,陛下让我如何我便如何,别再为难她,行吗?” “你是你,她是她。”红鸾半拎着这个险些被苏旻一脚踢成残废的苏韵卿,暗叹苏旻为演戏也是拼尽全力,不惜“大义灭亲”,遂语气平平的劝慰道,“你也见了,她安好无恙,不如顾好你自己,收起小心思,乖顺些。” 苏韵卿挣扎了两下,却是脱不开她有力的手掌,不悦的回眸质问,“你和宁翊有何渊源,怎都喜欢把人当个物件揪来拎去?” 闻言,红鸾顷刻冷了面容,哂笑一声道:“她对你还算客气,我也不过只学了她三分。再多嘴试探,别怪我与陛下说道一二。” 肩膀下的手攥的愈发紧了,好似是警告。苏韵卿闭了嘴,二人走在廊道下,迎面撞见了一个白日里穿了带帽披风的人,那人步伐沉稳矫健,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在本就昏暗的光线里漆黑一片。 擦肩而过的刹那,苏韵卿直觉此人的身形背影分外眼熟,她好奇的转头去瞧那走远的人,反被红鸾粗鲁的拍正了脑袋,令她狐疑更甚。 第72章三合一 芳菲渐消散,绿水盈满塘。绵绵落雨并柳絮翻飞,双双娇燕借九天风回。 萧郁蘅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日落雨,怅然一叹,问着自己府上的长史,“苏韵卿逃之夭夭已有一月光景,各个州府的人都是吃白饭的,至今无有丝毫音讯不成?” “的确无有音讯。”长史面露愁容,“殿下不该为她劳神,如今陛下称病不朝,无人能见。一概职权握于卢逢恩一人之手,可谓只手遮天。殿下赋闲多日,如今几无丝毫权柄在手,开府形同虚设,合该为自己筹谋一二,免得过于被动。” “本主行事,唯遵圣意。长史只管在自己权力之内护佑下这些属官就是,理好封地的琐事,其余的事情我为你们顶着。”萧郁蘅的眸子微微觑起,虚离的视线落于润湿的青石砖上。 眼见萧郁蘅如此消沉,长史不无失落的闪身离去,凝眸望着阴云满布的天色,步履与背影尽皆惆怅。 萧郁蘅无力的回转了身子,她穷尽了自己的人脉,却无有苏韵卿的半分消息。舒凌素来勤政,今时的举措亦然透着古怪,令她忧思难消,寝食不安。 若是可以,她想问燕子借双翅膀,周游于四海,去寻苏韵卿的踪迹,哪怕一世漂泊…… 萧郁蘅很后悔,苏韵卿离去那日,她不该窝在城墙上的。 若她见了苏韵卿,二人说了话,道了别,彼此熟稔筹谋,该多好…… 而今苏韵卿不知去向,萧郁蘅也不敢再有任何的动作,生怕一步走错,让苏韵卿万劫不复,而她,也再无机会与人相见。 大兴宫内,三省六部运转如常,坐镇的卢逢恩处处仔细,即便陛下数日不曾问政,竟也挑不出丝毫毛病来。 陛下寝殿的回廊下,苏韵卿愁眉深锁的立在门口候着。红鸾带着她离了掖庭狱,便让她来了此处,说是陛下的授意。 第136章 可把她晾在这儿以后,红鸾便带着几个内侍走了。门前的侍卫横眉冷对,苏韵卿无处可去,只得安等。 约莫两刻后,红鸾才领着人归来,身后多了好些文书。她灿然一笑,对着苏韵卿道:“进来吧。” 苏韵卿不明所以的随人入内,红鸾引着她走进了离着舒凌所在的位置最远的一处房间,将那些搬来的文书堆放于桌案,温声提点,“脑子清明些,线索繁乱,可莫要糊涂了。” “这是何物?”苏韵卿凝眸望着那小山一样的文书,满目疑惑。 “看了就知道了,你可用心些,眼睛莫蒙尘。”红鸾无心与她多言,转头吩咐跟进来的内侍,“你们在此守着她。” 见人转身离去,独留两个小内侍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苏韵卿浑身不自在,只好坐下去看文书,转移视线。 随意拎了一卷,铺陈开来,上面的字迹直接勾走了苏韵卿的心神: 盛安七年腊月初三录,三省值宿内侍筛查毕。一掌制令归档之人名刘克,问话间露惊惧,精于仿笔之术。审之,供陈受命于兵部主事韦定思,伪造苏之笔体杜撰请帖,交于韦手… 前省掌管制诰敕书的这个小内侍,苏韵卿打过多次照面的。但兵部主事这等小官,苏韵卿连名字都记不住,断然没有私怨,只能是政局角逐里的棋子罢了。 苏韵卿瞳孔顷刻发散,随手再抓过一卷摊开:盛安八年正月初三录,依弹劾苏之官员名录,寻索其迹,出于两湖之州府与青城书院一脉者,及永兴元年进士及第者为首,隐与卢公有涉。 若是未曾记错国史所载,先帝永兴元年的科举主考,该是卢逢恩。而这人的故乡,貌似便是两湖一带。 苏韵卿的眉心转瞬深锁,再没了之前的淡漠容色,慌乱的展了其余的书册在旁: 正月初八,散播谶言之道士音讯归档。 秘司奏:其人本周游于长河两岸,避世清修,忽涉京中朝事。供述曰,因人以典籍道经相赠,求陈其毕生测算之天道机宜,遂从之。此人押解赴京,不日抵达。依其言绘碰面人之像,肖似致仕宫观官林之语,其人为永兴年进士,主考卢逢恩…… 盛安七年腊月三十,查公主府马夫事纪要:腊月廿三凌晨,京北农户失火,乃其迁转家眷,悉亡,线索尽绝…… 同日,内卫夤夜急奏,妃陵安养数载之平妃宫人失踪,恐贼人知其幸存,图谋不轨,已着人探寻,待回报… 腊月廿八,长街刺客两剑客实为名噪一时之江湖杀手,一命黄金三百两,非富贵难请。汇贤楼前逃散之人查访无有音讯,综察子密报,或为中年男子扮作女装哄闹于其中,流窜城西散户,此地流动者众,皆无户籍档册… 腊月廿五,汇贤楼有涉李公遇刺案,公主遇刺案,遂查其管辖诸事,礼部员外郎贺挺控此处权柄,亦为沿途三店之幕后实控东主,此人乃卢逢恩次子亡故元妻之同父异母弟…… 冬月初五,京中巡防营得苏韵卿案往李府、长公主府传讯之小厮尸首,溺毙于京郊护城河,皆非编户,无有良籍,暂无线索。遣各秘司察子串联辨识,待报… 冬月初四,苏府投毒案,禁中庖厨与府中值守禁卫尽皆审查毕,禁卫验毒有失,移送卫戍。毒当始于传送之际,查无线索,涉案者皆秘杀之… 盛安七年冬月廿七,李公遇刺之刺客身份纪要:仵作所验之结论,此人当供职军中,身存数道枪刀箭伤。依京中存档清查月余,锁其身份,襄州定安人,军龄十五年,去岁坐罪放归乡,冬月初一持伪造假堪合入京…… 冬月廿八,暗桩观李公丧仪,往吊唁者,数十位四至九品在京官员,于卢公亲至后蜂拥往李府,似观其风向而动… 盛安八年二月初九,本因苏往大相国寺,查陈始末。偶得禅院平家耳目之行踪,追索之,见公主密与其联,似有所谋… 二月初十,苏一反常态,重金求购古玩,查古玩店之掌柜,密切留意其动向,待报。 三月初十,卢公府宴,请宴诸阁臣,皆未至。然京中官眷妇赴内宴者众,内宅串联实当提防。 盛安八年三月三十,卢公问政月余,京中平安无事,治安良好,风清气正。察子回报,府中人事殊严远胜于前,暗桩欲近而不得,行踪无所知。 …… 苏韵卿一口气读了数十卷纪要,神情呆滞,身子如同散架一般瘫靠于椅子之侧,半晌都未能消化尽眼底的惊骇。 她当真是当局者迷了,这些事虽然仓促得簇拥在短暂的时间里连环爆发,看似拿捏着她与萧郁蘅和舒凌的痛处,针针见血的直奔矛盾根基,可这些歹人本来的目的,她该当看得清的才对。 时机选得过于凑巧,一招一步又直指君臣关系,帝王与皇嗣关系最微妙薄弱的关窍,这等动机本该格外鲜明的。 但凡她用心的冷静思量一番,但凡她把自己从复杂的感情纠葛中抽身出来,便能觉察出蹊跷的…… 非但是她曲解了舒凌数月的意图,就连萧郁蘅也误判了长街行刺的因由。贼人狡诈,行刺的筹谋干净利落,让人寻不到线索,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手眼通天,竟也查不下去。 但将累月的线索糅合于一处观瞧,便不难嗅出其中的蛛丝马迹,与这层层嵌套的连环局背后的,真正的动机。 李道成的遇刺,不过连环奸计的开局。 第137章 可只一个开局,苏韵卿便中了离间术,与舒凌貌合神离了。 除此之外,舒凌将苏韵卿的动向盯得这般严丝合缝,令她脊背发凉。 说到底不过是年岁轻轻的一五品阁臣而已,陛下竟会在她身上耗费如此多的耳目心力,片刻不曾松懈,连亲自去趟古玩店,都成了“一反常态”,可见这些暗处人对她是何其了解。 自盛安七年的冬月,直到盛安八年的二月。连续四个月,帝京动荡飘摇、混乱不堪的朝局竟然顷刻终结于三月。 三月发生了何事呢?无非是苏韵卿坐罪流放,萧郁蘅得赐婚之旨,卢逢恩正位大相公罢了。 苏韵卿与萧郁蘅威权尽失,卢逢恩仕途正盛。 这便是奸人谋算得逞,不再大兴风雨了。 舒凌连月来乃是顺水推舟的称病不朝,加以试探。而卢逢恩狡诈多疑,并未因得势翘尾巴,反将所有的事做得严丝合缝,令人挑不出错处来,无从问罪。 理顺了这些症结,苏韵卿窝在椅子里,颓然阖眸,深感自己深陷于思维瓶颈,被老狐狸戏耍玩弄于股掌。 若舒凌不曾前去相救,她不过是相权更迭之路上一个屈枉的冤死鬼,稀里糊涂送了命,却不知真凶何在。而这真凶行事缜密老辣,熟谙人心路数,她好似无力与之对抗。 如今,就连萧郁蘅遇刺的疑惑也已经解开,可平家人在流放路中的杀心却成了唯一的谜团,困扰着苏韵卿不安的心神。 还有那个失踪后又寻上萧郁蘅的哑婆,似乎与这些直指卢逢恩的线索格格不入,毕竟苏韵卿清楚的记得,先前萧郁蘅有言,哑婆是昌王寻来的。而此后,她便与平家接了头。 昌王,平家,卢逢恩…… “懂了?”幽幽的话音自身前炸开,令苏韵卿的羽睫骤然抖了起来。 舒凌不知几时,悄然走了过来,垂眸打量了闭着眼睛满脸悔愧的苏韵卿良久。 苏韵卿身子一颤,虽睁开了眼,却也无颜与人对视。 她懊恼自己意气用事,还搭上了彼时失去乳娘,心绪最是脆弱,早已失去理智的萧郁蘅,行了这荒唐的“谋逆”之举。 “罪魁祸首可清楚了?该找谁报仇可明白了?”舒凌的话音轻飘飘的散落在空荡的大殿里,无甚情绪。 苏韵卿交握于袖间的手悄然掐于一处,她深吸一口气,闪身离了靠椅,垂首跪于舒凌的身前,未发一言。 “这算是回心转意了?不打算继续与朕为敌了?”舒凌抬脚近前,坐于靠椅上,好整以暇地悠然询问。 苏韵卿顿觉脸上烧得炙热,将头深埋于衣袖间,羞愧的无地自容,自也不知要如何回应。 “怎么,要朕杀了你这仇人才肯归心?”舒凌慵懒的以手支撑着额头,调侃道:“红鸾,你把朕一早拟好的罢黜卢相的旨意拿出来,咱这位小苏相可是个倔脾气,不见真章不松口的。” “是,婢子这就去。”红鸾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话音入耳,苏韵卿彻底慌了,她骤然抬起头来,扬声唤道:“姑姑别去!现下动他不得。” “为何动不得?”舒凌虚靠着椅子背,随意的翻阅着桌子上未来得及收拢的这些卷宗文书,偶尔借着余光瞥上她一眼。 “一来他今时位高权重,国是尽皆指望于他,若无合适的替代人选,相位动荡伤及朝堂根本; 二来,…昌…昌王与他或有牵扯,虽暂无实据,但公主殿下有此糊涂决断,便与昌王寻哑婆挑拨逃不开干系。 若猜测不错,他若勾连昌王,便是大患,其胃口绝非相位所能满足。贸然动他,打草惊蛇。” 苏韵卿急切地坦陈了自己的思量,悔愧作祟,她心下只想着如何能让朝中安稳些,莫再因大权动荡失了更多忠良。 话音入耳,大殿内沉默良久。 半晌后,舒凌才迈着步子缓缓踱步至苏韵卿的身前,话音静若潺潺清溪: “说出这番话,想来你该是悔悟了。奸佞离间,朕周旋于他们的诡计中,力保你二人无虞。你们倒好,都与外人为伍,来拆朕的台。身为阁臣,你可曾想过自己的位置是何份量?恣意妄为,一意孤行,令朕身陷被动,不得不出此下策,你该不该杀?” “谶言之事乱人心神,前后波折四起,好些事实在是当局者迷。您不曾坦陈解释,君威慑然,韵卿陷于自身的糊涂思量中,本就难以抽身……”苏韵卿的低语如蚊子嗡嗡。 “谶言?你真瞧得起自己!” 不等她说完,舒凌的火气再不想压着了,直接厉声打断: “世人皆言朕即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真能有一得力女君继位,朕身后名可保,何乐不为?可你二人,愚不可及,令朕失望透顶。此等任人摆弄的蠢材若可为君,岂非天下最大的笑话?若天意如此,这天意朕瞧不上。皇位让给你二人,坐得稳么?怎么死的,能知道么?” 一番斥责入耳,苏韵卿红了眼眶,非是因为羞愧,实在是舒凌骂人太难听了。 “两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自幼养尊处优,从未懂得大业艰辛,有何可惧?” 舒凌哂笑一声,“至于散布流言之人,他自问顺承天意。朕将其迎进京好生供着呢,毕竟他会讲笑话博君一乐,也算有些用处。看腻了俩活宝上蹿下跳,朕何时恼了倦了,也好去寻他找些乐子听。” 第138章 苏韵卿伏在地上,传出的细微啜泣隐忍又憋屈。舒凌骂人不带脏字,却又让人颜面扫地,信心全失。苏韵卿巴不得地上裂出一道缝隙来,她好尽早钻进去躲躲。 舒凌发泄了一通,听得苏韵卿的抽噎,颇为嫌弃的冷哼一声,兀自站去了花窗前冷静。 时近黄昏,低垂的云角自东风中轻扬,绵白的朵朵松软盈跃九天,红融的晚霞投射于满地水洼,天光云影沉沉。 一抹柔光暖意自半开的轩窗中照射于苏韵卿湖蓝的锦绣小袄之上,温润的海棠刺绣散发出平和的光晕来。 “你愧对李公临终前留下的那个‘忠’字。” 舒凌的语气中难掩失望与落寞,凤眸斜睨着伏在地上抽泣的苏韵卿,面上霜色是从未有过的寒凉。暖春暮霭好似悉数被凝结成了秋之萧瑟霜露。 苏韵卿哑然,哭的愈发狠了,四肢和头皮里的血液都是麻麻涨涨的,一抽一抽的呜咽着,喉头也说不出话来。 “朕会命宁翊与你配合,七日内将萧郁蘅的筹谋彻查仔细,算你将功赎罪,擢升从三品下阁臣,督理机要。”须臾后,舒凌正色说出了自己的决断。 话音入耳,苏韵卿的脑海里嗡鸣声声。 若说陛下不杀她,是因为她归心便最是好用,由着陛下拿捏使唤,还可以理解。可拔擢一个试图谋逆的人为从三品机要重臣,她神思混沌,彻底懵了。 昔年凤阁七学士,她最是年幼,品阶也是最低的。可凤阁职事官最高的品秩,也不过正三品而已。 从三品,是她从不敢奢望的,昔年自己的父亲,年过三十也不过是个四品官,却已然是京中难得的英才,备受青眼。 “为何?”苏韵卿茫然抬首,红桃一样肿胀的眸子眼巴巴的望着舒凌,迫切的乞求一个答案。 舒凌冷嗤一声,失了好言好语的耐性,沉声道:“若是不从,你就去扳倒卢逢恩,自己选吧。” 扳倒阴损的敌人?听起来爽,做起来丢命。她恨此人,但不是靠她自己与老狐狸斗,借力打力,才是上策。 苏韵卿想也不想,直接答允,“韵卿这便回宁总领的府上。” 萧郁蘅的动向,她是该查一查,毕竟她始终无法相信,这人会生出取她性命的动机。 舒凌靠近轩窗,望着外间微雨点染过的满园青翠,幽幽开口: “红鸾,宁翊的奏疏曾写,苏韵卿在行路途中‘蜘蛛落身,竟致癫狂惊叫’。将人送去宁府,择一草木繁茂多昆虫之处,令她诵《论语·颜渊》五百遍,好生巩固巩固她昔日大谈特谈的君臣之道,掂量清楚如何侍君。” 红鸾闻声,憋笑甚是艰难,嘴角抽动了许久,才勉强稳了话音,“是,婢子领命。” 一袭话入耳,苏韵卿的脸色早已由羞赧的通红转为青黑,再因这“多昆虫”三个字而吓得惨白。 春雨润物,这霁雨初晴,定然是生机勃勃,那草木里,该是怎样虫魔乱舞的盛景? 红鸾近前去拎着她起身,苏韵卿脑海里满是张牙舞爪的蜘蛛丑陋的形象,如此想着,她双腿发软,颤抖的如同筛子。 红鸾拉着人快步朝着殿外而去,苏韵卿已然吓得啜泣讨饶,走下石阶数米,还能闻见她惨淡哀嚎的声线:“…别,陛下,臣错了……呜呜,姑姑不要,臣错了,陛下——陛下饶命……” 夕阳余晖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扒着宫道回廊的凸起,一双脚掌死死的扣着地面,哭得梨花带雨,嗓音沙哑,死活不肯往前一步。 红鸾与她拉拉扯扯,斗法了好几个回合,最终耗干了耐性,索性着人将她绑了直接扛去宁府。 舒凌走出寝殿,立于偌大的樱花树下,随手扯了个正在结网的小蜘蛛,任其在手心里游走,敛眸嗔笑道:“不怕丢了命,倒怕这小东西,也是新鲜…” 入夜,办差归来,走在府中石径路上的宁翊不由得眉头深锁,顿住脚步不悦的质问着府上的人,“哪儿来的鬼哭狼嚎声?” “是三娘日暮来了趟府上,送了个小娘子过来,带去府中后苑的老树下绑了背书呢,说是陛下的意思。”那仆妇一脸匪夷所思,不无恭谨地陈述了事情的始末。 宁翊眸光一转,忽而嗔笑几声,清冷的容色上显露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吩咐道:“人在哪,带我去瞧个热闹。” “…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啊啊,走开啊…呜呜…” 仆妇领着宁翊立在院中的小亭后远远的看着,就见苏韵卿哭得满面清泪,眼前一个黑黢黢的八爪怪物“唰”的一下荡着秋千落于她面颊前不足一尺的位置,惊得人惨叫声声。 宁翊回想起上个月林间赶路,不过是一个蚂蚁大的小蜘蛛跳到了苏韵卿的肩头,这人都能一蹦三尺,陡然失态。 今夜这般场景入眼,饶是见惯了阴损路数的宁翊,都不得不在心底“啧啧”两声,暗叹舒凌实在是睚眦必报的整人行家。 见树下立了两名宫中内侍,宁翊也不好上前,只眼眸含笑的轻声吩咐,“给我搬把椅子来,备些茶点。今夜月色清泠,晚风柔和,真是难得的消遣。” 然而好景不长,宁翊本才捏了一块茶点,都未曾送到嘴边,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后苑归于沉寂,半晌无声。 “怎么了?”宁翊丢了茶点,大步流星的赶去了树下。 第139章 两个内侍中,一人战战兢兢的去探苏韵卿的鼻息,另一人手里捏起一串粗粘的蛛网,将半个拳头大的一个圆滚滚的黑蜘蛛扔去了地上。 “苏姑娘晕过去了,约莫是吓得。”其中一内侍拱手答话。 宁翊赶忙抬手给人解了绑绳,一把将人抱起,冷声道:“你们回去复命,照实说即可,人我会照看。” 昏沉的梦境里,苏韵卿睡得并不安稳。大抵是受了太多次惊吓,这人一整晚低烧阵阵,灌了安神汤都未能好眠。 翌日转醒,苏韵卿的脸色极差,神色颓败。即便坐在床榻之上,也不时的四下张望,仿佛周身环绕的陈设旁,处处都藏匿了骇人的八爪怪。 宁翊已经早早离开了府邸,不知去了何处。 时近正午,红鸾才带着人过府,又送来了成箱的文书。 她站在房间内的屏风旁,抬眼打量着仍旧卧床不起的,一脸憔悴,眼神空洞无神的苏韵卿,不无担忧的近前询问,“这是吓傻了?小虫子而已,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呢?” 苏韵卿神情依旧怔愣,见是红鸾这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前来,不由自主地往床榻里瑟缩了身子,满眼惊惧。 红鸾略显诧异的抿了抿唇,只嘱咐道:“宫中的线索都在这儿了,你看着选用,莫要误了正事。”说罢,她察觉到苏韵卿的抗拒,想起家姐的好言叮嘱,便一刻不停的带着人匆匆离去。 而后数日,苏韵卿再不肯踏出房门半步,哪怕是那翠绿的叶片入眼,都会惊出一身的寒颤。 如此一闹,埋首卷宗倒是成了难得的逃避现实的好办法。 宫中的密档中有太多的隐晦,苏韵卿自那泛黄的记录中得知,当年是舒凌暗中换下了先帝赐给哑婆的鸩酒,只改成哑药,秘密将人送去了妃陵下的小山村,年年拨派钱银安养。 哑婆于除夕夜没了踪迹,萧郁蘅初五与人相见,舒凌的人将其追索回内卫,是初五的夤夜。 哑婆供述,她诓骗萧郁蘅是舒凌毒杀于她和平婕妤,乃是受了昌王威胁,恐不从命会令平家和小主子身陷险境,不得已而为之。 而舒凌查得跳入护城河救下萧郁蘅的人是平承泰之时,这人早已先一步与萧郁蘅联络起来。 据平承泰供述,事发的第二晚,便有人往他家中射入一封信,言及了哑婆的容身之处,引他去寻人。 另有大相国寺小沙弥的证词,指明萧郁蘅多次往寺中,所列时间与暗探盯梢捉拿的平家耳目所陈,皆能一一对应。 苏韵卿有些无力的合拢了卷宗。她很纠结,一来,她若将舒凌未曾查出的内情隐瞒,她怕萧郁蘅成了昌王借刀杀人的一枚棋子,万劫不复,鸟尽弓藏; 二来,她不知舒凌若知晓所有的筹谋,会如何处置萧郁蘅。毕竟萧郁蘅与自己身份不同,她是皇嗣,是足以威胁君王的存在;而萧郁蘅联络的萧家宗亲,怕是皆会死无葬身之地,这对萧郁蘅而言,定是无法接受的打击。 三来,平家暗中截杀于她,萧郁蘅到底知情与否,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毕竟平家算是萧郁蘅唯一的助益,若是荡然无存,这人也是孤零零同她一般了。多年情谊下,即便证人证词俱在,她也无法相信,萧郁蘅会决绝至此。 “这凝眉肃目的小模样,遇上什么恼人事儿了?我的内卫可不是摆设,四日已过,你可一字未发,无人可查吗?”苏韵卿正处于思绪凌乱无章的关头,宁翊连门都不敲,直接闯了进来。 苏韵卿深吸一口气,颓然道:“您能敲门再进么?形如鬼魅,瘆人。” 宁翊哂笑一声,“你住在我家,我没把你扔出去就不错了。好心提醒你,陛下的耐心可不多了,给你机会你不要,等着你的苦果子在后头呢。别忘了,掖庭狱里那个,可是你的亲姑姑。” “姑母她怎么了?”苏韵卿眉目一凛,视线陡然凌厉,“宁总领,莫卖关子。” “她?日日叫嚣着陛下的名讳,让人杀了她呢。你觉得一个人再宽宏,污言秽语之下,可还有好心情?我惜命,这话压一日行,一直压着我的脑袋非搬家不可。”宁翊半靠在苏韵卿的书桌前,微微侧过轮廓凌厉的脸颊瞧着她。 “宁总领怎如此好心?”苏韵卿凤眸半觑,沉稳的语气中隐有猜疑。 宁翊轻嗤一声,仰首望着窗外,不无感慨道:“陛下爱才,我投其所好罢了。若非是你这拖油瓶裹乱,苏旻当真不至于落入我手里。我和她斗了多年,也是个值得敬重的敌手。你牵累她入狱便罢,还要眼见她送命?” 苏韵卿眸光飘忽,沉吟须臾道:“去查昌王和哪些萧家宗亲过从甚密,另外,盯着卢相府上,我隐隐猜疑,卢相与昌王暗通款曲。”她身子微微向后靠去,不忘补充,“但是丑话说前头,这些都是推测,我并无真凭实据,甚至捕风捉影都不算。” “好说,陛下命我配合,自是指哪打哪,”宁翊微勾唇角,气定神闲的将自己撇得干净,“但是,昌王乃先帝胞弟,表面所见,近年素与陛下亲厚。若查不出端倪,陛下怪罪,我可不背锅,你自己顶着。” “理当如此。”苏韵卿淡然的回应,垂眸整理着桌子上纷杂的文书。 经过一番“好言相劝”,苏韵卿总算舍得吐口,与人点明了她的怀疑方向。得了想听的,宁翊心满意足,抬脚便要离开书房。 第140章 苏韵卿并未抬眼,只幽幽道:“宁总领,若我的猜测属实,真相大白于你也不见得是好事。” “此话怎讲?说来听听。”宁翊也未曾转身,只抱臂定在了原位。 “红鸾姑姑有言,望我劝姑母应允陛下的好意。”苏韵卿不疾不徐的解释着,“若我立下功劳,姑母当真接掌内卫,您这总领岂非大打折扣?” “呵,”宁翊骤然失笑,不屑道:“你对她倒是格外有信心,我执掌内卫数年,不怕与她明着较量。更何况苏旻图谋反事日久,陛下虽有意交付内卫职权以显其惜才宽宏之恩义,但也未见得苏旻肯全然归心效忠吧。” “宁总领,不说姑母,单说我,也是苏家人。这些年我身何处,心向何人,除却这番糊涂事,您很清楚。” 苏韵卿淡然一笑,“若陛下许我安好,姑母当会听我一劝。她若领了差事,日后只会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苏家祖训曾言,子孙无论官至何处,务必忠君爱民。意图做佞臣反贼,本就让我们内心煎熬备至,痛苦不堪。” “所以,你是何意?”宁翊微微回转了身子,一双洞穿太多阴谋的犀利视线审视着那个端坐靠椅上恬然如旧的小人。 “您无需压着,把她的谩骂知会陛下。” 苏韵卿冷静的回视着宁翊,慢条斯理的抛出自己的想法:“韵卿想与您做个交易。姑母势力尽失,若触怒陛下,当会发往刑部羁押。届时您给我开个口子,我承您大恩一件,日后内卫是您的,不会大权旁落。苏韵卿亦欠您一命,如何?” 宁翊抬脚近前,在桌案处压下一道暗影,俯身审视着她:“丫头,胆子不小。敢与内卫做交易,当真是天子眼下玩火,不怕玩脱了?” 苏韵卿毫无惧色的敛眸浅笑,“您会吗?宁…姑母?” 她故作柔弱,“若不成,您自去告诉陛下,让她取了我小命就是了。孙猴再聪明,也翻不出如来的掌心,不是么?再说,若内卫真成了我亲姑母的下属,您一贯忠于陛下,我与她两个苏家人日后同处机要,您可安心?让她做一闲散人,我养她终老,岂非两全其美?” 宁翊凛然上扬的眼尾竟弯出了一抹柔情的弧度,她抿嘴嗤笑一声,转身朝门而去,落下轻飘飘的三个字,“等消息。” 苏韵卿收敛了笑意,眼底却划过一抹狡黠,暗道宁翊方才的反应,绝对是听进了她的提议,此举有望。 浮光转瞬便是四月初十。 萧郁蘅在府中窝了数日,给舒凌递了好几封问候的奏表,都未曾等来这人的回应。 几番试探无果,萧郁蘅彻底麻爪儿了。 彼时她正坐在摇椅里长吁短叹,一个小内侍悄然入内,低声询问:“殿下,今晚又到了办诗会的日子,您看这一应流程还是照旧吗?” 萧郁蘅陡然拧眉,忽而来了脾气,抬手砸了个红苹果出去,“照旧你个鬼!陛下病着,吾办诗会?!出去!” 小内侍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吓得腿不像腿,脚不是脚的。萧郁蘅是个好伺候的,先前从不曾如此过。 “殿下消消气?” 一声柔婉的话音入耳,萧郁蘅激灵一下,飞速从摇椅上蹿了起来,颇为意外道:“姑姑怎来了?您快坐下,我叫人备茶。” “殿下别忙了。”蓝玉温声轻语,“婢子是来给殿下传个话,陛下让您安心,您的奏疏她都瞧了,只是身子乏力,未曾给您回复罢了。且苏韵卿已在京中,今早有旨意发下,殿下晚些便会知晓,她无碍。话已带到,婢子回去了。” “诶?姑姑且慢。”萧郁蘅飞速回身去拎了外袍,“我随您入宫去。母亲病了多日不见起色,我如何放心的下?您带我去吧。” 蓝玉见人态度恳切,语气中确有焦急,思及方才萧郁蘅与小内侍的话音,一时动容,便将萧郁蘅捎上了。 今日适逢朝中休沐日,百官并不入大兴宫。 七日期限已到,宁翊的人盯了相府和王府许久,并未查出蛛丝马迹。 当然,苏韵卿也没再补充什么她知晓的萧郁蘅的筹谋,只是装糊涂的拖延着时间。 房门开合间,宁翊闪身入内,唇角弯弯,话音却有看好戏的意味,“苏姑娘,躲了七日了,陛下记挂,请吧。” 苏韵卿闻言,微微阖眸,深吸一口气才抬脚随人出去,轻声道:“走吧。” 入了大内,舒凌仍旧赖在寝殿,这人的戏码还演上瘾了。 来的凑巧,殿前空场上候着一个熟悉的柔粉色身影,那一袭宫装包裹着的,乃是许久未曾谋面的萧郁蘅。 苏韵卿瞥见那抹身影,眼底波光激荡。 宁翊却是眼疾手快,拉着人直接闪身绕去了另一面,从后门沿着廊道入了寝殿,不给二人丝毫相见的机会。 第73章假象 穹天骄阳落轩窗,画栋雕梁乳燕喃。 大殿内香炉篆烟袅袅,舒凌斜倚矮几,一身雪青色罗衫恣意披散于光洁的地板之上,正对着一盘残棋冥思苦想。 殿门开合间,闪进了两道人影。 “陛下,苏韵卿带来了。”红鸾轻声提醒,宁翊未曾近前。 “第八日了,她有心除你,你反倒为她顽抗到底了?”舒凌手捏一枚圆润的白子,摩挲了半晌也不见她落子。 苏韵卿自打被蜘蛛吓了半宿,再见这人如见十殿阎罗,瑟缩着身子跪的远远的,离着人足有三丈,紧紧贴在寝殿内间的门边墙角。 第141章 她遏制着自己心底的惧怕,低声回应,“公主惊惧之下谋事仓促,本也只有平家助益,今时平家已然为您所控,臣所猜忌的线索,内卫并未查出,是以非是臣顽抗,实在无甚可报。” “她人在殿外晒太阳,你若是觉得这待遇太好,朕也可以把她送去宗正寺。”舒凌的话音略显阴恻,青天白日的,让人周身寒凉。 “陛下,既然此事因误会而起,更是夭折于襁褓,您何不与殿下坦陈原委?她若知晓这一切都是奸人诡计,定会悔断肝肠的。”苏韵卿的心底还是惦记着萧郁蘅的,口吻中不免添了忧心。 “红鸾,”舒凌轻唤一声,红鸾招手带人近前,陛下余光瞧了,不疾不徐的出言:“朕给你备了两个选择,你现下还是顾着自己吧,转头看看。” 苏韵卿讷然的回眸,就见自己身侧站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捧着崭新的紫衣金带的袍服,而另外一人手里的,乃是透明的琉璃瓶,瓶中一只偌大的毛绒绒的蜘蛛不安的躁动着,令她遍体生寒,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苏姑娘,选一个吧。” 红鸾垂眸看着她,语气毫无波澜,那一双眸子里却有些冰冷,伸手拿着那小瓶子在人眼前晃,“听闻此种蜘蛛啃噬后,剧痛入心,却不会速速毙命,毒素蔓延至周身血脉,会令人肌肤灰黑,如同鬼怪。这是南疆贡品,无人尝试过。” 苏韵卿的脸上转瞬就没了血色,瘫软了身子向后躲去,五官扭曲,险些哭出声来。支离破碎的呼吸喘了半晌,她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惧怕,怯生生的颤声回道: “臣只知道当初谋事,殿下背后是平家相助。臣应她远走离京,借助姑母的势力徐徐图之,待两方发展壮大,有了倚仗,再联络萧家宗亲,向您施压,逼您还政萧家。可臣看了您给的线索,才知殿下的一切思量皆出于对您的误会,背后大抵是昌王捣鬼,故意离间。陛下,您与她母女一场,臣斗胆,求您开恩。” “联络宗亲,哪些宗亲?逼朕还政,只是还政吗?”舒凌的眼神里满是探究的神色,起身立于苏韵卿身旁,勾起人的脸颊,犀利的审视着苏韵卿的眸子。 “只是还政,臣发誓。” 苏韵卿急切地解释,“是上元夜,殿下自己翻墙而来,惶惶难安,哭得悲戚。至于宗亲,臣不得而知,想来臣等筹谋因臣半路生了枝节,尽皆是变故,那宗亲也无从谈起了。殿下是被吓糊涂了的,她只想自保。” 舒凌眼底划过一刹意外,她的一双凤眸转瞬眯起,厉声吩咐红鸾,“着宁翊即刻加派人手,彻查昌王!另外让那人也去查,内卫查相府阁臣,秘司查萧家。” 红鸾见人忽而严肃,一刻不敢懈怠的快步领命离去。 “你可知萧郁蘅为何在殿外?”舒凌立于窗前,透过半开的缝隙,瞧着十米开外那个一脸恍然无措的姑娘,立于殿前空场上,眉眼间皆是愁楚。 “不知。”苏韵卿话音微弱,她真的怕舒凌要伤了萧郁蘅,慌乱叩首道:“陛下,殿下该是被贼人利用的,求您,求您开恩。” “换了官袍,出去传话,让她回府。”舒凌睨了苏韵卿一眼,幽幽踱步回了棋盘处,“莫要多言,传完话滚进来。” 苏韵卿不明就里,怔愣着被宫人拉去了别间,套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待殿门大开,直接被小内侍从身后推了一下,被迫立去了廊道上。 萧郁蘅听得响动,抬眸见了这人,忙提着裙摆急不可耐的跑了过来,气呼呼的质问,“既然早回来了,为何躲着我不见,一句口信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苏韵卿心底酸涩,听得萧郁蘅不满的口气,她顷刻明白,陛下让她顶着这身衣裳出来之前,约莫是放出了什么风声,让萧郁蘅知道她回京了,还升官了。 舒凌这么做,无疑是在离间二人的信任,让苏韵卿闭嘴,莫要通风报信罢了。 而她二人互相失信,自也不会互通有无。二人各行其是,不能串通包庇,萧郁蘅慌乱下,马脚便回露出来,如此一来,存了逆心的幕后之人就会被舒凌轻而易举的捏着尾巴扯出来。 她们不过是饵料,陛下在放长线钓大鱼。 想到此处,苏韵卿顿悟,萧郁蘅暂且是安全的,毕竟大鱼还在深水里周游,饵料用途大得很。 “臣奉旨传话,请殿下先行回府休息。”苏韵卿垂着眼睑,敛了眉目间的愁思,躬身叉手的广袖挡住了煞白的脸色,撂下一句话转身便逃也似的匆匆跑回了舒凌的寝殿中。 “苏韵卿!”萧郁蘅的娇颜上染了不安的怒火,在石阶尽头愤然拂袖,却也不敢贸然闯宫。 思及方才入宫时听内侍们咬耳朵提及的那道含混旨意,再看眼前苏韵卿的诡异反应,萧郁蘅顿觉心下惶惶,恐惧已经压过了恼恨。 她将广袖中的一双手攥的咯咯响,凝眸望着紧闭的殿门许久,心底憋了千百句疑问无从宣泄,苦闷又无奈的离了大兴宫。 回了殿内,苏韵卿屈膝点地,敛眸低语,“臣照做了,陛下宣了何旨意,可否告知于臣?” “书桌上,自去看。”舒凌淡然的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缓缓地抬手一指。 苏韵卿转身去瞧,案上放着一落了御印的制书,言明她的流放乃是诱敌深入的苦肉计,平家居心叵测,罔顾圣恩,豢养江湖反贼万余。苏韵卿以身犯险,将奸计查清,招安贼寇,大功一件,擢升从三品凤阁侍郎,并入职中书省,督理机要。 第142章 苏旻的教众摇身一变,成了平家的贼寇。而苏韵卿一届谋逆罪人,成了平叛功臣。 如此荒谬的旨意发下,也难怪萧郁蘅是那个态度。最令苏韵卿意想不到的,这样的话术下,先前承诺给苏旻的功劳,便是轻易抹杀了个干净,约莫宁翊照着她说的交易做了。 苏韵卿深觉舒凌城府深沉,这一局棋只下到了一半,说与她听的话怕是连三成都无有。 “既看过,明日记得归朝,晨起朝参也是要的,现下回宁府去。”舒凌幽幽吩咐,直接赶人。 苏韵卿无声的退出了寝殿,宁翊已经先一步离去,只有一个侍卫近前道:“总领吩咐,属下代其送苏侍郎回府。” “我自己走回去,想跟便跟。”苏韵卿沉了脸色,脑子里一头雾水,舒凌扯着她耍得团团转,她想吹吹风,散散心了。 杨柳飞絮扰乱了前路,残碎落红飘零于京中的官道。 苏韵卿颓然的走在长街上,略显青涩的容颜下,却是一身羡煞旁人的紫衣金带,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这是谁啊?好年轻的女官,紫衣唉…”长街上的女娘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是宗室的贵女吧,没听说有这么显赫的年轻女官啊。”不明就里的人议论纷纷。 “宗室用玉带,她是金带,的确是寻常朝臣。”有懂行的凑上来插一嘴,一锤定音。 “你不觉得,这和上个月流放的那个人很像吗?”眼尖的人嘴巴也碎些,一句话出来,勾来了好些人的视线。 见苏韵卿无动于衷,她身边的侍卫冷眼扫过一众看热闹的人群,那眸光似乎能杀人。 “…别说了,快走快走…”人群推推搡搡的,散了些许。 苏韵卿身后的内卫眸光深邃,近前两步问她,“上马车吗?这些闲言碎语怕是不好听。” “无妨。”苏韵卿淡然回应,依旧如行尸走肉般缓缓挪着步子,满脑子的愁思剪不断理还乱。 除却恼人的思量,苏韵卿心里还映着方才萧郁蘅脸上的怒容。从小到大,萧郁蘅几时如方才那般待她过?那满眼的怒气,令苏韵卿心神难安。 待到日上中天,她总算是晃荡着回了宁府,而宁翊一早领了要紧差事,自然是不在的。 苏韵卿索性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埋首案卷打理思绪,早日把线索拎出来,她与萧郁蘅的误会才能早日厘清。 而自大内回府的萧郁蘅,却是忍不住把身侧信得过的内侍与宫人都指派了出去。 苏韵卿一大早现身于舒凌的寝殿,升官的旨意更是一大早就发了出来,萧郁蘅笃定,这人绝不是今日才回京的。 苏韵卿能不声不响的留在京中,住处该是极为隐蔽,萧郁蘅急于与人相见,便命人兵分两路,一路守着宫门,一路去搜罗人脉,查访苏韵卿的落脚点。 至于萧郁蘅自己,一早在大殿内转成了陀螺,坐立难安,茶饭不思。 彼时大兴宫的寝殿里,舒凌对着一桌子清淡的御膳食不知味。 “陛下多少用些吧,伤了身子就不好了。”蓝玉颇为忧心的出言劝谏,舒凌装病做戏,御厨给的吃食格外寡淡,约莫这人的嘴里都淡出水来了。 “这俩折腾朕的兔崽子!”舒凌越想越气,砸了个汤匙发泄,“一个心思清透,可脑子糊涂;一个脑子活络,却总要朕去猜她的小算盘。这二人要是能中和些许,朕要省多少心…” 蓝玉悄无声息的捡了断勺,并不敢出言应承,一个公主,一个宠臣,她没有置喙的资格。 第74章真相 午后的燕国公主府内,萧郁蘅听得内侍回报:“殿下,苏韵卿往宁府去了,再未出来。” “哪个宁府?”萧郁蘅满目疑惑。 “皇城脚下,城东的那处官邸,据说是内卫的府第。”小内侍哪怕是提及“内卫”二字,都腿肚子转筋。 “备车,我要去宁府。”萧郁蘅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地出言。 “啊?!”闻声,小内侍失去了五官管控的能力,眉毛唇角悉数乱飞了去。 未时一刻,一向门可罗雀的宁府门前来了个始料未及的客人。 宁府管家见了,脸上满是诧异,撒丫子直奔书房,现下宁翊不在,这府上也只能寻苏韵卿了。 “苏侍郎,燕国公主驾到,已然闯了府门,您看?”那管家一脸慌乱,似是从未曾想过,有一日竟有人大着胆子闯了内卫总领大魔头的官宅。 话音入耳,苏韵卿被惊得拍案而起,顷刻柳眉倒竖,快步跑去了廊下一探究竟。 萧郁蘅步伐矫健,大有腾云吐火之势,见了苏韵卿便直接开口,“究竟为何?为何躲我?为何杳无音讯?你这官阶升的可真快,我都不知去哪给你道喜。” 诘责的口吻,焦急的语气。 苏韵卿怅然一叹,挥手屏退了侍从,只躬身一礼,指着正堂,淡然道:“殿下请进。” 萧郁蘅纹丝未动,苏韵卿索性转身入了房内,自顾自的摆弄着茶盏,给人斟茶。 萧郁蘅见状,抬脚追了过来,“我敢来,你不敢如实相告吗?平家倒了,我身后无人,你有何可怕的?” 苏韵卿沏茶的手一顿,不过须臾,便又行云流水的继续,给人递了一杯热茶。 她眸色寂静如幽潭,举着茶盏,凝眸望着萧郁蘅,等人来接。 萧郁蘅与人僵持不过,接了茶盏摔在了一旁的桌案上,一双空灵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瞪视着苏韵卿,摆出了一副等不到回应就誓不罢休的姿态。 第143章 “为何杀我?”苏韵卿语气低沉飘忽,若是错开一米,什么都听不见。 这四个字入耳,如春雷迸溅于脑海深处,萧郁蘅疑惑的凝眉审视着她,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咬牙切齿道:“你在说什么?我,杀你?我疯了不成?!” “回家去,装作与我反目成仇,这就走!”意料之中的反应入眼,苏韵卿苦叹一声,无力的阖眸,伸手把她往外推去。 萧郁蘅自幼不会说谎,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能是本心如此,伪装不来。 “何意?” 萧郁蘅愈发错愕,伸手扯了苏韵卿的衣袖,软了语气不安的询问,“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些,谁杀你?” “你我的闹剧陛下一早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她没杀你母妃,可平家确实要杀我。而昌王,居心不良。” 苏韵卿气音轻吐,语速飞快,“这儿是内卫,寻常人避之不及。赶紧回去,伺机入宫与陛下赔罪,记得行事隐秘,莫要声张,走!” 萧郁蘅的眸色里满是惊骇,身子虚虚的晃了两下,颓然地向后退了数步。 这些天她本就寝食难安,舒凌一个月未曾见她,令她心神恍惚。意外的听闻圣旨的言辞,眼见紫衣加身的苏韵卿自舒凌寝殿里出来,她狐疑更甚。 可今日亲耳从苏韵卿口中听得这些,她还是感受到了当头棒喝的恐慌。 平家的阳奉阴违,舒凌的将计就计,昌王的虚情假意,苏韵卿的欲言又止……一切的一切如洪水猛兽,将萧郁蘅彻底击垮。 “走啊。”苏韵卿满眼忧心,苦涩的催促着:“我会帮你,收了这副模样,大大方方走出去,莫让人察觉异样。若是奸人看出端倪,陛下前功尽弃,你我的险境都白捱了。” 若萧郁蘅漏了马脚,舒凌钓不到鱼,所有的怒火都会被安放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萧郁蘅身上;可若苏韵卿不把实情相告,今日萧郁蘅敢闯内卫,明日做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我,我走。” 萧郁蘅声音发颤,脸色惨白,拖拉着软绵绵的身子转了方向,扶着门框缓了许久,才直起身来,迎着午后的艳阳出门而去。 见人的马车驶离,苏韵卿陡然冷了脸色,跑去院外正色吩咐门口的守卫: “我知道或许我没资格命令你们,但今日事关朝局,我要你们即刻随行,沿途搜罗尾随公主车驾的耳目。若有,杀无赦。一应罪责我担着,快去!” 内卫没有傻子,苏韵卿敢越权行事,自然事出紧急,他们飞速追了出去,四下散布开来。 而苏韵卿心里,现下没有比萧郁蘅的安危更重要的事。她务必保证这人安然无恙,不动声色的陪着舒凌将这份戏码演下去,勾出背地里奸佞的最终阴谋,才能给萧郁蘅换来日后的一线生机。 翌日,苏韵卿惴惴难安的去了崇政殿。 趋炎附势的臣子虽深感意外,见了她也都毕恭毕敬的称贺,毕竟苏韵卿现下的官位所对应的权柄,在外人看来,担得起一句实实在在的“苏相”。 这些人并不知苏韵卿升官内情里的弯弯绕绕,不知她一身紫袍下的心是如何的空洞恐惧,约莫都把她当作心思玲珑、演技一流,配合舒凌天衣无缝的小妖女了。对于彻头彻尾的帝王腹心,聪明的朝臣自是敬而远之。 朝会上舒凌依旧不在,苏韵卿忽而懂了她的用意。 舒凌让她来此晃荡一圈,应该是为了让卢逢恩一党慌上一慌,不过虚晃一枪,玩了个让老狐狸们心生顾虑的心理战罢了。 可她满脑子里都是萧郁蘅的事。 昨日相见,萧郁蘅呆傻的反应令苏韵卿了然,平家杀她虽是真,但这要么是陛下先前存心设局离间,意图分而化之;要么是平家明面奉了萧郁蘅为主,暗地里另有东家,与萧郁蘅这个大傻子是绝无半点干系。 好在平家势力被舒凌控住了,今时想来,于萧郁蘅尚存威胁的势力,只剩那些苏韵卿都无甚耳闻的萧家宗亲了。 朝会散去,崇政殿外的廊下,蓝玉匆匆前来,将苏韵卿拦下,“陛下传召,面色不佳,你小心些。” 御前的人,也唯有蓝玉是个真性情的,几次三番地暗中相助,不论苏韵卿是何处境,态度都不曾有过转变。 “多谢姑姑。”苏韵卿垂眸颔首,低声道了谢。 半刻前的帝王寝殿内—— “平承泰供述,萧郁蘅意在弑君夺位;苏旻却说萧郁蘅和苏韵卿的筹谋只为拥萧家当政,昨日朕吓了苏韵卿一通,也是这个话术。想来平承泰若未说谎,便是传讯的人中有了旁人的眼线,改了萧郁蘅的主意。”舒凌凝眉沉思,话音沉重。 “依臣所查,的确如此。平承泰力保平家,力保公主无疑。他既答应您做局,派了人将杀苏韵卿的戏码做得天衣无缝,引出了苏旻,便是诚心的。但公主与他联络隔了好些人,出岔子在所难免。他说不清,只怕唯有公主自己说得清了。”一个黑衣女子背身而立,语调柔缓而坚实。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这等筹谋做得粗枝大叶,脑子都白长了,朕的脸让她们丢的一干二净。苗苗前些日子办诗会邀请的人,你先重点去查。指望她这重情的糊涂虫攀咬她的叔叔姑姑们,难比登天。” 舒凌扶额怅然一叹,“特别留意这些人里,谁与昌王关系密切,但切莫打草惊蛇。” 第144章 “臣明白。”那人沉稳的应下,“若陛下无有旁的安排,臣先行告退。” “不急,陪朕喝杯茶再走,有些痴儿当朕是活阎罗,怕得狠了,加官进爵都哄不住呢。” 舒凌转手给人递上了一杯清茶,温声留人,带了一丝讨好的话音:“你帮帮朕吧。” 那人接过茶盏,眉眼间涔了一抹笑意,“其实都是值得栽培的好孩子,哪一个也没阴损之心。只是这年岁素来叛逆,又自诩长大成人,目空一切,无知无畏,最是难管。” “你几时如此罗嗦了?”舒凌凤眸半觑,嫌弃道:“又没养过孩子,说得头头是道的,哼!” 冷哼声还未散去,苏韵卿的一抹紫影已经闪身入内,贴着墙角的边沿趋步近前,躲着那飞龙团凤的裙摆三丈远便俯身见礼,语气格外恭谨小心。 舒凌给那人递了个“你瞅瞅她那怂样”的眼神,自顾自在茶案前落座,出言便是冷声的吓唬: “昨日挺威风,唯独听命于朕的内卫都敢指使,出令就是杀无赦,你好大的勇气。” 苏韵卿猜到会有这一出,可听了这阴冷的语调,还是不由得浑身瑟索,埋首于广袖间,颤声道:“臣知罪。” 几不可闻的三个字飘散于大殿内,便再没了下文。 “通风报信了?”舒凌眉心微动,眼眸下压,凌然的视线一刻不离的观瞧着她。 “臣不敢。”苏韵卿强稳心神,克制着恐惧,大着胆子扯谎。 “谋逆欺君你都敢,通风报信有何不敢的?” 舒凌的口吻好似打趣,“朕让你去报信,悄摸的,不准任何人瞧见,把自己扔进公主府,让萧郁蘅把联络的人和联络方式悉数上报。你整理好,交给宋使司。若做不好,她萧郁蘅就去宗正寺的牢狱安度余生。” 宋使司? 苏韵卿茫然的抬眸,就见陛下身侧立了个笑意盈盈的宋知芮。 她惊诧的半张着嘴巴,瞳孔陡然散开。这人居然活着,那她昔年端去的竟不是毒酒? 舒凌不想杀人,那当年只为吓唬她这个擅自给人示警的毛孩子不成?合着俩人合伙演戏,把她一通耍? 宋知芮见她呆愣,索性缓步近前将人扶起,柔声逗弄:“陛下有令,怎不接?” 苏韵卿的眼睫眨巴的飞快,懵懵的煞是可爱。 宋知芮轻笑,递了手过去握着她,“是活的,不是鬼魅,你这是吓着了?” “没…没有。”苏韵卿勉强挤出了一丝苦笑。 感受着宋知芮手心的温热,苏韵卿忽而多了几分心安,她低垂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缝隙,大胆试探: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平家对臣的杀局非是殿下指使。那,是您的谋划,还是另有其人?” “重要吗?”舒凌摩挲着茶盏,将视线投去朦胧的水雾中,话音平平:“人证物证俱全,你竟未信,这局废了便也无用,何必纠结?” “谢陛下,臣明白了,殿下自会明白您的回护之心,知无不言。”苏韵卿躬身应允,“只是臣愚钝,并无良策混入公主府,恳求陛下和宋使司,赐教。” “陛下,臣正好要去办差,不如将苏侍郎一并带走?”宋知芮见苏韵卿再次犯傻,竟开口找舒凌帮忙,便适时出言解围。 “嗯,都退下吧。”舒凌乐得省心,眼睑都未抬一下。 第75章回护 朝阳遍染汉白玉的宫道围栏,澄明的天色下,几行乳燕呢喃。 苏韵卿被骄阳的光晕刺得微微眯了眼睛,宋知芮拉起了帷帽,与人缓步走在宫墙旁的阴影里,沉声嗔怪: “年岁渐长,胆子愈发大了,可就是不见长脑子。十恶大罪都敢动心,你二人嫌命长吗?若非陛下明察秋毫,又有舐犊之情,及时出手扼杀,你们且等着断头台见吧。” “以您之见,殿下她…”苏韵卿瞧着身侧的宋知芮,仿佛找到了定海神针,毫不避讳的将自己的忧虑说出了口。 “打住,我如今的身份你也清楚,执掌秘司没有自己的见解。” 宋知芮却无意相告,“你二人的事,若换了旁的帝王,这会儿坟头都长了草了。得个教训都安分些,今夜亥初自己从内卫府里溜出来,宁府后墙十米外柳树下,我接应你去公主府。” “知道了,多谢您相助。”苏韵卿躬身一礼,格外恭敬。 “昔年陛下命你在掖庭见我,便是为着提点你莫要多事。这一身紫衣下的心,得冷着些。愈是宽和的君主,愈厌恶背叛,记住了。或许你自己都未曾觉察,你的言行举止,从未当她是君王对待,反是同尊长相处的路数,日后审慎些。”宋知芮怜惜后辈,终究还是软了语气。 说了这番交心的话,她抬脚快步离去,隐匿于宫墙深处。 苏韵卿的眸光晦暗难明,立于朱墙下,她想起日后的前路艰难,不由得锁紧了稚嫩青涩的眉心。 履新第一日,苏韵卿尽量低调行事。她是舒凌拔擢的,人人皆知她是帝王腹心,尽皆敬而远之,防备甚重。 如今舒凌不理朝政,她处于前省也好,凤阁也好,都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于是,苏韵卿只是敷衍着四下走了一遭,露了个脸,便早早回了宁府。 她在宁府里游走一圈,宁翊的府上看着人少,实则防卫森严。 苏韵卿无比头疼,且不说如何劝慰萧郁蘅和盘托出,单论这混出内卫府的第一步,就十分困难。若非如此,舒凌怎会放心的把她藏在宁府呢? 第145章 夜色昏沉,繁星如许,她依旧流连在园子里。值守的护卫巡逻的次数被她牢记于心,直到见了那一方清池,她的眉梢才有了些许柔和。 缓步走回自己的卧房,她熄了烛火,蒙头便睡。宁翊性子清冷,府中少有随侍的婢女,自也无人来搅扰苏韵卿休息。 直到亥时,苏韵卿数着时辰悄然爬起,趁着守卫巡防的空挡,悄然落入清池,朝着墙外游去。 一方水池的水源自墙外不足二十米的护城河,地下暗流奔腾,苏韵卿大着胆子循着河道游了出来,满身湿漉漉的,险些窒息在幽深的护城河里。 落汤鸡一般快步跑去了宋知芮所说的柳树下,已然有一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暗沉的树下。 她探身入内,狼狈的模样令宋知芮凝了眉目,“你这是怎么回事?” “府里守卫森严,我找不到出路,只能循着池水暗线游去了护城河。”苏韵卿委屈巴巴的说着原委。 宋知芮险些翻了个白眼,眸子里的神色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她,“你,是傻么?” ?苏韵卿茫然的望着她。 “再回来翻墙吧,要不我送你走正门。” 宋知芮甚是无奈的解释,“内卫与秘司皆效命于陛下,你溜出来找我,他们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苦以命相搏?池水连通外界,周围自是暗布眼线,此刻,宁翊或许正在捧腹大笑。” 闻言,苏韵卿苦涩的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闷着脑袋未发一言,也不知最近自己怎就这般傻,丢人现眼。 “行了,这糗事我不会说出去。”宋知芮忍不住勾了唇角,“今夜会将你藏进公主府转运庖厨用度的木桶中,她府上人杂,记得入府后务必小心,莫让人察觉行踪。晨起卯初之前,再钻回去。” “记下了。”苏韵卿尴尬的别开了视线,垂着眸子盯着马车晃动的车辕,脸上一片火热的红晕直达耳根。 待随着运货的马车悠悠的进了公主府,漏夜人静,苏韵卿屏气凝神的在厨房一旁的杂物间里观瞧了许久,直到摸清了这里宿卫的亲军巡逻的路线和频次,她才敢闪身而出。 蹑手蹑脚的探去了萧郁蘅的寝殿后门,里面竟还是烛火通明。 苏韵卿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她本以为这个时辰萧郁蘅该睡下了。这人自幼有个毛病,睡下从不准人留在房内,如此她才敢进去找人。 哪知这小祖宗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有心神熬夜,她也不知殿内有几人,只得躲在昏暗的墙根竖着耳朵聆听响动,还得留一只眼睛扫视着外间的动向。 生平少有的做贼心虚之感涌上心头,上次在禁宫佛堂赌的是自己的命,但这次若有闪失,赔的是萧郁蘅的命,苏韵卿顿觉压力盈头顶,心脏悬于喉头,再也不能安分装填于胸腔。 苏韵卿再度暗骂舒凌阴损,这等吩咐委实令她难办。事情顺遂的做好了无功,做砸了还得自己编理由诓人。 她大着胆子戳破了一片窗户纸,眯了眼睛瞧去,好在这寝殿宽敞,至少她眼前这一间是无人的。 循着半支的窗子,她轻盈的探身而入,落地无声,悄然往烛火通明的位置摸索而去。 萧郁蘅烂醉如泥,手握一个酒坛子粗暴的灌着自己酒水,淋得满身满脸都是,红晕漫过脸颊,许是酩酊大醉了。 殿内并无随侍,苏韵卿快步吹熄了大多数烛火,抬脚走去门前下了门闩,拧着眉头立在这人身侧半晌,萧郁蘅都未有丝毫察觉。 方才的慌乱悉数散去,苏韵卿的容颜染了霜雪。她伸手夺走了萧郁蘅手里的酒坛,沉声斥责,“在做什么?醉酒逃避了就舒坦了?命悬一线是胡闹的时候?” “…嗯哼…谁啊,还给我…把酒给我…喝……喝酒。”萧郁蘅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眸色迷离,唇齿含混不清,一双手胡乱的拍打着桌案,要多颓废有多颓废。 眼见这人昏昏沉沉的失了神智,苏韵卿又急又气。 她将酒坛子撇得远远的,俯下身子来,伸手抚上萧郁蘅的额头,轻声道:“是我,你睁眼看看,清醒一二。” 沉沉的大脑袋本被苏韵卿托起了片刻,松手的刹那复又垂了下去,只听那人喃喃道:“和音…不可能…她不怪我蠢笨坏事已是老天垂怜,不会来看我…不会……” 苏韵卿一身湿哒哒粘腻的衣衫渗透着彻骨的寒凉,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在殿内四下寻觅起来。 直到茶壶入眼,她抬脚走近,伸手一摸,茶水冰凉,约莫殿内许久无人来伺候了。 她拎着茶壶折返,手臂自颈后环住萧郁蘅的嘴巴,另一只手扬起茶壶,避过耳畔,将一壶冷水直接从她的头顶倾泻浇下,沉声道:“想要命就醒醒。” “唔…呜呜”萧郁蘅被冷水一激,恢复了些许神智,不安的扑棱着脑袋,抖着脸上冰凉的冷水和茶沫。 活到这个年岁,还无人敢如此放肆的对待她。 苏韵卿的指尖因被湿润的衣衫浸泡的久了,远比冰水寒凉。她将手指贴上萧郁蘅的脸颊,缓缓拂去沾染的茶沫,一双凌厉的凤眸里波光微动,低声询问,“醒了么?是我,你未曾做梦。” 冰凉的触感和房中突然出现旁人的恐慌令微微恢复神智的萧郁蘅身子抖动不止,彻底清醒了过来。 待她看清来人之时,那迷离的眸子终于有了正常的惊讶光晕浮现。 苏韵卿看在眼里,撤去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第146章 “…和音”萧郁蘅忽而将人紧紧的抱住,眼泪簌簌垂落,声音哀婉隐忍,“我好怕…好怕。” 无助的音色荡涤着苏韵卿的脑海,她轻叹一声,随手顺了顺萧郁蘅的脊背,“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去床上。” 她试探着拉了拉这人软绵绵近乎无骨的身子,萧郁蘅顺从的倒在了她的怀里,由着人拉扯着,半推半就,晃晃荡荡的踉跄去了床榻之上。 平复了呜咽,萧郁蘅这才反映过来,“你身上湿透了,可是顺着河水游过来的?怎么入得府,换身衣服?” 苏韵卿在床榻旁负手而立,幽深的眸子里藏不住怜惜的神色,她转了视线望着漆黑的夜空分散愁思,轻声道:“苗苗,你先听我说要紧事,莫要打断可好?” 萧郁蘅懵懂的点了点头。 “密送我来此,是陛下授意。” 苏韵卿余光瞥了眼她的反应,果在这人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惶惑,“平家于你算不得忠心,陛下给我晋官的制书也并非真实。哑婆受昌王蛊惑,诓骗于你。而我处境岌岌可危,要拜卢公所赐。简言之,此事十有八九是昌王、卢公二人的计谋,或各自为政,或戮力同心。你我皆是他们手中棋,算准了必须除去的绊脚石罢了。” 萧郁蘅眼底的疑惑更甚,嘴巴动了动,可见到苏韵卿泠然的眸色和肃穆的神情,到底是将话音咽了回去。 “陛下说你要杀我,平家人的刀险些穿了我的心肺。人证物证俱在,我曾在惊惶中隐生疑窦。所以,换位思考,你现在若怀疑我的话,也是常理。” 苏韵卿揣摩着萧郁蘅的心绪,审慎出言,“但我来此,便是念旧,想保你性命无虞,富贵依旧。不谈情分,只谈利害,今夜你听我的,对你自己百利无害。若执拗,鸩酒白绫还是宗正寺的高墙,我也不得而知。” 话音落地,萧郁蘅眸子里染了一丝惧怕。她与自幼孤身图存的苏韵卿不同,自幼锦衣玉食,万人捧和,尊贵无比。 她是会怕的,怕失去显赫的地位,失去富贵荣华的生活,更怕未知的前路里夺命的威胁,怕在自己的亲故臣民面前颜面扫地。 第76章劝慰 眼见萧郁蘅流露出的惊惧神色,苏韵卿眸光一转,便想好了接下来说辞的导向。 “若我猜得不错,即便谋事未被陛下觉察,你成事之日,便是丧命之时。” 苏韵卿继续解释着,“不管你信我几分,留条命自己去看结局可好?陛下的人皆在追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大戏可看。到时水落石出,胜过万语千言。” 呆坐在床榻边沿之上,萧郁蘅低垂着眸子,带着浓重鼻音的低语传出,透着些微的委屈,“和音,别说了,我…我自是信你的。若论亲近,除了离世的乳娘,谁也不及你于我亲近,你想我如何做?” “陛下意图籍由此事,放长线钓大鱼稳固权柄,你是放出去的饵,我也是。” 苏韵卿的眸子一直落在萧郁蘅的身上,“所以继续演戏很重要。别再沉沦胡闹,记得照常花天酒地,办热热闹闹的诗会。至于今晚,把你联络宗亲和平家的方式、人员名单悉数交出来,我方可护你,亦可从中查出纰漏。他们中不乏背叛你之人,莫要心慈恻隐。” 萧郁蘅惶然抬眸,满脸惊诧,“和音?那是数十甚至百余人命,他们若落于陛下之手,是何下场,你比我清楚。我…我怎能…” “他们筹谋送你上断头台,你反给他们垂泪?” 苏韵卿话音陡然凌厉,“我与你谋事,拎着脑袋赔上性命。你现在要为这些人,与我分道扬镳不成?你别指望有一日归葬,我会去给你祭奠!当初是我大意,若知你谋事如此鲁莽,自己身边人都辨识不清,我绝不会轻易答允,以至赔上我姑母和她手下万余人的前程。” 苏韵卿的呼吸明显急促凌乱了些许,胸腔起伏不定,眼眸中波涛乍现。她心底打鼓,不知这般违心的言辞吓唬,萧郁蘅可能狠狠心割舍了那对别人的良善。 一番话出口,她心如刀绞,却还要强撑着镇定。 萧郁蘅沉默了,耷拉着脑袋让苏韵卿看不出她的神情。 苏韵卿在旁等了半晌,这人都一动不动。她挣扎了须臾,索性换了路数,一个晚上,红脸白脸轮番上阵, “苗苗,你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卷宗我看了,刺杀非陛下所为,但一如李公遇刺,线索尽断。查不下去,可见敌人在暗,手段过人。她派了许多人查,记录详细,做不得假。平婕妤殁于难产,尸骨却有毒痕,但你可知,你出生便被陛下护着,请太医照管数日?那毒是要你母子俱亡,绝非陛下所为。” “当真?”萧郁蘅隐有动容,“可是,我遇刺卧病,她未曾来探望我,夺了我在朝的职权,给我选了个囚笼一样的夫家,都是事实啊。你我谋事,她提前用你破局。可时至今日,却只是晾着我,这难道不是放弃我的意思吗?” “错了,”苏韵卿面露愁楚,“陛下在做戏,而你和我不同。我背后势力素来鲜明,只有姑母,已被她一网打尽,这才决定用我,自浑水里摸鱼。可你还在漩涡中,背后黑手的势力就藏在你想保护的人里。戏没唱完,怎可拆台?我们太年轻,看问题浮于表象,被人算计利用了。” 萧郁蘅的眸光微微转动着,似乎是在沉思。 “就像去岁冬月的我,也曾满心忧惧。可那时,你该知道,陛下纵然想抓我姑母,但她护下了我的命,也是事实。你现下的处境,就如冬月困于苏府的我,都是管中窥豹,可懂了?” 第147章 苏韵卿适时的柔声提点,见人眸色隐生波澜,她顺势半蹲在萧郁蘅的身前,仰首与她对望。 萧郁蘅泪眼婆娑,支离破碎的凄楚目光洒落在苏韵卿的清眸流波里,定睛对望了许久,这人无力的滑下了床榻,与人相拥一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嘀嗒,嘀嗒的落在了苏韵卿本就湿冷的肩头。 苏韵卿眼见成事有望,未曾催促,只环住双臂,微微用力,将颓然的萧郁蘅紧紧拥住,“哭出来就好了。” 一双瞳仁凄迷,萧郁蘅抽噎了许久,才咕哝道:“我…信你,我写。” “好。”苏韵卿柔声答允,抬手轻轻拂过了她的头顶,“写完好好睡觉,宽心就是,一切有我。” 萧郁蘅阖着哭肿了的眼眸重重的点了点脑袋。 苏韵卿去给她拿了纸笔,轻声哄慰,“把你见哑婆的话也写下来吧,陛下处有审她的供状,若能对应,你的真心陛下自是看得见。我与她毫无瓜葛,尚且被她赦免,你叫了她多年母亲,自不会有事的。” 说着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的谎言,苏韵卿心底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但以她目前泥菩萨过河的处境,又失了苏旻的助力,除却顺势而为,暂且保全萧郁蘅的性命,她也无有更好的主意。 萧郁蘅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每每落下一字,仿佛都在承受着莫大的煎熬。 苏韵卿看在眼里,伸手攀着她的肩头,不住的安抚。 偶有泪痕濡湿了墨迹,萧郁蘅伸手想去揉了,苏韵卿赶忙制止,“别,就这样写下去,别停。” 垂泪悔悟的证据摆在陛下眼前的时候,会让人动容的吧……苏韵卿心下如是猜测着。 写到中途,萧郁蘅忍不住,嘴角一歪,身子抽动着再次抵在苏韵卿的身上呜咽起来,“怎会这样…怎会变成这样……” “是我糊涂,”苏韵卿握着她的指尖,满是悔愧的出言,“若我去岁没有耍脾气使性子,或许你的想法不会转变的如此突然。若我未曾失宠于御前,也许我们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会钻了死胡同。怪我,明明在风口浪尖,却不知审慎,连累了你。” “…不是,不是的…,是我轻信于人,是我一直在怕…怕她不要我…怪,怪我,都是我拉你胡闹的…” “嘘,”苏韵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这话莫再说,不是你拉我,是我们一起,稀里糊涂的一拍即合,没有谁主动,记下了?” “嗯。”萧郁蘅哼哧哼哧的喘了半晌,才堪堪压住激动的哭声。 “明日你的随侍问你怎会肿了眼睛,记得说是贪杯过饮了。”苏韵卿不无担忧的提点。 萧郁蘅微微颔首,复又转身提起了毛笔,足足写了三张稿纸。 苏韵卿在她身后看得汗毛倒竖,中转涉及这许多人,怎会不生疏漏?被人钻了空子简直易如反掌。 本来她还在怜惜这些人命,见了萧郁蘅的陈述,苏韵卿自私的巴不得舒凌将他们悉数灭了,方可保萧郁蘅安稳,才不会在日后的某一天,突然被其中的某些人攀咬一口,手足无措。 收起这长长的三页供述,苏韵卿仍旧一反常态的啰啰嗦嗦,“苗苗,我的话记下了吗?不可以表现反常,就像以往那样,该与谁联系,还与谁联系,明白吗?” “我知道。”萧郁蘅的声音格外微弱。 “若是哪日见了陛下,循着心意就好,不必勉强,也别故意疏离。今日我见了个故人,她的忠告没有错,陛下绝非全然凉薄之人,她有一份舐犊之情。且她女子称帝,千古一人,自有常人不及的地方,与昔年的帝王不同的。”苏韵卿凝眸打量着萧郁蘅,语气中的关切满满当当。 “…我,尽力。”浓重的鼻音里糅杂着含混的话音,萧郁蘅的容色令人怜惜的紧。 “去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苏韵卿扯了扯她的衣袖,兀自立在了床榻的边缘。 “我不想你走。”萧郁蘅窝在苏韵卿的身上,也不管她衣衫的寒凉,软糯的声音冲散了苏韵卿沉寂矜持的情愫防线,她微微仰起头来,不住的眨巴着羽睫,生怕通红的眼眶里不争气的落下泪来。 两个人中哭一个就够了。 “听话,睡觉。”苏韵卿缓了许久,才找回了惯常清冷的声线,给人扯了锦被包住,摁进了松软的长榻里。 许是本就有酒醉的余威,许是方才她哭得狠了,萧郁蘅被人装进柔暖锦衾不过一瞬,便握着苏韵卿的手入了梦乡。 苏韵卿不忍抽离自己的手,生怕她会猛然醒来,一睁眼却是空空荡荡。 就这样熬着,任凭胳膊酸麻的失去了知觉,苏韵卿看着外间的天色,循着月亮的方位估算着不得不离去的时辰。 眼见东方的鱼肚白缓缓升腾,苏韵卿这才极尽轻柔缓慢的将手指缩了回来,自来时的窗子处原路折返,将自己藏于严丝合缝的木桶中,随着厨房废料一道运送出府。 再次踏上宋知芮的马车,她手里紧紧的捏着那三页纸。苏韵卿留了个心眼,将纸张上的名录悉数默记于心,有备无患。 “阿嚏!”鼻腔一酸,她赶忙抬袖捂住,身子却还是抖了抖。 一身湿冷的衣服穿了许久,到底是受了寒凉。 “一夜未合眼吧,眼底皆是乌青。”宋知芮抬眼打量着她,“差事办的好,今日告假歇着吧,不然这时辰,你也赶不上当值。回去喝碗参汤补补,免得被朝臣看出异样,平生猜忌。” 第148章 “您说的是。您入宫吗?可否替我告假,劳内卫替我告假也挺古怪的。”苏韵卿不无为难的低声嘟囔,鼻音有些重了。 宋知芮敲了敲马车,示意人赶路。她一贯柔和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暖意,“我会替你说明的,放心回去歇着吧。” 回了宁府外,晨起的街上暂且无人,苏韵卿并不熟络的翻上了墙头,有些笨拙的落于院中杂草旁,快步朝着自己的寝阁跑去。 行至半路,恰巧撞上了收拾停当正欲外出的宁翊。 这人唇角斜斜一勾,打趣道:“苏侍郎好雅兴,起的这样早,在院子里游荡,都惹了霜露湿了衣衫。好巧,今日厨房备了姜茶,不妨饮些。” “多谢宁总领。”苏韵卿略显尴尬的轻声回应,赶紧别开了视线,宁翊话里的那抹藏不住的嘲讽笑意已然露头了。 第77章劫狱 四月红尘九尺柔,明天碧湖雾霭浓。 宁翊不疾不徐的踏过湿漉漉的石阶,与苏韵卿擦肩的刹那,她气音略过苏韵卿的耳畔,“后日酉初押送。” 苏韵卿脚步一顿,这人却未曾停留,如一阵风疾驰而过,再转眸瞧去,府门处只剩一片衣角。 酉初,这个时辰苏韵卿八成在当值,要如何把人带走呢?想来,只得寻个借口,多告假几日,才能免了舒凌生疑。 身上一阵寒凉,苏韵卿本是要去喝一碗姜茶的,思及此处,她反而放弃了。 大步流星的回了自己的卧房,强忍着潮湿阴冷的不适感,苏韵卿裹着这身冰寒的衣衫直接入了梦乡。 再醒来,如她所愿,高烧不退,整个人昏头转向,连下床的脚步都是飘忽虚离的。 当日夜半时分,郎中入了府。宁翊在旁候着,等那人把脉开方。 一布衣老人家探脉良久,深沉却略显浑浊的眸光微微转动,沉声问道:“姑娘近来可受了潮气,比如淋雨、落水?” “未曾,昨日沐浴时睡熟了,可能受了寒凉。”苏韵卿的谎话张口就来,烧的懵懵的,只想把人应付走了事。 宁翊闻言,微微撇了撇嘴,眸光不善的白了她一眼。 待人开方走远后,宁翊有些没好气的出言提点,“方才那位,是宫里乔装的太医。你说话不过脑子,胡乱扯谎我可不给你圆。” 苏韵卿眸光一怔,思量须臾道:“无妨,本就受凉了,细节不重要。” 宁翊无奈的瞥了她一记眼刀,抬脚欲走之时,只听身后苏韵卿虚弱的嗓音传来,“宁总领,韵卿有事相求。” “深更半夜的,明日再说。”宁翊有些不耐烦,她最厌倦的便是日日入睡前脑子里装着一堆杂事。 “明日怕是来不及。” 苏韵卿固执的哑着嗓子出言,“我…事出仓促,这些日子毫无自由,一时找不到接应姑母的人。可否求您重金求些江湖中人,把我姑母带走?至于银钱,此事风头过了,您去我在钱庄的票号里取,一分不少的。” 宁翊嘴角一抽,咬牙道:“你是不是还得让我帮你把人送出城,再安置个落脚点才满意?” “如果可以,求之不得。”苏韵卿厚着脸皮小声嘀咕。 宁翊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你可知道,你入狱后家产悉数充公,还钱庄票号?你哪来的钱还我?” 苏韵卿闻言,当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蹭地掀了锦被半坐于床榻,怔愣了许久,虚弱询问,“那府宅呢?” “封了。”宁翊淡然回应,转了眸子看着这人的反应,不怀好意的笑出了声来。 苏韵卿却是彻底傻了眼,多年积蓄转头成空,千金散尽毫不夸大。 手中无钱她什么都做不得,家宅被抄没,连容身之地都没了。合着舒凌这所谓的拔擢,宛如空头支票,外表光鲜,内里空洞一片。 “从三品年俸纹银三百五十两,三年俸银许给您,可够?”苏韵卿试探着出言,却是心虚的毫无底气。 宁翊故作正经的垂眸,若有所思道:“我提着脑袋给你帮了个全套,这报酬你闹着玩呢?况且你住在我这,吃喝用着的都是我府上的,陛下可没给我拨款,你要还的。” 看着人一本正经的与她算起了账来,苏韵卿巴不得这就披上外衣出去做苦力。 早知有今日这般困局,她昨夜该勒索萧郁蘅一笔的,毕竟萧郁蘅再落魄,府里真金白银大把大把的。 “放弃了?”宁翊见她默然,凝眸审视着榻上呆愣的人,挑了挑眉问道。 “十年俸银,”苏韵卿咬咬牙,“我欠您两条命,任您差遣,如何?若是陛下恩允,我会设法出去找住处,不会劳烦您太久的。” “态度尚可,成交。”宁翊心满意足的离开,拿捏了苏韵卿的感觉格外舒畅。苏韵卿日后住处何在,她心里门清。 苏韵卿见人应承下来,总算长舒一口气,顾不得身形是否优雅,斜斜的瘫在床榻上,四仰八叉的将悬着的心落于腹中。 身无分文便罢,竟还被迫欠了天大的人情,这人断然开罪不起。除此以外,萧郁蘅的事尚且悬而未决,病中的苏韵卿一个头三个大。 约定时日的傍晚,苏韵卿乔装成一个布衣少年,暗中蛰伏于内卫押送人往刑部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宁翊已然将事情安排妥贴,她不会出面,但是她放心不下,还是揣了把匕首前来,打算亲眼目睹苏旻安然离去。 酉初一刻,刑部后街上闪出一轻盈的小型马车,车帘厚重,内里的情形一概瞧不见。马车周遭围拢着二十余家丁一样的人,苏韵卿清楚,这些都是乔装的内卫。 第149章 她守了许久,却并未瞧见这街巷上哪些人是宁翊雇佣的江湖劫人的打手,心中隐隐有些慌乱。 就在这马车即将入了刑部天牢的后门时,忽而狭窄的街巷上乱箭齐发,内卫顷刻四散开来,取出围在腰间的软剑抵挡。 两方对战之时,两道黑影手执铁锚抓牢了马车的轿顶,用力一掀便将车顶掀翻了去。 苏旻似乎早有准备,飞身踏于车顶框架处,迅捷的接过那人投来的长条形金属,三下两下戳开了身上的镣铐,脚踏马背一点,纵身绕过街巷,与一众人逃之夭夭。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光景,苏韵卿看傻了眼。方才苏旻好似格外信任这群人,并无丝毫被人突然袭击或是劫掠的恐慌。 见人安然无恙的走远,苏韵卿迅捷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了宁府,她一直在等候宁翊的消息,可这人一夜未归。回想起傍晚所见,苏韵卿不由得心中打鼓,彻夜难眠。 昔年苏旻说手下有万余人,她和宁翊收编的不过七千余人。 难不成,苏旻留了一手,剩下的三千人马并非是以教众的身份存在?可这也说不通,内卫送人入刑部,是全然隐秘的,苏旻断无能力在内卫里安插人手。 翌日晨起,苏韵卿方饮下苦药汤,脑子尚且昏昏沉沉之际,房门却忽而被人推开。 来人是红鸾。 苏韵卿惊得自榻前起身,不无戒备的觑了眸子凝视着她。 “陛下口谕,接你入宫安养。”红鸾恬然一笑,笑意却只浮于表面,招手唤来身后的侍卫,“背走。” 苏韵卿就这样懵懂的被人带进了深宫,安置于离着宣和殿不过一条宫道之遥的翔云阁。 “此后这里便是苏侍郎的居所,好生歇着。”红鸾微微挑了挑眉梢,领着人转身便走。 苏韵卿茫然的看着陌生的环境,面露苦涩愁容。 这殿阁虽大,宫苑整洁,可一个三品朝臣住在大内,是怎么一回事?这与囚禁有何分别? 身在病中就被好一番折腾,苏韵卿隐隐猜测,这出安排是因为苏旻逃脱,令她成了舒凌对付苏旻的人质。 “姑娘!”一声欢快的呼唤入耳,打断了苏韵卿的愁思。她抬眼瞧去,竟是芷兰这傻丫头。 芷兰三步并两步的窜了过来,捏了捏苏韵卿的肩膀,“全须全尾的,命真大,回来就好。” 苏韵卿方扯出的笑容再度僵在了脸上,缓了许久才问道:“为何每次周围的陌生面孔变换,唯独你留下来?我出事后,府里人都去了何处?” “说是遣散了,”芷兰迷迷糊糊的回应,“您不是劳蓝玉姑姑照顾我嘛,我就被她接回来了,一直在宣和殿来着,本以为见不到您了呢。结果昨晚姑姑问我还愿不愿意伺候您,我就回来啦。” 遣散了…苏韵卿忽而想起那个账房女先生来,也不知这人是否安好。 苏旻在京的下属,她只见到了苏旻本身。可那日探视,这人分明受过刑,也不知能否咬牙苦撑护住自己的下属,亦或者有无被下属出卖。 “好。”苏韵卿沉默半晌,也就说出了这一个字来。现下的处境,有个熟人也挺欣慰的。 “姑娘年年起起落落,看来以后婢子只管宽心,习惯了就好。”芷兰自说自话,丝毫不曾留意苏韵卿嘴角和眉梢的抽搐。 她自己都没看开,芷兰倒是看得开。 “我乏了,你去和新人们熟络一二吧,让我睡会儿。”苏韵卿不想再受刺激,只得出言赶人。 芷兰还停留在故人相逢的喜悦里,乐呵呵的出去拉着新分来的小宫人寒暄去了。 苏韵卿在这处寝阁养了小三日的病,才总算是大好,被人拉去了前头当值。 入了前头,苏韵卿才知晓,舒凌昨日已然自寝殿中出来,复又临朝理事。 这戏码突然终止,苏韵卿云里雾里,不知是否因为萧郁蘅提供的供状里查出了线索,准备收网了。 踏进久违的宣和殿令苏韵卿神思恍惚,端坐于数月不曾现身的小桌前,面对着小山一样的公文,她竟有些生疏的不知所措。 毕竟这将近三个月的朝局,除却相权纷争一线,其余的她并不算清楚。 正在怔愣之际,上首的舒凌却忽而出言,“苏旻逃了,你可有何想说的?” 握着奏疏的手陡然一顿,苏韵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慌忙起身,绕过小几,俯身于地,怯怯道:“陛下息怒。” “朕给她机会,她不接。”舒凌幽幽发话,“苏韵卿,你给朕立个字据。苏旻公然藐视君命,若被锁拿归案,抑或被你找见,替朕将其正法,以振朝纲。也算是你与反贼划清了界限,免得日后漏了风声,有人拿此生事端。” 话音入耳,苏韵卿汗毛倒竖,身侧一道暗沉的黑影垂落,她怯生生的抬眸,瞧见柳顺子已经为她备好了纸笔,躬身候着了。 白纸黑字的立了字据,若有一日苏旻当真被捕,她只得与姑母刀兵相向,这不是她的本意。 “陛下,若有一日苏旻归案,您如何处置她,臣无权干涉。但她毕竟是臣的至亲,可否莫让臣做这屠戮至亲的人?若行此事,经年后便是入了黄泉,臣也无颜见亲人,求您垂怜。”苏韵卿大着胆子与人周旋。 良久的静默后,舒凌哂笑一声,“罢了,为数不多的良心都给了苏旻了,成全你。这字据不必立了,到时派你去监刑,让众人瞧个态度即可。” 第150章 苏韵卿刚想谢恩,后半句入耳,险些将白眼翻上了天。 她眸光微转,只要自己不再招惹苏旻,以这人十余年积攒的能耐,或许不会有事的。她笃定没有舒凌得逞的一日,她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那样的场面浮现眼前。 “臣谢陛下开恩。”苏韵卿规规矩矩的从了舒凌的心意,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第78章摊牌 朝阳方过柳梢头,燕国公主府内,已然酒宴正酣,乐舞水袖,丝竹声声。 长史一脸严肃的推门而入,语气中隐有不满,“殿下,晨起便笙歌饮宴,是否有些过了?” 萧郁蘅半眯着桃花眼,手中的食箸停留在铜锅的红汤里,水雾清扬氤氲了她迷离的眸子,话音亦然寡淡无奈,慵懒的拖着尾音道:“长史有事?” 长史拍了拍手掌,朝着一众教坊伶人沉声道:“都退下去歇着。” 萧郁蘅见素来板正规矩的长史竟少有的行起了越权吩咐的做派,一时心下狐疑,遂收起了疲态,端坐主位,正色道:“何事?” “臣才得了消息,苏侍郎被安置在禁中翔云阁多日了。她已是从三品,与臣同阶,竟轮番留宿内卫和禁中,此事未免蹊跷。殿下,您现在不该如此混日子,朝局晦暗,该为自己考量铺路才是。”长史满目忧心的劝谏。 萧郁蘅一直清楚,这人是舒凌指派下来的。但是目前来看,这人丝毫不知舒凌隐忍不发,逢场作戏的筹谋。 她哂笑须臾,复又夹了一片肥牛在小碟子中,悠然出言,“今日的膳食尚可,长史若是劳碌,该未曾用饭,不若一道?” 长史脸色铁青,恨铁不成钢的留下一声长叹,连礼数都顾不得,直接冷着脸拂袖离去。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殿门口,到底忍不住倏地顿住了脚步,又补充道:“苏侍郎昔日确与您交好,可今时回来的待遇,实在令人生疑。殿下还是好自为之,多加留心才是,臣言尽于此。” 长史等了须臾,除却酒水洒落杯盏里的轻响,便再无旁的声音入耳。他攥了攥拳头,闪身离了大殿。 见人走远,萧郁蘅忽闪着羽睫,没了装模做样的兴致,软如无骨的瘫靠在椅背上,活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傻猫儿。 蝉蜕爬上了苍劲的老树干,红白相间的浆果坠于翠色盈盈的绿荫之下,又是一年夏日浓。 五月方至,自从搬入了大内,苏韵卿被舒凌看得严严实实,再未踏出过宫门,与宁翊再未谋面,苏旻的后文得不到,萧郁蘅的消息也未曾获悉。 直到端午之日,舒凌大宴群臣,萧郁蘅入宫来赴宴,苏韵卿才得了机会与人相见。 御园的槿花树下,一袭冰台色软烟罗的俏影透着些许落寞,眸光虚离的好似那繁茂的花朵并不能引起她的留意。 苏韵卿远远瞧见,本就如远山雾霭的容色上再添一层孤绝的冷艳。 她轻移碎步,立在这人身后,叉手一礼,温声道:“殿下千秋。” 熟悉又日思夜想的嗓音入耳,萧郁蘅有须臾的怔愣。她的头回摆的幅度很轻,只垂眸低语,“苏侍郎有礼了。” 身侧的随侍离着颇近,苏韵卿转眸瞧了一眼,无有离开的打算,只安静的站在一旁,视线森然,令这些碍眼的随侍头皮发麻,识相的不待萧郁蘅吩咐,就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见人走远,苏韵卿这才难掩忧心的开口,意图开解:“瘦了,忧思伤身。” 萧郁蘅仰首望着满树柔软的花瓣,只低声感叹了一句,“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慎言。”苏韵卿冷了语气,萧郁蘅怎会在这个关头生出了此等思量?“你非槿花,莫要自殇。” “听闻你一直被留在宫里不得自由,”苏韵卿的嗔怪入耳,萧郁蘅的眉目便自花间离开,一直低垂着落于脚下的杂草间,“是以你约莫也不知陛下查到何处了吧。” “今日她心情好,去见一面?”苏韵卿趁人不备,夺去了她手中握着的木槿花,不悦道:“这花只一日的芳菲,不衬你,莫看了。” 话音散去,等来的却是对方良久的沉默,但苏韵卿有的是耐心和她耗着。 二人相对而立,萧郁蘅却不肯正视须臾,亦然不曾瞧见苏韵卿骤然散开的瞳孔和微微翕动的唇缘。 “见了说什么?”萧郁蘅的眉头轻微扭曲了须臾,一双流波的桃花眼中眸光总在闪躲,压了嗓子愧疚低语,“我的司马昭之心皆在明面,她见我这个白眼狼做什么?” “难为你知道自己是白眼狼。” 一声低沉隐忍的斥责声将萧郁蘅惊得身形一震,神色支离,垂落的芊芊玉手抖动的分明。 她满眼惶惑抬眸的刹那,便见苏韵卿面露苦涩的阖眸一叹,朝着她的身后恭谨地叉手一礼,便别过了视线。 “过来。” 二人静默相对之时,舒凌悄然立在了她们的身后,凌厉的眸光制止了苏韵卿意图提点的举动。待听得萧郁蘅颓唐的口吻,她丢下两个字便拂袖向前,身侧只有红鸾和蓝玉随侍。 萧郁蘅宛如一尊石像,仿佛方才路过的人带走了她的三魂七魄一般。 苏韵卿转眸望着那橝紫纱袍上的龙凤刺绣飘然远走,抬脚近前拉了拉萧郁蘅的披帛,轻声哄慰:“我随你去。” 惊魂未定的人呼吸杂乱无章,萧郁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拉住了苏韵卿的手,手心里的汗渍冰凉,黏在了苏韵卿的手掌心,竟分不出是二人谁出了这许多虚汗来。 第151章 许是为了分散恐慌,萧郁蘅大抵自己都不知,她握着苏韵卿的力道有多大。 苏韵卿隐忍着蹙了眉头,就由着她死命的攥着走了一路,直到这人移去了宣和殿的廊下,她才将红的发紫的手强行抽离了出来。 苏韵卿白皙的手掌心里,萧郁蘅的长指甲掐出来的紫痕显得有些狰狞。 二人一前一后地入了大殿,红鸾甚有眼色的带走了所有的宫人,将殿门合拢的严实。 这可是舒凌与萧郁蘅母女二人,在彼此尽皆知晓底细的情形下的初次见面,红鸾方才分明感受到,舒凌惯常平和的容色上展露了些微的慌乱与难掩的拘谨。 舒凌在里间瞥见紧随萧郁蘅身后的这一抹战战兢兢的紫衣,直接厉声呵斥,“你外头站着!” 苏韵卿呼吸一滞,入了大殿,她竟然比萧郁蘅还紧张了几分。听得斥责,她顿了脚步,悄然躬身退去了殿门外,却是固执的不肯多走一步,耳朵就差贴在门边了。 “掺和什么?”红鸾将人拉远了些,低声嗔怪,“撺掇人来见还不够吗?陛下动怒你还敢闯进去不成?” 苏韵卿敛了眸色,贝齿悄悄咬紧了朱唇,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兀自握紧,以指尖掐着虎口的软肉,缓解着惶惶的心绪。 好在今日是宫宴,宫中百官宗亲皆在,陛下该不会惩治萧郁蘅的。 苏韵卿如是想着,给了自己些许安抚。 大殿内,苏韵卿的离去抽走了萧郁蘅的半数勇气。她立在原地,连靠近舒凌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前本设想过千万种二人相见的场面,可真的身临其境,萧郁蘅才惊觉自己是如何的懦弱与胆怯。 “不敢近前么?”舒凌不屑的嗤笑,微微扬了下颌,垂眸俯视着她,不怒自威,“就这点儿胆量,朕借你个脑袋,你敢逼宫迫朕退位吗?真到那日,话可能说的利索?结巴的君主,可是会成为臣民的玩笑。” 身子泛起一阵阵的寒颤,萧郁蘅双腿一软,便垂首跪伏在了敞亮的大殿里,颤抖的声音微弱难闻,“臣知罪。” 称呼都改了。 舒凌眸子里的寒意与这初夏的热烈分外违和,冷肃的眉目间一道沟壑愈发深沉。 她立在原地默然须臾,而后快步走近了地上颤抖不止的人,有力的手掌迅捷地穿过这人的肩膀窝,强拖着没了骨头的萧郁蘅入了大殿幽深的内间。 被拖拉着滑了一半的路,萧郁蘅的眼波里就已然涌起了泪花来,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萧郁蘅隐隐觉得,她非是被吓哭的。舒凌身上熟悉的熏香气味漫过鼻息,她顿觉眼眶酸涩,心底空落落的,拧来扭去,疼得难受。 是依恋不舍里掺了九成的畏惧,是惶惑愧疚里含了三分的侥幸,是惧怕,是可怜,是难言的苦涩… 偌大的宣和殿内寂寂无声,外间的人更是只能听见临近正午的蝉鸣声声,吵得人愈发焦灼难耐。 “哐当”一声响,舒凌抽出了内殿里悬着的宝剑,给人丢在了地上,话音沉稳: “恨朕,想杀朕?给你个机会,动手。今日朕命丧于此,你明日就可坐上龙椅,得偿所愿。朕倒要看看,你能坐稳几日?” 吃过这个路数苏韵卿是熟悉的,可她不曾与萧郁蘅提过。 现下的萧郁蘅却是吓傻了眼,瑟缩着身子离着那把剑远远的,呜咽着呢喃,“…没有,蘅儿没想杀您,没想…” 清泪两行,眸色支离。 舒凌冷眼瞧着,只怅然一叹。萧郁蘅是她一手带大的,这人心性如何,她果然一猜便知,一眼洞穿。 舒凌缓缓背过身去,语气中难掩失落,“自你出生那日就来了朕的身边,朕第一个抱你,陪你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开蒙认字…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朕都险些忘了你非我所生,如今倒要谢你提醒我,别人的女儿终究养不熟么?” 萧郁蘅瘫坐在地,只顾自己垂泪,抽咽不止。 即便心底不愿承认,可她的脑海深处,哪怕是身躯的每一根汗毛,肌肤的每一个缝隙,都与舒凌有着难舍难分的亲近,贪婪的奢求着这人的爱怜。 舒凌自一密匣中取出了一道帛书,递到了她的身前,软了语气: “若不肯认朕这个养母,这是准你回到平婕妤名下的制书。改回你先前的宛平封号,到你的封地去,那里的宅邸朕给你置办妥贴了,衣食用度皆是现状,此生不必再归京。” 明晃晃的制书垂落眼前,萧郁蘅彻底懵了。她存了篡位的异心,舒凌就这般轻拿轻放? 和着凄迷的水雾,萧郁蘅茫然无措的抬起婆娑的泪眼,第一次正视了舒凌的视线,却半晌都没有接那制书。 良久的对望,舒凌坦坦荡荡的回视着她,平和的视线里寻不见怒火。 萧郁蘅不解的问道:“您不杀我?为什么?和音说,那哑婆婆骗我,您能告诉我真相吗?我想听您亲口说。” “接是不接?”舒凌复又将制书往前送了送,冷声道:“你既不要这母女情分,朕无甚与你谈的。在朕没反悔之前,拿了旨意走人。” “…不,”萧郁蘅胡乱的摇着脑袋,身子向后躲去,直接以头抢地,悲戚道:“求您告诉我真相,我不想不明不白的被人利用。您准我知晓了原委,蘅儿任您处置,绝不后悔。” “咚咚咚”的触地声振聋发聩,舒凌眉目一凛,将帛书扔去一旁,急切地抬脚近前,却又在与人相隔咫尺的位置顷刻顿住了脚,最后只满是怒火的斥责道:“够了!” 第152章 萧郁蘅的额头已然通红一片,险些就要流血了。 “想知道也可以,平婕妤死因成谜,你自己去查,”舒凌负手立在她的身前,眼底划过一抹狡黠,视线却落在了别处,轻缓的语气里满是悬念,“但朕有个条件,你若不应,……” “我答应,我都答应。”萧郁蘅急不可耐的打断了舒凌的话。 舒凌哂笑一声,“还是听完再应不迟。朕要你继续做朕的女儿,此后再不准提你的生母。自然,若再起反心,朕会赐你一条白绫了结。不过,做舒凌的女儿,下一步该当如何,你可有数?若是做不到,也不必应。” 第79章痴儿 “您…还要我?” 萧郁蘅傻楞的抬眼看着身前的人,眼角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的落了一地,那眸光可怜凄楚,好似一个被人抛弃的小猫儿复又找到了依靠一般,只一抹神色便让人心神激荡。 这番小模样入眼,舒凌回眸瞥见的刹那,竟泛起了一丝疼惜,心口揪得难耐,隐约萌生了须臾转手将人揽入怀中安抚的冲动来。 这种无法自控的情愫令理智为上的人有些厌恶,舒凌极力压制着诡异的感受,抬脚便走,冷声丢下一句:“自己想吧,制书已然用印。” “…母亲!” 见人走得干脆,萧郁蘅膝行两步扑了过去,扯住了舒凌曳地的裙摆,直接抱紧了她的腿,大脑袋蹭着舒凌的衣衫,哽咽出言: “求您别走,孩儿答应,您说什么孩儿都答应。是我糊涂,我没良心,我错了…呜呜…我知道错了。” “当真掂量清楚了?去了封地此生衣食无忧,自由自在的不好吗?” 舒凌的语调平平,立在原地垂眸看着身后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广袖中的一双手里不受控的渗出了些微汗渍。 “…不,不好。”萧郁蘅一抽一抽的,攥着人的手愈发紧了,仰着脑袋哀求,“求您别赶我走,我听话,我什么都听您的,蘅儿会很听很听话的。” 多年的相依,萧郁蘅扪心自问,她好似离不开舒凌。 即便她恨过,也是因这人与她最是亲近,得到的越多便越害怕失去,哪怕是一丁点的疏离与冷落,都会让人自心底涌起压不下的落差,遂因对爱的迷恋渴慕而在脆弱不堪的孤寂里,起了汹涌的恨意。 若真有得选,此生明明都安好,却永远无有机会再见,或许于她而言,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那好,”舒凌眯着眼睛莞尔一笑,垂眸笑眯眯的瞧着萧郁蘅,温声细语的说道:“手松开。” 萧郁蘅小心翼翼地松了手出来,垂着眸子格外乖觉。 “佛堂跪着去!” 抽身出来,舒凌浮于表面的笑顷刻散了,弯起的唇角眉梢转瞬抹平,话音陡然填满了怒火,“好生反省!” 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将萧郁蘅吓得身子一震,连滚带爬的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险些不知自己的腿是横着还是竖着动的。 “慢着,”舒凌觑起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在后冷声补充,“让外头那混账一起。” “是。”萧郁蘅怯怯的应下,抹了眼泪踏出了殿门,待行至苏韵卿身前,她二话不说,拉着人就走。 “去哪儿?你们说什么了?”苏韵卿一脸茫然的被人扯着一路小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低声询问。 萧郁蘅脚步未停,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了一句,“母亲让跪佛堂,你和我。” 苏韵卿嘴角一抽,她们母女的事儿,自己什么都没掺和,怎又成了陪绑的?说好的宫宴呢? 四时花巧,方殿华节。高朋满座,金樽鼓乐。 端午节令大宴群臣,三殿同开,笙歌不断,君臣相乐。 舒凌今日得了萧郁蘅的应承,心情大好,一时多饮了几杯酒水,有些迷醉的微醺,早早回了寝殿休整。 与前殿的热闹盛景不同,苏韵卿和萧郁蘅在烛火飘忽的佛堂内领罚,跪的静谧无声。 当然,这得除却二人肚子里不受控制传出的咕噜噜的声响。 “苗苗,”苏韵卿声音很轻的出言,“陛下到底是如何发落你的?咱们跪了大半日了,这情况我还懵着。” 萧郁蘅本在她身前半步,闻声,她四下观瞧了一圈儿,见殿外的守卫并不曾往里张望,才微微挪了挪酸麻胀痛的双腿,与人附耳道: “陛下让我选,继续做她的女儿,还是认回平婕妤,去封地安度余生。我应了留下,可她本和颜悦色,但听了这话突然就恼了,让我拉你过来受罚。” 话音入耳,苏韵卿羽睫忽闪了一圈,头脑转瞬清明,戳了戳萧郁蘅的腰窝,“快跪回去,这是秋后算账,别动了。” 嘴上虽是如此说,苏韵卿心里揪着的那根弦却是松泛了,她本还担心萧郁蘅会受了磋磨,不会如此轻易的躲过劫数呢。 舒凌私下的责难,总好过摆去朝堂的公事公论,苏韵卿悄然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巨石总算入腹。 萧郁蘅听得这话,也后知后觉的回过了味儿来,忙不迭地的乖觉起来,生怕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犀利的眸光注视。 若是她不再认舒凌这个母亲,陛下便也犯不着动怒管她。想来陛下不是没脾气,是要她二人服服帖帖的,把真心都交付出来,这才将积攒的怒火一并释放。 而现在她与苏韵卿要做的,就是用尽浑身解数,表现得足够乖巧。 舒凌是会算账的,杀了两个不成事儿的娃娃不算本事,拿捏了两个愧疚懊悔的心为己所用,倒是不亏。 第153章 两人战战兢兢的长跪在佛堂前,无需人盯着,也都格外规矩。 本以为端午的宴席散去,便会有人传话放她们回去,结果却是二人想多了。 月上中天之时,又饿又渴的两个人已经近乎虚脱,连神经都麻木的失去了知觉。四下静谧无声,好似外间值守的宫人都已经睡了过去。 “和音,”虚浮的嗓音飘忽,萧郁蘅嘟囔道:“我…我撑不住了。” 苏韵卿早已在咬牙硬挺的边缘摇摇欲坠,但她对这处地方心有余悸,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偷圣旨的那一次,分明也是四下无人,可禁卫窜出来不过转瞬眨眼间,想来此处另有暗中埋伏人的地方。 思及此,苏韵卿伸出手去拖住了萧郁蘅的脊背,哄劝道:“再忍忍,我扶着你。” 萧郁蘅已经懒得吱声了,稍稍借着苏韵卿的力道,又勉强的维持了须臾。 于是,第二日寻不见人当值的蓝玉打开佛堂殿门的时候,就看见二人头抵着头的偎依在一处,互相靠着对方的肩膀,正迷迷糊糊的游离于梦境里。 昨日的宫宴上,舒凌喝大了,回了寝殿闷头午睡,早把她二人抛诸脑后,忘了个一干二净。下令的时候又无人在侧,自也没有知情人提点一二。 蓝玉步履轻盈的走上前来,一手一个的小心控制着力道,轻柔的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柔声轻唤:“别睡了,天都大亮了。” 两双睡眼朦胧,方转醒的小奶音哼哼唧唧的,显然是忘了昨日的处境。 “陛下口谕,各忙各的去,都起来了。”蓝玉见人转醒,却神思迷离,只得抬高语调,正色出言,吓上一吓。 苏韵卿这才揉了揉眼睛,看着外间高挂的朝阳,一时傻楞住了,心虚的问道:“姑姑,都这个时辰了,我…该去哪儿?” “你说呢?”蓝玉忍不住嗤笑出声,“紧着去宣和殿吧,莫让人等急了。” 苏韵卿慌乱的起身,根本顾不得一旁仍旧迷迷糊糊的萧郁蘅,可就在站起来的刹那,还没迈出去一步,酸软无力的腿直接带着身子来了个狗爬出去,“咚”的一声闷响入耳,蓝玉都没来得及扶住。 “嘶…”苏韵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扭曲的趴在地上委屈道:“姑姑,我怕是不能去当值了,起不来,疼。” “你们这会儿倒是实诚了?”蓝玉深觉意外的蹙了眉头,将人半拉起来,二话不说撩起了苏韵卿的官袍,只见那洁白的亵衣内,两个膝盖肿的紫红一片。 她脸色突变,转身去探萧郁蘅的伤,二人大差不差。 眼前的景象令她一声长叹,赶紧吩咐了外头的人,“来人,去传太医。进来几个力气大的,背着殿下和苏侍郎去翔云阁。” 一刻后,听着寝阁内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嘶哈”声,蓝玉不免嗔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真是两个痴儿。” 得了音讯的红鸾姗姗来迟,瞧着二人的惨样儿不由得挑了挑眉,强压下笑意,而后才出言: “陛下口谕,公主还是回府的好,免得外间猜疑,误了要紧事。” 萧郁蘅瘪了瘪嘴,难得的乖顺,“姑姑说得是,那我这就回去?” “陛下说,若有人问起,便是昨日您脚下不慎,在宫中摔了一跤,养伤一夜。”红鸾走上前来躬了身子,“婢子送您回去。” 萧郁蘅顺势趴在人的背上,柔声软语:“多谢姑姑了。” 红鸾唇角微微勾起,暗道陛下笼络人心颇有一套,萧郁蘅从小到大风风火火,几时这么乖巧温婉过。 待到二人走远,苏韵卿逮到机会,忽而委屈巴巴的伸手抓了蓝玉的袖口,怯怯地问着蓝玉,“姑姑,我的俸银可是叫陛下扣了去?” 蓝玉冷嗤一声,悄然扯了衣衫出来,凝眸反问道:“胆子不小,这是去查了?” “前两日去户部多嘴问了句,人家说蓝尚仪代领了去。”苏韵卿别国视线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大眼睛上的长睫毛呼嗒呼嗒的,瞧着好不惹人怜。 “还是个小财迷。衣食用度皆是宫中发放,你什么也缺不着,这钱就甭指望了。”蓝玉满眼爱怜的瞧着人一笑,“歇着吧,机会难得,陛下放不了你两日假。” 苏韵卿满心酸涩,她是饿不着冻不着,可是手里没钱,且不说宁翊那个阎王那儿的账还不上,朝中想拉拢个人脉,也无从打点,简直是孑然一身,寸步难行。 “知道了,多谢姑姑提点。”苏韵卿强忍着苦涩,面上还得表现得顺从又听话。 先前便是吃了朝中无人脉的亏,今次回到朝堂,她断然不能再孤身奋战了,积蓄钱财成了今时最要紧的事。 蓝玉闪身离去,苏韵卿咬咬牙爬起身来,这人的回应印证了她的猜测,舒凌的报复一时半刻不会止休。她萌生了一个赚外快的想法,急于付诸实践。 这一日的休假可是难得的机会,大好时光总不能虚度。 当日傍晚,宋知芮只身入了宣和殿,舒凌拉着人下了好久的围棋。 “陛下,臣请重审平承泰。”宋知芮连输了两盘棋后,才缓缓说出来意。 舒凌敛眸轻笑,抬手落下一黑子,吃走了宋知芮三颗棋,毫无意外的损她:“送朕两局棋,就知道你有事。供词对不上?” “是,臣审了公主所写的那两个负责联络平家的小厮,传话无误,的确是要人襄助造势,夺萧姓权柄,断无弑君之言。所以,臣怀疑平承泰脚踏多只船,城府颇深,与您也是话说一半。”宋知芮目光落在棋局上,讪笑一声,“臣又输了。” 第154章 “三心二意,能赢就怪了。”舒凌冷嗤一声,摆摆手道:“去查吧。这样对弈甚是无趣,不下了,走走走,赶紧走。” 宋知芮眼角含笑,站起身来叉手一礼,柔声道:“臣告退。” 第80章滑头 平淡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苏韵卿每天都顶着眼底的乌青当值,小小年纪一脸疲惫之态。 “至于吗?”舒凌垂眸端详着日渐憔悴的苏韵卿,分外不解的沉声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朕日日苛待你,真把朝事都交给你这半大孩子决断了呢。” 苏韵卿局促不安的眨巴着眼睛,低声回应,“臣仪容有失,望陛下恕罪。其实臣…臣不累的,缘何成日如此,臣却也不知。” “罢了,放你半日假,出去玩吧。”舒凌瞧着桌前并无什么要紧公文,念及最近这人尚算乖巧,说话都温声细语的再不起刺儿,一时宽慈的松了口。 “臣多谢陛下。”苏韵卿深感意外,难掩惊喜,忙不迭地的起身拱手一礼,欢快的应承下来。 快步出了宣和殿,苏韵卿直接去寻蓝玉,语调轻快:“姑姑,劳您给个出宫对牌,陛下方才准了我出去消遣半日。” “当真?”蓝玉有些不信的审视着她。 “陛下口谕,我可不敢乱讲。”苏韵卿将眼眸睁得老大,压低了头却故意掀了眼睑往上瞧,一脸撒娇的模样。 蓝玉见状,谅她也没胆子乱传陛下的令旨,直接解了自己腰间的玉牌给她,“去吧,注意安全,天黑前回宫来。” “多谢姑姑,记着了。”苏韵卿揣了玉牌转身就跑。 约莫半个时辰后,蓝玉端了一碗冰酥酪入殿,见舒凌心情不错,便随口与人攀谈:“陛下今儿怎想着让苏侍郎出宫野去了?” “出宫?” 舒凌闻言,蹙着眉目放下了刚拎起的汤匙,随手接过蓝玉递来的丝帕,抬眸诧异道:“朕给她半日休息,谁准她出宫了?” “糟了,婢子给了她对牌,”蓝玉一拍大腿,作势便要走,“婢子这就派人去寻她,学会诓人了还。” “兔崽子。” 舒凌没了吃酥酪的胃口,捏着丝帕没好气的嗔怪了一声,随即眸光微转,却又哂笑着唤住了蓝玉,不屑道:“算了,等她自己回来吧。身无分文的,除了萧郁蘅那儿,她还能去哪儿。” 彼时苏韵卿已经在燕国公主府里,享受着萧郁蘅的羽扇轻摇服务了。 “苗苗,跟你说个事儿。”苏韵卿剥着冰葡萄,难得的语气轻柔。 “说呗。”萧郁蘅小嘴一张,把苏韵卿递来的圆溜溜的葡萄肉吞进喉咙,手上的扇子摇得愈发卖力了。 “借我三千五百两银子,折成银票,密送去宁翊府上可好?”苏韵卿眼巴巴的看着萧郁蘅这个财大气粗的小财主。 “你这些年积蓄该是不少吧,这点儿钱怎还来找我了?”萧郁蘅笑得酣畅,似乎是不信苏韵卿没钱可拿。 “都被陛下收走了,我现在爪干毛净。”苏韵卿复又挤了个圆滚滚的果肉,给人塞去了朱唇边。 萧郁蘅吃得有些急了,呛得直咳嗽,皱着眉头惊诧道:“一分都没?” 苏韵卿无奈的点了点头,边给人顺着气儿,边苦哈哈的回应道:“我被抓后,欠了宁翊那阎王一笔人情债,拿钱抵消才成,不然提心吊胆的。” “知道了,给你尽早办了。”萧郁蘅摆摆手,推回了送上眼前的果肉,“还是你惨,自己吃吧,甜食暖心。” 苏韵卿反手不由分说的给人把葡萄怼进了嘴里,“太甜了,你吃。” 公主府主殿罗帐随风舞动,敞开的门窗内氤氲进前院荷塘的浩渺水波,飘摇了两双佳人眸光。 萧郁蘅咕哝着小嘴儿,定睛观瞧着苏韵卿的冰肌玉骨丹青脸,指尖颤巍巍的划过这人眼底的乌青,不无疼惜道:“她用你这样狠吗,芳龄憔悴,日后要老得快了。” 苏韵卿拂开了她的小爪子,不无疑惑的反问:“你不累么,还有时间跟我闲扯风月?与人周旋做戏不可掉以轻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循序渐进。” 萧郁蘅俏皮的回应,“对了,我最近寻了个消遣的乐子,正好可以稍稍缓解每日紧绷的心神。要不送你瞧瞧,心情好了,容色就不至于这么沧桑了。” “是何物?”苏韵卿略显诧异,消遣这两个字对于她来说太过奢侈。 “等着,绝对是好东西,我发誓。”萧郁蘅一溜烟跑去了自己的寝阁内,一通翻找后,自床榻下抽出了一个小木盒子来,复又颠颠的跑了回来,给苏韵卿递来了一本书:“呐,就这个。” 苏韵卿躺在房中的藤编摇椅上,慵懒随意的伸手来接,待瞧见封面大字,她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哪儿来的?”苏韵卿凝眸审视着萧郁蘅,略带嫌弃的将那名为《鸾凤》的话本子随手丢去了一旁的桌案上。 “现在很火的,京中各大书商有售。” 萧郁蘅复又将其捡了回来,“你真是不知好歹,这蛮有意思的,讲得是女王爷和女扮男装御前承旨的相恋故事。写这书的墨语先生甚是敬业,日日都有新篇目,她的话本子还有《染欢》、《醉花阴》…” 萧郁蘅坐在那儿喋喋不休,苏韵卿早已是一脸黑线,不由得抬起袖子扶额遮掩扭曲的容色。 不劳萧郁蘅解释,她可太清楚这位敬业勤快的墨语先生了,不然这久久消散不下的黑眼圈,又是从何而来呢? 第155章 默然良久,苏韵卿尴尬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小祖宗你做些正事,莫看这些虚无的东西。” “真的好看的,你拿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萧郁蘅眨巴着一双晶亮的桃花眼,把书往人怀里塞,俯身附耳道:“书里的人很会,你抽空学一学?别总绷着个脸,偶尔怪吓人的。” 这挑衅的话音入耳,苏韵卿反手将萧郁蘅的脑袋掰到了眼前,纤纤玉手危险的摁在她的脖颈处摩挲着,一双凤眸中的神色邃然而晦暗,略带了些许玩味,尾音轻挑道: “公主殿下对臣颇有微词?臣哪里‘不会’了?臣改,成么?” 萧郁蘅倏的红了脸颊,避无可避的眸子不住的忽闪着,试图逃开苏韵卿洞穿心神的视线,喃喃赔笑道,“哪儿有,我随口说说,闹着玩,闹着玩的嘛,和音你…无所不能,嘿嘿。” 苏韵卿哂笑一声,抬手将人松开来,起身便把萧郁蘅藏得严实的小木匣子里的书册悉数卷走,“如此最好,这些书臣收走了,殿下还是莫要再看。不然,臣不介意让那墨语先生封笔。” “不看就不看,你可不能做蠢事,让大家一起丢了乐子,要被骂的。以前宫里倒是多,可母亲即位后,如今写小姑娘们甜甜的卿卿我我的话本子,可不好寻。”萧郁蘅瘪瘪嘴,伸手去扯了苏韵卿的衣袖轻轻的晃荡着。 苏韵卿背身而立,悄然弯了弯嘴角。 待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她才回过身来,淡然道:“我得走了,出来寻你本就是大着胆子钻了陛下口谕的空子,耽搁久了,回去不好交代。” “你还出得了宫吗?”萧郁蘅颇为失落的询问,语气软的不像话,“堂堂从三品要员,就日日困在深宫里?好没道理呀。” 苏韵卿唇角平平,徒留一声长叹。 她眸色深沉的打量着萧郁蘅,打趣道:“要不公主殿下加把劲?早日了结悬而未决的事,把奸邪一网打尽,兴许那位一高兴,给我个恩旨呢。” “那您还是宫里住着吧。”萧郁蘅娇嗔地踢了踢自己的裙摆,俏皮的故作正经道:“这等大事可由不得半点马虎,漏网之鱼要不得,委屈您了噢。” 苏韵卿冷哼一声,直接头也不回的抬脚离去。 步行来步行回,苏韵卿随手将自己的大作扔进了护城河。 这等物件竟被萧郁蘅读了,她总觉得心思被人洞穿了一般,赤裸裸的毫无安全感。 且听人说,这些书大火,如此小众的题材却突然火爆,苏韵卿再急着求财也得收敛一二了,免得引火烧身,钱财未曾到手就打了水漂。 终于如愿以偿的和萧郁蘅消遣半晌,垂眸悠哉的走在傍晚的宫道上,苏韵卿难得的心情舒畅,根本不曾留意身前高台上面色铁青的蓝玉,正用平日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狠厉的凝视着她,眼底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待她踏上了宣和殿前曲折而上的数重台阶,回旋的石阶转角处,一抹赭石色绣着祥云的宫装裙摆入眼,定定的立在身前纹丝不动。 苏韵卿心间一颤,赶忙扯出一抹乖觉讨好的笑,随手自袖间取出了玉牌,这才抬眼笑言,温声软语道:“让姑姑等急了,没误了您的正事吧?呐,还您对牌。” “少嬉皮笑脸,苏侍郎这嘴,日后婢子是信不过了。”蓝玉的话音清冷,眸光犀利如刀。 “姑姑?”苏韵卿装傻充愣,怯怯的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您…您这是怎么了?” “陛下说了,苏侍郎出去多久,回来就在廊下跪多久。一共是两个时辰零三刻,请吧。”蓝玉一改往日的温存,宛若红鸾附体。 “啊?!”苏韵卿傻在当场,心虚的将眸子垂落在一旁汉白玉雕琢的石狮子上。 “要婢子帮您?再磨蹭就是三个时辰了。” 蓝玉眯了眼睛,转眸看向已然掌灯,烛火通明的宣和殿,幽然打趣道:“还是说,您进去殿内,就午后的口谕,跟陛下掰扯掰扯?” 苏韵卿勉强的扯出了一抹比哭都难看的笑来,摆摆手道:“不…不劳姑姑费心,我这…这就去。” 苏韵卿以龟速行至廊下,一盏宫灯落于眼前,柳顺子带人搬出了一方小几案,指着身后小黄门抱着的一摞奏疏,看好戏一般的出言,“这是您今夜的任务,陛下说了,不能耽搁了苏侍郎处理政事。” 此时此刻,苏韵卿终于明白,何为“乐极生悲”了。 早知如此,她非得在萧郁蘅的府上蹭口饭吃再回来。 第81章端倪 夜色幽沉,猫头鹰与蝙蝠共舞玉津。 临近子时,苏韵卿才得了蓝玉的宽恕,正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睡觉,就听得刚刚入殿不久的红鸾探身出来,在后头沉声唤她,“苏侍郎留步,陛下命您入殿呢。” 短短一句话,红鸾的语气怪怪的,苏韵卿眉目一凝,眸光转了几圈,惴惴不安的入了殿内。 彼时舒凌正立在大殿内直冲顶梁一般高的书橱前,见人进来,便幽幽道:“朕忽而想起来,三月的要务无人辑录,你既掌机要,自该由你来整理。凡事趁早,不如今夜就做吧。” 苏韵卿一脸茫然,这是连觉都不许睡的意思吗?不就是溜出去玩了一圈,至于吗? 未听到回应,舒凌面露不悦,“怎么,有心思杜撰话本子,无心做正事?” 话音入耳,苏韵卿瞳孔猛然四散,头皮间酥酥麻麻的。 第156章 她低垂的眸子悄然在殿内游走飘忽了一圈,隐隐发觉舒凌的御案上好似有几本沾了水泡过的书卷。 苏韵卿暗道大事不妙,难不成就出宫一会儿,她身后也跟了人?还有闲心去护城河里捞话本子?被萧郁蘅误读就已然颜面无存,今时若是让陛下瞧了,她不活了算了。 一整个人呆若木鸡,脸比炭火红。 舒凌凝眉望着那湿哒哒的话本子,想起方才随手翻了两眼的内容,她眸子里的疑云挥之不去,却也碍于长辈的颜面,实在抹不开体面出言深问。 沉吟良久,她才捏着那一摞湿哒哒的书卷踱步至人的身前,沉声警告:“再敢妄为,就把你吊去宫门口示众。” “臣不敢了。”苏韵卿吓得丢了魂,慌忙俯身跪地。 “拿去烧了,城中的尽数销毁。”舒凌将书卷递给了红鸾,怒气冲冲的拂袖离了宣和殿。 待到陛下走远,红鸾俯身在苏韵卿耳边嗔怪了一句,“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小祖宗,消停两天行不行?” 苏韵卿眼下只想学做土行孙,巴不得生出遁地的本事来。她本想今日过后再收手,却还是栽了,栽得猝不及防。 韶光流逝,六月初六,公主芳辰,舒凌着人在大兴宫设了家宴。 翠竹举清荷,湖光次第。白鹭竞双行,浮云若锦。 午后天光大好,众人都在御园中欣赏自然景致,候着晚间的宴席。 萧郁蘅找见了苏韵卿,颇为气恼的将人拉到了一旁,娇嗔出言:“那日不是说好了么,那墨语先生被封杀了,可是你做得?我不看就是了,何必如此决绝,断了别人的乐子?” 苏韵卿满面苦楚,就为这事,她多日在宣和殿抬不起头来。陛下、红鸾和柳顺子都瞧见了,可谓是令她无地自容。 她低垂着眉目,颓然的回应,“我没那闲心,陛下倒是有。” “啥?”萧郁蘅不解的惊呼一声,“你诓我也选个合适的说辞,母亲日理万机的,哪里顾得上这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 “能换个话题么?”苏韵卿几近心梗,骤然沉了脸色,语气也是怏怏不乐的。 “无趣。”萧郁蘅嘟了嘴巴,忽而朝她伸出手来,俏皮道:“我的生辰礼呢,交出来吧。” 苏韵卿眸光一滞,分外尴尬的以脚掌搓了搓地面。 她稀里糊涂,浑浑噩噩的过了这几日,早把生辰这回事抛诸脑后了。况且她身无分文,写话本攒的那一点银子,还被芷兰实诚的悉数交给了蓝玉,哪里有钱置办礼物? 晃神儿良久,直到萧郁蘅躁动不安的手掌在眼前晃出了残影,苏韵卿才心虚的嘟囔道:“明年补上。” 话音入耳,萧郁蘅的脸上划过转瞬的失落,但不过须臾,她终于觉察出异样,背着小手疑惑的往前探了身子,好奇的问道:“和音,你是不是有心事瞒着我?怎么六神无主的?” “没。”苏韵卿别开了萧郁蘅探寻的视线,扯谎道:“今岁手头紧,备不出像样的物件来,抱歉。” “不重要的,”萧郁蘅语气轻松,眉眼弯弯的探身近前,伸手攀上了苏韵卿的肩头,“正好,有事相求,就权当贺礼可好?” “何事?”苏韵卿转了眸子观瞧,这次的回应倒是难得的痛快,但她顺手就拍落了萧郁蘅不安分的爪子。 “帮我想办法毁了婚约,不然你的心头好就变成别家妇了。只剩三个月,我是分身乏术,无计可施。全靠你了,和音。”萧郁蘅随手扯了扯苏韵卿的衣袖,半个身子与人偎依一处,声音软软糯糯的。 不远处朝着这边张望了许久的红鸾,虽听不见二人的言谈,但这亲昵的举止入眼,还是令她眯了眸子,忍不住转头对着身侧的蓝玉低语,“这二人的举止是不是有些怪?” 蓝玉的眸色晦暗不明,沉吟半晌,还是轻声道:“莫要多事,两个小丫头拉拉手什么的,最正常不过。” 红鸾回忆起那晚内卫查出的话本里的内容,眉心深锁,自言自语道:“十七了,还小吗?一君一臣,拉拉扯扯,眉来眼去,正常?” 蓝玉轻叹一声,未置一辞,先一步闪身离开了。 翠树芳草间,苏韵卿听得萧郁蘅的请求,平平的唇角眉梢复又下压了些许,愁楚道:“我出不得宫,如何拦?” 萧郁蘅闻言,将一双云履中的足尖轻轻贴了贴苏韵卿的皂靴,娇嗔道:“求求了~,想想办法嘛,我真的无计可施。” 今日这人有些过火了,苏韵卿悄然扯出了自己的衣袖,后退了半步,叮嘱道:“人多眼杂,别闹,容我想想。” “你应下就成,”萧郁蘅忽而欢快了起来,俏皮的挤了挤眼睛,“给你的贺礼,就等事成那日吧。” “嗯。”苏韵卿轻声应承着,本就没给人筹备礼物,自也不好厚着脸皮收她的,“我先去应酬,宴席见。” “成,等你消息哦。”萧郁蘅背着手晃了晃身子,显得分外畅快。 待苏韵卿走远,萧郁蘅绕去了一株老柳树后,余光瞥见不远处仍然停留了视线的红鸾时,眸子中竟突显一丝得逞的畅快。 彼时苏韵卿心乱如麻,方被人撞破话本的事,虽无人过问选材的缘由,但这个时候插手干预萧郁蘅的婚事,绝非明智的选择。可眼见意中人嫁给他人,她也做不到。 时近傍晚,因是盛夏光景,天色晴好,宴席直接摆在了园子里。流觞曲水,鼓乐笙歌,惬意又酣畅。 第157章 苏韵卿与人同日生辰,两个小寿星的座次紧紧挨着。 一个云淡风轻的接纳着在座宾朋亲友的祝福,一个略显沉闷的唯有在敬酒时朝着来人微微勾勾唇角。 三杯两盏小酒下肚,苏韵卿竟觉得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想来是近几日思量过多,一时受不住酒水的后劲儿。 手中的食箸伸向了小桌前的冷菜凉脍,恰巧此时有宫人端了冰梅饮上来,苏韵卿直接灌了自己好几杯,试图保持着最后的几分清醒与理智。 西侧的穹天上,浮光隐退不久,却突兀的起了几道闷雷。 六月的天好似孩子的脸,好一时坏一时,说变就变了。 闪电破空,刹那明灭。身侧上首的萧郁蘅忽而翻了酒杯,稀里糊涂的挪着身子,头一歪倒在了苏韵卿的肩头,呢喃道:“和音,闪电,好怕啊。” 苏韵卿一时傻眼,萧郁蘅的酒量该是比自己好很多的,这会儿岂会醉酒? 且这大庭广众下,众目睽睽的,萧郁蘅是君,她是臣,怎好如此? 今日早些时候,萧郁蘅的举止就有些不知收敛,此时此刻更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苏韵卿怔愣须臾,方给身侧的随侍递了个眼色,着人将萧郁蘅扶起,她垂眸躬身低语,“殿下醉了。” 主位之上的舒凌冷眼观瞧着二人的行止,眸光飘忽,眉头轻颤了两下,扬手灌了自己一杯清酒。 将萧郁蘅扶回了自己的座位,苏韵卿借着饮冰的间隙,透过宽大的袖管,余光瞥向了自己左手的上方。 果不其然,蓝玉和红鸾犀利探寻的眸光都在朝着这边张望。 苏韵卿垂下眉目,看似是在打量身前的菜色,实则她的心底已然打鼓。这个时辰,萧郁蘅不会醉的这么糊涂,以前更不曾留意她有怕闪电的反应,这行径太过蹊跷。 家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胡闹,御园里举止故作亲昵。苏韵卿思量须臾,眼底骤然生出一丝冷意来。 萧郁蘅这是没主意的人么? 她主意大得很。 只这人未免有些过火了,此时此刻,她二人的处境皆不算好。特别是苏韵卿自己,久困深宫,说白了就是个囚徒罢了。 萧郁蘅请求自己帮她推拒婚约,已然是风险极大的事情,若再因二人感情之间传出些流言蜚语,这秽乱宫闱,意图攀龙附凤的罪责,她一小小孤女,如何承担的起? 苏韵卿深感费解的灌着自己酸梅汤,萧郁蘅是前阵子被舒凌吓糊涂了不成? 天边的黑云压顶,苏韵卿的脑壳晕眩不止。她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感受不到明显的缓解后,只得朝着上首躬身一礼,悄然离席而去。 潮湿的暑热自河畔传来,苏韵卿听着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便起了立在水边栏杆外吹风的心思。逢雷雨前必起风,狂风大作虽然骇人,却也是燥热夏日里一番难得的舒爽。 依旧留在席间的萧郁蘅却是兴致高昂,不住的往自己的酒杯里斟满甘醇的酒水,一次次仰首饮尽,似乎是个贪得无厌的酒虫子。 直到席间被苏韵卿期盼已久的一阵妖风吹乱了欢声笑语,陛下只得出言散了这席面,着宫人安排着赴宴的亲贵尽早出宫归府。 萧郁蘅已然烂醉如泥的趴在了桌案上,两个小婢子拉扯了半晌,都未能将人提起来。这人稀里糊涂的嘟囔着,“睡觉…困……让我睡会儿…” 舒凌板着脸睨了她一眼,吩咐在旁的蓝玉,“去收拾一下千秋殿,让她在宫里歇一晚。” 蓝玉领命带人前去,却在往千秋殿必经的路上碰见了怅然向湖光的苏韵卿,一人独倚雕栏,一身紫衣被疾风吹得呼呼作响。 “要落雨了,早些回去。”蓝玉好心的近前提醒了一句,从宫人手中取来一把油伞,给人塞进了怀里。 酒后微醺的苏韵卿眸色迷离,喃喃的拖着长音,道了声,“多谢”。 豆大的雨珠落于宽广的湖面,惊起数百朵圆圆的涟漪,如夤夜的烟火次第绽放。 苏韵卿撑开了油伞,固执的立在湖畔,半眯着眸子赏这一池雨落。 第82章伎俩 一道银白的闪电划破寂寂长空,似银蛇周游天地间,明灭一刹苍茫意。 疾风过耳,苏韵卿的身后传来些杂糅急促的凌乱脚步声。 苏韵卿下意识地回眸去瞧,只见那姑娘一步三晃着,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谁…谁在那啊?”萧郁蘅的眸子飘飘忽忽的,不肯让宫人好生搀扶,挣扎着往湖畔走来:“好像和音啊,我…我去瞧瞧。” 踉跄着脱离了头顶的纸伞,萧郁蘅一个趔趄扑进了苏韵卿的心怀。 身后的宫人眼见此等场面,略显尴尬的垂了眉目,叉手一礼,“苏侍郎恕罪。” 苏韵卿垂眸瞧着自己怀中的这个自诩聪明的小兔子,只微微勾了唇角,转眸与宫人吩咐: “殿下醉了,前头是千秋殿的方向,若她今日歇在宫里,我送她回去就是。这等行止不好声张,事关殿下名节,你们务必管好自己的嘴。” “奴等明白,烦劳苏侍郎了。”一众宫人行礼后,撒丫子快速跑远了。 前后无人,苏韵卿倏的松开了手,语气平平,“别装了,起来。” 萧郁蘅不为所动,大脑袋卖力的往前拱了拱,不肯离开这温暖的怀抱。 “若不醒,去这湖里凉快凉快?”苏韵卿眸子落于湖水中,话音已然含了霜雪之意。 第158章 萧郁蘅未料到自己一身酒气竟也骗不过苏韵卿,她真的怕眼前人把她扔去下雨的湖中,便只得讪讪的挤出了一抹笑,复又将身子站直了,“就是想多和你呆一会嘛。” “让臣的话本败露是殿下的主意吧?”苏韵卿哂笑一声,忽而转了话题。 萧郁蘅茫然的眨了眨眼,一双手搅弄着身前襦裙的系带,故作委屈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怎的听不懂呢?京中好不容易出现了合我胃口的话本先生,却忽而消失无踪了,我可是少了一大乐子呢。” 苏韵卿余光打量着她的语气表情,默然良久,才低声解释,语气平稳如山: “殿下约莫不知,你每每心虚慌乱,那羽睫闪烁的便如同这疾风里的柳叶。而一双手,非要作践点什么衣料才肯安心。今日言行一反常态,不顾收敛,你要害我不妨直言。韵卿不解,是何处开罪了殿下?” “…和音,”萧郁蘅的声音微弱小心,怯生生的岔开话题道:“你大抵又醉了。” “臣的确醉了。” 苏韵卿并不反驳,忽而侧目甩了萧郁蘅一记眼刀,话音的语调有些阴恻,“难为殿下投怀送抱,要么今夜臣成全了您?” “你…”萧郁蘅惶然的后退了两步出去,憋得脸色通红,心虚的出言搪塞,“这是禁宫,你…你怎可胡言?” 苏韵卿勾了勾嘴角,倒逼两步上前,将油伞偏去了她的头上,故意微微俯下了身子,与人的视线持平,凝眸询问: “殿下这是不愿?那你今日在大庭广众下如此亲昵的表现,是要让韵卿骑虎难下么?” 天边一道惊雷漫过,“咔嚓”一声巨响,令萧郁蘅缩了缩脖子。 “别怕,”苏韵卿见四下无人,一把将萧郁蘅拉进了怀里,手臂一弯便将人紧紧圈住,拿腔拿调的揶揄,“臣护送殿下回寝殿安歇。” 萧郁蘅试图挣脱,可酒醉后的人力道大得出奇。她瑟索在人的怀抱里,只觉得自己如同待宰羔羊,眼前人比方才的惊雷更加骇人,令人捉摸不透。 萧郁蘅自问,这点小算盘天衣无缝,苏韵卿该是觉察不出的。 也不知这人怎就有了七窍玲珑心,明明久居深宫,消息闭塞,竟然连她那背地里教唆人举发话本的隐秘事都能猜得到。 “这一路用不了半刻,殿下想清楚,是委身于我,还是和盘托出。” 苏韵卿的语气一本正经,“我如今方与殿下涉足一场谋逆闹剧,眼下虽有命,却也不过一危卵,陛下的心意我拿捏不准,便是流言迸发的风吹草动,也能让我荡然无存。危机之下,人的胆子总是格外大。” 若是没有苏韵卿这不合时宜的审问,萧郁蘅当真依恋这份亲密无间的相依,她离着人足够近,近到足以感知她呼吸的频次,足以聆听她沉稳的心跳,足以吮吸这人身上若即若离的龙涎香的气息。 殊不知,萧郁蘅纷杂无章的心跳也被苏韵卿悉数感知了个彻底。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地上的水泡,萧郁蘅嘴硬的一言未发。 待入了幽深的宫道,苏韵卿这才松开了手来,只微微捏着人腋窝下的衣角,将人拐带进了千秋殿内。 蓝玉竟在此等了许久,见二人同伞而归,脸上的神色实在是复杂难言。 苏韵卿却是大大方方的把人扶上了矮榻安置,转眸对着蓝玉笑言: “殿下今日醉了酒,不知怎得怕起闪电来,非要臣来送。外间雨大,臣只得如此了。姑姑既然在这儿,韵卿亦然头昏脑胀,不胜酒力,便回翔云阁了。” 萧郁蘅再度装醉,歪着身子阖眸假寐了起来,甚是敬业的不时哼唧两声。 蓝玉见状,沉着脸把苏韵卿扯远了些,压着嗓子询问,“你跟我说实话,你二人可有一丁点君臣的界限?如今年岁,你们不会什么都不懂,这般举止可是有意?” “姑姑?” 苏韵卿故作惊诧,语气甚至隐有不满,“您,这是想到何处去了?若这般思量,日后我可再不敢见公主了。十几年来,我与公主长在一处,您一直看着的。说句大不敬的,我们可谓情同姐妹,但也仅此而已,您怎会如此问呢?” 见人要恼火,蓝玉忽而放下心来,只轻叹一声,“外间嘴碎之人众多,难免生了风言风语。君臣有别,人多的地方还是仔细些。还有你那劳什子的话本,写的什么东西?胡闹至此,也不怪旁人多心。” 苏韵卿撇了撇嘴,委屈的嘟囔,“我…我之前查了什么题材在宫里抢手,也不曾料想到竟然落去了宫外。本是想赚些银钱,自要迎合旁人的胃口。我写得甚是艰难,日日形容憔悴,您也见了的。求姑姑莫再提了,韵卿要脸的。” “罢了,”蓝玉轻笑一声,全然没放在心上,“千秋殿空了许久,这儿也没个机灵的,你劳累些,伺候公主歇了再回吧。我等人等得半晌,再不走,陛下候久了要怪罪的。” “姑姑放心去吧,我照顾的了。”苏韵卿垂眸答允,将人送出了房门。 殿门再度合拢之后,苏韵卿脸上的笑意转瞬消散,扯了把椅子半靠着,视线垂于萧郁蘅的脸颊,冷声道:“醒醒,一盏茶的光景,若是不说,莫怪我言出必行。” 雷电光火交织,窗外风紧雨急。矮榻上的萧郁蘅双目紧闭,可那不安分的眸子滚动的有些过于明显。 闪电的泠光划过寝殿,萧郁蘅瑟索了身子,索性爬起来窝在矮榻的一角,垂着眸子默然不语。 第159章 苏韵卿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了那人,烛火下的暗影一点一点的将人吞噬,她因着心底的寒意而冷了的指尖挑起了萧郁蘅的下巴,“这是下决心嘴硬到底了?” 醉了酒的人总会忘记怜香惜玉,饶是纤细的指尖,这力道也有些过了。 萧郁蘅别过了头,略带委屈的低声轻喃,“我…我只是想自保。” “自保?”苏韵卿收回了手,面露苦涩,不由得嗔道:“自保便是要毁了我?这是个什么路数?我看不懂,劳殿下解惑。” “不…不是的。”萧郁蘅抬起了眉目,眉头被她拧的皱皱巴巴,好不可怜。 “话说清楚,”苏韵卿转了视线,免得自己心软,“不然今夜过后,你我各自安好。” “我…我怕。” 萧郁蘅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拉了拉苏韵卿官袍旁的纽扣,“陛下在前朝用人,从来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路数。这禁宫里的宫妃也好,皇嗣也好,如我这般胡为的,都没有好下场。可她对我太轻拿轻放,我怕她是作戏,早晚用过则弃。” 苏韵卿闻言,眉心沟壑深沉,她思量不通这和今日的事有何瓜葛,没好气的回怼:“想作死便要拉我一起,让我黄泉先行一步给您探路,是这意思么?” “不是,”萧郁蘅见她的眸光阴鸷,话音清寒,一时慌乱,险些染了哭腔,“我是想让她觉得我和你亲近,离不开你,你也舍不得我,好让她心软留我一命。” 苏韵卿愈发费解,冷嗤一声,“你几时丢了块脑子切作豆腐吃了不成?自己说的什么鬼话,可有一分逻辑?她若知你与我亲近到难舍难分,该恨毒了我这攀附凤凰的逆臣,巴不得将我就地正法,整肃宫闱才对。” “不不不,绝不是。” 萧郁蘅胡乱的摇头,“我…我先前数次恍惚,觉得你一颦一笑偶尔像极了她。前些日子长史提了一嘴,说从未见三品官住深宫的。且他说,陛下成为皇后之前,好似有过一段姻缘,那夫家姓苏的,只是走得早。和音,你我同日生辰,所以,我猜……” “够了!” 苏韵卿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打断了她含混不清的说辞,压着嗓子斥责: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禁宫里妄议陛下,你长了几个脑袋?你的话有多荒唐,自己没数么?这跟你故意大庭广众下与我凑近乎有关系吗?方才蓝玉的试探,你是聋子没听见?我缘何困在宫里,成了毫无自由的阶下囚,你不知?” 陡然凌厉的话音入耳,令萧郁蘅委屈的垂了两行清泪,抱着膝盖哭哭啼啼的呜咽了许久,一双桃花眼里眼波楚楚,哽咽道: “我不想嫁人,不想丢了命,我想和你有很多个安稳的明日。是我糊涂,起了试探的心思。我承认自己心存侥幸,我羡慕你身为臣子掺合了谋逆竟还安然无恙,我就想抱住你求个心安。” 驴唇不对马嘴的说辞入耳,苏韵卿深觉头疼。 “谁教你这么做的?” 苏韵卿气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缓了许久才软了语气,坐在了榻前轻声问出了疑惑,“谁教你让陛下清查话本,认定我好女色。而后宴会上故作亲昵,让人传谣说你我举止亲密,告我主动招惹你伤你名节,便可令你悔婚不嫁的?” “没有人,”萧郁蘅将脸颊埋在衣袖里,鼻音甚重,“是我胡闹,想让方家退婚,也顺带试探一下陛下的反应。毕竟我们只是拉拉手嘛,发现了也不过是骂上一通。可若你是她…是她在乎的人,或许她爱屋及乌,念着你心疼我,就饶我一命,放过我呢?” 苏韵卿阖眸长叹一声,得,今晚这不着边际的鬼话是绕不过去了。 第83章荒诞 窗外雨声簌簌,榻上美人嘤嘤。 苏韵卿无力的扶额长叹,将哭得楚楚可怜的萧郁蘅从矮榻上拉起,三步并两步半搀着她,给人塞进了帷幔后的床榻里,颇为无奈道: “睡吧,我的公主殿下,我的姑奶奶。把你那些不着调的糊涂思量收起来,明日安分回府做正事。不劳你拉我垫背,若陛下伤你,我这个知情的也会被灭口的。真要奔赴黄泉路,您不会孤单,想开点吧啊。” “别走,”萧郁蘅见苏韵卿站起身来,伸手以蛮力扯过了她的衣袖,娇弱低语:“和音,你不可以不要我。” “下不为例,”苏韵卿转眸看着她,心底波澜乍起,却故意板了脸沉声放狠话:“再有一次,分道扬镳,说到做到。” “那今日呢?”萧郁蘅委屈巴巴的咬了咬嘴唇,“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外头雨好大,你这会儿也走不了,陪陪我,求你了。” “话本怎么到的你府上?你又怎猜出是我写的?内卫怎会一夜之间就查到了我?” 苏韵卿揪出了被萧郁蘅攥的皱皱巴巴的衣角,有些没好气的睨了她一眼,随意的坐在了床榻前问出了满腹的疑惑。 “府中小宫女私藏的,被我撞见了。” 萧郁蘅声音细小而微弱,下意识地往床榻里缩了缩,才敢接着说下去,“我就看了几眼,直觉里这文风措辞好生熟悉,便顺藤摸瓜的派人查得了你的原稿,字迹骗不了人。至于被别人查出来,那…是我把你原稿卖了出去…” 话音入耳,苏韵卿方舒展开的眉眼又拘谨在一处,袖子里的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玉容上的两道寒芒齐齐射向床角的萧郁蘅,恨不得剜下她两块肉来。 第160章 冰凉的指尖掐上了萧郁蘅羞愧通红的脸颊,苏韵卿心有怨恨却也不忍下手,只象征性的扯了扯,咬牙道: “我怎就…怎就招惹了你这么个能生事的蠢兔子?你还真是越长越糊涂,成长的力气都用在美貌上了不成…” 萧郁蘅的眼角眉梢齐齐垂下,贝齿轻咬朱唇,心虚地忽闪着羽睫,伸手去探上自己的脸颊,拨弄着苏韵卿的指尖,哼唧道:“我错了…疼…错了嘛,再不闹了…” 一脸讨好的神色入眼,苏韵卿收回了自己的魔爪,自脸颊一路滑落至她的脖颈,微微扯了扯这人的衣领,柔声轻语:“出来些。” 萧郁蘅兀自揉着自己肉嘟嘟的小脸,慢吞吞的往外挪了挪身子。 “席间喝了许多酒,热不热?”苏韵卿垂眸看着她扭捏的模样,话音轻缓柔和,没了方才的凌厉。 萧郁蘅一头雾水,茫然的摇了摇头,垂眸低语:“下雨了,不热。” 甚至被苏韵卿吓唬了一通,觉得周身冰风阵阵,隐隐还有些冷呢。 “哦?不热…”苏韵卿状似失落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毫无留恋的站起身来,“那正好,雨声哄睡,歇了吧。” “和音?”萧郁蘅的声音微弱,存了不舍,“这便走吗?” “不然呢?”苏韵卿转眸哂笑一声,俯身落于她的耳畔轻语:“公主殿下还真要以身相许么?” 萧郁蘅倏的羞红了脸,苏韵卿带着些微酒气的温热气息吹进了脖子,令她缩了缩脑袋。 苏韵卿的视线落于她流畅立整的肩颈线处,游走一圈后,忽而抬手扯散了她齐胸襦裙的系带。 一抹绣着白兔的玫瑰色肚兜映入眼帘,令她不由得失笑,勾唇打趣道:“还真是个傻兔子呢,嗯?” 萧郁蘅慌乱的将一双手捂在自己的身前,羞赧的头颅垂的愈发低了,却没有一字推拒。 苏韵卿随意的撩拨了两下她仿佛要着火的两只通红小耳朵,在她耳畔呵气如兰,“日后若没有勇气面对,可别再招惹我。这漫天的火烧云,让我甚是为难。” 伸手拉了一旁的锦被给人包裹的严实,苏韵卿眉眼弯弯,食指不轻不重的戳了戳萧郁蘅的心口,“今夜本有些恼恨,现下却是心情大好。殿下给我的生辰礼,还是欠着吧。我盯上的礼物,只有这一件,就看你几时舍得给了。” 呼吸与心跳悉数杂乱无章了起来,萧郁蘅算是明白了,苏韵卿喝了酒以后,邪魅又露骨,万万不可招惹。 她垂眸看着人葱白的指尖点落于自己的肚兜,这一瞬的害羞好似比坦诚相见更令人不知所措。 “不言语是不乐意?”苏韵卿尾音轻扬,一双凤眸旖旎,视线从不曾移开一瞬,哪怕是眨眼的功夫,都未放过。 被人拿捏的彻底,萧郁蘅只得把自己蒙在了锦被里,闷闷的挤出了两个字来,“讨厌。” 这反映入眼,苏韵卿倒是很满意,转眸瞧着外间的雨落渐缓,她敛眸嗔笑,“骤雨渐停,我回了,殿下一夜好眠。” 此番这人是铁了心要走,萧郁蘅悄悄扯下锦被,偷偷露出了一双婉转多情的桃花眼,悄无声息的看人离去的背影。 见苏韵卿头也不回的闪身而出,她气鼓鼓的半坐起身子嘟囔了一句,“撩拨够了就走,还真是不负责任。” 雷声早已停歇,可萧郁蘅的寝殿内“咚咚咚”的响了好久。 哦~原是某个蠢兔子在拿愤恨憋闷的小拳头砸床呢…… 撑着油伞缓步走在潮湿无人的宫道上,苏韵卿眼神定定的,满脑子里都是帮人拒婚的思量。 若是出不得宫,能见到外臣的机会,便只有朝会、宫宴,或者是微乎其微的,陪着陛下外出的场合。 可这方梓亭太过年轻,官位不够,朝会见不到。即便偶有朝参,她贸然与人搭话,也会引起旁人的警觉。 若是不面谈,流言蜚语是个狠辣的手段,但苏韵卿又不想让萧郁蘅的名声沾染半分不是。 当真为难。 下一次的盛大宫宴,能确保方梓亭在场的,也就只有两个月以后的中秋佳节了。 届时婚期临近,时间仓促,若是未成,这事情便悬了。 “雨夜踽踽独行,苏侍郎好雅兴。”正思量着要紧事,身后忽而传来一阵调侃的话音。 辨识出这道嗓音,苏韵卿顷刻顿住了脚步,忙不迭地对着小水洼扯出一抹乖觉的浅笑来,转身回眸一气呵成,“宁总领,更深雨急,您怎在此处?” “打从西宫来,我身上的血腥味,可是叫雨水冲散了?竟没让你闻到。”宁翊笑意盈盈的,可这话入耳,未免令人毛骨悚然。 苏韵卿勉强的尬笑一声,硬着头皮揶揄:“宁总领辛劳备至,天色已晚,您还是早些回府歇息,韵卿不便搅扰。” “这么不乐意与我寒暄?”宁翊讪笑一声,微微俯身去凑她:“朝臣里,你可是唯一一个住过我家的,这交情不一般呢,苏家小侄女。” “蒙您关照了。”苏韵卿垂着眸子倒吸一口冷气,满脸赔笑。 “哪儿来的三千多两白银还我?这是路遇横财了?”宁翊不再绕弯子,“先前托我的事儿,你不好奇我办得如何?” “宁总领说笑了。” 苏韵卿将眸光落在光洁的宫道上,“宫道光秃秃,哪儿来的银子可捡?欠债不妥,我厚着脸皮借的罢了。至于您口中的事儿,我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有一日真被陛下拉去刑场,目睹自己亲姑姑上了断头台。” 第161章 宁翊闻言,晦暗的眸色一转,淡声道:“苏侍郎还挺实在,雨夜适合睡觉,数日未曾好眠,我就先回了。银钱好结,人情难收,苏侍郎可别想轻易甩了脸不认账。” “宁总领好走,韵卿答应您的,不会食言。”苏韵卿微微欠身,给人让出了一条通路来。 宁翊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竟把人情债摆在了明面上跟人掰扯开了。 待这女魔头消失于冗长宫道的尽头,苏韵卿摇了摇脑袋,加快了步伐直奔翔云阁。 一夜骤雨打芭蕉,初晨云散远山遥。 苏韵卿满怀心事,昨夜睡得算不得好,一大早迎着散落的霞光踏上汉白玉的石阶,脑子还有些晕头转向的。 “苏侍郎昨夜这是做什么去了?”红鸾自殿内出来,正好撞见了掩了袖子打哈欠的苏韵卿,上赶着与人搭话。 “姑姑早,昨夜宫宴贪杯了些许,无碍。”苏韵卿见红鸾时总是谨小慎微,她早便觉察,这人不是单纯的御前随侍,与内卫干系颇深。 “你宫宴离席尚早,听蓝玉说,是你送了公主回殿休憩,可你阁中婢子们候了你许久都没见人呢。”红鸾淡淡的观瞧着她,话音里却透着探寻的意味。 苏韵卿心头一紧,忖度刹那后,她微微弯了弯眉眼,抬眸与人对视,认真解释道: “姑姑,昨日殿下对臣略有嫌怨,臣忘记给人备下贺礼了,惹了人不悦醉了酒,这才留在千秋殿照看了须臾。谁知那会儿风紧雨急,根本回不去的,只好等了须臾。” “进去吧,莫误了时辰,一会婢子命宫人给你备些浓茶醒神,今日殿内氛围不会太好,仔细着。”红鸾的眸光惯常透着审视的疏离,但这话听起来尚可,约莫是过关了。 “多谢姑姑照拂。”苏韵卿微微颔首,抬脚步入了大殿。 在桌案前与柳顺子整理了许久的文书简牍,苏韵卿余光瞥见柳顺子的一张脸好似涂了漆,处处透着古怪。 想起红鸾的提点,她心里有些打鼓,便凑近了这人,气音轻吐,“柳监,今儿大家都怎么了?瞧着个个屏气凝神的。” “陛下有烦心事儿,你今儿收敛着点,可别再口无遮拦,瞧着点眼色啊。”柳顺子倒是个好心的。 “知道了,谢过柳翁了。”苏韵卿愈发迷茫了,一个两个的,都在打哑谜。 今晨陛下尚且未曾过来,那就只能是昨夜的事情了。 第84章查案 算着时辰,舒凌快要自寝殿过来书阁了。 苏韵卿与柳顺子敛眸整理着文书,谁都没再多话。 理好奏疏,苏韵卿回到自己的位置,正欲落座,便听得外间檐下小内侍与萧郁蘅对谈的声音。 念及方才红鸾与柳顺子的提点,趁着陛下不在,苏韵卿快步走了出去,拱手道:“殿下千秋。” 萧郁蘅见了她,正欲说话,就瞧见苏韵卿微微垂着的眉下挤眉弄眼的,于是便默契的故意往远处走了走,“苏侍郎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苏韵卿跟着人前去,压着嗓子道:“往西偏殿方向走走,那儿陛下不会路过,有话和你说。” 待循着苏韵卿的指引绕去了背阴的角落,萧郁蘅这才诧异的出言,“怎么了这是?” “今早红鸾点我了,陛下心情不佳。你事情还没办成,别去她眼前晃。”苏韵卿警惕的环顾四周,轻声提点。 “我就是来和陛下说一声回府去,”萧郁蘅浅浅一笑,“若是这样我就不往上闯,直接走了。” “你和清源长公主关系如何?”苏韵卿逮到机会,急切地转了话题。 “问这作甚?”萧郁蘅一脸懵懂。 “帮你拒婚。”苏韵卿赶忙回应。 “一般吧,”萧郁蘅随口应承,“就正常长辈,勉强说得上话,她年岁大,早先和我爹都不亲的。你怎想起她来了?” “她丈夫齐让是陛下放心的。我本想着若是能寻个机会去她府上参加个什么饮宴,你那未来郎婿该是能被我撞见,我在她的府上与人相见,也能让陛下少些思量。”苏韵卿垂眸低语,“若是关系不好就算了,平生猜忌。” “巧了,”萧郁蘅眸子灵光一现,“七月初二,她家儿子定亲宴,本就邀了我的。我运作一二,把你拉进去,等我消息。” “如此最好,”苏韵卿抬眸望天,估摸着时辰,“我得走了,快些回府去吧。” “那我也走了,”萧郁蘅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道:“莫生气了好不好?” “没气。”苏韵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两个字微弱的被小风儿一吹就散了去。 萧郁蘅见人毫无眷恋的悠然走远,这才大着胆子补了两个字:“才怪!” 待苏韵卿回了宣和殿,方润开了毛笔,舒凌便用过早膳过来了。 苏韵卿余光偷瞄了一眼,从表象看瞧不出任何的异样来,还得多亏红鸾和柳顺子的提醒,才能让她小心提防着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危险上司。 毛笔游走的飞快,一些无用的请安奏疏和地方官定期上的固定奏表,就差汇报家里几只羊了,都是苏韵卿代笔随意回的。这些照章办事的套话,她闭着眼就能写出一堆来,脸上更是透着厌倦和无奈,无非是应付差事罢了。 “听红鸾说,你因为没钱送礼被苗苗怪罪了?”这个心情不好的帝王竟在公务时间与人闲话家常了。 苏韵卿心头一颤,搁下了手中的笔,起身拱手一礼,轻声又恭谨地回应:“殿下宽宏,未曾怪罪。是臣疏忽,已然致歉了。” 第162章 舒凌哂笑一声,凝眸打量着躬身乖觉的小人,“今儿够老实的,做亏心事了?” “臣不敢,望陛下明鉴。”苏韵卿心底腹诽,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我也不至于这么怂包。 “坐吧。”舒凌扫了身旁的柳顺子一眼,眸色中带了些微不满,“朕这身边,长舌妇有些多了。” 苏韵卿刚挨到板凳,一句话入耳,见满宫人哗啦啦趴了一地,她也只得学做一回泯然众人。自己依从建议乖觉了些,反倒成了错事,把好心人给卖了。 “你在宫里住了有些日子了,回府去吧。府中人自己去挑,朕不给你拨了,花禁宫的钱养你的家仆,亏本。”舒凌幽幽一语,靠在龙椅上无甚表情。 苏韵卿眸色一暗,有些思量不明白她的用意,只中规中矩的回应,“是,臣遵旨。” 舒凌转眸看向柳顺子和红鸾,“你们哪个多嘴了?说了多少?” 两个人各自心虚,毕竟都开过口。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陛下息怒。” 苏韵卿未免有些良心不安,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臣斗胆一言,方才姑姑和柳监只是提醒臣安分些,再无旁的话了。” “你现在就不算安分。”舒凌甩了她一记眼刀,语气有些过于沉稳平静,反令人心慌。 苏韵卿瘪了瘪嘴,只得当个哑巴。大殿内静谧无声,令她的脑子中忽而闪过了昨夜宫道上宁翊疲惫的身影。 夜半三更的,这个总领亲自在宫里盯着审讯,想来该是大事。 “罢了,”舒凌深吸一口气,垂眸看着苏韵卿,“这些日子你太舒坦了。红鸾,把昨夜的奏本和案卷给她看看。都起来吧。” 苏韵卿一头雾水的接过了红鸾递来的奏本,展开扫了一眼,凤眸顷刻眯起。 这竟是京兆尹参劾大将军楚明庭的奏疏,言及楚明庭涉暗拢巨款,私结党羽,意图谋反之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帝京的乱局遥遥无休。 苏韵卿恨得牙痒痒,卢逢恩的事儿她还压在心上,等着伺机攒足了证据算账呢,也不知这会儿又是哪个活腻了的,算计起楚明庭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楚明庭的外甥死在了前往京兆尹官邸的半路小巷里,刀穿后心,伤口乃是军刀尺寸,贼人身姿矫健的逃得飞快。尸首的发冠里搜出了举发楚明庭多年来贪墨军饷,令其经营青楼暗场筹措银钱的密信。 京兆尹连夜追查,竟真的发现,京中三处青楼赌场的东家都是这外甥,有文书为证。是以他认为是楚明庭觉察外甥叛变,要反咬楚明庭,这才被楚明庭引人灭口。 而再看案卷,楚明庭申辩,他的确曾在案发日孤身去寻在外头私宅鬼混的外甥,起因乃是听闻这人一贯风流,竟强纳京中编户人家的良女为妾,养于外室。 他一贯重视为官声名,知道家姐放纵溺爱独子,恐天长日久出了大事,便想去管教申斥一番。 可这外甥的父亲,京中巡防营参将却一口咬定,自家儿子的确有一房外室,但并非良家姑娘,而是孩子好心为人赎身的青楼病弱女子,身为父亲是知情的,只是碍于颜面,从不曾与旁人言说。 苏韵卿读罢,一时神思恍惚。 舒凌一向倚重楚明庭,这人也做过她和萧郁蘅的师傅,虽说昔年恨得牙痒痒,但这人教得是真本事不是花架子,看着是个忠正刚毅的,无非是性情有些直。 家里的一件私事,被发酵到如今这般,那外甥的亲笔密信,竟成了将人拉下马的铁证。楚明庭用于自证的,关于他外甥强纳良家女为妾的根本不属实的谣言,更会让旁观的人深觉愤恨,加重了楚明庭狡辩,给死者泼脏水的嫌疑。 最要紧的,楚大将军也好,外甥父亲的巡防营也好,这一局弹劾,一石二鸟,谁都跑不了。京中的卫戍,巡防营乃是外层的屏障,而楚明庭领了禁军左羽林卫,更是举足轻重。 苏韵卿暗自揣度,这或许是一招构陷的戏码。但是楚明庭自己确实中了圈套,不查纳妾事情的底细,却虎着脑袋就去找了外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查起来怕是不容易。她沉默良久,没敢轻易说话。 “苏相,”舒凌一字一顿,审视着苏韵卿,幽幽道:“此事你如何看?” 这称呼入耳,苏韵卿身子激灵一下,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忙不迭地的站起身来,心虚的低声推拒:“陛下,臣愧不敢当。且臣不通断案查过之事,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舒凌似笑非笑,“这手段,不觉得熟悉?你身为朝中重臣,丝毫给朕分忧的觉悟都没有?高居三品,就拿这四个字糊弄不成?” 苏韵卿陡然凝眉,躬身一礼,审慎道:“臣惭愧。陛下您…怀疑此事是有人从中作梗?” “依着你,觉得楚明庭会反了朕?”舒凌挑了挑眉梢,“昔年他教授你良多,今时就不为这好师傅求个情说句话?” “臣蒙陛下垂爱,既在此位置,行事便不可惟情论,”苏韵卿一本正经,“但若您问及臣之所想,臣的确无法凭这只言片语就信了楚将军存有异心。同样,也难从这些言辞中厘清原委,洞察真相。” “此案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皆在查,唯独缺了个监理督办的领头人,”舒凌默然良久,才淡然道,“苏卿领了这差事,如何?” 闻言,苏韵卿瞳孔一怔,眸子转了几圈,思量许久,才俯身道:“臣领旨,绝不负陛下所托。” 第163章 舒凌这是有意护着楚明庭,可苏韵卿却感觉压力如泰山悬于头顶。她向来是躲在幕后的,身前有宽大的羽翼遮挡,今日却被推到了台前,反要给楚明庭挡下明枪暗箭。 “人在刑部天牢,那个地方你该是熟悉。楚明庭若是在押期间有了闪失,朕,唯你是问。”舒凌的语气波澜不惊,有些轻飘飘的。 依照苏韵卿对眼前人的了解,三司会审只是明面的章程,暗地里内卫和秘司不会袖手旁观。把她拉出来,只是立了个明晃晃的柱子,公然在外打明牌罢了。 可刑部铁桶一般,皆是舒凌的心腹,根本出不得事儿啊,哪里用得着她? 这里定有猫腻… “臣竭力而为。”苏韵卿的羽睫不安的眨巴着,身上的汗毛一根根都如临大敌般立挺着。 第85章构陷 烟雾斜垂云天之涯,星尘散落玉津之上。 苏韵卿领着芷兰回了苏府,撕去府门上被晒得褪了色,略显陈旧的封条,一脚迈进去,院中的杂草都长到了过道上,蜘蛛网垂落的哪儿哪儿都是。 舒凌还真是说不管就不管,一点都没给人整理。 苏韵卿如是想着,不由得凝了眉目,问着芷兰,“蓝玉姑姑把我的俸银钱财给你了么?” “未曾啊,”芷兰一脸天真,“姑娘手里没有吗?” 苏韵卿五官直接扭曲在一处。 身无分文,这偌大的府邸还回来,她也请不起佣人啊… 站在门口,望着满庭荒芜,苏韵卿怔愣许久,抬眼看了看天色,与芷兰道:“走,趁着宫门还没锁闭,回宫。” “啊?”芷兰满脸迷惑,“姑娘好不容易出来的,怎还自己往回跑呢?” “不然呢?”苏韵卿睨了她一眼,“露宿街头还是喝西北风?我一分钱都没有。” 芷兰听了这话,撒丫子跑的比兔子都快,“那姑娘还愣着干嘛,快跑啊,再晚回不去了!” 待二人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宫墙脚下,却被守门的给拦了。苏韵卿没好气的戳着自己一身紫色官服,“我是凤阁侍郎苏韵卿,住处在宫里,不能进吗?” “苏侍郎,”那人抱拳一礼,“下官接到的命令是,戌初以后,外朝官员非当值与要事急奏,不得入宫,还请您体谅。” “进去通禀一声你们值守的主将可否?”苏韵卿解下自己的印信递了出去,“我确实一直留宿禁中多时了,可以让他去问御前的蓝尚仪。” 那侍卫面露难色,却也还是跑了一遭。一刻后人复又回来,将印信归还给苏韵卿,“下官查实了,您今日已搬离禁中,还请您速速离去,莫再为难下官。” 莫名吃了一口闭门羹,跑得筋疲力尽的苏韵卿满脑子浆糊。愤恨的眼神凝视着朱红的高墙,她阖眸沉思良久,转身拉着险些哭出来的芷兰,大步流星的走向了漫漫长夜。 “姑娘,去哪?”芷兰软的不成样子的委屈声音传了出来。 “带你去个好地方。”苏韵卿苦笑一声,不多时,两个小人一个小布包就立在了宁府的大门外。 “哐哐”的砸门声引来了怒气冲冲的管家,可他开门看见来人的刹那,却不得不赔了个笑脸,“什么风把苏侍郎吹来了?” 苏韵卿二话不说,抬脚就拉着芷兰往门里走,好似回了自己的家,淡然道:“劳您知会宁总领,苏韵卿借住几日,还是原来的那间房。” 管家一脸匪夷所思的神情,让人关了府门,自己快步去书房寻自家的主子,急于汇报这厚脸皮的丫头如强盗般留宿的壮举。 不出苏韵卿所料,她二人入了房中收拾妥当不过须臾,宁翊这厮就已经找来,“苏侍郎,强闯我的官邸,合适吗?” 苏韵卿敛眸轻笑,“去您书房给您赔罪如何?” “请吧。”宁翊眯了眸子审视着她,朝着门外伸出了手来。 苏韵卿大大方方的跟去了宁翊的书房,毫不见外的斟茶自饮,“陛下把我赶出宫了,却又不给我银钱,只能住您这儿了,想来您不会推却的。方才瞧着这房间干净整洁,不染纤尘,多谢您提前归置了。” 宁翊哂笑一声,调侃道:“你是真不客气。” “宁总领的好意,韵卿若不接,岂非不懂事?”苏韵卿似笑非笑,“昨夜您是出宫睡觉了,还是把韵卿拉下水了?” “陛下的思量,与我何干?”宁翊端坐主位,毫不顾忌的翘着二郎腿,星眸炯炯,倒是霸气的很。 闻言,苏韵卿眸子转了须臾,自嘲的笑了笑,“既如此,此案尘埃落定前,劳您多关照了。天色已晚,韵卿不扰您休息,先行告退。” “一晚六两银子,要记账的。”宁翊在身后追了一句。 “宁姑母,”苏韵卿顿住了脚步,眉眼弯弯的打量着她,“您抢钱呢?韵卿好歹叫了您一个月的姑母,可否手下留情?” “我护你周全,这价位足够良心了,小白眼狼。”宁翊歪了歪唇角,“嫌贵可以出去住客栈,拎包袱走人,我不拦着。” 苏韵卿瘪了瘪嘴,默然地走去了廊下,回了房中只咬牙对着芷兰吩咐了一句,“住在这想吃什么要什么,千万别客气。” 翌日深夜的刑部天牢,苏韵卿拿着宁翊给的令牌,乔装成衙役混了进去,兜兜转转的找到了楚明庭的所在。只见这人闭着眼靠在墙角,一身血痕,竟被动了刑。 第164章 “先生,先生醒醒,我是苏韵卿。”她立在栏杆外,焦急的唤着人,却也怕惊扰了外间的衙役,不敢出声太大。 楚明庭幽幽的睁开了沉重的眼睑,眸光缓缓聚焦,看清来人后忙摆了摆手,沙哑着嗓子赶人,“你来做什么,快走!” “先生可有自证的依据,哪怕是线索也好,我去查。”苏韵卿将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仅存的一点疑惑也消散了。 “着了奸邪竖子的道,我认栽。”楚明庭阖眸一叹,“孤家寡人一个,无妻无儿的,我谋反图什么?你走,沾染我分毫,于你都是危险,不该来的。” “是陛下命我督理先生的案子。”苏韵卿低声回应。 楚明庭一愣,忽而撑起了身子,悄然快步走近,环视了四周,才疑惑道:“风险这么大的事,让你个毛孩子来办?我都没办法把自己摘出去,陛下放心把你扔进这火坑?” 苏韵卿垂眸苦笑一声,与人咬耳朵道:“韵卿猜测,陛下是让您在我手上出事。一来,演戏骗过暗处的敌人;二来,让他们放松警惕,再不把我这事事办砸的废物当作潜在的劲敌和隐患。” “你是说,陛下不曾疑我?人证物证皆在呢。”楚明庭眼底隐有感伤。 “我不通查案之道,陛下却命我督理。论护人安稳,我也比不过老狐狸们的人脉。况且刑部何其坚实,陛下对老尚书并无不满。若说要赔个重臣与人做戏,用我不是最好?不伤筋不动骨的。我思量许久,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苏韵卿将想法和盘托出。 楚明庭深邃的眸光虚离的凝视着夜色,思忖须臾道,“你待如何?” “还是先生说吧,我手里没人脉。刑部里出事会牵累老尚书,得在外头。是出逃还是怎样?您可有人手给我?”苏韵卿压着嗓子询问。 “你怎么进来的?跟我耍心眼?”楚明庭嘴角含笑,审视着苏韵卿的眸子里精光乍现。 苏韵卿抿了抿嘴,没好气的回怼,“我住宁府,只能跟您说这么多了。深夜冒险来这,脑袋都别在裤带上了,您还怀疑我吗?您有这本事,怎还让人耍了?” 听得“宁府”二字,楚明庭眼底波澜四起,悬着的一颗心忽而落回腹中,顿觉眼眶泛起了一丝酸涩。 “不能用我的人,”楚明庭正色道,“你损我之前想想自己有多蠢,用我的人不是给人送把柄?你只需告诉宁翊,派人杀我,要做的尽可能真实,她会懂的。至于时机,得看你这督理官了,别掉链子,我把命托付给你了。” 苏韵卿听得这话,却是拧紧了眉目,只问了一句,“您觉得,老尚书可信吗?” “尚可。”楚明庭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走了。”苏韵卿得了这句肯定,转身便走。 楚明庭见她决然的背影,兀自嗤笑了一声,自嘲道,“还真是风水轮流转,轮到这丫头拿捏我了。” 翌日,三司主官就会审楚明庭的明堂设在何处一事,起了莫大的争执,吵得不可开交。苏韵卿在旁冷眼看着,她虽是陛下明旨点的督察,可官阶矮了三个老人半头不说,这年龄太低,主官们也就是表面的客气。 依常理,审案一般都在大理寺,可今日刑部尚书胡捷却执意把人留在刑部,恐押送时生出变故来。 苏韵卿默然的听着,咂摸着几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忽而眸光一转,起身离席,拱手道:“胡尚书,下官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侍郎请说。”胡捷以为这人是陛下所派,该是站他的,自然而然的很是亲和。 苏韵卿正色道:“此案虽是要案,但历次三司所审,皆是举足轻重的大案,若因楚明庭一人坏了国朝惯常的规矩,怕是容易遭人诟病。大理寺与刑部仅有一街之隔,沿途加强戒备即可。若有风险,下官一力承担。” 胡捷的老眼陡然睁大,“你…”,他愤然拂袖,“真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说罢,便迈着方步气呼呼的离了房中。 苏韵卿见状,朝着屋内的两位老人躬身一礼,讪笑道:“请您二老安置后续事宜,下官去给胡尚书赔罪。” 那二人心满意足,无暇理会苏韵卿这毛孩子。 “胡尚书,请您留步。”苏韵卿快步跑了出去,在后面紧追了好久,扬声呼唤。 胡捷长叹一口气,引着人在檐下站定,早已是吹胡子瞪眼,“苏侍郎,这案子疑点不可谓不多。楚将军为人如何,你一点都不知吗?陛下缘何派你督理,你可明白缘由?若贼人存了歹意,一点疏漏都会让国朝丧失良将。” 苏韵卿躬身长揖一礼,只柔声道:“尚书,您执掌刑部近十载,从无半分疏漏,陛下自是信重。某不过是一年岁轻浅的浑人,能力不济,不谙诸事繁杂,生出些闪失乱子,也是难免的事儿。给您添了许多枝节,还请您多包涵。” 自贬自损的话音入耳,老人家狐狸一般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晶亮,诧异的看着苏韵卿。 苏韵卿俏皮的给人挤了个眉眼,“多谢尚书成全。” 胡捷的嘴角动了动,手端于腹前,不无担忧的问了句,“苏侍郎这番思量,可曾想过自己的前程?” “能护下忠臣良将,方不负圣恩,不负自己的良心。尚书您方才力争将人留下,不也是一片赤诚丹心?若有心人参您蓄意篡改旧例章程,图谋袒护谋逆罪臣,包藏祸心,也是风险极大的。”苏韵卿勾唇浅笑,话音轻柔。 第165章 “老夫狭隘了。”胡捷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怅然一叹,“但,到时殿前参你,可绝不会留情分毫。” “理当如此。”苏韵卿复又拱手一礼,“下官还得回宫复命,先行告退。” 于是,午后自天牢押送楚明庭往大理寺,不到半刻的路程,出了小巷便是一条宽敞的主街,周遭围拢的衙役众多,却还是没能防住一支穿云冷箭,直接破空穿进了楚明庭的后心。 第86章弄权 楚明庭押送期间遇刺的消息传回,一时间,刑部和大理寺外乱作一团。 重伤昏迷的楚明庭被人抬着入了刑部,不多时便传出了暗箭淬毒,犯人死亡的消息。 彼时三司长官俱在,苏韵卿这个督察也在,这消息急送大兴宫,便是板上钉钉,外间无人生疑。 苏韵卿站在刑部院子里,凝眸望着不远处酒楼上早已空无一人的高台,默然地闭了眼睛,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只是方才事发时,苏韵卿隐约觉察,那支冷箭出射的手法与准头,颇似宁翊所为。这内卫总领,竟亲自出马了不成? 两刻前,公主府里的萧郁蘅忽而收到了苏韵卿派芷兰送去的口信,言说不管今日发生何事,让她皆当自己耳聋眼花,莫要过问分毫,无需担心,一切安好。 萧郁蘅一头雾水,但看着芷兰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便也依言放下了心来,外间爱咋咋地,她不听不看不过心就是。 只芷兰走后,萧郁蘅自言自语的嗔怪道:“这个臭和音真是,弯弯绕愈发多了。也不知背地里折腾些什么杂事,话里话外全是卖关子。” 半个时辰后的宣和殿中,刑部尚书胡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痛斥苏韵卿和大理寺卿的决断。 大理寺卿突然反咬一口,将定要把楚明庭转运别处审理的罪责推在了苏韵卿一身。 至于御史台那位老狐狸,全程就是个随声附和的,见风使舵。左右他们统一口径,逮着苏韵卿一人欺负就对了。 苏韵卿眨巴着羽睫,顺势跪地请罪,“臣失职,有…” 话未说完,她只觉得眼前虚影一闪,“咚”的一声闷响后,便是茶杯碎裂于地的脆响,满地的瓷片落在苏韵卿的身前。 而她的脸上,茶水混着额头上的血水簌簌垂落,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顾不得御前失仪,抬手捂住了吃痛的额头。 “殿前司何在?把人拖出去!”舒凌大发雷霆,蹭的拍案而起,厉声命令着。 话音方落,被砸得晕头转向的苏韵卿就被人拖离了书阁。 暮夏傍晚的风中依旧夹杂着暑热,公主府亭前的红荷渐渐凋零。 萧郁蘅倚着栏杆眺望着蜻蜓起舞,正值兴头,就听得身后匆匆的脚步朝着自己走来。 “殿下,”是府中的长史一脸急切,“朝中再生变故,前左羽林卫大将军楚明庭长街遇刺身亡,圣躬震怒,负责督理此案的凤阁侍郎苏韵卿刚刚被移送殿前司候审了。” 萧郁蘅闻言,目光陡然一凛,不敢置信的追问,“当真?” “臣核实过了,绝无虚言。”长史神情肃穆。 萧郁蘅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晃,有些六神无主的往自己的主殿走去。她的脑海里还存着芷兰那传话的疑惑,竟又得了这等骇人的消息。 楚明庭深受舒凌信重,萧郁蘅一直都是清楚的。师徒一场,得了他背负罪责待审时的死讯,未免揪心的难受。 她忽而涌动起一丝自责与懊悔,此刻楚明庭这等执掌禁中防卫的重臣出事,八成是那群怀了贼心的宗亲做下的好事。 念及苏韵卿绝不会贸然传讯,萧郁蘅压着心中的惊骇,只低声道:“劳长史继续留意着朝中动向,有消息便速来报我。我累了,先回去歇着。” “是,殿下少些忧思,臣告退。”长史眸色深沉,望着萧郁蘅有些颓然的身影,脸上的神情分外严肃。 长史大抵猜了个七七八八,萧郁蘅素来重情,约莫是被楚明庭戴罪身死的消息惊到了。只是这遇事便躲的反应,如小女儿一般,再没了刚开府时大刀阔斧的勇毅,颇令人心寒。 大兴宫内,被临时羁押在殿前司的苏韵卿脑子晕乎乎的,眼神呆滞,非是思量太多,而是那从天而降的茶杯,把她砸得不轻。 抹去脸颊上沾染的茶叶沫子,苏韵卿掏了丝帕捂着额头,面露隐忍之色。 不多时,蓝玉带着人匆匆前来,瞧了一眼她染血的帕子,满面忧心的嗔怪:“平时的机灵劲呢?怎么不躲?” 苏韵卿一脸委屈,小声又怄气的嘟囔:“没来得及啊,陛下雷霆之怒下,这手是又准又狠。” 蓝玉坐在人身前,取出了药膏放在手掌心里来回揉搓着,“手拿开。” 苏韵卿听话的移开了帕子,蓝玉将覆盖了药膏的手极尽轻柔的贴在了她的伤处,还是听到了这人“嘶…啊”的一声呼痛。 苏韵卿难得的撒娇了,可怜巴巴的出言,“姑姑,轻着些。” “陛下摔碎的茶盏不少,砸得这么实诚的,你是第一个。”蓝玉给人清理着伤口,嘴上带了些打趣的口吻,“好在偏了些,日后要是留疤可就破相了。” 苏韵卿瘪着个嘴没言语,心中腹诽,即便是力求真实的做戏,陛下也绝对是公报私仇了。 蓝玉嗔笑一声,随手指了个小宫人,对着苏韵卿道:“一会你二人换个衣服,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