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六零之小村医》 第1章 《重回六零之小村医》作者:油盐不进【完结】 文案: 褚归出身中医世家,上一世的他被下放到了偏远山村,经历了右手残疾后性情大变,村里人都怕他,唯有贺岱岳是个例外。 跛脚的男人浑身腱子肉,站起来比他高大半个头,却十分听他的话,一度让褚归怀疑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后来褚归知道了贺岱岳不是傻,是无赖,死皮赖脸要跟他好一辈子。 然而褚归刚答应,就发现自己回到了下放前。一切悲剧尚未发生,解决了上辈子的隐患,褚归没有半点犹豫,火速收拾东西去了小山村。 这辈子他没残,贺岱岳没跛,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美人受*糙汉攻,双重生 ps:温馨日常向,无狗血,有坏配角但没有恶心人的极品,放心进 内容标签:种田文重生甜文年代文轻松 主角视角:褚归贺岱岳 其它:看看专栏吧求求了求求了! 一句话简介:史上最甜种田! 立意:用自己的双手发家致富 第1章 今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将将清晨,知了便开始在树梢上吵闹,平白扰人清净。窗户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嘀嘀咕咕的,似是在商量用竹竿缠了蜘蛛网把树上的知了粘下来。 “行,你让得闲的伙计去弄吧,我看看当归热气退了没。” 这句话褚归听得真切,他缓缓睁开眼,幽幽的药香充斥着蚊帐内的一方小天地,熟悉得让人眼角发胀。 他有多少年没梦得如此真切了? 不敢惊扰了美梦,褚归小心地就着侧躺的姿势从枕下摸出一个绣了花样的香囊。香囊针脚细密,里面是配好的安神药,三个月一换,伴他夜夜好眠。 吱呀一声,闭合的门被从外推开,略微沉重的脚步向床边移动。褚归抬头望过去,怔楞数秒后,眼泪霎时盈眶而出,滚落在枕巾之上,嗓子仿佛塞了一团棉花,紧得发疼,让他难以喘息。 “哎哟,怎的哭了?做噩梦了还是身上又难受了?”穿着盘扣短衫的老妇人加快脚步到床前,挨着床沿坐下,满脸的关切。 “奶奶。”褚归终于能说话了,嗓子哑得跟胡同底刘大爷家生了锈的破铜锣一样,把老妇人心疼得直念阿弥陀佛。 这梦实在太真切了,褚归再次感叹,连痛感都那么真实。 等等,做梦能感觉到痛吗? 在褚归错愕之际,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迈了进来,他伸手探了探褚归的手腕:“张嘴。” 褚归下意识照做,胸腔内的心脏却异常激烈地跳动了起来。 “脉象怎么这么乱?”老爷子皱眉,常年严肃的他眉心犹如刀削斧刻一般烙印着深深的纹路,尤其是板着脸的时候更是不怒自威。 “爷爷,我没事了。”若还以为是在做梦,褚归就白活了,虽然太过离奇,但他不得不相信自己是重生了,重生到了十二年前的夏天,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之时。 至于褚归为什么会如此确定是十二年前而非其他时间,那是因为他出身中医世家,打小跟着爷爷学五禽戏强身健体,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再结合两位老人的面容,记忆瞬间定格。 十二年前他正好大学毕业,由于天气炎热,贪凉洗了冷水澡,又吃了二师兄买的冰棍,半夜发起了高热,原本说好的跟爷爷去医院也泡了汤,无奈在家休养。 恰是这一天,独自去医院的爷爷遇到了医闹,从楼梯跌落摔破了头,抢救无效后撒手人寰。而他在两年后被下放到西南的小山村,同时右手残疾,再也无法施针…… 想到过往痛苦的回忆,褚归不自觉地动了动右手,反复握掌成拳然后松开,伴随了他十年之久、因残疾而产生的僵涩感烟消云散。 “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和小孩一样。”褚正清松开了褚归的手腕,习惯性念叨几句,被老妻拧了腰间的软肉悻悻打住,“今天全给他做清淡的,少沾荤腥,记得按时喝药。” 褚归坚定了神色,曾经他无数次后悔没有和爷爷一起去医院,现在上天既然给 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绝不会让悲剧再重演。 褚正清嘴硬心软,看褚归病恹恹的,他照样难受,奈何跟医院那边约好了,他简短地交代一番,提上携带的药箱起身准备离开。 顾不得身上酸软无力,褚归立马翻下床:“爷爷我跟你一起。” “你去干什么?”安书兰拉住孙子,别看她六十四了,身子骨比好多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都硬朗,手上的劲把处于病弱状态的褚归拉了个趔趄。 “爷爷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褚归稳住身体,孩子般地晃了晃安书兰的胳膊,“奶奶你让我去吧,我好多了,真的。” 老两口熟知孙子的性子,看上去听话,实则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热伤风算不得什么大病,安书兰犹豫时,褚正清松口了:“要去就赶紧收拾好。”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粘蝉的人眼尖,沉住气一粘一个准,顺便在树上捡了几个蝉蜕,蝉蜕入药疏风清热,小儿感冒或是急疹,少不了用到蝉蜕。 没了蝉鸣干扰,清晨似乎总算有了点清晨的样子,空气不复燥热,穿堂而过的风沁着舒爽的凉意。褚归把衬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配上熨烫平整的长裤与白底黑面的布鞋,谁见了不夸一句好一个端端正正的俊后生。 第2章 褚归爷孙俩的衣物全是安书兰亲手缝的,量体裁衣,无一处不妥,脚下的千层底走上一整日也不累脚。褚归用力踩了两下,踏实的感觉令他无比心安。 换洗完毕,褚归沿着回廊去到正房,安书兰给他煮了碗清汤面,在注重养生的老人家心里,一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 手擀面条较以往少了几分筋道弹牙,安书兰特意多煮了两分钟,以利于消化。汤色清亮,有明显的葱油香气,褚归吃了顶上的青菜叶,从面条底下翻出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 热气蒸腾,褚归几乎又要落泪。面里加荷包蛋的配置他吃了二十二年,上辈子爷爷出事后,奶奶悲伤过度没多久也去了,徒留他只身一人,尝尽世间疾苦。 褚归大口咬掉鸡蛋,吃得太急,猛地呛咳起来,他舍不得吐掉嘴里的东西,倔强吞咽下肚,咳得更加厉害。 “慢点、慢点。”笑得满脸慈祥的安书兰被褚归吓到,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轻拍他的后背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气,褚归擦掉了咳出的眼泪,满脸通红地夸面条好吃。 安书兰哭笑不得:“喜欢吃奶奶再给你煮就是了,哪犯得着吃得急赤白脸的。” 一碗面见底,前院的员工小跑过来,通知他们医院派来接人的车到了。 褚家的宅子原是标准的两进四合院,前院办医馆,后院住人,褚归爷孙三人占了正房,东厢是客房,褚正清的三个徒弟轮换着住,老两口身子虽然康健,但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发生啥事,他们能有个照应。另外若是有人夜里求医,他们也好及时出诊。 而西厢则用墙隔了,在外面单独开了个院门,租给了四户人家。 前院的医馆分为四个区域,药房左边是问诊的地方,右边是收疗所,以及一间倒座房改的煎药室,此刻褚归的药就在煎药室某个炉子上的药罐子里。 煎药室炉火不断,冬天倒是暖和,夏天才叫遭罪,人待在里面跟锅炉里的烤鸭似的,热得流油,进去保证要不了五分钟,一身汗就把衣服浸透了,偏偏煎药不能离人,因此每年夏天都得从抓药的员工里调两个去煎药室帮忙。 “趁热喝。” 褚归的药熬得差不多了,一碗乌黑冒着滚烫热气的药汁送到他面前,清汤面跟热伤风的药不相冲,无需遵守饭后半个小时的用药要求。 浓郁的药味充斥鼻尖,对于大多数闻不惯的人而言药是臭的,而对于在医馆长大褚归而言,药的气味等同于药的性格,每种药都有自己的脾气,甘酸苦辣咸,十分有趣。 褚正清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真趁热喝下去,褚归嘴里能换一层皮。把药吹到能入喉,褚归一口闷了,饶是从小跟药打交道,褚归仍被苦得变了表情。 灌了两碗白水,褚归随褚正清去到前院。负责抓药的员工拿着小巧的秤盘,仔细按照药方从一个个抽屉中抓出对应的药材。熟练的老手基本上一抓就是方子上要的分量,而新人不是抓多了就是抓少了,抽屉开了半天关不上,但没人会计较,谁不是那么过来的呢。 抓药,求的是稳,是药三分毒,可出不得半点错。 在络绎不绝的“褚大夫”、“褚小大夫”、“褚医生”的问候中,褚归走下了三级台阶,他回首仰望门匾,长出一口浊气。 门匾上回春堂三个大字银钩虿尾,据说是清朝的某位书法大家所写。回春堂从褚正清曾爷爷那辈开到如今,历史何止百年。 五几年那会褚正清响应政策,把私产交了公,给自家挣了个好成分。整个回春堂,上到坐诊的大夫,下到煎药的伙计,皆成了吃公粮的有编人士。 褚归自认字起便跟着褚正清学中医,别人家的小孩启蒙读的是什么人之初、云对雨,他背的则是汤头歌,读完高中接着在京市中医药大学念了六年,毕业后顺理成章落户医馆。 虽说回春堂已归于集体,但褚正清任馆长,褚归是大伙默认的接班人。 军用的吉普车停在医馆门口,引来一众小孩的围观。 “愣着干什么,上车了。”褚正清觉得褚归今天有些奇怪,老是走神,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许是受生病影响,回头将方子里的元参多加半钱试试。 “来了。”褚归应声,跨上吉普车后座。 开车的小士兵脊背挺直,长了一张憨厚老实的脸,看两人坐好,他探出车窗提醒周围的小孩:“都让让啊,我要开车了。” 好奇归好奇,小孩们对大人以及吉普车这种大家伙还是存在天然的畏惧,小士兵话音刚落,他们顿时一哄而散。! 第2章 小士兵人虽年轻,但车开得极稳,他话不多,褚正清问到才会答上一两句,这点跟贺岱岳完全相反。 是的,褚归又走神了,他想起了贺岱岳,那个他在绝望时光遇到的如火一般炙热的男人。许是因为贺岱岳也有过在部队的经历吧,所以在看到小士兵时,褚归立刻想到了他。 褚归的重生来得很突然,明明前一晚他还在和刚确认恋人关系的贺岱岳谈论回城后的计划,一睁眼却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医馆。 不知道贺岱岳的情况如何,他是否和自己一样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当归?当归?”发现孙子失神,褚正清的神色中带上了些许的后悔,他该让褚归在家休息的。 当归是褚归的小名,褚归的归字便是从当归中取的,同时暗含了让其父母早日归来的意思。 第3章 “爷爷。”褚归按下对贺岱岳的挂念,上辈子他遇到贺岱岳是两年后,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爷爷安全避开接下来的医闹。 吉普车开到了京市医院的门口,褚归先下车,褚正清拒绝了他的搀扶,快一步走在了前面。 褚归记得分明,褚正清之所以会前来京市医院,是受到了在京市医院任职老友的邀请,给一位军部的首长会诊。该首长在任务中受了重伤,原本在军区医院接受治疗,病情恶化后连夜转移到了拥有全京市乃至全国最先进医疗设备的京市医院。 褚正清是中医界的名人,对疑难杂症颇有建树,经他手救治的病人数不胜数,因而受邀到各医院进行会诊是常有的事。 关于首长的伤势,褚正清已从小士兵口中略有了解,伤在胸腹,伴有并发症,人从昨日起一直昏迷。胸腹处的伤好处理,关键在于并发症,数位医生束手无策,不得不请求褚正清出马。 自褚正清前脚踏入医院,褚归整个人就绷紧了神经,一双眼谨慎地扫视着医院内每个过往的行人,寻找当初的医闹者。 褚归上一世在医院见过那人,是一个胡子邋遢的酒鬼,身上的大背心洗得发黄,衣摆处破了两个大洞,说话带着熏人的酒气。 找到了! 褚归目光锁定住左前方的身影,对方正站着,似是在看医院的指示牌,而后往楼梯的方向走去,恰好与他们的路线重合。宿醉的人步伐拖沓,按照褚正清的速度,必然会在楼梯上遇到。 “爷爷。”褚归叫住褚正清,大脑飞速运转,他不想悲剧重演,但也不希望有其他人重蹈褚正清的覆辙。 褚正清定住,以眼神询问褚归叫住他有什么事。 “同志,我刚看到前面有个人手里拿着刀,看样子是想往楼上去。”褚归很快想到了办法,小士兵身强体壮,制服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肯定没问题。至于拿刀并非褚归胡乱编造,酒鬼的确带了刀,在他裤兜里,不过上一世没拿出来罢了。 楼上住着首长,小士兵听完二话不说冲向了褚归指着的酒鬼,一招擒拿手将其扭着胳膊按倒在地上。 危机解除,褚归的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小士兵搜出酒鬼裤兜里的短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却磨得锃亮,显然是有意而为。 被擒住的酒鬼用力挣扎,小士兵一时不查被其挣脱,褚归的心蹭地蹦到嗓子眼,在围观人群慌乱的惊呼中,拐角处伸出一只脚将酒鬼绊倒在地。 周遭的人与声音似乎皆在这一瞬间化为了虚无,褚归死死地盯着从拐角处走出的男人,满脑子被疑惑所充斥。 贺岱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褚归如有实质的视线引起了贺岱岳的警觉,他抬眼看向褚归,在心中判定危险无害后收回了视线,转而将被抓住的酒鬼交给小士兵。 褚归定了定神,划掉贸然相认的选项。不管怎样,能提前两年和贺岱岳相遇,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听小士兵叫了一声副连长,褚归眉眼一抬,贺岱岳竟然是小士兵的副连长,看来他不用绞尽脑汁找搭话的契机了。想到此,褚归心情颇好地扬了扬嘴角。 “正清。” 迎面走来一位和褚正清年纪相仿的老者,他就是褚正清的好友,京市医院中医部主任乔德光,“我听说有个醉鬼闹事,怎么样,没惊到你们吧?” “没有,正事要紧,首长在哪个病房?”褚正清摆摆手,他性子向来如此,病人比天大。 “乔爷爷。”褚归向乔德光问好,两家人来往密切,上一世自己下放,乔德光上下奔走多有照拂,虽然没能改变结果,但这份情褚归承了。 乔德光的到来转移了褚归的注意力,因此他错过了贺岱岳让小士兵别叫他副连长的一幕。 “你退了伍也是我的副连长。”小士兵犟着脖子,冲犹在挣扎的酒鬼一声怒吼,“再动我一腔崩了你!” 酒鬼缩了缩脖子,顿时安静如鸡。小士兵眼眶赤红,贺岱岳暗自叹了口气,随他吧,反正过了今日他们就天各一方了。 酒鬼自有医院保卫科的人处理,乔德光无暇关注他的下场,一行人脚步开始移动,褚归走在最后,离开前朝拐角望了一眼,贺岱岳倚在墙上,不知为何褚归总觉得他的姿势有些奇怪。 眼看褚正清越走越远,褚归咬咬牙追了上去,他得亲眼看着褚正清到了病房才能彻底放心。 在褚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贺岱岳骤然抬起了头,脑海中疯狂涌入的记忆让他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中,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当归——”他呼喊着褚归的名字,抬脚欲追,右腿剧烈的疼痛将他定在了原地,贺岱岳额头冒出层层冷汗,脸红得仿佛在滴血,接着眼前一黑,高大的身影扑通倒下。 “有人晕倒了——” 追随褚正清脚步上到二楼的褚归并未听见贺岱岳的呼喊,一行人快步进了首长的病房,房间内已有两位医生在了,是西医部门的主任与脸生的副主任。现年二十二岁的褚归,在一众老医生中,年轻得格格不入。 副主任面色不虞,赶人的话正要脱口而出,乔德光的一句“这是褚医生的孙子褚归”把他憋了回去。 褚归的名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在他们耳中跟褚正清的响亮程度不相上下。 首长胸腹处的外伤是子弹造成的穿透伤,未危及生命,当时进行了缝合,期间情况良好,直到昨日忽然陷入昏迷。能做的检查全做了,缝合的伤口颜色正常,若无必要,西医主任不建议二次手术。 第4章 褚正清抬手,褚归心领神会,站到了他身边。 “脉洪时虚……” 褚正清念出脉象,乔德光频频点头,同为中医,他号出的脉象与褚正清一致。 褚正清是念给褚归听的,若是普通病人,他在征得同意后会让褚归亲自探一次脉,由此言传身教。现下首长昏迷不醒,自然无法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上一世这位首长是成功度过了危险期的,会诊没褚归什么事,他寻了个内急的理由离开病房,出了门立马跑了起来。 内急是真的,相见贺岱岳也是真的。 褚归前后耽搁了约莫半个小时,贺岱岳早离开了原地,似乎之前所发生的的只是褚归的一场幻觉。 “您好,请问您知道刚刚站在那的人去哪了吗?就是个子特别高、帮忙抓人的那个。” 褚归求助窗口的护士,以贺岱岳的外形,凡是见过他的短时间内都会有一定的印象。 “他啊,他方才晕倒了,这会儿大概在门诊部。” 晕倒?褚归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道过谢,拔腿朝门诊部所在的小楼跑去。大学期间褚归在京市医院实习过半年,对院内的格局了熟于心。 门诊部比住院部喧闹,褚归褚归一间一间找过去,很快寻到了贺岱岳的身影,这次离得近,他看得更加清楚,男人的站姿重心明显往左偏移,似乎右腿无法着力。 对于自己晕倒前后发生了什么贺岱岳一概不知,只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脑袋跟心脏空落落的。护士建议他来门诊看看,他的症状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小病。 “下一位。”拿着单子的病人错身而过,医生继续叫号。 贺岱岳抬脚上前,抱着小孩的女人焦急地抢了他的位置:“医生,麻烦您看看我儿子……” 普通的小病小痛家附近的卫生所便能看,一般不会往大医院来,贺岱岳二话不说退出门诊室,神色间未见丝毫不满。 深知贺岱岳为人的褚归丝毫不觉意外,他甚至能摸清贺岱岳的心理活动,老弱妇孺优先嘛,当妈的着急孩子,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褚归排到了贺岱岳的后面,男人宽阔的背影将他挡得严严实实,背心处氤氲着巴掌大的一团湿痕,细看之下,鬓角的碎发同样带着晶莹的湿意。 太反常了,褚归心提了起来,贺岱岳可是在正午烈日下晒上两三个小时都不会中暑的人,怎么会出如此多的汗? 上一世贺岱岳跛脚退役,褚归问过他跛脚的原因,被他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受了点伤,没能治好”给带了过去。 难不成就是这一遭? 小孩的病情好似有些棘手,不知何时能结束,褚归越想越怕,把所有的顾虑全抛到脑后:“同志,你右腿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一直用左腿在使劲。” 褚归的嗓子哑得厉害,破碎的撕扯感让贺岱岳不禁皱紧了眉,触及他眼底的防备,褚归亮明身份:“我是医生,之前在这里实习过。” “褚医生,您咋来医院了?”赶巧,一位曾跟褚归共事过的护士认出了褚归。 “来办点事,周姐院里有空着的轮椅吗,我朋友腿受了伤,不方便。”没经历巨变的褚归脾气还是很好的,加上有本事且长了张俊脸,在医院格外讨女性医护人员的喜欢,周姐听他一说,麻溜推轮椅去了。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插嘴余地的贺岱岳少有的茫然了,朋友?他们以前认识吗?! 第3章 贺岱岳如此想也如此问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天之前,他没在任何地方见过对方。 怎么不认识呢?不仅认识,你还死皮赖脸要我做你对象。 褚归突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委屈,他跟贺岱岳相处了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自己带着记忆重生,而昔日的恋人却问他“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褚归怪脾气上头,暗想干脆走了算了,反正爷爷没事,等他把该报的仇报了,这辈子舒舒服服地待在医馆过他的好日子,再也不去什么破山村吃苦。 “对不起。”贺岱岳没搞明白自己为啥要道歉,但跟着直觉走总是没错的。 褚归冒起来的委屈瞬间被安抚,他搀上贺岱岳的胳膊,扶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叫褚归。” “贺岱岳。”贺岱岳穿的是短袖,当褚归的手触碰到他小臂上的皮肤时,一股从灵魂深处浮现的颤栗令他不禁头皮发麻,因心理疼痛而紧绷的面容也在此刻变得舒缓。 周姐送来了轮椅,顺便给褚归倒了杯热水,那嗓子怪叫人心疼的。贺岱岳刚想说他不需要这种东西,褚归一个眼神过去,他顿时咽下了未出口的话,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缩进轮椅里,瞧上去可怜兮兮的。 褚归把贺岱岳推到了护士站,外面人来人往的,一方面不方便,另一方面细菌太多,容易引起感染。 “别动,我看看你的腿,是小腿吗?”褚归上辈子看过贺岱岳的伤疤,出于严谨进行了二次确认。 贺岱岳应是:“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褚归对贺岱岳的言语充耳不闻,自顾自掀开了他的裤腿,即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被眼前的情况骇得心惊肉跳。 只见贺岱岳的膝盖下方五厘米处,一道三根手指宽的狰狞疤痕将他的小腿从中截断,从疤痕的颜色来看,愈合时间绝对在三十天以内。 第5章 褚归触碰疤痕的手微微颤抖:“腿骨断了吗?” “断了。”贺岱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一个半月前他的腿在前线被流弹射中,他用牙从衣袖上撕了块布条草草绑住,待下了战场,被战友送到救治点时,已经太迟了。 医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贺岱岳连续颓丧了一周,方慢慢接受了右腿将终身残疾的事实。 他的腿是因救人而断的,为了补偿,上面表示会安排他转文职,但贺岱岳拒绝了,他提交了退伍申请。作为一个曾经四肢健全的人,贺岱岳无法忍受继续留在部队,看着别人肆意奔跑,在他们同情的目光中度日。 贺岱岳第一次的退伍申请理所当然地被打了回来,他又提交了第二次、第三次……数位领导前来找他谈话,劝他慎重考虑,贺岱岳均是一个答复,他要退伍。 终于,他提交的申请得到了批准。贺岱岳打包好行囊,原想在离开前最后探望一次对他多有提拔的首长,谁料碰上了首长病情恶化,他放心不下,于是跟车到了京市医院。 伤筋动骨一百天,贺岱岳这 样瞎折腾是真不想要他的腿了吗?褚归气急,他竟然有脸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放在伤疤上的手指移开,贺岱岳神情骤变,他死死地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冒出,仿佛在经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褚归慌乱地抓住贺岱岳的手,“腿疼?是不是腿疼?” 贺岱岳忍痛点头,褚归将空着的左手重新贴住他的伤疤,疼痛感随即如潮水般褪去。 褚归感受着疤痕下的骨骼,按道理过了近三十天,贺岱岳的腿骨至少愈合了大半,不会产生如此剧烈的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我腿经常疼得像刚断了一样。”贺岱岳吐露了从未跟人说过的隐情,他之所以执意退伍,跟频繁发作的腿疼有很大的关系。 “创伤后遗症。”褚归目光如炬,似是下定了决心,“如果我能把你的腿治好,你愿意相信吗?” 给贺岱岳下结论的医生是军区医院有数十年行医经验的老军医,他都治不好的腿,褚归能治?若是换做有旁人在场,褚归必然会惹来一番嘲笑。 但贺岱岳望着他的眼睛,满腔赤忱:“我相信你。” 褚归扬起了嘴角,他握紧贺岱岳的手,给予他源源不断的力量:“我试着慢慢把手挪开,如果觉得痛,你马上提醒我。” 手指一一抬起,掌心脱离,褚归仔细观察贺岱岳的表情:“疼吗?” “不疼。”贺岱岳摇头,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我问问周姐有没有麻药。”褚归昏了头,他重生不到半天,无论是意识或者身体均未完全适应,被周姐婉拒后方反应过来,周姐一个门诊部的护士,如何接触得到做手术用的麻药,况且他并非京市医院的医生。 理智告诉褚归要遵守规则,把贺岱岳带回医馆做手术,但论医疗条件,回春堂实在无法与京市医院相较,单拿麻醉来说,京市医院拥有全国最先进的麻醉技术与最优秀的麻醉科人才。如果能借用京市医院的手术室,至少能让贺岱岳在手术过程中能免遭痛苦。 褚归全然忘了自个儿的热伤风,他猛然站起,在气血供应不足之下眼前一黑,险些倒在贺岱岳身上。贺岱岳手忙脚乱地把人扶住,拖着腿往前走,狼狈的模样刺得褚归双眼生疼。 去他的遵守规则,褚归把高了他大半个头的男人摁回轮椅上,找院长去! 褚归实习期间,院长一度劝他留在京市医院,觉得医馆格局太小,会限制他的发展。褚归一心继承医馆,未接受院长的好意,为此院长分外惋惜,坦言京市医院的大门随时为褚归打开。 顺带一提,论辈分,褚归要叫院长一声叔公。 见到院长,褚归说明了来意,并坦言一切后果由他自行承担。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出于对褚归的信任与疼爱,院长终是同意了他的请求,“不过你老实告诉我,你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我得把贺岱岳的腿切开了才能确定。”断腿重 续的手术褚归仅从国外医生发表的论文中看过,是否能成功他同样心里没底。他拼的,只是贺岱岳的恢复能力,以及成功的可能罢了,总归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坏。 “有勇气是好事。” 院长为褚归的果敢表示欣慰,“你带他去办住院,我来安排手术室。” 褚归飞奔至护士站对贺岱岳讲了借到手术室的好消息——方才怕院长没在办公室,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他把贺岱岳留在了护士站。 抢了贺岱岳轮次的女人一手提着药,一手托着背上的小孩特意来道歉:“对不住,我刚急坏了,谢谢您啊。” “为人民服务。孩子没事吧?”怕吵到孩子,贺岱岳压低了嗓门。 “没事了。”女人扯出一抹笑,背着小孩转身走了。她的窄背托起了孩子的一片天,单薄而伟岸,一如无数母亲的缩影。 褚归找熟人替贺岱岳办了住院,同时院长也让人准备好了手术室。直接让褚归用手术室不合规矩,但换成临时邀请院外的优秀医生进行教学演示就没问题了。 出于卫生安全考虑,褚归让贺岱岳换上了最大号的病号服,也不知他是怎么长的,宽松的病号服愣是被他撑出了量身定做的感觉。 第6章 临到上了手术台,看着贺岱岳放松躺平的模样,褚归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一丝抚慰。 贺岱岳毛发旺盛,小腿上的腿毛盖住伤口,褚归用刮刀贴着皮肤剃掉,再涂抹酒精彻底消毒,随后示意负责麻醉的医生给贺岱岳用药。 手术台周围,一群年轻的实习医生奋力探着脑袋观摩他们的操作,褚归扫了眼人头,嚯,真够多的。 局部麻醉让贺岱岳保持了意识的清醒,关于麻醉方案是褚归与麻醉医生反复沟通后共同决定的,中医惯用的麻醉方法有两种,一种为草药熬制的麻醉剂,另一种则是针灸闭穴,与西医的注射麻醉各有利弊,综合考虑之下,他们采用了最适合贺岱岳的注射利多卡因局部麻醉法。 褚归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鲜血与消毒水的交融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在场没人表现出不适。 拨开表层的皮肤,贺岱岳有明显断裂错位的腿骨显现在众人眼前。时间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漫长,待最后一丝骨缝对齐,褚归着手缝合固定,展开的皮肉被恰到好处地聚拢,从外观而言,似乎除多了条缝合线外没其他区别。 褚归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一扭头,正对上贺岱岳的视线,他盯着自己看了多久? 结束了?实习生们的脚越踮越高,脖子越探越长,你挤着我,我扒着你,仿佛一面摇摇欲坠的危墙。 褚归擦干净手,让出位置,充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他初学时也是如此,生怕错过一丁半点。贺岱岳不在乎被人观察,褚归征询过他的意见,看就看呗,有啥可介意的。 “缝得好整齐!”实习生连连惊叹,再瞅瞅自己的鸡爪,那叫一个羡慕。 实习生们没见过褚归,以为是新来的西医,收拾手术用具的护士闻言纠正道:“褚医生才不是西医,人家正是正经经从中医药大学毕业的。” 啊,中医?中医也能做手术?实习生错愕,褚归一个中医,做手术做得比他们西医还漂亮。 “关公刮骨疗毒没听过吗?瞧你们这话说得,中医可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护士板着脸,她最见不得这些实习生满口西医如何如何,推开眼睛快贴到病人的腿上的实习生,“行了,别围着了,快出去吧。” 一般的外伤褚归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但若是涉及到内部器官,他仍会采取传统的中医疗法。西医的技术,他仅仅是学了点皮毛而已。 不过从实习生们的反应来看,褚归自认的皮毛,也至少在优秀水平线以上。! 第4章 不便移动的贺岱岳被转移到了病房,他右腿膝盖以下仍没有知觉,麻麻木木的,跟潜伏时趴久了一样。 京市医院的病房紧张,褚归走了后门才给贺岱岳弄到间双人房。病房的墙壁刷得粉白,隔壁床不在,床边放着红色的暖水瓶,以及印着花开富贵的搪瓷盆。走廊里飘进阵阵饭香,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 褚归脱掉了手术服,衬衫泛着被汗水蒸腾的潮气,他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贴着,松懈下来的眉眼透着几分乖软,和方才认真的褚医生判若两人。 他长得真好看——贺岱岳脑海中突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褚正清跟乔德光等人开了一上午的诊疗会,定下初步的治疗方案。 “褚归那孩子病了?我早上瞧着他脸色似乎不大对。”乔德光和老友寒暄,中午吃医院食堂,他想着把褚归一块叫上。 “有点热伤风,让他在家休息,非要跟过来。”褚正清嘴上埋怨,“多大个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处处累人操心。” “你呀,不知足。”乔德光笑骂,他们中医圈里的老头子谁不羡慕褚正清有褚归这么好个孙子,天赋卓绝又肯努力,换做是他的孙子,他甭提得多高兴了,说着乔德光使唤徒弟张坤,“瞧瞧褚归上哪去了,喊他来食堂吃饭。” 张坤和早上开车的小士兵同时到了贺岱岳所在的病房,发现他们要找的人凑到了一堆,两人皆愣了一下。 小士兵把酒鬼送到了医院的保卫科,出来发现副连长丢了,医院里没什么人认识贺岱岳,小士兵找了好半晌,一路从住院部问到门诊室又问回住院部,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贺岱岳,眼睛蹭地亮了。 “副连长,你腿怎么了?”贺岱岳的腿搭在床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没啥,做了个小手术。”贺岱岳故作平淡,小士兵憨厚的脸皱吧成一团,他太失责了,副连长做手术这么大的事他竟然都不知道。 等等,副连长腿不是一个月前刚做了手术吗? 小士兵丰富的表情泄露了他的心理活动,贺岱岳顿觉头痛,连忙把人支出去:“我饿了,你去食堂给我打份饭,对了,还有褚医生的。褚医生,你喜欢吃什么菜?” “不用了。”张坤插嘴道,“褚归,褚老先生他们在食堂等你呢。” 糟了,把爷爷给忘了!褚归眼神闪了闪:“我马上过去。你们副连长近日的饮食要忌口,你跟我下去吧,我跟你说说他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留下一通医嘱,褚归把小士兵带走了,医院食堂分了两部分,一楼专供病人和病人家属,做的基本上全是清淡滋补的病号饭,二楼是针对医院员工的,口味比较正常。 “食堂给病人吃的餐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发物,你要实在记不住,打饭的时候跟师傅说一声是做了清创手术后吃的。”褚归拿出钱和饭票递给打饭的阿姨,“大娘,要四个馒头。” 第7章 想起上一世贺岱岳说当兵的都能吃,褚归补了两 张饭票,加上小士兵的那份:“再要四个。” 小士兵哪能让褚归出钱,他快速翻出钱袋,“大娘,收我的。” 中午是用餐高峰期,后面排着队呢,大娘利落地装好馒头:“两个饭盒要押一毛钱的啊,用了记得还。” 小士兵忙不迭把钱塞给褚归,双手去接饭盒,语气格外严肃:“我们队里有规定,拿了我要挨处分的!” 褚归无奈放弃:“好了,你打菜去吧。记住,不准给你们副连长吃辣的,什么辣酱咸菜一律不准,知道吗?” “是!”小士兵下意识行了个军礼,发现场合不对赶紧放下。我滴乖乖,这位褚医生说话的样子怎么跟副连长一个调调。 在一楼窗口指导小士兵打好饭,褚归快步跑上二楼。 褚正清几人桌上的菜完好无损,褚归连忙告罪,让长辈等他开饭,实在失礼。 “没事儿,反正我们也没饿,赶紧坐。”乔德光招呼大家伙动筷,夏天温度高,菜一时半会儿凉不了。 安安静静地吃完饭,褚归跟着褚正清去乔德光的办公室休息,在首长情况好转之前,参与会诊的人白日皆需要在医院随时候命,以防万一。 “听说你上午给人做了个手术?”褚正清板着脸,神情煞是严厉。 褚归不意外褚正清会知道,他找上院长那刻就预料到了眼下的场面。 “嗯。”褚归一五一十交代了早上的经过,褚正清面色稍霁,褚归要是敢像他爸那样丢了褚家的传承转学西医,他头一个打断褚归的腿。 说着说着三人渐渐息了声,褚归昨夜没睡好,困得上下眼皮子打架。办公室的椅子硬邦邦的,他拖到乔德光的办公桌边上,往下一趴,睡了过去。 褚归醒来时两位老爷子已不在办公室,肩上搭的东西顺着他起身的动作往下滑落,褚归反手一捞,是他爷爷出门时套的外衫,上面带着淡淡的药香。而办公桌上多了一杯清茶,褚归正好睡得干渴,一口气喝了,彻底从初醒的绵软感中脱离。 把褚正清的外衫挂在臂弯,褚归出门寻人。首长用了新的治疗方案,除了病房,褚正清他们不会在别的地方。 “爷爷,新方案起效了吗?”褚归走到褚正清身后,视线穿过窗户落到首长身上。 褚正清回过头,顿了顿:“脉象平了两分,刚醒?去洗把脸罢。” 褚归嘴上应好,走出几步他摸了摸眼角,干干净净的,拐脚便溜去了贺岱岳的病房。 在给首长当警卫员之前,小士兵是贺岱岳手下的班长,褚归到病房时,万分自责的小士兵正在给贺岱岳剥核桃。 两个直径约莫三公分的核桃被他裹在掌心,信手一捏,伴随着果壳破碎的嘎巴声,核桃仁裂成两半。 “褚医生吃核桃!”小士兵摘去核桃的果隔,递了一半给褚归。 “给你们副连长。”拢共两个核桃,褚归可干不出来跟病人抢食的事,再说他嗓子还肿着,吃不得核桃,“腿疼吗?” 过了麻药劲, 贺岱岳其实是疼的, 可他却跟没事人一样摇头。 “柱子去打盆水回来。”贺岱岳拿着小士兵剥的核桃也不往嘴里塞,捏着指尖试图把核桃仁表面带苦涩味道的皮去了,干核桃仁根本无法去皮,他徒劳了半晌,核桃仁没扒干净,反倒把指甲盖弄得脏兮兮的。 “行了,我嗓子疼,你自己吃吧。”褚归咽了咽,牵扯的痛感让他皱了皱眉。 “喝点温水缓一缓。”贺岱岳顿时紧张,上半身翻出床头,提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全程快得褚归来不及阻拦。 他总是如此,即便跛着脚也能把褚归照顾得无微不至。 柱子端来了水,贺岱岳要在医院住半个来月,中午吃过饭他跟领导汇报过了,此刻用的水壶和杯子脸盆等全是领导出钱买的。 褚归以为贺岱岳要洗脸,却见他拧了帕子往自己身前送:“新买的帕子,我没用过。” 盆中水面晃动,褚归低头,从不甚清晰的倒影中发现他脸颊红了一大片,是侧趴时被压出的痕迹,怪不得一个二个都叫他洗脸! 褚归窘迫地接过帕子盖在脸上,他皮肤白嫩,哪怕很淡的印记到了他身上依旧会十分明显,若换做贺岱岳的厚脸皮,肯定没人看得出来。 新帕子有股刚拆封的味道,褚归顺带擦了擦手,侧脸问贺岱岳:“还红吗?” “不……不红了。”青年俊秀的侧眼突然放大,贺岱岳呼吸一滞,仿佛受了刺激一般耳根发烫。 草木气息无孔不入,贺岱岳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褚归的味道比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好闻多了。 “伤口尽量不要碰水,晚上洗澡用帕子沾湿了擦擦。”褚归想跟贺岱岳说的话积了一肚子,奈何现在的他跟贺岱岳的关系仅仅只是认识半日余的医生与患者,说太多反而奇怪,不如见好就收,“擦身的毛巾换一条,别跟洗脸的混用。” 后面一句完全是条件反射了,上辈子他断了手本不爱搭理人,结果硬生生被贺岱岳磨成了唠唠叨叨的老妈子。! 第5章 柱子的眼神不停在贺岱岳与褚归两人脸上挪过来挪过去,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他们副连长平时多硬气的一个汉子,被褚医生管得,怎么形容呢…… 第8章 思考半天,柱子没想出合适的词。他不知道,在西南地区的某个省份,有三个字是专门用来形容贺岱岳这类人的。 ——耙耳朵,特指怕老婆的男人。 “那个酒鬼医院怎么处理的?”对于上辈子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褚归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啊?”柱子回过神,尴尬地挠挠头,“保卫科说要把他送警察局,我空了去警察局帮您问问?” “不用麻烦了。”柱子走了谁来照顾贺岱岳,褚归不如亲自跑一趟。 褚归先去了医院保卫科,准备打听酒鬼被送到了哪个警察局。保卫科的科长是褚归的熟人,他实习期间给科长的母亲治过病。 “您来得巧了,警察局的人刚走。”科长嗓门贼亮,热情地指着凳子请褚归坐,“那家伙到我们保卫科腿抖得跟筛子似的,没等警察来呢就全交代了。” 酒鬼称他妈上个月被他大姐送到京市医院来看了病,然后前两天人没了,他来医院也不是为了给他妈讨个公道啥的,只是想借此碰瓷,找当时的医生赔点钱花花。 褚归听完心头的火气不减反增,他爷爷半生行医,救治了无数患者,竟因为这样一个烂人丢了性命。 “这种人活该被送到大西北好好接受劳动改造。”科长说着摇摇头,“他那身板,估计挨不了几天。” 褚归抬眼,他想起了一个细节,上辈子他下放后大师兄给他写的信里好像提到过酒鬼的死讯:“警察判了几年?” 科长比了个二:“估计至少两年,他还背着别的案底,影响恶劣,从重处理。” 京市医院是什么地方,况且他挑什么时候闹事不好,偏偏挑首长在的日子。 褚归露出满意的笑容,两年,够了。 日头向西偏移,首长的生命指征逐渐平稳,褚正清无需在医院过夜,柱子照旧开了吉普车送他们回医馆。 傍晚的医馆稍显冷清,胡同口玩闹的小孩皆被叫回了家里。褚正清招呼柱子上医馆吃饭,柱子连连摇头,搬出部队的规定,他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吃饭同理。 柱子说到这份上,褚正清自是不会强留,痛快放了人,爷孙俩一前一后迈上了台阶。 “师傅和小师弟回来了,师娘正念叨你们呢。”中等身材的男人穿了一身短衫,他掸了掸袖子挽出褶皱,侧身站到旁边,等褚正清越过他,才抬脚跟上。 “大师兄。”褚归的声音藏着深深的感慨,十年,真是太久太久了。 “今天好点了吗,没继续闹肚子吧?喉咙还是哑,晚上莫再贪凉。”褚家的规矩是年过四十方能收徒,韩永康十岁拜师褚正清,那会褚归的父亲尚在医馆,韩永康排第二。 后来褚归父亲转学西医,跟褚正清闹翻,韩永康成了大师兄,褚 正清抱着两岁大的褚归,告诉三个徒弟,这是他们的小师弟,亦是他褚正清的关门弟子。 关心完褚归,韩永康细细汇报了今日医馆的情况,共接诊了多少位病人,新来的与复诊的各占几何,是否有特殊的病例。 褚归站在褚正清的身后一同听取,世间杂病变化万千,他再活上百岁,也不敢有所懈怠。 “嗯。” 本月轮到二师兄留守,褚归在前院没见着人影,猜他定是去了厨房。 天光渐暗,待韩永康走后,值夜的员工闩上了医馆大门。正堂饭桌飘出酸溜溜的味道,是二师兄姜自明的招牌菜,拍黄瓜。 煎炒烹炸姜自明样样不在行,凉拌菜却做得一绝,调的料汁拌啥都好吃。 褚归被酸味刺激得口舌生津,默默祈祷姜自明别放辣椒,他这两天的喉咙沾不得辛辣。 “可以开饭了。”看见褚归,胖墩墩的姜自明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来张嘴,让我看看你的嗓子眼咋样了。” “你听呢。”褚归敲响破铜锣,姜自明顿时捂耳朵道歉,说他不该给褚归吃冰棍。 “行了行了,别闹了。”安书兰失笑,“当归快去洗手,放心,今晚的菜都是你能吃的。” 老人家养生,本就吃得清淡,姜自明打小好养活,给啥吃啥。安书兰拿碗给员工盛了饭,趁褚归洗手,姜自明小跑着把饭端去了门房。 褚家的祖训,入夜后医馆的门房时刻不得离人,待回春堂改了制,褚正清依旧将其沿袭了下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过晚饭,褚归又灌了碗苦药。安书兰往他嘴里喂了块梅子干,酸甜的滋味瞬间盖过了嘴里的苦。 “悄悄吃,别让你爷爷发现了。”安书兰把装着梅子干的布包放到褚归手里,当了一辈子的夫妻,她唯独看不得褚正清的这一做派,明明梅子干不妨碍药性,吃点怎了,非要人苦熬着。 “谢谢奶奶。”褚归收下梅子干,感觉嘴里的甜意浸到了心上。褚正清与安书兰对他的爱是相等的,不过一严一慈,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 送走安书兰,褚归到院里打了套五禽戏,出了一身通透的汗方提了热水去澡房洗漱,洗凉水澡是不可能洗的,他怕褚正清知道了请家法抽他。 褚归跟大多数人一样,小时候吃过家长的竹笋炒肉丝,褚家打人的藤条有两指宽,褚正清打是真打,他挨了那一次,在床上躺了三天。 话说他为啥挨打来着?褚归摇摇头,当时年纪太小,他记不清了。 褚归穿着背心躺到床上,一脚伸到蚊帐外,医馆里到处种着驱蚊的草药,空气里残留着安书兰点的艾草味,蚊子路过回春堂都要绕着飞。 第9章 上辈子和今日的点滴如同走马灯般在褚归眼前掠过,他抬起胳膊盖住双眼,胸膛沉重地起伏。 真好啊,爷爷没事,贺岱岳的腿被他治好了,自己的手也不会残。上辈子的一切,全当是一场噩梦 吧,梦睡醒了,他们的未来会随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光明璀璨。 褚归在医馆里酣然入睡,病房中躺了半日的贺岱岳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隔壁床的大爷实在太能说了。 自对方回了病房,已经从清末年讲到了建国,马上咱们的志愿军便要跨过鸭绿江了。 贺岱岳起初兴趣盎然,到了后面,忍不住开始走神。他在部队当了六年兵,论建国后的战史,他比大爷清楚多了。 大爷:咱们的志愿军啊…… 贺岱岳凝视天花板:他为什么会觉得褚医生特别熟悉呢,感觉他们认识了好多年一样。 大爷:对面的大炮、子弹…… 贺岱岳动动右腿:褚医生是个好人,医术精湛。 大爷睡着了,贺岱岳:褚医生明天会来医院吗? 一夜好眠,褚归底子强,喉咙不疼了嗓音不哑了,站在院子里把五禽戏打出了咏春的气势。 喝了最后一剂药巩固疗效,褚归背过身吃梅子干。姜自明一把拍上他的肩膀:“小师弟,吃什么呢?” “嘘!” 褚归差点呛到,迅速把梅子干抵到舌根下,“没什么,二师兄你看错了。” 可怜见,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吃个梅子干还得偷偷摸摸的。 “师娘做的梅子干是吧。”许是因为小时候饿过肚子,姜自明对吃的灵敏度甚至超过了药材,“我有,不抢你的。” 瞧这语气,听着哪像三十多岁的人啊。 听姜自明说有,褚归打消了分他一半的念头。姜自明把展开的糖纸裹巴裹巴塞他手里,冲着门口努了努嘴,使了个二人心照不宣的眼神。 糖是稀罕物件,有些人家甚至一年里只有过年时能尝尝甜味,像姜自明给的裹了糖纸的高档货更是少见。 “二师兄你上哪弄的?”褚归把糖揣进荷包,他嘴里喊着梅子干,说话口水咕噜的,连嚼几下咽了。 姜自明爱吃爱玩,三个师兄里褚归跟他关系最好,每次姜自明淘到啥好东西,总少不了他的一份。 “鸽子市跟人换的。”此鸽子非彼鸽子,当下实行集体制,各类物资统一供销,禁止私人经营,但各家有各家的需求,起初是东家用粗粮换了西家的白面,北家用鸡蛋换了南家的麻布,渐渐的鸽子市应运而生,上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派人维持一下秩序。 褚归没去过鸽子市,他对鸽子市的了解全来自于姜自明。 “二师兄,你以后别去鸽子市了。”褚归收敛了笑意,目前鸽子市是安全的没错,可很快上面便会进行严打,万一被抓住了,姜自明不死也得脱层皮。 褚归的担心并非过于夸张,上辈子姜自明就是这么倒霉,褚正清前脚出事,他后脚被抓,褚归他们分身乏术,错过了把姜自明捞出来的最佳时机。 以姜自明三天两头往鸽子市跑的习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去鸽子市的习惯必须戒! “为啥?”姜自明莫名,去鸽子市咋了,你情我愿的,“小师弟,你很不对劲啊?”! 第6章 褚归心头咯噔一跳,姜自明看出什么了吗? “管到你二师兄我头上来了!”姜自明敲了敲褚归的头,“年纪轻轻的,别学师傅说话。” 原来是虚惊一场,褚归暗自叹气,他果然不该对姜自明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姜自明要是有那个脑子,上辈子哪至于被抓现行。 “你们师兄弟嘀咕啥呢。”褚正清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问小师弟今天是跟您去医院还是在馆里坐诊。”姜自明一本正经地撒谎,“要是小师弟想坐诊,我就和他换一换。” 褚正清不疑有他:“当归上午跟我去医院,下午回医馆坐诊。我看近日的医案多了不少暑热难消的病人,自明你安排人把仓库盘了,看看熬消暑汤的药材够不够,不够的话写个单子往上报。” 每年夏日免费向民众提供消暑汤是回春堂的传统,褚家的解暑汤方用料简单,将金银花、淡竹叶等几味常见药材按照配比煎服,清热利湿,能有效预防中暑。 汤方是公开的,不方便来医馆喝,领了药材回家熬也行,不收钱,但数量有限,按需供应。六零和六一年那会儿条件艰苦,回春堂停了两年,前年情况有所好转,立马重新续上了。 褚归正想着该怎么让褚正清把他带上呢,结果褚正清自己提了出来。 褚正清摆手让姜自明去了,回头对褚归道:“我之前与你说过,无论做什么事皆要有始有终,对待病人亦是如此。你既然给人做了手术,便要负责到底,决不能因为人在医院不在我们回春堂就不管了。” “我没打算不管。”褚归提上褚正清的药箱,“我同他说了今天要去复诊的。” 事实上褚归没说,他讲了一箩筐医嘱,唯独忘了告诉贺岱岳复诊的事。 贺岱岳刚做完手术,柱子本打算留在病房守夜,上面的领导心神全在首长身上,柱子跟贺岱岳两个又是如出一辙的老实,也没想过请个护工。 “用不着守夜。”贺岱岳让柱子回招待所休息,他单腿照样蹦跶,晚上能一觉到天明,“明天早上帮我带根拐棍来,另外帮我给队里发个电报,把我的行李寄过来,还有买火车票的介绍信。” 第10章 尽管褚归重新替他做了手术,但贺岱岳觉得他已经办完了退伍手续,那么无论腿能否恢复如初,他都不是部队的兵了,当然要按照规定返回原籍。 柱子挠挠头,他今天除了打饭似乎确实没派上啥用场,于是听话地回了招待所,第二天一大早把早饭和借来的拐棍送到病房,随后开车上回春堂接人。 从医馆到医院开车要半个小时,褚归昨日全程走神,此时方才有了观察沿途行人与建筑的心情。 入目的色彩朴素而鲜活,上白下蓝的无轨电车载满了乘客,叮铃铃的自行车于道上穿行,买菜的、上班的、上学的,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之下。 车轮带起了地面上的灰尘,褚归摇上车窗,学着褚正清闭目养神。京市好归好,唯独空 气实在差了点,干得紧。 到了医院,乔德光已带着张坤在门口候着了,褚正清抬手拿下褚归肩上的药箱,无需乔德光吩咐,张坤主动接了过来,挂在左肩上。他右肩挂着乔德光的,两个药箱各占一边,和他的人凑成了一个歪七扭八的中字。 贺岱岳的病房在一楼,同房的大爷一早被护工推到外面放风去了,病房门开着,褚归与柱子的说话声远远传了过来。 “褚医生。”贺岱岳撑着胳膊肘坐直,一夜未见,他的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整个人愈发野性。 褚归嗯了声:“早上的药喝了吗?昨晚睡得怎么样?伤口痛不痛?” 轻稳平和的嗓音从褚归口中发出,一如他本人,无处不叫人心生好感。 “没喝,护士没送过来,昨晚睡得很香,伤口不痛。”贺岱岳如同学生般一一作答,他的恢复能力果然强悍,褚归俯身查看纱布边缘,发现红肿消除了许多。 褚归开的是中药,送药的时间会比西药晚半个小时,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十分,应该快到了。 “我接下来会轻轻按一按你的小腿,如果有明显的痛感立刻告诉我。”褚归避开缝合的位置,稍稍用力按在纱布上。 “褚医生——”贺岱岳缩了缩腿,喉头上下滚动。在他的视角中,褚归干净的侧颜以及因低头而露出的脖颈无端绚丽,晃得他触电般闪躲。 “疼?”褚归皱眉,不应该啊? “不是,痒。”贺岱岳忍住想往伤口上挠的欲望,“褚医生您能不能力道大一点,还有,明显的痛感是多痛?” 皮糙肉厚的野男人,褚归气闷,力道大一点,当他在按摩吗? “伸手。”贺岱岳身上哪哪都硬,唯有耳垂跟嘴巴是软的,褚归拎起他手腕上的皮拧转,“这么痛,记住了吗?” 褚归在来的路上洗过手,指尖带着丝丝凉意,在贺岱岳麦色皮肤的映衬下,如同上好的白玉雕琢。 “记住了。”贺岱岳的手腕被褚归拧得发红,细微的痛感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在贺岱岳的感官中,占据更多的是那一抹指腹的细腻。 贺岱岳一声不吭完成了触诊,护士推着药进来:“1床贺岱岳,吃药了。” 浓郁的药味顷刻间充满了整间病房,药汁晃荡着在白色药缸内壁挂上一层深褐,可见其有多浓稠。 褚归用手背贴着药缸试了下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他开的方子里全是消炎以及促进愈合的药材,药看着苦,实际上喝起来更多的是酸涩味。 而贺岱岳堂堂一米八七的男子汉,不怕苦不怕累,偏偏最受不得这种怪味。他屏着气喝完药,跟扔扯了引线的手榴弹一样放下药缸。 “没喝干净。”褚归垂眼,往药缸里倒了些清水涮下缸壁上残留的药汁,“喝吧。” 贺岱岳的表情仿佛扔出去的手榴弹撞到树上弹了回来,正好落在他脚下。憋屈地再次接过药缸,加了清水的残汁味道浅淡,贺岱岳权当漱口了。 护士将 空了的药缸放到推车底部,在贺岱岳的名字后打了一个勾,继续去下一间病房送药。 禇归望着贺岱岳的双眼,等待一个肯定的回答。贺岱岳要是敢说不是,他保证让贺岱岳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难喝。 “是。”贺岱岳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白的交朋友方式,哪怕并不符合常理,他依旧想也不想地答应了。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喊:错过褚归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褚归摸出荷包里的硬糖丢到贺岱岳的手心:“朋友请你吃糖。” 拒绝等于反悔,褚归堵死了贺岱岳的退路,让他无法用部队的规定做借口。 姜自明自鸽子市换来的硬糖不知经了几手,在褚归荷包里一捂,表层融化,在糖纸上拉出细长的银丝。 糖很甜,泛着股醇厚的奶香,入口丝滑,是贺岱岳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 “谢谢。”贺岱岳把糖纸整整齐齐地叠成小方块,嘴里的糖他舍不得太快吃完,鼓着腮帮子慢慢抿着。 褚归在医院待不了多久,复诊结束他得赶回医馆,为此他找护士借了纸笔,写下医馆的地址:“在你能出院之前我会每天早上来一趟,要是有什么急事,你可以让柱子到回春堂找我。” 贺岱岳把纸上的地址牢牢记在心底,他左脚踩进拖鞋:“我送你到门口。” “你腿要是再挪一下,明天我就不来了。”褚归怕贺岱岳腿骨长歪,不准他下床。 贺岱岳把左腿放回床上:“褚医生明天见。” 送走褚归,贺岱岳后背在墙上蹭了蹭,他忙碌惯了,乍一闲下来,感觉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对劲。嘴里的糖化得仅剩米粒大小,贺岱岳用舌尖抵着,一边咂摸余味一边用搪瓷杯里的水把糖纸洗干净。 第11章 小小的塑料糖纸在贺岱岳的手指中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水珠与斜窗而进的光线中五彩斑斓。贺岱岳用毛巾擦干水迹,几番折叠后,一只精巧的千纸鹤成型。 望着手心中的千纸鹤,贺岱岳的意识与视线一起聚焦——他为什么会叠千纸鹤?他为什么知道这个东西叫千纸鹤? 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多次死里逃生皆从未动摇的贺岱岳,兀然迷茫了。 褚归在医院门口坐上线路途经回春堂的电车,吉普车是给首长配的,褚正清不走,他自然搭不了顺风车。 无轨电车走走停停,绕了个大弯,终于停在了离回春堂最近的站台。 自头顶而下的阳光几乎让人无处可躲,褚归感觉整个人快被晒得冒烟,进了回春堂直接往左,抓起姜自明桌上的茶杯猛灌一气。 他们坐诊时经常一坐便是一上午,底下的员工上班前会在桌上放一杯润喉的茶水,姜自明忙着盘库,只有他桌上的茶尚未动过。 “怎么热成这样?”韩永康把写好的方子交给病人,让他去药房抓药,随后递了条帕子给褚归擦汗。 “我在前门下车走回来的。”褚归沿着额头到下巴抹了一圈,“大师兄,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你拿着用吧,我有多的。”擦汗的手帕是安书兰用做衣服的边角料缝的,他们师兄弟人人有份,上面绣了各自的小名以作区分。 “我洗了还你。”褚归坚持,他的手帕比韩永康多多了,不过是出门时忘了带。 韩永康笑笑接着坐诊,褚归脸上擦干了,身上仍湿着,他不耐晒的毛病遗传自安书兰,哪怕上辈子在村里待了十年,依旧没有任何改善。 见韩永康一个人暂时顾得过来,褚归打算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顺便把擦了汗的手帕洗了。! 第7章 回春堂供早午饭,中午分两拨吃,褚归洗完澡出来刚好赶上第一拨。 姜自明在仓库搞得灰头土脸,他拧开水龙头打着肥皂把三两下把手洗干净:“走,吃饭去。” “来了。”褚归将手帕夹在晾衣绳上,转身跟上,“仓库盘完了吗?” “差不多了。”姜自明脚步飞快,“我列了个要补的清单,待会吃了饭给燕姐。快点走,你嫂子今天做了红烧肉!” 姜自明口中的燕姐指韩永康的妻子,负责药房采购,而姜自明的媳妇张晓芳是厨房一把手。 大概是因为在厨房工作,张晓芳跟姜自明一样长得丰润,带肉的圆脸格外亲和,褚归碗里的菜堆冒了尖。 “不够再添。”张晓芳往褚归饭上浇了一勺肉汁,据说他们家祖上是宫里的御厨,褚归对此深信不疑——他二师嫂做的菜真的非常好吃! 加了香料炖煮的烧肉色泽红润,瘦肉的部分酥软化渣,肥肉的部分油而不腻,像块会流汁的豆腐,咸香中透着丝爽口的微辣,再来口吸满肉汤的米饭——他二师兄结了婚以后一天比一天胖不是没道理的。 这年头各种物资凭指标供应,烧肉里大多数是土豆,分到各自碗里,一人顶多能有拇指大小的三块肉。褚归默默把藏在菜下面的肉块和土豆一起戳碎了拌进饭里,和着肉汤,比一口米饭一口肉来得更有滋味了。 褚归吃饭的动作十分规矩,手不离碗,咀嚼时左边几下右边几下,跟旁边风卷残云的姜自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自明家里有五兄弟,他排老四,小时在家吃饭顿顿靠抢,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慢了连刷锅水都赶不上。现在饭倒是管够了,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哪是那么轻易能改的。 褚归吃到一半,姜自明放下筷子满足地拍了拍肚皮:“我去换大师兄,你接着吃。” 轮到第二波,褚归走出厨房,与一人正面相遇。 对方跟身边的人有说有笑,褚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夏天的,他竟生生逼出了一身冷汗。若说上辈子爷爷的去世是他悲剧的开端,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推动他一步步走向悲剧的罪魁祸首! 褚正清去世后两年,安书兰郁郁而终,到处乱糟糟的,褚归牢记褚正清的嘱托,强忍悲痛撑起回春堂的重担,然而便是在这种时候,对方带人闯进了回春堂。 那群人像土匪一般在回春堂内翻找打砸,褚归被他们反剪了双手,三位师兄想上前制止,同样被死死阻拦。 回春堂的牌匾摇摇欲坠,褚归目眦欲裂,奋力挣脱束缚冲了出去。 嘭——高悬了上百年、经历褚家六代人传承的牌匾跌落在地碎成两半,“春”字离破碎,褚归如遭雷劈,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咔——褚归试图托住牌匾的右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垫在“回”字下方,痛吗,褚归不记得了,或许是痛的吧,骨头都碎了怎么会不痛呢。 “小师弟!”韩永康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褚归耳边响起, 褚归木然回头,第一次在稳重了大半辈子的韩永康脸上看到如此失控的表情。 场面太过惨烈,萧瑟的北风也沾染上了血色,韩永康他们跑到了褚归身边,奋力将断裂的牌匾搬开。 “大师兄。” 10++” “回春堂的牌匾坏了啊,爷爷让我守好回春堂,我……” “没事没事,牌匾坏了我们可以修,你别哭,让师兄看看你的手,把你的手给师兄看看。”韩永康语气慌乱到近乎恳求,被割开的衣袖中,原本洁白的棉絮变成了鲜红,叫人触目惊心。 第12章 褚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尖锐的疼痛汹涌而来,他努力的想抬起右手,肩膀、大臂、手肘—— “大师兄,我的手,我的手没有知觉了。”除了痛,褚归感受不到手肘以下的存在,鲜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在极低的气温中迅速凝结。 没有知觉了?韩永康一个踉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褚归的右手没知觉了? 姜自明扶起回春堂的牌匾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面对凶神恶煞的卫兵,向来笑嘻嘻的他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势:“回春堂自创立以来,坚持治病救人,做良医,行好事,凡上门求医者,皆不可不闻、不问。治得了的病,我们要治,治不了的病,我们想方设法也要治,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的锦旗我们收了一整屋,救治的病人何止上千。回春堂为国为民,我们四师兄弟亦是如此,而你们,你们敢摸着自己良心说一句问心无愧吗?” 闻讯赶来的街坊们高声附和,对方为他们的气势所迫,不得不离开医馆,闹剧这才暂时得以收场。 褚归右手抽搐了两下,他的身体回到了二十二岁,但灵魂没有遗忘。即使三位师兄竭尽了全力,褚归的右手也落下了永久性的残疾,此后每到阴雨天便开始发疼,提醒他那天所经历的一切。 褚家百年基业,鼎盛时期回春堂开遍大江南北,后逢战乱,褚家更是倾全族之力救国救民,子孙后辈投身战场,以至于褚家人丁凋零,主支仅剩下褚正清一脉。若褚正清在世,他怎敢到回春堂放肆。 滔天的恨意让褚归握紧了双拳,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对方越来越近,褚归定定地站在门口,目光似乎要在他身上挖出一个洞来。 “褚归?”向浩博不知道褚归为什么要挡在门口,他跟褚归是高中同学,没考上大学,整日游手好闲,后面托关系分配到了医馆。 两人年纪相仿,如今褚归已是回春堂的正经医生,而他却只能当个抓药的小员工。 褚归看了向浩博一眼,扭头就走,他怕自己再呆在这会一拳招呼到向浩博的脸上。 想把向浩博赶出回春堂,褚归有无数种方法,然而仅仅将他赶出去远不足以抵消他上一世犯下的罪孽,褚归要向浩博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你跟褚医生闹掰了?”跟向浩博玩得好的员工用胳膊肘杵了杵他,以褚归在回春堂的地位,若向 浩博真把人得罪了,自己以后可不能跟他走太近。 “没有啊。”向浩博也迷糊着呢,他上次是不小心抓错了一味药,但送去煎药室前不是被检查出来了吗,又没酿成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再说他也认了错罚了钱,至于斤斤计较吗? 向浩博单纯的以为褚归是为了抓错药的事跟他生气,说完他暗暗咬牙,好歹当了三年的高中同学,褚归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不就是褚正清的孙子吗,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出了厨房,褚归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没人知道他有多少次午夜梦回,被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右手吓醒,也没人知道他有多少次想提刀把向浩博挫骨扬灰。 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褚归叫住一个员工:“麻烦帮我转告大师兄,说我有点事,坐诊的时间推迟一个小时。” 员工应声而去,褚归折返至后院,不耐热的安书兰正垂着头在太师椅上打瞌睡,手边的针线楼里放着缝了一半的团扇。 褚归放缓脚步,轻轻走到安书兰的右边坐下,拿起团扇研究了一会儿花样,接着执针绣了起来。尽管褚归在中医上非常有天赋,但孩子嘛,哪有大人的耐性,学久了难免觉得枯燥,于是安书兰就教他绣花,练手的同时也缓缓心情,在小孩子眼里,花花绿绿的丝线可比枯燥无味的黑白文字有趣多了。 渐渐的褚归针线越来越好,他手稳,绣出来的花鸟虫鱼跟内行人不相上下。 绣着绣着褚归的心情慢慢恢复了平静,安书兰脑袋一点,醒了,发现孙子坐在边上绣花,露出了慈和的笑容。 “针往下斜两分,对了。”安书兰稍作指点,望着孙子毛茸茸的后脑勺,她拉长了语调,“谁给我们当归委屈受了啊?” 安书兰看着褚归长大,对他的情绪最是敏感,怎会注意不到孙子的反常。 “没受委屈,谁能给我委屈受啊。”褚归抽了抽发酸的鼻子,扯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奶奶你绣吧,我上前院坐诊去了。” 老人家的眼神太好,褚归采取了逃避的方法,反正他不说,过了今天安书兰自然不会再问。 经过药房时免不了撞上向浩博,调整好情绪的褚归已能做到面不改色,他点头回应过其他人的招呼,抬手将墙上悬挂的木牌翻了一面。 褚归他们的坐诊沿用了回春堂的传统方式,问诊室对外的墙面钉了两排木钉,上面一排从左往右依次挂着褚正清、韩永康、姜自明以及褚归的名字,而下面一排褚正清对应的是外出,韩永康-坐堂,姜自明-外出,褚归-坐堂。 至于他们各自擅长什么病症,这个挂号时问问就知道了。! 第8章 看病的人大多赶着早上来,下午的回春堂相对清闲,韩永康在整理医案,问诊室没别的病人,他拿了一部分让褚归帮忙整理。 别看褚归今年才从中医药大学毕业,他接触的病例并不比三位师兄少多少,褚正清对他极为严格,褚归七岁便开始陪褚正清坐堂,白天在学校上完课,晚上回来还要接着学中医,基本没啥玩乐的时候。 第13章 毫不夸张的说,从小到大,褚归看的医案垒起来能有一个贺岱岳那么高。 为了病人的隐私,问诊室中间用屏风做了隔档,褚归抱着医案到屏风另一面坐下,视线落在上半部分的患者信息与病情描述上,接着在心中模拟出治疗方案与下半部分的内容进行比对。 他们几个皆是褚正清一手教出来的,对于同个病症,给出的治疗方案多数情况下是完全一致的,偶尔会因个人倾向不同出现用药种类或量的差异,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医案看到一半,门口来了位病人,褚归手顿了顿,接着往下看,谁料对方却越过韩永康来找了自己。 “褚小医生,我来找你复诊了。”来人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面色略微泛红,“我按照你开的方子喝了半个月,头真的没之前那么痛了。” 褚归脑内茫然,作为一个多了十二年记忆的人,他完全想不起自己上辈子这个时候有经手过哪些患者。 好在对方及时报上了大名和上次看病的日期,褚小医生医术好,一天要看那么多病人,记不住他实属正常。 褚归连忙翻到对应的记录,相关的记忆慢慢回笼,他确实是接待过这么一位特殊的头疼病人。 普通的头疼病患者多数伴随面色暗沉等症状,而他到医馆时却满脸赤红,如同酒后大醉,并且白天疼晚上不疼,疼的位置从右下颌角弧形向后,颇为古怪。褚归细细问诊了许久,才谨慎地开出了药方。 “没之前痛得厉害,所以还是会痛,大概多久痛一次?”褚归边问边抬手,无需他多言,对方主动把手放到了脉枕上。 “大概两三天会痛一次,下午五六点的时候,突然抽痛一下。”五六点是下班时间,因此他记得很清楚。 褚归了然地点点头:“张嘴,我看看你舌苔。” 复诊的过程很迅速,褚归开了新的药方:“接着吃半个月,若连续一周没发作就可以停药了。” 对方如获至宝地接过药方,夸了句“褚小医生左手的字也写得这么好”,笑着出了问诊室。 “小师弟你什么时候会用左手写字了?”韩永康的声音从隔壁响起,话音刚落,他已走到了褚归面前。 褚归不是天生的左撇子,上辈子右手被打断,在漫长且痛苦的恢复期之间,褚归不得不依靠于左手。重生后为了不让身边的人看出端倪,他刻意改回了右手,然而方才一时疏漏,下意识用左手写了药方。 人的左手右手生来本是无差别的,只是在成长中受环境影响慢慢有了惯用手的倾向,一个用右手写字的人, 左手同样会握笔,??, 年轻的身体自然而然跟上了他的意识。 “在京市医院实习的时候跟人学的,这样就不怕右手受伤了。”褚归编了个借口,他实习时的确有认识一位惯用左手的医生,无须担心露馅。 “哪有想着自己受伤的?”韩永康失笑,却没多想,担心右手受伤而特意学会使用左手这种事,发生在褚归身上并不稀奇,哪怕褚正清他们听了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 左手的谎言算是完美圆了过去,师兄弟二人就头疼患者的病例讨论了一会儿。按照惯例,特殊病例需要归入医馆的疑难病册,褚归认为头疼患者治疗过程称不上棘手,只是发病症状异常,给诊断增加了难度,综合考虑应属于疑难病中的疑病。 韩永康表示赞同:“那你回头整理好了让师傅过过目。” “什么过目?”弄完盘库事宜的姜自明换了身衣服,闻言好奇道。 “小师弟半个月前收的病人今日来医馆复诊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回春堂的疑难病册要新添一页疑病了。”见姜自明有些茫然,韩永康补了一句,“脸特别红,你当时以为他喝醉酒了那个,有印象吗?” “哦,有有,是他啊!”姜自明恍然大悟,他可太有印象了。姜自明耳根发热,那人本来先在他桌前坐下的,结果他半天不敢确定病因,是褚归接手替他解了围。 “小师弟真厉害。”姜自明一点没有不高兴的地方,真心实意为褚归感到骄傲。别看褚归年纪小,论中医的知识储备量,在整个回春堂里,他仅次于褚正清一人。 回春堂疑难病册》由褚正清的祖父一手创办,他结合前人经验与自身所见,用几十年的时光筛选了近千种罕见病例汇集成册,在中医界的地位虽不能与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等著作比肩,但依然是可以作为传世之书的存在。 回春堂疑难病册》目前有上中下三册,鉴于有新的病症层出不穷,去年褚正清出头,联合京市中医界的几位泰斗,共同展开了回春堂疑难杂病》的续作,又名回春堂疑难杂病-建国后篇》。 如此一来,疑难病册审核更加严格,能在上面登录病例,相当于得到了中医界的官方认证,姜自明提交过两次,全被打回来了。 “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呢。”褚归无奈,他两位师兄怎么说得跟他已经选上了似的。 “肯定能。”姜自明毫不犹豫,他们师兄弟几个里面,褚归天赋是最高的,他的努力大家更是有目共睹,褚归都选不上,那除了那几个老家伙,没人能选得上了。 韩永康难得没让姜自明谦虚些,说明他和姜自明想的一样。 感受到两位师兄的信任,褚归嘴角上扬,他其实也有那么点觉得自己能选上的。 第14章 后面又接诊了几位病人,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转眼到了下班时间,姜自明伸了个懒腰,踱步到门口瞅了瞅,发现没人朝医馆的方向来,于是摆了摆手招呼大伙下班。 “小师弟外面交给你了啊,我 去厨房给师娘帮忙。”姜自明一溜烟去了后院, 回春堂不包晚饭, 下班后的这顿属于家庭餐,由安书兰来操持。 褚归盯着他们收拾好药房,检查完煎药室的炉火后搬了根凳子坐到小门边看医书,等着褚正清回家,昨天柱子送他们回来是六点五十几分,估摸着要到了。 然而褚归一等便等到了天黑,仍未见褚正清的身影。 看病哪是说几点结束就能几点结束的,褚正清晚归并不稀罕,安书兰神色如常,她把做好的饭菜摆上桌,踩着回春堂的青砖地板稳步走到前院:“当归,你爷爷还没回来么?是不是医院出什么事了?” “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吧,奶奶您别急,我骑车去医院看看。”为免加深老人家的不安,褚归语气放松,夜里公交车停运,他自行车骑快点,到京市医院顶多一个半小时。 “天都黑了,你骑车多危险,要不再等等,说不定你爷爷在回来的路上了。”安书兰关心老头子,但同样紧张孙子,褚正清再不济有医院负责接送,褚归黑灯瞎火的出门,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去吧,小师弟你陪着师娘。”姜自明上前一步,自告奋勇道。 褚归视线扫过姜自明颊边随着他说话不停颤动的软肉,替他的自行车提出了拒绝:“去医院的路我熟,要是半道遇见爷爷,正好一起回来。” 安书兰被褚归说服,找来了家里的手电筒,褚归用绳把手电筒绑在车头,骑着自行车叮铃铃滑了出去。 自行车是褚归上大学那年三位师兄凑钱买的,作为他的入学礼物,做工优良用料扎实的自行车经过六年的使用依旧完好如初,顶着车头手电筒打出的一束光,飞快在夜色中穿行。 夜晚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褚归骑出了一身汗,路程过半,吉普车迎面驶来。 褚归捏紧刹车一脚踩地急停,冲着吉普车招了招手。望见路边的身影,柱子熄了油门:“褚医生。” “柱子。”褚归稳住自行车看向后座,空无一人,“我爷爷呢?” “褚老在医院,首长的病情突然严重了,副连长让我来通知你们一声。”柱子跳下驾驶座,脸上神情凝重。 “首长的病情不是有好转吗,怎么又变严重了?”褚归不解,然而柱子答不上来,首长这两日是医院里的护士在照顾,根本轮不到他,褚归放弃追问,提起自行车,“你开一下车门,我把自行车放上去,跟你一块去医院。” 因为贺岱岳的关系,柱子对褚归的态度相当尊敬,他二话不说拉开后座车门,帮着放好自行车,一路疾驰把人带到了医院。! 第9章 褚归下车便跑了起来,柱子停好车赶紧追上,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到了病房。病房外守了一圈人,杵着拐杖的贺岱岳十分醒目,褚归想也不想地站到他旁边:“情况如何?” 贺岱岳是得知首长病情转危后从一楼赶过来的,所有人乱作一团,正准备回医馆的褚正清脱不开身,帮得上忙的帮不上忙的全跟着心急如焚,还是贺岱岳想起来让柱子去医馆知会一声,免得褚归他们担心。 “不太好。”回答褚归的是张坤,褚正清在病房里给首长施针,乔德光派他出来守着,别把无关人员往病房里放,“下午首长醒了一次,大概一分多钟,虽然没说话,但有视觉反应,各项体征均有所提升,然而一个多小时前忽然浑身抽搐不止,心跳加速,呈癫痫状。” 褚归的神色逐渐凝重:“查出原因了吗?” 张坤摇头,要是查得出病因,他们何至于如此一筹莫展。 说话间褚正清擦着手出现在张坤身后,他额上覆了层细汗,针灸对心神消耗极大,他眼底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褚归唤了声爷爷,上前把他搀住。 一个好消息,在褚正清的倾力挽救下,首长脱离了危险。坏消息是,找不到真正的病因,首长随时有生命危险。 病房里的人陆陆续续退了出来,褚归凝神将首长的病情回顾了一遍。上辈子褚正清出事,没参与到首长的治疗当中,首长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褚归自然无从得知。 “爷爷,我想进去看一看。”褚归自认要为此负一分责,不能因为他救下了褚正清,而反让首长的命运走向另一个结局。 “等会收针你跟着我。”褚正清没拒绝,尽管他表面不显,心里还是认可褚归在医学上的天赋是远高于常人的,让褚归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爷孙俩小声商定,阵阵咕噜声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闷中,众人四下转着脑袋寻找声源,最后定在柱子的肚子上,他们这才想起错过了晚饭。 “留两个人守着,其他人先去吃饭吧。”乔德光发话,点了张坤和一个西医的名字,“褚归吃了吗?” 褚归摇摇头,他饿过了劲,不提还好,一提便觉得前胸贴上了后背,得亏柱子肚子叫得及时。 褚正清体力稍缓,动了动胳膊,褚归会意松开。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食堂,当医生的常年跟时间赛跑,走起路来一个比一个快。 贺岱岳同在没吃晚饭的队伍中,他杵着拐棍落在后方,褚归走了两步停下,与褚正清耳语几句,转过身向后面走来。 第15章 扫了眼贺岱岳的右脚,发现他鞋底未触碰到地面,褚归满意地移开了视线:“柱子,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京市人说话习惯您来您去,落在柱子耳朵里却格外受宠若惊,他蹭地把背板挺得更直:“褚医生什么事您说。” 夏日白昼长,尽管天才黑了没多久,这会儿也过了晚九点,褚归今夜要陪褚正清在这边留宿,他拜托柱子去回春堂帮忙报个信,好让安书兰他们 放心。 柱子拍拍胸脯应下,表示一定给褚归办妥当,到了食堂,他独自就着咸菜汤噎了四个大馒头,把嘴一抹,办事去了。 褚归挨着褚正清坐了,满桌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分量,后厨当然不敢用馒头咸菜应付,麻溜开火炒了几道快手菜,热腾腾地端上桌。 人是铁饭是钢,方才还在讨论首长病情的人纷纷拿起了筷子。来不及蒸米饭,主食仍是馒头,垒了满满两大盆。赛过成年**头的白面馒头,褚归吃了两个半,剩下半个习惯性往旁边一递,贺岱岳顺手接下,等馒头进了嘴,两个后知后觉的人皆是一愣。 他们的动作配合得也太过自然了些。 而正因为太自然,全过程仅用了一两秒的时间,以至于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贺岱岳三口吃完了馒头,褚归以喝汤做掩饰,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很快众人吃了个盆干碗净,到了收针的时候,褚归洗净手随褚正清进入病房。病床之上,首长双目闭合呼吸若有似无,灰败的脸色中透着丝不正常的红,细长的银针扎在几处重要的穴位中,褚正清收了针,褚归熟练地替他打下手,接过仔细擦拭后插入针灸包。 褚正清又探了一次脉,仍旧毫无头绪,褚归顿了顿:“爷爷,让我试试吧。” 他的声音在安静到近乎死寂的病房中分外清晰,褚正清沉默片刻,让出了位置。 “他——”副主任当即便想制止,褚正清的医术高明他承认,但用首长给他孙子练手,这不是胡闹吗,褚归再天才也不过才二十几岁,况且谁知道他是真聪明还是假把式,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然而他的话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副主任回过头,脸上的不满变成了惊讶:“院长您怎么来了?” 首长险些休克,院长怎能不闻不问,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副主任保持安静,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全神贯注为首长探脉的褚归身上。 褚归敛紧眉心,首长的脉搏透过皮肤在指腹下震颤,相接之处的温度慢慢升高,他松开手,俯身扒开首长的眼睑。 在此过程中,刚满二十二岁不到一月的褚归透露出了远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副主任愣神,他竟然有种这个年轻人很靠谱的感觉。 “如何,有什么头绪吗?”见褚归停了动作,院长越过副主任走到病床前。 褚归没有正面回答,他心中有个隐隐的猜测,但无法立马确认:“我需要给首长做一个全身检查。” “我们已经给首长做过详细的检查了。”副主任对褚归的靠谱认证瞬间一扫而空,医院那么多专业设备都没查出来,褚归能检查出什么,不是变相说他们不行吗? 褚归视线扫过副主任,未做丝毫停留,径直落在院长身上。 院长沉吟半晌,在他眼中褚归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说要做全身检查,那么必然是有他的原因,于是他点头答应了褚归的请求。 副主任欲言又止,但院长都同意了,他的反对根本无人在意。 得到院长的允许后, 褚正清率先转身,贺岱岳想也没想地跟着往外走,他一个腿脚不灵便的大头兵,留下来除了碍手碍脚完全派不上用场。 副主任脚下生钉,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面对院长的眼神,他找了个借口:“褚医生一个人怕是不方便,我给他搭把手。” 褚归对此不置可否,他本来就没想过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待会检查难免会涉及到翻动病人身体,副主任自告奋勇倒省得他开口了。 副主任如愿留在了病房,他在心里暗哼一声,面上带着不信任的轻视,他倒要看看褚归能检查出个什么名堂。 听诊器以及抽血的针筒等器具摆放在病床旁的小推车上,正当副主任以为褚归要拿起听诊器时,他却拉开小推车,弯腰掀开了首长的病服。 颈、胸、腹、腿、脚,在副主任疑惑的目光中,褚归检查完了首长的正面,一无所获。 “你在找什么?”副主任越发认为褚归在胡闹了,首长身上的外伤他们早一一看过,绝不可能遗漏。 褚归没有回答副主任的问题,他把首长上半身扶了起来,视线忽的一凛:“麻烦帮我扶着!” 他的语气又急又紧,副主任没来得及思考,立马伸手把扶住。 病房内的灯光在墙面投射出阴影,褚归手指在首长发间细细摸索,轻微的肿胀感令他松了一口气,如他所料,首长身上果然有其他外伤。 隐藏在发间的细微伤口很难被察觉,副主任睁大眼睛,几乎快把脸贴到首长后脑勺,终于发现了端倪。 光线不足,褚归打开了手电筒,捋开那一小撮头发,一个绿豆大小的黑色伤口印入二人眼帘。 “这是什么?”副主任惊呼,伤口里面似乎有东西。 “蜱虫。”褚归的猜测落定,所有异常均在此刻有了答案,“蜱虫有毒,一般被咬的当下不会立即出现严重反应,附着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第16章 作为在野外广泛分布的普通昆虫,蜱虫叮咬人畜的事件屡见不鲜,但正是由于太过平常,反而造成了认知盲区。褚正清他们行医,绕来绕去无非是在城里打转,若非褚归多了十年的下放经历,恐怕此刻也一样抓瞎。 伤口内的蜱虫失去了生命体征,褚归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察觉到松动后用镊子轻轻一扥便夹了出来。 蜱虫死亡一段时间后会从伤口自动脱落,所以上一世没有褚归的参与,首长依然脱离了险境,今日的突发状况大概率是蜱虫的垂死挣扎所致。 明明当了近二十年的医生,见惯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场面,目睹该过程的副主任仍不禁头皮发麻。谁能想到枪林弹雨都能挺过来的人,竟差点栽到了一个小小的蜱虫身上?! 第10章 伤口清理完毕,褚归打开了房门,面对焦急等待的众人,他舒缓了神色:“我在首长的脑后发现了一处蜱虫叮咬的伤口……” 蜱虫叮咬?人群中响起几声嘈杂,首长的脑后怎么会出现蜱虫?是意外还是人为? 以首长的身份,哪怕亲临现场指挥也不能可能随便往地上一趴,沾染上蜱虫的概率小之又小,再联想到首长突然昏迷,思绪灵敏的几人立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真的是人为,等消息传到部队,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浪。 不过这些都跟褚归无关,他只是一个医生,从医生的角度分析了蜱虫在首长身上可能存在的时长,剩下的便不是他该过问的了。 既然找到了原因,治疗起来便简单了许多,褚正清放手让褚归开了个方子,这次副主任再无任何异议。经此一事,他彻底改变了对褚归的观感,一堆年纪加起来两三百岁的人会诊了几天,到头来被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轻松解决,说出去简直叫人汗颜。 褚归提笔写好药方,褚正清看完反手递给乔德光,药方传了一圈,众人无不点头,褚归年纪轻轻用药却又精又准,乔德光满眼羡慕,要是褚归他有褚归这么个孙子该多好。 药方最后落到了张坤手上,想到不知从何而来的蜱虫,乔德光特意交代要他亲自去药房守着,别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了,再被人钻了空子。 虽没到彻底放松的时候,但现场的氛围明显平和了许多,不出意外今晚过去首长就能从昏迷状态中醒过来,顺利的话出院指日可待。 “辛苦诸位了。”说话的是首长手下的营长,亦是贺岱岳曾经的上峰,“褚老、褚小医生,首长后续的治疗就拜托你们了。” 营长语气诚恳,落到其他人耳中却不怎么好听,褚正清爷孙俩的确在救治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可也不能因此否定乔德光和副主任他们的付出,首长还躺在京市医院的病床上,拜托两个外人算是什么意思? 乔德光跟褚正清多年老友,对此毫无芥蒂,副主任睇了眼营长,内心嘀咕有能耐把人送回春堂去呗,来他们医院干嘛。 面对营长的话,褚归出乎意料地摇头表示了拒绝:“有乔爷爷和两位主任在,首长很快能痊愈的。” 褚归的意思很直白,甚至不愿委婉地多说两句。没办法,只要一想到对方对贺岱岳的轻视,他就给不出什么好脸色。他听柱子说了,贺岱岳手术过后,这位营长仅出了几个钱,除此以外没有过任何关怀,连问都不曾问一句。 况且首长是病人,前来回春堂求医问药的同样是病人,在褚归眼里,两者无高低贵贱之分,在一人与多人之间,他当然选择后者。 孙子的想法褚正清是赞同的,然而首长数次病危着实令营长心有余悸,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坚持要爷孙俩负责。 眼看着褚归的耐性即将耗尽,院长赶紧出声安抚:“回春堂离医院确实远了点,褚归一片孝心,不忍他爷爷日日舟车劳顿也情有可原。 院长圆滑的说辞将褚归的犟脾气扭转成了孝顺,??, 褚归留下,换褚正清回去。 说完他悄悄拍了拍褚归的小臂,这孩子以前多温和的一个人,咋跟他爷爷一样倔上了。 细数对褚归的评价,除了聪明、懂事、细心、沉稳、善良等等,最多的便是脾气好,面对说不清病症的患者,他常常能耐着性子温声细语循循善诱,从不见他对谁摆过臭脸,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院长想不通,把疑问暂且抛至脑后,转头安排起了爷孙俩今晚的住处。 医院的值班室太寒酸,而距医院仅有十分钟路程的家属楼,近是近,可惜现在住房紧张,家家户户都是一大家子挤着住的,院长家也不例外。 乔德光跟院长是左右邻居,他家孩子少,不过近日放暑假,他闺女把两个外孙送来了,同样闹腾得不行,加上现在深更半夜的,非要挪空房的话势必要把人全折腾醒,不如给开个证明去招待所住。 询问了两人的意见,褚正清表示可以。与此同时,上回春堂报信的柱子带回了安书兰给爷孙俩收拾的东西,装在一个编织精细的竹箱中,褚归认出那是当初两人结婚时他奶奶的陪嫁,用了几十年,表面盘得油光锃亮,后来陪着他下放,成为他在飘摇风雨中的精神寄托。 “谢谢。”褚归接过箱子换到左手提着,右手搀住褚正清的胳膊,老爷子终究上了年纪,熬了一天,精神头明显弱了下去。 瞅见副主任背过身打了个哈欠,院长用力掐住虎口才勉强忍住跟着打哈欠的冲动:“行了,都赶紧回去休息吧,上夜班的同志晚上警醒一些,有事务必第一时间上报。” 第17章 说完他准备叫人领褚归他们去招待所,营长抢在了他前面:“跟我们一起吧,正好顺路。” 营长将褚归的表现归结于“天才”的傲气,让其守着首长的确是大材小用,他自知理亏,因此态度依旧和善。 贺岱岳不知何时到了褚归身后,他的个头很难让人忽视,营长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小贺腿好些了么,怪我疏忽连累了你。” 末了营长向褚归郑重道了声谢,谢他替贺岱岳做了手术。 营长这样反而让褚归不好计较了,否则显得他多小心眼似的:“营长太客气了,作为医生,治病救人是我本来就应该做的。” 到招待所时已接近凌晨,褚归递上证明要了个标间,接待员将证明用夹子夹住,抓起抽屉里的钥匙起身,一边领他们去房间一边介绍。 标间有两张床,洗脸盆、毛巾等一应俱全,褚归插好接待员给的驱蚊线香,打开了安书兰收拾的竹箱。 里面装了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旁边布袋中是爷孙俩的牙刷,以及褚归惯用的香囊、老爷子舒筋通络的小木锤,哪怕收拾得匆忙,安书兰也一样都没落下。 “爷爷你先躺会儿,我去打点凉水来兑一兑。”接待员给他们送了壶开水,拔开暖水壶的木塞,热气袭人,直接用是不行的。 褚归端着盆出去了,褚正清脱了脚上的布鞋,拿起小锤子在身上的穴位轻轻敲打,渐渐地小锤子起落的动作越来越慢,褚正清睁着眼,思绪却不知飘往了何处。 水房在一楼,后面连着澡堂,褚归之前骑车出了汗,他打算等伺候褚正清睡下了再来好好洗一洗。 半盆凉水兑了三分之一的开水,褚正清回过神,瞧着探手试水温的孙子,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褚正清擦完身换上妻子做的棉背心和短裤在床上躺平,他今日累得不轻,心里藏着事也没影响他睡觉。 褚归托着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在澡堂洗了个通透,顺手把脏衣服打着肥皂搓了,找接待员借了几个衣架挂在房间的窗户上,夏天温度高,吹一晚上夜风保准能干。 同一时间,京市医院住院部病房,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尾,贺岱岳睁着双眼毫无睡意,满脑子全是两日来与褚归有关的点点滴滴。 贺岱岳确认他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褚归,然而骨子里的熟悉感却又好似他们认识了许久许久,无论是他们交谈的语气,抑或褚归自然递出而他自然接过的那半个馒头。 尽管觉得很离奇,但他们之间的熟络绝非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从不信前世今生的贺岱岳暗忖难道他跟褚归真有什么上辈子的缘分不成。 若人真有前世,他跟褚医生上辈子得好成啥样,才会这辈子接着续缘。想到此,贺岱岳的心跳莫名加速,伤口处的痒意似乎传到了心尖上,麻乎乎的,像被褚医生的指腹挠了一下。 月光渐隐,线香燃到了底,窗外的天伴随着人声渐渐明亮,唤醒了沉寂的人间烟火气。 作息相仿的爷孙差不多同时睡醒,招待所的房间面积小了点,五禽戏是施展不开了,褚归原地活动了几下,顿时神清气爽。 招待所挨着国营饭店,早饭供应的品种十分齐全,包子馒头豆浆面条、油条焦圈卤煮炒肝,明码标价,最便宜的是开花馒头,五分钱一个外加一两粮票,包子带馅粮票不变,价格要贵上几分。 褚归到里面点餐,勾了芡的炒肝呈褐色,各类杂碎漂浮其中,馋得人直咽口水。回春堂人少,张晓芳为了省事,早上基本只做馒头面条之类的,算起来褚归相当于有十来年没吃到这口了。 可惜炒肝加了重口的大蒜,吃了以后说话不太体面,褚归挑着买了几样其他的,左右时间还早,他们慢慢吃完再去医院也不迟。 内馅红油浸透了面皮的肉包,掰开流出滚烫的汁水,紧实的肉丸团成球,肉香、葱香混合着面香炸得外脆里软的油条,撕成小段往豆浆里一浸,那滋味,别提有多美。 咬着热乎的包子,褚归忽然想到有一年生日,贺岱岳想方设法弄来了一小袋白面,说要给他做长寿面和包子,结果辛苦半天,面没发起来,包的包子形状奇怪不说,还硬得慌,咬一口能嚼半天,但褚归仍然觉得那是他吃过的包子里第二好吃的。 第一是安书兰做的,谁也比不过。 放眼满大堂的桌面,舍得敞开了吃荤的人寥寥无几,褚归拢共花了一块三毛六,在人均工资二三十块的年代,他的行为算是浅浅的奢侈了一把。 好在褚家三个人挣钱,安书兰的退休金和褚正清的工资每个月加起来近两百,褚归早早通过了考核,免除试用期直接转正,月工资三十五,在同龄人中属于中上水平。 不过褚归正式入职未满一月,没到发工资的时候,他现在花的钱一部分来自于实习期的补贴,另外安书兰时不时会给点零用,总体而言手头还算宽裕。! 第11章 吃过早饭,褚归回招待所留个了口信,听接待员说营长昨夜送他们过来后又带着人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 “褚医生。”柱子瞧见褚归的身影,一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地下了楼,“你们起得真早,吃了吗?” “吃过了,你呢?”褚归瞧柱子的样子不像刚醒,“要是没吃我们等你一会儿?” “啊,你们吃过了啊。”柱子仿佛有些懊恼,副连长交代他把两人照料好来着,他给办砸了,“那我到医院再吃吧。” 第18章 捏了捏口袋里的钱票,柱子暗自发誓,他明天早上起了床就立马下楼,绝不给褚医生自己买早饭的机会。 迎着朝阳到了医院,接待员口中一夜未归的营长在住院部外抽烟,看着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褚老,褚小医生。”营长掐掉手上的烟,向前迎了两步。 “营长。”褚归打了个招呼,褚正清定住脚步,视线在营长脸上停留了几瞬,凝重的模样看得营长不由得低头审视自己,他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吸烟伤肺,尽量少抽点吧,最好是能戒了。”褚正清好意劝诫了一句,至于营长听没听进去,他并不在乎。 营长没接话,烟哪是那么好戒的,他笑着转移了话题:“首长醒了。” 醒了?褚归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透过玻璃窗望向病床,首长闭着眼安稳平躺,哪里醒了? “昨天夜里醒了一次,三点五十分醒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过了两分钟又睡着了。”张坤说着推开门,许是因为首长苏醒的好消息,熬了一夜的他精神仍旧亢奋,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原来是半夜醒的,难怪营长在楼下抽烟,而非在病房里守着。 褚正清弯腰探脉,首长的脉象平和规律了许多,整个人的状态也从昏迷转变为了沉睡。 现阶段充足的睡眠有助于首长的恢复,以防把人吵醒,褚正清压低了声音:“出去说。” 几人在走廊里开了个短会,首长病情好转,他们这个匆忙组建的会诊团也可以解散了。尽管医馆的三个徒弟如今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但褚正清终究是医馆名义上的负责人,哪有天天去别家单位上班的道理。 这些是昨晚商量好的,褚正清要走,营长二话不说让柱子开车送人。褚归一同上了车,他得回医馆办借调手续,顺便多带几套衣服。 按首长的恢复速度,褚归至少要在招待所住一周。倒不是说首长一周便能痊愈,而是如果顺利的话,一周后首长将转回军区,届时褚归自然不必继续待在京市医院。 若是不顺利……褚归摇摇头,应该不太可能。 办借调手续和收拾衣服用不了多久,但褚归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得耽搁上一会儿。看了看日头,褚归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柱子你进来等我吧,车我让他们帮你看着。” 柱子本想拒绝,对上褚归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却自动变成了答应,他利落地跳下车,老老实实跟在褚归后面。 他昨晚其实进过回春堂, 褚归骑的自行车就是他扛进去的, 安书兰还夸他身体棒力气大来着。 虽然褚归请柱子送了信,安书兰仍然没怎么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心神不宁地纳了一早上的鞋垫,好几次险些扎到手指。 那可是首长,万一出了什么事,老头子跟孙子受牵连怎么办? 安书兰愁得直叹气,鞋垫纳不下去了,她把膝上的针线楼往旁边一搁,准备到前院叫姜自明上京市医院看看去。 姜自明是三个徒弟里最机灵的,让他去再合适不过了。 “奶奶,我回来了。” 褚归的声音穿过回廊,安书兰惊喜抬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见两人均全须全尾,安书兰露出了笑意,褚归搀着她坐下,把期间的事全部细细讲了一遍。安书兰的情绪随着褚归的讲述不断波动,听见褚归在首长脑后发现蜱虫,她倒抽一声直叫老天爷,又听说首长脱离危险,她长舒一口气,轻念阿弥陀佛:“人没事了就好。” 至于褚归要借调去京市医院上班,她倒没觉得不舍,左右在一个市里,再者褚归在京市医院实习了大半年,一回生二回熟,她放心着呢。 跟安书兰说完,褚归绕去了前院。姜自明正在接诊,他静静等到结束,然后冲姜自明招了招手。 “怎么了?”姜自明一边擦手一边起身,“首长没事了吧?” “没事了。”时间有限,褚归并未细说,他拉着姜自明走到角落,“医院让我负责首长的后续治疗,我大概要去一周,这一周里二师兄你帮我多看着点向浩博。” 姜自明知道向浩博是褚归的高中同学,同时他也清楚两人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而非向浩博口中的“好朋友”。 因此在果断答应后,姜自明多问了句缘由。 “他心术不正,我怕他借我的名义办坏事。”褚归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厌恶,他忍着把向浩博一脚踹出医馆的冲动,对姜自明解释道。 自从向浩博到回春堂上班,张口闭口他跟褚归中学时如何如何,褚归那会儿在中医大学上课,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不清楚向浩博背后的所作所为,自然无从澄清。向浩博抓住空子,营造出二人交情匪浅的假象,他平日里犯点小错或偷点懒,其余人看在褚归的面子上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向浩博尝到甜头,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干活越来越敷衍,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店里的药材上。回春堂规矩重,药材清点频繁,向浩博一直找不到机会。 褚归对姜自明耳语一番,姜自明挑了挑眉毛,他小师弟什么时候学精了? “一切包在我身上。”姜自明拍拍褚归的肩膀,“等我好消息吧。” 门口候诊的患者排起了队,话题到此结束,姜自明赶忙回了问诊室,要是让褚正清撞见了,他指定得挨骂。 第19章 有向浩博的事牵着,姜自明正好能避开上辈子去鸽子市被抓的时间点。褚归步履轻快地回了后院,瞥见柱子身前的花生 壳,心想准是他奶奶给的。 “褚医生,我们能走了吗?” 柱子宛如见到了救星,褚医生的奶奶太热情了,他招架不住啊! “急啥,都这个点儿了,把午饭吃了再走。” 安书兰往褚归手上塞了把炒花生,“你坐着歇会儿,我上厨房说一声。” 十点半被安书兰说出了十一点半的架势,褚归笑着拉住安书兰:“现在走还能凉快点,我想带上个月做的新衣服,奶奶您给我放哪了?” “在你衣柜右边。”安书兰成功被褚归带偏,风风火火地替孙子拿衣服去了。 柱子离家两年,见安书兰为褚归忙上忙下,不禁想起了家人,胀得眼睛发酸。等今年探亲假下来,他要早早买好车票,给家里人一个惊喜。 “走吧。”褚归很快收拾好了东西,安书兰嫌招待所洗衣服不方便,让他多带了两套。幸好夏天的衣服轻薄,箱子能装下,褚归也就随了她的意。 褚正清递上晾干了油墨的借调函,褚归对折两下放进衬衣胸口的袋子里,安书兰做衣服喜欢把口袋放大两寸,这样揣点啥不容易掉出来。 桌上的花生剩了半盘,安书兰不管柱子所谓的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强行往他怀里塞:“几颗花生,又不值钱,哪里吃不得了?” “不……我不能拿……褚医生!”柱子无措地捧着花生,他不敢撒手,只能背过身闪躲。 奈何褚归跟安书兰统一战线,最终柱子败下阵来,裤兜鼓鼓囊囊,里面的花生伴随着走路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生动形象地展现了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柱子的裤兜揣得太满,坐下来感觉硌得慌,他别扭地在驾驶座上调整好姿势,才握紧方向盘问副驾驶上的褚归:“褚医生,待会儿你是先回招待所还是直接去医院?” “直接去医院吧,正好看看你们副连长的腿恢复得如何。”褚归好奇地看着柱子发动汽车,“学车难吗?” “不难。”柱子摇头,见褚归感兴趣,他详细地演示了两遍,“我们副连长比我厉害,他连坦克都会开。” 贺岱岳会开坦克,真是稀罕,褚归从未听他提过:“他会开坦克怎么没去坦克营?” “副连长想去来着,可惜长得太高了,坦克营的营长说他上战场容易被人当靶子。”这没什么不能讲的,柱子嘚吧嘚地将贺岱岳的往事秃噜了出来。 上辈子贺岱岳跛脚退役,他面上不显,实则心底仍为此介怀,因此鲜少在褚归面前聊起部队的经历。在柱子的讲述中,褚归渐渐拼凑出了一个意气风发的贺岱岳。 贺岱岳十六岁参军,是新兵连里最拔尖的一个,他拿过各种第一,长途拉练、打靶、军事格斗上的成绩皆十分亮眼,屡次立功,还被部队推荐去军校学习。 他勇敢、讲义气,是新兵们的楷模。 在“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副连长那样的人”的话音中,柱子提上手刹,京市医院到了。 上院长办公交了借调函,褚归婉拒了院长中午一块吃饭的邀请,扭头去了贺岱岳的病房。 “褚医生的奶奶特别好,说我是褚医生的朋友,非要请我吃花生。”柱子从回春堂的牌匾一直说到安书兰的炒花生,他文化水平有限,除了“好、漂亮”没别的形容词。 回春堂的大门漂亮,回春堂的地板漂亮,回春堂的桌子漂亮……总之回春堂好得不得了,柱子得出结论,褚医生家里肯定很有钱。 贺岱岳往嘴里丢了两粒花生米,酥脆的口感中充满了油脂的香气,回忆起褚归的穿着打扮以及从骨子里散发的气质,贺岱岳认可地点点头。! 第12章 “你不是说褚医生要来看我吗,怎么还没来?”贺岱岳扔掉手里的花生壳,在病床上东拍拍西扫扫,“拿远点吃,把地上的花生皮扫一扫,待会褚医生来了看着邋里邋遢的多丢人。” 柱子愣住,顿时觉得嘴里的花生不香了,有点花生皮咋啦,吃花生哪有不掉花生皮的,副连长啥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真是奇怪。 去护士站借来扫帚和簸箕,柱子三两下把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包括隔壁老大爷的区域。到底是部队出来的人,别的不说,干内务是个顶个的好手。 脏的扫干净,乱的摆整齐,贺岱岳单腿蹦跶着检查了一圈,见病房焕然一新,终于舒坦了。 “小伙子,你有对象了吗?”隔壁老大爷今天没四处串门,他昨儿跟其他病房的老头躲医院后面抽烟被护士抓住了。医生正奇怪怎么治了小半个月效果远低于预期,原来是他在背地里抽烟,气得当场下了三天的禁足令。 老爷子烟没了,病房也出不去,简直无聊透了。 “没有。”老爷子的话实在太多,贺岱岳听得耳朵起茧,琢磨着待会儿褚归来了一定请他帮忙换个病房。最好给老爷子安排个同样话多的病友,让他们使劲唠。 “哟,那你是看上你的褚医生了?”老爷子兴奋地坐了起来,“对方长什么样,漂亮吗?会做手术的女医生可不得了。” 褚归之前来病房时老爷子碰巧不在,所以他知道只知道褚医生,却不知褚医生是男是女。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褚医生我的褚医生,贺岱岳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否认:“您说啥呢,褚医生是男的。” 第20章 “男的?”老爷子满脸失望,“男的你忙活啥,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换衣服刮胡子的。” “我没——”贺岱岳的话戛然而止,他心虚地抬手搓了搓下巴,庆幸柱子扔垃圾去了,没听见老大爷的“胡说八道”。 贺岱岳也不知怎的了,以前是没出汗不洗澡,衣服不脏不换,胡子不长不刮,自从遇到褚归,他胡子刮得比过年还勤快。腿上有伤,褚归不许他湿水,他便早晚干擦,生怕有汗味。 换了衣服刮了胡子的贺岱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重复:“褚医生是男的。” “那你想找个啥样的?”老爷子翻身面对贺岱岳,“我帮你寻摸寻摸?你今年多少岁了?老家哪的?有弟弟妹妹吗?” “老爷子查户口呢?”褚归刚进门就听见这么一通,“您怎么没出去遛弯了?” 褚归的无心之言恰好戳中了老爷子的痛脚,他颇为羞恼地瞪了褚归一眼,长得多俊俏的一小伙子,说话咋那么不中听呢:“马上吃饭了我遛啥弯,嫌老头子在这碍了你们的事吗?我还就不走了,我的床我想躺多久躺多久。” “医院的床,您还是少躺点好。”贺岱岳寻思老爷子真是够狠,脾气上来连自己都咒。 老爷子听出了贺岱岳的意思,差点一口气噎住,愤愤翻身把后背朝着两人,一手负气地堵住耳朵眼不见心不烦。 人越老越容易往回活,脾气古怪的老人褚归见多了,他丝毫没把老爷子的话放心上,视线在贺岱岳刮净胡茬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神态自若地让贺岱岳把腿抬起来,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看着眼前因消肿明显细了一圈的小腿,即便早有预料,褚归依然忍不住为贺岱岳超常的恢复能力感到惊叹,所以他上辈子到底是多倒霉才落得个跛脚的下场。 褚归避开固定带拆了伤口处的纱布亲自给贺岱岳换药,方才做准备工作时耽搁了会儿,以至于错过了前半段好戏。 “疼吗,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说实话,不准撒谎。” 褚归沾湿棉签擦去贺岱岳腿上残留的药膏,指腹下的皮肤色泽健康触感紧实,是恢复良好的迹象。 “没……有点痒。” 贺岱岳脱口而出的没有在褚归的后半句话落下后变成了痒,具体怎么个痒法,他思考了一下要如何形容,“像飞蚂蚁在咬。” 褚归郁结,怀疑贺岱岳口中的飞蚂蚁跟他认识的是两个物种,否则他觉得尖锐的痛感怎么落到贺岱岳身上成了轻飘飘的有点痒。上辈子被飞蚂蚁咬的滋味,他可是永生难忘。 鉴于贺岱岳皮糙肉厚,褚归放弃对比:“痒说明在愈合,受着吧。” 褚归拍了下贺岱岳的膝盖,动作之亲昵,愣是把贺岱岳给拍呆住了,褚医生肯定拍他麻筋上了,要不他腿咋跟触电似的。 上好药,褚归将贺岱岳的右腿重新垫高。 “褚医生我能提前出院吗?”贺岱岳惬意地伸直腿,“我感觉——” “你感觉?你是医生我是医生?”褚归睇了贺岱岳一眼,一起生活十年,贺岱岳的习性他一清二楚,惯会得寸进尺。他要是答应了提前出院,这家伙保准第二天就能撒了欢蹦跶。 “你是医生。”贺岱岳答得飞快,垂头麻利地帮褚归规整好医疗用具。 柱子在褚归给贺岱岳换药时去首长那了,他是首长的警卫员,如今首长醒了,他自然要以本职工作为主。 贺岱岳老家远在千里之外,他在京市举目无亲,腿断了也没个帮衬,他越是表现得无所谓褚归越替他难受。见柱子一去不返,褚归拿起床头柜上的铝制饭盒,打算上食堂帮贺岱岳打饭。 褚归在京市医院实习的半年不是白待的,门诊、住院部、护士站、各科室乃至食堂处处有熟人。打饭的大姐全是老面孔,见到褚归立马笑开了花:“褚医生您回咱们医院上班啦?中午想吃点啥,我给您盛。” “嗯。”褚归视线迅速扫过窗口里的菜色,请大姐盛了四种,另装了两盒米饭,“干部餐卖完了么?” 干部餐是食堂的特供菜,食堂的大师傅通常会在预定的数量上多做五六份,等住院部的护工取了,剩下的再对外售卖,价钱是普通餐食的数倍,但绝对物超所值,能否买到全凭运气。 褚归运气好,买到了最后一份干部餐,他数出一把粮票,抱着四个饭盒满载而归。 饭菜的温度透过铝制饭盒传到褚 归的手上,他平日里虽算不得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未曾真正干过多少粗活,他放下饭盒,不耐痛地甩了甩被烫红的掌心。 “不烫了,吃饭吧。”褚归摇头,将床头柜挪了个合适的位置。 今日的干部餐是花菇炖乌鸡,揭去铝制饭盒的盖子,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黑色的乌鸡与饱满莹润的花菇浸泡在漂浮着金黄鸡油的热汤中,鲜味似乎在口腔里跳跃。 褚归将鸡汤推向贺岱岳的身前,乌鸡是斩碎了的,一份汤里约莫有八九块鸡肉并十来个花菇,勉勉强强能给贺岱岳补一补。 褚归虽生长在京市,但相较于各种面食他更爱大米饭,医院食堂里用的是没掺半点杂粮的纯东北大米,一粒粒米饭白白胖胖,口感偏糯,非常符合褚归的口味。 “你也吃。”贺岱岳直接把鸡肉夹到了褚归的饭盒里,炖足了火候的鸡肉软烂脱骨,一戳便散了。 第21章 “好。”褚归料到贺岱岳不会吃独食,意思性地吃了两块鸡肉三朵花菇,便专心致志吃饭盒里的菜,把大头留给贺岱岳。 人皆是肉体凡胎,即使贺岱岳身体素质远胜常人,被腿伤折腾了一个多月,气色明显变差,是该多补一补。 上辈子褚归右手被门头牌匾压断后,身体大不如前,有什么好吃的贺岱岳都先紧着他来,现在两人身份调换,褚归已经开始琢磨接下来一周要如何给贺岱岳改善伙食了。 柱子跟贺岱岳一样是个心眼实的粗人,他们打饭的原则只有一个——吃饱,食堂大姐打什么吃什么,特别好养活。 心里想着事,褚归吃饭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贺岱岳刨两口饭看他一眼,再刨两口饭又看他一眼,趁褚归不注意飞快地把从饭盒底下发现的半个鸡腿戳到他碗里。 褚归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用左手挡住:“够了,别给我夹了。” 一盆米饭贺岱岳吃了大半,饭盒盖子上仅剩嚼不烂的鸡骨头,褚归放下筷子打了个嗝,好撑。 若是在私底下,贺岱岳夹多了褚归定会夹回去,或者把碗里的饭拨出一部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与贺岱岳认识四舍五入才短短三天,馒头分半个也就算了,动过的米饭却是不好让他帮忙解决的。 为了让自己的举动看上去正常,褚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眼前的贺岱岳是十二年前的贺岱岳,不是那个和他相处了十年,处处照顾他说要和他过一辈子的贺岱岳。 思及此,褚归在心里暗叹了一句,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上辈子贺岱岳缠了他十年,这辈子换成他来主动了。! 第13章 热菜热汤吃下,贺岱岳出了满额头的汗,仿佛喝进肚子里的汤全化成了体表的水,褚归掏出一方手帕送到贺岱岳下巴处:“把汗擦擦。” 贺岱岳没接手帕,直接抬起胳膊在额头上一蹭:“好了。中午吃饭花了多少?我把钱给你。” 湿淋淋的汗水转移到小手臂,看着贺岱岳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举动,褚归顿感无奈,用帕子擦汗有那么难吗? “没多少,当我请你的。” “那晚上换我请你。”贺岱岳脱口道,说完意识到他还不晓得褚归晚上有没有空,随即补了一句,“行吗?” “行。”褚归欣然同意,你请我我请你,正好培养感情了。 收起手帕,褚归将饭盒堆叠着拿去水房刷洗,水房的窗户外是两层楼高的大树,树荫遮挡住灼热的光线,使得底下的温度维持在了可接受范围内,风吹动树叶,地面上的圆形光斑随着叶间空隙的变化闪闪烁烁。 水流冲刷净指间的油腻,褚归心情逐渐晴朗,能重活一次已是莫大的幸运,贺岱岳身上的那些粗野举动,他有的是时间一一掰正。 实在掰不了的,多看看兴许也就习惯了。人无完人,过日子么,总得互相包容的。 短短几秒钟,褚归的思绪横贯了过去与未来,他从未想过要跟贺岱岳桥归桥路归路,十年的光阴如刻刀一般将男人深深地嵌入了他的骨髓,他对贺岱岳的爱意,非任何外力可以磨灭。 褚归有信心即使换了相遇的时间与地点,贺岱岳依然会喜欢上他——贺岱岳对褚归的爱意,同样非任何外力可以转移。 只要褚归是褚归,贺岱岳是贺岱岳,这个命题在他们之间便永远成立。 窸窣的树叶静止,褚归关掉水龙头,倒扣饭盒将里面的水晾干,晚上再接着用。 贺岱岳把擦拭过的床头柜移回原位,他看看隔壁床位,打消了换病床的想法,京市医院有个别称叫做干部医院,那住院部里随便一个病人不是干部就是干部亲属,他不想给褚归添麻烦。 同病房的老爷子是话多了点、脾气怪了点,但整体而言算得上好相处,至于他所说的帮忙介绍对象,非亲非故的,贺岱岳并未当真。 “我上二楼看看首长,你消化会儿睡个午觉吧。”放好饭盒,褚归转身欲走,突然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你要上厕所吗,我扶你过去?” 贺岱岳用行动表示他是断了右腿,但并非生活不能自理,他杵着拐杖独立完成了上厕所这种小事。目送褚归上了二楼,贺岱岳回到病房,一人正背对着门口念叨老爷子偷偷吸烟的行为是多么不可取,听声音像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老爷子显然被念叨烦了,见到贺岱岳立马用招呼打断女儿的话:“小贺回来了。” 有外人在,女人转过身,不好意思地冲贺岱岳笑了笑。老爷子的脾气有多怪他们作为家人的一清二楚,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他们特意让医生安排了单人间,结果老爷子嫌弃一个人住着寂 寞,死活换到了双人间。 贺岱岳淡淡点头,老爷子替二人做了介绍,为了耳根清净,他表现得格外熟络,仿佛与贺岱岳是忘年交:“小贺在部队里当兵,凭本事一路升上副连长,大有前途。” 军人在民众眼中向来是优秀的代名词,抛去副连长的职位,贺岱岳的外在条件在军中堪称数一数二,非常容易叫人心生好感。他虽然话不多,但恰恰对了老爷子的胃口,因此老爷子越说越上头,这么好的一个年轻人,怎么能没对象呢! “小贺你具体想找个啥样的?我闺女正好是文工团的,她们团里年轻漂亮的姑娘多,保管有你能相中的。” 第22章 这年头处对象基本都是靠别人介绍,互相见个面,满意了就扯证。老爷子鲜少管闲事,女人看贺岱岳的眼神多了点探究,如果他有真本事,帮着介绍一下也不是不行:“小贺老家是哪儿的?你们部队副连长级别家属能随军吗?要是结了婚,你打算怎么安排?” 既然要介绍,肯定得把该了解的打听清楚,文工团的姑娘们长得漂亮心气也高,拔尖的那几个一门子想当团长夫人,普通副连长他们可瞧不上。 女人的语气仿佛默认贺岱岳同意相看了,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哪有不盼着娶媳妇的。 贺岱岳耳根发红,刚才老爷子问他想找啥样的,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禇归。褚医生神仙一般的人物,自己怎么能对他生出如此冒犯的念头。 “我退伍了,老家在西南农村。”贺岱岳一句话浇灭了女人的热情,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甩掉脑海中惊世骇俗的想法。 病房顿时安静下来,贺岱岳默默估算着中午的饭钱,他参军后的津贴部分寄回了老家,刚开始他职位低,往家里寄完自己几乎没剩的,直到当了排长才慢慢攒了点钱。 此次走得匆忙,他所有荷包的钱票加起来拢共二十块。营长给的补贴贺岱岳让柱子在保管,这些钱供他吃饱肯定没问题,但前提是按照正常的伙食标准来,像褚归那样是绝对不行的。 如无意外,过几天队里会把他的行李寄过来,到时候他就能有钱了,而这也意味着他六年的部队生涯到此彻底结束。 女人把桃子切成了小块,眼角余光敏锐地察觉了贺岱岳神情的变化,她似是理解错误,从网兜里掏出一个桃子放到贺岱岳床头:“家里亲戚自己种的,拿着尝尝鲜。” 医院给每张病床配备了单独的床头柜,用以存放病人的私人用品,老爷子那边堆满了麦乳精、红枣、核桃等各类营养品,反观贺岱岳的床头柜,除了喝水用的杯子外空空如也,冷清得可怜。 床头柜上的桃子表皮红润,约莫拳头大小,果型标准,是少有的精品,怕贺岱岳不肯要,女人故意说是家里亲戚种的。 贺岱岳没注意到女人眼底的同情,他客气地拒绝了女人的好意,水果是稀罕物,他的钱要留着请褚归吃饭,可没法儿礼尚往来。 楼上病房,意识清醒的首长在护工的协助下完成了进食,他生性豁达,遭了场大罪反而觉得自 己运气好,从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 “首长您好,我是褚归。” 褚归敲门而入,仅过了半日,首长的脸色便不复之前的衰败,变得鲜活了许多,说明他开的方子对了症,暂时无需进行调整。 首长清醒时已从身边人的口中听闻了昏睡期间的全部经过,知道救了自己的是个年轻人,略微顿了半秒便笑着向褚归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蜱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尚在调查,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们特意封锁了消息,因此在见到褚归后,首长以没吃饱为由支开了柱子。 “褚小医生,如果那只蜱虫一直在我体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首长探向后脑勺,伴随着迟钝的痛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处鼓包,“我会死吗?” 对于死亡,首长毫不避讳,参军以来,他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写下的遗书装了半抽屉,他可以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但他绝不能容忍背地里的阴谋诡计。 “不一定,那只蜱虫在我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褚归替首长按摩了两处穴位,示意他控制情绪,“比如有的人被蚊子咬了会感染疟疾,而有的人只会发痒,影响因素太多,不过首长您本来就伤得比较重,在虚弱的状态下更容易往坏的方面发展。” 闻言首长若有所思,褚归的话进一步验证了他的猜想,即使无人挑明,答案却呼之欲出。 “总之仍是多亏了褚小医生。”首长是个拎得清的人,索性他大难不死,慢慢查下去必然会有所收获,“听说你帮小贺的腿做了手术?结果如何,能长好吗?” “我不知道。”褚归无法打包票,为免首长多想,他解释了两句,“能否长好得看贺岱岳的恢复能力,他之前本来就长歪了一次。” “嗯,我明白了”首长为贺岱岳惋惜:“麻烦褚小医生你帮我给小贺带个话,叫他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褚归渐渐抛下了对首长等人成见,上辈子贺岱岳跛脚并非他们本意,是贺岱岳自个儿受了伤非要硬抗,说到底,没了这些阴差阳错,他跟贺岱岳之间恐怕又是另外两个故事了。 首长大病初愈,看出他精神不济,褚归主动止住了话题,“首长您多休息,我一定帮您把话带到。”! 第14章 那颗桃子最终还是回到了网兜里,待老爷子睡着,女人把床头柜的东西收拾齐整,小声嘱咐老爷子的护工仔细把人照料好,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他们,别再让老爷子抽烟。 女人言语中的关心令贺岱岳不由得挂念起了远在千里外的母亲,她一个人在村里,不知过得好不好。 贺岱岳父亲在他幼年时因故早逝,母亲独自拉扯他长大,甚至借钱供他读书。贺岱岳孝顺,小学毕业后他就没上学了,长到十六岁,听说部队待遇好有前途,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毅然决然参了军。 当兵六年,贺岱岳在部队认真训练,上了战场更是无惧生死冲在前线,靠着一身军功从小兵升到了军官。六年里贺岱岳仅回过一次家,其余时间全奉献给了部队。 第23章 每次寄津贴时贺岱岳都会往家里寄一封信,母亲不识字,偶尔才请村里的支书代笔写一封回信,内容皆是她身体很好、让贺岱岳安心在部队、以及叫贺岱岳好好照顾自己之类报喜不报忧的话。 当然贺岱岳在信里也从不提他上战场受伤的事,他们母子是什么习性,互相心知肚明。 “想什么呢?”褚归在门口便瞧见贺岱岳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往里走了两步,贺岱岳立马向他看了过来。 “我在想,等我回去以后,能给你写信吗?”贺岱岳压低了声音,眼神像是黏在了褚归的脸上。 褚归以为贺岱岳的回去指回部队,部队军纪严明,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写信似乎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保持沟通的方法。 “不行吗?”褚归的沉默令贺岱岳紧张地浑身紧绷,手指险些将病床的床单抓破。 “行。”褚归知道写信不是长久之计,但前路迷茫,他此刻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只能暂时走一步算一步。 瞅见贺岱岳的小动作,褚归忍俊不禁,上辈子贺岱岳跟他说话哪有这么小心翼翼的时候。要是换做上辈子,他才不管什么行不行,先写了再说。 所以贺岱岳对他的无赖劲儿到底是怎么来的?褚归越发迷茫,总觉得漏了些啥。 得到允许的贺岱岳顿时精神焕发,他欲盖弥彰地拍平床单上的褶皱,往另一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床的位置,招呼褚归坐。 “不坐了,我待会儿要去门诊部。”褚归是来带话的,“首长叫我转告你安心养伤,有要求尽管提。他下午四点后开放探视,你瞅着点儿过去,我大概五点半查房,等查完了刚好一块儿吃饭。” 首长无需褚归寸步不离地守着,住院部的病人们又各有负责的医生,于是褚归干脆把名字挂到了门诊部,顺带把空闲时间利用起来。 说着想起贺岱岳也是个闲不住的,住院的这两三天怕是无聊透了,柱子要顾着首长,同病房的老爷子脾气古怪,褚归脑筋一转:“你有没有啥想看的书,我找人给你借两本打发打发时间?” 贺岱岳这一刻觉得褚归简直在发光,他忙不迭回答道:“什么书都可以,我不挑,麻烦褚医生了。” “嗯, 等着吧, 我尽快给你送来。”褚归点点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相熟的名单,抬脚去了乔德光的办公室。 作为医院的主任,乔德光单独拥有一个大办公室,里面放了半面墙的医书,褚归实习时是他办公室的常客,即使成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依然挤出时间把没看过的书读了个遍。 “当归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私底下乔德光习惯叫褚归的小名,褚归唤他一声乔爷爷,他也把褚归当半个孙子看待。 “乔爷爷,我想借一下您那套本草要术》。”褚归目光转向书柜,上下共六册的本草要术》位于右上角,编号齐全,说明近期无人借阅。 乔德光没问褚归是替谁借的,他痛快地让褚归全套带走,只字不提归还的期限。 褚归谢过乔德光,将后四册装进放行李的竹箱中,本草要术》前两册主要介绍常见药材,除了功效、分布区域等基础内容,并配有图片及辨认方法,贺岱岳看了兴许在野外急救中能派上用场,总比看别的闲书好。 后四册的内容则相对专业,涉及了各种草药间的搭配,褚归在实际运用中发现略有偏差,但记不清具体在哪几页了,打算重新翻一翻。 送完书到门诊部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天热门诊部的病人门可罗雀,护士们聚在角落唠嗑,见到褚归她们满脸惊讶,好奇他怎么会出现在门诊部。 褚归停下做了一番解释,得知他要在医院待一周,护士们齐齐绽开笑脸。褚归医术好,待人又友善,有褚归在的地方,气氛堪称和谐,她们当护士的少不得跟着沾光。 关键褚归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妥妥的金龟婿,要是谁嫁给了褚归,绝对能过上好日子。 以上种种造就了褚归的好人缘,他前脚进办公室,后脚便有人给他拿来了新的茶杯和病历本等用品 在门诊部待到五点,褚归接诊了两个病人,一个牙疼一个拉肚子,褚归开了药,告诉他们怎么煎,平日里该如何预防。病人起初觉得他年纪轻轻,怕是不太靠谱,后来听他句句对症,神色逐渐由怀疑转为了尊敬。 待回了家按照褚归说的煎药温服,忌掉辛辣重口,牙不疼了,肚子舒服了,对身边的人把褚归简直夸上了天,京市医院不愧是京市第一,随便一个年轻医生都这么厉害。 记着跟贺岱岳约了晚上吃饭,见时间差不多,褚归锁上抽屉,跟值班的护士知会了一声,信步前往首长病房。 如他所料,贺岱岳正在陪首长说话,褚归敲了敲门,房内二人停下了交谈,贺岱岳替首长扬声喊进。 首长床头放着探病亲友送的礼品,垃圾篓里铺了层苹果果皮,褚归嗅了嗅,没闻到烟味,看来首长比楼下的老爷子惜命。 检查结束,贺岱岳与褚归同首长道别,首长将贺岱岳叫住,指指床头柜:“小贺你拿去吃,给褚小医生分点,这是命令。” 首长一句话把贺岱岳架住了,看出他的纠结,首长索性亲自动手提着朝贺岱岳递,贺岱岳忙不 迭接过,收下了首长的好意。 走到楼梯口,褚归站到贺岱岳的右边,矮身示意贺岱岳将右手搭在他的肩上:“我扶着你。” 第24章 寻常的楼梯此刻在褚归眼里充满了危险,他神色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贺岱岳便会滚下去。哪怕贺岱岳已经一个人上下了数次,褚归依然无法放心。 褚归的行为让贺岱岳心头酥软,他松开拐杖,轻轻把手搭了上去。手臂的皮肤贴上褚归后颈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一级阶梯约莫十五厘米高,褚归走得极慢,确认贺岱岳踩稳了方继续往下迈,一层楼的高度,硬生生走了快两分钟。 贺岱岳收了劲,身体的重心大部分偏移在左腿,落在褚归身上的力道并不重,然而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仍渗出了一层汗。 终于到了平面,褚归吊着的胆子稳稳落下,他悄悄舒了一口气,将拐杖还给贺岱岳:“小心点。” 晚饭依旧是褚归到食堂打了在病房吃,贺岱岳迫不及待地掏出口袋里的钱票交给褚归,说好了晚上换他请客的。 接下来的几天,褚归早中晚各给首长做一次检查,其余时间则去门诊部坐诊,到点和贺岱岳吃饭,中午他请,晚上贺岱岳请,如此一直到了周五,褚归有事要回医馆,两个饭搭子暂时散伙。 明天周六姜自明轮休,亦是他去鸽子市被抓的日子。褚归感觉右眼皮一直跳跳,整个下午心神不灵的,必须得回去一趟。 下班高峰期的电车拥挤难堪,褚归夹在人群里,一手抓紧金属杆,身体随电车的前行左右摇晃,幸亏他早有准备,空着肚子上车,否则指定把晚饭晃出来。 玻璃车窗大敞,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热空气灌进车厢,勉强冲淡了熏人的汗臭。 艰难的熬到下车,褚归飞快往医馆走,吃过晚饭的街坊在胡同口聊着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他们嘴里能从天亮扯到天黑。 矮身从小门进入医馆,值夜的员工端着碗坐在门后嗦面条,见到褚归连忙抬头问好。 褚归随口回应了两句,绕到后院,听见姜自明在小声哼着四郎探母》的选段。 “两国交战——”姜自明的唱词戛然而止,“小师弟你咋回来了?” “首长恢复得不错,晚上没我什么事,我回来看看。”褚归给姜自明打了个眼色,“向浩博最近老实吗?” 姜自明表情骤变,正欲作答,安书兰出来了,他压低声音:“待会儿来我屋里说。” 褚归点点头,迎上安书兰:“奶奶,有剩的面条吗……” 剩面条自然是没有的,安书兰卷起袖子要去厨房现煮,褚归嗅到淡淡的香皂味,知道她洗漱过了,好说歹说把人劝住,自己去厨房煮了碗过水面,撒点盐、浇两勺酱油醋拌匀,味道嘛,马马虎虎。 嗦完面条,褚归大致讲了讲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由于他明儿一早得赶回医院,褚正清没提别的,催他收拾好了早点睡,莫磨蹭太久。 褚归乖乖应好,待夜里熄了灯,悄 悄打开房门,借着月色轻手轻脚地去了客房。 他用气声在姜自明门外喊了声二师兄,门没拴,轻轻一推便开了,电灯亮起,姜自明圆溜溜的脸出现在褚归面前。 “向浩博那小子果真不老实!” 姜自明咬牙,“我按你说的给他排了两次夜班,然后早上核查时故意抱怨检查的步骤根本是多此一举,他附和得那叫一个快。明天我休息,他约了我出去吃饭,我猜他肯定是想借机跟我拉关系。” “在哪吃?”向浩博的言行均在褚归的意料之中,比起向浩博明天会跟姜自明谈些什么,他更关系吃饭的地点离鸽子市近不近,万一姜自明忘记他的告诫,顺路去了鸽子市,真被有关部门抓走怎么办。 姜自明说了个地点,褚归讶然挑眉,前门那边的消费可不低,向浩博这是下血本了啊。 “二师兄,你务必要答应我一件事。”褚归神情严肃,姜自明是个大活人,他不能时刻把人绑在背上,姜自明此次能否彻底避过灾祸,关键在于他自身。 “什么事?”姜自明被褚归的严肃弄得莫名紧张,他咽了口口水,端正坐姿,“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跟向浩博同流合污的。你二师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你先答应我。”褚归正是太清楚姜自明的德行了,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 “行行行,我答应你。”姜自明摆摆手,神秘兮兮的,“到底什么事能说了吧?” “明天你无论如何不能去鸽子市。”怕姜自明反悔,褚归补充道,“如果你去了,那你这辈子都吃不上肉。” 姜自明极好口腹之欲,一辈子不能吃肉对他而言严重程度等同于生活无法自理,想象了一下没有肉的余生,姜自明满脸痛苦:“不去就不去,小师弟你咒我做啥,平日真是白疼你了。” 褚归满意了,过了明天,鸽子市的事传出来,姜自明肯定会有所收敛,他再抽空跟张晓芳说一说,让张晓芳来管,保证姜自明以后见了鸽子市就绕道走。 解决完一大隐患,褚归语气松快地同姜自明道了再见。怕惊动睡着的两位老人,褚归进了屋没敢开灯,摸黑躺到了床上。 云层挡住银月,回春堂门房灯光昏黄,守夜的员工打了个哈欠,抻抻僵涩的胳膊腿,继续推动石擂碾磨药材。 “有人吗,开开门!”嘭嘭的拍门声惊跑了员工脑中的瞌睡虫,他赶忙扔掉石擂,起身取下门栓。 脸上糊着黑灰的男人神情焦急:“我儿子被烟呛到了,一直没醒,医生您帮忙看看。” 第25章 “您先把孩子放下来。”员工帮着把失去意识的小孩放到椅子上,探探小孩的呼吸,舒缓绵长,估计是晕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 员工让男人稍候,他去后面叫人,姜自明睡得正香,听有人求医,瞬间清醒过来。 外面的动静吵醒了褚归,他趿着拖鞋探出身,姜自明摆手让他接着睡。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褚归遗忘在角落的某处记忆突然浮现,上辈子的今晚,槐花 胡同意外失火,由于夜太深,所有人都睡熟了,导致发现不及时,火势愈演愈烈,最终造成二人死亡,十七人受伤。 当时回春堂在办褚正清的丧事,门房落了锁,等收到失火的消息时已是次日。 原来他下午双眼皮跳的是这件事! 槐花胡同在回春堂北面,隔了约三条街的距离,褚归往北望去,似乎确有隐隐火光。 男人只道起了火,其他一概不清楚,他救子心切,没参与灭火也是人之常情,褚归迅速取下药箱:“二师兄,我先过去了。” 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姜自明连声应好:“你自己当心。” 越往槐花胡同走,火光越甚,附近的居民全部拎桶端盆从家里冲出来,前往着火点救火。褚归随着人群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他不知火烧了多久,亦不知上辈子遇难的二人此刻如何,但他知道,他哪怕快一秒,他们就能多一分生的希望。 赤红的火焰蚕食了木制房梁,在风中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浓烟与蒸腾的水汽卷携而上,褚归仿佛感受到了汹涌的烫意。 人声鼎沸,求救的哭喊不绝于耳,褚归没工夫多想,他寻了快空地振臂高呼:“我是医生,有受了伤的送到这里来!我是医生,有受了伤的送到这里来!” 褚归用尽全力呼喊,喉咙扯得生疼,他偏头咳嗽两声:“我是医生,有受了伤的送到这里来!” 他的声音总算得到了回应,人群让出一条通道,身后有人把电筒放在了地上为他照明。伤员不断地被送到他面前,有被火烧伤的,有慌乱逃亡中摔倒的,有门梁倒塌被砸的…… “妈妈我疼。”小女孩哭花了脸,头发乱糟糟的,左手大臂被燎出一层水泡。 “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啊,妞妞乖。”褚归用冷水冲洗着小姑娘被烧伤的地方,温柔的轻声细语哄得小姑娘止住了哭泣。 烫伤膏凉悠悠的,小姑娘打了个哭嗝:“谢谢叔叔。” 小姑娘的笑容冲散了无情大火带来的惨淡,转瞬间一声凄厉的嘶喊又让人心头一紧,褚归打起精神,接过下一位伤员。 火势慢慢减弱,嘈杂的人声变得低微,精疲力竭的人委顿在地,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累死我了。”后赶来的姜自明喘了口粗气,褚归神情一怔,伤员呢?没有伤员了? 虽然离得近,但槐花胡同并不在回春堂的责任范围内,伤员被转移到了相应的卫生所,褚归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哪有那么快,不过好像没死人。”姜自明把水递给褚归,他忘了谁端来的了,喝着凉悠悠甜滋滋的,似乎加了点白糖。 没死人?褚归悬着的心落下,瞅了眼手表,马上凌晨三点了。 师兄弟二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医馆,见他们平安归来,安书兰拈了声阿弥陀佛。在回春堂留守的褚正清简单问了两句,便叫他们去洗一洗,锅里有热水。 姜自明让褚归洗了头一个,他明日休息,能睡到自然醒,褚归还得到医院上班。通常情况下,褚正清没主动说让褚归请假,甭管什么前提条件,褚归都要按时出勤。 若把褚正清对姜自明他们的严厉比作十分,那褚归所承受的则在二十分以上,为此姜自明经常感叹幸亏他运气好,没有投胎到褚家。 褚归从小到大那日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过的。! 第15章 六点,滴答走了一夜的闹钟于晨曦中响起,褚归手探出蚊帐,准确地按下闹钟顶部的开关。刺耳的铃声消失,世界重归宁静。 六点半的早班车,褚归花了五分钟完成晨起后的系列操作。他昨晚交代过今早不在家吃饭,让安书兰别忙活,安书兰当时没吭声,褚归以为她听进去了,谁料刚到大堂,明显在等他的安书兰便把犹带热气的纸包塞到了他手上。 “拿着路上吃。”安书兰送着褚归往外走,“你芳嫂在厨房做早饭呢,现成的炉子和灶,我没费多少功夫。” “嗯。”安书兰的爱意让褚归心头发堵,“我会全吃光的,天还早,奶奶你再回屋睡会儿吧。” 油纸包里是几张柔软的鸡蛋饼,褚归从面饼金黄的色泽判断,他奶奶至少磕了两个鸡蛋。 早班车座位很富裕,褚归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吹着悠凉的晨风,卷下裹着鸡蛋饼的油纸。赶着上班在车里吃早饭是常态,几个离得近的被鸡蛋饼的香气吸引朝褚归多看了几眼,暗叹他家可真舍得,那饼不知得香成啥样。 充满了生命力的日光逐渐铺遍了整个京市,将经历了风雨摧残的古建筑照得金碧辉煌,似乎从历史中醒了过来。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褚归把座位让给了一位抚着肚子的孕妇,三个站后,电车停在了京市医院的门口。 “妈,您慢着点。”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搀着头发花白的老妇,褚归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们先下。 第26章 老妇的脸色泛灰,行动迟缓,一步一挪,简单的下车对她来说也十分艰难,嗬嗬的喘气声如同喉咙里卡了杂物。 男人左手提着包,一手搀扶得有些费力,褚归帮着搭了把劲,他在上面护着,男人到下面接。 “谢谢小同志。”许是觉得到了医院意味着治好母亲的病有了希望,男人展开了愁苦的眉头。 “不客气。”褚归望着他们走向门诊部,转身去了住院大楼。 住院部病房,贺岱岳在病床上做仰卧起坐,他腿放平,单纯依靠腰腹的力量带动上半身,铁床嘎吱作响,老爷子兴致勃勃地替他数数。 “一百零二、一百零三……”老爷子瞪大眼睛,做了近两百个,贺岱岳的速度丝毫未减,仅面色稍微红了点,看得老爷子热血沸腾,年轻真好。 做满两百个,贺岱岳抓过床头柜上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老爷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没办法,贺岱岳在部队训练惯了,一天不运动就浑身别扭。到了医院,天天好吃好喝的补着,精力更是旺盛,右腿打着固定,他只有在上半身使功夫。等啥时候右腿能下地了,他一定要痛痛快快地跑一跑。 做完仰卧起坐,他又反身在床上做起了跪姿俯卧撑,腰背起起伏伏,胳膊与肩颈的肌肉鼓起,极具力量感。 褚归往常到住院部是先上二楼,检查完首长再下楼见贺岱岳,大概在九点左右,而今日坐电车到医院时比之前早了十几分钟,于是打算换换顺序。 在床上挥汗如雨的贺岱岳被褚归抓了个正着。 “我锻炼一下,没有动腿。”贺岱岳翻过身,慌里慌张地拉起裤脚,以示他有谨遵医嘱。 “我替小贺作证,他当心着呢。”老爷子在一旁帮腔,小贺人高马大的,怎么见着文文弱弱的褚医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贺岱岳扑倒时将脸上的汗蹭到了枕头上,褚归皱起了眉。 汗继续顺着脸往下滑,贺岱岳发际线湿透,褚归耳根发热,这人又把一身臭汗弄床上。 “暖水壶里有热水吗?”出乎贺岱岳的预料,褚归并未追究他的不安分。 面对褚归的问题,贺岱岳愣了下方反应过来:“有。” “那我去接点冷水来你兑着擦一擦。”褚归弯腰抽出床底的搪瓷盆,“早饭吃了么?” 贺岱岳回答说吃过了,柱子来时顺便给他带了馒头和咸菜,面条汤汤水水的闷在饭盒里容易坨,柱子带过一次后贺岱岳就让他全换成了馒头,既实惠又顶饱。 “小贺你跟褚医生以前认识?”老爷子啧啧感叹,褚归对贺岱岳简直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普通医生跟病人哪有这么好的。 贺岱岳犹豫着承认了,以前的范畴那么大,上辈子也能叫以前嘛,没毛病。 褚归打了半盆凉水,兑到温热,一句“我出去等你”刚到嘴边,骤然被眼前所见吓进了肚子里——贺岱岳双手抓着病服下摆,唰地脱了个干净。 蜜色的皮肤闯入眼帘,弧线清晰的肌肉块让褚归条件反射地想起了上学时看过的人体结构图,视线往下,褚归耳根烧得发烫,他知道眼前的身体摸上去有多硬。 掌心仿佛有火在燃烧,褚归后知后觉他应该转过头去,贺岱岳却浑不在意地擦起了身。 “你怎么突然脱衣服。”现在转头似乎迟了,褚归强作镇定,慢慢转移了视线。 “我衣服上有汗。”一个问东一个答西,贺岱岳三两下擦干身体,套上了自己的短袖t恤。 从贺岱岳的角度来讲,他的行为很正常,老爷子被护工推到走廊散心去了,窗帘拉着,褚归是朋友,且同为男性,脱个上衣无伤大雅。 褚归语噎,怪他心思不单纯,满脑子的俗念。 “你耳朵好红。”褚归正努力平复心情,贺岱岳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伸手探向褚归耳垂,“生病了吗?” 谁生病的症状是耳朵发红啊!褚归愤愤,贺岱岳动作太快,以至于他被捏了个实在。粗粝的指腹触碰到柔嫩的耳垂,褚归顿时腿软。 与此同时,贺岱岳心脏重重一颤,他喉头上下滚动,口干舌燥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没生病,赶快松手。”褚归这下不仅是耳朵红,整个脸都红得滴血,“我该去给首长查房了。” 贺岱岳应声松手,褚归飞快逃离,背影眨眼间消失,贺岱岳怅然若失,低头 凝望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指腹, 软而滑,仿佛凝固得恰到好处的豆腐脑。 无需牙齿用力,舌尖轻轻一抿,就化了。 褚归一口气上到二楼,方觉脸上的燥意慢慢散去,他放缓脚步调整呼吸,耳垂的异样却如同生了根分外有存在感。 强忍着抬手触碰的欲望,褚归挂上平静的表情,贺岱岳的身体他又不是没见过,恋人间能做的事他们全做了,现在臊个什么劲。 想罢,褚归故意将贺岱岳抛到脑后,专心投入工作。 已经能下地走动的首长半靠在床上看报,跟大早上在床上做俯卧撑的贺岱岳相比,首长真的堪称模范病人,尽管褚归觉得他的安分多半是源自于有心无力。 为了帮助首长恢复,柱子等人坚决与褚归统一战线。首长脾气爆,养病切忌情绪大起大伏,那就把部队的消息停了,不给他生气的机会抽烟喝酒更是想都别想。 在靠谱的柱子小同志的严防死守下,烟龄长达二十年的首长有大半个月没碰过烟了,继续坚持坚持兴许能顺道戒烟成功,这伤也不算白受。 第27章 他们到底低估了一个老烟枪对吸烟的渴望,把完脉,褚归让首长低头,准备确认后脑勺的蜱虫伤口是否完全消肿,凑近时,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飘进鼻腔。 褚归的嗅觉是在草药堆里练出来的,产地、炮制方法、保存时长以及干燥程度等因素均会对草药的品质、气味造成影响,褚正清经常拿两份同样的草药让他进行分辨。对自己的嗅觉,褚归非常有信心。 鉴于沾染上烟味的途径有很多种,褚归没有当场指揭穿,而是接着检查,同时确认烟味飘出的具体位置。 褚归将目标锁定在了首长正面的头发上,真相昭然欲揭。 “您抽烟了。”褚归言辞肯定,“抽了多少?” “我可没抽烟。”首长语速不急不缓,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岂会被褚归一句话问倒,“我身上有烟味吗?” 他甚至没主动解释,太主动意味着心虚,他聪明着呢。等褚归点头,他方笑着说大概是在别人那染上的。 “对,可能是其他人抽烟飘到首长身上了。褚医生你鼻子真灵,我都没闻到。”柱子鼻翼翕动,用力吸了吸气,依然一无所获。 “如果是从别人那染上的,烟的味道不会只停留在您头发上。”褚归语气少了丝温度,“首长,身体是您自己的,如果您不想好,我可以马上跟院长申请结束借调。” 褚归看过许多病人,也见过许多人身患重病而无药可医,他们竭尽全力寻求生的希望,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要强撑着一口气,所以他生平最讨厌有人一边接受治疗一边无视医嘱。 贺岱岳和情有可原的除外,首长明显不在前面两者之中。 隐瞒失败,首长干脆承认了事实:“我就抽了半根,烟瘾犯了实在没忍住。” 烟瘾的确难忍,但褚归相信,以首长的意志力,真到了必须忍的时候绝对是能忍住的,说来说去,无非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罢了。 想到自己这条命是褚归救的,首长叹了口气向褚归服软:“我下次不抽了。” 念及首长在医院待不了两天了,褚归熄了火气,询问剩下半根烟的下落。 首长反手在枕头里掏了掏,满脸不舍将半截烟上交,褚归转手递给柱子,让他拿去销毁。 被首长的承认炸得怀疑人生的柱子终于回过了神,他一天检查病房三次,竟然没发现首长把烟藏到了枕头里面。柱子目光狐疑地扫过病床,既然枕头里能藏烟,那别的地方未必清白,他待会儿一定要把床单掀起来检查,绝不放过任何一杆漏网之烟! 在下属面前出了丑,首长难免有些面上无光,褚归说了几句他想听的话作为安抚:“您身体恢复得比我预计的好,今明两天观察结束便可以转回军区医院了。” 首长提前转院,意味着褚归跟贺岱岳的分别进入了倒计时。虽然作为首长的主治医生,褚归大可故意往后拖延,但他的理智不允许他为一己私欲而违背医生的操守。 闻言首长的表情立马由郁闷转为了欣喜,军区医院隶属部队,转院对他而言约等于回家。 喜悦的气氛在病房中蔓延,褚归有瞬间的失神,不知贺岱岳听见转院会作何反应。! 第16章 褚归向院长汇报了首长即将能够转院的消息,他办事向来靠谱,院长当即表示会与军区医院联系。说来首长顺利脱险,褚归功不可没,可惜他工作关系在回春堂,京市医院无法给与职级上的嘉奖。 不过京市大到医院小到卫生所,最终都统归卫生部管理,院长准备将此事上报给卫生部,就算没有实质性奖励,至少能让褚归的名字在领导们那混个眼熟,以后考级评先进也能占点优势。 作为京市医院的管理者,院长能把功劳往褚归身上推足以证明他对褚归的看重,他和乔德光一辈的人正在逐渐老去,振兴医学的重担还得由褚归他们承接。 “安心做你的事,有我们在呢。”院长笑着拍拍褚归的肩膀,“明天中午记得来家里吃饭,你叔婆念叨好久了。” 褚归看出了院长潜藏在轻松面孔下的沉重,大环境每况愈下,多少本该有远大作为的人才一身本领无处施展,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往后的情况会如何目前无从定论,若有转机当然最好,但就怕越来越坏,到时候影响到褚归。 院长会有此担忧,主要原因在于褚归的父母,褚同和与唐佳灵。 安书兰在生产褚同和时伤了身,后再无生养,对于独子,褚正清自然寄予厚望。在时局动荡的年代,褚正清既要打理回春堂,又要教育褚同和,不可谓不辛苦。 好在褚同和没有辜负一大家人的期望,他很快便展现出了在中医上的天赋。在全家人的精心照顾下,褚同和在动荡的二十年中从幼儿成长为了品学兼优的青年,同时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 关于未来儿媳,褚正清跟安书兰心中早有人选,做草药生意的世交家中二女与褚同和年纪相当,模样清秀性格温良,受过新式教育,待人接物均很拿得出手。 褚同和跟世交女儿虽称不上青梅竹马,但曾见过数次面,有过交流,安书兰以为他应该会同意这门婚事。 然而褚同和却说他早有了心上人,安书兰跟褚正清并非封建古板的大家长,他们没有强行要求褚同和娶世交的女儿。安书兰嗔怪儿子有了心上人不早说,害得他们瞎忙活,幸亏她尚未给世交去信,差点弄巧成拙了。 第28章 “姑娘叫什么名字,我跟你爸可曾见过?”论对儿子的了解,她尤在褚正清之上,以褚同和的性子,安书兰实在好奇能让他动心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她叫唐佳灵。”在母亲面前说起心上人,褚同和仿佛眼里有光。 唐佳灵?好像在哪听过,安书兰暗自思索,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我记得医馆上个月有个病人姓唐,唐佳灵是他孙女?” 三年前平城沦陷,昔日的盛名化为向内的利刃,外来者进城回春堂必然首当其冲。为顾全大局,褚正清在他人的帮助下,带着回春堂的牌匾携家眷南下避难。安书兰会记住唐姓病人,是因为褚正清在看诊时的交谈中得知他们目前暂住的屋宅恰是唐家的祖产。 唐家没落多年,祖产被后人变卖得一干 二净, 她回忆着唐佳灵的模样——那天唐老爷子来医馆,安书兰依稀记得他身边的姑娘圆脸杏眼粉腮,是个漂亮大方的。 安书兰找人私底下打听了一番,那唐佳灵与唐老爷子相依为命,面上乖巧,脾气却格外泼辣。安书兰能够体谅,她一个孤女,若是不泼辣点,早叫人欺负了。 “人姑娘知道你喜欢她吗?”安书兰越了解唐佳灵越满意,反过来担心褚同和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她知道。”褚同和的五官结合了安书兰与褚正清的优点,加上北方人的身高,在南方小城里堪称出类拔萃,他对唐佳灵一腔赤诚,唐佳灵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两人情投意合,安书兰立马请了媒人上门,婚事办得中规中矩,见牵挂的孙女嫁了好人家,唐老爷子欣喜得老泪纵横,奈何他沉疴难治,褚同和父子二人竭尽全力仍回天乏术。 一年半后,唐佳灵在南方小城生下了褚归。抗战的捷报频频传来,褚正清常常独自凝望北方,平城是回春堂的根,他终有一日要把回春堂的牌匾重新挂到它原来的位置上。 所幸这一天没有让褚正清等太久,在褚归一岁那年,褚正清在报纸上看到了入侵者投降的消息。举国上下一片欢腾,褚正激动得清掀拳裸袖,他握着报纸快步奔向安书兰,一边奔走一边高喊:“书兰,收拾东西,我们回平城去!” 褚家在南方小城待了八年,说走就走显然是不行的。夜里,褚正清召集三个徒弟,征询他们的去留。三人各自与家人商量,最后韩永康和姜自明决定随褚正清回平城,小徒弟则跪下跟褚正清磕了三个响头。 将一切处理妥当后,众人离开南方小城,踏上了往北的归途。 同年年底,褚正清在漫天飞雪中踏进了阔别八年的平城,被裹成小粽子的褚归在唐佳灵的怀抱里见到了人生的第一场飘雪。 褚正清联系上昔日老友,几番奔走拿回了回春堂。当年南逃走得匆忙,除牌匾外一行人只带了几个箱子,遭了劫难的回春堂空空如也,墙上的药柜抽屉乱七八糟地敞着,悬挂在横梁屋角的蜘蛛网衬得愈发破败。 一家人简单安顿下来,未等休息便齐齐挽袖上阵,将回春堂打扫得纤尘不染。褚正清用余钱买了批药材,择了个吉日,回春堂重新开张。 鞭炮噼啪炸响,散落满地红色碎屑,浓浓的烟雾散去,回春堂的牌匾高悬,褚正清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家人与徒弟,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直到褚同和提出他要转学西医。 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褚归不得而知,无论他怎么试探,所有人对此皆讳莫如深,连姜自明都让他别问。 褚正清登报与褚同和断绝了父子关系,那段日子安书兰天天以泪洗面,但看到努力用小手帮她擦眼泪,说“奶奶不哭”的小褚归,她又振作了起来。 若褚同和夫妇彻底从褚归的生命中消失倒还好了,可他们偏偏没有。褚同和在他人的支助下出国留学,唐佳 灵陪读, 走前往家里寄了一封信。 而正是这封信, 为褚归埋下了祸根,要不是有褚正清和安书兰的关系在,褚归同样逃不了被扣帽子的下场。 那些人劝褚归登报跟褚同和与唐佳灵划清界限,褚归拒绝了。 褚归大约三岁开始记事,对赋予了自己生命的父母他毫无印象,更别提什么亲情,他之所以不登报是为了安书兰。褚归的名字是褚正清取的,归字原本的含义是回归平城,而现在归的另一头是褚同和。他要是登了报,相当于亲手斩断了安书兰唯一的希望。 况且他怀疑褚正清当初断绝父子关系完全是出于冲动,过了二十年铁定后悔了,否则干嘛不准姜自明他们告诉他真相。 嘴硬心软的倔强小老头。 上辈子两位老人先后离世,向浩博跟外人勾结,把褚归打成了坏分子下放。即便如此,褚归这次依旧不准备划清界限,一方面褚正清他们能护住他,另一方面,他没打算一直待在京市。 院长的话如同一道暖流在褚归心上流过,爱他的人很多,足以填补父母亲情的缺失。他点点头,应下院长的邀请:“谢谢叔公,我明天一定来。” 想到首长偷偷抽烟,禇归觉得他有必要让院长给军区医院提个醒,首长几度病危,身体内部的器官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尤其是靠近子弹的肺部,恢复期间抽烟极易引发病变。 世上有太多未知且难以治愈的疾病,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器官病变通常是不可逆的,院长严肃了神色:“我会转告他们尽量让首长把烟戒了。” 第29章 聊完首长,院长提到了贺岱岳,他听说两人天天一块儿吃饭,莫非褚归是在接济对方,如果贺岱岳经济上真有困难,他可以帮忙申请补贴。 听前半句时褚归吓了一跳,他还以为院里在传他跟贺岱岳的风言风语,结果是一场误会。褚归解释他跟贺岱岳是共同分担伙食费,没有接济一说。 贺岱岳好歹是个副连长,哪用得着补贴,即使院长申请了他也绝不会接受的。 “难得见你交到知心朋友。”院长为褚归感到高兴,“今天好像是他术后第七天了吧,骨头长得怎么样了?” “没移位。”褚归赌对了,贺岱岳的恢复能力果然没让他失望。! 第17章 回春堂后院,姜自明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要不是肚子饿了,他兴许能躺到半上午。胳膊腿的酸疼让他龇牙咧嘴,听说褚归六点多就走了,他默默在心里掬了把同情泪。 “师娘早上烙的鸡蛋饼,给你留了两张。”张晓芳把灶上温着的饼子递给丈夫,鸡蛋饼凉了有腥气,没热着吃香。 锅里剩了杂粮粥,姜自明拿大碗盛了,坐在板凳上吸溜:“媳妇我中午要出去一趟,午饭让孩子们来食堂吃吧。” “成,正好我中午要做烩丸子。”张晓芳没问姜自明出去干啥,“你身上有钱吗,我给你拿点?” “不用,今天别人请客。”姜自明摇摇头,把锅里舀了个干净,他媳妇做的粥太好喝了,苞米粘糯,白米香甜,跟鸡蛋饼是绝配。 张晓芳把摘菜的筐搬到姜自明旁边,挨着他咬耳朵:“你今儿去鸽子市吗,我攒了点工业票,你去的话给换成布票,我想给老二做条裙子,她一个姑娘,总捡哥哥的衣服穿不像样。” “去……”姜自明的去拐了个弯,他答应了褚归,“你把票给我吧,我下次去。” “要不还是等月底发了工资,我多凑几张,顺道做两件汗衫。”张晓芳把豆角掰成两段,拿过姜自明手上的空碗,“你去忙,我来洗。” 吃过早饭,姜自明把正房里的两把椅子修了修,安书兰说坐着椅子腿晃悠悠的,估计是哪块儿的楔子松了。 屋里的家具是逃难回来后上二手市场买的,多多少少有点小毛病,三天两头修补,凑合用了十来年。姜自明搡了几下椅子,稳稳当当,妥了。 拍拍衣服上的木屑,姜自明把工具放回库房,差不多到了出门的时候。 “爸,你要去哪?”姜自明的小儿子撅着屁股在医馆门口的空地上跟人拍纸片,见姜自明跨过门槛,他抓起纸片一把冲过来抱住了他的大腿。 小孩长得胖墩墩的,挂在腿上跟个秤砣似的,姜自明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你怎么在这里,谁带你过来的?” 姜自明十七岁离家,建国后安书兰托人帮他做媒娶了张晓芳,目前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十三,二女儿十一,小儿子五岁,一个初中一个小学一个念幼儿园,现在都放暑假在家。 糟了,小孩眼神逃避,挣扎着要从姜自明怀里下来,姜自明见此一巴掌拍在儿子屁股上:“嘿,又背着你哥他们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是吧!” 他小儿子不知随了谁,打小调皮,一天天上蹿下跳,没个省心的时候。 “我跟二姐说了的!”小孩叫屈,他屁股上肉多,姜自明轻飘飘的一巴掌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如愿下了地,他扭头招呼小伙伴们赶紧跑,明显是做贼心虚。 骂了句臭小子,姜自明改道往家里去,他得回去说一声,免得大儿子他们找不到人干着急。 姜自明的家安在胡同前边儿,结婚前他跟韩永康一样吃住均在医馆,结后便搬了出来。这是褚正清的意思,虽然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 父,但徒弟毕竟是徒弟,褚正清收徒是为了传承褚家医术,让更多的人病有所医,而不是指望徒弟们把他当父亲孝敬。 再者手心手背的肉还有前后之分,两个徒弟两家人,一起住久了恐生嫌隙,分开反而和美,反正在一条胡同上,就多几步路的功夫。 姜自明到家才发现大儿子一个人在家,问起二女儿,说是带小弟去同学那玩了。 “你小弟成日调皮捣蛋,能老实跟她二姐待着?”一家人被小儿子烦得头疼,唯有大儿子坚信弟弟乖巧懂事,姜自明失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事情的真相,“你弟弟惯会撒娇,别太纵着他,万一胆子养肥了给拍花子的骗去咋办。” “小弟聪明,拍花子的骗不了他。”大儿子言语间很是放心,姜自明摆摆手放弃与他争辩,左右胡同里的都是多年的老街坊,若是进了生人,绝逃不过大家的眼睛。 “得得得,你接着看书,我中午跟人在外面吃,你看着时间去医馆打饭,你妈做了烩丸子。”张晓芳做的烩丸子酱香味鲜,他待会儿必须得狠狠宰向浩博一顿,否则对不起他错过的烩丸子。 前门那片最有名的饭店当属京市八大饭店之一的前门饭店,普通人可没资格上里面吃饭,向浩博要是有在前门饭店请人吃饭的能耐,何须托关系进回春堂当个小员工,所以他请客的地点在前门饭店后头的国营饭庄。 姜自明按约定时间进了饭庄,向浩博站起来朝他招手,姜自明往大堂里扫了一圈,立马明白过来向浩博怎么选了这儿——想要有面,又不想碰到熟人,考虑得如此周全,看来是早有预谋了。 第30章 向浩博有意巴结姜自明,下血本叫了桌好酒好菜,掏钱票时心疼得滴血,他咬牙自我安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姜自明上了勾,他迟早从他身上把花的钱百倍千倍地挣回来。 酱肘子、片牛肉、清蒸鱼、油炸花生、凉拌青瓜,姜自明愈发确定向浩博动了歪主意,他夹了块肘子皮,味道比他媳妇做的差了点,但胜在全是肉,勉强打个八分好了。 “小向你可真大方,快吃快吃。”明知向浩博想跟自己说话,姜自明愣是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吃得痛快。 嗝!刚刚那口肉咽太急,噎着了,姜自明无奈停下喝水,向浩博终于抓住了机会。他先是感谢了进医馆的一年多以来姜自明对他的照顾,然后表示他非常敬佩姜自明,在他心里,姜自明的医术是回春堂里第一好的。 “你开什么玩笑呢,有师傅在,我哪敢称第一。”来了,姜自明听出了向浩博的话术,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向浩博继续挑拨。 “褚老爷子六十几岁的人了,姜师兄这么年轻,未来的成就必定不会低于褚老爷子,可惜……”向浩博欲言又止,姜自明暗觉好笑,却仍顺着他的意思问了句可惜什么。 “姜师兄,我把您当自己人,有些话难听了点,但您别生气。”向浩博给姜自明倒了杯酒,他听说褚正清平时严禁徒弟们饮酒,姜自明的酒量应该好不到哪去。 姜自明一口将酒喝干, 杯子哐当杵在桌上:“什么难听不难听的,你尽管说。” 向浩博拖拖拉拉的,直到姜自明三杯白酒下肚,脸上浮红,眼神略微涣散,表现出五分醉意。他方把话说开了:“褚归是褚老爷子的亲孙子,馆里的员工说褚老爷子会把医馆传给他。” “哼,他们说传就传啊。”姜自明满嘴酒气,“回春堂是集体所有,褚归才二十几岁,上面不会同意的。” “褚归年轻,那韩师兄呢,他是褚老爷子的大徒弟。”言下之意,无论传给谁,他姜自明都排不上号。 姜自明顿住,闷闷地干了一杯酒:“我服从安排。” 服从安排四个字是姜自明咬着牙跟说的,语气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 向浩博低头掩饰他得意上扬的唇角,抬起时换了副愤愤的神色:“凭什么您只能服从安排,您和韩师兄同年进医馆,论资历你们旗鼓相当,论天赋您在韩师兄之上,难道仅因为他是大师兄,您就要处处忍让吗?您得为自己打算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自明一边装醉一边鄙夷,他有几斤几两他能不清楚?论天赋他远不及褚归,论努力他比不过韩永康,他从未觊觎过馆长的位置。 说他处处忍让?向浩博怕是白长了个脑袋。 “怎么打算?”姜自明打了个饱嗝,满脸不耐,“行了,谢谢你请我吃饭,改天有空来家里坐。” 向浩博没打算一次性透露全部计划,姜自明的不耐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棋走对了。见姜自明醉醺醺的,他笑着起身搀扶,姜自明使坏将自身重量压在他肩头,向浩博整个人猛地一歪,险些摔在地上。 “看着挺实在的身板,咋恁不中用。”姜自明嫌弃嘟囔,“算了算了,你撒手。” 向浩博敢怒不敢言,一张脸气得仿佛打翻了的调色盘,他在心里痛骂了十遍姜自明蠢猪泄气。! 第18章 戏耍完向浩博,姜自明悠然上了电车,待向浩博的身影被电车甩在后面,姜自明眼底顿时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褚正清平日不许他们饮酒,但逢年过节除外,姜自明的酒量约莫半瓶,区区几杯是无法放倒他的。至于脸红,那是他体质原因,与酒量无关。 他们师兄弟几个唯有韩永康是真正的一杯倒,褚归向来浅尝辄止,顶多半杯,之后便不会再喝。 电车驶过通往鸽子市的路口,姜自明长叹了一口气,他着实想不通褚归到底为啥不让他去鸽子市,真愁人。 姜自明闭上眼睛抵抗诱惑,电车停下,一伙人慌慌张张的跑了上来。 “还好我们跑得快……” “嘘!”说话的女人被同伴用力扯了一下,示意她不要乱讲,在售票员警惕的目光中,他们掏钱买了车票,陆续到后面坐下。 女人低声哭泣:“三婶,我的鸡蛋全碎了怎么办?回去我妈肯定会骂死我的。” 她手里挎着个篮子,上面盖了块藏青底色的花布,掀开花布,里面的鸡蛋碰得稀碎,蛋液混着蛋壳裹在稻草上,好好的鸡蛋,全白瞎了。 女人看三婶的眼神带上了埋怨,若不是她说送到供销社一毛钱三个的鸡蛋在鸽子市上能卖到八分钱一个,自己也不会把家里攒了一个月的鸡蛋偷偷拿进城里。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三婶皱紧眉头训斥了一句,然后扭头朝看热闹的人解释,“刚才怕赶不上车,我们跑了几步,她篮子没拿好,不小心把在供销社买的鸡蛋磕碎了。” 三婶的重点强调了供销社买的,其余人看破不说破,供销社的鸡蛋紧俏着呢,早上都不一定能抢到,甭提这个点了。 姜自明睁开了双眼,鸽子市出事了?不行,他得下去找人打听一下。 电车驶到下一站,姜自明立马下了车往回走,路边正有人议论,倒省了他的功夫。 姜自明很快从路人的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在鸽子市明目张胆地买卖那是不行的,卖东西的一般会挎个篮子,真正的买家自然能懂,悄悄谈好价格再私底下交易,本来进行得好好的,谁料突然来了好几个巡查,见人就抓,场面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第31章 “哎哟我的老天爷,那鸽子市以后还能来吗?” “你不怕挨处分你来,反正我是不敢了。”似乎觉得自己前面的话有点不妥,这人赶紧找补了一句,“供销社啥买不着啊,来鸽子市干啥,我可从来没来过。” 能围在一块讨论的没一个清白,大伙儿心知肚明,怕沾上麻烦,说完众人四散开去。姜自明左右望了望,乖乖,真让小师弟说中了。 原本打算等褚归回医馆再详谈的姜自明彻底坐不住了,他搭上往京市医院的电车,一路上既惊奇又庆幸。鸽子市的地点是流动的,但大概的区域就那么几个,前门附近有钱人多,而天门周围住的都是当官的,巡察严格,相较之下前门更安全,他往常也多是来前门的鸽子 市。 褚归前几天晚上熬夜翻完了本草要术》,本来就缺觉,昨夜一折腾,更是困顿。灌了一肚子的茶水提神,勉强撑到了午休,禇归把办公室门一关,趴在了桌上。 坠入梦乡之前,褚归回忆了一下他是否跟贺岱岳约了午饭,确认没有后立马睡了过去。 临近中午,贺岱岳翻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眼前的字迹因失神而变得模糊,他啪地合上书看向门口,往常这个时间,褚归已经提着饭盒来了。 他会一边放饭盒一边嘀嘀咕咕,今天中午的菜跟前天的一样,干部餐又是鸡汤,他要是干部肯定早吃腻了。 然而十分钟过去,贺岱岳依然未见到褚归的身影。 隔壁床的老爷子嫌一个人吃饭冷清,一日三餐坚持要去食堂,贺岱岳孤零零坐在床上,破天荒地产生了寂寞的感觉。 禇归是在与他怄气吗?贺岱岳埋头苦思,禇归让他静养,他没做到,他错了禇归爱干净,他把汗蹭枕头上了,他错了禇归让他多吃水果,他故意说不喜欢,把首长给的水果掰两半和禇归分着吃,他错了… 贺岱岳看着他数下去的四根手指,心头大叫哦豁,禇归真生气了!他得跟禇归道歉,保证以后禇归说什么他听什么。 所以,他现在去找禇归的话——禇归让他静养。 死循环。 贺岱岳进退两难,他扬声叫住从门口路过的护士:“同志你好,能麻烦你帮我找一下禇归褚医生吗?” “行,我去帮您叫他。”护士常见禇归在贺岱岳的病房进出,她正疑惑禇归今儿怎么没来找贺岱岳吃饭呢。 到了门诊部,护士找熟人问了禇归的动向。 “褚医生上食堂吃饭了吧。”她语气有些不确定,“他办公室的门中午一直关着。” “褚医生应该在办公室,我一上午都没见他出来过。”插话的是个短发鹅蛋脸的年轻姑娘,话一出口,就有人笑了。 “一上午都没见他出来过,哟,这么关注褚医生啊。” 短发鹅蛋脸姑娘被戳穿了心思,羞红了脸,但她是个性子直的,她大大方方抬头瞧着打趣她的人:“关注褚医生的人多了,你敢说你没有吗?” 自从禇归到了门诊部,年轻的护士们一天能从他的办公室门口过十遍,希望能引起禇归的注意,可惜无人成功罢了。 护士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险些忘了来门诊部的目的,她回过神,招呼众人停下:“褚医生的办公室是哪间?” 短发鹅蛋脸姑娘抬手指向左手边第三间:“他绝对在里面。” 护士走过去敲了敲门,耳朵贴上门板,听取里面的动静。 没等到回应,护士压下了门把手:“褚医生?褚医生您怎么在办公室睡着了?” 禇归睡得极沉,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叫他,起初以为是在做梦,后面才发现好像不对。 努力睁开眼睛, 禇归对上了几张关切的面庞, 表盘上的指针显示他睡了约有半个小时, 下午两点上班,早着呢。 “有什么事吗?”褚归喝了口凉茶润喉提神,“你们身体不舒服?” “没有。”护士直起身,“是您那位叫贺岱岳的病人,他有事找您。” 贺岱岳找他?褚归心下疑惑,他莫非在等自己吃饭?一问护士,听她说贺岱岳还没吃,褚归暗道他果然猜对了。 眼看快错过食堂的饭点,褚归直接交押金新领了三个饭盒,省得去贺岱岳房里拿旧的又得多跑一趟。 贺岱岳望眼欲穿,他竖着耳朵听外面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从中找到独属于褚归的节奏,轻而疾,疾而稳。 “去得晚了点,干部餐卖光了,中午凑合吃吧。”褚归拎着饭盒,用肩膀碰开门,扭头恰好迎上贺岱岳的目光。 他似乎等了很久,褚归心头莫名一酸。 “对不起——” “对不起——” 二人的道歉同时响起,褚归这次抢在贺岱岳前头开口:“昨晚槐花胡同发生了火灾,我去帮忙救人了,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实在太困了,不是生你的气。” 褚归的解释令贺岱岳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一把拖过床头柜:“快吃饭,吃完了你在我床上躺着睡会儿。” “我有办公室。”褚归心动一秒后拒绝,现在满医院都知道他跟贺岱岳关系好了,若是再睡到贺岱岳床上,恐怕会露馅,“医生睡病人的床像什么话。” 要是他们其中一个换个性别,那些人肯定早把他们当一对了。 “我乐意让你睡我的床,关别人啥事。”贺岱岳咂摸了一下,脑海里兀地冒出褚归躺在他床上的画面,整个人立马烧了起来。 第32章 完了,他好像病了,贺岱岳忧心忡忡,一时竟不敢与褚归对视。 褚归未注意到贺岱岳的反常,端起饭盒拨了一半饭给他。当了五天饭搭子,褚归总算重拾了上辈子做惯的举动。 随便填了填肚子,褚归先落了筷,贺岱岳见状催他去休息,饭盒待会儿他来洗,他单腿至少能站五分钟,洗几个饭盒不在话下。 心里藏着事,一顿饭贺岱岳吃得味同嚼蜡,好在他向来珍惜粮食,依旧把剩下的饭菜包圆了。 贺岱岳取过靠在床头的拐杖,准备上水房洗饭盒,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了柱子。手中的饭盒被柱子抢去,贺岱岳无暇争执,失魂落魄地坐回了病床。 即使从未处过对象,但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贺岱岳依然能够确定,他方才对褚归的想法远远超过了朋友的界限。 贺岱岳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数日的反常终于在此刻有了结论。 他喜欢褚归,想处对象过一辈子那种喜欢。 可是,男人喜欢男人是错的,是伤风败俗、违背天理,是见不得光的……! 第19章 思绪纷杂,贺岱岳脑子乱成了一团,自身的情感与世俗条规天人交战,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 柱子麻溜地洗干净了饭盒,他是趁首长午睡下来找贺岱岳说话的:“副连长,副连长?” 呼唤未能得到丝毫回应,柱子骇了一跳,伸手推了推贺岱岳的肩膀。贺岱岳动了,他斜眼看了看柱子,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 “副连长,你咋了?”柱子被贺岱岳的眼神搞得心里发虚,贺岱岳的表现像极了村里老婆婆说的丢魂。 “没事。”贺岱岳嘴上说着没事,有事也不能让柱子知道。 柱子悻悻,副连长怎么跟首长一样骗他。心情沮丧了两秒,柱子很快自我调节好了,兴致勃勃地说起褚归戳穿院长吸烟的事。 贺岱岳暗暗叹气,耐着性子听柱子讲了十分钟,正以为耳根能清净了,房门一响。得,更能唠的来了。 等病房重归宁静,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小时,贺岱岳一手搭着额头,继续犯愁。 他为自己对褚归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而懊恼,如果褚归发现了,肯定会后悔跟他做朋友吧。想到要失去褚归,贺岱岳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住。 不能让褚归发现,贺岱岳下定决心,只要保持好现状,他就能和褚归一直做朋友。 贺岱岳并非不想与褚归更近一步,但他哪敢有此奢望呢,褚归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他配不上褚归的,褚归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天上的云不该因为沾染到了地上的泥而受人唾骂。 褚归应该永远做天上的云。 现实的鸿沟将贺岱岳从美梦中拉了出来,他沉重的放下手,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比熬了半天的中药还要苦。 原来褚归说的没错,他开的药确实不是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 短暂的午休补足了褚归的精神,他收拾了一下桌面,开始进行下午的工作。 “医生您好,我妈她……” 褚归闻声抬头,然后和眼前的男人一块愣住,这不是早上的那对母子吗这不是早上帮忙的小同志吗? “原来您是医生。”男人并未因为褚归的年轻而产生轻视,他笑了笑,扶着老人在褚归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你们不是上午来的医院吗?”褚归早上还特意在门诊部看了看,没见到母子二人,还当他们看完病走了。 “我把我妈的医疗本落家里了,明明走之前检查过好几遍了来着。”男人自责锤头,虽然没医疗本也能看病,但必须自费,他家庭条件一般,身上拢共几块钱,于是赶忙回家取。 一来一去花了近四个小时,中午在外面吃了碗面,护士说他母亲的病不是急症,让他等下午医生上班了再挂号。 了解完前因后果,褚归示意男人噤声,大多医生习惯一边把脉一边询问病情,而褚归则不然。 “平时有些什么症状?”褚归翻了页新的病历本,写下男人代述的病情。 腰疼、咳喘、头疼、心慌气短……褚归落笔,, 七十三岁的高龄,想根治是绝无可能的了,慢慢调养着吧。 老人目前最严重的是头疾,疼得她精神萎靡,褚归绕到老人身侧,替她按摩了几处穴位。 “谢谢医生,我舒服多了。”老人抓着褚归的手道谢,人老了一身病,若不是儿女孝顺,怕他们伤心,她简直恨不得早点死了去地下陪老头子算了。 “您莫多想,要保持好心情,以后日子长着呢。”褚归向来讨老年人喜欢,一句话便把老人哄得眉开眼笑的。 说完病情,褚归细细讲了注意事项,却没在医疗本上做记录:“医院的乔德光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请他看看。” “不用了,我相信您。”男人连连摆手,褚归露的两手完全征服了她,“您开药吧,对了,我妈多久要复诊一次啊?” “你们过来方便吗?方便的话我建议先吃一个星期的药,一个星期后来复诊。”是药三分毒,一个星期后病情减轻,药量自然要做相应的减少。 男人面色迟疑,他在铁路局上班,单位医院的医生开的药母亲吃了没太大效果,昨日喊头疼得厉害,他才请了假带母亲来了京市医院。如果一个星期后复诊,意味着他又要请假。 第33章 “您下周日上班吗?要是上班的话,我下周日带我妈复诊行不行?” 一个星期跟八天差不了多少,褚归正要答应,想起来过两天他就不在京市医院了。褚归道了声不好意思,说明了一下情况。 “回春堂?”男人嘀咕怎么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老人搡了下儿子手臂:“你姐前天往家里送了一包消暑的草药,说是回春堂发的,你忘了?” 可真是巧了,多了这么层缘分,母子二人愈发信任褚归,表示下周日会去回春堂找他复诊。 道过谢,男人一手拿着药方和医疗本一手扶着母亲离开了办公室。既然他们要来回春堂,褚归便把病例多抄了一份,原档留在京市医院,抄写的带回医馆。 合上放病例的抽屉,褚归分了分神,两点半了,不知姜自明那边是否顺利。杯子里的水喝空了,褚归端着杯子上外面倒了杯凉白开,路过护士站时周姐将他叫住:“诶,褚医生,昨天晚上槐花胡同发生了火灾您听说了吗?” 褚归沉默一瞬:“听说了,怎么了?” “没啥,我寻思槐花胡同离回春堂近,想问问您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槐花胡同真烧没了?”周姐说话间旁边的护士跟着凑近,皆是满脸好奇的模样。 三人成虎,见识到谣言的威力褚归哭笑不得:“槐花胡同那么大,真烧没火得燃多久?” 褚归让他们别瞎传,他昨晚全程在救人,具体烧了多少他也不是很清楚,但总归不超过两个大杂院,老四合院之间有胡同穿插,在一定程度上有隔断火势蔓延的作用。 一堆人猜测起了槐花胡同失火的原因,有人说意外有人猜人为个个分析的头头是道,跟亲眼见过似的。 褚归未参与他们的讨论,有这闲工夫他不如多看两份病例多看两页医书。 姜自明乘坐的电车上亦有人在讨论槐花胡同的失火,乘客们倒没传得像周姐所说的那样离谱,但听见他们对自己和褚归的夸赞,姜自明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住到嘴边的笑意。 一路憋着笑到了医院,瞅见褚归独自在办公室,姜自明颤着身上的肉小跑进去,转身关上办公室门,扶着膝盖大笑出声。 “小师弟,我们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来了!褚归心头咯噔一跳,他故作疑惑反问:“鸽子市怎么了?” 褚归在提醒姜自明别去鸽子市时便做好了应对姜自明询问的准备,因此他表现得十分自然,姜自明咋舌:“你不知道?今天前门巡查在鸽子市见人就抓,你嫂子早上让我上鸽子市拿工业券换点布票,要不是你事先提醒了我,你二师兄我绝对完犊子。” “真抓人了?”褚归做出惊讶的反应,“之前我不是有个病人在政府里面工作吗,前几天我碰巧在路上遇到他了,是他跟我说上面可能要严查鸽子市,叫我最近千万要小心。我上次跟你讲的时候你还说我管到你头上来了。” “这不是鸽子市之前一直好好的嘛。”姜自明明白褚归是出于好意,他讨好地往褚归身边挪了挪凳子,“不过你是怎么确定是今天的?” 褚归斜了姜自明一眼:“不是我确定是今天,而是你今天轮休。我想着他说最近严查,左右是在前后半个月以内,过了今日,你下次休息得一周后,指定能避开。” 原来如此,姜自明彻底被褚归的解释说服,他用力拍了拍褚归的肩膀以示感谢。褚归被他拍得肩膀生疼,默默搬着椅子后退:“嫂子要多少布票,等发了工资我把我那份布票给你,你别去鸽子市了。” 上辈子姜自去鸽子市同样带着工业券,但他不是为了换布票,而是为了卖钱。! 第20章 姜自明和韩永康十几岁拜褚正清为师,在安书兰的操持下结婚成家,他们心中早把褚正清与安书兰当成了父母亲看待。褚正清去世,两人坚持要给师傅合买一棺寿材。 面对他们的跪地请求,安书兰不忍弗了他们的一片孝心,于是同意了。姜自明夫妻俩的工资要养老养小,交了定金后手里的钱有点紧巴,姜自明遂动了卖票换钱的心思。 单纯的以物换物与钱财交易,两者的性质是天差地别,前者顶多罚款,后者轻则丢工作重则劳改,无论哪个结果,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而姜自明正好是后者。 “你的票自己留着,我会想办法。”姜自明一个当师兄的,哪能要小师弟的东西。 “想什么办法?”褚归一眼看穿了姜自明的心思,他所谓的办法无非是继续去鸽子市冒险抑或找别人换,“大不了当我借你的,啥时候你趁手了还我就是。二师兄,鸽子市你千万别再去了,万一你被抓了,你让嫂子他们怎么办?” 提起家中妻儿,姜自明拒绝的话在喉头几番吞吐,最后换成了答应。褚归说得没错,他不是一个人,行事必须慎重。 姜自明本来还想说一说中午跟向浩博吃饭的细节,视线无意扫到了褚归的手表,惊觉他已占用了褚归半个小时的上班时间。 “二师兄,要不你先回去吧。”褚归倒不是嫌弃姜自明妨碍他工作,而是怕鸽子市的消息传到张晓芳耳朵里,姜自明回去迟了,惹她担心。 姜自明难得跟褚归想到了一起,他留下一句等褚归回医馆,急匆匆拉开门跑了,那火烧眉毛的样子,引得外面护士的目光直往褚归办公室里打探。 第34章 褚归放松地仰靠进椅背里,重生七日,他成功让爷爷避过了医闹、治好了贺岱岳的腿、救回了上辈子在槐花胡同火灾中丧命的两个人,此时姜自明的命运也得以改写。 真好啊。 褚归幸福地伸了个懒腰,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如同盛开在和煦春日里的桃花,恣意悠然。 尽管他与贺岱岳的未来仍面临着重重阻碍,但褚归相信事在人为,他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一声叹息从褚归齿间溢出,如果贺岱岳能够想起来他们的上一世该多好,他就不用再为如何开口表明心意而发愁。 表白可真难,怪不得贺岱岳用了十年才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来。 哎! 褚归用头磕了磕桌面,赶走脑海中的纷杂愁绪,上班上班,院长让他把首长的治疗过程整理成报告,他得抓紧写了。 剩下的时间没有病人,褚归拟好了报告的框架。有几个数据需要西医科提供,眼看快下班了,褚归索性跟值班台打了个招呼,上住院部问数据去了。 西医科的主任今日请假,副主任掏钥匙给褚归拿了首长的检查资料,听院长把写报告的任务交给了褚归,副主任心情略感复杂,多好的升职机会啊,可惜没落到他头上。 “长江后浪推前浪,真不考 虑来我们医院?”副主任的态度从嫌弃转为了欣赏, 算了算了……” 副主任从褚归的表情里得到了回答,他自行结束话题,做好资料交接记录,递上笔让褚归签字。 拿到数据,查完房,刚好到了下班时间,褚归快步下了楼梯,他自己没注意,每次在见贺岱岳的路上,他的速度总会比平时快上几分。 贺岱岳做了一下午的心理暗示,要在褚归面前表现正常,然而在见到褚归的瞬间,一切努力尽皆付诸东流。 炙热的眼底倒映着褚归缩小的身影,身体的本能在疯狂叫嚣:你喜欢他! 早已习惯了贺岱岳视线的褚归毫无所觉,直到吃完饭,依旧未发现贺岱岳的不对劲:“院长让我明天中午上他家里吃饭,你记得明早跟柱子说一声,让他中午给你带一份。” 分别在即,褚归的语气盈满了惆怅。 “嗯。”正在用意志力对抗身体本能的贺岱岳同样没听出不对,“那晚上是一起吃吗?” “不是。”褚归眼神落在病房的窗户上,“晚上乔主任约了我。” 周日是公休日,院长与乔德光似乎商量好了,分别预定了褚归明日中午和晚上。乔德光是下午在首长病房门口跟褚归说的,他们两家仅一墙之隔,褚归上午刚答应了院长,自然不好拒绝乔德光。 “我明天下午来给你拆线。”贺岱岳腿上的固定得保持一两个月,当初手术时缝合的伤口倒是能拆了。 一般四肢手术的拆线时间为十到十二天,具体日期由伤口的愈合状况决定,明日是贺岱岳做完手术的第八天,他恢复力强,伤口的愈合程度已达到了拆线的标准。 分别在即,褚归想把他能为贺岱岳做的尽量全做了。 原以为明天将一整日都见不到褚归的贺岱岳闻言一秒转悲为喜,尽管拆了线并不代表他的右腿能下地,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次日上午,褚归如常到了医院,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医生护士们见了他齐刷刷望了过来。 “褚医生,槐花胡同失火的时候你去现场了啊,怎么没听你说呢?”说话的人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记者采访了受灾群众,他们说要去回春堂给你送锦旗。” 槐花胡同的火灾上报是必然的,近年来住房日益紧张,一间大杂院多的能挤上十来户人家,屋里的东西堆得连转身都成困难,受伤的人里面有好几个都是明明能跑,非要顾着屋里的东西,结果被火堵住,连累别人冒险营救出来的。 若不加以警示,将来定会有第二、第三个槐花胡同,这次没有人员死亡多亏褚归去得及时,外加几分幸运,下一个可就难保了。 褚归借了份报纸细看槐花胡同的报道,关于失火原因已经查清了,是夜里蚊香使用不当引起的,记者根据槐花胡同群众的透露,去回春堂做了采访,着重夸奖了回春堂两位年轻医生褚某、姜某见义勇为,做好事不留名的行为。 回春堂姓褚的年轻医生仅褚归一人,京市医院和 褚归共事过的医生护士们当即确认了褚某的身份。 ——本次火灾的十九位受伤人员均得到了妥善的救治。 看到这行字,褚归眉眼尽是笑意,当医生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从阎王爷手里抢命了。 一份报纸再次让褚归在京市医院出了名,连首长都夸了他一通,褚归面上从容应对,实际上只想赶紧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他们的热情真叫人招架不住。 及至中午,褚归提着在国营商店买的江米条和鸡蛋糕去了院长家。精面粉、鸡蛋、糖、油,在这个时代都是好东西,因此由它们做成的江米条和鸡蛋糕跟麦乳精一样,做上门礼顶顶体面。 院长夫人热情地把他迎进屋,见到鸡蛋糕,嗔怪他破费,以后来决不许再带东西了。 难得休假,趁着请褚归吃饭,院长干脆把儿子女儿们全叫回来了,一起改善改善伙食。屋里大人小孩挤得满满当当,热闹中夹杂小孩的争吵而显得有些嘈杂。 小孩子多了难免拌嘴,遭了长辈的训斥后老实闭嘴,没一会儿就又尽释前嫌玩了起来。 第35章 “去洗洗手吃饭了。” 院长夫人把菜陆续端上桌,闻到肉香味,几个小孩蹭地冲去了院子里洗手,动作十分积极。 客厅摆了两桌,小孩们在茶几上吃,禇归挨着院长坐了,知道到他下午要上班,院长夫人给他开了瓶汽水。 “来来来动筷,尝尝这鱼,早上特意去买的新鲜大鲤鱼。” 院长替禇归夹了块鱼腹,其他人相继动筷。 鲤鱼做的是红烧口,几乎没什么腥味,除此以外桌上还有道木耳炒肉,凉拌黄瓜,炒豆角,酱茄子,并一个丸子汤,大盘子大碗摆满了桌面,算得上丰盛了。 院长家是少有的高收入家庭,面对寻常人家餐桌上过年才可能出现的大鱼大肉,一家人并未出现什么你争我抢的现象。 褚归踏踏实实地吃了顿饱饭,在院长家里待到一点半,便客气地告辞了。 下午给贺岱岳拆线,他得到医务处领材料,申请单是昨日写好的,提前让院长签了字。这事原用不着他去办,跟护士站说一声,自会有人安排好,但中间要经过各种流程,远没有他自己上方便。 拆线所需用品很简单,剪刀、镊子、消毒碘伏以及纱布棉球,一一清点后褚归直接连着托盘端到了病房。 贺岱岳满脸兴奋,隔壁床的老爷子得知他要拆线,连午觉都不睡了,坐在床上凑热闹。 褚归放下托盘,往床头柜里面推了推,没注意碰掉了个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褚归弯腰捡起,发现竟是个糖纸折的千纸鹤。 亮晶晶的糖纸似曾相识,千纸鹤出自何人昭然若揭,褚归一时怔忪,这个千纸鹤的叠法,跟他上辈子教给贺岱岳的如出一辙。! 第21章 难道贺岱岳也重生了?电光火石间,褚归猛然望向贺岱岳,眼神里迸发出巨大的欢喜。 “岱岳,是你吗?”褚归拿着千纸鹤,细听之下嗓音甚至有些颤抖。 “是我做的。”褚归怎么只叫他的名了?怪亲近的,贺岱岳乐在其中。他之前一直将千纸鹤放在病服口袋里,换洗时才拿出来搁床头柜上,早上光盼着拆线了,忘了把千纸鹤揣回兜里。见褚归拿着千纸鹤似乎没有归还的意思,他大方道:“褚医生喜欢?那我多折些。” 褚归眼中的欢喜慢慢散去,他假装随意地把玩了两下千纸鹤:“你从哪学会折千纸鹤的?” “不知道,我没跟谁学过。”贺岱岳表情惊奇,“突然就会了。” 褚归愈发迷茫,暗忖老天爷莫非在与他开玩笑,把重生了一半的贺岱岳给他送了过来,平白吊人胃口。 “一个够了。”褚归收了千纸鹤,重新回到正题,“把裤腿撩上去一点。” 话音落下,裤腿唰地到了大腿根,可见贺岱岳的心情有多激动,他终于能拆线了! 即使褚归线缝得很漂亮,结疤的伤口仍难免狰狞,痊愈后必然会留痕,贺岱岳对此满不在乎,大男人怕什么留疤,上战场不留疤,别人还当你是怂包呢。 贺岱岳长腿半屈,沾了碘伏的棉球在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褚归剪掉线头,镊子的前端缓缓扯出缝合线,明显的拉扯感令贺岱岳收紧了小腿肌肉。 加上前后消毒,整个拆线过程用时仅八分钟。褚归摘了手套,转头便看见贺岱岳正蠢蠢欲动地把右脚往地面上踩。 “坐下!”褚归忍无可忍,“别以为拆了线就能用力了,小心骨头长歪。” 褚归恨不得揪着贺岱岳的耳朵把注意事项灌进他的脑袋里,莫跑莫跳,忌辛辣重口,老老实实用拐杖。 贺岱岳咧着嘴直乐,褚归说一句他点一次头,老爷子没劲地叹气,医嘱听得他耳朵疼。 褚归呼吸骤然一紧,老爷子别不是看出了什么,他暗自收敛了几分,悄悄瞟了眼老爷子的反应,见他伸手掏耳朵,好像是在烦他的唠叨而非其他,方缓缓松了一口气。 线拆完了,褚归没有继续待在贺岱岳病房的借口,他磨磨蹭蹭地收好工具,慢步移出病房。首长离院的时间定下来了,明早七点,专车直接从京市医院开回军区。 他跟贺岱岳的分别,正式进入十八个小时三十六分钟的倒计时。 而这十八个小时三十六分钟里面,他们的见面时间,大概仅有三十分钟,他明日会到医院送行。 至于今晚,或许会是个无眠之夜吧。 晚上在乔家吃的菜没有鱼,但多了只鸡,也是一大桌。乔德光爱好小酌一杯,丁点大的瓷杯斟满,晃晃悠悠将溢未溢,酒液清透如水,乔德光斜着只空杯:“当归陪我喝两口?” “好。”褚归微怔,随后点点头,乔德光倒了小半杯,真是抿两口便没的量。 陈年白酒的 辣与醇香在褚归舌尖绽开, 一如他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加深的愁绪, 说来好笑,他深信自己能与和贺岱岳走到一起,但对走到一起之后的未来,却充满了迷茫。 酒精惯会钻空子,浅浅半杯下肚,褚归恍若微醺,这绝非他平时的酒量,莫不是乔德光的老酒度数太高? 乔德光沾了酒话多了起来,褚归认真听着,偶尔回应两句。一顿晚饭吃了近两个小时,褚归尚有七分清醒,落日西沉暮色四合,他婉拒了乔家人的相送,步伐轻稳地拐上了大街。 短袖衬衣的领口箍得有些难受,褚归解开两颗扣子,夜风拂过脖颈与锁骨下的小片皮肤,带走微潮的汗意,褚归兀地停住了脚步,下一秒换了个方向。 第36章 他先是以正常速度行走,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变成了奔跑,风灌满了衬衣的下摆,随着身体的起伏而上下飘动。 什么晚霞与暮色,什么过去与未来,褚归通通不管,他只要现在、现在立刻马上见到贺岱岳! 身侧的建筑与树木飞速后退,褚归一股劲跑到了京市医院,十分钟的路程缩短为了四分钟,微薄的汗意化作汗珠滑落,湿淋淋的,在他脸上与脖颈覆上层晶莹的光。 褚归深深吸气,平缓因快速奔跑而急促起伏的胸膛,腿部肌肉微微发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汗湿的衬衣贴在了后背,褚归浑不在意,他穿风踏月,在住院部值班护士疑惑的目光中站到贺岱岳的病房门口。 食指曲折,在门前悬停三秒,咚、咚咚。 “贺岱岳,我有事找你。”门是褚归自己推开的,病房里分明有三个人,贺岱岳、老爷子以及老爷子的护工,而在褚归眼里,除了贺岱岳,其他都是背景。 晚上八点,睡得早的已然躺下,但大部分人还醒着,一天到晚困在医院无所事事,哪有那么多瞌睡。白炽灯照亮了褚归的面容,他的脸颊与嘴唇仍残留着奔跑后的红,衬着他的黑发与精致眉眼,仿佛抹了胭脂一般。 贺岱岳一时看痴了,竟忘了第一时间对褚归的话做出反应。 “我们出去说。”褚归的手碰到了贺岱岳的肩膀,欲把他从床上扶下来。 极淡的酒气扑在贺岱岳的鼻尖,他们的距离近到贺岱岳稍稍往上抬一抬头,就能碰到褚归上唇。 “你等我一下。”褚归递出拐杖的手回缩,转头去护士站借了把轮椅,让贺岱岳坐在上面,推着他去了住院部后面的空地。 空地无灯,夜色愈发浓重,他们几乎看不清互相的表情,但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足够他们在脑海中描摹出对方的完整的模样。 褚归满腔的话突然无从说起,他脚掌碾了碾地面,声音轻得像此刻的风:“拆了线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褚归站在轮椅后面,贺岱岳不得不仰头看他,不知谁的手电筒往这边晃了下,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贺岱岳发现褚归的表情跟他的语气是两个样子,可惜手电筒晃得太快,他没来得及细看。 褚归在难过,他为什么难过? 贺岱岳手抬了抬,想握住褚归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在即将接触的前一秒,他又放了回去。 “你回去以后会给我写信的吧?” 褚归动了,许是觉得贺岱岳仰头辛苦,他绕到了轮椅左面蹲下。 “我肯定会给你写信的。” 贺岱岳侧脸偏向褚归,蹲下的褚归矮了半截,小小一团,挨着轮椅,发梢蹭到了贺岱岳的胳膊,痒得贺岱岳浑身发麻。 “如果有机会,我能去找你吗?”褚归稀里糊涂地放弃了组织语言,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说了。 他跟柱子打听过了,他们在的部队火车不能直达,往年有家属探亲是部队组织到火车站接人。以他跟贺岱岳的关系,用家属名义探亲显然是行不通的,褚归在筹划能不能跟军区医院那边联系联系,看找个交流之类的由头过去。 如果可以,褚归希望能亲眼见证贺岱岳右腿完全恢复正常下地的那天。 “你要来找我吗?”贺岱岳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惊讶与欢喜在他的语气中跳跃,“你啥时候来,我到时候去接你!” 一个以为贺岱岳明天要跟着首长回部队,一个以为褚归要不远千里来找他,一个问一个答,竟也巧妙地接上了。 褚归举起手放到贺岱岳面前,贺岱岳心领神会,啪地一击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褚归蹭地站了起来,他原地跺了跺脚,若说夏日让褚归最难以忍受的,非蚊虫莫属,尤其是夜晚,简直烦不胜烦。 褚归挠了挠手臂和脚脖子,见贺岱岳端坐如山,他扫了扫贺岱岳同样露在外面且看着明显比他粗壮的胳膊,羡慕二字爬到了脸上,贺岱岳有多不招蚊子待见他深有体会。 但凡周围第二选择,蚊子都不会打贺岱岳的主意。 褚归把贺岱岳推回了病房,待他走后,老爷子好奇地朝贺岱岳抬头:“褚医生找你出去干嘛?” “说医嘱,您要听吗?”贺岱岳撒了个谎,老爷子一脸晦气地躺平,耳朵听得起茧子的玩意儿,谁乐意听啊。 到了统一熄灯的时间,贺岱岳于黑暗中把和褚归击掌的右手举到眼前,他清晰地记得褚归的手比他稍小,他合拢五指,回忆着将褚归手掌抓住的感觉。 贺岱岳一阵口干舌燥,是盛夏的无名火在他心尖上燃烧。 过分旖旎的梦境令贺岱岳于凌晨惊醒,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平息的血液立马有重新沸腾的趋势。他赶忙按下狂妄的欲念,心虚地瞅了眼隔壁睡得正香的老爷子,弯腰从放衣服的袋子里抄了条裤衩,拄着拐杖狼狈地去了厕所。 所幸一路上没碰着其他人,贺岱岳把换下的裤衩搓洗干净,做贼似的晾到了住院部晾衣房的某个角落。! 第22章 天边晨光熹微,首长七点出发,褚归六点便起了,楼下国营饭店的第二批包子刚上蒸笼,时间早得连街上偶尔出现的行人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褚归在楼下遇到了柱子跟营长一行人,双方互相问了好,柱子走到褚归边上:“褚医生怎么起这么早?” 第37章 “作为首长的主治医生,首长转院我理应去送送。”招待所外面停了辆褚归没见过的车,比柱子之前开的吉普车更大,上面印有军区医院的标识,应该是军区医院那边派来接首长的。 此时楼上下来一男一女,褚归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同行的气质,果然下一秒营长为他做了介绍,那两位是军区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负责在首长转院的过程中跟车,以防路上出现什么突发情况。 他们是昨天晚上九点多到的招待所,难怪褚归睡前听见外面有动静。 得知眼前的年轻人是首长在京市医院的主治医生,两人眼底皆有些意外,他们是听说首长被一个年轻人救了,但没料到会这么年轻,且长得这么好看。 不像是医生,倒像是文工团的干部。 一行人简单地吃了早饭,柱子惯例给贺岱岳带了几个馒头,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贺岱岳送饭,柱子瘪了瘪嘴,难过得仿佛要哭出来。 褚归亦是如此,军区医院的医生原想跟他交流交流首长的情况,见褚归神情勉强,默默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一脚油门到了住院部门口,柱子停好车,转身到后面搬下一个半人高的行囊。 行囊颇有分量,柱子双手拉着肩带往上提了提,褚归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见他背得费劲,褚归帮着在后面托住:“行李怎么不放车上?” “这是副连长的,我待会儿要给他。”柱子调整好肩带,略微直起了腰。 贺岱岳的?褚归被柱子的话搞蒙了:“你们副连长不是要跟你们一块转回军区医院吗,把行李给他是什么意思?” “啥?”柱子的表情更懵:“副连长他退伍了,不跟我们回军区医院啊。” 贺岱岳退伍了?褚归宛如被惊雷劈中,贺岱岳什么时候退的伍,他怎么不知道? 上辈子因腿部残疾退伍是贺岱岳心上永远抹不掉的一道伤疤,每当有人问一次,就意味着把他血淋淋的伤疤揭开一次,因此褚归从未细问过。 褚归满心以为这一世治好了贺岱岳的腿,他便不会退伍了,未曾想贺岱岳退伍竟然在此之前。 “那你们是要把贺岱岳一个人留在医院吗?”褚归好不容易回过神,视线掠过柱子背后包裹了贺岱岳全部家当以及六年青春六年回忆无数年遗憾的行囊,与营长对视。 他的视线里有质问,有对贺岱岳的心疼与不甘,如同一把锐利的刀,深深地戳进营长的眼里。 面对枪林弹雨依然能面无惧色的营长退让了,他手指动了动,但忘了自己没点烟。 “是小贺主动申请退伍的,我们劝过很多次,他执意要走,褚医生,我 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兵,失去小贺这样的人才,我也很遗憾。小贺的户口转回了原籍,我替他交了一个月的住院费,后续若有其他需要,请你随时写信告知。” “我明白你是出于好意。”营长没跟褚归计较,“褚小医生尽职尽责,回头我一定亲手给你写一封感谢信。” 说完他带着军区医院的人上了楼,褚归帮着柱子把贺岱岳的行囊暂存到护士站,既然贺岱岳不回军区医院了,他当然要把人弄到回春堂去。 贺岱岳也起了个大早,他换下了身上的病服,穿着来时的那身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军绿短袖与长裤。碍于右腿绑着固定,裤腿卷到了膝盖处,不过有他底子撑着,倒没觉得拖沓。 眼神交汇的瞬间,褚归的脸与昨夜绮梦中的身影重叠,贺岱岳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副连长,你的退伍证和介绍信。还有馒头,趁热吃。”递出手里的热乎馒头,柱子用力地别过头去,以免让贺岱岳看到他发红的眼眶。 贺岱岳接过馒头放到一边,抬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好好照顾首长,若是出任务,千万要注意安全。别叫我副连长了,叫我贺哥吧。” “贺哥。”柱子眼泪终是从眼眶里啪嗒掉了出来,“贺哥你也保重。” “嗯,走,我们去看看首长下来了没。”贺岱岳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准备与首长道别。 首长临行在即,院长等人纷纷前来相送,说完该说的话后,首长将贺岱岳叫到了一旁,看着昔日部队里最英勇的新兵,首长止不住感慨。 “安心把腿养好,无论有什么事,部队永远是你的后盾。”每年部队都会有许多新兵加入,同时又有许多老兵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首长心知今日一别,往后将再难有相见的时候。 贺岱岳最后向首长他们敬了一个礼,目光坚毅地看着他们矮身上车。 望着贺岱岳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柱子抽了抽鼻子,车内本该为首长好转而轻松的气氛也变得沉闷。 前后两辆车终于消失在了贺岱岳的视野,褚归站到贺岱岳身旁:“我要回医馆了。” 未等贺岱岳转身,褚归抬眼微笑:“要跟我一起吗?我可以帮你从京市医院转到我们回春堂。” “要。”贺岱岳毫不犹豫道,褚归不在医院,他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正好院长在,褚归很快替贺岱岳办好了出院手续,营长替他预缴的一个月住院费退还到了贺岱岳手上。这笔钱贺岱岳不会收,等他腿方便了,他会自己去邮政局给营长汇过去。 老爷子靠坐在病床上,见贺岱岳像在部队里打理内务一般把床和床头柜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按下失落,故作 第38章 欣慰:“出院好啊, 回去好好过日子, 你人年轻,不管在哪都能有作为。” 贺岱岳同样送了老爷子早日康复的话,老爷子摆摆手,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无非是数着日子过罢了。他这一辈子经历过清朝灭亡,侥幸在大战乱里存活,晚年更算得上美满,做人呐,要懂得知足。 这时一位护士抱着个大纸箱艰难挪动到病房:“贺岱岳在吗?楼上首长让我把这个袋子给你。” 褚归替贺岱岳接过袋子,满满当当的瓜果、营养品映入眼帘,首长人脉宽广,他住院期间有不少人提着礼品前来探望,首长仅收了其中一小部分,剩下让他们怎么拿来的怎么拿走。 知道当面送贺岱岳肯定会拒绝,首长于是来了这么一出。此刻首长的车估计快开出京市了,贺岱岳只有无奈收下。 出院是办好了,如何把贺岱岳弄回去困扰住了褚归,关键是贺岱岳那一大捆行李,褚归无法同时兼顾,思来想去,他决定上外面叫个板儿爷。 “贵重物品你揣身上,别放行李里面。”褚归交代贺岱岳把行李重新整理一下,虽说行有行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遇到个手脚不干净的呢,被偷了多麻烦。 贺岱岳当着褚归的面打开了行李,为了不让战友们察觉,他原计划是看完首长的第二天就买票回老家,因此提前打包好了行囊,然而眼前的行囊里,分明有一大包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零散的钱、各式各样的票、一支笔、几个罐头、皮带、信……或普通或贵重,但承载的心意却是一样的,它们包含了昔日战友对贺岱岳无声的祝愿。 祝愿他前路顺遂,健康平安。 手上的包裹仿若千金,褚归打开竹箱:“放我箱子里吧。” 接着一层层翻到最中间,贺岱岳取出一件藏青色的褂子,褂子叠成了方块状,而被褂子包裹的,便是贺岱岳的所有存款了。 贺岱岳将青布褂子垒到了褚归的白衬衫上,两人的衣服挨在一块,透出别样的亲密,褚归轻轻扬了扬嘴角:“没别的了吗?” “没了。”贺岱岳收回手,褚归扣上箱子,安慰地按住他的手臂。 贺岱岳六年前参军,随身仅带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和路上吃的干粮,他母亲在衣服内侧缝了口袋,把家里的十块七毛三分钱和找人换的全国通用粮票悉数塞了进去,贺岱岳走前悄悄取出来放到了床脚下的地坑里——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在里面。 直到上了火车,贺岱岳方趴在母亲的耳朵边小声告诉了她。 穿着统一发放的军服,贺岱岳靠干粮和火车上免费的热水坚持到了部队,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尚且青涩,但在信念的加持下足以撑起一个家。 新的环境新奇而有趣,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士兵们迅速打成了一片,他们白天喊着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的口号咬牙坚持训练,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偷偷用被角擦去思念的泪水。 贺岱岳是从不承认他哭过的,他才没哭,顶多是沙子迷了眼。! 第23章 褚归没跟板儿爷打过交道,贸然找个陌生的怕受骗,遂去门诊部请了周姐帮忙,她是京市医院的老员工了,在这片揽客的板儿爷她大半能喊出名字。 周姐利落地帮褚归找了个靠谱的,四十来岁,三轮车蹬得贼快,京市大大小小的胡同他跑得溜熟。 跟板儿爷谈妥价钱,两人合力把行李放到了三轮车上:“您到了说褚归叫人送的,自会有人给您结车钱。” “好嘞。”确认行李放稳了,板儿爷弓着身体猛踩踏板,果然蹬得贼快。 褚归扶着贺岱岳到路口等电车,别看板儿爷靠人力,他从胡同里抄近路,电车兜兜转转,很大概率能赶在褚归他们前面。 京市地势平坦,贺岱岳那几十斤重的行李对板儿爷而言跟玩儿似的,褚归出钱大方,他越发有动力,只用了一个小时出头便把东西送到了回春堂门口。 他支着腿拨动车铃,丁零当啷的清脆响声唤出了接引病人的员工,听闻是褚归让送的,员工不敢做主,回头唤了声姜师兄。 车上的行囊明显跟褚归沾不上边,在姜自明疑惑的目光中,板儿爷拿出了褚归写的字条,认出褚归的字迹,姜自明按上面所写的价格付了钱,招呼员工把行囊抬到了后院。 充满部队气息的行囊惹得安书兰打量了几眼,她心思活,很快联想到了行囊的来源,莫非是褚归救的那个断腿病人? 姜自明前天替褚归带了口信,说他今日结束借调,安书兰特意上市场买了斤排骨,用来给褚归做花生排骨汤。 行囊到了,说明人应该也没多远了。炉子是安书兰掏钱买的,搁在后院,跟集体的财产分开,锅里的汤噗呲噗呲冒气,安书兰把炉子的风门关了三分之二,用小火慢慢煨着。 又过了一个小时,安书兰把泡好的花生加入排骨汤里,外面终于传来了她期盼的动静。 为了不让人碰到贺岱岳的伤腿,褚归用身体与座椅形成了一个安全的空间。他与贺岱岳看着窗外,每经过一处地方,褚归便为贺岱岳介绍一番,并以“有空带你来玩”结尾。 贺岱岳默默在心里计数,褚归共讲了十六处,全玩下来估计至少得三四天。 “到了。”褚归手掌被硌出深深的红印,他用力扶着贺岱岳站起,售票员喊着“麻烦大家让一让”在前面帮他们开路。 第39章 顺利下车,褚归谢过热情的售票员和乘客,小心扶着贺岱岳走回医馆,他全程绷紧了神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仿佛手里扶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尊易碎的泥菩萨。 见到回春堂的牌匾,贺岱岳听见褚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小师弟。”姜自明下台阶把褚归的竹箱接了过去,“这位是?” “我朋友,贺岱岳。”褚归给两人做了介绍,“我二师兄,姜自明。二师兄,我叫板儿爷送的东西你们收到了吧?” 贺岱岳的腿一句话说不完,褚归准备将人安置好了再细讲。 “收到了,在后 院。”姜自明把贺岱岳从头看到尾, 他小师弟啥时候多了位这么要好的朋友? 姜自明深知褚归真正的性格远没有他表面上那般温和易接近, 他看似对谁都好,但能被他以朋友相称的还真没几个。 触及到贺岱岳的右腿,姜自明挑了挑眉,他倒要看看褚归会把人安排在哪。 前院收容病人的房间空着,褚归问也不问地把贺岱岳带到后院,他目的是接人回来照顾,而非让回春堂多一位伤患。 褚归将贺岱岳暂时交给了安书兰,请她收拾间空房出来,随后急匆匆找褚正清“坦白从宽”去了。 对于孙子亲口承认的朋友,安书兰爱屋及乌,招呼贺岱岳把医馆当自己家:“可怜孩子,腿伤了多久了,疼不疼?” “谢谢安奶奶,不疼了。”安书兰关怀的语气仿佛贺岱岳是他亲孙子般,令贺岱岳有些受宠若惊,一声安奶奶叫得格外真切。 “好孩子,不疼了就好,正好当归隔壁房间空着,我给你收拾收拾,枕头凉席什么的都是现成的,你尽管住,把伤养好才是要紧。”安书兰给贺岱岳抓了把干枣让他拿着吃,补补气血。 褚正清在前院坐诊,六十六岁的他本该退休享清福,但他闲不住,再者医生越老医术越精,下至病人上至卫生部的领导,皆巴不得他能做久一点。 “一副药最多熬三次,熬完的药渣别扔,晒干了捣成粉用毛巾热敷到肚脐下三分。孩子的事莫急,把身体调养妥当了,孩子自然会来的。” 褚正清有单独的问诊室,褚归候在外面,耐心等他送走求子心切的年轻夫妻,方掀了帘子进去:“爷爷,我回来了。” “嗯,首长走了?”褚正清用帕子擦了擦手,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 “走了。”一杯见底,褚归提着茶壶倒满,“首长让我代他向您道谢。” 在褚归取出蜱虫之前,褚正清两次救首长于危急,这声谢他当得起。比首长地位更高的人褚正清也救过不下一手之数,他淡然地点点头:“你做了手术的那位病人如何了?是跟首长一起转回军区医院了吗?” “没有,他退伍了。”褚归飞快抬眼看了看褚正清的面色,“他腿尚未痊愈,我找院长给他办了出院,把他带回医馆了。他是我的病人,我必须负责到底。” “病人你送到后院干什么?”褚正清垂眼,褚归的右手握紧成拳,是他心虚的表现,打小如此,二十年来从未改变。 “他是病人,更是我朋友。”褚归在肚子里组织好语言,他可不敢说什么贺岱岳跟普通病人不一样的话,在褚正清的规矩里,病人无论亲疏远近地位高低,医者均要一视同仁。 “既是朋友,便让他安心住下吧。”褚正清平日里虽对褚归十分严厉,但说到底他终究是褚归的亲爷爷,他跟安书兰能陪褚归长大,却不能陪褚归到老,褚归能多几个朋友是好事。 从部队出来、在医院见义勇为,凭这两点,褚正清判断贺岱岳的人品应该不会差。退一万步讲,哪怕贺岱岳是个坏人 那也是褚归自己的选择, 人活在世,哪有不经历挫折的。 褚归握拳的右手松开:“谢谢爷爷!” 褚正清将一切纳入眼底,见褚归孩子气地越过门槛,他低头撇去茶沫,脸上的褶子弧度上扬,孙子沏的茶是要比普通茶水香一些。 褚归欢快地穿过连廊,行走的风把门口炉子上排骨花生汤的香气带入大堂,贺岱岳腮帮子鼓鼓囊囊,褚归好奇盯住:“你在吃什么?” “你奶奶给的红枣。”贺岱岳摊开手掌,大红枣饱满油亮,他吃了几颗品相一般的,把最好的留着跟褚归分享。 红枣个头赛鸡蛋,是回春堂入药用的药栆数倍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样好的。褚归从贺岱岳手上拿了一颗,门牙咬下去,口感紧密中带着软糯,蜜糖般的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浓郁的红枣香气。细长的枣核咯到牙齿,褚归用舌头抵着栆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不带丁点枣肉的干净枣核。 “我奶奶说让你住哪间房了吗?”褚归在贺岱岳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连轴转了一周,褚正清做主把他上周的休息日挪到了今天。 脱离工作状态的褚归仿佛换了个芯子,从人人尊敬的褚医生变成了被爷奶和师兄们照顾的当归,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儿。 “说了,安奶奶让我住你隔壁。”贺岱岳手掌依旧摊着,褚归挨了椅子,浑身透着股懒洋洋的劲,语调拖长,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动”四个大字。 贺岱岳莫名心痒痒,他鬼使神差地捡起一颗枣递向褚归的嘴角,圆鼓鼓的栆肚把褚归饱满的下唇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第40章 好软。 褚归惊讶抬眼,他张了张嘴,栆顺着贺岱岳手上的力道喂了进去,粗粝的指腹蹭过唇峰,贺岱岳慌忙移开。 真的好软!! 第24章 “房间收拾好了。”安书兰的到来打破了满室的暧昧,瞧见褚归吃枣的动作,她点点褚归的额头,“馋嘴。” 褚归眨眨眼,他哪馋了,明明是贺岱岳非要喂给他的。等等,贺岱岳刚才好想说奶奶把房间安排在了他隔壁? 被贺岱岳喂栆动作打断的思绪重新连上线,褚归抱住安书兰的胳膊:“谢谢奶奶。” 安书兰轻轻拍了下褚归的后背,示意他有外人在,注意形象。褚归领会了安书兰的意思,他没撒手,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丢脸的。 “别犯懒,把小贺的东西搬屋里去。”安书兰递给贺岱岳一个见笑的眼神,“小贺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有没有啥缺的。” 褚归双手使劲拎起贺岱岳的行李,他额头绷出一股青筋,贺岱岳试图帮忙,被褚归倔强地躲开。他一个成年人,搬几十斤的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首长给的瓜果营养品,贺岱岳则留在了大堂,作为他上门做客的随礼。 褚归隔壁的房间长期空着,安书兰收拾完顺便将门窗敞开了透气。房间里的装饰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柜,床上的枕头铺好了枕巾,凉席上是折叠的薄毯,安书兰贴心地在桌上放了两条新毛巾,以及喝水用的杯子。 贺岱岳身上仍穿着早上送别时的军装,好看是好看,但明显不够舒服,褚归放下行李拍了拍手:“你衣服有宽松些的吗?” “没。”贺岱岳的衣服全是部队发的,结实耐穿唯独跟褚归要求的宽松沾不上边。 褚归默默比了比他跟贺岱岳在身形上的差距,得,他的衣服贺岱岳是铁定穿不上的,他二师兄的倒是有可能。 “衣服你继续穿着,裤子我去找我二师兄先借一条。”褚归把贺岱岳安排得明明白白,“给我坐好了别动,我马上回来。” 怕贺岱岳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褚归端了根凳子把贺岱岳的右腿架上去,另外把拐杖放到了贺岱岳够不着的地方,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去了前院。 贺岱岳全程听话地任由褚归摆弄,他指腹仍残留着褚归嘴唇柔软的触感,那是跟耳垂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耳垂是凉的,嘴唇是热的。 加速的心跳令贺岱岳难以自持,昨夜的梦境乘虚而入,险些让他当场出洋相。 想到昨夜的梦,贺岱岳猛然发现,他洗的裤衩忘收了…… 算了,一条裤衩而已,贺岱岳可做不出为了条裤衩大老远再来回跑一趟京市医院的事。 姜自明在医馆备有换洗的衣服,听褚归要借裤子,他直接让褚归上他屋里拿。 五分钟后,褚归把姜自明的裤子递给了贺岱岳让他换上:“需要我搭把手吗?” “需要。”贺岱岳并非故意戏弄褚归,他是真的需要帮忙,身上的长裤裤腿太窄,他把右腿的裤缝拆到了膝盖处,套是套上去了,往下脱却没那么容易,得麻烦褚归帮他撑着缝拽一拽。 行吧,褚归关上房门,往贺岱岳面前一站:“脱吧。” 贺岱岳单腿支撑住身体, 不知为何,对上褚归毫无遮掩的目光,他突然有些解不下去了。 褚归挑了挑眉,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贺岱岳竟然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过了三秒,贺岱岳解开了腰带。长裤下坠,褚归耳朵发烫,眼神四下飘忽,论脸皮的厚度,他永远比不过贺岱岳。 咳,褚归清了清嗓子,心中的杂念被贺岱岳四角裤上的补丁驱退。那个补丁肯定是贺岱岳自己缝的,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能把小拇指塞进去。 曲腿半蹲,褚归两手握住贺岱岳卷到膝盖上的裤腿,拉开一圈缝隙,小心往下扯。 望着褚归顺时针打转的发旋,贺岱岳数起了发丝以分散注意力。 “好了。”裤腿褪到了脚踝,褚归仰头,视线从贺岱岳腰腹下略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位置,好像比刚刚鼓了点。 打住打住!褚归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自己把裤子穿上,我去厨房瞧瞧今天中午吃啥。” 张晓芳一张脸被灶台的火气熏得红亮亮的,锅铲与大铁锅在她手里翻飞,土豆丝断生,香醋沿着锅边淋下,翻炒两下,开胃下饭的土豆丝便能出锅了。 这是今天中午的最后一道菜,荤菜是肉末豇豆,配冬瓜汤,尽管只有三道,但要肉有肉、要汤有汤,快赶上某些机关单位的伙食了。 张晓芳在围裙上擦干手,她干活利落,边炒菜边擦洗,菜炒好整个灶台规规整整的,不像其他人做个菜跟打仗似的,到处弄得乱七八糟。 钱安书兰付过了,张晓芳叫褚归将盛好的菜直接提走,装菜的木制食盒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上下三层,内外刷了生漆,可防虫蛀风蚀,再放上个几十年,也能算得上古董一件。 医馆里的主食是馒头、米饭、面条三类换着吃,今天轮到馒头,张晓芳在食盒顶层装了十二个,安书兰见贺岱岳长得人高马大,饭量指定不小,特意要了六人份的量。 褚归提回食盒,见时候差不多,安书兰把排骨花生汤盛到了桌上:“当归,叫小贺来吃饭了。” “好的奶奶。”褚归应声而去,大堂到房间那几步路,拐脚便到。 第41章 贺岱岳坐在凳子上,左腿弯曲右腿伸直,姜自明的裤子宽度倒是够了,奈何他身高将将一米七,五五身材,他的十分长裤子到贺岱岳身上成了七分,看着相当拮据。 褚归瞅了眼贺岱岳露在空气中的半截小腿,手伸向贺岱岳:“吃饭了。” 贺岱岳迟疑一瞬,搭上褚归的手掌借力站起。等人站直,褚归松手递上拐杖,他能感受到贺岱岳刚才几乎没怎么用劲,像是在牵他一样。 两人磨磨蹭蹭地出了屋,与褚正清前后脚进了大堂,安书兰摆好碗筷笑着招呼贺岱岳随便坐,中午吃饭没别人,就他们四个。 贺岱岳挨着褚归坐了,褚正清和颜悦色地叫他动筷,他说的话虽没安书兰亲热,但内里意思是一样的,让他把这里当自己家,别拘谨。 褚归给爷爷奶奶盛了汤, 然后轮到贺岱岳:“我奶奶炖的汤最好喝了, 保证你喝了一碗想第二碗。” 安书兰笑褚归王婆卖瓜,她炖的汤又不是什么龙肝凤髓,无非是一次性加满了水,用小火慢慢煨,把骨头里的滋味儿全融进了汤里罢了。 火候足的汤喝进嘴里是浓稠的,香而不腻,贺岱岳在三人的目光中喝了半碗,几粒花生顺着汤滑进嘴里,嚼碎后香气更甚。 “真的很好喝!”贺岱岳真诚的语气配上他那张自带正气的脸,充满了可信度。 没人不爱听好话,安书兰乐得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贺岱岳连连道谢,为了让褚归的爷爷奶奶对自己有个好印象,他刻意放慢了咀嚼和吞咽的速度,不然按照他往常的习惯,一顿饭顶多十分钟。 食盒里的馒头仅剩最后一个,安书兰一边为贺岱岳的胃口感叹一边拿着递给贺岱岳,老头子跟孙子的饭量她一清二楚,吃完他们手上的足够了。 担心贺岱岳没吃饱,安书兰搁了筷子:“我再去厨房拿两个馒头。” 贺岱岳知道安书兰是怕他没吃饱,他赶忙将人叫住:“不用了安奶奶,我吃饱了。” 说着贺岱岳看向褚归,一起吃了六七天的饭,他吃没吃饱,褚归能作证。 褚归咽下嘴里的菜,他跟安书兰之间隔了个褚正清,于是他站起来绕到安书兰身旁,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坐下:“岱岳吃得真差不多了奶奶。” 贺岱岳喝了三碗汤,若是再吃两个馒头,待会儿在胃里发涨了把人撑坏了咋办。 听褚归这样说,安书兰对贺岱岳的食量有了个大概的认知,能吃是福,家里的粮票富裕着呢,不怕多贺岱岳一双筷子的。 吃过饭,褚归抢着揽下了收碗的活,盘摞盆、碗摞盘、筷子夹在拇指与食指之中,姿态中带着生疏的小心翼翼。 “当归长大了。”安书兰满眼慈爱,瞅着褚归一步一个脚印地出了大堂,她转头跟贺岱岳拉起了家常。 等褚归洗完碗,安书兰已把贺岱岳的情况了解了七七八八,今年多大,几月几的生日,老家在哪里,家中有些什么亲戚,读了几年书,什么时候参的军,又因何退了伍…… 贺岱岳全程有问必答,没有丝毫隐瞒,他面色坦荡,既不因为家在偏远山村而自卑,也不觉得父亲早逝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有什么可怜,说起退伍他虽遗憾却并不后悔。 无论路上是荆棘抑或泥泞,他总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贺岱岳的曲折经历使安书兰唏嘘不已,褚正清目露赞赏,不过他表达的方式很特殊,并非是用言语鼓励,而是叫贺岱岳伸出手给他把把脉。 褚正清本是打算通过贺岱岳的脉象看看他恢复得如何,未曾想这一把还真把出了问题。 “火气有点重,不是什么大毛病。”抛去腿伤,贺岱岳的身体比大多数人都要健康,褚正清没开药,贺岱岳是褚归的病人,用药自有褚归负责。 待褚 归洗完完,褚正清跟他提了一嘴,褚归甩甩手上未干的水滴:“把手给我,我看看,之前不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火气重了?” 贺岱岳心虚垂眼:“大概是天气太热了。” 褚归看破不说破,贺岱岳的脉象显示他的火气跟天热没一毛钱关系,纯粹是憋的。 直接跟贺岱岳说让他自己用手纾解?褚归纠结两秒,算了,他开不了那口。要是换做别的病人,褚归肯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但面对贺岱岳,他着实办不到。 改药方吧,反正贺岱岳天天喝药,添两味清火的,喝上两天兴许能起效。 至于贺岱岳这火气能不能降下去,禇归心里其实有些没底,若是真能凭清火药解决,他上辈子也不会被折腾得腰酸背痛了。 不妙,上辈子他跟贺岱岳那啥时贺岱岳都年过三十了,现在正是二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两人要是在一块儿了,后果可想而知。 褚归的思维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奔向了奇怪的方向,他悄悄往左边挪了两步,拉开与贺岱岳的距离。 褚正清与安书兰有午睡的习惯,褚归到点叫走了贺岱岳:“我带你在后院转转。” 贺岱岳欣然应好,褚归拿了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介绍,他们走得极慢,似是在贪恋难得的悠闲时光。自相逢以来,褚归总是行色匆匆,两人仅能趁吃饭和查房的空当说说话,况且病房外面人来人往的,哪有家里自在。 回廊下**里的夜息香散发着清爽的气息,褚归弯腰掐了两片叶子,用水冲去表面的浮尘,放了一片含在嘴里:“很凉快的,试试?” 第42章 褚归把另一片递给贺岱岳,看着探到唇缝的叶片,贺岱岳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夜息香的汁液在舌尖散发,呼吸间凉意直冲鼻腔,被夏日热气熏得昏昏沉沉的头脑瞬间变得清明。 跟着褚归转了一圈,贺岱岳摸清了澡房和厕所的位置,经过厕所时他脚步微顿,褚归一秒领会:“你去,我到前面等你。” 姜自明胖得匀称,他的裤子腰围大得能把贺岱岳和褚归同时塞下,贺岱岳系紧裤腰带,赶上靠着廊柱的褚归。 回廊四面通风,又晒不着太阳,反而比屋里舒服,褚归索性进屋搬了长凳,与贺岱岳并排坐下:“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贺岱岳取走了褚归手上的扇子,他力气大,把扇子挥得呼呼作响,吹得褚归睁不开眼。 “你轻点扇。”褚归心里因噩梦升起的难过未来得及出现在脸上便被贺岱岳扇飞了,他没好气地瞪了贺岱岳一眼,“我梦见你回部队了,我去部队找你,所有人都拦着我,不准我见你。” 褚归用一句话概括的梦境实际上贯穿了整个昨夜,贺岱岳返回部队是梦境的开端,下一个场景,贺岱岳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满身狼狈,右腿鲜血如注,褚归全然忘记这是一场梦,他疯了似的朝贺岱岳飞奔—— 下一秒褚正清勃然大怒地挡在他面前:你要是敢去,我立马跟你断绝关系! 然后是苦苦哀求的安书兰:当归,这条路太难了,你听奶奶的话,回去、回去好吗?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挡在路上,他们有的面目清晰有的面目模糊,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拖拽着褚归,而路的尽头,贺岱岳毅然决然地穿过层层了人墙。 梦境戛然而止。 褚归说话时脸上的难过十分真切,贺岱岳心急之下一把抓住了褚归的手:“不会的,梦是相反的,再说了我已经退伍了,回啥部队,梦里全是假的,你别怕。” 他手上的力道握得褚归骨头生疼,而正是这份不加掩饰的急切,让褚归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贺岱岳对他的好感,似乎超出了正常朋友的范畴。 褚归深深吸气,按耐住向贺岱岳索求一个答案的冲动:“嗯,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打算先回老家看看我妈。”在遇到褚归之前,贺岱岳觉得他一个残疾,以后无非是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眼下贺岱岳后悔了,早知他不该推了部队给他安排的工作。 按照副连长的职级,贺岱岳本可以转业到地方派出所任职,他老家没啥好的工作机会,派出所是最适合的。 贺岱岳死犟,认为他无法胜任派出所的工作,当场把派遣函撕了,要不是念在他刚立了功,凭他这不服从调令的举动,高低得挨处分。 听完贺岱岳说完前因后果,褚归安慰地抱住贺岱岳拍拍他的后背:“我理解你的心情。” 上辈子他们的遭遇何曾相似,都是在各自领域天赋卓绝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当兵的残了腿,行医的废了手,褚归怎会不理解贺岱岳的心情。 磨难可以使他们跌到,但骄傲不允许他们低头。 所以贺岱岳选择了回到老家,而褚归宁愿被人斗得狗血淋头,也坚决不肯承认他有错。 猝不及防的拥抱令贺岱岳僵硬得像块木头,在他终于找回了四肢的控制权,想抬胳膊圈住褚归时,怀里骤然一空。 悄悄观察着贺岱岳表情的褚归藏起笑意,贺岱岳要是对他没那个意思,他就把褚字倒过来写! 贺岱岳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抬了一半的胳膊,下次他一定要拿出在部队做特训时的反应速度。 褚归不敢确定贺岱岳对他的喜欢到了何种程度,三分?五分?七分?褚归决定再等等,三分爱意不可抗时间,五分爱意不可抗流言,七分爱意不可抗世俗,唯有十一分爱意方能永远。 十一分,比世间所有多一分。 “你们俩在回廊上坐着干什么?”褚正清转过弯,眼前突然多了两个人,吓了他一跳。 几点了?褚归下意识看表,他爷爷竟然睡完午觉去前院出诊了。 “回廊比较透气。”褚归随口扯了个幌子,贺岱岳点头附和。 褚正清古怪地看他们一眼,甩甩手走了。 待褚正清离开,褚归赶紧招呼贺岱岳进屋,他爷奶的作息是一样的,安书兰要多道梳头的步骤,因此出门 会稍晚两步。 做贼心虚的两人躲进屋里, 瞧见贺岱岳换下来放在床尾的裤子, 褚归刚坐下又站起来:“我衣柜里有以前的旧裤子,你要是不嫌弃,我找两条让奶奶裁一裁,给你做成短裤。” 姜自明拢共几条裤子,贺岱岳借一条少一条,况且他也得换洗,不能老穿姜自明的。 安书兰老两口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褚归,即使在困难时期,他一年仍然至少有一套新衣服。褚归小时候不像别的小孩那般淘气,衣服裤子基本上只有穿旧没有穿坏。经年累月地积攒下来,足足装了半个衣柜。 十四五岁前的衣服安书兰大部分拿去送人了,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紧张,尤其是布票,一个人六尺,毛巾。被面、枕套、袜子,处处要用布,压根轮不到做衣服的份,一件衣服哥哥穿了弟弟穿、姐姐穿了妹妹穿是常态,韩永康和姜自明的儿子还穿着褚归的旧衣呢。 第43章 贺岱岳当然不会嫌弃,他打开包着钱票的青布褂子,从里面抽了十来张大面额的粮票、工业券以及布票,并五张大团结交给褚归:“生活费。” 褚归接了粮票和钱,退还了工业券跟布票,用他的旧裤子改,要啥布票。 “看不出来你挺富的嘛。”褚归从贺岱岳那堆钱票的厚度初步估计有小两千,怪不得贺岱岳上辈子在村里明明是个普通农民,却总能弄到精米白面来给他改善生活。 “一些是工资,一些是立功的额外津贴,我在部队里没啥要用钱的地方。”贺岱岳解释存款的来源,若不是接济了战友,他能攒更多。 即便是放在城里,两千块也不是个小数目,以褚归目前的工资,他哪怕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五年。在村里,谁家能有两千存款,说亲的指定能把他家门槛踏破。 展开的青布褂子平铺在桌面上,九成新,贺岱岳十六岁到部队后一直没穿过,六年过去,如今更是没法儿穿了。 褚归帮着贺岱岳把行李中的衣服放进了衣柜,剩下一些战友送的东西留着贺岱岳自己整理,那厚厚的一叠信,光是拆开就得费不少功夫。 做裤子要尺寸,褚归顺道拿走了贺岱岳上午脱下来的长裤,方便安书兰参考。他跟安书兰学的是绣花,缝缝补补的活儿他会,做衣服裤子这种高难度操作则在他的技术水平之外了。 回了自个儿屋,褚归好一阵翻箱倒柜,不常穿的衣服在柜子底下,褚归找出两条,从长度来看应该是他十八岁左右穿的。他高中三年身高蹭蹭往上窜,十八岁后缓慢增长,因此十八岁前的裤脚有做放量的痕迹。 安书兰在大堂纳鞋底,褚归把裤子放到针线篓边上,摸出裤兜里贺岱岳给的大团结:“奶奶,这五十块钱是岱岳给的生活费。” “给什么生活费,你让小贺拿回去。”安书兰推开褚归的手,“你把你高中的裤子翻出来干啥?” “岱岳他没宽松的裤子,我想着他腿上的固定到时候要拆,没必要扯新布另做,不如用我的旧裤子改。”褚归拉过安书兰把钱塞她掌心里:“奶奶,钱你收着,岱岳 在医馆不是住一天两天的,你要是不收,他会不好意思跟我们一起吃饭的。” 安书兰被褚归说服,她收了钱,抖开褚归的旧裤子:“小贺的尺寸你量了吗?” “量了。”褚归用手指沿着桌边拤了三拤半,代表贺岱岳的腰围,臀围比腰围多两拤。 见褚归用手比划,安书兰手一抖:“你这么在小贺身上量的?” “不是,我对着他裤子比的。”褚归苦笑,用手给贺岱岳量腰围臀围,他奶奶真敢想。 拿手拤裤子的方法得出来的数据虽然不太精准,但对做宽松短裤而言完全够用了。安书兰估了估贺岱岳的个头,褚归的两条长裤,改个三条短裤是没什么难度的。 安书兰卷好纳了一半的鞋底,取出剪刀把褚归的裤子沿缝挑开,她做惯了针线活儿,手上动作不停的同时,还抬着头跟褚归说话:“我抓紧点,先给小贺改一条,过遍水下午晾干了晚上正好能穿上。” “我来拆。”褚归搬了矮凳替安书兰打下手,祖孙俩互相配合,很快改好了第一条。 洗衣服的水池跟澡房挨着,他裤子不脏,仅仅是放的时间久了,褚归简单用肥皂搓了几下,拧干挂在了能晒到太阳下山的晾衣架上。 忙到近五点,贺岱岳三条裤子全部完工,褚归殷勤地给安书兰按摩肩颈和手臂:“辛苦奶奶了,您歇着,晚上的饭我去做。” “你的手艺我能不知道?行了行了,你把针线篓给我端屋里去,晚饭用不着你操心。”褚归的水平顶多煮个面条,指望他操持一家人的饭菜,安书兰担心厨房给他烧了。 褚归悻悻闭嘴,他险些忘了,“自己”不会做饭,他做饭的技术还是上辈子跟贺岱岳学的。 烟囱冒出青烟,安书兰焖上米饭,泡了碗萝卜干。褚归将后面两条裤子洗了晾上,快步到厨房帮忙,他刚摸了下,第一条裤子干了八九分了。 晚上的菜是萝卜干烧肉、煸豆角、炒嫩南瓜丝、拌茄子和蛋花汤,萝卜干来自韩永康的老家,他分了一部分孝敬师傅师娘。 “帮我摆一下碗筷?”褚归用胳膊肘撞撞门,将看信的贺岱岳打断,事实上五个人的碗筷哪用得着麻烦贺岱岳呢,褚归不过是想让他自在一点。 前院向浩博与下班的员工做了交接,今晚轮到他值夜,姜自明从厨房给他送饭,想到向浩博蔫坏的人品,姜自明把安书兰盛的米饭倒回锅里,捡了两个中午剩下的馒头:“师娘,向浩博他不爱吃白米饭。” 向浩博不爱吃白米饭?安书兰虽诧异,却并未多想,喜欢馒头胜过米饭的大有人在,不稀罕。 “肉他也不爱吃,师娘您少盛点。”眼看姜自明越说越不像话,褚归从背后怼了他一下,让他适可而止。 姜自明小声嘟囔了一句浪费,垮着脸端起了托盘,临近前院换上一副笑脸:“小向,今晚你有口福了。” 张晓芳手艺是好,但员工餐的用料显然无法跟安书兰晚上做给自家人吃的相比,烧萝卜干的肉是上好的五花三层, 向浩博迫不及待地接过:“谢谢姜师兄。” “晚上厨房煮的稀饭, 不顶饱, 我专门给你拿的馒头,怎么样,我对你好吧。”姜自明故意夸大了语气,巩固他在向浩博心里市侩的形象。 第44章 向浩博装出感动的模样,狂拍姜自明的马屁,姜自明惦记着后院的晚饭,忍着厌烦随口敷衍了两句,扔下向浩博跑了。 吃过饭,姜自明追着褚归进了厨房,他取下围裙套在身上:“我来洗,当归你帮我绑一下腰带。” “好。”褚归挽了个活扣,舀了几瓢清水到空盆里,“二师兄,你前天跟向浩博吃饭他说了些啥?” “还能说啥,挑拨我跟你们的关系呗。”姜自明抓了把面碱在热水里和匀,他洗一遍,褚归漂一遍,如此便能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面碱有一定的腐蚀性,像张晓芳他们常年跟厨房打交道的,手上的皮肤均粗糙不堪,到了冬天甚至会皲裂,姜自明家里条件差,他干多了粗活倒是无所谓,褚归细皮嫩肉的,面碱能少碰尽量少碰的好。 手里的筷子被姜自明搓得稀里哗啦,像是在发泄他对向浩博的不满。 “他说我的资历比你高,天赋比大师兄好,等师傅退休,应该我来做馆长。”姜自明把两人的对话学给褚归听,“他得了失心疯我可没得,开什么玩笑,我当馆长,亏他说得出口。” 姜自明狠狠唾弃了一番向浩博的伎俩,接着笑嘻嘻地告诉褚归,前天的那顿中午饭,他花了向浩博小十块钱,着实把肉吃爽了。 “向浩博没怀疑你吧?”十块钱,褚归咋舌,万一向浩博心疼了,觉得他二师兄太能造,退缩了咋办? “他保证没怀疑。”姜自明语气坚定,“我喝酒上脸你是知道的,他以为把我灌醉了,当我酒后吐真言呢。今晚他值夜,我再找机会跟他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嘿嘿。” 听出姜自明笑声里的算计,褚归彻底放下了心,论精明,他跟韩永康加起来都比不过姜自明。 大多数情况下,医馆收容病人的房间都是空的,今日同样如此,因而晚上值夜的员工要负责整理药材,并对白日开出的药方进行汇总,次日早晨由韩永康或者姜自明抽查核对。 向浩博将吃完的饭盒放到凳子上,他天赋有限,平时又老是偷奸耍滑,进医馆三年多,依旧拿着一级员工二十块钱的月工资,没有半点长进。要不是他有高中学历,顶多在医馆当个学徒工。 熟悉药材的存放位置是每位回春堂员工的必修课,即使过了十二年,问及某种药材,褚归仍能脱口说出它对应的排列。 而向浩博则不然,他脑子里只记得使用频率最高的和最贵重的,例如此刻,他正仰望着药柜的右上角。 回春堂的贵重药材有两类,一类是值钱的,一类是毒性大的,前者容易惹人贪念——谋财,后者容易惹人恶念——害命,因此这两类均放在药柜顶部带锁的抽屉里,要拿取必须使用梯子并有钥匙,杜绝了员工在白日里浑水摸鱼的可能性。 “吃完了?” 一道声音响起,向浩博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发现是姜自明后,拍拍胸膛长出了一口气。 萝卜干塞牙,姜自明折了根刷把签剔着牙缝,他跟褚归把厨房收拾完了才想起忘了向浩博这的碗筷,褚归看向浩博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更别提洗他用过的碗了。 姜自明也不想洗,但把碗留着,就得他媳妇明儿早上来洗。在脏媳妇的手与脏自己的手之间,姜自明选了后者。 “姜师兄还要替他们洗碗啊?” 向浩博望着姜自明身上的围裙,一脸为他叫屈的模样,“这种事怎么能让您做呢!” 姜自明给他气笑了,把托盘往向浩博手里一塞:“可不是吗,天天把我当佣人我早受够了。” 看着手里的托盘与碗筷,向浩博愣住了,姜自明是要他自己去洗碗? “小向,我替你看着前面,这碗你吃的,你自己去厨房洗了吧,顺便帮我把厨房收拾了,锅要刷两遍,灶台用抹布使劲擦,地上的垃圾扫一扫。”姜自明往凳子上一座,见向浩博站着没动,“要我把围裙解给你吗?” “不用。”向浩博端托盘的手抖了两下,他从牙缝里挤出笑,“麻烦姜师兄了。” 目送向浩博进了厨房,姜自明乐悠悠地哼起了京剧:“尔今犯了贪赃罪,怎不叫我动无名……” 向浩博是家中小儿子,自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何曾受过这种气,恨不得将手里的碗筷狠狠摔在地上,摔个稀巴烂方能解气。但想到回春堂那些值钱的药材,他只能忍气吞声。 放在药柜顶上的药材不是回春堂最值钱的,褚家作为百年的中医世家,肯定有压箱底的好东西,什么何首乌、老山参,那才是真正价值千金的宝贝。 向浩博跟褚归是两类人,褚归在学校名列前茅,毕业考上中医药大学,向浩博却是三天两头请家长,险些拿不了毕业证。高中毕业后眼高手低,嫌工作累工资低,游手好闲地混日子,直到某天听人说起了回春堂的宝贝。 在南逃之前,回春堂的名声可谓家喻户晓,八年的颠沛更是为回春堂增加了一层神秘色彩,有人说褚正清当年南逃时带的家产价值连城,也有人说褚正清在南边带回了几大车的宝贝。总之一句话,褚家家底绝对超乎想象的丰厚。 向浩博没亲身经历过回春堂的辉煌,什么金银古董、宫廷秘药或许存疑,唯独药材这点他深信不疑。向浩博父母皆是普通工人,两人的工资供向浩博吃穿是没问题的,但也仅限于此,若要大富大贵,除非向浩博重新投胎。 第45章 重新投胎明显是痴人说梦,向浩博立马动起了歪心思,想要接触到回春堂的药材,首先得成为其中的员工。 为了让儿子走上正道,向家父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与前回春堂的一位老伙计搭上了关系,他们花钱请对方出面跟褚正清打感情牌,求褚正清把向浩博收进了回春堂。 正式入职后,向浩博拉虎皮扯大旗,利用空降的身份把回春堂不明真相的员工唬得团团转。然而收买普通员工并无法为向浩博提供助力,于是他把 目光转转移向了韩永康与姜自明。 根据向浩博的观察,韩永康为人极其正派,几乎是跟褚正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拉他下水的难度堪比登天。而姜自明则和韩永康相反,向浩博曾经在鸽子市偷偷撞见过姜自明跟人交易。 事实上即使没有褚归的推动,向浩博也会在不久之后找上姜自明。可惜上辈子接二连三的出事,助长了向浩博的野心,让他不再满足于偷一两样药材去卖,他要干就要干一票大的。 因此向浩博继续隐忍,而后找准时机将褚归举报,带着一帮在外结交的混混闯进回春堂…… 姜自明一段铡包勉》唱到忘词,向浩博终于按他的标准收拾好了厨房,洗碗、刷锅、擦灶台、扫地,过程中他几度抓狂。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向浩博其实挺能忍的。 “弄好了?辛苦辛苦。”姜自明见好就收,如褚归所言,万一把人气跑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我哪有姜师兄你辛苦,姜师兄,我真没想到原来你在医馆竟然要做这么多杂事。”向浩博同情道,“您是医生,您的手是治病救人的,怎么能像佣——对不起姜师兄,我不是说您像佣人。” 向浩博太懂怎么火上浇油了,他上学时贼爱起哄,丁点小事到他嘴里轻则吵架重则动手,把学校的老师烦的够呛。 “谁叫我是徒弟呢,小向你没成家你不懂,我上有老下有小,全指着这份工作养活,挣钱难呐!”姜自明无奈摇头,把一个中年人不得不为生活低头的无奈与不甘表现得淋漓尽致。 向浩博暗自叫好,提钱好办,他怕的就是姜自明不为钱。三年多了,可算让他找着了一个突破口。 前院两个人在那“推心置腹”,后院褚归升起了炉子给贺岱岳熬药,他不想碰到向浩博,宁愿自己动手。漆黑的药壶敞口收颈,导热迅速,壶内沸腾的水汽带出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光闻着味,贺岱岳嘴里便泛起了一股苦意。 褚正清跟安书兰先后洗了澡,褚归上厨房提了桶热水,取下晾干的短裤:“你去洗吧,洗完了喝药。澡房有凳子,注意别让腿沾水。” 趁贺岱岳擦洗的空当,褚归到屋里取了针线,把贺岱岳拆了半截的裤腿翻过来,一边看火一边对齐裤缝细细缝合。亏得他手稳且有耐心,两毫米的针脚排列整齐,跟缝纫机踩的一样一样的。 装着热水的木桶静静立在澡堂中央,边上的架子上放着香皂,两个凳子一高一低,完美照顾到了贺岱岳的伤腿。 处处细节将褚归的贴心展现得淋漓尽致,贺岱岳胸口涨涨的,他拂了把热水,温度恰到好处,心脏仿佛沉沉地陷入了一个名叫褚归的深谷。 痛痛快快地洗了澡,站起来时贺岱岳感觉浑身一轻,他抬着胳膊闻了闻,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个“当归这下不会嫌弃我了”的想法。 安书兰裁的短裤在膝盖上方,褚归穿过的旧布料柔软舒适,贺岱岳摩挲着手里的布料,屏着呼吸套上身,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似乎又有冒头的趋势。 在遇到褚归之前,贺岱岳从未如此“冲动”过。 药壶里的水降到了底部,褚归用帕子包着把手倒出深褐色的药汁,接着添满水继续熬。估摸着贺岱岳该洗好了,他拢起缝了三分之一的裤子放进房间,同时拿了身晚上睡觉穿的衣服。 贺岱岳带着身潮气回来,褚归端起药,眼睛向下瞅了瞅贺岱岳的短裤,蛮合身的,不枉他缝了一下午:“洗好了?药凉得差不多了,喝药吧。” 药碗凑近鼻子,嗅觉先感受到了其中的苦涩,贺岱岳仰头一口闷了,顿时清心寡欲,他怀疑褚归在药里加了黄连。 方子是褚归开的,熬出来的药有多苦他心里有数,贺岱岳眉头攒紧,褚归伸手:“张嘴。” 贺岱岳应声而动,褚归往他嘴里扔了块梅子干,酸甜的滋味渐渐抚平了贺岱岳的五脏六腑。 洗过澡换了件宽松的汗衫,褚归靠坐在床柱上把剩下的裤子缝完。下午缝晚上缝,褚归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看看手表,差五分钟到九点。 贺岱岳屋里灯亮着,褚归左手拿着他的裤子,右手敲敲房门:“我能进来吗?” 安书兰做的汗衫是背心的款式,大圆领口,几乎露出了褚归二分之一的胸膛,肤色润白,瘦而有肉。柔软的布料微微贴身,勾勒出不甚分明的轮廓。 夏夜裹着褚归的气息编织成一张大网将贺岱岳罩了个密不透风,本能支配贺岱岳说了一个能,褚归跨过门槛:“你的裤子。” 军绿色的长裤搭在褚归的小臂上,衬得他皮肤越发的白,沿着小臂往上,肘窝弧度柔和,大臂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肩膀连着锁骨,凸起的喉结轻轻滑动。 贺岱岳看直了眼,他怔怔地拿起褚归小臂上的长裤:“谢谢。” 第46章 裤腿扫过桌面,散放的信纸与钱票飞了一地,褚归蹲身去捡,贺岱岳受腿的影响慢了一步,视线瞬间透过褚归宽大的领口落在了不在落的地方。 本来平缓的呼吸,顷刻间犹如寂静的旷野燃起了燎原烈火。 啪嗒,一滴湿热的液体滴在了褚归的手臂上,蜿蜒出一道红痕,又是一滴—— 褚归抬头对上贺岱岳的视线,顺着方向看向自己的领口,贺岱岳后知后觉地捂住鼻子移开目光,褚归连忙起身:“你流鼻血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贺岱岳低头露出后颈,褚归用手舀水往上淋。血滴在水里散开,总算止住了鼻血,褚归已知道了贺岱岳流鼻血的原因,他晚上一直是穿汗衫睡觉,哪晓得贺岱岳会燥成这样。 不自在地提了提领口,褚归捡起地上的信纸与钱票,留下一句“你早点休息”,闪身逃离。 贺岱岳洗去指间的血迹,浑浊的水面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他把褚归的反应理解成了厌恶躲避,自我唾弃地攥紧了拳。 隔壁传来褚归的关门声,贺岱岳满脸不安与纠结,想解释,然而却无从说起,他的确对褚归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既是事实要怎么辩解? 但不解释,褚归跟他断绝 朋友关系怎么办? 褚归人好,他不会主动赶自己走,但他会慢慢疏远,直到彻底与他形同陌路,贺岱岳想到此,神情愈发绝望。 过了许久,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褚归门口,他咚咚叩门:“是我,你睡了吗?” “没。”褚归欲上前给贺岱岳开门,走了两步顿住,“你等一下。” 开衣柜取了件衬衣套在汗衫外,褚归系上扣子打开房门,贺岱岳木头似的杵着,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狡辩,不,解释一下。反正今日褚正清与褚归均说他火气重,他可以把流鼻血推到上火头上,一切纯属巧合。 然而褚归身上的衬衣深深刺痛了贺岱岳的内心,也打破了他残存的侥幸。褚归很聪明,人赃并获,他若是狡辩,会更让褚归厌恶吧? 他真的要用谎言来欺骗褚归吗? “那什么,晚上有点凉。”褚归扯扯衣摆,他不准备戳穿贺岱岳,“夜深了,你早点休息。” 关门的动作落在贺岱岳眼里似乎成了某种坏讯号,他猛地上前抵住门:“刚刚的事对不起。我……我明天就走,不,我现在就走。” 贺岱岳语无伦次,说出这句话后,他心痛得像被人挖了一块。 褚归懵了,贺岱岳什么意思,走?走去哪? 眼见事态的发展超出了预料,褚归疾步追上贺岱岳,伸手拽向他的胳膊。贺岱岳走得急,褚归一手差点没把他拽住,怕他们的动静把两个老人吵醒,褚归加大力道:“进屋说。” 期间褚归理清了前因后果,贺岱岳的心思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无非是认为自己会觉得男人喜欢男人龌龊,所以行迹暴露,怕被疏远被厌恶,干脆走了还自己一个清净。 褚归拉着提线木偶般的贺岱岳进屋,转身关门上闩,贺岱岳全程沉默,上辈子的无赖劲荡然无存。 “坐。”嫌仰头费劲,褚归指着凳子让贺岱岳坐下,如此一来他便比贺岱岳高了。 贺岱岳脊背挺直,提着心等待褚归的宣判。 “你喜欢我?”褚归手撑着桌沿,堵住贺岱岳的退路,他没打算现在挑明的,但贺岱岳要跑,把他上午刚成型的计划打得稀巴烂。 “嗯。”事到如今,贺岱岳的否认毫无意义,他破罐破摔,望着褚归表明心意,“我喜欢你。” 褚归抿唇,艰难按下嘴角上翘的欲望:“我跟你认识才仅仅九天。” “但我喜欢你,想做你对象那种喜欢。”贺岱岳豁出去了,反正过了今晚他就要跟褚归桥归桥路归路,索性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了,“自从第一天在医院跟你见面我就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你帮我治腿,说要跟我做朋友,我觉得我们上辈子一定非常要好,这辈子是来续缘的。我最开始确实当你是朋友,但病房老爷子说要跟我介绍对象,问我喜欢啥样的人的时候,我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三天,老爷子问这话那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天。”笑意从褚归的心里眼里溢了出来,贺岱岳却在说完后偏过了头去,不 敢看褚归的反应。 “对不起,褚医生,我不该对你抱有那种想法。” 贺岱岳改回了初时的称呼。 “为什么不该?” 褚归看着贺岱岳独自纠结,语气里的笑意也快藏不住了。 “褚医生你是个好人,家里又有钱,医术又好,将来肯定能娶到门当户对的姑娘。”贺岱岳话里的颓丧宛如实质,“我……褚医生,我走了以后还能给你写信吗?” 贺岱岳鼓起勇气转过头,猝不及防的撞进了褚归浸了蜜的笑容里。 “你一直没想过,我对你那么好,会不会是也喜欢你呢?”褚归不再憋笑,放肆展颜。 贺岱岳被褚归的问题砸昏了头,褚归也喜欢他?怎么可能,他、他怎么配!褚归喜欢他? “不、你不能喜欢我!”贺岱岳不喜反忧,褚归要是跟他在一起,岂不是自毁前程。 “迟了。”褚归双手捧住贺岱岳的头,凝望他的眼睛,让他好好看清自己的表情,听清自己接下来的话,“贺岱岳,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第47章 ——上辈子就喜欢了,你说的没错,我们上辈子非常要好,这辈子是来续缘的。 在贺岱岳惊诧的眼神中,褚归低头亲了下去。 贺岱岳的双眼睁得更大了,唇上的柔软消失,他脑袋里噼里啪啦的烟花仍未停歇。 褚归说喜欢他,还亲他了!!! 贺岱岳恍恍惚惚地接受了真相,他如同被从天而降的金子砸中的乞丐,先是怀疑金子的真假,随后狂喜,复而患得患失。 同性这条路,实在太、太难走了,他真的要把天上的云拽入泥潭吗? 他是在做梦吧,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梦里他方能放出埋藏在心底的奢望。贺岱岳念叨出声,褚归用额头撞了他一下:“痛吗?” “不痛,我果然是在做梦。”贺岱岳一把将褚归抱进怀里,长长地喟叹,“吓死我了。” 好好的气氛让贺岱岳破坏得一干二净,褚归无言以对,抬手揪住贺岱岳的耳朵提高音量:“我数到三,一、二——” 贺岱岳麻溜放开褚归:“不是梦,你是真的。” “给一晚上时间考虑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明天早上告诉我答案。”为防贺岱岳偷跑,褚归拿走了装有他退伍证以及介绍信的纸袋。 瞧他多民主,不像上辈子那个无赖贺岱岳,表了白非要他当场答应,笃定了温水煮熟的青蛙跳不出锅,把他吃得死死的。 夜深人静,贺岱岳躺在床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想跟褚归在一起吗?想的。 真的很想,但前路艰险,而他一无所有。! 第25章 褚归心情远没有他对贺岱岳说话的语气那般平淡,他在床上左手翻转,回忆着贺岱岳的那翻发自肺腑的表白,他把头埋进枕头笑出了声。 上辈子贺岱岳是怎么跟他表白的来着,哦,他想起来了。 彼时是他到困山村的第九年零十个月,即将开始他的第十年。困山村是村名——四面环山,被山围困,故称之为困山村。韩永康从京市寄了信来,信中表示近日情况好转,韩永康计划想办法找找路子,看能不能让褚归回城。 褚归看完了信,心情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回城意味着他要离开困山村,离开贺岱岳。 他在困山村的第九年零十个月,亦是跟贺岱岳相处的第九年零十个月,贺岱岳对他的好,褚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且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凭贺岱岳的所作所为,褚归的心哪怕是石头,也能被捂活了。 当初褚归辗转进村,身上的伤与长途跋涉的疲惫让他整个人憔悴到了极致。俗话说哀莫大如心死,至亲先后离世、右手残疾前途尽毁、褚正清在战乱中护下来的回春堂断在了他手上……褚归的经历放在常人身上怕是早已死去活来了八百回。 但他全撑了下来,他咬着一口气,发誓有朝一日他定要让向浩博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在这样的场景中,褚归和贺岱岳迎来了首次碰面。贺岱岳长得高大,在村民里宛如鹤立鸡群,褚归由此多给了两个眼神。 观察到贺岱岳走路的姿势,竟然是个跛子,看着长得高高大大的,可惜了。 受伤的右手隐隐作痛,褚归心想待会儿得护着些,否则再断一次就彻底废了。 然而预料的痛苦并未到来,是贺岱岳替他解了围,说他们村位置偏僻,谁要是生病了还得跑大老远去找医生,现在有了褚归,他们相当于多了层保障。再怎么说褚归也是从京市来的,医术肯定比隔壁村的土大夫好。 贺岱岳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因此几个村干部商量了一下,同意了贺岱岳的提议。 由于村里的条件太差,他们把褚归安排到了贺岱岳家隔壁的一间门空屋。空屋年久失修,四面土墙充满岁月的痕迹,不过打扫一下勉强能住人。 后来褚归问贺岱岳为什么帮他,贺岱岳是这么回答的:“谁都有困难的时候。” 褚归犹记得自己那一秒的触动,于是他对贺岱岳道了声谢,谢他的无私与坦诚。 贺岱岳给褚归铺了张草席,帮他打来干净的井水洗去满身尘污。清扫干净的土屋毫无异味,这个环境对褚归来说算得上十分不错了。 安顿好时已是傍晚,村里家家户户的房顶飘起了炊烟,褚归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他坐在贺岱岳端来的小木凳上,咬了口干透的粗粮馒头。 馒头掺杂了黑面与麦麸,干得硌牙,褚归嚼得腮帮子发酸,粗糙的麦麸刺得喉咙生疼,为了不饿肚子,他皱着眉用力吞咽。 “喝点热的。”手里的馒头被人拿去,换成了一碗充满米香的锅巴稀饭焦黄的锅巴被煮得软烂,上面飘着淡淡的油花,对多日未见的荤腥的褚归极具诱惑力。 身体的渴求让褚归咽了咽口水,他推开稀饭,伸手去拿属于他的馒头:“把馒头还我。” 褚归不领贺岱岳的情,让贺岱岳离他远点。贺岱岳端着稀饭走了,褚归以为他意识到了利害,自嘲地笑笑,继续咽馒头。 山里的盛夏蚊虫肆虐,半下午的时间门,褚归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除了脸以外无一处幸免。暮色渐起,褚归填饱肚子,借着夕阳的余光在路边拔了些艾草,取叶片揉碎了抹在蚊子包上止痒,剩下的团成一把,准备点燃了驱蚊。 村委送来的基础生活用品里包含了火柴,褚归右手使不上劲,他将火柴盒放在凳子边缘,右手手肘压住火柴盒,左手划燃火柴,小心凑到艾草下面。 第48章 伴随着一股青烟,火柴灭了,艾草叶片烧黑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此类生活经验基本为零的褚归数了数火柴棍的数量,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结果与第一次相同。 “你这样是点不然的,要用干柴引火。” 贺岱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褚归身后,似乎将他两次点火全看在了眼里。 干柴,褚归望向土屋的茅草屋顶,贺岱岳失笑:“我厨房有火,你把艾草给我,我帮你点。” 见褚归犹豫,贺岱岳补了一句:“天快黑了,没人会看见的。” 日落西山,倦鸟归林,村里人都在屋里吃饭,不然天黑了得点上煤油灯,又要多花一笔灯油钱。 “麻烦你了。”褚归松口将艾草给了贺岱岳,夜里的蚊虫比白日更厉害,若是不用艾草熏一熏,他今夜怕是别想睡了。 贺岱岳家的厨房在土屋隔壁,褚归方才闻到的饭香正是从厨房墙上的窗户里飘出来的。贺岱岳拿着艾草进屋,在草把中间门添了团干燥的松针,点燃后湿润的艾草冒出滚滚白烟,伴随着其独特的气味,所到之处蚊虫拼命奔逃。 “吃吧,我来熏。”贺岱岳左手艾草把右手稀饭,原来他进屋是为了等天黑,“不是什么好东西,天热容易馊,你要是不吃我只有倒掉了。” 褚归明白贺岱岳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多少人一年到头粗粮果腹难见荤腥,漂油花的大米锅巴稀饭怎会不是好东西。 贺岱岳作势欲倒,褚归一把端过来:“谢谢。” 没筷子没勺子,褚归直接沿着碗边吸溜,香香的锅巴滑入喉咙,褚归闭了闭眼,浑身的疲惫与痛楚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即使落魄,他捧着碗喝稀饭的模样依旧很是斯文,贺岱岳移开目光,拿着火把围绕土屋四处走动起来。 一碗稀饭见底,褚归满足地放下碗,吃得有些撑,他没忍住打了个嗝,在朦胧的夜色里分外清晰。 贺岱岳把未烧尽的艾草把插在土屋的墙上,伸手示意褚归把碗给他:“我锅里烧了热水,你今天走了山路,最好用热水泡一泡。” 褚归再次接受了贺岱岳的好意:“你有针吗,能不能借我一根?” 贺岱岳给他拿了针:“要我帮忙吗?我看你右手好像不太方便。” 从褚归进村起,他右手一直垂在身侧,贺岱岳没见他动过,同样有过类似经历的他推断褚归的右手可能伤得不轻。 “你说我的右手么,断了,是不太方便。” 褚归轻描淡写道,“幸好左手还能用。 通过数月的适应,褚归目前的左手能完成大部分的动作,可绝不包括拿针挑水泡这种细致活。但贺岱岳帮他够多了,褚归不想把自己的狼狈全展现出来。 贺岱岳把唯一的煤油灯拿到了土屋:“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贺岱岳甚至送了一小块肥皂,褚归脱下布满尘土的布鞋,脚底大大小小的水泡看得人头皮发麻,有几个甚至磨破了,血肉模糊。 脚底的水泡能痊愈,而他右手的残疾是永久的,褚归疼到麻木,他用帕子沾了水慢慢擦去脚上的黑泥与血水,把针在煤油灯上烧了烧,挑破水泡引出里面粘稠的清液。 挑水泡反而没走路时疼,左手偶尔生疏地戳到肉,褚归略微皱眉,接着挑下一个。 直到土屋的煤油灯被吹灭,站在门后的贺岱岳都没有等到褚归的求助,他瞅了眼土屋的方向,跛着脚摸黑进了里屋。 铺了稻草的床板躺着并不咯人,褚归透过墙体与屋檐的缝隙望着远方的天际,那晚的星星,闪烁着落进了他的心底。 后半夜艾草燃尽,蚊虫卷土重来,褚归眼皮上被咬了个包,看着像哭肿了一样。 “蚊子咬的。”褚归顶着贺岱岳疑惑的眼神解释,他昨夜睡得极好,脚底的水泡结痂了,走路时总是用后脚跟着地,慢吞吞地挪动,“我今天要做些什么?” 村民尚要每日下地挣工分,褚归没想过他能置身事外。 贺岱岳穿着一双胶鞋,裤腿挽到脚踝上,他背着背篓,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我跟村长说了,你今天先休息。”贺岱岳放下背篓,他去自留地摘了些菜,水嫩嫩的黄瓜带着顶花,他撸去表面的小刺递给褚归,“村里现在没余粮,你的口粮暂时从我这出,后面再还我。你会做饭吗?” 褚归咬着黄瓜摇头:“村里的事不是村长说了算么?” “是村长说了算,你的脚能下地干活?”贺岱岳同情褚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村里难得有个医生,褚归好了,村里人相当于多一层保障,何乐而不为呢。 “既然你不会做饭,那你跟着我吃吧,我饭做的一般,你凑合下。”贺岱岳把背篓里的菜倒出来,“早上吃豇豆稀饭行吗,你择豇豆,我去烧水淘米。择豇豆会吧?” “会。”择菜褚归是做过的,为了证明,他弯腰捡起根豇豆,掐头去尾撕掉筋络,撇成手指长的小段,“可以吗?” “可以。”贺岱岳进屋取了个筲箕给褚归装择好的豇豆,“注意虫眼。” 厨房堆满了贺岱岳从山上砍的柴,他虽然跛脚,但在村里照样拿满工分,又只有一张嘴吃饭,因此到了稻 收前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仍有余粮。灶火门上面挂着几块腊肉,贺岱岳割了一小截洗干净切成丁,放在稀饭里一块儿煮。 第49章 锅里的米翻滚着,贺岱岳搅了搅锅底,该放豇豆了。 “豇豆择好了吗?”贺岱岳穿过堂屋,“你全择完了?” 褚归的指尖被豇豆的汁水染成了黑色,他茫然抬头啊了一声,不能择完吗? “没事,多的晚上炒着吃。”贺岱岳端走了筲箕,“你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后面择菜的次数多了,褚归才知道其中的乌龙,他把贺岱岳掐的嫩豇豆择了,那本来是用来整根放泡菜坛里做酸豇豆的。 因中途去村长家商量褚归的事耽搁了时间门,贺岱岳快速喝完稀饭,村里上工的哨声便被吹响,他搁了盆,丢下一句“碗留着我中午洗”,扛起墙角的锄头健步如飞。 褚归默默咽回了没来得及出口的哦字,他吹着滚烫的稀饭,暗暗佩服贺岱岳的铁胃。 沾了油的碗褚归反复清洗了数遍方才洗干净,他像个田螺小伙一样把贺岱岳家里打扫了一遍,不过仅限于厨房和堂屋,其他房间门没碰。 后院养了两只鸡,咕咕叫着在地上翻找食物,褚归昨日走多了山路,双腿酸软,实在无事可做,于是又拔了些艾草,晒在土屋门口的空地上。 乡村的地上杂草旺盛,对不懂药理的庄稼人而言,它们是会妨碍他们种地的烦人东西,在褚归眼里却不乏能加以利用的草药。 新鲜的艾草揉碎了能消肿止痛,食用可清热去火,晒干了做成艾条烟熏穴位能温经散寒,驱蚊只是它众多功效里最粗浅的一种。 土屋正面的窗户处是一个大洞,蚊虫困扰是其次,关键是任谁经过一眼就能看个通透,全无隐私可言,褚归想弄个帘子挡一挡。布料金贵,褚归打起了山上茅草的主意。 等中午贺岱岳收工,问他借把刀好了。 褚归想着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他的身体需要更多的休息。 村里的大人上工,小孩们到处撒欢,听说村里来了个外人,几个素来调皮捣蛋的小孩结伴摸到了土屋。 他们叽叽喳喳地放声吵闹,瞧见褚归靠在木栏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孩子头往前迈了一步:“他不会死了吧?” 昨日褚归进村他们在现场,褚归憔悴的模样像极了将死之人,村里人都忍不住嘀咕万一褚归死在村里咋办。正因如此,村长告知众人今日没有让褚归上工时,他们议论归议论,但并未有人站出来表示反对。 听见孩子头的话,胆小的开始后退,或许贺岱岳的行为让褚归放下了戒心,他睡得极沉,以至于对外界的干扰失去了反应。 “不好了!死人了!” 末尾的小孩大喊着朝地里跑去,其余小孩一哄而散,他们毕竟是孩子,平日里胆子再大,面对死人时也不免感到恐惧。 死人了?谁死了? 村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小孩围过去:“铁蛋,谁死了?你说清楚。” “昨天那个人,他死了!”铁蛋惊魂未定,“我跟赖娃哥他们去土屋,赖娃哥说他死了。” 铁蛋的话吓得村长连忙扔了锄头,褚归昨天刚来,今天就死在了他们村上,他这个当村长的难辞其咎。 一时间门众人皆顾不上手里的活,好奇地跟在了村长后面,贺岱岳分到的地稍远,铁蛋爸跟他关系好,专门过去通知他:“贺老弟,你快回去看看吧,住你家隔壁土屋那个人死了!” 贺岱岳险些一锄头挖到了自己脚上,他早上出门时人不是还好好的吗,死了?怎么可能! “你听谁说的?”地里的泥粘鞋底,贺岱岳拖着沉重的胶鞋快步往家里跑,他右腿跟左腿不一边高,跑起来跛得愈发明显。 “我家铁蛋说的。”铁蛋爸追着贺岱岳,他一个四肢健全的,竟然追不上贺岱岳的速度,两人之间门的距离越拉越远,他无奈停下,双手杵着膝盖喘气,不追了。 贺岱岳赶上了村长,与他同时到了土屋,褚归仍垂着头,他心里咯噔一下:“褚归?” 带着试探的音量低于正常大小,褚归缓缓抬头:“嗯?你下工了?” 说完褚归睁开双眼,大堆人围在村长跟褚归身后,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死啊!”一个村民脱口道,贺岱岳的心重重落下,好在是虚惊一场。 “小孩子弄错了,看你没动,以为你死了,把我们吓惨了。”村长看了看日头,招呼大伙收工,“散了吧散了吧,中午早点吃饭,下午提前二十分钟干活。” 村长说的是方言,褚归其实没听懂几个字,他把目光转向贺岱岳,贺岱岳替他翻译了一遍。褚归突然意识到,贺岱岳的普通话说得非常标准,他不是在村里长大的吗? 人群散去,贺岱岳走了两步,褚归扫过他的脚:“你右脚的鞋呢?” 贺岱岳一怔,难怪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他啥时候把鞋跑丢了?贺岱岳右脚踩着左脚的鞋后跟,把左脚的鞋脱了,打起了赤脚,先做饭,找了鞋该不赶趟了。 屋里的变化没逃过贺岱岳的眼睛,厨房的碗筷被褚归摆得整整齐齐,筲箕倒挂在墙上,擦桌子的抹布平顺地摊开,贺岱岳的厨房跟堂屋从未这么井然有序过。 当然,贺岱岳不是懒人,他会扫地会洗碗,只是日子过得粗糙罢了,没褚归这么讲究。 贺岱岳一个人,常常是早上做两顿的量,中午热热直接吃,省时省力。早上的腊肉豇豆稀饭剩了一大盆,贺岱岳另炒了盘空心菜,两下盛碗端桌:“吃吧。” 第50章 跟安书兰与张晓芳的手艺相比,贺岱岳做的饭菜确实不咋样,但跟麦麸馒头比,那简直是人间门美味。 时间门一天天过去,褚归逐渐适应了在困山村的生活,而贺岱岳对他的特殊随着两人相处时间门的增加日渐凸显。 以贺岱岳的条件,娶上一房媳妇完全没问题,然而每次有人表现出要帮他介绍对象的意思,都会遭到贺岱岳的拒绝。某年除夕夜,两人守着火盆聊天,褚归问贺岱岳为什么不想结婚。 贺岱岳当时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褚归看了很久,看得褚归若有所觉的别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一夜如同褚归亲手打开了贺岱岳的某种枷锁,自那以后,贺岱岳私底下的行迹彻底放弃遮掩。 褚归到困山村是是二十四岁,贺岱岳与他同年,长他五个月,在褚归十岁生日的当天,贺岱岳弄来了一壶酒,说要为褚归庆祝生日。 受韩永康来信的刺激,褚归喝了五分醉,无论在何时何地,他依然坚持保持清醒,若有病情方便即刻出诊。 贺岱岳不清楚信中的内容,满壶的酒他喝了大半,醉得一塌糊涂。他喝醉了也没干别的,就是死死地抱着褚归,非要褚归答应他做他对象。 仅此而已。 褚归答应了,与其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分别而痛苦,不如遵循本心及时行乐。况且回城并非永别,他总能找到两全的解决办法。 思绪从回忆中脱离,褚归捏了捏右手手腕,希望贺岱岳能学学他,答应得果断一点。! 第26章 “小向啊,我记得你来我们医馆有三年多了吧?”姜自明从兜里摸了把炒豌豆,漏了点到向浩博手里,“你真觉得我比大师兄天赋高?” “真的姜师兄!”向浩博毫不犹豫道,“我上次生病,喝了你一副药就好了,我还听病人说你的药见效比韩师兄快。” 向浩博又开始胡说八道,姜自明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受用但碍于身份得端着的模样。亏他有清醒的自我认知且意志坚定,向浩博那张嘴,简直能把死的吹活了,不去做点保媒拉纤的活真是埋没了人才。 姜自明嘎嘣嘎嘣嚼着炒豌豆,感觉火候到了,向浩博把话题转到当年褚正清带着回春堂南逃,姜自明是跟着他从南边回来的徒弟,他说的话准比外人的传言靠谱。 “南边的药材多啊。”姜自明来了精神,“当年我还亲自和师傅出去收药材,茯苓你知道吧,上百年的茯苓你见过吗?” 胡说八道谁不会,姜自明真真假假掺杂着唠了好长一通,百年茯苓、人形何首乌、百年老山参、海碗大的灵芝……把向浩博唬得一愣一愣的。 “那咱们医馆有吗?”向浩博心情激荡,“肯定有吧?” “当然——”姜自明话说到一半改了口,“你打听这些干啥,老老实实值你的夜。” 姜自明吊够了向浩博的胃口,兴冲冲地找褚归分享他今晚的收获去了。 褚归屋里熄了灯,姜自明趴在门上拉长着嗓子喊:“小师弟、小师弟。” 姜自明到底不敢惊动褚正清他们,打算喊两声试试,褚归要是睡着了便算了。 “二师兄?”褚归没睡着,他开了门放姜自明进来,看看他身上的衣服,“你刚从前院过来?” “对。”姜自明吃豌豆吃得口干,“有水吗,我喝两口水。” 褚归把装着凉白开的杯子拿给他,姜自明咕嘟喝了个底朝天,畅快出了口气。 “你猜向浩博今晚找我打听啥了?”姜自明买了个关子,眉毛上挑,笃定褚归猜不到。 “他是不是问你医馆有没有特别值钱的药材了,例如千年灵芝百年人参之类的?”上辈子向浩博带人来医馆闹事时,褚归也想过向浩博的动机,他起初觉得是报复,向浩博在医馆经常挨训,很可能怀恨在心。 然而向浩博的行为推翻了这个理由,他第二次闯入医馆,让其他人在前院和东厢搜,自己则直奔正房,结合后来听到的那些话,褚归方得到了结论。向浩博不知从何处听说回春堂有价值连城的药材,要是褚归愿意上交,他可以撤回举报,当做无事发生。 褚归呸了向浩博一脸,说回春堂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药材,即使有,干他向浩博啥事。 向浩博早已被自己洗脑,褚归的话他自是不信,肯定是褚归把药材藏起来了,所以他才扑了个空。 “你咋猜到的?”姜自明眉毛僵住,褚归莫非有读心术? “二师兄,你以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褚归给姜自明提了个 醒, “我九岁那年, 你忘了?” 姜自明条件反射地起了身鸡皮疙瘩,时隔多年,那天发生的事姜自明仍记忆犹新。当时他在家给大儿子办满月宴,人逢喜事,多灌了二两酒,哪个缺德的在他耳边起哄,说褚正清手上有百年老山参,问他是真是假。姜自明转头叫住了想偷偷把鸡腿拿给韩永康闺女的褚归,然后褚归便把这事捅到了褚正清面前。 九岁的褚归哪分得清人情世故,他回答不上来,可不得去问他爷爷么。 褚正清误以为姜自明起了不该起的心思,险些把他逐出师门,姜自明跪着认错,他怎么可能忘。 “谁知道你会去问师傅。”姜自明兴致全无,“你睡吧,我走了。” 屋内重归寂静,褚归熄了灯躺回床上,他毕业后方与向浩博有正式接触,因此并未特别关注过向浩博进医馆的始末以及他在医馆的表现,现在听姜自明一说,褚归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推测——什么对中医感兴趣、想学中医全是假的,向浩博进医馆的目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偷他爷爷价值连城的药材。 第51章 珍贵的药材褚正清的确有,但称不上价值连城,上辈子安书兰临终前告诉过褚归。向浩博注定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药材根本不在回春堂。 挂钟滴滴答答地转动到了凌晨五点,药房的电灯因电压不住而忽明忽暗,向浩博统计药方统计得头晕眼花,他上学时都没这么认真过。 啪,停电了,药房陷入漆黑,按道理天该微亮了,向浩博却不见半点晨光。他把笔一扔,恐惧地扫视四周,抖着手哆哆嗦嗦地点燃了煤油灯。手提式的煤油灯外面罩了个透明的玻璃灯罩,拉长的影子在墙上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起风了。 院子里的槭树枝叶乱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向浩博做多了亏心事,瑟缩地躲到了长案后面,要不是为了找机会偷药材,他才不值这什么破夜。 回春堂的夜班有额外的补贴,经常被员工们争抢着上,向浩博看不上那两个小钱,十次轮值里有八次会找人换,为了跟姜自明拉近关系,他这周老老实实服从了安排,谁料竟遇上了停电。 或有阵雨来袭,京市连着晴了大半个月,是时候下场雨润润土地了。 狂风过后,天边果然响起了闷雷,雷雨天气肯定不会有人上门求医,再者马上要天亮了,向浩博提着煤油灯把小门落了闩,打算稍微眯一会儿。 震耳的雷声将褚归从睡梦中惊醒,他暗道一声不好,院子里的衣服没收。 褚归匆匆起床,架子上的衣服在风中左右摇晃,褚归一股脑取下衣服,奔到屋檐下,豆大的雨滴随即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地上。 空气里泛起潮意,停了电,到处黑漆漆的,唯有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视野照得大亮。 收了衣服,褚归沿着回廊绕去前院,向浩博守夜他着实不放心,这种天气,对方肯定会趁机偷懒。 雷雨声掩盖了褚归的动静,他走进药房,向浩博躺在病人候坐的椅子上睡得鼾声震天。 “向浩博、着火了!” 褚归一声大喊,骇得向浩博从椅子上摔了下下来。 “着火了!”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向浩博挣扎着爬了起来,“你吓我干什么?” 煤油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哪有着火的痕迹,向浩博揉着磕到的胳膊肘,愤怒瞪向褚归。 “谁让你栓门的?”贺岱岳指着门闩,“值夜睡觉,你可真能耐!” 褚归厉声将向浩博骂得抬不起头,他面色涨红,握着拳头似是想狠狠揍褚归一顿。 骂完褚归不给向浩博反驳的余地,一把扯下门闩,此时临近六点,张晓芳即将来回春堂做早饭,接下来的时间,他准备亲自守。 向浩博敢怒不敢言,若此时负气走了,他之前的忍耐与努力将全部白费,眼看着姜自明就要上钩了,他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褚归翻着向浩博统计的数据,内心迟疑,他将向浩博放在医馆真的对吗,若真有病人因向浩博而耽误救治,他此时的行为与助纣为虐有何区别? 一直认为自己重生掌握了主动权的褚归察觉到了他想法中的疏忽,他让姜自明去接近向浩博,但事实上主动权仍在向浩博身上。 褚归盼着向浩博动手,好抓他个现行扭送派出所,判他个十年八年的。但假如向浩博一日不动手,那么他就要一直等下去。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向浩博小心谨慎的程度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无论向浩博在外有多混,迄今为止,他身上没背过任何一个处分。 “这雨下得可真大。”张晓芳推开小门,把收拢的雨伞立在墙角,她一路小跑,勉强用伞护住了上半身,下面的裤腿与鞋子湿透了,裤子贴在腿上,一个劲往下滴水,鞋子走一步咕叽一声走一步估计一声,“小师弟,怎么是你在值夜?” 张晓芳没注意到边上的向浩博,她惊诧地看着褚归,闹不明白究竟是咋回事。 “我被雷吵醒,发现停电了,所以上前面来看看。”褚归把煤油灯递给张晓芳,“嫂子你快去换身衣服吧,别受凉了。” 裤子鞋子湿漉漉的确实叫人难受,张晓芳没跟褚归客气,接过煤油灯去了后院,她出门时见风急雨骤的,特意带了身替换的衣服。 她一走,药房的气氛重新凝滞,向浩博咬咬牙,对褚归认错,道他不应该在值夜时栓了门偷懒睡觉,请褚归原谅他一次,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向浩博的忍耐力令褚归打定了主意,他不能继续等了。既然向浩博想要价值连城的药材,那就给他好了。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雷声渐停,乌云消散,天光透窗而过,韩永康照例早到了半个小时,褚归唤了声大师兄,偏头直打哈欠。 “困成这样,昨晚没睡好?”韩永康是走到半路时雨停的,行道上的石板松松垮垮,他不幸中招,被污水溅湿了鞋面。 褚归含糊不清地应了,向浩博诧异抬头,褚归竟然没向韩永康告状,是想等人到齐了吗? 韩永康到后院换了双鞋,顺带吃了早饭。 褚归捧着水洗了把脸,驱散了困意,将贺岱岳的药从井里提了上来。天热,熬好的药不用井水湃着容易变质。 今早吃面条,张晓芳做的手擀面,褚归跑了两趟,用食盒装了五碗到大堂,他跟褚正清和安书兰一人一碗,贺岱岳两碗。 贺岱岳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眼底的红血丝十分明显,见到褚归,他下意识要说出考虑好的答案:“我——” 第52章 “停。” 褚归打断了他,“面要坨了,吃完面再说。” 吃面比他的答案重要么?贺岱岳被褚归的话弄得无所适从:“哦。” 安书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碎发仔细别到了耳后,瞧见贺岱岳神色憔悴,她语带关切:“小贺是换了床不习惯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安书兰对他越好,贺岱岳越心虚。 “他昨天晚上看战友的信看太晚了。”褚归替贺岱岳编了个借口,“奶奶你上午要出去吗?” 安书兰是个讲究的老太太,她出门跟在家的穿着是不一样的,熟悉的人一看便知。 “家里的线快用完了,我跟你吴奶奶约了今天去百货大楼转转。”安书兰口中的吴奶奶是韩永康的岳母,老伴去世后她搬来了这边跟女儿女婿住,平时帮他们做做饭带带孩子,跟安书兰是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姐妹,“小贺有啥要买的吗?我给你带回来。” 贺岱岳摇摇头,他行李已经打包好了,等跟褚归说完,他就拿着介绍信去火车站买票,买最近的一班火车离开京市。 受心事影响,贺岱岳破天荒没吃完两碗面,他撑得打嗝,望着碗里的半碗面怀疑人生。 不对劲,这两碗面,是不是多了点? 张晓芳早上到屋里换衣服时跟姜自明说了会儿话,期间聊得最多的自然是他们小师弟的好朋友贺岱岳,姜自明提了嘴贺岱岳的食量,张晓芳默默记住,刚刚舀面的时候专门多盛了半勺。 两个半勺面,加起来约莫是安书兰的量了。 安书兰跟褚正清吃完下了桌,褚归拉过贺岱岳剩下的半碗面:“我没吃饱。” 贺岱岳第二碗是挑到第一碗里吃的,因此不存在吃过了有他口水等顾虑。实际上哪怕贺岱岳真吃过了,褚归也不会嫌弃,他跟贺岱岳之间没那么多计较。 面碗清空,褚归让贺岱岳回房等他,自己去厨房还碗。 拐过回廊,褚归捂着胃——嗝! 贺岱岳敞着房门怔怔地等,下过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像昨天含在嘴里的夜息香。 褚归一路小跑,站到贺岱岳身前:“考虑好了么?” 他气息微喘,仰着头,穿门掠窗的风吹得两人衣摆交缠,褚归垫脚,几乎把自己贴到了贺岱岳的身上。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贺岱岳字字苦涩,他欲往后退,拉开与褚归的距离。 他退一步,褚归上前一步,再退一步,褚归再上前一步,直到贺岱岳后背抵上床柱,退无可退。 “我不接受。”褚归手 指点在贺岱岳的胸膛, 他无法反驳。 “我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这条路有多难我跟你一样清楚。”褚归的气息吐到贺岱岳的唇瓣上,声音仿佛充满了蛊惑的意味,“我做好了面对所有后果的准备,你不想为我勇敢一次吗?” 上辈子是贺岱岳先踏出的那一步,这辈子换他来往前吧。 “贺岱岳。”褚归把手掌贴上了贺岱岳起伏的胸膛,里面的心脏隔着肋骨与肌肉和皮肤疯狂撞向他的掌心,“你不想要我吗?” 掌心的跳动愈发急促,贺岱岳粗重的呼吸带着炙热的温度,他眼神挣扎,理智与情感碰撞。 褚归贴得更近,嘴唇挨着嘴唇,呼吸不分你我,贺岱岳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瞬间崩断。 他按住了褚归的后脑勺,不允许怀里的人逃离,牙齿生疏地撞到嘴唇,血腥味在齿间弥漫。 “我想。”良久,贺岱岳松开了褚归,“我想跟你在一起。” 褚归舌尖舔了舔被贺岱岳牙齿磕破的下唇,真是巧了,跟上辈子在同一个位置。 “这还差不多。”褚归奖励性地亲了一下贺岱岳,眼见他有抱着再来一次的架势,褚归急忙伸手抵住,“我要上班了,早上的药在厨房温着,你去喝了,老实在后院待着,不准乱想,以后的事我们晚上一块商量,听见了吗?” 贺岱岳连连点头:“听见了。” 他咧着嘴,笑得似乎开出了一朵花,褚归被他感染,忍不住也笑了。 紧赶慢赶到了前院,褚归头一回踩点上班,姜自明好奇打量他一眼,他小师弟来的路上捡着钱了? 药房的员工开了大门,回春堂不用西药,往常周围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皆爱往回春堂来,随着吞服方便的西药逐渐推广,回春堂慢慢失去了部分年轻患者群体,此时排在外面的人基本上全是三十岁往上的年纪。 回春堂跟京市医院不同,京市医院是医院的名气比医生大,而回春堂的病人绝大多数是冲着某个医生而来的。 韩永康与姜自明来京市二十多年,名气虽不及褚正清,但在接诊过的病人中称得上有口皆碑。见病人径直朝他们走去,而自己无人问津,褚归神色自若地翻看着病案,他缺的并非能力而是时间。 时间会替他正名。 “请问您哪里不舒服,想挂哪位医生的号?”回春堂没科室之分,接待的员工耐心询问病人的症状。 对方捂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在凳子上坐下:“我头疼,麻烦您帮我挂褚医生的号。” 他的话让员工愣了下,褚医生? “请问您预约了吗,褚老的号需要提前预约。”褚正清毕竟上了年纪,精力有限,没法儿跟徒弟们那样天天坐诊一坐坐一天。 第53章 “啊?褚老?预约?”病人满脸意外,不是说褚医生是个年轻人么,“你们医馆有几个褚医生?我不找褚老,我找年轻的那个。” “不好 意思, 麻烦您说一下您的名字, 我帮您挂号。”员工赶紧道歉,暗想褚归可真厉害,这么快就有病人慕名而来了,“您进去第三个隔间。” 上午在接诊与看病案之中度过,到了十一点半,韩永康招呼姜自明和褚归去吃饭,作为大师兄,他向来很照顾底下的两个师弟。 褚正清有病人,褚归同姜自明到了厨房,他探头瞅了眼灶台,没见着食盒。 发现褚归的动作,张晓芳说贺岱岳刚把食盒提走:“你在厨房吃吗?在厨房吃我给你打一份。” “不用了嫂子。”褚归干脆地抛弃了姜自明,他上后院大堂吃去。 褚归上班后贺岱岳一个人在屋里傻乐了半天,摆在他们面前的困难太多,他一时无从下手,于是暂且搁置,听褚归的话,等他晚上一块商量。 去厨房喝了药,跟张晓芳聊了会天,得知褚归他们通常十一点半下班,他便提前五分钟到厨房提走了食盒。 褚归一路追到大堂,贺岱岳正在和安书兰说话。 安书兰此次收获颇丰,她买了五种颜色的线筒,运气好碰到卖瑕疵布的,跟吴奶奶一人抢了六尺。 “幸好我手快,瑕疵布不要票,卖得还便宜。”安书兰炫耀着她的战绩,“那瑕疵布只是有点杂色,到时候我绣点图案遮一遮,保管看不出来。” 安书兰手头宽裕,本来是不想抢的,是吴奶奶非要拉着她,费大劲到了售票员跟前,安书兰想着来都来了,不买白不买。 “您真厉害,人那么多,没把您挤着吧?”褚归上前把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爷爷在接诊,叫我们先吃。” “我没挤着,倒是你吴奶奶差点让人挤摔了。”安书兰别在耳后的头发乱了,她心有余悸地拍拍手里的瑕疵布,开心是真开心,抢起来也是真吓人,“下回遇上这样的我可不去了,万一摔了不值当。” 占便宜跟身体孰轻孰重安书兰是分得清的,她六十几岁的人了,比不得年轻那会儿,磕着绊着自己遭罪不说,累得褚归他们跟着操心。 安书兰心里有数,褚归遂咽下了规劝,帮着把买的东西放到边上,搀她坐下吃饭。! 第27章 惦记着早点解决向浩博这个隐患,褚归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放下筷子在桌底扯了扯贺岱岳的衣角,面上一本正经:“奶奶,我吃好了。” 贺岱岳抬眼,他试探着把左手伸到桌子下面与褚归短暂交握。 “我去前院换大师兄。”褚归软软地松开手,安书兰笑着让他去忙,下午给他煮绿豆汤喝。 姜自明快褚归一步换下了韩永康,褚归拖着凳子坐到姜自明边上:“二师兄,我们不能让向浩博继续留在医馆了。” 褚归把向浩博凌晨时的行为和他推测的后果详细讲给了姜自明听,姜自明越听神色越凝重,褚归说得没错,若真有病人因向浩博耽误了救治,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是向浩博的帮凶,这辈子将良心难安。 “但他目前的行为只能算作偷懒,偷懒够不上开除。”姜自明犯了难,“你有什么办法?” 褚归附在向浩博耳旁一通嘀咕,语罢,姜自明猛地拍掌叫好:“你去准备,向浩博那边交给我。” 师兄弟二人商议妥当,褚归顶着烈日出了医馆,直到上班方才浑身热汗地跑回来。 两人默契地没有把向浩博的事告诉给他们之外的第三人,一方面人多口杂,另一方面褚正清跟韩永康太正派了,极有可能会表示反对。 向浩博心神不宁地下了班,他总觉得褚归对他有莫名的敌意,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却死活没发现他究竟哪里得罪过褚归,明明之前褚归对他的态度挺正常的。 褚归不会因为他栓门偷懒的事把他开除了吧?向浩博十分忐忑,他要是被开除了,以后还进得去回春堂吗? 不至于不至于,偷懒而已,顶多扣工资。向浩博自我安慰,指定是他多虑了,褚归不是没告状么。 烦闷地回到家,过道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木板,大拇指撞到尖角上,疼得他直骂娘。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屋里冷清清的,一口吃的也没有,肚子咕咕作响,向浩博这才想起来忘了吃饭。摸摸空空如也的荷包,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他妈放钱的地方,抠下松动的砖头,取出墙洞中的铁盒拿了几张钱票。 在将铁盒放回去的刹那,向浩博动作一顿,重新打开铁盒,把里面的钱拿了个干净。 溜达出了大杂院,向浩博上国营饭店要了碗面和半斤卤肉吃了个痛快。填饱肚子,向浩博穿过两条胡同,停在一棵大槐树下,大槐树挨着堵院墙,他吹了三声口哨。 “谁啊?”很快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青年叼着根烟趴在院墙上向下瞅,“哟,今儿吹的是什么风,把我们的大高材生吹过来了。” 向浩博跟叼烟青年是初中认识的,一群混混在校外浪荡,其中就他考上了高中,所以对方故意叫他大高材生。 “什么风,西北风呗。”向浩博招了招手,“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青年脸色一变,扔了手里的烟:“等着,我马上出来。” 第54章 他绕 到大门口, 提了提松垮垮的裤子走到向浩博边上, 瞅了瞅周围,见没人,掏出烟递给向浩博一根:“怎么,手头紧了?” 向浩博接过烟,认出香烟的牌子:“牡丹,哪弄的?” “抽就是了,管那么多干什么。”青年给他点了火,“你不是在医馆上班么,咋,干不下去了?”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向浩博念了高中又如何,一样不是啥好货色,青年叼着烟吞云吐雾,脚踩在大槐树裸露在外面的树根上一抖一抖的,十足十的二流子模样。 “干着呢。”向浩博吸了口烟,干部抽的果然跟小老百姓抽的不一样,“一个月二十几块钱的工资,养得起谁啊,天天跟个孙子似的。” 青年将抽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向浩博抽得格外慢,这么好的烟,他舍不得太快抽完,青年嘲他那没见过市面的样,有心再拿一支炫耀,但他自己拢共得了一包,散出去一半,抽一支少一支。 他手搭到向浩博的肩膀上,哥俩好似的罩着他,弯腰压低声音:“想发财?钱带够了吗?” “带够了。”向浩博点点头,掏出兜里的钱露了边,让青年看清了厚度。他知道青年的钱是跟人赌牌赢来的,具体在哪堵他不清楚,外人过去得靠熟人领路做担保。 他自认是玩牌的好手,以前跟别人一直是赢多输少,瘦猴能抽上牡丹烟,他至少要抽个前门。 瘦猴是青年的外号,他直起背,拍拍向浩博的肩膀:“跟我来,哥们带你发财。” 他们参与的赌博是违法的,一旦被抓全都得劳改,因此赌钱的位置十分偏僻,瘦猴弄了辆自行车,搭着向浩博骑了快两个小时方到地方。 这里是一座破旧的平房,没围墙,四周有许多小路,逃跑非常方便。瘦猴在外面学了几声猫叫,跟平房里的人接上讯号。 一个长相憨厚的中年人打开了门,单看面相,绝不会有人把他跟坏字扯上关系。 瘦猴叫了声财哥,介绍向浩博是他铁哥们,说话时瘦猴手垂在腿边比了个圈,财哥抬眼,侧身让两人进屋。 平房面积不大,摆了几张桌子,约莫有二十来个人在里面,一部分在玩纸牌,一部分在摇骰子。 向浩博选了纸牌,恰好有人不玩了,挪出一个空位,瘦猴叫他赶紧坐下。 “你玩,我去摇几把骰子。”瘦猴跟人使了个眼色,去了摇骰子的那边。 向浩博刚开始有输有赢,整体而言赢的金额比输的多点,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上头,待回过神时,方才惊觉手里的钱比来时少了大半。 他心下一慌,站起来说不玩了,他理智尚存,心里清楚若是钱输光了会有怎样的后果。 “钱输光了?”时刻关注着向浩博动静的瘦猴放下骰子站到了他身后,“要不要我借你点?” 向浩博此时已对瘦猴产生了怀疑,他佯装自认倒霉地拒绝了瘦猴的好意:“我今天手气不好,下次、下次吧。” 瘦猴心知向浩博的下次不过是托词,他若 是走了,以后绝不会再来。向浩博从小如此,他们几个干点啥,见势不对,向浩博永远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小平房的赌局开了有段时间了,他们总结出了一套对人的方法,好拿捏易上钩的放长线钓大鱼,先让他赢,赢到红眼着手让他输,输到红眼骗他写借据,直到把他扒下一层皮。 像向浩博这种的,则做一次性买卖。 风险肯定是有的,赚快钱嘛,哪有没风险的。 见向浩博铁了心,瘦猴扫兴放人:“哎,早知你今天手气不好,我就不该带你过来。害你输了那么多钱,实在对不住。” 甭管向浩博怀没怀疑,该做的戏瘦猴得做全套。 “输了?” 财哥一改之前憨厚的面孔,配合瘦猴做戏,“明白规矩吗?” “明白!明白!财哥,我跟他讲过了。”瘦猴拉着向浩博往外走,规矩是用来恐吓人的,哪会儿在把人骗进来之前说。 一路把向浩博送到了家门口,瘦猴横着自行车挡在门口:“别怪哥们我没提醒你,财哥在京市的人脉宽着呢,今天的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要是惹财哥生气了,我可保不住你。” 向浩博心有不甘,他出言试探瘦猴:“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今天输的钱是从家里拿的,待会儿我妈回来了没办法交差,借我点应应急,我发了工资马上还你。” 瘦猴当即哭穷,称他的钱全潇洒了,实在有心无力。向浩博垮了垮脸,闷不做声地绕开自行车走人。 瞧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瘦猴呲笑一声,什么念了高中的大高材生,怂蛋一个。 向浩博把所剩无几的钱藏回了墙洞,蹬了鞋子倒头便睡,他并非家中独子,上面有一个大姐一个二哥,二哥结了婚,带着媳妇住家里,向二嫂认为两老迟早得靠他们养老,对向浩博这个小叔子颇有微词。 二十几岁的人了,天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不往家里交一分钱的生活费,碍于向浩博父母尚未到退休的年纪,她埋怨归埋怨,却没有撕破脸,向家父母偏疼小儿子,现在撕破脸对他们小夫妻没好处。 向浩博起初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一面恨瘦猴算计一面担心偷钱的事泄露,奈何上了一整晚夜班,身体与精神的疲惫让他在悔恨交加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55章 向二嫂最先下班,向家给她找了份临时工,这是当时结婚前说好的条件,向家要给她安排一份工作。她本来盯上的是向母正式工的名额,谁料向母宁愿掏钱给向二嫂买工作,也不肯提前退休。 索性临时工干好了找着机会一样能转正,向二嫂捏着鼻子认了,她上班的地点离家近,每日下了班还要负责做一大家子的晚饭。 向浩博的房间门关着,向二嫂做饭时故意摔摔打打闹出动静,她同样累了一天,凭什么向浩博能在家安稳睡大觉。 可惜她的不满注定无人知晓,向浩博睡得太死,直到向母他们到家准备吃饭了,他仍未有醒来的迹象。 “浩博呢?”饭菜上桌,向母没看到小儿子,轻轻推门复 又关上,进厨房拿了个碗,给向浩博夹了一碗菜留着。 向二嫂晚上炒了肉,眼见婆婆尽挑好肉夹到小叔子的碗里,向二嫂忍不住摔了筷子:“妈,一共半斤肉,你全夹了我们吃什么啊?” 一场争吵即将爆发,向二哥扯了扯妻子衣袖,向父清了清嗓子:“吃饭,吃饭。” 向浩博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去外面上了个厕所,一边坐在桌上吃饭,一边留意着父母房间里的动静,祈祷家里最近不需要啥人情往来。他妈每个月除了发工资那几天,基本不会动装钱的铁盒子。 屋内向母对丈夫念叨了几句儿媳的不是,小儿子上夜班多辛苦,她夹几片肉怎么了。向父保持沉默,心想你那是夹几片么,他虽然偏心,但自诩公道,今晚的事的确是老妻理亏。 念叨完媳妇,向母歇了气:“过几天老赵儿子结婚,你说我们随多少好?” “老赵儿子要结婚了?”向父抓了抓膝盖,“老二结婚他们随了多少,我们照着回多少呗。我手上可没钱,工资全交给你了。” “谁找你要钱了!”向母瞪他一眼,起身走向墙洞,“我记得他们随了五——我钱呢!!!” 向浩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同听到向母惊叫声出屋的二哥二嫂一块围到二老门口:“妈,发生什么事了?” “家里遭贼了啊!”向母拿着仅剩一层底的铁盒子急红了脸,“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 向母急火攻心,身体软倒了下去,向父连忙把她接住,家里放钱的地方向来只有他们两口子知道,向母嘴上喊着家里遭贼了,而屋里除了钱别的一样没少,更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显然,他们遭的是个家贼。 向母被扶着在床上坐下,她缓过劲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心目中的怀疑对象,家里唯一的外人,老二媳妇。 向二嫂被向母盯得头皮发紧:“妈,你看我干什么,钱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你天天最早下班,不是你是谁?”向母认定钱是老二媳妇偷的,“把钱给我还回来!” 向二嫂不敢置信地望着向母,一伸手指向向浩博:“我回来的时候浩博已经在家了,你怎么不怀疑是他偷的?” 向母哪会怀疑到向浩博头上呢,在她心里,向浩博以前是混了点,但偷钱的事是绝不会做的。 “我下了夜班直接进屋睡觉了,没进过妈他们的屋。”向浩博矢口否认,向母无条件的信任让他底气大增,“二嫂你前两天不是跟我哥说想给你弟弟买个工作吗?这钱你不会是拿回娘家给你弟了吧?” “放你妈的狗屁!”向二嫂气得破口大骂,“我弟弟的工作我妈他们会想办法,关我什么事,妈,钱真不是我拿的,我要是拿了钱,我出门被雷劈死!” “我呸!你的工作还是我掏钱买的,你妈他们能想什么办法,你把钱藏哪了?”向母说着朝向二嫂扑过来,试图搜她的身。 向二嫂躲到丈夫身后寻求庇护,向二哥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不 躲不拦。 向家彻底乱作一团,邻居们纷纷循声过来凑热闹,向父是个爱面子的人,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他拉住了老妻,打着哈哈把围观人忽悠走了。 向二嫂没偷钱,向母自然在她身上一无所获,她不甘心地去两人屋里翻找,衣服被褥漫天飞舞,她别的没找到,反而把向二哥的私房钱翻了出来。 向母丢了近千块,向二哥那几十块的零散毛票跟铁盒子沾不上边,向母恨恨地望着向二嫂,觉得她定是把钱给娘家了。 “今天晚上你要是不把钱拿回来,明天我亲自去你娘家要。” 向母气得声音嘶哑,胸口重重起伏,对儿媳妇的哭诉无动于衷。 在向家吵得不可开交时,褚归正跟贺岱岳关了门头挨着头、肩贴着肩细细商量将来。 贺岱岳是必须返回原籍的,要想留在京市,除非他能有个正式工作,把户口从老家迁到京市。且不提贺岱岳老家与京市相距千里,单单农村户口转城市户口的限制就能把贺岱岳卡死。 “我们不留在京市。” 仅仅靠着褚归嫌不过瘾,他往贺岱岳怀里蹭了蹭,“我父母的身份有点特殊,我要是待在京市会比较麻烦。” 上一辈的对错褚归不做评价,他浅浅带过,说出自己的打算。 “等你腿好了,我们一起回你老家吧。”褚归计划一周内搞定向浩博,再把其他事情安排安排,主要是他爷奶那关要多费点功夫。 两位老人皆六十多了,褚归这一去千里,定然互相牵肠挂肚。但迫于形势,褚归主动离开京市,到农村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第56章 “我老家特别偏僻,没啥好东西,日子恐怕会很艰苦。”贺岱岳心脏狂跳语气迟疑,他自己吃苦无所谓,不能亏待了褚归。 “怎么,你对自己没信心?”褚归摸上贺岱岳的耳朵,“难道你要让我饿肚子?” “不会,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耳朵在褚归手里,贺岱岳不敢乱动,他收了收双臂,褚归切切实实窝在他怀里的感觉令他极其满足,“我能挣工分,你喜欢吃野鸡吗?我们那山里野鸡挺多的,以前我经常进山在外围逮野鸡、捉兔子,更里面村里人说不能去,有狼和野猪。” 贺岱岳说着跃跃欲试,他离家前十几岁,不敢往山里面去,现在他二十二了,在部队里学了许多本事,或许能往里面走走。 “野鸡肉太柴了,我不喜欢。”褚归当然清楚山里野鸡多,上辈子贺岱岳十天半个月进一次山,借砍柴的名义偷偷抓野兔之类的给他补充荤腥。狼和野猪同样是真是存在的,贺岱岳曾遇到过一匹孤狼,后来狼皮成了褚归的围脖。 即使隔了一辈子,褚归想起贺岱岳当时的经历仍觉后怕,村里人结伴都不敢进的深林,贺岱岳单枪匹马往里闯,一去去了三天,褚归在家忧得寝食难安。 到了第三日,依旧未见贺岱岳归来,褚归取了墙上的柴刀,左手握着,追寻贺岱岳的脚步进了山。越往里,草木越盛人迹越浅,褚归险些迷失了方向。虫蛇在草丛与树枝间若隐若 现, 褚归提着心大声呼喊贺岱岳的名字。 或许是心有灵犀, 不知走了多久,褚归终于找到了瘫在树下的贺岱岳,在他身旁,一匹死去的灰狼长大了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灰狼的獠牙离贺岱岳的腿仅仅几毫米,从褚归的角度看去,犹如灰狼咬住了贺岱岳的小腿,褚归大脑一片空白,他飞扑过去,一刀砍在了灰狼的脑袋上。 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柴刀砍破表皮,骨头反震的力道令褚归左手发麻,柴刀脱手而出,接着贺岱岳抱着他一个劲安抚:“狼死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褚归突然察觉他露了馅,这辈子的他还没吃过野鸡肉来着,贺岱岳炒的兔丁倒是蛮不错。 “好,那我给你捉兔子。”贺岱岳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野鸡肉确实柴。 为免压到贺岱岳的大腿影响他小腿的血液循环,两人目前的姿势是褚归屁股坐在床沿上,上半身倒在贺岱岳的怀里,贺岱岳的双手紧紧从后面把他抱住,正好环在褚归的腰上。 褚归每天正经的运动仅一套五禽戏,他身上的肉不像贺岱岳那般全是肌肉,放松时候尤其软弹,贺岱岳赤着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布料箍着褚归的腰,温软的触感让他渐渐有些心猿意马。 昨夜贺岱岳流鼻血的模样他仍历历在目,出于人身安全考虑,褚归今晚穿好了衬衫才进的贺岱岳这屋。 腰间的手臂存在感越来越强,褚归挣了挣:“松点,腰快被你勒断了。” 贺岱岳瞬间松开胳膊,褚归始料未及,上半身失了力,一下歪倒在贺岱岳的大腿上。 他似乎砸到了啥关键部位,贺岱岳闷哼一声痛苦皱眉,褚归慌张地撑着手坐起来:“没事吧?” “没事。”贺岱岳咬牙,幸好他给褚归做了肉垫,不然痛的就是褚归了。 “要不我给你看看?”同为男人,褚归对贺岱岳的遭遇勉强能够感同身受,见贺岱岳忍得脖子上冒起了青筋,他不由得心下惶惶。 看?怎么看?贺岱岳一把捂住,脸红到耳根:“真的没事。” 年轻的贺岱岳简直纯情得令人心动,配上他硬朗的外形,剧烈的反差让褚归不禁笑出了声。 “好好,我不看。”褚归找回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他收敛了笑意,“咳,你多注意,千万别讳疾忌医。” 痛楚来得尖锐,但去得也快,贺岱岳缓过劲脸色恢复了正常。褚归没准备跟他睡一屋,见此放下心,跟贺岱岳道了声早点休息,起身欲走—— 没走动,贺岱岳把他拉住了,在褚归惊讶的眼神中亲了他一口:“早点休息。” 天光大亮,褚归做了半夜被贺岱岳追着亲的怪梦,醒来时腰酥腿软,打五禽戏的力道都弱了几分。贺岱岳差不多和他同时醒,褚归在院子里打五禽戏,他便在回廊上看。 看了半天,他抛出一个疑问:“你打的是什么?” 贺岱岳在部队进行的是高强度训练,训练时多流汗,上了战场少流血,褚归打的五禽戏他从未见 过。 “五禽戏。”褚归打完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目光扫过贺岱岳的下半身,“没坏吧?” 贺岱岳想到早上的情形:“没。” 张晓芳今早做了花卷,发好的面团抹上香葱花椒盐,卷成了螺旋状。花卷做起来比馒头稍微多两道工序,张晓芳喜欢弄吃的,从不觉得麻烦,她要让褚归的朋友好好尝尝他的手艺。 熬成了沙状的绿豆汤在井里镇了一夜,安书兰加上白糖搅匀,喝进嘴里清甜适口,跟昨天下午完全是两种口感。 褚归笑自己是沾了贺岱岳的光,平日里哪吃得到这么多好东西。 冲着张晓芳的手艺,回春堂的员工上班从来没迟到过。八点半上班,几个员工为了一口吃的,八点前就陆陆续续到了。 “我瞧着太阳是打东边出来的啊。”一人玩笑着瞅了瞅天上的太阳,自向浩博进医馆以来,他首次在门口把人碰上。 第57章 向浩博问了声早,脑子里寻思开了,莫非褚归是刀子嘴豆腐心,昨天骂了他一通,私底下却帮他做了隐瞒?向二嫂早上依旧是那句话,钱不是她拿的,向母闹着要去她娘家,向浩博借口上班,脚底抹油溜了。 其他员工态度如常,向浩博渐渐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姜自明嘴里嚼着花卷,眼睛盯着厨房大门,看到向浩博,他举着剩下的半个馒头朝其挥手示意。 向浩博领了花卷走到向浩博对面:“姜师兄早。” “嗯,你赶紧吃,吃完了跟我进仓库。”姜自明催促向浩博加快动作,“你前天咋值的夜,下雨——待会儿跟你说。” 食堂人多,姜自明似是顾及向浩博的面子,一句话只说了前半段,守夜与下雨两个关键词让向浩博顿觉不妙,他食不知味地咽完花卷,跟着姜自明往没人的库房走。 待听不见外面的人声,姜自明一边掏钥匙开仓库一边数落向浩博:“你说你也是,值夜怎么能偷懒呢,要不是我跟小师弟说情,你等着挨处分吧你!” 向浩博诺诺认错,不要钱的好话使劲往姜自明身上拍,末了左右望望:“姜师兄,我们来库房干啥啊?” 说话间姜自明带向浩博到了库房一角,指指存放药材的架子:“想不想长长见识?” 意识到什么的向浩博眼神蹭地亮了起来:“想!” “去搬梯子。”姜自明指挥向浩博搬了把木梯,他在下面扶着,向浩博爬上去把顶上的箱子取了下来。 “姜师兄,您前几天不是才带人盘过库房吗?”向浩博小心翼翼地下了梯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价值连城的药材随便放在库房,如此轻易就让他接触到了? 姜自明没吭声,另拿了把钥匙打开箱子上的铜锁,向浩博探着头,见箱子里全是普通药材,不由满脸失望,这算哪门子的长见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姜自明把面上的普通药材捧开,底下是一层油纸,掀去油纸,内里大有乾坤。 古朴的木盒镶着银扣,揭开银扣,三指粗 的大人参用红绳固定在金黄的锦缎上, 姜自明仔细检查了一番,道了声没受潮,然后将盖子扣上。 “姜师兄,这人参得有几十个年头了吧,放在库房,不担心被人偷么?”原来是怕受潮,向浩博咽了咽口水,三指粗的人参,得卖多少钱啊! “几十年?呵,一看你就不识货,这是真正的百年野山参。至于偷,你来医馆三年多,要是今天没我领着,你能猜到这下面放的是老山参吗?”姜自明甩了甩手上的钥匙,“走了,见识长过了,该上班了。” 向浩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库房,他自认从未露过马脚,因此完全没想过姜自明在给他挖坑。他跟姜自明走得近,前夜又刚聊过珍贵药材,姜自明正好要上库房,顺道带他长长见识实数情理之中。 姜自明把向浩博的神态尽收眼底,暗自嘲讽向浩博白在医馆待了三年,连野山参和种植参都分不清楚。 不过三指的粗度,即便是种植参也很难得了,他小师弟上哪弄来的? 三指粗的野山参啊,向浩博心头火热,以至于干活时频频走神,旁边同事抓了三副药,他手里的药方一半都没配齐。 “同志能麻烦快一点吗?”抓药的病人家属在案台外等急了,连声催促。 向浩博面色不耐地看了眼戥称就要关抽屉,幸好同事眼尖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严厉提醒:“抓多了!” 一副药折腾了二十分钟,总算到了病人家属手里,向浩博放了戥称—— “向浩博!”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停稳自行车,来势汹汹地冲进回春堂,一声怒吼吸引了回春堂内所有人的目光。 接待的员工将他拦住,被他用力推开:“向浩博你给我出来!” 认出来人,向浩博心知对方来者不善,正想装作不认识,他已越过了接待的员工。有人闹事,员工们的第一反应是制住对方,保护向浩博这个自己人。 “我姓钟,我姐姐是向浩博的二嫂!”对方喊出他与向浩博的关系。 接待员工瞥了向浩博一眼:“有什么事上外面说,别耽误病人抓药。” 向浩博无奈跟钟家小弟去了医馆外面,刚要说话,被钟家小弟一把揪住了衣领。 “有话好好说。”向浩博比钟家小弟大两岁,但个头与身板皆不如钟家小弟,衣领勒着脖子,他抓住钟家小弟的手腕用力拉扯。 近一千块钱,放在哪个家庭都不是个小数目,向母嘴角一夜长出了两个燎泡,她托同事请了假,夫妻俩叫上大女儿,上亲家家讨说法去了。向二嫂更没心思上班,追着回了娘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老东营,向二嫂他爸在老东营的厂里烧锅炉,她妈没工作,在家做点杂活,挣几分针头线脑的散碎钱。 向二嫂能嫁给向二哥,老东营的街坊邻居全说她攀上了高枝,周围的姑娘数她嫁得最好。向二嫂当初有多得意,此刻就有多难堪。 老东营临湖,钟家 小弟想拜托别人帮他介绍工作,空着手不好上门,想来湖边试试运气,看能不能钓两条鱼。鱼钩刚下水几分钟,没见鱼儿咬钩呢,同院的小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钟哥,你家出事了!”?,? 了解完前因后果,他几乎要气笑了:“你说你家丢了钱,是我姐拿的,证据呢,你们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