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吸引boss的独门技巧[无限]》 第1章 《我有吸引boss的独门技巧[无限]》作者:苛猫【完结】 文案 被暗恋自己的上司一刀噶了后,青涿进入了名为[惧]的无限流世界。 面对沙漠旅团中神秘莫测的非人团长、红烛婚房内尸斑遍布的怪物新娘,其他人:瑟瑟发抖、艰难求生,只有青涿笑眼眯眯:“hi~” 然后大家就发现。 无脸团长默默帮忙拾起青涿掉落的物资。 死尸新娘站立在身后为他细心梳理发丝。 五岁鬼童赖在他怀里不肯下地,扯着嗓子撒娇:“爸爸抱!爸爸抱!” 众人:这该死的魅力!! —————————————————————— 美貌与智慧并存的狐系美人受x被割成很多份但每份都超爱受的神明攻 指南: 1.美貌与人格魅力并存,微万人迷向爱情,友情都有 2.无限流解密剧情占比较大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无限流爽文轻松 主角:青涿,善┃配角:恶,周御青,主角团,路人┃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美人在线闯关 立意:逆境中也要努力生活 第001章旅行1 据说人的一生在即将走到尽头之时,会在眼前浮现生前种种经历过的事,也就是俗称的【走马灯】。 青涿躺在床上,鼻腔和嘴里净是自己的血腥味。艳红更甚寒梅的血液洒溅脸上,他的眼还微微睁着,看到的却不是手持匕首神情痴狂的貌美女人,而是一只身穿水管工制服的怪异红鼻头小丑。 好奇怪,这是属于他的走马灯吗。 他睫毛上还卷着两滴血,将模糊的视线吃力地投向对方。 “当当!幸运者你好!”小丑涂满颜料的嘴咧开,摘下头顶高高的礼帽,绅士般地行了个见面礼,“我是剧场的接待员,非常高兴与你见面!” 酒店房间的水晶吊灯折射出透明的光,湖蓝的地毯也被滤成灰色,眼前的一切仿佛正在被洗涤、褪色。 灯光从小丑头顶投下,将他的额头和颧骨照出瓷釉般的油光:“在此,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剧场,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由此您将获得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并且能和其他加入剧场的伙伴们一起快乐同行!”说着,他从怀中抓出一把彩带扬在空中,兴奋地鼓起掌。 彩带四散,悠悠扬扬飘下,落在面如金纸的青年身上、脸上。生命与力量随着血液从破洞中涌出,他早已虚弱不堪,像是被一根细线吊在悬崖上的娃娃,一旦线断就会坠入死亡深渊。 黄泉路上不是黑白无常,也非死神,而竟然是一个诡异的水管工小丑,这一切已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至于小丑嘴里所说的重生机会…… 他颤抖着将眼阖上,感受到体温和生机源源不断地从胸口的血洞涌出,说:“我想……活着。” 无论是未达成的心头夙愿,还是根生在灵魂里的求生本能,都让他不想就这样迎接死亡。 小丑陡然一惊,双眼滑稽地瞪大,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哇哦!你还是我接待的第一位主动要求加入的伙伴!剧场非常欢迎如此热情的你!”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背带裤的口袋中摸出一张纸券,递到青涿身前。 这是一张黄色的纸券,上书三个红色大字【入场券】,样式非常像道教中常用的符咒。 青涿吃力地伸出手,苍白的指尖由于体力不支而微微颤抖,在接过纸券时不小心触碰到了小丑的白色手套。 手指传来了顺滑紧致的触感,完全没有棉麻织物的粗糙纤维,反而其上浅浅的纹理更让人有一种不详的联想——人皮。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青涿仍然一惊,他猛地抬眼看向小丑。 它的嘴角咧得更开了,紧绷的双唇从中撕裂开来,黑红的液体流下,滴在剧烈起伏着胸膛上。他瞪着没有眼白的眼睛,尖笑着大喊: “欢迎新人加入!!” 血液仿佛流尽,青涿力竭闭眼。 ……………… 【惧】 【欢迎第444444号演员:青涿的加入,正在分配初始惧本。】 【载入惧本:旅行 等级:心慌 主线剧情:你是一场浩大徒步旅行团中的一员,请跟随团长,五天后活着到达你们的目的地。注:该惧本无需人设扮演。】 比视觉更先苏醒的是皮肤传来的感知,像是身处于40c的夏天,热风滚着暑意扑在人身上。 青涿睁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漫漫黄沙。土色的沙丘连绵,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荒芜得连一株绿植都看不到。 头顶的太阳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送来烫人的灼意,蒸干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水分。 周围零散坐着一群服装一致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身披麻布,胳膊上缠绕着印有浅纹的细腻缎料,脖颈上挂有一圈金环,充满了异域的宗教风味。 最重要的是…… 他伸手抚上左胸。 伤口不见了,连带着所有痛感一并消失。 “这里就是剧场?” 不远处的对面,一位扎着马尾的女生皱着眉头,她警惕地四面环顾着:“我真的死而复生了…………哥!!是你吗!” 她突然大喊一声,跑到对面一个男人面前,紧紧拥抱住对方。 第2章 “是……是真的!!我们又活过来了!”另一边,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得声音颤抖,他和另外几人聚集到一起,互相拥住。 “少爷!” 死寂无声的黄沙像是突然被生机点亮,属于人的鲜活嗓音打破了无形的桎梏,前一秒失去了所有功效的心脏在这一秒又有力地搏动、鼓涨。 抚在心口的手落下,青涿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有死,他还不能死。 每个人的身侧都搁置着一个不小的包裹,他环绕一周,背起自己的包裹朝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刚刚聚起来的人都是互相熟悉的,他们似乎也在刚才经历了死亡,并也都来到了这个荒芜的沙漠中。 “这里不是剧场,我们也还没真正活过来。” 平静柔和的嗓音伴随脚步声行来,与亲人经历生死离别又复生重逢的情绪稍有缓解,女孩红着眼看向来人,眼神一怔。 这是一个异常漂亮又俊俏的青年,五官如画,裸露在麻布外的肌肉线条流畅干净。此刻正抬起一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反问:“你说的是,惧本?” 青涿颔首:“看来大家都听到了。” 他们的交谈声并不小,周围历经生死大喜大悲的人们也安静下来,向这边聚拢。 “这个地方叫做惧本,而‘它’称呼我们为演员,那么……”青涿环望一周,一座座沙丘从眼底映过,“扮演角色,完成主线剧情,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了——而且你们看。” 他的视线跳过围在周围的人们,越到不远处仍然零散而坐的更多人,不再说话。 他们一群人又哭又叫,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如果是与他们有着一样遭遇的人,早就来抱团取暖,即使是正常人,也至少会投来目光。可是这些人就像披着人皮的木头,无动于衷、一动不动。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刚刚从复生的喜悦中走出来的人们面色逐渐凝重。 “我们先分别做自我介绍吧,”另一位女生开口道,“至少先记住,哪些是自己人。” 这一提议并没有人反对。 “我叫林琳,一名英语老师……是被火烧死后来到这里的。”女生率先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 “我叫王闵,和小琳是男女朋友关系,我也是被烧死后过来的。” …… 有人带头,很快大家都对彼此有了基本的了解,等倒数第二人也介绍完自己后,青涿才缓缓开口。 “我叫青涿,普通打工人……应该算是加班猝死吧。” 青年目光温和平静,似乎完全不受诡异又极端的环境所扰,只是耸耸肩捏出一套与事实毫不相干的说辞。 ……毕竟,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把“送追求自己已久的上司回房醒酒却被对方一刀捅死”这种离谱事实对这些外人说道。 说完的青涿立刻收获了几道同情的目光。 正在这时。 “叮铃……叮铃……” 一道清脆得近乎尖利的铜铃声乍起,摇摇晃晃地像是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又像是在耳畔响起。 细腻的沙砾铺就了一片土色海洋,在场几十上百人穿着的麻布颜色也非常近似,所以一片纯净无暇的白色就格外惹眼。 身着雪色斗篷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沙漠中,他近乎有两米高,全身上下都被严实地遮盖住,就连斗篷下的脸也覆着一张没有任何孔洞和图案的黑色面具,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威胁与压迫。 他左手牵了一匹载满包裹的骆驼,右手持一杆等身高的铜色权杖,权杖顶端是一颗硕大的莹白珍珠,珍珠上突兀地立着一段金属尖刺,像古时用的缨枪。权杖一侧拴着一挂铜铃,此刻正在不急不缓地晃动。 瞬间,青涿就认出他的身份。 团长。 【你是一场浩大徒步旅行团中的一员,请跟随团长,五天后活着到达你们的目的地。】 这就是主线剧情的关键人物。 【休憩时间结束,继续前行。】“团长”的斗篷内发出浑浊而混沌的声音,它像是男女音一齐发声,又像是某种怪异的动物吐露人言。 诡异得不似活人。 在它话音落下的一刻,周围尸体般僵持不动的人终于活动起来,他们沉默着起身,背上了自己的行囊。 斗篷人走到队伍一头,继续牵着骆驼向前行进,而背后的人也一语不发地跟上。剩下面面相觑的十几人,犹犹豫豫地挪动步伐尝试跟随。 全程只有一个人定定地立在原地。 是一个无亲无朋独自来到这里的女孩,她低垂着头,鬓角的碎发遮住眉眼,突然叫住了从她身侧路过的青年。 “喂……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吗?”她边问边抬起头,细碎的头发后是黑色迷茫的双眸,“我真的死了吗,又真的复活了吗……” 青涿看了她一眼,对这个女孩有些印象。 她叫肖媛媛,一直独自缩在比较偏僻的角落,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态,是哲学系的在读大学生。据她自己所说,是由于回家的那趟飞机失事而身亡。 “这些问题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即使对方看上去像在自言自语,青涿仍然礼貌地做出了回应。 “但是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她有些急切地说。 第3章 “那你可以在这里等待梦醒。”青涿言尽于此,正要向大部队赶去时,又身形一顿,回过头指了指对方脚边的大包裹,脸上勾出礼貌的笑容:“你不需要的话,可以把这个给我吗?” “嗯?”话题的骤然转变让肖媛媛稍一愣神,看着对方温和如风的模样,莫名有种不安,下意识地拒绝,“……不了吧。” 青涿颇有些失望地收回笑脸,快步赶回到缓慢行进的大队伍之中。 他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身侧的粗布包裹,指尖顺着里面装有的物品形状起伏,点了点一块球状的硬物。 包裹里的东西他已经看过了,里面有几块厚实的麻布,一个所剩无几的水囊和一颗拳头大的苹果。 从进入到沙漠开始就隐约存在的不安终于应验了。所谓的主线剧情,恐怕并不像是现世那样简简单单拍个电影,而是一项并不轻松的任务。 在这场浩荡无垠的沙漠旅行中,最先要应对的危机就是物资短缺。人在正常状态下一天会流失大约五百毫升的水分,在沙漠中这个数字将会翻倍上升,至少一天会蒸发消耗四升的水分,不及时补充水分一定是致命的。 就他包里的那点水,再节省也最多能维持到第三天让他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通过行囊的大致形状,能判断出每个人的物资并不相同。譬如肖媛媛的包裹里有一个圆柱形的物体,看上去很像水瓶;一个名叫蒋飞的男人包里有比较尖锐的凸起物,暂时看不出是什么。 脚下的沙粒松软,在沙丘边行走时,每一步都会埋到沙层下面,一直淹没到脚踝处。再要把脚从沙堆里拔出来,又要耗费不少的力气。 尽管队伍行进的速度很缓慢,青涿还是被热出了一层薄汗,嗓子发干得明显不适,头顶的烈日还在源源不断输送着烫人的温度。 很渴,想喝水。 身体的本能在不断往意识里发出迫切的需求。 青涿微微喘了口气,正要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让自己有意忽视对水的渴望时,一阵急促又小声的喘息从背后由远及近。 他微微侧目,对上了一双黑亮的双眼。 名叫肖媛媛的大学生刚大步赶上来,双颊热出了红晕,她右肩紧紧挎着自己的行囊,喘着气说:“我想清楚了,不管…不管怎样,现在要努力,活下去!” “就算是梦!”她有些接不上气地大喘几口,“也要在梦里活下去!” 这个女孩看起来终于从世界观破碎重组的震撼中走出来,决定面对事实了。或许是因为在她迷茫的时候得到过青涿的回应,她跑到对方身旁,小声又坚定地反馈自己的信念。 嗯,很有精神。 只是…… 青涿有些可惜地往她的包裹望了望,一双桃花眼眨一眨,甩掉了挂在睫毛上的汗珠,回过头念念不忘地叮嘱: “那你反悔的时候记得把包留给我啊。” 肖媛媛:“……” 你还惦记着呢。 第002章旅行2 四十度的高温下,汗粒刚砸进黄沙之中立刻湮没,和着珍贵的热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步旅行开始十分钟后就没有人开口说话了,他们闭紧了嘴,生怕极端干热的环境从身上再多掠夺走一丝的水分,变得和那些原住民一样沉默寡言。 队伍前头是骆驼带路,团长缀在最后面,手持权杖,荡着铃响。 青涿胃里不太舒服,绵长的饥饿好像唤醒了幼时在贫民窟里没饭吃落下的病根,胃囊轻微地抽搐着。 他闭了闭眼。 长大从贫民窟走出去后,很久很久都没再挨过饿,现在骤然发病,耐受性反而还不如当时的孩童。 他轻喘一口气,好像这样能舒缓一些,转而集中注意力到当下的境况。 包括他在内,共有十二人是被小丑带入这里的,且他们无一例外都刚刚历经过死亡。 同时同地死亡的人会一起收到剧场的邀请——他们之中有一家四口、有兄妹、有雇主和保镖。剩下落单的四个人里,除了他和肖媛媛以外另有两个青年男人。 十二个人,每个人的物资都不多。虽然种类和数量有多有少,但即使是物资多的人,也绝对无法靠着它撑过五天的沙漠旅行。 这样看来,要活下去还有几种选择。 第一,这个名叫旅行的惧本里还有额外的物资没有获取到,只是获取方式仍然不明。 第二,剩下几十人数的原住民也都带着行囊,抢夺他们的物资同样能让自己活下去——这样做风险系数非常大,原住民们是否是人还尚未可知。 第三,也是最轻松明晰的一条道路,抢夺自己人的物资。比起对抗未知诡谲的力量,和同为人类的他们打交道无疑是一个更优解。 ……不是吗? 当然,在最后关头来临之前,青涿都不会采取这种激进的手段换取存活机会……可这不代表别人不会。 他伸手揩走将要糊在眼睛上的汗珠,灰色的瞳孔注视着左前方人群,在人影遮挡内有两道相互凑近的背影。 眼睫稍稍垂下,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马上要有人自告奋勇当试金石了。 跋涉的时光好像被无限拉长,过了一个小时,也或许是两个小时,悠扬松缓的铜铃声骤然急促,团长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休憩时间到。】 第4章 话音一落,十一个人纷纷瘫软在地,唯一站立着的是一位肌肉饱满留着寸头的干练男人。 他叫钟士望,是一名私人保镖,雇主则是在场的另一位清瘦少年,名叫周繁生。 和游刃有余的钟士望相比,其他人状态可惨烈多了。 肖媛媛一头长发全部汗湿,一捋捋黏糊糊贴在耳边,她双唇苍白,已经开始有些起皮,在地上倒了一会儿又踉踉跄跄起身,挪到了青涿身旁。 青年眼皮阖起,在日光下泛着透光的红色。他黑色的短发也湿尽了,被主人一把揭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哪怕疲惫至极,这人还能表现得像幅画。 肖媛媛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的男人,按道理本该要脸红一下,可她现在连脸红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像只没骨头的毛毛虫蹭到了他身旁。 她低声说:“那个,青涿先生,我刚刚看到,蒋飞和郭高知的包裹里东西很少,但是……” “但是他们都获得了武器。”说完,她后退了两步,静静等待青涿的反应。 但凡长了心眼的人,都早该发现自己的物资不足以生存了。那么,有一部分的人拥有武器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将很快点燃冲突和争斗的导火线。 青涿慢慢睁开了眼,灰色的瞳孔被阳光镀了一层金,他像是看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看着肖媛媛,嗓音平静: “现在,离我远一点,我拒绝你的合作。” “什……”肖媛媛怔愣。 “照做。”青涿说。 肖媛媛不知道他看到或是想到了什么,但她也不蠢,立马退开几步,垂下眼揪着大腿裤边。 “抱歉,打扰了。”她做出有些尴尬的模样,说完转身就走。 或许是意识到了资源的窘迫将会带来什么,人群坐得比较分散,大多是较为熟悉的人聚在一起,各自为营。 比较有趣的是,素不相识且初次见面的蒋飞和郭高知也坐到了一起。 休息没一会儿,蒋飞就站起了身。他面相较凶,窄小的三角眼吊着,右眼一道布有肉芽的疤,眼神也绝对谈不上友善。他手上颠玩着一柄铁锤,冲在场众人说: “各位,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聚在一起好好谈谈——谈谈怎么活到第五天。” 这句话好像拉开了被有意挂起的纱布,将纱布内残忍的现实暴露得干干净净。 彼此默契心照不宣的人这下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私人保镖钟士望是第一个附和的,他带着雇主周繁生走近,双手抱胸点头道:“是该想想办法了。” 那对兄妹——曹宇和曹艺,以及人数最多的一家四口,还有青涿和肖媛媛,或犹豫或干脆,都抱着不同的心思纷纷靠近抱团。 “我就不说什么漂亮话了,”蒋飞冷哼,他的双眼如恶狼般从每个人身上划过,声音嘶哑干涩,“就凭现在各位包里的食物和水,我们不可能撑过五天。这样大家都会死。” “既然如此,用少数人的牺牲来换得大部分人的存活,就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在谈及【少数人】时,他的目光似有所指地落在肖媛媛身上。 肖媛媛移开目光,置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蒋飞眼里,他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害怕和不安,手里慢悠悠地颠着有成人两个拳头大的铁锤,转头询问在场看上去武力值最高的人:“钟先生,你觉得呢?” 钟士望的目光从他的头顶到手头的武器遍历一遍,沉声说:“少爷决定。”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了一米七高的瘦弱少爷周繁生。他几乎没说过话,存在感完全被自家的私人保镖掩盖,更像一个亦步亦趋的影子。 他有些措手不及,眼睛微微放大:“我……” 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青涿轻飘飘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当下窒息的氛围:“诶,这么细看……” 他双眼弯弯:“我认识小周少爷呢,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你,你妈妈是个明星对不对?” 对话骤然被打断,周繁生身上的压力瞬间散去了许多,而蒋飞不善的目光则落到青涿头上。 青年也方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无辜眨眨眼,冲蒋飞讨好般地笑笑:“啊,不好意思哦,你们继续。” 他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吸睛处、也很会审时度势的人。 在不同的场合下,该露出怎么样的神态、说些什么样的话,又如何在对方的感知和态度中悄无声息地攻城掠地,都是他的强项。 正如此时,蒋飞虽然有些不满他的打岔行径,却也没什么表示。 “我不反对,”周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有些不敢和别人对视,目光投在脚前的黄沙上,“但也不会加入。你们做你们的,我和钟叔不会阻止。” 青涿轻轻勾了勾嘴角。 周繁生当然不可能上蒋飞的贼船。且不说现在才第一天,他的物资还够消耗;哪怕是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他也得为自己的知名富豪父亲和明星妈妈考虑——鬼知道这里的一切是真是假、会不会揭露于公众眼皮底下。 蒋飞闻言和身侧的郭高知传递了下眼神,点了点头。 在场他们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钟士望,只要他不阻止,这事儿就稳妥了,如果他要加入分一杯羹,那他们也只能让出点嘴里的肉。 第5章 现在周繁生表明中立的态度,反而是最好的结果——谁也不想被人分走蛋糕。 蒋飞又意思性地把问题抛给另两个小团体:“其他人呢?” 曹宇曹艺兄妹俩没有犹豫:“我们中立。” 另外的一家四口,是由一对情侣以及男方父母组成,男方父亲名叫王国将,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他站在一家子的最前面,手臂微微张开做保护状,说:“我们也保持中立。” 身后的女孩林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被她的男友王闵眼神制止了。 “欸?这种好事都没人参与吗,那加我一个。”陷入短暂安静的风沙被一道声音搅动,十一道目光投射过来,青涿举着手,松快道,“我没有道德束缚,让我上。” …… 众人目光带了点复杂。 真是很少见到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缺德的。就连要抢占他人生存资源的蒋飞都将自己行为美化了一番,成了冠冕堂皇的“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 蒋飞也有些惊讶,他盯着迎光而立的青涿,从他头顶金灿的发丝一直审视到脚上粗制皮革靴子,又到脸上的真诚目光。 他笑了,眼睛的弧度却丝毫未弯,森白的牙齿轻轻一碰:“行。” 处理完小插曲后,蒋飞鹰鹫一样毫不掩盖地将视线锁定肖媛媛,没有对对方惨白的脸庞表示任何同情:“你觉得呢?肖小姐?……现在把物资上交,我们会常常感念你的付出的。” 呸!盗贼!虚伪! 肖媛媛又害怕又愤怒,她紧紧咬着牙关,孤单一人的自己会被选为“牺牲品”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凭什么?!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我不同意。我也劝其他人不要同意……我是第一个,不代表是最后一个。” 沙漠的风滚着热气,拂过她握紧身侧行囊的手,黄沙带着刺意在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上跳跃。 青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蒋飞那边去了,他从蒋飞和郭高知的肩头探出脑袋来,抬头就对上女孩那双依旧清澈透亮的黑眼。 这个眼神,一如她坚定地说要活下去的时候。 “肖小姐,在思考未来会不会受到戕害之前,大家更要优先考虑现在。” 他说。 第003章旅行3 象征着旅途继续的铜铃响起时,刚休息不久的人们又要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无垠沙漠中前行。 肖媛媛被众人默契地避开了,她独自一人缀在队伍最后端,似乎和那些非人的旅者成为了同类,一样孤零一样沉默。 在旅途再起之前,蒋飞故作大度地再给她一次机会,告诫她在下次休憩时间到来时放弃挣扎,成为“牺牲者”。因此,她也获得了一段喘息的时间,思考接下来的破局方法。 青涿已经成功融入了蒋飞郭高知二人组,不过他似乎有些怵容貌不善、言行粗莽的蒋飞,更喜欢走在郭高知一侧。 “郭哥、蒋哥,你们在外面都是做什么的?”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在自我介绍时,这两位对自己的工作身份只字未提。不过综合二人气质形象,他隐约有点猜测。 郭高知人如其名,个子比一米八三的青涿还高了半个头。他面相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其实并不太像是会与蒋飞共事的人。 他说:“一个程序员。” 哦,打工人啊。 青涿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还没回答的人。 蒋飞其实并不怎么想搭理他,他自己的包裹物资奇少,除了那柄大锤只有一小包压缩饼干,水是影子都没看到。这也是他这么早就耐不住要夺取别人的资源的原因。 这一张嘴不仅会加速水分流失,更有可能吃上一嘴沙,因此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可是…… 期待的、犹如实质的目光落在身上,一转头就能看到青年汗湿的漂亮脸蛋,和一瞬不瞬、映满了他影子的灰色眼瞳。 “……帮人催债的。”他不耐烦地说。 话真多。他心想。 于是他又凶恶地补了句:“你们俩废话少说点。” 青涿闻言,立马识趣地拉着郭高知的手远离蒋飞一些,抬头小声对前者说:“我们还是走开些吧。” 温热的触感在手腕上一触即离,柔软得堪比冬天飘过手背的鹅毛。 青涿假装看不见蒋飞似有若无投来的不满视线,乐呵呵地继续和郭高知搭话。 “你们程序员平时是不是经常加班?” 郭高知点点头:“几乎每天都加……你呢?” “我?”青涿撇撇嘴,“我就是加班意外身亡才被送进来的。” 嗯……参加顶头上司安排的夜间酒会,怎么不算加班呢? 郭高知低着头,沉默地向前走了半晌,又转头看身侧的人一眼,闷声道:“你是明星吗?” 作为一名普通的计算机专业男,他毕业后就进入了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工作。拥有着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薪资的同时,也被迫把私人时间挤占得一干二净。他生活中接触到的人除了同事就是领导,从没有和这么漂亮的人有过交集。 一步又一步,靴子被黄沙漫过一小半,青涿垂眼观察那道永远走在自己前方的影子,声音变得平静又轻和。 “不是。相比起明星,我更想自己当老板。” 第6章 他抬眼凝视着个子瘦高的男人,“因为只有这样,自己的命运才是真正由自己把控的。” 形状好看的桃花眼弯了弯。 “在自己的领域说一不二,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轻,这才是我想要的状态……难道你能忍受永远有人在你身上压一头吗?” 郭高知又陷入了沉默。 可能是从小到大养成的性格,也有可能是毫无社交的工作导致,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和别人聊天。可眼前的青年就像是拥有某种魔力,当他一边注视着自己一边搭话时,自己很难不去回应。 瘦高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青涿眼里,他倒是不在意对方的不回应,反而心情大好。 不回应代表他在思考——只有遇到了困惑的、让人举棋不定的难题,人才会需要静静思考。 至于是思考工作上的事,还是思考现在的事,谁知道呢。 正在这时,青涿突然被一股无由来的危险感包围,毛骨悚然地汗毛竖起。 一道诡异又灼热的、近乎实质的视线贴上了青涿的背脊,尖锐得仿佛要穿透他的衣服和皮肤,探取身体里的内脏。 他猛地转头,视野中沙尘迭起,像是一片黄漫漫的云雾,雾里雾外皆是面貌僵硬的同行旅者。它们呆滞无神的眼珠轻轻抖动,缓缓向他看去。 不对,不是它们。 青涿眯了眯眼,他探究地想往沙尘幕布的更深处看去,却忽然被吹起的一阵风沙迷了眼。 ……是【团长】吗? “怎么了?”暂缓停滞的步伐引起了郭高知的注意。 “没什么,看看那个女孩儿有没有临阵脱逃。”青涿转回头,如芒在背的目光已经伴着威胁感削弱下去,他随口应付道。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越过郭高知的肩膀看一眼蒋飞的方向,确认对方没有看过来后急匆匆地从包里掏出个什么塞到郭高知手里,“这个你拿着。” 圆润沉甸的触感。 这是…… 郭高知眼镜后的眼睛微有睁大,瞳孔倒映着手上红润鲜活的苹果,他不解道:“这是你的物资?……为什么给我?” 汁水饱满的红色果实躺在手心,它还不如男人的手掌大,带来的生的希望却不亚于一片绿洲,沉重又烫手。 青涿和郭高知对视一秒,等对方回避般躲开视线后,才勾着嘴角笑了:“你的物资应该不多吧?” “我们俩已经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生即我生,你死即我死。”他将“俩”字稍微咬重,又叹息般缱绻地说出哄人的话语,“你看,我的命攀附于你,你可不能因为没吃没喝先死掉哦。” 郭高知低着头,僵硬地把那颗弥足珍贵的苹果放到自己的包里,从头发中露出的耳朵已经红了大半。在他要开口说什么时,又被青涿制止了。 “不过我的物资也没多少,”青涿耸耸肩,“肖媛媛之前想和我组队,向我透露过她行囊里的东西——也挺少的。” 他悠悠叹了口气:“其他人都有小团体,唯一能拿到的就是肖媛媛手上的那点——再让我俩和蒋哥一分摊……” 他话没说完,一路上都独自走到一边的蒋飞突然靠近。 他已经被耳边细小的叽喳声绕了好一会儿了,此时有些烦不胜烦,再看到那俩人旁若无人地贴在一起说悄悄话,无名之火更是向上翻腾。 “青涿,过来。”他用着命令的口吻。 在这样一个临时组建的盗贼团体里,个性强势的蒋飞自然而然获得了最高的话语权。就算是同样拥有武器的郭高知,也下意识地听从他的想法。 只是这次,他却不知为何从心里生出一股不适感。 他掩下眼底不寻常的神色,若无其事问:“怎么了?” 蒋飞冷笑一声,他的身高比郭高知矮了一截,但气势上却拔高不少,冷冷说道:“你们话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旅游了。” 郭高知:…… 这似乎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用“话多”来形容自己。 “青涿,过来。”蒋飞将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再次命令道。 青涿闻言,也只好慢腾腾走过去,末了回过头看了郭高知一眼。 对方的眼镜镜片被烈阳照出刺目的反光,完全看不清底下眼睛的神色。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在原地,只有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嗯,对,你应该感到不甘,感到生气。 这样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嘛。 看到青涿乖乖听从自己的话走过来,蒋飞的表情稍稍回暖,一边领着对方继续往前走一边威胁道:“你要是再叽叽喳喳,我就把你丢出去。” ……好嘛。 青涿做了个将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有点害怕又讨好般冲男人笑了笑。 反正目的已经达成的差不多,接下来就该看郭高知的悟性了。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正好歇一歇,左右蒋飞也不是个爱聊天的人,他也能给发干的嗓子眼休息的余地,毕竟刚把那么大一个苹果给出去,剩余资源寥寥无几了。 ……嘶,想想还有点肉痛。 后半程的路途就是漫长又无聊的跋涉,中间只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先是听到了左后方传来几声惊呼,青涿转头望去,原是四口之家中的母亲吴香梅体力不支摔倒了。 王国将、王闵和林琳三人围在这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身旁,神情急切地问着什么……想必是在关心她有没有出事。 第7章 一切的声响与交谈在沙堆和滚风中湮灭,从他这个角度就像是在看一场默剧,看着吴香梅试图爬起又再次跌倒,看着她的儿子蹲守在她身旁、急得如热锅蚂蚁。 只通过眼睛去看,其实并不怎么能够动容。毕竟看者的头顶也顶着同样烫人的烈日,脚下也踩着同样难行的细沙,所有苦难和折磨同时落在自己和他人身上,就不会升起多余的同情,顶多是无奈的同病相怜。 青涿是在贫民窟长大的,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挣扎求生的生命。在这些人之中,他无疑是很幸运的,在以为自己将就此蹉跎下去时遇到了带他飞出泥潭、走向世界的“那个人”。 这么些年过去了,光鲜亮丽的生活即将让他遗忘那个窄小阴湿的贫民窟时,他又再次陷入了一场苦难。 记忆力的场景仿佛和沙漠重叠起来,高温广阔的天空变成了被筒子楼遮盖得仅剩一线的天井,倒地的吴香梅变成了翻找垃圾桶内饭菜的流浪者。 青涿深吸一口气,就听到后方传来的紧促铃响。 【休憩时间到。】 古怪混沌的人声这时恍然变成了救命稻草,王国将一家总算松了一口气,有余力观察吴香梅的身体状况了。 “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同时响起的还有蒋飞的声音,他像一只锁定猎物的鹰鹫,目标明确地向肖媛媛走去。 脚尖所向之处,疲惫狼狈的女孩面无表情地伫立,双手紧紧攥着勉强能作为防具的包裹。 青涿正打算跟上蒋飞之际,一道高瘦的身影掠过他,默不作声地走在这位劫匪的后头。他拥有着更高大的身躯,但却毫不起眼,更像一个游移紧随的影子。 所有人都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不关己的一家四口和兄妹俩都远远避开,睁着警惕的双眼遥遥看来。 蒋飞在肖媛媛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冷声说: “肖小姐,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硕大的铁锤泛着寒光,被那双孔武有力的手紧紧握着,光滑漆冷的表面好像能映照出受害者的面容。 之前还恐惧得打颤的肖媛媛此刻却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她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但就是不想引颈就戮。 她冷静决然的视线从蒋飞移到被遮了大半的青涿身上,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要抢就抢,不必惺惺作态。” 蒋飞轻蔑一笑:“那好,我……” “嗬!” “噗!” 一切发生得很快。 温热鲜红的鲜血从左胸腔喷涌而出,洒溅在瞳孔骤缩,目光惊惧的肖媛媛脸上。 她机械地将视线一寸寸下移,看到了洇红一片的粗布衣和带血的刀尖。 风声和一切杂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她只听到自己心脏的狂跳——直到慢悠悠的拍手声从后方循来。 青年一边轻轻拊掌一边绕到轰然跪地的蒋飞身前,脸上挂着耀眼的笑容,感叹道:“诶呀,好一出精彩的背刺!” 力量伴随着血液迅速流失,蒋飞的铁锤被松手坠落在地上,他吃力地转头,杀人般的目光射向刺杀他的“影子”,又头一次认真地正视因为他的死而欢欣雀跃的青涿。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放肆又鲜活的笑容出现在青年脸上,得意的、充满算计的、狐狸般的笑。 蒋飞这时候才认识到,这才是青涿真实的样子,而不是一次次展现在他面前的那样讨好懦弱。同理,“影子”郭高知也绝对不会只是影子。 血液在沙地上淌干,受到致命伤的劫匪正式在沙漠中溘然永眠。 见他再也不动弹,青涿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藏在暗处的杀意化作种子埋在郭高知心里,却也无法完全肯定这杀机会长成大树……好在当下的结果是理想状态。 接下来就是让郭高知…… “噗!” 第二声锐器入体的闷响随着血花炸开。 !! 叮铃铃,叮铃铃。清亮急促的铃响在四面八方响起,穿过灰白的斗篷,落入每个人的耳廓之中。 刚刚结束另一个人生命的郭高知轰然倒地,鼻梁上架着的眼睛歪斜抵在荒沙之上,瞳孔放大得几乎盖住整个眼球。 “团长”慢条斯理地收回刺穿他身体的权杖,黄铜色的器具表面仍然洁净光滑,血珠顺着杖身滑落、埋进沙土,留不下一丝污痕。 【杀戮同伴者,死。】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又是什么时候出手的。仿佛就一瞬间一眨眼的时间里,所有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斗篷上奇异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黑色无缝的面具扭向青涿,手中权杖再次抬起,顶端的利刃直逼对方。 【教唆者同罪。】 第004章旅行4 常常盈满笑意的桃花眼猛地睁大,青涿左右环绕观望,终于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糟糕,看来他和郭高知的对话是一句不落地被听到了。 万幸的是,当时他布下的暗示非常隐晦,团长没有立刻出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涿只能硬着头皮作茫然状,困惑地指了指自己:“教唆者,我?……团长大人,您真的没有听错吗?” 他将脖子微微向后缩,和泛寒的刃尖拉开了点距离,将微微颤抖的手背在身后,无辜道:“我从来没有叫郭高知对蒋飞下手……我才刚加入他们,说这种话不是自寻死路吗。” 第8章 团长不语,用那张耸人的玄色面具对着青涿僵持了十秒,才把黄铜权杖收回自己身前。 【那你为何因同伴之死而鼓掌?】 他问。 青涿:…… 这个罪名可摆脱不掉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把嘴咧那么大。 他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辩解时,另一道声音抢在他之前说了话。 “团长大人,如果您刚刚早来一步,就能看到蒋飞是如何要置我于死地的。” 肖媛媛此刻仍然惊魂未定,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她从一场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劫杀中生存下来,还亲眼见证了两个加害者的暴毙。微微涣散的瞳孔尚未找到重心,却还带着发抖的声线坚定出声。 “为了一点食物和水就能对同伴刀刃相向吗?说句冒犯的话,我也对蒋飞的死乐见其成。”她转过头环视远处的王国将、曹艺等人,“不仅仅是我们,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因此松了一口气。” 说得好! 青涿一脸认同模样,边听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漂亮的眼睛映照着橘色的日光,仿佛小学生上课听讲的神态险些把紧张的肖媛媛逗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狂跳的心脏好像稍微被抚平,嗡嗡作响的大脑也冷静了些。 尽管他们勇于站出来进行反驳、辩解,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团长手上——除非谁有自信能抗衡这位非人的存在。 半晌,风沙携着滚草的声音再次灌入耳侧,团长的斗篷轻摆,他终于开口宣判。 【休憩时间结束。】 【你随我身后。】他朝青涿说完,便提着权杖自行向前走去。 ……这是要时刻盯着,不让他再“教唆”别人了? 青涿哑然,只能应“好”。他扭头冲肖媛媛挤挤眼,又对着一片狼藉的沙地扬了扬下巴,随后在柔沙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团长背影追去。 暗号接收者肖媛媛冲他所示方向看过去,立马领悟,弯下身快速搜罗蒋飞和郭高知遗留下来的武器和食水。 这一遭下来,她的小布包顿时成了全场最丰盛鼓囊的那一个。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在心头触动间抬头望去,青涿的背影在团长的映衬下单薄脆弱,但此刻在她心中却又无比伟岸高大! ……毕竟这个人,救了自己一命啊。 即将揣着行囊离去时,肖媛媛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三拨人。 曹宇和曹艺兄妹俩正看向自己的方向说话,交谈的内容被距离和空气消抹,没有听清。 王国将一家对于这边发生的事并没有给予过大的关注——因为吴香梅不幸地把脚扭伤了。她艰难地扶着自己的丈夫起身,只能在儿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行走。 置身事外的钟士望漠然抱臂,周繁生紧随左右。 脚步声和清亮的铃声在夕阳大漠中渐行渐远,这片荒凉的土地又一次恢复了死尸般的沉寂。只有被血液染红的沙砾和两具尸体记得这里曾发生过什么——过不久,这些也将被滚风和沙尘掩埋,一切痕迹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日头在三次行进与休憩中渐渐偏西,整个天空都融化成暖和的橘色,空气中滚烫的热意也已经散去不少。 下一次休憩,估计就是夜晚了。 青涿抬头望了望天。 很神奇,在这个神秘诡谲的空间里,天色与以前见过的并无二样。白云没有化作张牙舞爪的鬼怪,天上也没有降下血色的雨滴——甚至在安静的氛围中,还能让人有种莫名的祥和感。 当然这只是假象,青涿仍有预感,夜晚到来之时,这份祥和将被彻底撕裂。 【五天后活着到达目的地】真的只是对人们生存资源的考验吗? 事实证明,走路的时候最好不要抬头看天。 一阵目眩感袭来,青涿脚下踉跄两步。 水分流失加炎热的天气,没人中暑已经是万幸。所有人都状态不佳,青涿的嗓子已经干涸得发疼,他轻咳两声,垂头伸手往行囊探去,眼前却忽然一暗——有人走到他身旁,并将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他跟前。 手上还捧着一颗红润光滑、散着清甜香味的果子。 ……? 好眼熟的苹果。 青涿迟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身材高大的神秘团长。 他的苹果应该还在郭高知的包裹里,然后被肖媛媛收起来了才对啊……这家伙什么时候不声不响顺走的? 【拿着。】团长言简意赅。 他微微低下头,将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正对着青涿的眼睛。 青年侧着头,半边脸被鼻子打下的阴影覆盖,他问:“这是给我的?” 他有些探究地往团长“脸”上巡视一圈,想透过严丝合缝的面具观察出对方的神态和意图——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出。 【物归原主。】团长点点头,胳膊下压,将苹果直直塞到青涿手心里。 ……这位团长的行为模式,看起来并非简单的机械化程序指令,而是拥有自己的思维和取向。 有思维的怪物…… 他若有所思。 那就是他业务范畴内的了。 “谢谢了,团长大人。”领回自己苹果的年轻旅者礼貌道谢,又毫不吝啬地提出共享的提议,“您渴不渴?不如我们一起吃?” 吃,吃啥吃,带着面具呢。 第9章 青涿没傻到把这么珍贵的资源拱手让人,之前给郭高知时也早已规划好怎么取回,现在当然就是客气客气。 团长果然拒绝了:【我不需要。】 青涿心满意足,当然,他面上不显,还遗憾地摇摇头,叹口气:“好吧……本来还想借此机会讨好一下尊敬的团长大人呢。” 随后,动作飞快地把苹果塞进小布包内。 日色西沉,半边橘黄的太阳都降落到地平线以下,看上去像是被沙漠慢慢吞噬一般。天空另一边,弯钩状的月牙光芒黯淡,携着满天星辰匆匆赶往这片天空。 气温又下降了许多,凉风吹拂在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寒毛耸立。 正抬手要披上行囊内的备用麻布,青涿耳边听到一阵深浅不一的脚步行来。他抬眼,惊讶地发现是王国将和王闵二人。 这一家子和曹家兄妹俩都与他没什么交集,眼下对方这么目标明确地匆匆行来,有可能目的并非自己—— 灰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来者,随着他的行动向右侧滑去。 “团长大人!”王国将在白色斗篷两米外定住,他谨小慎微地低着头,诚惶诚恐地俯下身,“很抱歉打扰到您!我,我老婆脚受伤了,实在无法支撑行走。请问……” “请问能不能让骆驼驮她一段路?”他始终不敢与这个非人的存在对视,只紧紧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鞋尖。 王闵带着哭腔附和:“求求您了,团长!我妈她的脚踝肿得不成样,真的跟不上队伍!” 在沙漠中受伤掉队,无异于直接宣判死亡。 青涿眼尾一挑,把披在肩上御寒的麻布裹紧了些,饶有兴趣地望过去,想看看这位杀伐果决的团长会作何反应。 在经历了郭高知之死后,众人对于团长的忌惮与警惕终于有明确的意象,化成实实在在的死亡威胁。但同时大家也认识到了一点:团长并不是无法沟通的。 所以,究竟能沟通到什么地步,是否能为他们完成剧情提供助力,这些都是包括青涿在内的众人关心之处。 暗纹流光隐于黑暗,好像和面部融为一体的面具没有丝毫转向,团长在意料之中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不能。她今晚留守。】 抛下一句话,他便拄着手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青涿心头一跳,王家父子面面相觑。 留守? 又是一个崭新的概念。 在简单的主线剧情里很可能深埋着隐藏规则,类似于之前的“不能杀害同伴”,一旦不幸触碰违反,下场、下场参考郭高知吧! 而【留守】两个字听起来像是要脱离部队,独自停留在这片荒漠之中…… 青涿转头,急匆匆对王国将说道:“你们快回去,抓紧时间和吴香梅讨论一套简单的暗号。” 对面二人一愣,没想到这个陌生的青年会突然和他们说话。王闵脑子这时也转过弯来,他还想问:“我妈……” 【青涿。】 低沉的声音混沌无序,白色背影停滞下来,微微侧头。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火烧眉毛地打断王闵,丢下一句嘱咐就抓紧向前跑去。 “暗号要简单,即使紧急情况也能留下信号那种!” ………… 最后一点日光淹没在沙地之下时,银月也高高挂起,成为了暗夜幕布中唯一光源。 “呼!” 肖媛媛在黑暗中差点被一块坚石绊倒在地,耳边响起一道细微的呼声,眼前就突然明亮了起来。 亮光是从驮着小山一样包裹的骆驼头顶传来的。那块地方用杆子挂了一盏油灯,在没有任何火源的情况下,自己噗地亮起,渺小暖黄的火苗却有堪比高瓦路灯的光辉,照亮了周围一大块区域,把百来号人的旅行团完完整整囊括起来。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一片黑影突兀地出现在视野内,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黄沙之中。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不住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像个黑盒子般的建筑物。 没错,建筑物。 它占地面积不大,大概也就不到十个平方;正对着众人的方向有一道明显的门扉,除此之外墙体上就没有其他开口之处了,屋顶也采用了少见的大平顶,方方正正得像一个大型黑色火柴盒。 叮当,叮当。 【休憩时间到。】 团长的声音适时响起。 话音未落,青涿就赶忙走到了方盒子前。门口已经聚集了其他人,钟士望的手刚从外墙上挪开,得出结论:“木屋。” 木屋?!传统的木屋都是由一根根圆柱形木头建成,表面不可能这么平坦,即使是用木板拼接而成也至少有拼接的缝隙才对。 曹艺和林琳也上手去抚摸,小心翼翼地用手一寸寸去辨别,除了摸出来是木头质感以外,其他什么也没发现。 “叩叩” 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贴在耳边响起! 两个女孩吓了一跳,赶忙远离几步,才发现一只附在屋子外墙的黑脑袋。 周繁生将耳朵附在墙上,又“叩叩”敲了两声,接着凑近墙体嗅了嗅,小声说道:“这个似乎是柳木。” “你怎么知道?”林琳奇怪地看着他。 这个腼腆至极的大少爷低垂下眼睛,不太自然地回道:“因为爱好,对这方面有所涉猎……” 柳木? 青涿后退两步,眯起眼从一个整体的角度全览整个木屋。 第10章 柳木性阴,被民间流传为“四大鬼树之一”,即使在科学技术发达的时代,也有不少人对此颇有忌讳。 特别是在当地民俗氛围浓重的农村和底蕴厚重的传统家族里,都会有意识地避免在家门前栽柳、使用柳木所制的家具。 但柳木有一个常用之处——用来做棺材。 结合小木屋方正的长方体形状……嗯,这个想法不太妙啊。 “诶!你们快来!”肖媛媛站在路灯一样的骆驼旁,挥手招呼着。 对木屋潜心研究的众人转头,登时愣了愣。 那些非人的旅者不知什么时候都悄无声息地行动了起来。如果不看过于僵硬呆滞的面色和瞳孔,倒是一副干劲十足热火朝天的画面:有人扛木架,有人拖麻布,木桩被深埋在沙地里,简单的帐篷已经初见雏形。 散发着暖黄灯光的骆驼立在肖媛媛身旁,驼峰处原本垒起的小山已经消失大半,装物的麻袋深深瘪了进去,袋口浅浅露出了一根深褐的木头桩子。 哦,看起来要干活了。 除了负伤休息的吴香梅以外,其余九人都立刻上前着手搭建。 这是一个能容纳至少十五人的群居帐篷,能使用的材料只有简单的木头、麻布和麻绳。 幸而钟士望作为一个专业私人保镖,专门学过一些野外求生的技能,知道这种原始庇护所大概的搭建思路。有他指挥检查,再结合一下其他旅者已经建好的雏形,众人也能磕磕跘跘地把大致的形状拼凑出来。 就是负责汇拢固定整个结构的棚顶有点难度——群体帐篷底盘大,高度也自然比正常的单人帐篷要高,足足有两米多,就连在场最高的钟士望也只堪堪能够到顶端的位置。 肖媛媛刚把手上最后一块布铺上,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人的劳动成果:“这个要两人叠起来才能够到。” “我来吧,”身材壮硕的钟士望爽快揽下了活,他在现场观望一周,指定某个干完活倚靠在骆驼身上的青年道,“青涿,你来踩我肩上。” “啊?”青涿的手还停留在骆驼头顶软绵绵的绒毛上,“好吧。” 他飞快地又对着舒服眯眼的骆驼撸了几把,轻拍拍它的头,才施施然走来。 钟士望微微弯下腰,将厚实有力的背脊朝上,双臂绷紧搭在膝头,做好了准备:“可以了,来吧。” 青涿手按在他的背脊上,手底下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肌肉的起伏形状,他双手猛地使劲,上臂微微鼓起,在月下画出流利的线条。 轻盈地跃到背上,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抬头观察棚顶潦草凌乱的排布,嘴里叮嘱着:“稳住啊钟先生,摔下去我就倒霉了。” “放心。”钟先生低沉回应。 日积月累练就的扎实肌肉非常稳健,即使在承受了一个成年男人重量的前提下,他也没有丝毫颤抖。 背上的人正专注地伸手做棚顶的调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粗粝磨手的木架上灵活摆弄,他眼睫垂下,看到一块没固定的麻布顺着杆子滑落堆叠,顺口喊道: “媛媛,把这块布往上推一下。” “诶!好……”“好”字出口一半,骤然卡壳。 已经垂落得岌岌可危的麻布突然往上蹭了蹭,青涿倒也没在意,伸手捉住布料一角,给它重新掖好。 眼角余光又撇到一根有些歪斜的木架。 “这个木头,往左扶一下。” “那块布,也往上推推。” ………… 细致地做过一遍调整后,凌乱的棚顶已经排布得严实整齐,可以拿绳子固定了。 青涿向后伸手:“麻绳递给我。” 过了两秒,带着倒刺的粗糙麻绳落在掌心,同时还有柔韧微凉的皮质触感传来。 嗯? 青涿稳住身形,慢慢转头。 入目的是一片纯白无暇的斗篷,以及斗篷中间一张正对着的无脸面具。 青涿:?? 你怎么来了? 第005章旅行5 在大多时候,人的思维方式都仅仅适用于自己,而无法得知其他物种的想法。 正如此刻,青涿看着团长离去的背影,也没琢磨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 帐篷已经固定好,他从钟士望身上跃下,贴心地伸手掸去对方背上的沙粒,就被肖媛媛扯着衣角拉到一旁。 “涿哥,你有没有觉得,”她自认承了青涿过命的恩情,自然地换了个称呼,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偷偷瞄了某个白色身影一眼,“那位对你非常不一般?” 青涿懒懒地掀开眼睫,月色如银纱撒落铺下,给他镀了一层辉光,就像是柔润晶莹的珍珠经过了打磨抛光,更加令人挪不开眼。 嗯……就算是非人类,或许也会对好看的人抱有好感吧。 肖媛媛心想。 青涿双臂搭在胸前,右手点了点下巴,做思考状:“好像是哦,说不定他喜欢我呢。” 悦耳柔和的嗓音不大不小,吓得女孩赶忙往团长所在之处望去,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才稍稍松口气。 这种做贼心虚、背后说人坏话的作态成功将青涿逗笑,他慢悠悠补充道:“开个玩笑啦。” 肖媛媛:…… 临时的歇脚处搭建完毕后,在劳累惊吓中度过一天的十个人都迫不及待钻到了帐篷里。明明只是个简陋不堪的、被黑暗笼罩的容身所,此刻却成了遮风挡雨的避风港,给予他们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第11章 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饥肠辘辘的人们翻出少得可怜的食水默默补充,空气间只剩下偶尔吃东西发出的声音。 “拿个吃的吧。”青涿对包裹鼓鼓囊囊的小富婆肖媛媛说道,她的包鼓胀得让人眼馋,几乎是一开始的三倍大。 密闭空间内,断续的目光时不时隐晦地投来,在即将被捕捉时又飞快挪走。 在下一次悄悄看去时,曹艺和青涿猝不及防地对视了。青涿冲她笑了笑,而她眼神晦暗,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这时,一道突兀的铃声远远荡来,并飞速靠近。 叮铃,叮铃。 几个小团体内的人都互相传递了个眼神,心脏不由自主地随铃响靠近而越抬越高—— 门帘掀开时,敞亮的灯光和大漠的孤风一齐涌入这个温暖黑暗之地。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游窜,又被团长的声音惊得四散而逃。 【吴香梅。】他突然点名道。 被点到的中年女人瞬间成为了焦点,齐刷刷九对眼睛聚焦在她身上,还有一道阴寒诡谲的气息爬行而来,扼住脖颈,让她动弹不得。 【你今日留守,即刻随我前往留守屋。】 什么?留守? 其余人皆是不解地面面相觑,青涿则缓缓抬起眼。 来了。 新的规则。 瘫坐在地的中年女人面色惶惑,她比早上初见时憔悴了不少,一头梳得齐整的齐肩发乱糟糟地混着汗粘在脸上,她第一时间惶惶看向自己的丈夫,干裂的唇微微张开:“我……” 话说一半,她的肢体就以一个僵硬机械的角度运作起来。 双膝曲起,重心前移,仿佛四肢关节都被细绳锁住,无形的手指在幕后操控着她慢慢站起了身。 “老婆你?!”王国将大惊,立马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腕。 皮肤触手温热,源源不断的巨大拉扯感从掌心传来,王国将用了十足的力气,也没能阻止她一点点向前挪动的脚步。 僵化的四肢之上是还留存着鲜活神情的脸,吴香梅看不到在她身后的丈夫,惊慌无措的目光无处安放:“我,我不知道……控制不住自己……” 一道身影快速掠过,王闵从后方扑来,用力地把吴香梅紧紧抱住,紧紧咬着牙关试图抵抗这股无解的力量。他额角青筋暴起,向来温和平淡的目光充斥熊熊怒火,像只小狮子般咆哮。 “你要对我妈做什么!!你这个怪物!!有种冲我来!!” “王闵!”林琳厉声喝止。 她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定定地看着团长,问:“留守屋在哪里?” 空气中回荡着王闵粗壮的喘气声,疑问无人回应。 自进入这个奇异空间以来低头服从的人第一次试图抗争,他们紧紧和自己的血缘至亲围抱在一起,与未知的黑暗较量。 即使这一切在黑暗的眼里无足轻重,解决他们轻松得就像是解决一只聒噪的蚂蚁。 “为什么是吴香梅留守?”终于有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发问的青涿盘腿坐在垫布上,右手微微举起,像一名课堂上的小学生。 老师总是会对认真好学的同学有更大的宽宏,被遮掩得没有一丝皮肤裸露的非人“老师”似乎也不例外。 他沉沉回应: 【以她的状态难以继续前行。】 王闵听言涨红了脸,愤愤大喊:“她是我妈!我就是背着她也能继续往前走!”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动物,凶狠地冲敌人呲牙咧嘴,然而在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眸深处,还藏有刻在基因里对天敌的畏惧。 团长并没有理他,他侧头吐出一句【走吧】,转过身就朝漫漫黄沙而去。 吴香梅像是得到指令的傀儡,在无源的力量牵引下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向前而行,任由背后的王闵如何用力也阻拦不住。 他怅然松开双臂,两眼的迷茫从泪光中不住地溢出。吴香梅的手已经不复柔软,他像小时候过马路一样牢牢牵住了她,但却颤抖得比当时初次自己过马路还厉害。 失魂落魄的一家子经过身侧,青涿常挂在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眼眸中装载着某种情绪,或许是来自过去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是想到了某个生命里出现过的角色。 “走吧,跟上去看看。” 光线中成团的尘埃浮起又落下,在有人经过时受到搅动猛然溃散,等人走远后又懒洋洋聚集到一起。那些人形旅者似乎都回到各自的帐篷里了,沙漠愈显空荡寂静,只有一行人踩在沙堆上的声音。 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队伍在方盒子木屋前停下。 “吱呀”漆黑木门发出叫人牙酸的腐朽声。 推门的团长向左腾开一步,行动僵硬的吴香梅一点点挪入门中。 当她的第一缕头发被阴影吞没时,沉默了一路的王国将终于开口。 他眼角的皱纹深陷,好像一天之间苍老了十岁。 这个中年人深深吸一口气,下了一个巨大的、无可撼动的决定,但在将它说出时却是如此犹豫不决:“小闵,小琳……” 吴香梅的半个身体都已经融入屋内。 有些浑浊的眼珠依次看向两个年轻人,王国将声音颤抖:“你们今后要互相扶持,知道吗?” 王闵:“……爸?” 他怔怔地睁着眼。 在女人的最后一点衣角也被黑暗吞噬时,她的丈夫一齐冲进了屋内,同时木门尖啸着大力关上。 第12章 举着手杖的团长全程未移动分毫,没有去阻止王国将的意思,也完全不受人类生离死别悲戚情绪的困扰。他像是一个完成了分内工作的引领者,只要目标达成,其余节外生枝的一切都可以视而不见。 【不要停留,尽早回去。】抛下一句类似于忠告的话语,他就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王闵大力推门,却无济于事,只能紧张地询问一墙之隔内父母的状况,万幸的是二人身体并无大碍,屋内除了黑一点以外没有什么危险。林琳则垂着眼杵在原地,脸上全是泪痕。 事件似乎告一段落,钟士望和周繁生、以及曹家兄妹已经默默离去,青涿也和哭得眼睛红肿的肖媛媛走回他们的大帐篷内。 他看着她用粗麻布胡乱抹了抹泪,无奈又困惑:“你哭什么?” 没想到,肖媛媛反而更加疑惑,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问:“你不会……触景生情吗?……就是,想到自己的家人……” 从来就没有家人的青涿还是无法感同身受,但他看过很多近现代的,也稍稍能理解一些。 拍拍女孩一抖一抖的肩膀,他安慰道:“虽然你家人见不到你了,但我相信他们还是很爱你的。” 肖媛媛:……呜哇哇哇哇! “他们还能回来吗?”开口的是周繁生。他隔着层麻布坐在沙地上,背脊习惯性挺得笔直。 对于这位金枝玉叶的豪门小少爷,青涿的认知也仅仅限于小时候滋着雪花的电视节目。他耸耸肩:“谁知道呢。” 他猜测他们是有机会能回来的,不过目前没有关键性的依据,也不能直接下定论。 曹艺和曹宇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兄妹俩一直游移在众人团体之外,和其他共患难的人也没什么话说。在搭建帐篷时出力最多的私人保镖则靠坐在帐篷木架上,闭上眼休养生息。 足以容纳十五人的空间内只剩下六人,四口之家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只留四只包裹堆积在地。 忽然,整个视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连从麻布缝隙间泄漏出的灯光也消失殆尽! “怎么了?!”肖媛媛惊诧地小声问道。 在绝对的黑暗下,人们会不自觉地减小自己发出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尽可能地弱化,而其余不自然的响动就会无限放大。 青涿竖起食指比在唇间:“嘘,你们听——” 沙沙。 簌簌。 凌乱的脚步在沙漠中行走,每次抬脚都会扬起一拨碎沙;低沉的、从干涸的喉咙里发出的吼声断断续续,有近有远,最近的几乎擦着人的侧身飘过。 ?! 所有人都立马趴到了边缘位置,用两个手指把粗布间的缝隙轻轻拨开,放眼望去。 青涿瞳孔一缩。 好多人。 不对,它们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清冷微弱的月光是唯一的光亮来源,在它所及之处白影憧憧。 一个刚刚擦着他们帐篷而过的人形物脚步微跛,身上到处缠满了白色的、流淌着暗纹的绸布,从头到脚,严丝合缝。 所有人顿时提一口气,不详的名字跃入脑中—— 木乃伊。 那些白日里还人模人样的沙漠旅者在晚上失去了伪装,源源不断地从各自的帐篷里走出,几乎倾巢出动。它们动作僵硬、模样可怖,散乱在四面八方,目标一致地朝某个方向而去。 “它们是要去留守屋。”钟士望平静道。 “什么?可是林琳他们……”声音噎住。 就像是闻到人类脑髓香味的僵尸,所有怪物都被触手可得的猎物勾动,慢腾腾地朝大餐走去。 众人的帐篷建立在一处沙丘上,而黑漆的留守屋地势较低,隔着远远的距离,能勉强看清那边的形势。 滞留在留守屋外的二人已经发现了异动,林琳拉着王闵的手欲走,后者却牢牢扒在屋外的墙体上,不愿离去。 虽然木乃伊们的行动速度很慢,但有一个帐篷距离留守屋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用不了多久怪物们就能赶到! 危在旦夕之际,青涿也不由得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根据刚刚怪物们的表现可以猜测,它们对于帐篷内的人类兴趣不大,就连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仅仅隔着一层不算厚重麻布的木乃伊都对自己视而不见。 所以如果他们能活着回到帐篷,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正在这时—— “把帐篷关紧。”曹艺的声音,“不要让他们进来。” 肖媛媛惊愕转头,黑暗间很难看清对方的神色。 “为什么?”她不解道。 空气中传来一声冷呵,似乎在嘲笑着她的无知。 “这对大家都好。”曹艺的声音并不重,轻飘飘地落在人心间却犹如千斤,“他们尽了孝道,我们获得物资。” 她话语里的意味很明显:如果王国将一家都死在外头,那他们还活着的人就能瓜分物资了。 残忍而利己,让肖媛媛反驳的话语鲠在喉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最无情的往往也是最现实的。 “你想救他们吗?”甜美的声线并未因她收口就此止住,“不是拿到刀枪了嘛,那快用它们砍向这些怪物呀,可不要只会假惺惺动嘴皮子。” “够了。”钟士望冷声喝止。 内讧,内讧!都什么时候了还窝里斗! 第13章 青涿也终于围观看足了戏码,和事佬般地调解道:“别吵了,他俩能不能活得由他们自己决定。活着的人少未必是件好事。” “如果每天都要有人留守,人少的话活下来的几率会更小吧。”周繁生小声道。 曹艺这回也终于住了嘴,和她哥哥一起沉思着。 沙漠仅存的活人之间氛围逐渐缓和,留守屋外的两个人也终于动了起来。 林琳强硬地拉着失魂落魄的王闵从一个没有怪物的空缺位置冲出,远远绕开木乃伊活动范围,头也不回地向自己帐篷这边冲来。 行进中的白色身影脚步微顿,离他们较近的一批木乃伊脚尖僵硬地转了个方向,朝他们逃离的方向慢慢追赶。 好在它们速度实在太慢,构成的威胁不大。一分钟后,狂奔的两个年轻人伴着一股强风席卷进黑暗的帐篷内,摔跪在地剧烈喘息。 王闵不到一秒就踉跄地爬起,手脚并用地爬到帐篷边上,拉开麻布紧紧盯着被怪物包围的留守屋,双眼垂泪地喃喃着“爸”、“妈”。 肖媛媛上前把浑身颤抖的林琳扶起坐在一旁,青涿再次拉开一条缝,向那处眺望。 密密麻麻的白色怪物将留守屋围的密不透风,被木墙阻挡脚步的它们闻着鼻尖血肉香味而不得,狂躁地开始一下一下锤墙。 或许是门缝间能流淌出更多活人气味,木门旁围绕的木乃伊数量更加密集,他们疯狂地抓挠、撞击,看得人心惊胆战,几乎能听到木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唉。 青涿没再往下看,他缩回身子,刚将围裹帐篷的麻布重新掖好,耳尖就听到一声破裂的脆响,随之是长达五秒的撕裂尖叫。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极度痛苦时才会发出的尖叫,声调怪异得不似人声。 林琳痛哭着把还在自虐般看那里的王闵拉回来,手抖得不成样,颤巍巍捂住他的眼睛:“别看了……别看了……” 像个人偶般顺从地被拉开,王闵并不挣扎,他似乎已经被荒诞的现实刺激得呆滞迷茫,只是呜咽着、像个刚学语的孩童一样小声说话。 “小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第006章旅行6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有大把的路要走。 看够了沙漠中不染尘埃的夜空,听着不绝于耳的低声抽泣,青涿和衣而眠。 第二天是被悠悠铃响叫起的,空旷纯净的脆铃涤荡着众人的心脏。沐浴在帐篷缝隙中流淌出的阳光之下,昨日的黑暗和绝望仿佛都被驱散开来。 青涿大咧咧伸了个懒腰,正好有一道金灿日光投射在他的脸上,灰色的眼眸和睫毛都染了金芒,漂亮得路过的肖媛媛都呆了呆。 向来对美丽的事物不吝于称赞的她由衷道:“涿哥真好看。” “嗯?”青涿正睡眼惺忪,没睡够的他延迟有点高,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谢。” 他扒着缝隙朝外看一眼,延绵沙丘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行走。天色亮起,这些狂躁凶恶的怪物又披上了人皮,堂而皇之地在阳光下行动。 屋内,王闵依旧沉静低迷,一晚上不足以让他从丧父丧母的痛苦中走出来,双眼肿胀得像金鱼泡。林琳的状态相对好些,只是眼下隐隐黑青。 见状,青涿轻声问肖媛媛:“它们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这个“它们”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相比于一夜好眠的青涿,肖媛媛在历经了人生中最奇幻的一天后成功失眠,她摇摇头:“昨晚它们杀了……以后,回帐篷里就没再出来了。” 再次出现在大家视野内就又是人模人样了。 “去看看吗?”林琳突然出声,她面朝王闵,眼里满是疲惫。 目光停滞在虚无一点的王闵忽然被唤醒,他眼皮一抖,嗫嚅着:“我……不敢。” 亲耳听到双亲死前凄厉的惨叫已经将要击垮他,实在不忍、也不敢再用双眼去看他们的死状。 看见至亲之人的意外死亡,有时候比自己死去更加让人难以接受。这是最合理不过的人之常情,在场众人几乎都能感同身受。 只除了一个生命里从未有血脉亲人的人。 青涿回忆着自己前段时间看的各类,疑惑道:“可你不想见他们最后一面,送他们入土为安吗?” 情节中,人们似乎都很重视这个环节,它是一次郑重的告别,也是在世者对于死者的祝福:希望他们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里顺遂幸福。 王闵显然意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挪动了些:“我……” “走吧,一起去看看。”钟士望抱着胸沉声道。 说罢,他掀开布帘,径直走了出去,并没有征求王闵意见的意思。 青涿伸手在呆愣的肖媛媛眼前挥了挥:“别发呆了,我们也去看看。” 沙漠的早晨,太阳已经高高挂起,热意逐渐蒸腾起来,赶走了夜里余留的彻骨寒冷。 远远的就能看到门户大敞的留守屋,屋内仍然一片漆黑,看不清内里的景象。 青涿在路上遥遥看了一眼团长所住的帐篷,外表和他们搭建的并无二样,心里一些更深远的思绪就开始活络起来。 诸如:这些怪物到底需不需要睡眠;他们这个旅行团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沙漠游荡…… 脑子里杂七杂八,嘴上不忘叮嘱肖媛媛:“一会儿进去后,四处找找,说不定有破解当前局面的线索。” 第14章 被嘱咐的人连连点头:“我知道。” 走近留守屋,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迎着眼正对大门的就是一张木板床,床上歪斜躺着两个人形,从头到脚都被麻布盖住。 钟士望和周繁生已经进去了,正在角落里搜寻搜索。 刚进屋的青涿和肖媛媛一个眼神对视,立马也四散开各自翻找。 留守屋的摆设布局其实非常简单,一张床加两个双开门木柜,还有一只坐上去嘎吱作响的木椅。 钟士望两人聚在其中一个木柜前,另一个木柜青涿交给肖媛媛去搜查,自己则踱步到木制墙体上,抚摸着上面粗糙纤维。 黑暗的环境,墨色的墙体,说不定会掩盖住一些信息。 当他移步到门口,手指触到木门顶框上时,终于感受到了凹凸分明的刻痕。 通往…… 神。 青涿轻蹙起眉,指腹来回摩挲着那块地方。 通往xx之神。 中间那两个可能是神明称谓的词和任何文字都匹配不上。它像是古希腊流传下的象形文字,字迹流畅简明。 旅行途中的留守屋里,在门牌匾的位置刻上这一行字,几乎能让人联想到这趟旅行的性质。 这或许是一场追寻真神的朝圣之旅。 那么,真神又是…… 嘈杂声起,杂乱的脚步从屋外走来,王闵林琳和曹家兄妹也到了。 不知道林琳给自己的男友做了些什么心理工作,王闵已经不再畏缩,他斜坐在木床边上,看着遮掩的麻布下露出一节灰白发丝,微微卷曲着——是妈妈上周去理发店为了见自己女朋友特地烫出的优美弧度。 他的手颤抖着,慢慢掀开了和父母之间的最后一层间隔。 两个人脸乍一露出,所有人均是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面皮几乎没有一处完整平滑的地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像是无数根尖锐的指甲在脸上抓挠、抠挖。眼睛睁得暴凸,瞳孔在惊惧下缩小,整片眼白有无数血丝横贯交织,像是一只怒目而睁的凶神。 王闵手猛地一僵,麻布又飘回床上,遮丑般的把两个面目全非的人脸掩得严严实实。 虽然只看到了短短一秒,但极具冲击力的可怖画面深深留在每个人脑中。 死亡很可怕。 饱受折磨、面目狰狞地死去,留下一具丑陋不堪的尸体更加可怕。 “那里有东西!”响亮的女孩声线,以及指向尸体的手指。 青涿顺着曹艺的手指看去,床铺上掩盖尸体的麻布确实有一道不太明显的鼓起。 王闵也发现了这事,他伸手过去摸了摸,而后又将手探到布料里面,取了个东西出来。 一只皮质水袋,里面还有半囊的水——应当是王国将或吴香梅随身带着的。 即使水囊上已经没有双亲的体温留存,王闵依旧紧紧地将它抱在怀中,用力得小臂上鼓起了条条青筋。 “将他们火化吧。”钟士望早已搜完了这个不大的屋子,他抱臂注视着怅然失魂的王闵,说,“我可以生火。” 作为一个野外生存技能点满的专业私人保镖,在有空气干燥、有合适木材的情况下钻木取火并非难事。 火很快就点燃了两具尸体,散发出一股焦肉味。然而一想到这股肉香来自于昨天还活生生的两个人,众人饥肠辘辘的胃就忍不住作呕抽搐。 没有焚化炉的高温,人体很多大骨头和耐热的组织都无法烧成灰烬,王闵将它们用麻布包好,埋在沙堆底下。 做完这一切后,他从身上拿出半瓶矿泉水,抿了抿唇递给钟士望:“钟先生,如果你不嫌弃还请收下里面的水……谢谢你帮我火化爸妈。” 青涿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瞥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紧盯水瓶目光灼灼的曹艺。 当作举手之劳的钟士望也是一愣,随即掏出自己的水囊,配合王闵将水倒入。 细水长流的潺潺水声是沙漠里最美妙的音乐,像条跳跃欢腾的小溪从心脏间流淌而过。 钟士望道谢后归还了矿泉水瓶,王闵再次伸手,将刚刚紧抱在怀中水囊里盛的水倾倒在水瓶中。而后将水囊的囊口用双手扩开,蹲在地上,一捧一捧地将混着细沙的骨灰装进其中。 叮铃。叮铃。 空越震耳的铃响。 青涿正站在门边,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外望。 “我们该走了。” 屋外,所有伪装的活人都肆无忌惮地暴露在阳光之下,它们僵硬的行动中流出着一丝诡异的利索,仿佛被拉上发条的机械,木然地拆卸着空地上林立的帐篷。 黄沙和蓝天映衬下,白色的斗篷更显耀目。青涿微眯起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雪色在视野中巍然不动地屹立。 追寻真神,朝圣之旅……这位【团长】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热辣无匹的早晨,前路漫漫的旅行再度启程。与前一天不同的是,这次属于人类的嘈杂声再次减弱,属于某四个人的声音将永远被沙漠的风埋没。 “涿哥,我刚刚翻到了这个。”肖媛媛喘着气,走在一旁说道。 今天团长没有要求青涿跟随,自己又独自缀到了队伍后头,持着权杖不紧不慢地督促行进。而走在队伍头部位置带路的,是驼峰上又垒起高高一座小山的骆驼。 虽说以这位团长的权能,即使他们将音量降得再小,距离拉得再远,估计也无法躲过他的耳目,但是身旁少了一个持续24小时360°无死角的人形监控器,青涿也自在了许多。 第15章 他垂下头,接过肖媛媛递来的一卷书册。 说是一卷,实际上只有寥寥几页。 封面是厚重陈旧的羊皮纸,页边已经有些卷曲了,每一页上都写着相同的字样,却并没有什么内容——像是街边超市买的个性日记本,精心地排布好模板,分了几个功能块,然而真正有效的信息却是空白着,待人书写将其填满。 页面的开头是: 【圣元空白年空白月空白日留守交接记录】 左侧的功能块标题为【圣眷痕迹】,其下便是大片的待填充的空白。 右侧的功能块则做了一定的划分: 【圣物交接记录 圣供: 资源: 交接人:】 页面最尾端,一道小字行云流水。 【走向xx之神。】 第007章旅行7 烈日下,青年脱去昨夜御寒的麻布,一身简洁朴素的装束。他手捧薄薄的手册,低头看得专注,两只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页摩挲。 日志上的内容简单明了得五秒就能完,青涿却沉着思量许久,惹得肖媛媛又好奇,又不敢轻易打断他的思绪,她举起水瓶珍惜地浅啜一口,小声问道: “怎么样涿哥,有什么线索吗?” “有一个猜想,”青涿合上手册,形状稠艳的桃花眼含着笑意瞥向那道醒目的白色身影,“或许可以破局,不过还需要从他身上挖出一些线索。” 肖媛媛登时将敬畏崇拜的目光投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几乎能掉出星星:“太厉害了涿哥!那就靠你了!” 她毫不怀疑青涿的魅力和能力,从一开始被对方不费一兵一卒地从蒋飞手中救起,她就下决心要跟随对方的脚步。虽然他的肌肉不如钟士望蓬勃,面相也和凶恶沾不上边,但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她总能获得额外的一丝安全感。 说干就干,青涿有意放慢了脚步,慢悠悠踩在黄沙上,肩膀与队伍最末的团长齐平。 刚酝酿好怎么开口,就听到身侧的“人”毫无感情地问道: 【想从我身上挖到什么?】 青涿面色一僵。 ……果然还是被听到了。 在别人耳朵旁大声密谋的愚蠢感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泰然自若地叹口气,说着鬼话:“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多了解团长一点。” 悄咪咪跟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在听的肖媛媛:…………如果不是你棒读式的腔调,我还真信了。 不过青涿也不需要靠这句话取信于团长,他只是拿定了对方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能由着自己胡说八道。 果然,团长对此未发表任何言论,沉默下来。 “你知道牧羊人吗?”青涿忽然抛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就是那种,前面一条牧羊犬带路,羊群稀稀散散跟随在后,最后头是手里举着根棍的牧羊人。”他若有所思着说,“您觉不觉得您现在就很像呢?” 肖媛媛:这是什么古怪的比喻……但是还挺形象? 她默默看了眼手里举着根“棍”的“牧羊人”团长。 【嗯。】团长短促地应声。 青涿点点头,“那作为牧羊人的话,您会放任小羊们互相打闹厮杀吗?” 团长撇过头,似有凝视的目光从面具下看来一眼:【不会。】 “那如果您发现羊群里有一部分居然是披着羊皮的狼,”青涿轻轻抬头,深究地盯着那张深渊般的面具,“你会杀了它们吗?” !! 肖媛媛瞪大了眼,听出了青涿的话外之音。 根本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用来套近乎的比喻,他是在试探团长的行动原则! 如果夜晚发现团内一部分旅人是要对其他人狠下杀手的木乃伊,你会清除它们吗? 倘若团长点头,那么被选中留守的人就不需要担心这个威胁了! ……只可惜。 【我的羊群不会出现这样的疏漏。】团长回应。 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青涿僵硬地笑着,“那您还真是一位称职的牧羊人。” 才怪咧!要不了几天,你羊就被偷光了! 肖媛媛和青涿同步心里吐槽。 “最后一个问题,”他理了理思绪,“如果放羊的时候遗漏了某只小羊,您觉得那只小羊后面能寻回来吗?” 被队伍落下的留守者,后面还能回到队伍中吗。 …… 团长沉默了几秒,就在青涿以为他又要说出“我的羊群不会出现这样的疏漏”时,他终于点点头。 【可以。】 “太好了,”青涿颔首,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多谢您的配合,您真是一位伟大又迷人的牧羊人。” 和团长道谢告别后,他领着肖媛媛走到队伍中央,侧头问道:“我们物资还有多少?” 充当助理角色的女孩对答如流:“还有一整瓶水和两袋饼干,再加一颗苹果。” 青涿了然,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某位身材健硕的私人保镖一旁,指尖轻轻点一点对方的肩膀。 “钟先生、小周少爷,合作吗?” ……………… 直到第一次休憩,四个人凑在一起商议计划时,肖媛媛都没反应过来。 那本似是而非的留守交接记录她也看过,青涿从团长处探取的消息她也全程不落地听进耳朵里。但这些信息都太碎片化了,缺少一根绳子将它们串联在一起,然后迸发出【啊!原来是这样!】的恍然大悟。 第16章 “说吧,怎么做?”钟士望替她问了出来。 “事先声明,这个计划有一定的危险性。”青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勾了勾嘴角,“一旦开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钟士望对这道预防针不以为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于他的觉悟,青涿很满意。从昨天到现在种种表现来看,钟士望并非一个全然鲁莽的肌肉壮汉。在拥有绝对的肉.体力量同时,他头脑清醒,作风正派,是一个优秀的合作对象。 因此,青涿也直截了当地摊出计划,并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首先,我们要让媛媛,就是她……成为今晚的留守者。” “什么?!”“嗯?” 肖媛媛惊呼出声,她瞪着黑溜溜的双眼,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死状凄惨的王国将夫妻。 这番大胆疯狂的发言也引起了钟士望和周繁生的疑惑。 青涿摊开手往下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别急,你先把交接记录拿出来…………” 细小微末的探讨声吹散在风中,脚步虚浮的王闵盘腿坐地,抱着装有父母骨灰的水囊神色恍惚。 他眼角余光瞥道在自己身旁坐下休息的林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似在对她说,也似在自言自语:“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就在这片沙漠里……像雪一样融化在里面,睁眼看着我?” 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惹得林琳都没好气地觑他,淡淡道:“再这样下去,明天你也会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作为王闵的女朋友,她在危难关头都没有抛下他,因此格外看不惯如今王闵这副求死的姿态。 “我知道,小琳,今夜就是我了。”王闵摇摇头。 这么多人里,状态最差、最无法将旅程继续下去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就是这个道理。”一道甜美的女音突然插进对话。 曹艺见两位小情侣齐齐看向自己,挑了挑眉,继续说:“王闵今晚留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林琳,对此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林琳坐在沙地上,抬眼看她。 曹艺说:“到时候王家一家三口的物资都会托付给你,你一个人其实不需要这么多吧?” 她胸有成竹地提议:“不如把多余的物资分给我们,我们兄妹俩可以在路上保护你……除此之外,等回到现实世界,还能给你一些房子车子作为答谢。” 用多余的东西换取安全,并在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这种美事还能有人拒绝? “不需要。”林琳想也不想,直接冷面拒绝。 她格外不喜曹艺那副笃定的口吻,仿佛自己的男友已经死透了,目中无人地、施舍般地来找她合作。 曹艺一噎,似乎没想到天底下还有不吃馅饼的人,她刚想开口劝说,就被自己的哥哥打断。 “你先想清楚,我们不是非要你的同意不可。”曹宇阴沉地睨视女孩,“只是我不喜欢暴力手段。” 狠辣简明的威胁让林琳冷呵出声,她挑起一边的眉毛,眼里装满嘲意“只有你们没有从死人身上拿到物资对吧?马上弹尽粮绝了?” “我不会同意的,到时候来找我硬碰硬吧。”没有一丝惧怕,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 叮铃。叮铃。 荡铃突兀响起。 【休憩结束。】 “到时候别后悔!”曹艺甩下一句狠话,挽着哥哥愤愤离开。 黄沙地上,阳光下透红的耳尖动了动,某人一边探讨着计划细则,一边一字不落地将不远处的冲突纳入耳中。 人在重复做机械动作的时候,时间就会拉得很长。 明明只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大半天,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比过了半个世纪还久,脚底板传来尖刺的疼痛,沐浴在身上的夕阳仿佛也带上了重量。 “团长大人!”僵硬如尸的行进队伍中,一个青年逆流而来,从队伍前头一路穿行到了末端。 他微微弯着腰,肩膀上驮着一位女孩的臂膀,撑着她走到白衣斗篷跟前。 沙地里负重前行非常消耗体力,青年喘着气,撇头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女孩,求助道:“团长大人,她的腰闪了,一步都走不动了,您能不能帮帮她?” 头发凌乱的肖媛媛半靠在青涿身上,闻言立刻配合他面色痛苦地叫唤起来:“诶呦,诶呦……我的腰啊,好痛啊诶哟……要死了……” 青涿:…… 团长:…… 谢谢,毫无演技可言。 这估计是这位力量可怖、神秘莫测的非人类第一次感受到无语的情绪,他诡异地静了静,然后吐出两个字。 【不可。】 “唉,”青涿早就料到他会说些什么,立马接上一句叹息,轻易便妥协而无奈地摇摇头,“好吧,我能理解您也有难处。” 语毕,他又驮着演技0分的肖媛媛脚步不停地移开了,似乎在害怕她再次开展惊人的表演。 旅行队伍浩荡地朝着夕阳的方向行进,天空中偶然有不知名的鸟类扑腾飞过,追着即将消失的阳光而去。在黑夜降临前的一小段时间,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不住地从队伍里飘出。 “诶哟,我的腰……”“慢点慢点,好疼……” 心里计算着剩下物资消耗速度的曹艺频频往她的方向看去,皱着眉和曹宇说:“她怎么了?” 第17章 同样一头雾水的曹宇摇摇头。 好端端的,怎么又有一个“吴香梅”出现了? 曹艺心头有些不安,有一件她万分肯定、坚信不疑的事情,似乎即将发生变动。 她眼皮一跳,目光捕捉到了地平线中露出一角的黑色方块。 是留守屋……夜晚来了。 依旧是在这个黑盒子附近宣告休憩,骆驼头顶暖黄灯光随之亮起。在盈盈光辉中,众人选了个远离留守屋的高地,再次合力将帐篷搭建起来。 青涿倚靠在外层麻布上,面色复杂地看着坡下来来往往的“人”。 它们像一个需要睡眠和休息的活人,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庇护所建立起来,然后一头钻进了温暖的帐篷当中。 等下一次从帐篷里边出来,一切就会面目全非。 晚上有一场与这些非人的大战要打,他说不清此时心情如何,轻轻呼出一口气。温暖的雾气在空气中凝结,蒸腾着白烟,白烟中有一道白色身影,随着清铃声越走越近。 团长刚掀开布帘,就因眼前的古怪景象滞住了脚步。 一个蜷缩成虾米状的女孩横倒在帐篷中央,右手捂在腰侧,她眼角捕捉到白影,立马哑着嗓子低声哀嚎起来。 “我的腰啊……怎么办啊,走不了了……” ……许是经过了青涿的表演训练,她此刻表现得还真像一名腰疼患者,至少不会中气十足地大声喊痛了。 角落里,王闵垂头而坐。一天一夜未眠的他眼睛肿胀充血,面色虚弱,感受到黑色面具下似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后,把头压得更低了。 眼见着团长正比对二人的状态,青涿立马惊讶出声。 “哎呀,她怎么晕了!” 狂飙演技中的肖媛媛哀声戛然而止,双眼一翻,立马配合地晕了过去,扶着腰的手也沉沉落下。 这下再也没有什么疑虑了,团长用那道混沌不清的声音宣布: 【肖媛媛今夜留守。】 “什么?!”曹艺没忍住地尖叫出声。 留守的人不是王闵,那他们找谁讨要物资?! 【可有异议?】 被她的声音吸引转头,团长毫无波澜地询问。 衣角被身后的人警告般大力拉扯,曹艺咬了咬唇,不再言语。 五分钟后,青涿和钟士望一齐把“昏倒”的肖媛媛抬到了留守屋内,周繁生用力将门关紧。 微光笼罩的屋外,三人严肃地对望一眼。 计划正式开始! 第008章旅行8 密闭的四方空间内,空气都仿佛停止流动,只有从门缝里流出的一丝微芒让人有喘息的机会。 突然,一声轻微的啪响,连仅存的暖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见五指的黑暗迅速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坐在木床上的女孩瑟瑟发抖。 她双手紧握住一根带鞘匕首,小心翼翼地发出颤颤的声音:“开,开始了吗?” 正是被选为今夜留守者的肖媛媛。 木屋的隔音效果还不错,只能听得从屋外传来闷闷的说话声:“第一只出来了。” 钟士望罕见地没有双手抱胸,他提着一柄巨大的木锤,一改以往的放松姿态,两臂肌肉紧绷。 随他目光所向的另一端,一只浑身缠满绷带的尸体颤巍巍掀开布帘,两腿以怪异的x形僵硬地走出帐篷。 在它不远处,站着一位五官艷美的青年。 尸体在帐篷门前止住了脚步,它似乎在辨别哪一处的“美食”气味更浓郁诱人,短暂停步后,快速向青年走去。 青涿和它之间的距离不足十米,见状瞳孔一缩,立马转身就跑。 昨夜这些怪物的行动速度可不是这样的!! 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木乃伊们的灵活度会不断提升。今天才是第二个晚上,它们就能达到人类快步走的移动速度,等到第三、第四个晚上,岂不是还能跑起来! 青涿小步在沙丘间跑着,脚掌每一步踩下都会陷入地里,即使跑动速度不快也十分费劲。 他不时转头看向身后紧随的怪物,观察着哪一个帐篷里即将走出它的同类,就调转方向朝那处跑去。 刚刚从窝里钻出来、沐浴到清冷月光的木乃伊还没来得及仔细嗅闻空气中美味的来源,就感受到一阵微风夹着活人的气息袭来,又卷着“食物”香味跑走。 它轻微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抬起别扭的步伐追赶上去。 跑动带起一阵寒风,呼啦啦地扑在脸上,携起颊旁的发丝在气流中.共舞,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 如果不看后头奇形怪状穷追不舍的绷带怪物,画面倒是唯美得像一幅动态壁纸。 青涿一路如法炮制,身后已经挂了一串小尾巴,他偏头朝后看,在翻飞发丝间艰难地用目光数了数。 一,二……一共十八只,差不多了! 在这场自救计划中,让肖媛媛住进留守屋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保护肖媛媛的安全,由他和周繁生轮流吸引怪物的注意力,采用游击战的方式、像放风筝一样吊着它们。 这个方式还是根据昨夜林琳和王闵的经历推想出的——他俩跑回帐篷的路上也跟随了一小波木乃伊,只是在进入帐篷的一瞬间,它们就丢失了目标,又转而朝留守屋攻袭去。 由此看来,帐篷可以理解为一个结界,无形地将活人的气味锁在里面,即使怪物贴着外围而立也完全不知道里头藏着许多珍馐佳肴。 第18章 当然,怪物数量多达半百,光靠放风筝很难能全部吊住,且对于他们体力和水分都消耗巨大,非常得不偿失。 青涿大致估摸了一下自己与队伍末端那只怪物的距离,接着脚下猛地提速,大步流星地向前冲去。 在他身后,十几只木乃伊挤挤挨挨,仿佛陷入白色的海洋球之中。有三两只体格较小的被推拒到了队伍之外,还让不远处另一只怪物脱落的绷带拐了下腿脚,可怜兮兮、一瘸一拐地跟在同伴们屁股后面追赶。 在青涿有意拉开距离以后,它们脚步迟缓下来。衰竭迟钝的感官中有两道轻微的香味互相拉扯,一道悠悠飘远,另一道停留原地。 被绷带紧紧裹住的脚犹豫地转动了朝向,循着那道滞留不动的气味追去。 在不可见的维度内,源源不断散发着汹涌澎湃人味儿的钟士望缓缓颠了颠手上沉重的锤头,眼色凝重地盯着向他而来的几个尸体。 自救计划第三重,逐个击破! 这是整个策划中最惊险、也是最充满不确定性的一环。其实在白天的商讨当中,钟士望就提出了疑问。 “你怎么能肯定,这种物理攻击会对它们生效?” 对此,计划的主谋人青涿回应:“优先攻击头部,如果对它们没用,就转而攻击脚踝。” “用锤子狠狠地砸,砸到粉碎性骨折,让它们丧失行动能力。”他一边微微笑着,一边说出让人听了就牙酸的话,“当然,如果这个也没效果的话,被撕碎的就是你自己。” “我不同意!” 令人惊讶的是,有道声音比涉险的钟士望本人更早出现,还是从未发表意见的周繁生。 青涿瞅着小少爷涨红的脸颊,不紧不慢道:“当然,我还有最后一手准备。如果它们真是不可战胜的,就想办法把团长喊出来——不知道他看到自己的小羊被残杀,会是什么反应?” 虽然不清楚“小羊”的称呼是如何衍生出来的,钟士望也大致听懂了他的意图。 “风险是消除不了的,”青涿抿了口水,“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钟先生也认同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黑夜中,三道白色身影随距离缩短愈发靠近,甚至连身上缠绕的一圈圈绷带的陈旧褶皱都能一眼看清。钟士望凝神屏气,在它们距离自己五米时猛地扬起铁锤。 “咚!”“咚!”“咚!” 锤锤到肉的闷响顺着沙风飘进青涿的耳朵里,还没待他转头去看,又是几声急促的敲打声。 在柔软的沙地上绕着弯儿跑十分钟,本身又处于缺水的状态,他有些眼冒金星,正好即将跑到自家帐篷附近,赶紧大喊一声:“小周!” 一道身影立马从门帘内窜出,正是在帐篷中随时待命的周繁生! 见周繁生已经过来交接,青涿也一溜烟儿跑回了自己帐篷里。 在他的身影没入阴影中的一刹那,所有紧追不舍的木乃伊们都齐齐僵住,像是一瞬间失去了目标方向。下一秒,属于周繁生的活人气味飘到鼻腔中,它们才再次行动起来——不过这次被追赶的目标变成了周小少爷。 成功甩开小尾巴的青涿还没喘两口,就掀开布帘朝外走去。 余下的几个人呆呆地用目光送他远去,他们早就关注着这番不小的动静,愣是没明白在闹腾些什么。只有林琳半垂下眼皮,若有所思。 青涿此番是去搜查的。 目的地是那些非人旅者的帐篷——如果它们倾巢出动了,是不是里边就只剩下它们的包裹了? 前去途中,他往留守屋的方向眺望一眼。 一个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站在门口的位置,面朝着几只向他走去的雪白怪物,似乎在做战斗的准备。怪物的几个同伙横七竖八地倒在他脚下,时不时挣扎着在地上爬动,又被他一脚踹回。 呼——看来对抗计划还是奏效的。 这样就不用去寄希望于那个喜怒无常又难以捉摸的团长了! 就近找了个空帐篷,青涿探头往里看。 偌大的集体空间内空无一物,干净得仅剩黄沙和门口吹进的凉风。 好吧,果然。 本身就对这种过于简单易行的方案不抱太大希望,青涿说不上失落,放下门帘倚靠在外围紧扎的麻布上,目光静静地随着远处周繁生的身影移动。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接下来就是循环动作,将所有绷带怪一网打尽。到了明天,肖媛媛驻留等候交接,收取交接人提供的物资和“圣供”,再一路向西赶上大部队—— 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那本留守交接记录看似空泛,实则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交接”。 交接内容有目前紧缺的物资,还有不知所云的“圣物”,且交接这个词意味着不需要永远留守,而是可以再度启程。 有了这个前提,他才目标明确地找到团长,问出那一番话语。 ——【如果有只小羊被遗漏了,它还能寻回来吗?】 对此,团长的回答是:【可以。】 漫漫长夜刚过去一小会儿,沙漠上却呈现了空前的热闹景象。 留守屋内,肖媛媛勉强定下心神,一手握着武器壮胆,另一手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留守屋外,钟士望熟练利索地手起锤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脆响,一只只雪色怪物轰然倒地——和它们的同伴一起编织出白色的雪景。 第19章 延绵的沙砾上,一段长长的队伍毫不停歇地跑动着,领头人在青涿与周繁生之间来回转换,后头挂着的尾巴规模也在慢慢缩小。 胜利就在眼前! 最后一次将游击工作交接到周繁生手上,青涿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细汗,充满成就感地眯起漂亮泛光的桃花眼,巡视着场上努力的成果。 收工收工。 他闲适而疲惫地抱起双臂,向后欲倚靠在身后帐篷外侧的粗布上。 接下来等钟士望清理完余孽,就可以好好休…… 突然,背后一空。 双眼蓦然睁大。 我去?! 带着不可逆转的地心引力,青年仰躺跌倒,发出一声撞地的闷响。 在上下颠倒的古怪视角中,一个手持赤金权杖的白色身影进入眼帘。 暗色银光流淌在斗篷纹路之间,顺着向下抵达无风自动的袍角。 【你在做什么?】 他问。 第009章旅行9 真是无巧不成书。 青涿的头枕着柔沙,目光静静地投放在这位“团长”身上。 鬼知道他和周繁生沙漠上左绕右拐,最后会停留在这个唯二有人的帐篷外,还偏偏是团长所在的那顶! 面对团长的疑问,他轻轻眨了下眼,嘴皮子一碰就开始胡诌:“我出来看星星。” 沙漠里的星星格外明亮,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点缀满整个夜空,确实挺漂亮的。 【好看吗?】团长问。 “好看,”青涿双手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漏进去的沙子,末了还抬头弯着眼睛发出邀请,“您要一起来看看吗?” 语毕,就见团长握着那把轻易能将人刺穿的权杖一步步走来。 啊?真要一起看啊? 本来只是客气一下提出邀请的青涿一愣,眼前闪过留守屋外杂乱得和菜场不相上下的境况,顿觉一阵酸爽。 这位信誓旦旦雄赳赳气昂昂说出【我的羊群不会出现这种疏漏】的团长,看到那番景象真不会恼羞成怒吗! 胡思乱想之际,团长已经移步到跟前,他微微抬起手—— 青涿的眼睛越睁越大,乖巧懵懂的模样将过于艷丽的五官柔化不少,他注视着那只手。 直到它如微风般轻抚过自己的发顶。 团长伸手扫去眼前之人头发上残留的沙粒,回应道:【下次吧。】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青涿直愣愣盯着那只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黑色面具,他似乎打定主意要透过这层隔阂看清所谓“团长”的内里,目光灼热似火,连对面的人都将脸稍稍侧开。 “那下次可不许再拒绝了。”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唇角甜蜜地勾起。 ………… 青涿从团长的帐篷里出来时,钟士望和周繁生已经着急得满场找他了。 计划如预期执行,但人却不见了! 还是周繁生眼尖地第一时间瞅见某个帐篷外笑容满面的青涿,才拉着钟士望一齐跑过来。 从小被精英式教育培养的周小少爷没有哪个夜晚像今天这般疯狂:被那么多“人”毫不间断地追赶在后面,一圈又一圈火烧屁股地绕着林立的帐篷奔跑。 而今夜更加疯狂的事情出现了。 他的视线来回在青涿以及他身后的帐篷之间跳跃,瞠目结舌道:“你……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哦,”青涿扬了扬眉,神色自然道,“不小心摔进去的。” 周繁生明显更加提心吊胆:“没,没事吧?” “没事,”青涿摇头,目光放在那顶居住着非人类团长的帐篷上,笑得仿佛一只皮毛漂亮的狐狸,“不仅没事,还想到了个新点子——这个明天再说,你们俩呢,受伤了没?” 周小少爷闻言摇摇头,钟士望也沉声应道:“没事。” “嗯,”青涿又转头看向倒了一地的木乃伊们,确定它们的攻击力被削减得不如常人后,点点头,“走吧,去休息。” 回到自己的帐篷内,三人还需要轮流守夜,以防怪物们半夜乍起攻击留守屋——那就功亏一篑了。 上半夜守夜的是周繁生,然后是钟士望接手,青涿则负责下半夜。因此,暂时不用守夜的两人先拿出了当做被褥的麻布,铺好准备睡觉。 帐篷里的人已经熟睡了大半,只有林琳还睁着眼睛。她坐在睡着的王闵旁边,看着在外头闹出不小动静的三人功成归来,黑色的瞳孔里装载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重如泰山的:“谢谢你们。” 谢谢他们拯救了本该留守而死的王闵,也间接拯救了她——王闵只要一死,虎视眈眈的曹家兄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青涿打了个哈欠,身体上的疲惫让他恨不得现在倒头就睡。他擦擦眼角溢出的泪花,对林琳摆了摆手。 本来也不是为了救王闵才做这些的,举手之劳罢了。 沙漠的夜晚分外寒凉,空荡无垠的黄色海洋上涌风不断,吹拂到人身上就是刺骨寒意。在略显空旷的帐篷内,所有人却温暖舒适,裹着一层层麻布安然而眠。 要说冬天最可怕的事,那一定是还没睡饱就被迫起床。 被钟士望喊醒的时候,青涿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睁着惺忪的睡眼,眼前是私人保镖先生的大脸和帐篷顶汇集的木头。 好吧,不是梦…… 他抹了把脸,从麻布毯上爬起来,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第20章 相比于睡着之前,夜空的黑沉已经被悄悄出现的日光驱散了些,漫天繁星也因此不再明亮显眼。 整个沙漠似乎都还在沉睡当中,连留守屋外失去行动能力的绷带怪物们都不再挣扎,仿佛真正的死尸瘫倒在地。 ……呆呆地坐在原地更容易睡着,不如到处走一走吧。 青涿一个人慢悠悠在沙丘之前闲庭信步,时不时蹲下身抓一把散沙,然后垂眼看着它们在指缝间倾泻而下,时光都变得细远流长。 自从“那个人”将他带出贫民窟,又在一起生活三年后骤然消失,他就很少能有这样幽静从容的时间了。 拼命地学习一切知识,拼命地寻找那个人的踪迹。 不知道学什么有用,那就什么都学,上到天文知识,下到种菜理论。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就到处去找,寻人启事随着足迹纷飞到了全国各个角落。 最后还是徒然。 坚持了五年后,青涿终于放弃了。他那时候才恍然明白“抛弃”为何物,就此封存了那段回忆,在车马繁华的国际都市里将自己所学泄愤般使出,一路从普通职员晋升到总监。 或许是老天也觉得他这样的生活太过浑浑噩噩,才让顶头上司一刀将他送到这里。 回忆戛然而止,耳尖似乎隐隐听到一股奇异的声响。 似诵经,似喃喃自语。 青涿拍干净手上的尘土,四下观察起来。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团长的帐篷附近,而那道呢喃般的声响正是从那里传出! 他稍稍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格外轻盈,悄无声息地朝那顶帐篷靠近。 距离那边五米远之处,那道声音更加明晰了。 它像是一段长长的咒语,每个发声都晦涩不清。低沉而空净的嗓音不间断地吐出梵音,像一剂涤荡心灵的良药,令人闻声而奋。 青涿的睫毛颤了颤。 好……熟悉的吐音。 明明记忆里有这样的踪迹,但就是蒙着层纱,无法具象化。 他忍不住挪动步伐,想要再向前靠近些许。 突然,尖锐的疼痛在脑中席卷而来! 喑—————— 强烈的耳鸣骤起,一时间满天地都被这种锐利的声音占据。 青涿立马欲后退几步,然而还没待他成功驱使自己的躯体,眼底就弥漫上黑意。 糟糕! 闭眼后,他的意识如流水般泄去。 然而,预想中的坠地声并未响起,沙尘拂过白色衣角,落于尘埃之中。 身穿斗篷的怪物双手揽着晕厥过去的人类,常伴身侧的赤金权杖也不见踪影。 ………… 这是青涿今天第二次醒来,要不是还留存着上一回的记忆,他几乎都以为现在才刚刚轮到自己守夜。 因为眼前的景象和上次比几乎一模一样—— 私人保镖先生的面容和由木头麻布撘成的棚顶。 “发生了什么?” “抱歉,我大意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青涿一愣,他四下张望着周围的环境,不解道:“我怎么在这儿?” 钟士望见他状态尚可,摇摇头站了起来:“团长刚刚扶你进来的,然后就把大家都叫醒,说过会儿该启程了。” 团长?!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青涿垂下眼帘,说:“好,我没事,估计是有些低血糖了。” 他将复杂而茫然的目光掩下,悄悄把事实掩盖了过去。 一则,从团长帐篷里传来的古怪声太具有攻击性,一旦特意去听说,不定人就晕倒在这个危险的沙漠里了。 二则……他很在意自己对其产生熟悉感的原因,而这个显然不能对还未达到推心置腹的队友说。 “诶,对了!”青涿突然想到,“那些绷带怪呢?” 本来守夜就是为了防止木乃伊们诈尸,结果他守到一半就晕厥过去了。 提起这个,钟士望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他紧紧地把眉头皱起,沉重道:“知道你晕过去后,我立马出去看了……结果看到,它们在太阳升起的一瞬间就变成的活人的样子,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钻回他们帐篷里。” 这是一个比较糟糕的消息。 昨晚的行动已经证实了这些怪物的弱点不是头部,而敲碎踝骨的方法虽然奏效,却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这意味着后面留守的人,除非也像昨夜那样大张旗鼓地去逐个击破,否则都有性命之忧。 “这个不用担心,接下来不会有人需要留守了。”青涿倒是面色轻松,他微眯起眼,故作神秘道。 “嗯?” 钟士望不解,但见青涿一副“到时你就知道”的表情,也只好将好奇心暂且按捺下去。 在度日如年的日子里,今天居然也是第三天了,整个旅程虽然还没进行到一半,却也让人看到了生的希望。 当然,这其中不包含物资耗尽的曹艺和曹宇。 在准备去留守屋里看望肖媛媛时,青涿等人便看见这兄妹二人面色蜡黄地坐在地上,不时将目光瞟向其他人随身挎着的行囊。 人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而他俩显然已将“不怀好意”四字刻在脸上,其他人不由得都远离了他们些许。 作为又有武器又有专业保镖护航的青涿小队自然是不怕,他轻飘飘掠过二人,和钟士望、周繁生一起走到留守屋外。 第21章 漆黑的木门仍然紧紧地关闭着,外侧的门面上没有任何类似于门把可以借力的结构,连门缝也紧贴着墙壁,塞不进一只手指。 青涿只好敲了敲门:“媛媛?” “诶!”里头立刻传来女孩响亮的应答,“涿哥,我在呢,不过这个门我打不开。” “外面也打不开,”青涿如实说到,“估计得等交接人来才可以……你这里面有什么新线索吗?” 肖媛媛隔着门回答,声音有些沉闷:“没有,只有一本一模一样《留守交接记录》。” “嗯,知道了。”他转头看了眼身后的荒漠,帐篷里披上人皮的木乃伊们鱼贯而出,敲敲打打地开始拆卸它们短暂的庇护所,“我们这边快出发了,你记住,拿到交接的东西以后一路向西走,尽量在明天晚上之前赶上队伍。” “嗯,”肖媛媛眼神坚定,认真地说,“我一定会给你们带回很多物资的!” 和肖媛媛告别后,青涿一行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准备收拾好继续启程。只是他们刚踏进里头一步,就听到一声尖细的怒喝。 “你想干什么?!” 第010章旅行10 发出叫喊声的是林琳,她与曹宇相对而立,身子半侧着做出防御姿态,双眉紧紧蹙起。 曹宇个子比她高出一些,半个身子都隐匿在背光处的阴影里,像只亘古不动的阴沉石像。 而站在他身后的曹艺见青涿三人回来,轻轻咬了咬下唇,伸手扯着前方人的衣角:“哥,算了。” 这番光景,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兄妹二人的哥哥率先沉不住气,不想坐以待毙,因此意图采取些行动罢了。 只要这个心思别动到自己头上,那就当看不见。 青涿目不斜视,仿佛没发现室内无形的硝烟,拍拍手招呼道:“都来拆帐篷,快出发了。” 或许是对三人团体仍然有所忌惮,曹宇向后退了一步,沉默地转过身开始配合收拾。 一场斗争似乎落下帷幕,然而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和平,矛盾的根源依然深埋在这片黄沙之下。 只要等待一个压抑到极致的契机,这颗炸弹就会—— “砰!” “啊!!” 天光大亮,熟悉的暑意也将人从头到脚包裹住。艰难地徒步旅行一段距离、进入第一次的休憩时间后,战争正式爆发。 坐在地上临时补充水分的王闵没想到曹宇会突然发难,在伸手一掏未能抢夺到他手上水瓶之后,曹宇整个人都扑上来,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王闵在昨夜睡了个安稳觉,精神状态好上不少,哪肯让曹宇骑在自己头上,双手掐住对方脖子,脚上也挣扎着大力踢动。 被扼住脖颈的曹宇脸颊充血,又是狠狠一拳地捶到王闵头部。 “曹宇你疯了!!你把他打死,自己也逃不掉!”林琳一惊,看他们殊死搏斗的模样,连忙上前欲拉开两人,咬牙恨恨喊道,“团长会杀了你的!” 短暂呆住的曹艺也缓神过来,她的反应头一次和林琳保持一致。她急急跑到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身侧,伸手拽着曹宇的衣服:“哥!别这样!你会死的!!” 王闵的体格比起曹宇还是显得娇小了些,在这场肉搏中并不占什么优势。刚刚被击打在脸上的那一拳已经有隐隐瘀血,本来就低血糖的脑子更是天旋地转嗡嗡作响。 他有点快不行了。 一拳又一拳,雨点般砸在两个身体上,曹宇的眼神更加疯狂,他吼道:“死就死!本来没食物就会死!” 这片散坐着百余人的黄沙上,除了这一小块混乱之地,其余地方都保持了绝对的安静,没有凑热闹的人,也没有热心劝架的人。 在现实世界中,一场矛盾有无数的调解方式,而在这片茫茫无际的沙漠之中,这场斗争誓死方休。 “你不帮他们吗?” 离曹宇等人不远的地方,周繁生对青涿问道:“就像帮肖媛媛一样。” 他们二人,加上一个钟士望,早就关注着那一片发生的事情了。 “我看起来很像热心市民吗?”青涿失笑。 他手上把玩着自己那一颗失而复得的苹果,指尖摩挲过它光滑的表皮:“王闵软弱无能,曹宇头脑简单,我都不喜欢。” 最关键的是,这俩人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而肖媛媛则不一样。 她对于青涿似乎有着完全的信赖,本身性格也够勇敢坚韧,足以让他把一些重要的任务托付出去。 不过这个理由似乎有些无情,他就按下不表了。 灰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那处斗红了眼的王闵和曹宇,缓缓眨了眨。 “够了!曹宇!!”甜美的声线因愤怒害怕而骤然尖锐破碎。 曹艺紧紧攥着拳头,忍无可忍地尖叫道:“你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锐利的喊声穿破空气中炽热的微波,清晰落在曹宇耳朵里。 他好像这时候才勉强恢复了些神智,转过头看着妹妹:“小艺……” 说着话,下巴又挨了王闵一拳。 曹艺气急,歇斯底里地大喊:“王闵你别打了!”同时两手拽着曹宇的衣服,使劲将他拉了起来。 林琳也快步上前拦住还要追打的王闵。 两个鲁莽者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尤其是身量小的王闵,整张脸惨不忍睹,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第22章 “扑哧。”青涿没忍住笑出声,他笑眼弯弯地说,“所以打一场只捞到了一身的伤吗?” 钟士望倒是由这副场景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眼青涿,“我们的物资也快没了。” “对啊,”周繁生闷闷应和,“明天肖媛媛还不回来的话,我们说不定也得抢别人的。” 在事先拟定计划之初,青涿就和众人一起分析了所谓“留守交接”的可能性。 由于地域特征的局限性,在不自相残杀的情况下,获取物资的来源只有虚无缥缈的“留守交接”。即使是拼了命掠夺他人的资源,也会受到团长的“审判”而丢命。因此,留守理应是目前唯一获取额外物资的方式。 按照剧本的合理性来讲,第二天晚上留守的肖媛媛理应能在第四天晚上之前赶回,毕竟第五天就是整个剧本的收尾阶段了。 然而,“应该”并非“肯定”。 以上所有都只是众人的臆想,谁也不能保证其准确性,最保险的还是留好第二手准备。 所谓的第二手准备,无非就是抢—— “抢是要抢的,”青涿抛了抛手上的苹果,将苹果的朝向缓缓移动到某个方向,“但不从自己人身上抢。” 顺着他的手,钟士望的目光落到了木头般笔直盘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的非人旅者身上。 “它们?”他兀自思考了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怪物攻击力都很强,而且就算我们把其中一只杀了,团长也——” “那如果把团长引走呢?”青涿反问道。 “!”钟士望和周繁生俱是一惊,他俩互相对视一眼。 自从蒋飞和郭高知死后,“不能杀同行者”这条规则就死死烙印在每个人心中。因此在物资急缺的情况下,没有再一次出现人为因素的死亡——就连刚刚曹宇疯一般找王闵拼命,也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取消团长立下的这一规则,前方的道路无疑宽敞明亮许多。 “问题是,怎么引?谁来引?”钟士望道。 象征着旅途继续的铜铃声恰时响起,青涿把苹果安放进自己的行囊里,确认没落下般拍拍,偏了偏头示意他们二人跟上。 “今晚我试试,不保证成功。” ………… 一路上的旅途出人意料地平和安稳,王闵和曹宇并未再次爆发冲突,也没有机会爆发冲突——因为他们都被两个女孩防备般紧紧拉住了。 物资最少、距离死神最近的曹宇双唇干裂开,细细的血丝淌到了下巴处。他走起路已经开始东歪西扭,双眼无神发直,看上去下一秒就会不省人事。 一只瓶口这时抵上了他的下唇,瓶子里几乎看不见水光,只有在瓶底浅浅地积了一洼清水。 “哥,你喝。”曹艺的状态较之曹宇要好上一些,她的嗓子眼干辣无比,双目带着一丝渴望紧紧盯向他们最后的水源。 这是救命稻草,是甘甜的清泉,也是减轻痛苦的圣水。 在这样致命的诱惑下,曹宇却摇了摇头,他张嘴想要说话,吐出的是断断续续、干瘪刺耳的声音:“小艺……你要活着。” 他不羞于自己对他人的强盗行为,但面对自己唯一的妹妹,他宁可将生存的机会拱手相让。 曹宇撇过头,拒绝了嘴边的水。 鼻尖猛然胀出酸意,并迅速蔓延到眼眶。曹艺知道不能哭,也哭不出来。锁住所有水分的身体流不出一滴泪,只能允许她红着眼,带着哭腔说:“不要,我们要一起活下来。” 现世中的她是活在童话里的公主,刁蛮而任性。在经历过什么都唾手可得的日子后,她蓦然从云端跌落,连自己的亲生哥哥都无力拯救。 看着曹宇愈发支撑不起的眼皮,曹艺绝望地向前眺去。 全是沙漠,无穷无尽。 忽然,她发现了一点不明显的绿意隐藏其中。 黑色的瞳孔越睁越大,曹艺心脏猛地一跳,她扶着曹宇坐下,急促地抛下一句“哥,你等我!”就拼尽全力向那处跑去。 呼哧呼哧,干涸的器官发出破风箱的声音。 曹艺剧烈地喘着气,不堪重负的身体已经开始哀嚎,但她的眼底越发明亮。 仙人掌!!这里,居然有一株仙人掌!! 尽管它几乎只有巴掌大,但在这时候却能救命! 曹艺伸手去抓,立时被植物上的倒刺刺得龇牙咧嘴,手瞬时一缩。 她吹了吹被刺出红印的掌心,回头望了一眼瘫坐在沙漠中,已经掉到队伍后头的曹宇,咬咬牙,再次伸手去拔。 手上传来前所未有的刺疼,几乎能感受到每根尖刺实打实扎进皮肉里,还不停地往神经密集的地方钻动。 曹艺很想放声大哭,就像过往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一样,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忍住了。 仙人掌的根茎扎得分外紧实,以这种使不上力的姿势很难能连根拔起,在她即将绝望之际,一把收在皮鞘里的匕首被递到眼前。 起雾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透着稀疏的泪光,她抬头看到了青年形状优美的眼眸和笔挺的鼻子。 青涿弯下腰和跪坐在地的曹艺对视,轻声道:“借你一次,不用谢。” 被尖刺戳出细小窟窿的手掌满是鲜血,曹艺颤抖地在自己身上擦两下,接过那柄仿佛泛着光的匕首,郑重其事道谢:“谢谢!” 有了利器的帮助,她很快收割了这只还没长成的小仙人掌,然后疾速向曹宇跑去。 第23章 “哥!”她瞳孔骤然一缩,整张脸皱成惊恐状,不可置信地大叫。 远远看去,曹宇的背脊驼了下来,整个脑袋也低低垂着,看上去毫无生息。 曹艺一路狂奔。 ………… 曹宇还是死了。 这是从三天前起的第五起死亡。 在现实世界,或许连路人听到逝者的消息,都会送上一句一路走好、逝者安息,但在这个四面楚歌的环境下,所有人都只顾得上走自己脚下的土地,看自己头顶的天空。 黑夜漫漫,又到了安营扎寨的时间。 今天的帐篷内愈显空旷,青涿和闭目休息的钟士望二人暂时告别,掀开帘布走到了寒气氤氲的室外。 出人意料的是,王闵林琳和曹艺都各自靠在篷外的一个角落,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星空。 人们有一个非常美丽的说法,据说思念死去的亲朋好友时就可以抬头看看星星,因为你所想念的人就是其中一颗,它会持久地注视着、祝福着你。 青涿也不由得抬头望去。 那个不辞而别的人,是不是也已经死去了?不然为什么会毫无踪迹呢? 他思绪飘忽了会儿,又收起目光吐出一口闷气,随即大步流星地朝某个帐篷走去。 黑暗得没有一丝光源透入的帐篷内空旷而寂寥,外面一切的响动似乎都被这层麻布隔绝开来,只剩一只孤寂的身影伫立在中央。 突然,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块,青年的半个身子伴着风沙呼声探进来,他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发出了甜蜜得让人不忍拒绝的邀请。 “团长大人,今天要一起看星星吗?” 第011章旅行11 黑沉沉的夜幕下,骆驼头顶的油灯点亮一大块区域,映照出两个在沙漠中踱步的身影。 青涿带着某白色大型挂件一路溜达到了留守屋前,在木门门口盘腿坐下,上半身舒适惬意地倚靠着,还拍拍自己左侧的沙地:“坐这儿。” 被招呼的对象一动未动。 说起来,青涿确实也只看到过对方直立的模样:不论是在旅途进行中,还是休憩时间,甚至是他两次闯入对方的帐篷时,他都保持着站立的姿态,无褶的雪色绸缎从头顶服帖地流下,一直舒展到脚边。 总之,作为非人类生物的神秘感保持得一丝不苟。 青涿无奈,只好看着他说:“你把星星都挡住了,我看什么?” 整整两米高的团长僵硬了五秒,机械地走过来,有模有样地也盘腿坐下。银白的布料在腿边柔软地堆叠起来,流畅得像是小溪中的涟漪。 阻碍视野的大个子不见了,青涿才双手垫在脑后,睁开双眼仰望满天忽闪的繁星。 身侧的人连坐下都保持背脊的笔挺,随身携带的手杖斜靠在门上,带了黑色手套的双手严谨地放置膝上。 再闭上眼就可以开始冥想了。 青涿心里吐槽道,他侧过头用目光将团长的侧面描摹了一圈,好奇道:“你的面具都没有眼孔,是怎么看的?” 别说眼孔了,连鼻梁都没有,整个呈现扁平的状态,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团长答:【用神识。】 青涿扬起眉,求知欲被进一步激发,“是玄幻里那种神识?通过伸出无数个神经触手来感知吗?” 那也太酷了。 团长偏过头,没有起伏的面具直直朝向他:【玄幻是什么?】 嘶——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啊。 青涿微蹙起眉,搜罗着肚子里曾看过的玄幻,努力地尝试总结,“就是主角很厉害,会超能力,读者看了很爽的。” 受教的团长若有所思点点头,【那我是主角。】 青涿:……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嘞。 这个在维持秩序时冷漠无机质的非生物,竟然破天荒地让他觉得有一丝可爱。 他清清嗓子,眼睛又落在挂着油灯堪比小太阳的毛骆驼上。 “这只骆驼是你养的吗?它好像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闲聊得差不多,需得进入正题了。 【嗯,它能带路。】团长回应道。 青涿抬头,灰色的眼眸里被映满了无数颗星星,像在眼底盛了小型银河,河光波粼。他勾着嘴角道:“既然这样,就算我把团长带走,大家也一样能继续前进。对吧?” 大胆而暧昧的发言,掉进到别人的耳朵里估计已经开始似有所觉、想入非非了,但奈何此刻听话的是个对人类情感一无所知的怪物。 他问:【带我去哪里?】 青涿向后拍了拍背后的门板,发出“嗒嗒”的击打声,他问:“带你一起留守,怎么样?” 留守?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邀请。 盘桓在这片无垠沙漠有数不清的年月了,但这么奇怪的要求却是头一回。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说不清是因为这个人类的特别,还是因为这个要求的特别。 五分钟后,青涿从留守屋内把木椅搬了出来。 和团长一起留守,果然有不一样的特权,光是不用被锁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这一项,让肖媛媛听到都能羡慕得流口水。 青涿坐在木椅上,偶然往左侧一瞥,就瞅见由于过长被主人闲置的赤金权杖,金属表面光滑地映出自己的模样。 他眯了眯眼,杖身上的小人也眯了眯眼。 第24章 回想起二人初见的场景,青涿敛下眼,似笑非笑,“怎么就这样轻易答应我这个教唆者的请求了呢?”他拍了拍心脏,似乎心有余悸,“明明一开始还要把我串在手杖上。” 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话语里的牙尖嘴利和阴阳怪气,只有团长本人木楞地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回话。 青涿看在眼里,差点又要被逗笑,还想再开口阴阳一下以解当时受怕之仇,就只听“噗”的一声,视野内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灯灭了。 视网膜乍然从光亮的环境过渡到黑暗之处,等十几秒后才缓过来,依稀能在深蓝的暗色中看清事物。 青涿立马朝四面环绕、或远或近的帐篷看去。 果然,异动在黑暗中滋生。 紧紧包裹着数圈绷带的下肢最先从门帘内探出,随之的是主躯干和上半身。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低吼声已经顺着气流飘送到耳边,如同食人恶魔的低语。 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直起,青涿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率先出动的木乃伊。 然后他就看到—— 已经走出半个身子的绷带怪物倏地停住,呆立两秒后,竟开始逐步后退! 它脚步向后急撤,却被身后什么东西挡住——据青涿猜测应该是它的同伴们——没有思考的木乃伊急得向后直蹬,好不容易把碍事的同伙蹬走,忙不迭地退回了帐篷当中。 刺耳的吼声也像被骤然剪断,其他蠢蠢欲动的怪物团伙也平静下来。 除了尚且在轻微飘动的布帘,一切都回归风平浪静。 青涿:…… 他带着满意的神色望向团长。 心里已经杜撰出一篇文章,名为《论团长威慑力的合理利用方式》。 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隐患也消失殆尽,他站起身,提起椅子朝屋内走:“走吧,休息了。” 关于团长究竟需不需要睡眠这件事,青涿这几天已经在心里嘀咕过几回了。 留守屋内只有一张单人木床,依旧是简朴的破麻布作为床垫和被子。青涿平躺在床上,眼皮阖上了十秒,又再次睁开,一骨碌坐起来看向屋内的第二个生物。 对于怪物团长来讲,即使需要睡眠,也不用像肢体孱弱的人类那样躺下。相比于此,静默地站立反而是他在夜晚最习惯的姿势。 但是,对于人类来讲,一睁眼看到全身白衣的人影一动不动立在床头,那得吓个半死,场景堪比恐怖电影。 青涿商量道:“团长大人,你坐着呗。” 被喊到的某只怪物僵了僵,虽然不太理解人类对于坐着的执着,但还是听话地移驾到了小木椅上。 虽然还是很夜半惊魂……但至少比站着好。 青涿木木地想。 ………… 等待了一夜都没等到青涿回帐篷,钟士望和周繁生就知道这场属于他一个人的行动成功了。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往留守屋的方向奔去,顶着灿烈的阳光,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坐在屋前的木椅上昏昏欲睡地晒太阳浴,右后侧一个纯白的身影笔直而立,手上持着一柄权杖。 ……嚯呀,这哪是求生,这是旅游来的。 从狭窄的眼缝中捕捉到这一壮一瘦两个人,青涿半睁开眼,“来了?” 都说美人都能在各种环境下展现出不同的风姿,这句话放在青涿身上倒是恰好。 前夜在月色下气喘吁吁地被怪物们追赶,他是误入魔窟的孱弱人类;而此刻懒散斜靠着被阳光所沐浴青睐,他又是被上帝所偏爱的宠儿,漂亮得刺目。 “涿哥。”周繁生睁着眼,有些巴巴地喊道。 自从见识到了青涿周全的谋略和行动力,他就开始有学有样地像肖媛媛那样去喊对方。 具体行动计划昨晚三人已经碰头过了,此时青涿也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嘱托的地方,只是悠悠提醒道:“今天我留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和他人发生矛盾,要友爱地对待我们每一个同伴噢。” “友爱”二字被特意咬重。 周繁生心头发怵地瞄了两眼无动于衷的团长,怕他听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立马应道:“好、好的……” “别的没什么了,去吧,记得跟紧咱们的骆驼向导。”青涿笑眯眯地挥手。 ……………… 肖媛媛是在第三天晚上等到自己的交接人的。 说是人,其实也不是。它更像那些随行的非人旅者,只是缺少了攻击性。 它沉默地从她手上接过那本《留守交接记录》,掏出一只炭笔在上面细细簌簌地书写。末了,把一只沉手的包裹丢给她,就自个儿跑到屋内的木椅上坐下,动也不动了。 拿到物资的肖媛媛心脏狂跳,将包裹拆开往里一望,顿时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多食物!好多水! 二话不说,她就开始一路朝西追去。赶到下一个留守屋时已经接近第四天中午,在下午三点左右就成功赶上了那段骆驼领路的长长队伍。 这段独自行进的道路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她喘着粗气将丰收的资源交到钟士望手上,见前来接应的只有两个人,转头四面眺望一番,问道:“涿哥呢?诶?团长也不见了?” “青涿昨夜留守了,然后把团长也带着一起了。”钟士望拎过略显沉重的包囊,并没有立马扒开看,只是沉声回应道。 第25章 “什么?!”肖媛媛很是惊讶,她惊叹得将嘴比出“o”状,“还有这种操作啊?!” 想他人之不敢想,做他人之不敢做,这也是涿哥身上的魅力之一啊。 她往队伍前头一望,果然,带路的是身负十顶帐篷的路灯小骆驼。 “怎么感觉还是少了谁……”她嘟囔着,突然灵光一闪,“噢对,曹宇呢?曹艺怎么一个人走在那边?” 钟士望对于这个敢于涉险、主动留守的小姑娘还是颇有好感,遂回道:“曹宇死了。” 啊。 肖媛媛明显一愣,声音自动降低了几个分贝,“这样啊……我带回了很多水,你们快分一下,这下肯定不会再死人了!” 她急切地伸手指了指那个沉甸甸的、明显很有内容物的小包。 “这个啊,”周繁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刚刚吃过了,吃的特别饱。” “啊?” 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些怪物的物资可真丰富。”他抿唇笑道。 不是不是,什么意思啊? 刚刚费了大劲为大家带来充足物资的肖媛媛睁着一双迷茫的双眼。 她离开这一天半,到底还发生了些什么事啊? 第012章旅行完 “……大概就是这样。” 漫长的行进队伍里,三人凑到了一起,时不时漏出一段女生的惊呼。 眼里浸满了惊叹的肖媛媛自言自语道:“还能这样!团长不在,就能抢这些物资……” “诶,可是,”她反应过来,发问道,“涿哥怎么敢肯定他第五天就能回来?万一……” 在肖媛媛回归以前,谁也不能肯定这段留守交接需要持续多长的时间,青涿此举不可谓不冒险。 周繁生接话道:“我之前也问过他来着——然后他让我回想一下主线剧情的说明。”他看向肖媛媛,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 “主线剧情?五天后活着?” 当时所有人都处于死而复生的震撼当中,大部分的关注都落在陌生的环境和熟悉的亲朋,这些信息只一耳朵听了个大概。 “——是‘请跟随团长,五天后活着到达目的地。’”周繁生揭开谜底解释道,“他说,这句话前后是有关联的,如果他和团长回不来,那这句话就从根本上被否定了,没有一个人能够达成条件。所以可以反推这个逻辑,也就是他一定能回得来。” 原来是这样! 肖媛媛心中敬仰油然而生,不愧是她涿哥。 什么叫心细如发啊?这就叫心细如发! 正在被队友大力夸赞的事件中心人却浑然不觉,好不容易获得了额外的休息时间,有神秘团长保驾护航也不用担心危险,他恨不得抱着床铺直接睡死过去。 要求别人陪伴却又兀自呼呼大睡,如果是寻常人类社会的约会,估计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了。但团长并没有这方面的认知,也没有生出任何不满。 他在床边站了会儿,神识内青涿睡得正香,额发微卷,末端轻轻搭在眼皮子上,眼睫朦胧似月。 想到他昨夜的要求,高大的非人类又踱步到屋内唯一一只木椅旁,嘎吱一声坐下。 这一人睡一人守,仿佛一张静态风景画,直到画面中的阳光过度成橘红色,夕阳安坐在沙丘头上时,青涿才被两声轻叩敲醒。 “叩叩叩。” 一个逆光人影出现在门口,他敲了敲木门,声音沙哑木讷。 “你好,交接。” 纤长的睫毛缓缓上扬,青涿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请进请进。” 交接人抬脚就要走进屋内,抬到一半,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动作一缩,一步一顿地将脖颈转到木椅方向。 “团、长。” 明显的机械卡壳音里混杂了一丝震撼。 嗯? 青涿一直以为这位团长只负责他们那一百来人的小旅行团,没想到权力的覆盖范围还挺大。 毕竟人是自己喊来的,他只好招招手道:“没事,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快进来。” 交接人:…… 抬起僵硬的肢体,他形如尸体般地走了进来,肩上还挎着一只不小的行囊。 四面环顾后,他走到木柜前,找到抽屉内的《留守交接记录》,走到木桌前奋笔疾书。 由于整个屋子里唯一的木椅被顶头上司霸占了,交接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伴着骨头摩擦的“嘎”声艰难弯腰,趴在木桌上书写。 记录填写完毕,他才卸下肩上那只行囊,接着又犯了难,脑袋在团长和青涿间来回摇摆。 犹豫再三,才慢吞吞走到青涿面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交接成功,青涿用手颠了颠手上的份量,直接将简单打了个结的布包拆开来看。 入目的就是正常的食物和水,数量种类繁多,可以称得上丰富。而在两袋颜色鲜艳的苏打饼干包装后,一坨深肉粉色的不明物体静静躺在包底。 什么东西? 青涿微微皱起眉,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拎了出来。 入手是紧致柔软的肉感,结合它的颜色表现,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令人寒毛乍起的事物。 【恭喜解锁关键剧情,获得d级道具:秃鹫之心!】 久违的无机质机械音差点把青涿吓一跳。 道具?! 是他想的那种、游戏里会出现的道具? 第26章 【道具名称:秃鹫之心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沙漠里秃鹫会守在将死的人类身旁,等待享用最新鲜的心脏。而蹲守在秃鹫身侧,获得这颗秃鹫之心的你,则是这场狩猎最终的胜者。 类型:一次性功能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中某个生物体,让ta服下这颗秃鹫之心,等其死后,你将获得ta身上最宝贵之物。 备注:1.该道具并非真实的秃鹫心脏,仅为幻化之物,请勿食用野生动物!!2.仅在惧本内生效,如使用者服下后并未在当前惧本中死亡,则道具失效。】 一整段关于这坨鲜肉的说明以不可思议的形式浮现空中,又在青涿完毕后飘散成寻常的沙粒。 “……”他带着饱含嫌弃的眼神晃了晃手上的肉块。 虽然说是幻化出来的,但这个触感仿真得让人格外不舒服。 所谓“道具”的可用性和真实性还有待商榷,青涿把它放到自己身上的口袋里藏好,就喊上还坐在木椅上的团长一起朝西赶去。 第四个晚上,本来理应有一人留守,但由于监守人团长不在,还存活的几人算是幸免于难——这天晚上留守,肯定赶不上第五天回归了。 眼看着这场生命的劫难将要过去,手上又有足够的资源进行挥霍,肖媛媛三人的心情明快不少。 另外三个在这次旅行中痛失亲友的人则并无喜意,尤其是已然无依无靠的曹艺。王闵虽然也失去了双亲,但好歹还有女友林琳互相扶持,还有腰间那一钵骨灰作为念想。 唉。 虽说与曹艺经历过一些不愉快,肖媛媛还是不忍看她卸去一身尖芒,独自抱膝缩在角落里的失魂模样。 她拿了一张稍微厚实点的麻布,轻轻盖在女孩消瘦窄小的肩上,在对方睁着红通通的双眼看来时,轻声安慰: “快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第五天的中午,毒辣的阳光相比第一天并没有稍微收敛一点,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释放热意。 沙漠上一双人影化成两个小点,在沙丘上慢吞吞地行进着。 青涿擦了擦额间的汗粒,发丝浸透贴在脸上,又被他勾着手指绕到耳后。 这边累得半生不死,转头一看,那头的人却轻松写意,雪白敞袍纤尘不染,像在自家后花园般闲庭信步。 ……找揍哦。 他无力生气,极目远眺,在地平线上看到一丛雄伟的土色建筑拔地而起,隔着万米风沙与他遥遥对立。 那里,应该就是最终的目的地了。 这个消息不由得让人心神一震,浑身疲倦都被驱散几分,进而更加卖力地朝前赶去。 大概在下午四点左右,青涿终于和建筑群拉近了距离,前面不远处还能看到一群聚集起来的人类,人群中偶有晃过一两张熟悉面孔。 赶上了赶上了! 【青涿。】一路上充当闷葫芦的团长这时突然开了口。 “嗯?”青涿看到肖媛媛在冲他招手,心情愉悦地也摆了摆手,用鼻音应了声。 【不要过去了。】 他静静说道。 “什么?”青涿一怔。 他转头,就见团长抬起权杖轻点,一道白色的烟雾疾速冲着建筑群飞去,最终没入到其城门处。 石门带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敞开,与此同时,机械音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恭喜通关,惧本结束,请演员们走过神都城门,传送至大剧场。】 听到该消息的众人面面相觑,肖媛媛注视着青涿,招手让他一起过来。 青涿则立在原地,面上略显愕然,他用手一寸寸按过眼前蓦然出现的金色屏障,问: “为什么?” 团长侧过身来,用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具正对着他,嘶哑而混沌不清的声音依旧不会混杂任何情绪:【我希望你留下。】 他的语言从来都直白易懂,让人很难有回避的余地。 “什么意思?”青涿问道,他的目光落在那处仿佛自由之门的地方,看着王闵和林琳试探性地走入门内,而后身影消失不见。 【你们会进入神都,我不会,所以想留下你。】团长说。 ……所以说,和拥有诡异力量的非人类走太近也并非全然好事。 青涿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肖媛媛稍安勿躁,继续问: “你为什么不进入神都?” 【规则内没有这条。】团长答。 青涿再接再厉,“那规则有不让你进入神都吗?” 沉默片刻。 【没有。】 “那不就对了,”他抚掌道,“既然这样,你也进去不就好了——啊,还是说,你不想和我一起?” 【……不是。】 脑袋木楞的怪物怎么能斗得过牙尖嘴利的人类。 何况还是青涿这种善于狡辩和饶舌的聪明鬼。 过招没两下,团长就宣布战败,将藏有隐晦心思的屏障撤去,被青涿牵着手朝城门走。 这一块的建筑群主要由黄石构成,外部围着一圈高耸城墙,墙内林立着富含宗教意味的尖顶建筑。红蓝黄三色旗帜从城头蔓延到城尾,从大敞的门内望入,还能看到街道上来往的人。 城门外,只有肖媛媛还留在原地等待,其他人早已走到里面,继而消散了身影。 见二人拉着手走来,她近乎要瞳孔地震,完全没想到他们啥时候偷鸡摸狗好上的,也油然升起了对青涿的深深敬意。 第27章 不愧是涿哥,牛! 青涿递给肖媛媛一个眼神,率先领着白袍人走进拱门内。 “这几天谢谢你的帮助。”他突然开口。 团长侧低下头,没有眼睛的他只能用所有神识密密麻麻地将青年包裹住,从未有过地、全面而细致地观察着这样一个人类。 然而,下一秒,对方却突然扬起脸,双眸浸润了些许笑意,“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有什么东西正从掌中逃脱。 团长的手猛地缩紧,但还是徒然,手上柔软的触感骤然化作一盘散沙。 人类的笑容被星星点点的沙砾替代,清风一拂,掉作尘埃。 随后跟进来的女孩也转瞬消失,只剩他独自持杖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恭喜演员青涿完成[旅行]惧本演绎,现在进入结算界面。】 第013章初入剧场 ……呼。 最后一秒从手骨传来的疼痛还残留在神经网络上,青涿揉了揉攥疼的手,心里还残留的一点点小愧疚也随之揉散。 把人骗进从未踏足的地方后自己消失什么的,也并非他所愿啊。 【现在开始结算。】 偌大的舞台上,青年被几道汇集的聚光灯照耀着,全身上下都被描上光边。深红幕布拉开,底下丝绒铺就的坐席空无一人,像是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表演。 缀满灯光的天花板还在朝下飘落着各色彩带,全力营造着一股演出成功的欢庆氛围。 和刚刚拿到秃鹫之心时一样,无声无色的光点汇聚成一行行文字,随着人的目光自然滚动着。 【结算[心慌]级惧本:旅行 演员:青涿 系统评价:s已经超过同惧本99%的人啦 获取:惧本设定集x1、c级道具[旅行之铃]x1 恭喜解锁隐藏剧情!获取:d级道具[旅行绷带]x1 注:隐藏剧情为过往所有演绎该副本的演员都未解锁过的剧情。 最后,恭喜[旅行]惧本第314次拍摄成功!两日后上映结束将结算积分。】 结算信息展示完毕,两个小物什显现并漂浮在空中。 一只铜制的、表面上刻满浮雕花纹的手铃,还有一卷朴实无华的白色绷带。 这个绷带……总让人有种不太妙的既视感——看上去像是从那些夜间木乃伊们身上扯下来的。 两个小道具入手,还没待青涿仔细查看用途说明,就被脑中一股眩晕侵袭。而后,嘈杂而沸腾的人声如潮水猛地灌入耳朵,仿佛一粒水滴汇入奔腾的海洋。 “出来啦?怎么样怎么样?!” “唉,还行,苟活下来了。” “小刘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吗?难道——” “……” 缓缓睁眼,入目的是摩肩接踵的人潮,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喜极而泣,有焦急心忧,还有号啕大哭。他们彼此的距离不超过一拳,却又好像隔着千万里。 这是一个即为广阔的大厅,窗明几净,地板光洁照人,每个墙壁上都嵌有电子大屏,五光十色的信息在屏幕上滚动,有点像机场上的航班通知。 只是上面的内容是关于“惧本”的。 表格共分五列: 惧本名称、场次、初始人数、最终人数、存活率。 青涿的视线浅浅掠过几个惧本。 惧本[欢乐谷],第109场,初始15人,最终5人,存活率33%。 惧本[井底之蛙],第64场,初始6人,最终1人,存活率16%。 ………… 惧本[旅行],第314场,初始12人,最终7人,存活率58%。 “涿哥?” 一道试探性的女声在他身后轻轻喊道。 青涿转身,稍稍一愣,观摩了两秒对方的五官才确认是肖媛媛。 原因无他,肖媛媛此时的扮相和惧本内简直大相径庭。微卷的长发编制成两道麻花辫,头发上缀满各种奶油般的小饰品,身上也穿着松软的蓬裙,被大大小小的蕾丝边簇拥在中间。 和惧本里那个头发汗湿、身披麻布,整张脸被尘土摧残得脏脏的女孩像是两个人。 注意到他的视线,肖媛媛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扯扯裙摆道:“这个是飞机出事前穿的,本来想漂漂亮亮回家来着……” “确实挺漂亮的。”青涿诚恳道。 他环望一圈这个偌大的厅室,终于在人群缝隙中发现一个露了点阳光进来的通道,似乎能通向建筑物之外的地方。 “走,去外面看看。”他率先走过去。 穿过挤挤攘攘的人潮,二人终于从一个高阔的拱形门中走出,看到了一碧如洗的天空。 眼前是一个类似于商业广场的地方,几栋做成船头状的三角形建筑坐落在广场中央,周边有修筑平整的公路、直冲云霄的高楼,还有推着小推车挂满琳琅商品的小摊。 一切都真实得与现实世界别无两样——除了到处也看不到车辆的身影以外。 不论是汽车、摩托、电瓶,甚至是三轮、自行车,通通都无影无踪。 刚刚走出的建筑就是三角中的一只,抬头往上看,能望到顶端的四个大字。 【落幕之庭】 ……听名字,应该是完成惧本以后的固定传送地点。 这时,一根手指戳了戳肖媛媛的肩膀。 “诶,你们是新人演员不?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臂弯间搂着一沓文件样式纸张的中年男人探着脑袋,两眼笑眯眯地挤出两道纹路。 第28章 “诶,这么好的吗?那……麻烦你了?”肖媛媛迟疑地转头询问青涿的意思,在对方点头后犹豫道。 “嗨,小事儿!”男人扬了扬手,“我们惧团就是喜欢帮助你们这些新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嘛。” 他清了清嗓,左手摊开掌心向上,展示般地一一从建筑物群间比过,“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空间,就是剧场。和现实生活的剧场不同,这里的剧场,你可以理解成一个超大型城市,而我们现在脚下站立的地方,就是这个城市的心脏——剧场中心。” “剧场中心里主要有几个建筑,比如这个【惧本大厅】,就是每次要开始演绎的地方,可以自己选择某难度的任意惧本;你们刚刚出来的【落幕之庭】就是通关惧本后传送出来的地方;而这个【惧团联盟】就是演员们组建惧团、解散惧团等,处理和惧团相关事情的地方。” 听到这里,青涿开口重复道:“惧团?” 男人伸手一拍怀中厚实的文件,发出结实的闷响,“诶对,就是惧团!惧团是系统大力支持的演员团体,可以由演员自行组建。加入惧团的好处可多着呢,不仅有大佬带着通关,还时不时有福利发放,甚至还能共享设定集直接作弊上小抄!” 设定集。 青涿耳朵里捕捉到了这个词。 在通关结算时,所谓的“系统”提示他获得了一本设定集。 听这个介绍人的口吻,似乎这还是一个比较珍稀的物品。 “设定集是什么?”肖媛媛问道。 男人摆手,“这个我们稍后再说。我接着给你们讲系统。” “每个人都有一个分子系统,你们可以自己尝试一下唤出它。这个系统是直接连接脑意识的,所以完全不需要肢体上的操作。是不是很神奇?”他咧嘴一笑,八颗整齐的牙齿露在空气中。 听他说完,青涿自己尝试一番,果然,一片富含科技元素的光屏蓦然出现在视网膜内,光屏边框还有蓝色流光游动,看起来很是高级。 “这个分子系统可以交好友、在线聊天但是这个聊天功能只在剧场里能用,进入惧本就失效了。除此之外,还能查看背包、使用道具。”他瘪着嘴摇摇头道,“不过你们这些新人,估计背包里是空空如也。” “噢……”肖媛媛一边听一边点头,见他停顿下来,即追问道,“还有吗?” “当然还有,”男人从揽着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用手晃了晃,“所有新手要掌握的知识、惧本的坑点,包括初始惧本结算前这两天的积分,只要你们加入我司…不,我们惧团,通通免费提供!” 白色的纸质文件上,用三号宋体加粗打印着标题。 《[狂霸总裁]惧团成员入驻协议》 青涿:………… 有一种让人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古早感。 所以,你们这个惧团的名字竟然这么草率吗! 两人诡异又略带迷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男人的心,他面不改色地将封面翻过去,说道:“我们总裁……不是,我们会长会亲自给新成员举办欢迎会,新入会前七天每天还能领取一百积分,而且包吃包住!” “来来来,都看看签个名,马上我就带你们去咱惧团本部!”他将手上的文件塞给肖媛媛,又拿一份递到青涿手上。 文件内大概有三四页的内容,样式和普通公司签署的劳动合同非常类似,只是签署的内容是关于惧团和演员的。 在过往的工作中,青涿接触各种对私合同、对公合同都不少,因此也看得非常快。三十秒内将其大致游览一遍,他就将手上的文件递还回去,顺带推拒了对方正想送过来的水性笔,“不好意思,我们想再看看。” 他挂着礼貌而并不显熟络的微笑,中年男人愣愣看着,缓慢咽了口口水,“那个……我们总裁,还缺个贴身秘书……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合同的内容还可以再修一修……” 啊?什么? 怎么就贴身秘书了? 旁观的肖媛媛瞪大了眼,转头看青涿的脸色。 青涿更不明所以,不过见这男人的笑容愈发可疑,立马婉拒,“不了,谢谢。” 拒走了一个[狂霸总裁]惧团的邀约,又有其他扛着一叠文件的人要围过来游说,青涿赶紧领着肖媛媛跑到了广场上人群稍少的地方。 “合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涿哥?”肖媛媛问道。 青涿站在原地缓匀呼吸,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真不愧是叫‘总裁’,那份合同的条款就差把人压榨成汁了。” 【每个成员在获取惧本中的积分、道具时,都需要匀出一小部分上交惧团,以供惧团的持续发展使用。】 【协议一式两份,签定入驻期限固定为两年,两年内若成员主动退出,需要缴纳一定的违约积分。】 【关于以上所有条例,[狂霸总裁]惧团拥有最终解释权。】 “一旦签定了这份条约,所谓的‘小部分’、‘一定’具体是多少,就都由他们做决定了。”他总结道。 在现实世界中,这样的一份合同显然是不符合规定的,即使由此发生纠纷,法律也是会倾向于非合同撰写的一方。 但在这个剧场当中,他们敢于大摇大摆地将这样的协议摊开,四处分发,说明其行为很有可能是合理的。 作为一个还没有涉足社会的大学生,肖媛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她突然想到些什么,右手伸出摊开,露出掌心一颗晶莹剔透、红润可爱的苹果。 第29章 ?? 好眼熟的苹果。 见青涿微微睁大眼,一副疑惑的模样,她解释道:“我的系统评价是b级,但是它判定我解锁了隐藏剧情,所以给我送了个道具,叫‘毫无引力之果’。” 将手上的苹果送到青涿手中,肖媛媛叹口气,“这个道具我觉得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过它应该就是你在惧本里的那颗,所以物归原主了。” 接过暂别重逢的果子,青涿用食指拨了拨它顶上凹陷圈的短梗,“我这边也结算了两个道具,看下有没有适合你用的。” 虽说这只小苹果在沙漠里跟了他一路,但它终究是肖媛媛的隐藏剧情奖励,既然被送还给他了,他自然也当投桃报李。 从系统背包中取出铜铃和那卷绷带,蓝色的空气微粒聚集拼接,形成一排排字体停在二人眼前。 第014章危险兼职? 第一个道具,是因为系统的s级评价获得的铜铃。 【道具名称:旅行之铃 道具品级:c 道具说明:一望无际的旅途中,某些物种需要这样一股直达灵魂的铃声来驱使身躯:旅途暂歇还是持续前进,都由这方铜铃决定。 类型:控制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择某个非演员的个体,对其摇响此铃,则有一定几率能获得该个体30s的控制权。具体几率视个体力量而定,使用对象为木乃伊时几率翻倍。 备注:仅限惧本内使用,一个惧本仅能使用一次,使用后进入冷却。】 接下来第二个道具,是因为解锁隐藏剧情获得的长绷带。 【道具名称:旅行绷带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缠上这卷绷带,你我都将成为不死的同行者。 类型:消耗治疗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择某位演员使用,ta身上的伤势将受到治疗。 备注:副作用是被治疗的演员将被束缚成木乃伊状五分钟,该束缚形态可破坏,破坏后本道具销毁。每次使用会耗费道具内存储的治疗量,消耗完后道具销毁,当前剩余治疗量:100%。】 最后一个是肖媛媛解锁隐藏剧情获取的小苹果。 【道具名称:毫无引力之果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在极度干旱的情况下,有一位旅者居然整整五天都没有把它吃掉。好吧,看来这是一颗毫无引力的苹果。 类型:一次性功能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中某个演员对其使用,ta将在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内丧失进食欲望。】 作为整整五天没吃掉它的旅者本人,青涿:…… 确实是一个听起来很鸡肋的道具呢。 他左右看两眼,又瞅了瞅自己背包里软趴趴仿佛肉泥的秃鹫之心,最后选定那方铜铃扔到了肖媛媛手里,“你拿这个吧。” 手忙脚乱地接过,肖媛媛有些无措地睁大眼,“可这是一个c级道具……” 把苹果还给青涿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完全没有换取更强的道具以获利的目的。 对此,青涿右手一摆,“拿着吧。” 他把剩下几个东西一股脑扔回系统背包中,侧头笑道:“还是你觉得,我比你更需要控制型的道具?” 回想了一番对方在惧本当中挑拨离间、蛊惑boss的相关行径,肖媛媛默默将手掌大的铃铛收了起来。 这个人来人往、占地广袤的异次元剧场,对于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而言无异于一个崭新的世界。无论是和现世别无二样的高楼大厦、马路架桥,还是诡谲危险的超现实惧本演绎,它们神秘的面纱刚刚被掀起冰山一角,眼前的迷雾仍然静待驱散。 “走吧,去那边看看。”青涿锁定到广场上一座名为“交易所”的建筑,然后朝那个方向迈步过去。 走到一半突然被人拦下。 来者是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他拦在青涿面前,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做出敬礼的姿势:“二位下午好。” “呃……你好?”肖媛媛回应道。 鸭舌帽又冲回应自己的女孩敬个礼:“这位小姐,有没有考虑做个兼职赚点积分?” “?”她求助似的目光投向青涿。 青涿松散着眉眼,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什么兼职?” “积分”这个东西,他从结算时就听系统提起,在刚刚[狂霸总裁]的入驻协议里也看到了这个字眼。如果没有猜错,它应该替代了“钱”在这个世界的作用,成为了新的流通货币。至于他们手上的道具,则更像是某种存储资产,比如现实世界的金银。 系统结算时,最后一句话是【两日后上映结束将结算积分】,那么就相当于这两天他们是身无分文的状态,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年男人介绍惧团福利时,都会说有新人的积分福利了。 “嗨呀,”鸭舌帽伸出大拇指朝一个方向努了努,“3号街道那边我朋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正缺人打下手呢。一天50积分,干不干?” “这里也有奶茶啊?!”喜好甜食的肖媛媛睁大了眼,惊喜道。 鸭舌帽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有需求就有市场嘛。” 顺着他刚刚所指的方向看去,似乎是一条商铺环立的街道。离得近的几个铺子,还能看清店面上的牌匾。 什么“恶鬼包子铺”、“血腥玛丽咖啡馆”…… 还挺中西结合。 第30章 正在缺钱处的青涿点头应道:“麻烦带我们去看看吧。” 足足拐了两条道,鸭舌帽竟果真将二人带到一家奶茶店门口。靠门的柜台里,一个略显臃肿的女人正在铝锅前熬煮红茶,茶香一路飘到了青涿鼻下。 肖媛媛使劲闻了两口,馋虫被勾了出来,不由自主道:“好香呀。” “吴姐,来了两个兼职的。”鸭舌帽首先跨进店里,喊了声。 踏进店内,红茶的香味更甚,青涿的眼睛一一从光洁的桌椅、墙上挂着的云朵饰品掠过,转过头就见吴姐正好直起腰看他们。 她面相和善,两只眼弯着,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哦哟,好俊俏的小伙子,好漂亮的小姑娘。” 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肖媛媛顿时笑开了花,甜甜喊:“吴姐好。” “诶,”吴姐应了声,转头朝店后一道门帘走去,“你俩跟我来,我这就是后厨缺人得紧。” 肖媛媛赶紧小步跟上,青涿紧随其后。 吴姐则站在纹满小雏菊的门帘旁笑眯眯等着他们。 越靠越近,隐隐有一道甜腻的香味萦绕而上,迎着无形的气流飘到人鼻子里。 好奇怪的味道。 ……不像是奶茶啊。 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青涿伸手正欲拉住浑然不觉的肖媛媛的后领,却被身后猛然传来的大力推得向前扑去。 !!! “啊!”女孩一声尖叫。 两人一头扎进门帘内部,视野间一片昏暗,浅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蒸腾,嘈杂细碎的声音涌入耳廓,只能隐约听到帘外那二人的话语声。 “怎样吴姐,这俩品质不错吧?”鸭舌帽的声音。 “那可不,你小子这次估计能大捞一笔。”吴姐饱含羡慕。 “嘿……” 两道迥异的声线愈行愈远,逐渐淹没在帘内絮絮人语当中。 这时,有两只手猛地伸来,攥住青涿的手腕,以一种捏得骨头发疼的力道将他的两只胳膊向后压,于此同时双眼也被一层黑布紧紧蒙上——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正站在他的背后,虚虚地以环抱的姿势为他系上绸带。 背脊被推搡着向前,青涿走了两步,冷静道:“谁?要带我们去哪里?” 身后男人的声音低哑暗沉:“去一个好地方。” 哒,哒,哒。 只有鞋底踏在光滑地板的声音。 直觉不对,青涿试探唤道:“肖媛媛?” “……” 并无回应。 青涿歇了声,被一前一后两个人挟持着走了三分钟上下,才听得耳边人语愈发清晰,暧昧醉人的音乐悄悄潜入其中。 “林少,一起跳舞吗?” “我有点醉了……嘿嘿,小曲,给我亲一口。” “……” “唰”地,脑后布条的活结被解开,黑布在空中荡下,迷乱五彩的灯光和朦胧雾气混着来来往往的男女一齐进入视线。 青涿缓缓地眨了眨眼,随身的两个男子已不见踪影。 这是……被拐到少儿不宜的地方了? 舞池里有女孩拧着柔腰舞动,旁边调酒的吧台传来叮啷的杯瓶碰撞声,右手方一个声音乐呵呵道:“江少大驾光临,小店荣幸之至啊。今天这边来了些自荐的漂亮姑娘,您要不……?” 话未说完,就被一道醉晕晕的青年声线打断,一根手指遥遥指过来:“不、不用了,老板,我……嗝,我要他……” 青涿注视着那根指头,越过它见到一个满脸通红的黄发男子,满脸熏得醉红,还不时打出一声酒嗝。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店老板转头一看:“哟!这不是吴姐刚带来的那个孩子吗,快快快,快过来和江少问好。” 老板身侧环立的几个黑衣大汉闻言围拢过来。 啧,这是碰上事儿了。 敛下眉眼间的不耐,青涿半垂下眼,犹豫着走到江涌鸣跟前,睫毛似害怕地微微颤动,抿着唇道:“请问,这位是……” 转换过来的紫色灯光照耀在青年半边柔和的面颊上,浅灰的瞳眸像被浸泡了牵牛花的花汁,给妖冶的五官更添一分精怪的气息。 江涌鸣怔怔地看着这张脸,先是被美貌冲昏了头,又是被那胆怯无辜的神态迷得面红耳赤。 “这位可是排名第一的【判罪】惧团会长大人的弟弟,你要喊江少。”店长也短暂地愣了愣,只是良好的职业原则令他迅速移开目光。 “你,你叫什么名字?”江涌鸣又醉又晕、口齿不清。 灯光下,青涿的眼神清澈如泉,他眨了下眼:“江少好,我叫爻青。” “青、青青……”江涌鸣傻笑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江少的满意,更遑论浸淫此道多年的店长,他立马招呼道:“快,快给江少找个顶级套间。” “别!”青涿骤然开口,他微微垂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拧巴着,胆怯道,“我不太喜欢这里……” “诶,”见着眼前人的脆弱模样,春心萌动的江涌鸣立马抬手,“不、不在这里,我带你、带你去我家。” 他晃晃悠悠地打开系统,给店长转了两万积分,又掏出两颗小滚珠,塞到青涿手里一颗:“我家的、传送珠,捏碎它……” 话音刚落,这个醉醺醺的高个黄毛青年就登时没了身影。 第31章 传送珠? 青涿若有所思,一用劲也捏碎了自己手上那颗。 短暂而古怪的眩晕感过后,眼前的场景像是遁入漩涡,一切被搅碎后又拼合起来。 来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亮着暖色灯光的卧室,恒温空调小声运作着,房间中央两米宽的双人床上铺着鹅绒垫被,一个身影正站在床前,正是满脸通红的醉鬼江涌鸣。 简单地将房间环视一圈,青涿缓缓将唇角勾起,清澈无辜的眼神荡然无存,他伸手挑起黄发青年的下巴,又仿佛嫌脏似的立马缩回:“又见面了。” “江少。”他带着笑意,抬脚狠狠踹向这人的胸口。 “砰!” 在沉重的身躯砸下的同时间,青涿一把将一个道具扔出。 使用旅行绷带——使用对象:江涌鸣! 雪白的绷带如有目标般地朝使用对象冲去,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布料摩擦声后,一个全身裹满绷带、仅有眼睛与鼻孔露出的木乃伊就制作完成了。 经此一吓,江涌鸣脑子里那点醉虫和色意已经驱赶得一干二净,他睁大了眼,在绷带缝隙间惊恐地看着青涿笑意盈盈地坐在床头,充满逗弄地拍拍自己的脸,“不好意思了江少,青青更喜欢这样子玩呢。” 第015章新手手册 首次猎艳带回的漂亮小白兔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邪恶精怪,江涌鸣浑身被勒得骨头生疼,又惊又吓,说话连舌头都捋不直:“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别干傻事啊,我我哥会为我报仇的!” 染成亚麻黄的短发从绷带间飘出几缕,被青涿没好气地揪住一扯,在对方的吃痛叫声中拍拍手:“本事不大,色心倒不小。我要是你哥都想把你丢出去。” 自觉满心屈辱的江涌鸣闭嘴不言。 青涿向下瞥他,问道:“你这里有没有新手手册?” 被踹了心窝一脚,还被毫无尊严地绑缚在床上,江涌鸣愤愤道:“没有!”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张嘴还能动,在意识到造就这一切的人正需要某样东西时,他哼哼地将眼闭上,摆出拒绝交流的模样。 半晌,没有了动静,他只好又将左眼抬起一小条缝隙,正好看到那个貌美而邪恶的青年站在他的大书架前,翘着嘴角道:“找到了。” 他抽出那本显眼的册子,回头看了眼胆大包天妄图对他强买强卖的人,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旅行绷带副作用的剩余时长,一边步伐轻快地走向房门口。 五指握在门把上,他挥挥手告别道:“再会,江少。” 从卧室出来,是一条弯曲向下的螺旋楼梯,下层是安置会客的软垫沙发和茶几。水晶式的顶吊灯从各个角度折射出碎光,将整个挑高的空间点缀得更加繁美。 ……这江少的住所还挺豪华的。 目光逡巡一圈,挑了两个巴掌大的青白瓷瓶拿在手里,青涿从小别墅中走出,选定一个方向立马溜之大吉。 等道具副作用的时效过去,江涌鸣喊人过来,事情就会比较麻烦了。他可还没忘记对方身靠着“剧场第一惧团”这个名头。 正好这时,一道来自肖媛媛的消息也从系统发来。 ——他们俩在了解系统的功能后就加上了好友,正式互通消息也还是第一次。 肖媛媛:涿哥,你还好吗?我碰巧遇到了钟先生,已经安全了。 站在一张路牌前,青涿仔细研究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锁定接下来要前往的方向后,回了两个字“安好”,便朝目的地赶去。 ………… 某个地标性建筑内,琳琅满目的各式物什被一一摆放在展柜当中,物品旁边倚靠着一枚价格标签,表明了得到它需要付出的筹码。类似于此的大大小小玻璃橱窗充斥满视野,叫人目不暇接。 以积分为流通货币,似乎一切东西都能在这里被价格衡量、被展示于众。从各色道具到日常用品,小到一支烟,大到剧场某处的房产证,都被分门别类地安置好,静待来客挑选。 “你好,我想寄售这两样东西。”温和略哑的声音出现。 身上并无任何生命体征的服务员机械移动着眼球,伸手接过青年递来的两个小物件,紫蓝色的光芒扫过,它呆滞道: “装饰类用品,当前市值预估分别为1500、2000积分,需求度低,预计十日内售出。” 嗯……根据【狂霸总裁】惧团每天一百的新人福利积分来看,顺手牵羊的两个小东西能卖到一两千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但是,十日内有点太慢了。 “如果分别降低五百积分,多久能卖出去?”青涿降价道。 服务员的两只瞳孔开始四处晃荡,轻微的轰鸣声从内部运转而出,似乎是进入了计算状态……虽然看上去有些降智。 十秒后,计算成功,它眼球安分地聚焦起来,宣布道:“售价1000、1500,预计能在两小时内售出。” 青涿满意道:“那就这个价。” 把手里的东西成功抛售出去后,他就开始在这个足足五十层高的交易所内浏览起来。 虽然听上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实物寄售交易场所,但实际上一些非实物货物也能在此售卖。 比如某些委托形式的商品:什么“极惧级”大佬演员带新人下惧本啦,什么帮忙激活某个a级道具啦等等。 再比如一些稀奇古怪、看上去就不会有冤大头购买的商品:类似于卖家的爱心啵啵一枚、一小时顶级夸夸服务等。 第32章 当然,客流量最大的还是道具类商品。 其中,最末的f级道具最为实惠。每提升一个品阶,道具的价格就以指数级向上攀升,排名第二的a级道具售价可达千万积分,而最高的s级道具更是有价无市,整整五十层的交易所也找不出一个。 大致地摸透交易所的功能作用后,青涿直接在交易界面用积分租了一天附近宾馆的房间,然后就开始在房间里研究起手上那本厚重的新手手册。 手册的封皮上横陈一把漆黑的镰刀,古老神秘的花纹于书角附近蔓延,暗蓝色的标题上书“新手演员知识手册”,一行小字跟在下方。 “【判罪】惧团内部特供。” 排名第一的惧团编制的手册,内容全面详尽,可参考的价值也非常高。 至少对于青涿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而言,能获得不少有效信息。 在[惧]中,系统将庞大如洪流般的惧本按照演绎难度分成了几个等级:心慌、惊吓、恐怖、极惧、沉眠、深渊、无解。正如他所经历的第一个惧本【旅行】,就是最简单的心慌级别。 而引导小丑最初许诺的获得重生的机会,则要通关无解级惧本才能触及。 这个象征着难度之最的级别也如它的名字一般,近乎无解。记录中有一些顶级演员曾组团进入,从此后再也没有他们的音讯,不知道是真的获得了重生,还是就此消亡在惧本当中。 演员在演绎惧本之间最大的休息间隔、演绎的难度都会由系统根据其过往惧本的表现和等级综合规定。如青涿当前的任务就是,必须在七天内再次进入等级为惊吓的惧本。 系统拥有海量的惧本库,但由于人类演员多达数十万,不可能将惧本视为一次性用品,必须多次开放重复利用。在重复开放的过程中,为了防止大范围的“剧透”,所有人都不得重复进入同一惧本,也不能对其他演员透露关于惧本的任何信息,甚至不能书写留存任何记录,唯一能进行信息传递的只有惧本的设定集。该设定集只会随系统的s级评价掉落,里面包含惧本的部分设定、提示,且只能对同一惧团的成员公开查阅。 最绝的是,一旦成员离开了某个惧团,那么他在该惧团内查阅过的相关设定集都会被一一从记忆中抹去;相对应的,如果拥有某设定集的成员和惧团解约,原惧团的其他成员也会完全遗忘该设定集的内容,可以说完全杜绝了通过些小聪明来以逸待劳的做法。 以上种种古怪设定,都是为了惧本放映时更具观赏性、更能吸引票房。系统内“票房”的概念类似于现实世界,如果有“观众”掏腰包买票观看某惧本的演绎,就相当于获得了一点票房。 每场演绎结束后,系统会给所有演员都生成各自视角的影片,观众可以随时切换观看。不同视角观看时长会转换成收视率,最终的结算积分就是票房与收视率的乘积。 正常来说,低级别如心慌、惊吓级的惧本只有较少一部分的观众受众,因此票房大多都不高,这也导致了低级别演员入不敷出的现状——毕竟剧场里宾馆一天的租金是100,而很多新人演员一场惧本下来的收入还不如人家租金高。 按照剧场内的消费水平,手头上还把着2400点积分的青涿暂时是吃喝不愁了,但与交易所里发布委托所需的积分相比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发布一个寻人委托。 青年从椅子上站起,厚重的手册随着闷响被合起,又被随手放置在桌子上。 绣着碎花的纱质窗帘被夜风吹动,鼓出丝柔的弧度,露出窗外亮着灯光的剧场中心。 倚着窗台,指尖轻敲那道窗坎儿,青涿垂头朝下望。 和现实世界的都市一样,各色的光亮驱散了黑暗,带着人类走向不夜的狂欢。夜里的剧场中心比白天更加热闹,远远看去净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些人里,会不会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呢。 …… 第二天一早,青涿就退了房间,来到了剧场中心里他尚未踏足的惧本大厅外。还没待踏入一步,就被一道声音拦了下来。 “诶诶?!你不是昨天那个?!” 侧过头一看,竟然是那个不遗余力宣传自家惧团的中年男人。 他的胳膊上仍然揽了一大摞入驻协议,也不知道得分发到什么时候,见到青涿看来,惊喜地咧开嘴:“还真是你啊!” 即使无意加入他家惧团,这男人也为初来乍到的他提供了一些信息,青涿便也点头招呼道:“幸会。” “嘿嘿,”名为王博的男人傻笑着,而后突然意识到面前这是什么地方,探出头确认了一眼,“你来这里干啥?不会又要进惧本吧?不是昨天才出来吗?” “剧场里太无聊了,打算刷刷惧本。”青涿自然不会说自己缺钱,瞎扯道。 像是听到什么荒唐事,王博苦着脸砸吧嘴道:“怎么还有这种事儿的……噢,对了,你要下哪个等级的惧本?如果是惊吓级,可以去那个叫啥【好学】的惧本,我们秘书正好带新人呢!” 他似乎还对招揽青涿进团还有着不小的执念,笑呵呵拍着胸脯:“你进去就报我王博的名字,她肯定会捎带你一把!” 面对自来熟的好意,青涿欣然应允:“好,我会看看的。” 和偶然相遇的王博告别后,他踏步进入了惧本大厅。 第33章 厅内的布局装修与落幕之庭别无二样,惧本按照等级分布各处,滚动的电子光屏上信息少的可怜。 只有惧本名称、等级、场次。 即将参演的演员在没有设定集的前提下,也只有凭借惧本的名字来做一些战前准备,提前购买有可能会适用的道具。 王博口中的【好学】惧本相关信息正好从青涿眼前滚过。 惧本名称:好学;等级:惊吓;场次:第78场。 不带有一丝犹豫,青涿直接略过这块光屏,走向下一个屏幕所在位置。 又是总裁又是秘书……真是一个奇怪的惧团。他从来不喜欢主动惹麻烦上身,还是离远些为好。 正好这时,一条鲜红的信息闯入他的视野。 惧本名称:新婚喜宴;等级:惊吓;场次:第22场。 这是一场即将开放的惧本,还正好是惊吓级的。 青涿打开系统直接报名。 就它了。 第016章新婚喜宴1 【惧】 【欢迎第444444号演员青涿进入惧本,预祝您的演绎圆满成功。】 【载入惧本:新婚喜宴 等级:惊吓 主线剧情:作为一名宾客兼伴郎,你受邀参加袁家小姐的婚宴。请协助婚宴的进行,并亲手为新人送上你准备已久的礼物。注:该惧本无需人设扮演。】 秋季的瑟瑟凉意拍打在皮肤上,寂寥的石板街内人烟稀疏,许多铺子都大门紧闭,一副并不欢迎来客的模样。 稀薄的烟雾在街上缭绕,眼睛所见的景与人都像是被这雾气洗去了颜色,所有色彩黯淡无光。 青涿一身长袍马褂的装束,腰间还别着一只鼻烟壶,站在道路中央慢慢睁开眼,望向四周观察着所在地点。 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路边偶有一架人力车倚靠在铺子的门面上,所有建筑最多不超三楼,多以低矮的平房为主。 这是一个有年代背景的惧本啊。 两侧街道望到了头,也没有哪户人家是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的。按道理说,这种年代的婚宴往往大张旗鼓,不说新娘坐轿游街,至少也得在家门口放个鞭炮吧。 青涿只好走向街上唯一蹲在路边的小孩。 小孩头上扎着三道冲天辫,整个人背对着他,身上的长衣拖在了地上,沾上不少泥点。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在身前拨弄着什么。 “小朋友你好,”青涿有意放柔了声线,“请问你知道袁家怎么走吗?” 小孩的双手蓦地停住。 像是被摄影机定住的画面一般,连他头顶的辫子也不再晃动。 眼前好似真实的电视机闪烁着雪花,小孩猛地转头! 整颗脑袋180度旋转到背面,缺了眼球的一只眼眶黑洞洞对着来人,另一只眼睛瞳孔硕大无比,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它兴奋地咧开嘴,露出被截断得参差不齐的舌根,发出嘶哑的声音。 “啊啊………” !! 青涿猛地被吓了一跳。 相比于丧尸、木乃伊这种拥有实体、会对物理攻击产生反应的西式鬼怪,虚无缥缈、以诅咒和怨恨为载体的中式鬼怪更让他害怕一点。 当然,也只是一点点。 很快就镇定下来,青涿探头一看,小孩身前地板上的东西正是一颗眼珠与一截断舌。 他想了想,掖好袍角蹲下身来,两只手指捏起还鲜活地蠕动的肉舌,安然放到小孩尚大张着的嘴里。 “……”嘶哑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把嘴合上两秒,又再次张开,舌头竟完好无损地长在舌根处,丝毫看不出曾断裂的痕迹。 “袁家,在那边。”占满的脏污的小手遥遥指向其中一个方向。 它阴恻恻地抬起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想要我带你去,要陪我玩游戏哦。” 青涿往那个方向看去。 三间屋子呈环形密不透风地紧挨着,没有任何一个路口,完完全全就是个死胡同。 “你要玩什么游戏?”他面色不变,温柔问道。 “一二三木头人。” 小孩一字一顿,嘻嘻笑着:“你输了,就永远留下来陪我玩。” “好啊。”青涿点头应允,“不过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透过唯一可视物的眼睛,小孩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身着深色长袍的青年。 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类,特别到仅仅接触两个回合,就让它觉得把他作为食物吃掉太过可惜了。 成为玩伴在长久无根的生命中逗它开心,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对于未来自己的所有物,它一向保持着最大的宽容:“什么问题?” 本以为对方会问具体游戏规则,抑或是为自己争取一点胜机,没想到他问得风马牛不相及。 “你的眼睛都是能拆卸下来的吗?”青涿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地上那只眼球,看着它在石板上滚来滚去,“拆下来你还能看到?” 哼。 小孩心中冷哼一声,果然是好奇心作祟的人类会提出来的蠢问题。它带着点骄傲回应道:“自然能拆,拆下来当然就看不到了。” ——如果没有眼珠也能看到,那它留一个干啥? “既然这样,那就谢谢小朋友解惑啦。”青涿开心地勾着唇笑道,他右手伸出正欲摸摸小孩的发顶。 看着关节漂亮的手掌越靠越近,小孩一声不吭。他很久未被如此轻声细语地对待了。过往的人类不是尖叫逃走,就是极惧之下对它拳打脚踢——当然,他们最后的结果都是成为了它肚子里的冤魂。 第34章 因此,它也被捧得很是舒服,扬起下巴颇有些飘飘然:“那我们就开始……” “吧”字还未出,正要落在脑袋顶上的手猛地扣住它的后脑,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它的眼睛! “咯”一声响,安装在左眼眼眶的眼球也被抠挖松动,从眶里晃动一下直直掉落,而后被一只干净优美的手掌接住。 早把地上沾了沙土的另一只眼睛也收了起来,青涿笑眯眯地一手捧着人家一只眼球,道:“好,开始玩吧。” “……” 鬼孩茫然地眨了眨彻底空洞的眼皮,足足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继而怒发冲冠,三根辫子被气得笔直,用破碎刺耳的声音尖叫道:“你作弊!!” 没了眼睛,还怎么玩木头人?!怎么能看到你动没动! “啊!!我要吃了你!!”它敞开嘴露出一排尖牙,肉色的指甲被浸染上黑斑,龇牙咧嘴地朝一个方向扑去。 结果是,扑了个空。 没有眼睛的小鬼完全丧失了方向,只凭一腔怒意四处挥舞着利爪,却连人类的衣角都没沾到。 青涿抱胸在一旁看好戏似的杵了一会儿,才悄悄走到小鬼后面,软下声音说:“好啦好啦,我错了。小朋友别生气。” 偏头躲过挥来的一记抓挠,他趁机伸手揉了揉小鬼肉嘟嘟的双颊,继续说道:“我受袁家小姐的邀请参加婚宴,真的没时间陪你玩嘛。你别生气,等我参加完了再回来找你,好不好?” 前不久刚在神都门口抛弃团长的青年丝毫不害臊,空头支票更是张嘴就来:“到时候你想玩几次就陪你玩几次,成不成?” 被骗过一次的小鬼哪能再给轻易哄回来,气哼哼道:“鬼才信你。” 孩子气的话语中,它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就是鬼了。 “……”青涿被这句话逗得失笑,他伸手晃了晃手上抓着的两只眼球,“可是你的眼球还在我手上呢。你告诉我袁家怎么走,我就还给你,好不好?” 他像一个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也能耐心劝哄的温柔教师,修长漂亮的手指牵起小鬼灰扑扑脏兮兮的小爪,轻声低语道:“不然你的眼球会在我手里爆掉哦。” 小孩:??? 你才是鬼吧!! 形势逼人,即使是吃人无数的小鬼也不得不低头。它咬着牙气哼哼道:“先走到【好好吃包子铺】那边,然后右拐!” 咬牙切齿地用沙哑童音说出这样的话,还怪可爱的。 玩心大发的青涿故意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什么包子铺?” “好好吃包子铺!”小鬼生气大喊。 肉乎乎的笑脸挤成一团,看得青涿更加乐呵:“不好意思没听清,什么包子铺来着?” “……好好吃!!”小孩尖叫。 它的冲天辫怒得快要炸开,仿佛一只生气的铺满刺的河豚。 这回“终于”听清的青涿“哦”了一声,牵着小鬼朝那家包子铺走去,还低声笑道:“真可爱。” 小孩:……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它心里泄愤般地将青涿作成各种食物:红烧人类、清蒸人类、人类排骨汤…… 这时,青涿也走到了包子铺旁,捏了捏手里肉感充足的爪子:“下一步呢?” 伴着小鬼的指路,一人一孩在如同迷宫般的巷子间穿梭。在拐过第五个路口时,青涿终于能看到一户缠着红带、门口堆叠着鞭炮的人家了。 “前面,就是袁家姐姐的屋子。”小孩蓦地停下脚步道,“你把眼睛给我,我不过去了。” 青涿感受到手上力量的推拒。 小孩一路上都很安分,唯独走到这个位置时开始挣扎要缩回手,可见这个地方有什么令他害怕、至少是不舒服的存在。 “你害怕?”他问。 作为一名称霸一条街的鬼童,小孩并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撇过头皱着鼻子说:“就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对于这种别扭又顽劣的小鬼,青涿哪能猜不到它的心思。 他蹲下身来与对方保持平齐,手上轻柔地捏着一只眼珠子,认真仔细地用衣角揩去上面沾上的沙粒与尘土,然后将其安在小孩的一只眼眶上。 另一只眼睛也如法炮制后,他伸手揉了揉小鬼的脑袋,桃花眼中的神情郑重又温润:“没经过你同意就挖你眼睛,非常对不起。” 恢复视线后本想恨恨咬他一口的小鬼见状,张了张嘴,两排利牙在口中闪烁寒光,但还是没有就此咬下去。它抽出自己的手,猛地后退三步,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也可能二者兼有地瞪了青涿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待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时,青年面上温和歉意的神情一扫而空。 他微不可察地翘翘嘴角,站起来朝袁家走过去。 本以为所谓的袁家会是一个高宅大户的家族,没想到走到近前一看,只是街边一户寻常的人家。 红漆木门紧闭,门前已有一位穿着鹅黄旗袍的高挑女子和一名有些微胖的男孩站立等候。 男生留着寸头,正苦着脸挠头说道:“对不起秘书姐姐,我真的是眼花才选错的……” 什么、秘书? 狂霸总裁的秘书? 青涿愣住了。 他们选错惧本,还正好和自己跑到一块儿了? 这也太巧了吧! 第35章 正冷冷肃着脸的徐珍息余光瞥到来人,锐利的目光上下扫了两眼,颔首道:“你好,我是秘书徐珍息,他叫朱勉励,请问怎么称呼?” 第017章新婚喜宴2 “幸会,”青涿对秘书颔首,“我叫青涿。” 互通姓名过后,他便就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和狂霸总裁的两位一起等候着可能出现的其他演员。 他眺望向自己来时的那条小道,却只看见一大团厚重的白雾,雾内似有气流翻腾,夹带着“危险勿入”的意味。 不仅仅是那个方向,在进入袁家地界后,所有可通往下一个路口或街道的地方都被朦胧烟雾所覆盖,早已看不清具体路况。 ……会不会是因为,所有人来时的路都是不一样的?毕竟他一路上都未曾与其他演员碰面。 不同的演员被各自送往彼此迥异的空间内,只有空间的出口是一致的——那就是袁家这片街的路口。 只是青涿毕竟只参演过一个惧本,并不太肯定这个猜测是否合理。 正好就在此时,余光内一个微胖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被高挑的青年侧头注视着,朱勉励嘿嘿一笑:“青涿小哥你好啊,我叫朱勉励,是个新手,这个惧本还请多多关照。” 也许是因为体胖的原因,他的声音较为圆润憨实,配上笑起来圆滚滚的脸蛋,倒是非常讨喜。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倒让青涿想起了以前自己部门内的一个实习生,差不多的年纪,也是一副天真可爱的学生模样。 思及熟人,他的声音和面色都柔和了些许:“你好。” 朱勉励有些怔怔地眨了眨眼,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眼前的人有些好看得过分——在此之前,他还坚定地认为自家总裁是全剧场最帅的男人。 当然,最酷最美的大美女非秘书姐姐莫属。 “请问一下,你们刚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青涿问道。 “哦,哦!”天生对高颜值人类没有抵抗力的朱勉励回神过来,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来的时候还被几只狼狗追着跑,还差点咬到我屁股!”他心有余悸地说。 那个方向…… 之前分明是一间紧闭门扉的民居。 青涿微微垂下眼思索着,就听朱勉励拍胸脯道:“我们秘书姐姐说了,这片空间是混乱的,每个人碰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场景——除非像我们一样用了绑定道具。” 果然。 这就是为什么在之前的小巷迷宫中,他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演员。 重新抬起眼,青涿的眼睛正好和秘书的视线对个正着。 徐珍息礼貌地颔首,冷冷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小胖身上,抱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轻轻拍拍朱勉励的肩膀,青涿小声道:“你秘书姐姐在看你。” “哦?哦!” 朱勉励重新跑回秘书身边时,重重迷雾中跌出一道狼狈的身影。 像是极为艰难地摆脱了什么东西,他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分钟后才算稍稍缓解,直起腰向袁家屋子这边走来。 这是一个个子稍矮的男生,面貌清秀,甚至还带着几许稚嫩,比在场年龄最小的朱勉励看着更加年少。 他冲众人打招呼道:“你们好,我叫魏叶晓。” “【远途】惧团的高中生?”秘书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接话道,“久仰大名。” 远途惧团,在判罪的新手手册内有提及。是一个处于中游的惧团组织。 “哇,你居然是高中生!”朱勉励的声音适时地热情响起,“我叫朱勉励,是个大学生,还请多多关照……” 继魏叶晓之后,还从迷雾中跑出两个人。 一个是名为宁相宜的女生,她似乎是一个惧本都没有经历过的纯新人。刚刚从小丑那获得入场券后,就倒霉地被分到这个惊吓级的惧本。 与众人汇合后,她还没搞清楚具体状况,以为自己受恶魔的邀请来到了阿鼻地狱,还是朱勉励一边安慰一边给她讲解当前的处境。 另一个人则叫青涿有些吃惊。 居然是曹艺。 她如今的模样已与两天前大相径庭。乖巧甜美的刘海被悉数梳到头顶夹住,脑后马尾高高束起。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前,像一只被抽干了笑容的娃娃。 与刚刚失去亲人的那时候相比,她的眼神却坚定不少。褪去了毫无重心的失魂落魄,添加了某些坚定不移的方向。 秘书手里端着一只样式古旧的怀表,她垂眸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应该没有别的人了……即使有,也可能没机会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纯新人宁相宜苍白着脸低下头,朱勉励见状鼓励般地拍拍她的肩膀。 所有人都汇集到了红漆木门的门口。 这是一间颇有年代的屋子了,门扉上的油漆顺着木纹脱落不少,显得格外斑驳老旧;木头的倒刺也横生出来,在风吹雨打的年岁里被勾出卷边。 门前贴着残破的对联,门页上除了一幅不知道来自何方神明的肖像,还有一对挂着红绸花式的铜制门环。 “叩叩” 秘书拿起门环扣了扣门。 所有人都不由得微微绷起肌肉,紧张地做好战斗或逃离准备。 “嘎吱。” 木门从内拉开,一个苍老惨白的老人脸倏地从门内探出,挂着僵硬无神的笑容直直闯入大家的视野! 第36章 她花白的头发被一道红巾裹住,脸上诡异地漆着粉墙的白漆,唯有两颊和嘴唇用了红色的染料,乍一看诡异如纸人。 站在最前方的朱勉励收到的冲击最大,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而后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老人浑浊漆黑的眼睛一一从每个人脸上略过,嘴角弧度一丝不变,微笑着从嗓子里挤出干辣扁平的声音。 “伴郎伴娘来了啊。” 她把门页拉开得大了些,微微侧过身,似在给演员们让路。半张脸隐入黑暗之中,仍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她颤颤说道:“请进。” 秘书小姐最先踏入屋内,其他人按序跟上,朱勉励自告奋勇地垫后收尾。 “噗嗤”一声,屋内四处红烛亮起,黑洞洞的环境被火光照亮些许,也将老人脸上的白漆映成暗暗的红色。 房子内部摆设简单,一套桌椅茶具,一座插着香火的神龛,再就是一道闭上的房门。 “好奇怪的味道。” 朱勉励小心地用气音说道。 像是陈旧发潮的霉味,又掺杂着一点似烟似香的呛人味道,源源不断、似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这股古怪的味道有个通用的名字——老人味。 青涿暗暗瞥了那老人一眼,而后指尖一抖。 之前的注意力都被那张油彩的脸吸引走了,再加上环境黑暗,竟是没人发现老人身上穿着鲜红的寿衣! 繁复奇诡的“寿”字回纹遍布全身,在闪烁的烛光下忽明忽暗。 感受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老人微笑的苍老面容微侧,似是要看过来。 !! 青涿立马转头移开。 待众人把屋内逡巡一遍,正是无事可做、一筹莫展之际,老人再次开口。 “吉时将至,”她骤然拔高了声线,头高高仰起,脖子抻得青筋裸露,尖着嗓子用一种奇异回转的腔调唱道,“伴郎伴娘请新人——” 刺耳的唱声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几乎要带起一阵嗡鸣。 完成了某种隆重的仪式一般,老人的声音又恢复成干瘪嘶哑的模样:“你们进房内请新娘,务必在起轿吉时前请出。” 请新娘?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那扇仍紧闭的门页上。 在常见的诡谲怪谈中,葬礼、婚庆这红白二事可谓是老生常谈。新娘穿着红嫁衣化身厉鬼的民间故事数不胜数,配合这惧本内的压抑氛围,很难让人不去联想。 “准备进去吧,”徐珍息不愧为总裁秘书,面上仍然镇定自如,她走到那扇门前,倾过头叮嘱道,“进去后不要乱碰,尽量别发出声音。有异况要走也得按序,不然谁也别想逃掉。” 语毕,她伸出三个手指,用指节叩响了门。 无人应答。 “直接进去吧。”老人突然出声。 深深吸一口气,秘书推开了小门。 微亮的烛光透不进丝毫,门内像是被黑暗的迷雾笼罩。 对于这番景象演员们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紧随着秘书的脚步,一个一个被黑雾吞没。 青涿走在倒数第二个,他刚跨过二指高的门槛,就立马觉察出不对静。 太安静了。 刚刚还轻轻回荡着的人类的呼吸声、脚步声,此刻都一律湮没在雾气中。 “噗嗤” 摇曳红烛亮起。青涿心下一沉。 不见了,不仅是走在他前面的徐珍息等人不见踪影,就连走在他后面还没入门的曹艺也无影无踪。 这间闺房卧室的门在不知不觉中已然重新闭合。 又是混乱的空间吗? 每个人都会被单独隔开,没有任何团队合作的可能? 青涿的视线一一从放置了许多脂粉香膏的梳妆台、墙边的小桌和衣柜间滑过,在落到床前时,不由得后退一步。 一、二、三、四、五…… 整整五个身披红嫁衣,头上覆着红盖头的新娘正背对着他坐在小凳上! 与此同时,细碎的笑声与哭声忽远忽近填满整个屋子。 似乎有新娘在盖头下笑,有新娘在盖头下哭。 接新娘…… 这么多位,到底接的是哪个新娘?! 青涿将呼吸放低至几不可闻,他轻步走到梳妆台前,再次仔细观察起上面散落的物什。 嗯? 醉乡斋的香膏、葫芦院的蔻丹…… 他伸手拿起那份莹白色的香膏,将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茉莉花的清甜味。 将香膏放下,青涿缓缓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一步一顿地谨慎朝新娘们走去。 耳边的哭声逐渐微弱,相反的是,笑声却愈发清晰,愈发欢快,好似即将发生什么令它愉悦的事情…… 走到距离最左侧新娘的一米远位置时,青涿忽然眯起眼。 她们动了。 原本是板正地背对着梳妆台而坐,而今却稍稍转了一下角度! 挂着红流苏的绣花鞋头微微偏斜,似乎还在不断地、缓慢地保持转动,要不了多久就会整个人转过身来! 【务必在起轿吉时前请出。】这是寿衣老人在他们进入闺房前说的话。 这并非一句只为衬景说的话,而是中肯的建议。 如果等她们全都转过身来还没请出新娘,很有可能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第018章新婚喜宴3 第37章 时间紧迫,容不得再犹豫蹉跎。 青涿手指关节弯曲,镇定地摩挲了两下指肚,在最左侧的新娘前一米的地方站定。 血红盖头上精致的丝绣鸳鸯清晰可见,无风自动的纱布在空中小幅度地悠荡。 他回头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这个新娘距离房门不到三米,最有利于发生异况后夺门逃跑。 确认好后撤路线后,青涿才微微弯下腰,将脑袋谨慎地一寸一寸靠近,沉下心来细嗅鼻间的味道。 似有若无的芳香萦绕在鼻尖,伴着一股冷意,引得鼻翼细微的绒毛微微耸起。而在即将将它捕捉到的一瞬间,它又立马逃也似的消散在空中。 低低的泣音从身着红嫁衣的新娘身上传出,魂牵梦绕地将靠近者包围起来,仿佛在警告着闯入了未知禁地的莽撞者: 最好在这个恐怖存在动怒以前识趣离开。 针尖似的杀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带着要将人掐喉扼杀的攻势直指一步步试探贴近的人。 !! 急匆匆后退几步,徐珍息面色凝重地将手搭在道具上,随时做好启用的准备。 而在她退开之后,那股怨气与冷意并未随之而来,只是停留在鬼怪身旁,似乎只是为了将擅闯者驱逐出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又开始研究起那张凌乱的梳妆台。 镜框是用法式浮雕的工艺手法制作,整张桌子呈现偏近代西洋的乳白色,桌下还有两笼抽屉。 再结合整体建筑风格和自己身上的旗袍样式,这个惧本的背景应当是设定在近代民国时期。 按照年代背景来看,那时传统文化与西洋文明产生碰撞,人们的生活习惯和穿衣风格都在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在当时较为繁华的城镇中更是掀起一阵西洋热。 这个袁家小姐的居所虽然简陋,但既然能消费得起在当时算是昂贵的西洋产物,想必还另有隐情。 有隐情就代表有系统埋设的提示。仅仅通过香膏来判断正确的新娘眼看是不可行了,还得尽快搜寻这些线索…… 在另一个纬度的空间内,青涿却还在尝试这个不可行的做法。 眼前新娘身上确有一股淡香,但这抹香味实在滑不溜手,还没等他细闻就狡猾地逃窜到别的地方。 青涿只得一步步谨慎地朝那道红色身影靠近。 除了还在保持缓慢又怪异的转身以外,新娘笔直地端坐着,一动未动,竟诡异地有些乖巧。 近了,近了…… 在鼻尖距离红盖头约20cm时,青涿猛地顿住。 好像闻到了。 是清甜醉人的茉莉香。 如果有人从新娘盖头下望去,一定会被眼前诡谲又包含一丝暧昧的景象吓得跌倒在地。 漆黑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的黑瞳占满了整个眼眶,鬼新娘面上涂着白漆,嘴角直挺挺地向下瘪着,仿佛带了一张僵硬扭曲的哭泣面具。 恐怖的面部被象征婚庆的盖头遮挡,仅仅一布之隔的青年浑然不觉。 他将脑袋凑得极近,一双上挑的眉眼里满是认真和专注。红色烛光在柔和的面部上跳跃,簇拥着这位低头闻香的灯下美人。 左数第一个新娘,哭,有茉莉香。 将获取到的信息整合成关键词,青涿直起身,垂首抱歉道“冒犯了”,接着又朝着下一位新娘走去。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回花在试探上的时间少了很多,他很快就确定了这位新娘的特征。 她身上也有茉莉香! 有香的不止一人,光靠香味看来是很难辨别的了……青涿轻拧起眉,把五个新娘挨个试了遍,而后把信息在脑中做汇集整理。 有三位带茉莉香的新娘,两位在笑,一位在哭。 ……还是不能辨别出来,应当还有线索。 目光扫了一下所有新娘,他大步走回梳妆台前。 情况有些不妙,新娘们已经转过一半的身,原本的背对梳妆台已经调整成侧面,再要不了多久就会全部转成正面了! 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青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一把拉开镜子下的抽屉,里头立马发出了石头滚动般的沉响。屉笼望去空空如也,只有一座歪倒断裂的漆黑小像安静躺在里面。 伸出五指将小像拿起,青涿走到最近的一盏烛灯前,在灯辉下仔细查看。 整座雕像约莫半个小臂长,呈现墨染般的黑色,不仅无法通过辉光照亮,反而能把那点熹微的红光全部吸净。 这似乎是一座人形的小像,能摸到窄细的腰身和修长的大腿,但最关键的部位——人头却不翼而飞,且从脖颈处参差不齐的断面来看,它本来应该是存在头部的。 拿久了这尊小像,透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浸到手中,将手掌周围一片皮肤都染得冰凉。青涿左右观测也得不出什么有效结论,反而冷得手都有些哆嗦,遂捏着它的颈骨又扔回了抽屉里。 乌漆漆还冻人,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呼呼” 屋内的烛火蓦然开始剧烈摇摆! 在忽明忽暗的视线中,所有新娘的脚尖悄无声息地一挪,五双血红的绣花鞋齐齐正对着青涿! 不好!怎么还带加速的! 青涿一惊,连忙将目光瞥向还未关闭的木制抽屉,只见刚刚被随手扔回的雕像竟稳稳当当正立在内,身体正朝向他! 第38章 就知道这是个邪门玩意儿! 顾不得那么多,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名带茉莉香的新娘跟前,隔着嫁衣的广袖握住她的小臂转身欲跑,却又在即将迈步的时刻急急刹住。 一双刺目鲜红的鸳鸯绣花鞋横吊在眼前,在距离鼻尖不到10厘米的地方微微晃动。鞋子之上是静垂的裙摆,再上是繁复华丽的嫁衣绣图、勾着丝质花边的盖头…… 一具,两具,三具,四具。 除了被他选中的新娘以外,其他整整四具新娘身体都被高高吊挂在房梁之下,环绕式将他包围在中间! “呼呼” 烛火更加激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拍打,好像下一秒烛芯就要被彻底掐断。 青涿来不及多想,拉着选出来的新娘从两具尸体间飞速穿过,拧开房门就朝外冲去! “砰!”房门被重重摔上,发出震耳的轰响。 “呜呜呜……”不远处,低低的抽泣声仍然挥之不散。 我靠,不会跟过来了吧,到底有完没完。 青涿目光凶恶地扫视过去,就见到靠在曹艺身边害怕垂泪的新人宁相宜。 莫名被这个漂亮青年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宁相宜心里一咯噔,哭声都渐渐平息下来。 哦,不是鬼,不好意思。 浅浅松了口气,青涿左手握着新娘的腕骨,将这个突然间挤挤攘攘得几乎没有站脚之处的屋子打量了个遍。 除了秘书小姐以及高中生魏叶晓还没有出来,其他人都已经回到昏暗的小客厅中,并且每人身旁都跟了一名全身艳红的新娘。 大部分人都离自己请出来的新娘较近,也有像青涿这样直接上手牵着的,唯独宁相宜一人把新娘远远地丢在茶几旁,自己恨不得以树懒状牢牢扒在曹艺身上。 对于她的害怕惊恐,青涿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报以理解。毕竟相比于【旅行】,这个惧本氛围确实更加惊悚诡异,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也是非常倒霉了。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一共六名演员,带出的六个新娘,难道都是正确的新娘吗? 正在思索时,那间卧室门再度被大力挥开,魏叶晓和徐珍息几乎在同一时间各自带着一位新娘冲出。 “秘书姐姐!”朱勉励早就焦灼地在门口踱步,见状开心地大喊。 “嗯,”自见面以来从容不迫的秘书小姐难得地有些狼狈,她一手扶胸略微平复了下呼吸,转头确认人数般地环视一圈,却在看到房屋大门外的景象时不由得凝滞了下,“这是?” 缠着红绸的八抬大轿横立在马路中央,凭空出现的“人”井然有序地绕过它拍成两列长队,每个人身上都套着大红的衣裳,或手持唢呐,或腰间缠鼓,或抬臂举锣,皆像是被按下静止键一般一动不动。 “送亲队伍。”青涿定定地凝视着,轻声说道,“请新娘的下一段剧情是送新娘。”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新娘……”宁相宜苦着脸小声嘟囔。 有了魏叶晓和秘书小姐的加入,地方本就不富裕的小客厅更是人挤着人,新娘挨着新娘。 此处整整六位新娘,除非在喜轿内叠罗汉,否则无论如何也挤不下的。况且按照正常逻辑思维来想,“袁家小姐”应该只有一个人。 “我先确认下,你们进房间以后是不是要从五个新娘里选一个?”徐珍息问道。 “我是。”朱勉励第一个举手答。 曹艺也应声:“是。” 其他人也都默默地点点头,紧接着秘书小姐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些新娘是不是有哭有笑的?还记不记得哪些哭哪些笑?” 朱勉励和曹艺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发现了迷茫。 这个问题就比较令人为难了。 在那样紧急逼人的情况下,只觉得阴恻恻的哭声笑声包裹着自己,红衣新娘下一秒就要张牙舞爪地来取人性命,哪还敢一个个凑近听。 “从左数一三五在哭,二四在笑。”众人沉默中,青涿开口,他和徐珍息对视一眼,两人顿时在眼神传递中了然。 秘书问这两个问题一是为了确认所有人进入的是不是同一个场景,二是用于确认大家面对的是否是一样的新娘。 如果是一样的新娘,那么再只要确认分别带出来的是第几个,信息就可以打通共享、用排除法来确定正确的新娘了。 “哇,你们这都记得!”朱勉励夸张地惊叹着,随后发出深沉的自问,“这就是高手吗?” 接收到对方送来的星星目光,青涿轻笑一声,转头问在场所有人:“各位记得自己领出来的是第几个新娘吗?” 这回朱勉励又是第一个答的:“这我记得,我是右数第二个。” “我是中间的。”曹艺回。 “左数第二个。”这是魏叶晓的声音。 “我和朱勉励一样。”徐珍息说道。 “我同魏叶晓。”青涿自己也报出。 最后还剩宁相宜始终未出声。 被五道目光齐齐注视着,她脸涨的通红,指甲掐着掌心,小声说:“我、我太害怕,不记得了……” “没关系,你还记得……”徐珍息正要引导问询,就突然被打断。 自众人进入闺房请新娘起就僵立原地的老阿嬷突然大声尖唱,青紫的血管用力得从脖颈的皮肤上暴出,唱调凄凉怪异,全然不似喜事。 第39章 “吉时到,送新娘——” 第019章新婚喜宴4 “吉时到,送新娘——” 托得长长的唱腔落下,门外送亲队伍中的所有“人”皆在同一时间将头扭转,空洞的目光直直向众人射来。 新娘该上轿了! 关键剧情迫在眉睫,而他们还没有确定好到底哪个是真正的新娘,怎么办呢? “没事,回答我,”青涿疾步走到宁相宜请来的新娘身边,语速飞快道,“你去拉这个新娘的时候听到的是哭声还是笑声?” 宁相宜此刻已经又快要哭出来了,一方面是因为害怕焦灼,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拖后腿的行径而自责。她的五指不断绞动着袖子,不确定道:“好像、好像是哭着的。” 她泪眼氤氲地看着青涿垂头在新娘头顶轻嗅着什么,愧疚地移开目光又正巧和门外持着锣鼓的人对视上,继而被那道死气沉沉的视线吓一哆嗦:“怎、怎么办呀……” “走走走!”正在她踟蹰之际,一道藏蓝身影带着一片血红猛地从眼前蹿过,正是拉着新娘奔驰而去的青涿。 在路过自己带出的新娘时,他还眼疾手快地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将她牵住,左右两边各扯着一个新娘,边跑边喊:“秘书小姐把你的新娘拉过来,其他人的都送回屋子里!” 除了瞬间了然的徐珍息以外,其余人都不明就里,但见这两位智商明显鹤立鸡群的人都一副了解到了内情的模样,下意识地就相信了青涿的话,慌慌忙忙地把自己请出来的新娘又开门送回小房间中。 而送亲队伍这边,青涿已经把筛选出的三位新娘通通安置到了喜轿当中。好在轿子的内部空间不算太小,挤挤挨挨地也能坐下,至少不用出现新娘叠罗汉的诡异景象…… 新娘乍一入座,整个队伍乃至整条街道似乎都被按下某个开关活了过来。 八名腰缠红带的轿夫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把承载了三个人的轿子抬在肩上;各名鼓手乐手也已摆好蓄势演奏的架势;一个梳着双髻丫鬟头的女孩端着步伐走到喜轿旁,掀开侧边的轿帘往内望了一眼。 众人立马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心虚之情溢于言表,连青涿和秘书小姐也都皱了下眉。 好在随行丫鬟对于“三个新娘”这件有违纲常的事未提出异议,放下帘布后以毫无波澜的平板声线叮嘱道:“新娘起轿后,切不可有半分差池,否则丢了袁家的脸面,你们都死不足惜。” 听她平静地道出将人命视为草芥的残忍话语,队伍中的人竟也一声不吭地默认下来,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平静凝滞的街道吹进了一道流风,带着丫鬟额间的刘海碎发轻轻颤动,她肘间弯曲,两手端庄板正地相握在腰上,鲜红似血的双唇轻启,咏出与老阿嬷同脉相承的凄苦唱调: “吉时到,送新娘——” “咚咚咚”“锵——” 鼓声与铜锣敲击的声音同时响起,三秒后唢呐也自然加入,欢庆的乐声此起彼伏,将这场婚庆的诡异气氛打散不少。 这时从队伍末尾走出一个人,他手中高举一卷鞭炮,来到袁家屋前空地上后站定,随后竟直接擦火柴在手中将其点燃。 鞭炮即将在手上炸开的血肉模糊景象仿佛已经浮现眼前,宁相宜吓得连忙把眼神挪开,耳朵里即刻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噼啪噼啪。 热闹的乐声炮声混杂交织,鞭炮的白色烟雾渐渐弥散开来,就在这云蒸雾绕的环境中,送亲队伍终于开始缓慢地前行。 眼看着惧本的剧情已经朝前推动,所有演员们也都走到离送亲队伍不近不远的位置,准备默默跟随上去。 朱勉励像条毛毛虫似的蹭到青涿身边,已然把对方当成在场最靠谱的人之一,他用下巴点了点宛如红色海洋的送亲队,悄悄问道:“这是不是没我们啥事了?” 眼睛片刻不松懈地紧盯那块地方许久,稍微有点酸涩,青涿闭了闭眼,低声回应:“或许吧,但还是得注意一下。” “噢,”朱勉励点点头,而后求知若渴道,“青涿小哥,你刚刚是怎么确定要哪些新娘上轿的呀?” “我对这件事也很好奇,”徐珍息不知不觉中也走到身边,她身材高挑纤细,穿着古韵十足的旗袍非常风情惹眼,“你是怎么知道宁相宜的新娘是哪个的?” 自初次见面,她就从未小瞧过这个过分美貌的青年。 或许在这个恐怖的、无秩序的剧场里,拥有出众的面容并非好事,但外表美丽绝对不代表实力不足。 在其他人都是慌慌张张、狼狈奔逃地从迷雾中跑出的时候,只有他一人闲庭信步、优雅得体地出现。而根据她对系统的了解,所有演员出场面对的危机应当是等量的,所以他一定是以某些出奇的手段解决了麻烦。 不管是什么手段,都值得令她高看一眼。 “首先,我们所有人进入房间面对的新娘本质上是同一批,这个点秘书小姐也说过了。”青涿解释道。 “我和魏叶晓、你和秘书都恰好选中了同一位,那么重复的就可以先弃置,毕竟新娘只需要有一位就够了。至于为什么留下宁相宜的,舍弃掉曹艺的,很简单,就是靠闻的——曹艺请的是中间那位新娘,她身上没有真正新娘应有的茉莉花味,所以肯定不对;而宁相宜的新娘有花香,而且是哭泣着的,那就是左数第一位新娘,和我们的没有重复,得留作备选。” 第40章 “所以最后我们就筛出了三位新娘,而且幸运的是,真正的新娘一定在这三位之中。”青涿挤挤眼,“因为她们都有茉莉味。” 长长的一段逻辑推理把朱勉励绕得头晕目眩:“什么茉莉花,哪里来的?” “等等,”从青涿开始解释起就一脸沉思状的徐珍息有些奇怪地发话道,“你怎么知道有茉莉味的新娘只有这三个?” 被问话的青涿倒被她搞迷糊了,他偏了偏头,疑惑说道:“在房间里挨个闻出来的啊?” 然后就看见徐珍息震惊而古怪的脸色,遂奇怪道:“怎么了吗?” 秘书小姐稍稍睁大了双眼,眼内流淌着不解的神色:“我也有尝试,差点就被攻击了!” 嗯?! 青涿眨了眨眼。 这是怎么回事?? 街边的迷雾随着行进过程逐渐散去,喧嚣的送亲仪仗热热闹闹地在空寂的街上奏乐击鼓,好像和孤零无声的楼房处于两个世界当中。 惧组演员们亦步亦趋地跟着,随着队伍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绕,紧绷的心神也稍微放松开来。 正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刻,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砰!!”一道不同于鼓声的撞击闷响骤然响起! 于此同时,所有鼓乐笙箫皆戛然而止,整个送亲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戏剧,滑稽而沉默地静止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 青涿立马朝响动的方向看去。 ……果然还是出事了。 喜轿被轿夫们放下,越过华丽繁复缀满流苏的轿身,能看到轿前的石板路上淌了一大片暗红的血洼。 两名轿夫面向地面倒在喜轿底下,腰下的部位被轿子死死压住,整个身子一动不动,连多余的一丝挣扎意味都没有,无声无息、已经死去。 除了一左一右两位轿夫,还有一个靠得近的鼓手也摔倒在地,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扭曲姿势泡在血泊中。 喜轿的帘布和台柱上溅满了温热的血液,给这场声势浩大的喜事又增添一抹红意。 事发突然,没有人看清整个“意外”发生的具体情况,只知道这三个人突然间活生生被轿子压死。 随行在轿子侧后方的丫鬟僵硬地一步步走到前头查看,当她的目光落到轿前惨死的三人身上时,眉毛和鼻头都紧紧皱起,狰狞而尖锐嘶哑的叫声从喉咙里挤出,在冷清空寂的街道里回荡。 “坏了规矩!坏了规矩!!这么不吉利的事竟在我袁家婚事中发生!!三个不中用的畜牲!!” 她恨恨地踩着尸体走到死去的鼓手身旁,藕粉的缎面绣鞋沾上红斑也恍若未觉。解开缠鼓的红缎,将带血的小鼓抱在腰间,她面色阴沉地往回走。 “回程!袁家的婚事容不得此等丑事。” 话语落下,仪仗内的所有人都默默地向后转身,原本的队尾成了领头,沉默无言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我们该怎么办?”曹艺地看着丫鬟离去的背影喃喃问道。 青涿叹了口气,他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看向一片狼藉的石板路,红色血光被浅浅印到眸间,“或许还得选出唯一正确的新娘……走吧,我们跟上。” 一整条空荡的街道内,身着红衣的迎亲队伍无声无响地原路返回,被突发事件打个措手不及的演员们则各怀心事地一路随行。 来时的路上如何锣鼓喧天,此刻就如何悄无声息。 紧随着队伍绕过几道熟悉的路口,袁家漆黑的木制屋檐已经了然可见,除了不知为何挪步到房屋门前的老人以外,入目的所有景象还保留着走时的模样,连路上残留的红彤彤一片鞭炮碎都还未扫去。 青涿瞥了一眼泰然自若的秘书,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宁相宜和朱勉励他们那样失落,踩着复古的小高跟走路还带风。 处于秘书这个位置上,对于察言观色的技巧徐珍息早已炉火纯青,立马捕捉到了来自身旁的视线,耸耸肩道:“有经验了你就知道,时间线越短的惧本越折腾。它要不生出点幺蛾子我才奇怪。” “姐姐你过了多少惧本了?”凑热闹永远不缺席的朱勉励立马问道。 “嗯……”徐珍息挑起柳叶眉,略微思索了下,“三四十个吧。” “哇!”朱勉励和宁相宜齐齐惊叹。 由随行丫鬟带领的队伍在袁家门前再次停下,又静止不动起来,一如新娘未进轿的模样,神似没上发条的机械玩具。 身穿寿衣、脸抹油彩的怪异老人闭着眼依靠在门框上,花白的头发从头巾中淌出一些,反而给整个人添加了几分生气,不再像是吃人的恶鬼。 青涿在她跟前一米远站定,站在路上的他正好和台阶上佝偻的老人平齐,他出声问道:“婆婆,我想请问您一件事。您觉得,新娘该有几个?” 眼角的褶子堆叠在一起,老阿嬷缓缓睁开了眼。她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了青年两眼,又朝整个送亲仪仗巡视一遍,忽然张嘴哈哈大笑。 嘶哑的声线构筑成疯狂的笑声,她几乎眼泪都要笑出来,才开怀道:“年轻人好糊涂,新娘当然只有一位了。这种规矩可破不得呀哈哈哈哈……” 她又是声嘶力竭地笑起来,年老近乎腐朽的身躯经不起如此的情绪波动,便又跌坐在地上,笑得前俯后仰。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她又开始咳嗽,一声比一声大,几乎是要把肺从胸腔中咳出,咳得双目圆瞪、目眦欲裂。 第41章 青涿暗觉不对,后退几步,看她咳着歪倒在地,咳声渐渐衰弱,没了声息。 灰白的头发从步巾内探出,老人穿着寿衣,没有任何预兆地在自己家门前与世长辞。 第020章新婚喜宴5 在年月的风霜下,斑驳的深痕和沟壑就是人类走向衰竭的最好证明。 怒睁着眼的老人像是戏剧里的丑角一样在脸上涂满油彩,她一侧的脸颊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直到一双手将她扶起、阖上眼皮。 青涿脑海里仍留存着她刚刚笑得疯狂的画面,他思索着直起身来,回头冲其他呆愣在地的人说道:“还是得找线索,确认哪位才是真正的新娘。” 同伴们闻言四散开来搜索,他自己则直直往新娘闺房而去。 规矩、规矩。 这两个字不断重复地从丫鬟和老人的口中吐出,或许是惧本在暗示着什么。 从送亲仪仗的浩荡队伍来看,袁家应是当地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在这样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它保留有一些繁琐严苛的规矩并不足为奇…… 脚步漫漫的青年走到那扇黄褐色的木门前,伸手轻轻推开了门扉。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结婚向来都是两个家庭的结合,那为什么自始至终惧本只提到了新娘,新郎去哪里了? 在封建时代,这种高门大户的姻亲往往程序繁杂,要经过提亲、说媒、订亲、送亲等等环节。在婚礼当天,新娘静守阁中,等待新郎携仪仗前来接亲。 是惧本的疏漏,还是有意而为? 新娘屋内,高吊的四具尸体已经消失殆尽,红烛的烛尖平稳地指向上方,在无风的环境下没有一丝晃动。 魏叶晓随着青涿一齐走了进来。 这里分裂空间的现象已经消失不见,或许是因为新娘已经被请出,他们二人并没有再次被分隔开。 见高中生往铺着红褥的床榻而去,青涿便走到了梳妆台这边。 一切的布局和他们初次进屋的时候没有半分区别,澄亮干净的白镜能清晰地将人面映照进去。但由于房间内的光源偏红,照出来的效果略有些诡异。 醉乡斋的茉莉花味香膏已经用了大半,莹白色的膏体正源源不断地往空气中输送着清甜的花香。味道并没有什么异样,铜制的包装盒上也没有任何信息。 梳妆台下方的抽屉还是合上的,短短一截雕花把手横在屉外,被青涿捏着一把拉开。 “簌——” 木料摩擦的声音。 青涿双目微睁,视线落在屉笼内的漆黑石像与一小沓折叠着的黄纸上。 这叠黄纸在上一次搜索当中是绝对没有的! 他直接无视了那尊寒冰雕像,伸手将黄纸取出。 纸张触手脆薄,被整齐地叠放起来,还没待展开就能看到里面隐约的墨迹。 伴着簌啦啦的声响,一张格外宽大的黄色宣纸被展于空中,其上所描绘的女子半身像也落入二人视野。 这是一张笔触极佳、栩栩如生的肖像作品。头戴钗饰、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微微抿唇而笑,目光炯炯地看向画外的人。 在整张纸面的右下角,有道以娟秀漂亮的簪花小字所作的署名。 “袁育姿” 袁育姿?是袁家小姐?! 在宣纸展开时就凑过来的魏叶晓恍然道:“所以我们可以根据这幅画像来确定哪个是真正的新娘!” ……是这样么? 青涿将纸张重新叠好,收拢到袖口当中,抬手将抽屉合上,说:“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发现。” 二人又分散开搜寻了一阵子,皆是没有其他线索,便又凑在一起观察了好一阵画像,才退出房门与其他人汇合。 在将木门掩上的一瞬间,屋内红烛像是猛地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扑下,烛焰歪斜着奔腾挣扎,却在不到两秒内被彻底扑灭。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青涿。”秘书他们那边正好也已经搜寻完毕,正从雾气蒙蒙的街道上迎面而来。 跟随在徐珍息身后的朱勉励邀功似的从侧边跳出,手上捏着厚厚一叠红色的信封。 他从信封中抽出两份,给青涿和魏叶晓二人手上各自放了一封:“这是我们在街边铺子的犄角旮旯里找到的,每家都藏着一封。内容倒是一样,你们可以看看。” 落在手上的信封手感坚硬,青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鲜红的贺卡。 放眼望去,就是一封婚宴的请帖。烫金的花纹布满卡片的四角,标题是行书“请柬”二字,底下的正文内容十分清晰明了: 【请柬】 【众位亲友安好: 谨于圣元元年2月29日袁氏家苑中举行小女袁育姿之婚礼,万盼各位亲朋入席同庆,袁氏必当恭迎待客。】 “这个请柬每个人都拿一份,”徐珍息开口道,“我们到时候参加婚宴很有可能需要请柬。” 青涿认可地点点头。 在宣布主线剧情时,系统的说法是“作为一名宾客兼伴郎/伴娘,你受邀参加袁家小姐的婚宴”,而受邀这个动作,很有可能就是用这封请柬来体现的。 “你们呢,”秘书双手抱胸,转头看向这边,“有什么线索没?” 接收到魏叶晓迅速移来的视线,青涿将手伸入广袖中正要将那沓黄纸拿出,不曾想指肚却摸到一个触感冰凉的坚硬物体。 第42章 渗透性极强的寒意像是逮着机会般顺着皮肉往上,即使他迅速松开了手也仍留了一片寒凉在手心。 瞧见他甩手的模样,秘书将细眉蹙起:“怎么了?” 她绕到青涿袖口侧边,微微弯下腰歪着脑袋朝里看,正看到一只漆黑的石质断头像被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 这不正是新娘梳妆台抽屉内的那只吗? 手指几乎要被冻僵的青涿扯着嘴笑笑,将这来得神不知鬼不觉的邪门雕塑提到面前,在天光下仔细查看。 之前在昏暗的房内只能看个轮廓的雕像清晰无比地展现在眼前。它的雕刻手法极为细腻,连人像最微末的衣褶、指尖的指缝都雕琢得圆润精致,没遗留半点锯齿。 从雕塑的身长比例来看,应该是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形象作为参照做出的,它穿着一身似袈裟又似广袍的衣衫,右边的肩膀裸露出来,能看到流畅的肌肉线条。 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小姐,袁育姿的屋内保存着一个断头男人雕像? 怎么想怎么奇怪。 掐着它腰身的食指和拇指几乎快要冻得失去知觉,青涿才把它收回袖子里,两只手指放在嘴边呼气,道:“这个东西我没拿,它自己跟来的,有点邪门。” 待指尖的温度稍稍恢复过来,他才重新把那张绘有袁育姿素像的纸张拿出:“真正找到的线索是这个。” 干薄的黄纸被徐徐展开,其上绘制的妙龄少女笑面盈盈地看着在场众人。 朱勉励倒吸一口凉气:“这画的是……” 双手抻开画纸的青涿轻声吐出二字。 “新娘。” “所以说,我们要把那些新娘的盖头掀开来看?”曹艺将头偏往花轿的方向,仿佛都能透过轿子的帘布看到里头紧挨着的三个新娘,她犹豫道,“太冒险了吧?而且……要派谁去呢?” 此话也正是众人现在心头所想,朱勉励缓缓将嘴抿紧,宁相宜则害怕地后退一步:“我、我最害怕这种了。” “不一定非要做到这个地步,”除青涿外,另一个仔细查看过画像的高中生魏叶晓开口,他手指指向画中少女端于腰间的双手,“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点去看。” 只见那只纤细玉润的右手食指上,一个小小的黑色墨点落在指甲的下方。 这个黑点微小得堪比沙砾,如不仔细查看极容易被忽略掉。而这个位置旁的墨迹也比较凌乱,乍一眼看去分不清究竟是袁家小姐手上的一粒小痣、还只是画手在挥毫间不小心甩上的墨汁。 如论如何,它总是一种可能性,看手指尖也总比看脸来得轻松些,尚且还在众人的接受范围内。 既有了判断方向,几人便一齐来到花轿面前。 绣着红凤的轿帘被掀开,三个抵肩而坐的新娘仍然端庄娴静地坐于轿中,双手带着红色的衣袖放于腿上。她们双手的手背都掩在广袖之下,隔绝了众人窥探的视线。 沉吟片刻,青涿微微眯着眼道:“我来。” 已经将他视为启明星的朱勉励立刻投以敬佩的星星眼,接着就看到青年眯着的双眼里跳动着某种险恶的兴味,嘴角翘起,然后又从袖口中把那尊黑像拿出。 顾不得手上再度传来的冷意,他动作迅速地将雕像断面那头对着新娘,接着用它来轻轻挑开绣着金丝的袖口。 既然有送上门来的工具,当然没必要亲手和这些诡异的东西接触啦。 反正这雕像已经够邪门了,就和新娘比比看谁更邪门。 第一位新娘的右手展现出来,他又依法炮制地把第二位的宽袖也掀开,过程无比顺利,新娘们也都安分地保持原来姿态,并未有所动作。 但在挑第三位新娘的袖口时,她的右手却突然猛地往后一缩! 围观的几人被实打实吓了一跳,朱勉励整个人都弹开,秘书也立马喝声:“小心!” 但奇怪的是,在这之后新娘就再没有任何异动了。 与她靠的最近的青涿反倒并未被吓到,他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射过来,说:“刚刚雕像碰到她了。” 是雕塑断面的一角不小心触碰到了新娘的手背,接着她便做出了如此大的反应。 是被冻到了?不太可能。先不论这新娘还是不是人,会不会有冷感;光说刚刚触碰到的短短一瞬,即使是人也不会有多大感觉。 那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她在怕它。 为什么会怕这样一个没有生命体的东西? 男人的断头雕像、仅有新娘的婚礼、以及不断被强调重复的所谓“规矩”。 【新婚喜宴】这个惧本的谜团如一团粘稠的云雾,正缓慢地弥散开来。 第021章新婚喜宴6 暂不论这些令人一头雾水的谜题,揭开新娘们的袖口后,眼下最大的困难已经迎刃而解。 三个端坐轿中的新娘之中,只有中间那名的右手指尖上有一点痣! 所有人皆是狂喜。 把真正的新娘找到,就不用掀盖头看脸了! “我来我来!”朱勉励自告奋勇,有模有样地学着青涿一手牵起一位新娘,将她们拉回到屋子里。 “哐”地一声,古朴的木门被甩出星点尘埃,他富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转身回到队伍之中。 这样,送亲仪仗内就只有一位新娘了! 然而。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第43章 轿夫仍呆立原地,鼓手乐手也没做出任何反应。整个送亲队伍依然仿佛一只发条走尽的机械,除了凉风滚过时牵起随行丫鬟的两缕发丝外再无别的动静。 “欸,难道不对吗?”寂静的街道内,只有朱勉励疑惑的回声。 他的视线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秘书姐姐,见对方一脸凝重模样,又转而去看新晋的靠谱哥哥青涿,只见他摇了摇头:“人不够。” “死了两个轿夫和一个鼓手。”是魏叶晓的声音。他伸出手指先是指向花轿的方向,又指了指怀中抱着小鼓的丫鬟。 “惊吓级和心慌级的惧本都会把提示给到位,”他低头捋了捋自己有些褶皱的衣衫,“你猜为什么那女孩刚刚一直在喊规矩?——送亲队伍缺胳膊少腿,肯定也是不合规矩的。” “学会读懂提示可是在剧场生存的一大条件。”高中生耸耸肩。 他的话说得虽不婉转,却也是实在的道理。 朱勉励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脸颊上的肉挤出苹果状,他眼前好像又浮现出了刚刚街道上三人惨死的画面:“所以,要我们谁去填上吗?” 填补空缺,替代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成为新的鼓手和轿夫。 但这其中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我可以抬轿子。”青涿出声道,他嗓音温润微哑,很容易能将听者的急躁情绪安抚下来,“这肯定不会是必死的局面,不然剧情就无法推进了。” 话虽在理,危险肯定还是有的。 ——但既然他们已经进入了惧本,就应当默认会有危险常伴左右了。 朱勉励观察一番队伍里除青涿外仅剩的俩男丁,一个是身高体壮的自己,还有一个是矮而瘦弱的高中生,最终咬咬牙道:“那、加我一个好了。” 他鼻子都狠狠皱起来,双目紧闭,嘴向下瘪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惹得徐珍息伸手一个暴栗,难得地展露一丝笑颜,道:“放心,我会看着你的。” “呜呜……”朱勉励立即睁眼可怜兮兮地望向她。 “好了,那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鼓手,”魏叶晓拍拍手,他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没学过鼓,把握不准鼓点,就不上了。” 就随行丫鬟嘴里苛刻的规矩而言,在送亲仪仗中鼓点混乱估计也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还是得选一个有学鼓经验的人来担此重任。 对此,秘书摇摇头:“我没学过乐器。” 准确来说,在她近乎公式化的人生中,只在小学阶段的音乐课里接触过长笛,其余就再也没有了。 而曹艺作为富家小姐,平日里学的乐器多是钢琴、古筝这种弹奏起来优雅美观的,因此也没学过鼓乐。 见她也摇摇头,青涿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正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却犹豫着说道:“我、我学过一阵子的腰鼓。” 视线转移过去,说话的竟然是那位始终害怕地缩在后面的纯新人宁相宜。 她矮矮地举着手,指尖似害怕似害羞地微微蜷缩着,抿了抿双唇道:“我来吧。” 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半垂着眼皮,视线牢牢扎在自己脚前的石路上:“我不能一直给大家拖后腿。” 弱小并不意味着能理所当然地逃避问题,而是更应该去锻炼能力、从弱小的桎梏中脱颖而出,从而变得强大。 初次下惧本就能有这样的觉悟和胆魄,秘书的目光中夹杂了一丝欣赏,她点点头:“可以。” 入队人员部署好了以后,就是其他人的安排了。 由于并不清楚行进过程中会遭遇什么危机,每个入队演员身边都得跟着一名其他演员,防止意外情况发生时无人扶持。 朱勉励自然由秘书小姐看护,考虑到宁相宜没有半点过惧本的经验,便给她分配了“老人”魏叶晓,最后余下的青涿和曹艺直接组成一队。 所有事项都安排完毕后,宁相宜战兢兢地走到丫鬟身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怀中的小鼓拿出,把固定的红绸带结结实实地扎在自己身上,随后在那名空缺的鼓手位置站好。 待青涿和朱勉励也在轿子两侧站定后,停滞不前的送亲队伍终于有了动静。 梳着双环髻的丫鬟端步走至喜轿一侧,掀开绣有鸳鸯的红帘,朝内望了一眼又放下。 接着她以扁平如板的声线喊道:“新娘起轿后,切不可有半分差池,否则丢了袁家的脸面,你们都死不足惜。”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发言。 但相比于上次旁观者的角度,这次三名演员实实在在地融入到了送亲队伍中,更能感觉到这番话语里的残忍和危机。 察觉到右侧传来的慌乱视线,青涿稍稍侧头,就和神情不安的宁相宜对视上了。 对方好像极为紧张,搭在腰间鼓上的双手都在颤抖,眼睫毛不住地眨动,似乎已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别害怕。】 青年做了个口型。 正六神无主的女孩紧紧抿着唇,她看着青涿的眼睛,缓慢点了点头。 “吉时到,送新娘——” “咚咚咚”“锵” 紧密而喜庆的鼓乐紧随着丫鬟的唱和声涌出,宁相宜急忙伸手模仿着耳边听到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将手掌拍打在紧实泛黄的鼓面上。 跟着其他轿夫的动作,朱勉励和青涿一齐蹲下身,把轿子的台柱扶到肩上,然后鼓着劲站起来—— 第44章 只余一个新娘的轿子其实并不太重,加上这重量有足足八个人分担,抬起来也还算轻松。 噼啦啪啦的鞭炮声骤然从队伍后端传来,炮火独有的烟熏气味飘散到鼻尖,整个队伍也终于开始第二次的行进。 迈着步伐渐渐朝袁家屋子相反方向远去,街道两侧的雾气又逐渐浸透出来,白蒙蒙地云蒸雾绕,好似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段漫无尽头的石板路。 前半段的路程依旧平和,欢快喜庆的鼓乐笙箫下,宁相宜拍击手鼓的动作也渐渐熟练起来,再加上这本就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因此表情也明显地褪去了大半紧张。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祥和并不会持续太久。 在又拐了一个直角街口后,异变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一双刺骨寒凉的手从青涿的耳后出现,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双眼! 眼前烟雾弥散的街道顿时被一片漆黑取代,甚至无法投进来一点光辉。透骨的凉意从眼皮一路流转到眼珠,几乎能浸透到人的骨髓当中。 是谁在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青涿半敛起眉眼,长长的睫毛如鹅羽一般拂过掌心。 ……它似乎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 左侧的耳朵能听到突然加粗的呼吸声,从方向和角度来看应该是来自朱勉励的。 他大概也是碰上了一样的境况。 由于不清楚“规矩”的具体范围,早在之前几人就商定好,遇到危险都暂时不要说话,假如实在是遇到了致命的危机,才能开口呼救。 当前照应他的曹艺还没有任何反应,很有可能是她压根看不到这双凭空出现的手——同理,徐珍息也可能还没发现朱勉励的异样。 可是,把人眼睛捂住,他们仍然可以跟着其他轿夫的步伐前行,似乎造不成什么威胁啊? 这时,他耳尖骤然一冷。一道幽幽的冷气被缓缓吹拂在他右侧的耳廓中。 “呼……嘻嘻” 尖锐细小的窃笑声伴着寒气在耳边响起。 在【它们】的视角中,眼前的一幕可谓是前所未有的有趣。 失去了视线的青年双眼不自觉流露出迷茫的神色,他微微垂着眼,眼睫浓密漂亮。在被寒风侵袭后,他的耳廓渐渐被冻得发红,但因两只手都扶在木柱上,连挥手赶去这些烦人的鬼怪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看着就让人……让鬼食欲大开。 ……知道了!威胁是! 青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细算起当下已经走过的路线距离,又和上一次的行进道路做了对比。 是那些横在马路中央的尸体! 在视线丧失的情况下,他和朱勉励很容易忽略掉那些尸体,从而大意被他们绊倒。而绊倒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和上回的轿夫们一样,被活活压死在轿底! 而更糟糕的是,现在徐珍息和曹艺压根不知道他们视线受阻,也预料不到他们会被地上这么明显的尸体所害。 此时,距离那些尸体只余下不到30米的距离了。 朱勉励那边……是否会注意到这些? 缓缓深呼吸一口,青涿将步伐有意识地抬高,避免真的被那些尸体所绊,而朱勉励……只能寄希望于徐珍息反应足够及时了。 队伍仍在缓慢前行,手掌拍打得略有些发麻的宁相宜又看到了石板路上凄惨的三具尸体。她有些害怕地移开视线,在落目到青涿和朱勉励身上时,却愣了愣。 怎么感觉,他们俩的眼睛有些奇怪? ……就像是落在虚空之中,丝毫没有聚焦。 二十米,十米…… 暗红的血迹沾染上鞋底,鼻腔间都萦绕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耳旁仍震耳欲聋地响着婚庆的奏乐,也愈发将这股血腥味的不详激发出来,渗进每个人的毛孔内。 在脚步落到怒目圆睁的尸体脑袋一侧时,一道细微的风声伴着涂满鲜血的指甲猛地袭来! 第022章新婚喜宴7 最先发现尸体异动的是曹艺。 瘫软成烂泥的死尸骤然伸出僵死的手,带着青紫的色块袭向活人。 一口气猛然提到心口,她只来得及伸手触碰青涿的衣袖,却见对方似早有预料般脚步一挪,另一只脚抬起后重重地朝着尸手碾压而去。 “嘎吱” “唔!!” 叫人牙酸的骨架摩擦声和吞到肚子里的痛呼一齐发出。 相比于做好准备的青涿,被尸体袭击个措手不及的朱勉励就没那么好受了。 守在他一侧的徐珍息其实反应很快,在尸身出手时她就迅速从包中掏出一柄匕首,并飞速甩掷出去。但她反应再快,也无法突破距离的限制。 掌心纹路间洇满血液的鬼手被利器插在石砖缝隙禁锢住,但朱勉励也着着实实地挨了一爪。 粗眉皱起,死死咬牙,圆滚讨喜的面上净是痛意。 渗透着浓血的鞋底一路将暗红带到洁净的石板砖上,晃着流苏的喜轿跨过三具尸体仍在前行。 “唉” 乐此不疲往青年耳边吹拂寒风的“它们”渐渐歇了声息,失望般地叹了口气。 抚在眼上的冰凉手指光滑柔软,好比刚蒸好剥了壳的鸡蛋——并不是说它皮肤有多好,而是它和鸡蛋一样没有正常应有的肌肤纹理,也就是指纹。 这双奇怪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手用指尖从青涿的眼底一路摩挲至鼻梁,之后随着耳侧的嬉笑声顺着后退隐去。 第45章 “嘻嘻,下次还找你玩哦。” ……不了,谢谢。 视线慢慢明晰起来,蒸着白雾的街道和大红的送亲队伍伴着肩上沉甸甸的喜轿一起涌进视线。正要稍稍松口气之际,右侧却突然传来压低的叫声。 “啊!” 青涿猛地回望。 发出叫声的正是替代鼓手的宁相宜,她双手发着颤举在空中,右手的掌心皮肉绽开,鲜红的血液从最深的那道手纹蜿蜒而下,淌到了女孩白藕似的小臂上。 这是…… 视线下移,落在她腰间缠系的小鼓上,瞳孔微微一缩。 白色的鼓面已经鲜血斑驳,甚至有几块细小的碎肉和组织沾在上面。一张诡异的人脸清晰地烙印在鼓面上,像是一个藏在鼓内的人头拼了命要往鼓外钻动,五官的起伏都能透过肉眼看出。 此刻,那张人脸正大张着嘴,下颌不断地阖动,似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尖利的牙齿,牙缝中的血肉还未吞噬干净就贪婪的等待猎物将下一波肉食乖乖奉上。 只等宁相宜再次下手击鼓,它就能再从她的手掌上撕咬下鲜血淋漓的一口! 已经被咬过一次,宁相宜怎么肯再白白受伤,她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双眼滚落而下,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小声抽泣着。 而在她停止击鼓的下一秒,一双藕粉缎面绣鞋就踩着石板一步步地缓缓行来。 穿堂清风舒卷而过,丫鬟扁平的声音愈来愈近。 “击鼓声怎么小了?” 说完,话语一顿,再次开口语气已是冰冷愤怒。 “谁在哭!” 平板的语调怒喝出声,吓得令宁相宜立马收起了嘴边漏出的泣音,只能不住地打着哭颤。两只手仍高高悬在小鼓之上,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继续击打,绝望地听着咯嗒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糟糕。 这样下去,宁相宜一定是“坏了规矩”,她本人会遭遇如何还不可知,整个队伍说不定也要被拉回去重新走一遍! 击鼓,击鼓…… 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某个想法,青涿眼睛一亮。他腾出一只手,从宽敞的衣袖中掏出个什么,直接朝右侧的宁相宜抛去: “接着!” 用尚未受伤的一只手慌张地接过青涿扔来的黑色雕塑,宁相宜立马理解了他的意思。 既然不能用手击鼓,那就找个鼓槌! 只是手上这柄鼓槌实在有些过于冰冷,而她和曹艺以及徐珍息在进入惧本时都是自动换上了一身短袖旗袍,连用衣袖来隔冷都无法做到。 但挨冻也总比被诡异之物撕咬好! 有了“鼓槌”以后,她总算又能跟上大队伍的鼓点,而那道属于丫鬟的脚步声也在她的提心吊胆中逐渐走远。 对于青涿来说,把雕塑扔给宁相宜,首先是解决她当下的困境,其次还有另一个目的—— 先前雕塑不小心碰到假新娘时,那位新娘害怕似的向后一缩,可以说塑像对它是有威慑意义的。那么对于其他鬼怪,它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功效? 有意地将目光落到右侧,在触及那面小鼓时,青涿睁大了眼。 “咚!” 纯黑的人像狠狠敲打在鼓面的人脸上。 “咚咚!” 龇牙待哺的得意形象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愁眉苦脸的扭曲哀嚎。 看样子,如果不是无法叫出声音,它能在每次受到击打时都痛叫一声。 宁相宜显然也发现了这点。 身为被这个险恶鬼怪所害的当事人,她满心都是痛快,冒着左手要被冻成冰块的风险也要恶狠狠地敲打它。 哈!你不是很能吗! 来,接着咬你姑奶奶? 恶狠狠一通击打下,她勉强出了心中一口恶气,感激地看向带她逃过这次危机,并给予她这次“复仇”机会的青涿。 对方正眉眼含笑地望向她腰间疼得龇牙咧嘴的鼓脸上,唇角微微勾起,桃花眸中的神采干净而动人。 宁相宜轻轻屏住呼吸。 这次惧本的演出服非常好看。墨蓝的长衫披在青涿身上,举手投足之间衣料上云纹涌动,衬得他出色的五官也如同山水墨画一般古韵悠长。 “咚咚咚” “咚咚” 好像是队伍内急促如雨的击鼓声,也好像是胸腔中骤然加速的心跳。 队伍中三人各自的危机解除后,送亲的漫漫长路也终于看到了尽头。 张灯结彩的高大门宅闯入众人视线,红色的灯笼高挂在飞檐之下,同色绸带被扎成团状花式,一路从最偏僻的角落牵延过来。 到处都萦绕着喜庆的氛围。 高高的宅邸大门之上,是紫檀木所制的镶金牌匾,以浩然正楷落笔“袁氏”二字。 古朴厚重的大门前,端立着一位身着暗红长衫的老人。 相比于袁育姿所住屋内的那名老人,眼前这位明显更像一个“人”。她脸上并未涂抹诡异的油彩,身上的薄衫也纹着正常的花样,嘴角挂着亲切的笑容,挤出双颊几道皱纹来。 在花轿行至袁家正门口时,丫鬟即刻喊停。 鼓乐唢呐声收起,轿夫们也都把喜轿安置在地。热闹的氛围随着乐声的消失散去了一半,丫鬟双手置于腰间碎步至轿子跟前,恭敬小心地掀开了红色布帘。 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在她的搀扶下走下轿子,主仆二人一步步朝着大门行去。 第46章 被遗忘在原地的几位演员此时也终于松垮下来。宁相宜立马将身上缠绕的鬼鼓剥了个干净,愤愤地扔到地上,还不忘“砰砰”地踩上两脚。 泄愤完后,她将冷如万年寒冰的雕像还到青涿手上,感激道:“谢谢你!” 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的她是不怕寒冷,青涿却被顿时冻了个寒战。 用衣袖裹着掌心,他勉强将黑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雕塑握在手里,感受到它前所未有的冰冷程度,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跃然脑中。 将它高举到与眼睛齐平的位置,看着那块崎岖不平的断面,他纳闷道:“你……不会是生气了吧?” 一块断了脑袋的男人塑像会生气?这是一件放在现实世界绝无可能的事情,但在【惧】中,鬼怪都还肆意横行,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问出这句话以后,雕像的温度竟然开始逐渐回温,又缓缓恢复到初次在抽屉里触碰时的温度。 有些寒凉,但并不刺骨。 见它居然真的会对自己的话语产生反应,青涿也即刻来了兴趣,他试探道:“你不喜欢被用来敲鼓吗?” 手下的温度持续升高,直到它摸起来与人体正常的体温别无二致时停下。 这样的温度几乎和青涿手心的体温能融为一体,加之石像摸起来光滑圆润,质地细腻,他就没忍住又用手揉搓一番,继续发问: “你也不喜欢被用来挑衣服?” 温度再次上升,已经到了有些烫手的程度。 没想到这个雕像居然有自己的意识,而由于不能发声也无法动作,只能依靠提高降低温度来传达自己的意愿…… 初次见面时的“邪门”二字印象已被青涿从脑海中重重划去,转而填补上了大大的“可爱”。 他安抚般地用细腻柔润的指尖抚了抚那截断面:“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注意……你把温度恢复成刚刚那样吧?” 也许是对于眼前人类的安抚极为受用,雕像乖巧地回复到了人类体温的温度。 简直不像什么会在惧本中对鬼怪含有震慑力的诡异之物,更像一只懵懂听话的小狗。 青涿把雕塑又收拢到袖口之中,跟着围观的宁相宜一起走到朱勉励那边。 此时曹艺和魏叶晓也已经聚集过来,刚查看完伤势的徐珍息放下他的裤脚,摇摇头道:“伤口具有腐蚀性,好在只是挠了一下,不会给行动带来太大的阻碍。” 朱勉励跌坐在地,疼得不住地抽气,苦着脸恳求道:“秘书姐姐给我治疗一下吧,实在太痛了。” 过去一段路途中总是乐观耍宝的小胖露出这样的神色,更何况还是自家惧团的成员,徐珍息也有些不忍,但身为严谨精练的秘书,理智总能占上风。 她摇头拒绝:“不行,现在治好,下次受伤就更不好受。” 治愈道具的疗效会随着惧本内疗伤次数进行递减。 这也是新手手册上的内容。 据说是防止演员们携带大量治疗道具进入惧本,从而大幅降低惧本的观赏价值所出现的规则。 朱勉励自己也清楚这个规律,他沮丧地垂着眉头,道了句“好吧”,随后便提了一口气,忍着踝间痛意勉强站起身。 新娘和丫鬟已经进了袁家大门,恐怕下一步的剧情很快就要触发了。 事不宜迟,六人从宁相宜脱下的小鼓旁截下两段绸带,给两个伤员分别做了简单的包扎后,就一齐走到了袁氏门口。 老人正慈眉善目地看着几名来客。她的满头白发由一把木簪挽起,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 她微微鞠躬道:“欢迎客人参加袁氏的婚宴,请各位出示请柬。” 第023章新婚喜宴8 从檐头垂下的灯笼挂穗伴风摇荡,在红灯的掩映中发出轻响。 收下众人递来的红封请柬,老人笑眯眯地点点头,拖着略显佝偻的脊背转身,朝紧闭的大门行去:“各位请随我来。” 保持着两米的安全距离,几人这才缓慢跟上。 穿过厚重高阔的大门,袁家内的假山流水与高廊大院瞬时映入眼帘。和街镇上的其他建筑相比,这座府邸明显华美大气许多。迎面右侧是一座嶙峋怪奇的石山,潺潺清泉在各个关窍之间流动;正面是庄严高大的主屋,正门的左侧连廊一路绕过青竹花草,直达后面的各色小院。 美则美矣,演员们此刻却也无心欣赏。 独自走在前方带路的老妪这时开口,年老迟缓的声线与正常老人无异:“几位既是袁家贵客,老身便也提醒两句。” 正忙着东张西望的朱勉励等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这种剧情npc的提示语,不论真假与否,都有值得参考之处。 “府上一切与我神相关的器具、供品都不要触碰。”她只顾往前走,也不管后面的人是否跟随、是否在听,操了一腔南方口音幽幽道,“切勿触怒我神。” 神? 脑中自然联想到了袁家小姐的那间屋子——有木制门页上张贴掉色的肖像画,也有屋内角落中的废弃神龛。 行走与话语之间,一行人已经到了主屋正门前。老人伸出沟壑斑驳的手,缓缓推开。 “嘎吱” 木门一声叫响,堂内的憧憧人影与满目艳红随之进入视线。 红色地毯、红色绸缎、红色桌椅、红色服饰……整个主屋似乎都被这同一种颜色淹没。 第47章 偌大的主屋最内安置了两把太师椅,一男一女各坐一边,正对着大门。其下是铺就了暗红地垫的过道,过道两侧摆设了诸多座椅,只有门边六把椅子像是被特意空出来的,其余的座位都宾客满载。 除了端坐在座椅上的人之外,主位旁还站立着一名同样身着暗红长衫的男子,他头戴一顶圆形瓜皮帽,手上捧着一册书页。 在老人推开大门的一瞬间,屋内所有“人”都扭转头颅,几十道呆滞无神的目光紧紧锁住屋外这六名不速之客! 它们脸色青白,嘴却像涂了口脂一样鲜红无比,给人带来的悚然感就像是看到了上着死人妆的仿真人偶。 屋外的几人瞬间紧绷起来。 对于眼下的古怪凝滞气氛,领路老人毫无所察,她侧过身示意众人进屋,右手握拳抵在唇间咳了两下,说:“贵客们还请进屋观礼。” 静静等待了十秒左右,屋内的怪物们眼也不眨地保持扭头的姿势,暂无任何要发起攻击的预兆,几人便由徐珍息带头,陆续进屋在门口落座。 以红色为主基调的厅堂猝然闯入了身着橙黄蓝绿各种色调的六人,倒将阴暗沉闷的氛围吹散几许。 “真吓人。”刚刚入座安定,朱勉励就忍不住用气声朝秘书吐槽。 结果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一句尖唱赫然在耳边炸开。 “吉时到,请新人——” 刚刚悄悄说小话的朱勉励被吓个正着,肉圆的身体猛地一抖。 开口的正是主位旁的那名男子,他似是担任了傧相的职责——即古时的司仪。 在他的叫喊渐歇时,身披红凤嫁衣的新娘和搀着她的丫鬟一同出现在门口。她们缓缓踏过一掌高的门槛,在赤色过道中站定。 环绕在演员们身侧的死寂目光终于挪开来。在场众宾客皆紧紧看着中央的新娘,仿佛正在参加一场正常的婚礼,等待礼成后为新人送上庆贺。 “一拜天地——”傧相的赞礼声紧随而来。 不对。 青涿盯着视野中央缓慢转身的新娘。 她怀中捧着一团牵红,理应两位新人各执一端的吉祥物此刻却只由一人拾起。 新郎呢?都到拜堂的节骨眼上了…… 此时,新娘终于转过身面向屋外,连带注视着她的青涿一齐关注到了外头的异样。 阴云密布的天光在几人踏入主屋这短短几息之间迅速暗沉下来,黑压压的一片乌云盘桓在低空之中,似乎马上要降下狂风骤雨。 新娘独自一人冲门外深深一鞠躬,脊背折成了直角。 “二拜高堂——” 尖细的唱礼持续响起。 折了腰的新娘缓慢直起身,又挪动着脚下的血红绣鞋,直到鞋头的金凤衔珠正对高堂之上的男女。 她再次弯下腰一鞠躬。 “砰!”震耳欲聋的拍击声乍然从主位传来! 新娘的父亲,也就是坐在左侧太师椅上的男子猛地一拍手边茶案,案几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叮啷一响。这名直至刚才还神色平板呆滞的男人突然之间怒不可遏,他站起身,唇边两撇胡须气得发颤,用食指毫不客气地朝新娘指去。 “袁育姿,你的新郎呢?” 他怒气冲冲地诘问道。 异变骤生,整个屋堂内顿时哑然无声。 包含被质问的新娘本人,也只是静立原地,不作任何反应。 宁相宜的座位距离主位最近,她不安地望一眼青涿,见对方神色淡淡,稍微获得了些许安全感。 然而,新娘的无动于衷和沉默进一步激化了男人的愤怒,他一手抄起案上的青花瓷茶杯,直直甩到那双红色绣鞋跟前。 青白的瓷釉茶杯摔裂成几瓣。 新娘母亲也再维持不住端庄优雅的坐姿,她紧锁起精心画成的蛾眉,涂有鲜艳蔻丹的长甲死死卡住掌心的滚珠: “伴郎伴娘呢?!新郎为何不见了?不是你们送来的吗!” 她漆黑的眼珠阴恻恻地滑向贴着门口而坐的六人,正好与其中一位身着藏蓝长袍的青年对上视线。 正是双手扶在膝上端正而坐的青涿。 在一群红艳艳的宾客以及五颜六色的伴郎伴娘中间,他的深色长袍反而格外显眼。面对这两位不似活人的新娘父母的发难,他的反应极为平淡。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投射过来,隔几秒才缓缓眨一下眼,过程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相比之下,他身边坐着的墨绿衣裳小胖则紧张地多。 在新娘父亲拍桌而起的那一刻,他就立马扬起了那双浓眉,瞪着眼不住地在主位二人与新娘之间来回观察。 眼下新娘母亲明显提到了他们这群负责送新人的伴郎伴娘,还张着鲜红得吓人的双唇质问他们,立刻唬得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心里还想着: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也好奇呢! 好在女人似乎也并非找他们讨要说法,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新娘父亲甩袖怒道:“来人!先把新娘送到婚房。” “你们几个,”他又伸出戴有碧色玉扳指的手,指尖从最靠内的宁相宜一路比到最外头的曹艺,“把新郎给我找回来!!新人不齐,这婚宴就不得开始!” 随着他令下,屋外鱼贯而入四个家仆打扮的小厮,两左两右地分别挟持住新娘,控制着她向外而去。 即使这种时候,这个穿着繁复嫁衣、本该是今日最幸福耀眼的女子也仍然未说话。 第48章 眼见着新娘和四个侍仆要消失在视野中,而上一秒还在暴怒的新娘父母又恢复成诡异的面无表情姿态端坐回木椅上,青涿当机立断起身:“走,跟上去。” 正有此意的徐珍息和魏叶晓也同时起身,剩下的几个新人自然紧紧跟上。 从大门走出后,四个家仆就携着新娘一路顺着主屋左侧连廊而去,脚步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咯嗒声。 隔着一段距离,则是做贼似的暗自跟随在后的六个惧组演员。晦暗无光的天色披在众人身上,反而悄悄遮掩住了他们的行踪。 嗒嗒嗒…… 嗒嗒…… 嗒。 细碎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少、也越来越微弱,等到了回廊拐弯处,直接彻底消失。 假山流水声也随着距离远去而再听不见,耳边骤然空寂无响,只有几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脚步是在眼前的弯道口消失的。 这种视角盲区就是天然的危险地带,毕竟谁也不知道在结实墙体的背后隐藏有什么东西。 ——未知的恐惧有时才是最折磨人的。 “嘘。”极度灰暗的背景下,青涿的灰黑眼眸反而明亮起来,他伸出食指示意众人安静,同时悄悄把脑袋探到弯道口。 其他几人皆是紧张地看他反应,宁相宜更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心脏,生怕跳得过快的它发出什么杂音引来不祥之物的窥探。 微微皱了皱眉,青涿正起身子,直接抬步走过去。 虽不清楚他此番反应是为什么,但至少说明弯道后没有危险,几人也都纷纷绕了过来。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呼吸微微一滞。 两侧有青竹簇拥的木制走廊空无一人,萧萧的微风卷动几片竹叶,簌簌晃动着投下阴影,搭在地面正中央一只红色绣鞋上。 金色的丝线蜿蜒在鞋跟上,一粒莹润如月的珍珠缀在鞋头,正是新娘穿着的鞋子。 它的尖头向着连廊更深处指去,像是在给迷失方向的几人指路。至于指向的是通往目的地的明路,还是通往深渊的归宿,只有尝试才知道了。 “跟着它走。”徐珍息十分果决,她笃定道,“这应该是一道线索。” “等等。” 从来和她意见一致的青涿却忽然出声。 在其余在场五人的注视之下,他做了个令人意想不到又一头雾水的举动。 把长衫掖好避免拖地后,他蹲立在地,向着尖头绣鞋伸手。 “啪”地一声,鞋头的白色珍珠被大力拔落。 第024章新婚喜宴9 圆滚的珍珠入手很有实感,细腻外壳在掌心滚过时,仿佛被一双柔荑温柔抚摸。 其余几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朱勉励疑惑道:“青涿小哥,你拔这个珍珠干嘛?” 不说三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就连徐珍息和魏叶晓也茫然了。 青涿将五指收拢,闻言反而露出比他们更加奇怪的神色:“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思忖两秒,又补充道:“主线剧情。” 仍然是秘书反应最快,她向前行两步,蹲下身将地上的红鞋拿起,连绣着兰花样式的旗袍裙摆拖曳在地也顾不得。 等确认完什么事情,她才再次站起,抚了抚衣衫刚刚捏起的褶皱,转身冲众人说: “主线剧情有两个要点:一,协助婚宴进行;二,亲手为新人送上新婚礼物。” 她点到即止,剩下的道理即便是小孩也能明白了。 这一群人两手空空,谁身上都没有可以被称之为“新婚礼物”的玩意儿,那么礼物从哪里来? 当然只能自己找了。 虽然拔掉人家小姐鞋头的珍珠,又转而作为礼物送还给人家这件事做出来挺损,但在惧本里可没人在意这些。 有了青涿这稀奇古怪的想法,恍然顿悟的几人瞬间摩拳擦掌,心里竟然盼着再出现一只绣花鞋,这样就不用再费心思去找别的礼物了! 顺着鞋头所指方向,六人小队继续披着夜色前行。 脚下的木地板似乎已经年久,每踩下一步就发出不满的挤压声,嘎吱作响。 穿越一小段回廊之后,在一根斜向生长的细竹底下,又是一只红色绣鞋静静安放在地。 在除了风声与烂木的吱呀声外完全寂静的环境中,孤零又艳红刺目的绣花鞋本该为毛骨悚然的环境更添一把火,却完全败在了朱勉励突然锃亮的眼睛中。 “我的我的!”他眼神雪亮,第一个发现了它,如风一般冲上去就“啪”地拔掉了珍珠。 有了朱勉励带头,此行的整体氛围就此开始往诡异欢乐的方向一去不返。 顺着绣鞋的指引,几人在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一路前行。每当有一只崭新的绣花鞋出现时,都有一人迅速地上前,把鞋头的莹润珍珠暴力拔下。 所过之处没有一只鞋子幸免遇难,堪称是土匪过村,风卷残云。 历经大大小小几十个惧本的徐珍息也是头一次见这阵仗,心里少见地五味杂陈,幽幽地往某位始作俑者看去。 青涿接收到她的目光,无辜地耸耸肩。 直到人手都握着一粒珍珠之后,这片奇长无比的走廊终于来到了尽头。廊外直通一个四合小院,院中其他房间都漆黑一片,只有中间的屋子从窗边与门缝中透露出氤氲红光。 光滑透亮的玻璃窗被屋内帘布掩住,看不到里边的光景,只有大门因为虚掩的角度能让人从缝中窥探。 第49章 相互对视一眼,徐珍息低头脱下了脚上容易发出声响的小高跟,将其拎在手中,自己则赤着脚走在前方打头阵。 四合小院的草木野蛮生长,高高矮矮的杂草和细心照料的花卉交织在一起,似乎很久都没有被人好好打理过。 隐隐有婉转悠扬的小调跟着风吹来,凄凉的苦意在耳边环绕,随着几人步伐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哼~~~哼嗯~~” 走到那扇双开的花梨木门外时,歌声已经清晰无比。 听上去是一个略微嘶哑的女声正用鼻腔随意地哼唱不知名的曲调,还伴着嗒嗒作响的脚步。 门扇间仅留了一道小缝,几人只得脑袋叠着脑袋凑上去,睁大眼朝里看。 青涿就站在正中央的位置,他缓缓将眼睛贴到门缝上,刚看了第一眼心脏便猛地一跳。 随处可见的红烛散发着赤色光晕,几乎每隔两步就布置了一支。柜子上、茶几上、地上,窗棂上,无处不在。 它们一起用血色光芒照亮了屋内同样一身红的新娘,以及四具被高高挂起的尸体。 尸体的脚还在空中小幅度晃动,以其身上穿着的服饰来看,赫然是刚刚负责送新娘回房的四个家仆。 哼唱着歌的新娘一一从尸体间穿梭而过,她的盖头仍然没有摘下,走动间在空中甩出飘逸的弧度,轻盈如蝶。 而房内最显眼的并非异样的新娘,也不是死去的家仆,而是一座与大门正面相对的神龛。 说是神龛已经不够准确,它简直就像一个供台。盘膝而坐的无头神像被供奉在高处,底下供台用红丝布严谨地铺盖着,各色瓜果与插着香火的铜制香炉摆放其上,袅袅飘散白烟。 无头神像…… 青涿下意识地将手搭在袖内自己的那柄雕塑上。 它依然保持着与人类体温相近的温度,如玉的质感摸上去温和舒适,给人的感觉也与供台上那尊神像截然不同。 毕竟屋子里那个看起来就邪气得不行。 在尸体之间巡游一遍后,新娘像是选定了什么货品般,走到一位死去的仆人身旁,轻轻牵起了他的手。 接着又伸出了自己的长甲。 她的十指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尖锐颀长,浓厚的、如同发霉的黑色团在指甲盖之中,连带着附近的手指肉也都一同染上污点。 “噗”的一声,尖长的鬼甲切豆腐般插入了尸体的手腕当中。 躲在门后悄悄围观的几人具是感同身受地腕骨发疼。 将甲尖刺进皮肉的新娘漫不经心地舒展着手指,在骨头摩擦的粘腻声中一下下将结实的筋肉一一划开。 在此之前,大概从未有人想到指甲能比刀剑还锋利,切割其血肉是如此轻松。 靠在门前丝毫不敢眨眼的朱勉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头一声清晰的“咕咚”吓得他猛地一抖。 新娘的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顿。 在十只鬼甲的操作下,尸体微微胀大的僵死手掌向下淌着深色血液,从手腕一路流到掌心,最后汇聚于指尖滴落。 “啪嗒” 一整只切面不平整的青白尸手落到新娘掌心。 “哼~~~哼恩~~” 她似乎更加高兴了,鼻中哼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双手捧着这只僵手,新娘施施然转身,朝左边的侧间而去。 从梨花木门向内望去,最多只能看到主堂屋的模样,更往里的内屋就目不能及了。 举止怪异的红嫁衣新娘从视野内消失,屋外窥探的众人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担心被其发现而高悬的心脏也终于落下来些。 宁相宜闭上眼抚了抚胸,声音降低到几乎不可闻的程度:“她、她不会是要吃这些人肉吧!” 回想起红烛下被赤光映照的青白手掌,以及指甲缝中凝固的血液,她就觉得一阵作呕。 “……她回来了!”徐珍息面色一凝,众人发出的细碎声响顿时收了个干净,恢复了周围落针可闻的死寂。 那抹红色身影又晃悠悠地从侧屋漫步而出,与进去时相比,手上的死人手掌用一块烙着茉莉花样式的精致瓷碟装起来了,她两手向上托着它,一路走到供台跟前。 瓷盘搁置在实木供桌上,发出磕碰的清脆声响。 看来,这块还留有活人体温的尸体并非是新娘自己要享用,而是要将它供奉给这位不知名的神明。 在踏入袁府时,带路老妪便提起过“神明”有关的话语,而如今看来,这位绝对不能触怒的神明或许还是一位食人的邪神…… 伸手不自觉地探入袖中,摸索着想要握住自己那座无头塑像,却被其滚热的外表烫得一缩。 雕像在升温?! 正一心关注于发热塑像的青涿并未发现,在他身后,有一双漆黑的手掌在慢慢靠近。 突然,一阵大力猛地从后心袭来! “哐当!” “吱——” 梨花木门被猝然撞开,身披藏蓝长衫的黑发青年踉踉跄跄地扑来,一下子就闯入了红光笼罩的范围之内。 卧……! 青涿蓦然瞪大了眼,他还保持着弯腰扑进来的姿势,透过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到一双尖头顶着圆润珍珠的绣花鞋在一米前正对着他。 回头一望,原来众人藏身的两片门板此刻已经大开,门外暗沉的天色和杂乱无章的院子一览无余,只是四处看过去都望不见一个人影。 第50章 将头转回来,鼻尖猛地蹭到了一片轻柔如雪的布料,正是不知不觉中凑得极近的新娘! 这已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了,一人一鬼几乎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布贴面而站!而此刻那层布料的遮挡效果也被大大降低,透过红光都能直接看到盖头下影影绰绰的人脸。 青涿赶紧在自己看清新娘面容之前猛地后退一步。 他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嘴角挂出僵硬的弧度:“晚上好,新娘小姐。” 他鼻尖的味道此刻很是古怪,浓郁的血腥味从身旁高挂的尸体中带着还未散去的热意扑面而来。而在汹涌如海的腥味当中,又从新娘身上传来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仿佛从尸山血海中一朵独自盛开的饮血之花。 “你,在,偷,看。” 新娘的声音则没有茉莉花的半分清甜,她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吐出。 “没有没有!” 摇着头连忙否认,青涿微微握紧右手,笑容愈发真诚道,“我是捡到了新娘小姐掉的东西,特意来物归原主。” 在暗色红光之下,带着笑意的他反而比新娘看上去更不像活人。堪称暧昧的光线给漂亮秾丽的五官披上血色的柔纱,只看着他仿佛都能闻到属于鲜血的腥甜香味。 “什,么?”新娘沉默半晌,接着问道。 有了回应,则代表能够进行沟通。 青涿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在睫毛下好似迷离的聚梦湾,他展开右手,露出掌心一颗莹白圆润的珍珠。 “这是……”新娘犹豫着,伸出瘦如枯槁的手,用漆黑纤长的指甲捏起那粒珍珠。 观察了良久,她才缓缓地收起手中之物,转身面朝向摆着供品的断头神像,撕裂的嗓音语调上扬,带着不知是邪恶还是悠扬的笑意。 “为表谢意,我给你唱上一段吧。” 她依旧一字一顿,话语落下后,转而开始哼唱起那段重复而婉转的小调。 只是这一次,歌调之中咬出了清晰的唱词。 “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第025章新婚喜宴10 新娘的背影笔直挺立,即便披带了层层繁复的鲜红嫁衣也肉眼可见地消瘦。 她面朝着自己亲手剜下死人手掌,低哑的嗓音在唱起歌时却尤为婉转清越。 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反反复复地哼吟着这句词,也不看身后的人是否还在,似乎已经进入了全然忘我的境界。 意外闯入屋内的青涿脚步放轻,后退出去。 刚越过高高的门槛,就见门框两侧五双闪亮的眼睛自黑暗中投射而来。 正是刚刚见势不妙连忙躲到墙体后的队友们。 ……一分钟后,熟悉的长条状走廊上又一次迎来了原路折返的六人。 “我越来越糊涂了。”宁相宜垂头丧气地瘪嘴,“要让我们找到新郎,可我们连新郎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目前线索太少了。”曹艺摇摇头,她转头问身旁的若有所思的秘书,“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被询问的徐珍息却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她透过栽种得密密麻麻的细竹枝叶往小院处看,黑亮的瞳孔倒映着那处微末的红光:“你们听清她在唱什么了吗?” “倒头栽入小妻被。”青涿复述并解释道,“在古代,小妻就是小老婆的意思。” “啊!”这么一说,宁相宜和朱勉励二人就一触及通,“所以她是怨恨第三者抢走了自己的丈夫吗?” “有可能,”魏叶晓用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怎么说都是一条线索,我们可以试着去找新娘父母问问。” 究竟是以自己的故事为蓝本歌唱,还只是单纯随意哼哼,现在还不能肯定。 听闻还要找新娘的父母,那二人拍案怒目、唾沫横飞的可怖模样就赫然眼前。宁相宜吐了吐舌:“他们可凶了……” 确定好计划,一行人就顺着来路往府邸主院的方向走去。 “诶,你觉不觉得刚刚那首歌很洗脑啊?”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句话就是形容朱勉励的。适应了脚踝伤口的存在后,他便又一副乐观得笑嘻嘻的模样,还伸手戳了戳走在身旁的宁相宜。 女孩倒是十分配合,眼珠思索着转了转,点点头,接着从鼻腔中试着将那段旋律哼唱出来。 “哼嗯……苦呀,挣呀……~” 少女甜软的声线悠悠荡荡,在风中越吹越远,穿梭于枝叶簌簌声中微弱下去。 “哇,你学的好像啊!” 人声离得有些远了,连说话都仿佛中间隔了一道消音布,断断续续从别处飘来。 叮———— 由远及近的嗡鸣声以极快的速度席卷而来,在脆弱敏感的大脑中尖细地大叫。耳鸣带着视线都微微模糊,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中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卷成漩涡状,如要把人一口吞噬的海涡。 太阳穴随着心脏奋力鼓动,青涿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眼瞳就被骤然变强的光亮刺痛。 他闭上眼,待眼睛能稍微适应强烈的阳光后才缓缓张开。 睫毛微微颤动,卷着一滴刚刚被刺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灰色的瞳孔被烈阳映照出金边,将眼前的景色一览无余。 他正站在刚进袁家府宅大门的地方,天空上金日大放,万里无云,甚至不时还有鸟雀飞过,发出生动的叽喳叫声。 第51章 眼前整座袁府似乎把那些喜庆的红绸缎摘了个一干二净,丝毫看不出婚事的影子,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格外正常。 手上略有些沉甸甸的,拎起一看,却是一盒造型古朴的蛋糕。 外层用精细的玻璃罩罩住,里面的双层蛋糕用白色奶油裱出一圈圈花边,花边侧面还插着几株茉莉花,造型清丽漂亮。 ……这是时空转移? 不然无法解释,他怎么会突然从黑沉的走廊突然跳转到大晴天。 “嗯……?”迷糊的咕哝声突然从右侧传来。 青涿猛地转头,却是一愣。 宁相宜……? 她也一起被转移过来了? 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缓解出来,宁相宜一睁眼就看到了熟悉的队友,她虚弱地张张嘴:“青涿……” 眼睛的余光顿时接纳到刺目的烈日,和不远处屹立着的袁氏主屋。她头脑清醒了两分:“嗯?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左右环望一圈,除了自己这边二人,以及不远处弯腰洒扫的一位袁氏家仆,就再也看不到第四个人了。 “秘书姐姐他们呢?!”她惊道。 轻轻摇了摇头,青涿遗憾地告知她这个分外残忍的消息: “我们应该是被单独转移到这里了。” “……啊?!”再晕乎的脑子此刻也完全清醒了,宁相宜圆睁着眼,害怕与慌乱顺着腿脚一路爬到头顶,引得碎发炸起,“那、那我们怎么办呀!” 正在这时,不远处正拿着扫帚清扫石砖地面的家仆发现了呆立的二人,举着洒扫用具缓缓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张扁平如纸的“脸”逐渐展现在青涿与宁相宜眼前。 ——如果这个五官都没有的东西也能称之为“脸”的话。 在二人警惕的目光下,空脸家仆停在三米远处,抱着怀中的竹扫帚弯腰鞠躬,吐字清晰的含笑话语从他腹腔中传出。 “程先生,程小姐,是来给我家小姐庆贺诞辰的吗?” 程先生?? 空间转移还附带了一个身份? 暗自记下这个奇怪的称谓,青涿面上并不做声,顺着他的话语举起手中的东西道: “是啊,我们还带了蛋糕来。” 得到肯定的回答,仆人发出两声轻笑,她的声音听起来是位中年妇人,但从那张空无一物的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 她点点头连声应道:“诶,诶,太好了,小姐一早就在念叨着您那,您二位快去找她吧。” “嗯,马上正要去呢。” 青涿摆出那副逢人逢鬼都格外有效的礼貌笑容,等妇人转过身欲继续回到屋前清扫时,才转头看了眼宁相宜:“走,去找袁育姿。” “……好。”即便被那张毫无起伏的脸庞吓得不轻,宁相宜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小声答应道。 害怕鬼魂精怪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但在面对关键局面的时候,还是需要克服心中的恐惧,否则在这个恐怖诡谲之地止步不前,往后可能还会遭遇更上一层的惊吓和危机。 通往新娘小院的道路已经走过一次,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二人也不再需要旁人带路,提着蛋糕穿过蜿蜒的走道长廊,就看到了白日下显得格外生机盎然的小院。 没有了鬼气森森的红光,金黄的太阳如同黄金纱布,均匀平等地铺洒在院内每一株花草上。紊乱无章的杂草被精心剪除,留在盆栽内的皆是说得上品种的名贵鲜花。 屋前两侧还栽种着茉莉花树,正逢其花开的季节,一朵朵如玉雕般的洁白花卉在树叶枝桠间展露,花蕊尚吐着清晨的露珠。 在其中一颗树前,一抹鹅黄身影亭亭而立。 身穿着短袄套裙的袁育姿正高高举着手,掌间持一把红漆园艺剪,似乎正在修剪多余的枝叶。 听见走廊木地板传来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两把蓬松可爱的麻花辫在胸前荡出欢快弧度:“满文、满英!” 依旧是一张空白如纸的脸。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青涿仍然心脏一缩。 面对无脸的鬼怪,还要顶着除了名字其余一概不知的“程先生”这个身份来和新娘对话,一不小心被戳穿还真不知道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硬着头皮招呼道:“育姿。” “哇,你们还带了蛋糕过来!”少女发出惊喜的声音,登时顾不上手中的枝桠剪,将其随手一扔就提着裙摆跑来。 如果不去看那张扁平的人脸,确实是一位精灵活泼的大家小姐。 较之新娘身上更浓郁的茉莉花香随袁育姿的靠近扑面而来,她一路碎步小跑,连发丝都在空中雀跃地跳动。随后,在宁相宜惊恐的目光下,一头扎进了青涿的怀中,两只胳膊紧紧环抱着他。 “满文,明明才一天不见,我就好想你呀。”脑袋靠在温热的胸膛之上,袁育姿用些许落寞的语气撒着娇。 而从未和任何一名女孩靠得如此之近的青涿已经彻底僵住了。 从头到脚,甚至连指骨的每一寸都僵硬得像是年久生锈的机械零件,完全不知道该把手放在何处,只能呆愣地悬在空中,在主人震撼激荡的心神中微微颤动。 “而且满文,你好像越来越好看了。”袁育姿似是犹嫌亲热不够,她一边仰起头,一边双手捧住青年的脸颊,手指还不安分地轻轻摩挲着。 再次被触碰得一激灵,青涿勉强操控着步伐向后两步,一心想着结束当下的尴尬场面,脑子也不过地胡乱言语道: 第52章 “好了育姿……快吃蛋糕吧,再不吃都凉了。” 太过震惊以至于完全忘记蛋糕本来就是凉的了。 偏生宁相宜此时也傻住了,她点点头,试图把队友解救出来:“对对对,吃蛋糕呀。” “好好好,我们一起吃蛋糕~”袁育姿似乎并未察觉到二人反应的异样,甜声连连答应,甚至还抬手猝不及防摸了摸宁相宜的发顶,“满英也越来越漂亮了。” 温馨又吓人的一场寒暄终于落下帷幕,提着蛋糕的二人随新娘小姐一起走进这个被阳光照耀得亮堂的主屋。 双开梨花木门大大敞着,似在欢迎着主人的两位来客。才踏入屋内,足足占了一整面墙的供台就吸引了二人的视线。 依旧是那尊断头神像,只是供桌之上并未放置那盘死尸手掌。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袁育姿倒也不奇怪别扭,习以为常地甜甜说道:“一会儿分蛋糕,给神明大人也分一些吧。”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宽广的袖口在空中一荡:“诶呀,忘记了,我去找王嬷拿一些刀叉盘子,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无脸少女便风风火火地小跑出门,留青涿与宁相宜愣愣站在原地。 一秒后,脸部温度终于稍稍降下来的青涿拔腿就往侧屋反向走:“快!趁现在找线索!!” 这个时空的时间点明显是在袁育姿成婚之前,说不定埋着一些与她过往有关的信息! 第026章新婚喜宴11 进入大门后左拐,穿过一扇木制拱门,就是袁育姿的寝室。 拱门由黄花梨木打制而成,门扇采用镂空的设计,形成一块块小格子,格内放置着一些贵重精细的装饰物品。 比如纹着仙山野鹤的窄口花瓶、边缘包金的银沙沙漏,还有搁置了几十筒画卷的广口字画缸。 在鹅黄的床帐一侧,拜访了一张等人高的六层书架,架子上摆满了页边泛卷的书籍,其中竟不乏封面厚重和砖头一般的英文读物。 书籍的名字五花八门。 《九霄人物传》、《万法归宗》、《周易》、《哈米夫人英》。 这几本书一看便是被翻阅得最频繁的,不仅被放置在触手可及的明显位置,其破损和折旧程度也比其他读物更高。 从《哈米夫人》来看,袁育姿是会英文的——这在古早的时代背景下可以说是很难得的。而《周易》和《万法归宗》…… 她在研究玄学……? 为了避免书页之间暗藏猫腻,青涿特意把他们拿出来,走到窗前就着阳光快速翻阅了一下。 书应该就是原版的,没有动过任何手脚,页面上还时不时有一道钢笔写上的小字批注,从字迹来看应当就是袁育姿的笔记。 “天哪!” 急促的低叫在屋内响起。 正是一齐寻找线索的宁相宜发出来的。 她站在一方敞开的柜子前,愣愣地朝里看。 被声音吸引而来的青涿也看过去,随即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 半身高的双开木柜内,竟然藏了大大小小足足有上百只的断头雕像! 雕像姿态各异,有盘腿端坐的,也有站地直立的,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头颅。挤挤挨挨的雕像之间,整齐划一的断面横在脖颈中,令人看了不由得后颈发凉。 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一只端坐的雕像,与正屋那座盘于供台之上的神像几乎除了尺寸外都一模一样。 这么多神像…… 袁氏一家究竟是有多信这个神明? 可既然崇仰祂,为什么又要把祂塑像的脑袋全部摈弃? 回想到自己袖口内正有一只,青涿来不及多思考,从柜子中摸出一尊被挤到角落、不太显眼的小神像,一块儿丢进袖内袋中。 做完这个,他视线慢慢逡巡过这间杂物繁多的屋子。 不够,还不够。线索还是太少。 难道说,这位名叫“程满文”的男子,就是他们所要寻找的新郎吗? 目光落到白纸卷筒七倒八歪的字画缸上,青涿眼神一凝,走过去取出一只。 细细的丝带系在被卷成长筒型的白纸中间,用指尖捏住轻轻一抽就散开来,飘落到地上。 捏住白纸的一角,青涿胳膊微微一抖,画纸就簌落落展开,露出里面墨青的笔迹。 画上的少女梳着两支长度及胸的蓬松麻花辫,身穿中袖的湖蓝色学生装,怀中抱着一大簇盛开的茉莉,脸上漾着大大的笑容,嘴角下还点出了两个对称的酒窝。 画面右下角标注着姓名和作画时间。 袁小青。 圣元前二年十月十六。 袁……小青? 这五官分明和之前那幅画中的袁育姿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青涿丢下手中画纸,迅速又从缸中抽出一只,风一般飞速抽掉系带将其展开。 穿着吊带连衣裙的少女顶着一头俏皮的羊毛卷发丝,手中捧一册《哈米夫人》的读物,正微微垂下眼皮仔细阅览。 画面的右下角。 袁小青。 圣元前三年五月二十五。 又是袁小青! 难道是双胞胎姐妹?? 可之前从未有过半点线索说明这个情况,就连袁育姿的婚礼上,她本人和父母也没提到关于袁小青的半个字! 青涿只觉得脑中信息愈多愈繁杂,他再次抽出一副画。 第53章 抽掉固定用的系带,展开,并第一时间看向右下角标注。 瞟过去的目光有些微凝滞,只见三个墨色大字跃然纸上。 “袁育姿”。 生得一模一样面容的少女梳着端庄的十字髻,如云发鬓间簪着珠花翠宝,也正眉眼含笑地望向画外,似乎正温柔地凝视看画之人。 耳尖捕捉到一丝异动,宁相宜扑到窗前向外张望,正看到绿叶掩映间那道熟悉的鹅黄身影正绕着长廊而来。 趁人不在到处翻看让她本就心虚,一看袁育姿竟然已经快回来了,立马慌慌张张把自己打开的柜门关上,冲青涿道:“快、她马上回来了,我们把现场恢复成原样!” 当她目光触及到横撒一地、七歪八扭的画纸和丝带时,顿感眼前一黑,蹲下身帮忙收集起来。 正手足慌乱之时,却听到手捧一副画纸还在观察的青涿说道:“等一下。” 他从头到尾似乎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露出如此凝重深色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虽然不解,宁相宜还是下意识地听信他的话语,双眼刚看过去时,就接到对方递来的一卷画纸。 细长如同玉竹的手指攀在白纸上,一时间竟分不出哪个更细腻白皙。 虽然很是不合时宜,她还是短暂地咽了咽口水。 嗒,嗒,嗒…… 已经能听到屋外廊上的脚步声了! 此刻不是想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宁相宜急忙把画纸用两手抻平,定睛一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她的魂魄都吓没了! 纸上所描绘的压根不是清纯可人的少女半身像,而是、而是赤条条两只□□正交缠在一起!! 未着寸缕的男女欢情相拥,双方的脸面清晰可见,均是清秀俊俏之辈。 而在他们二人之下,画者赫然用浓厚得推不开的黑墨标注着他们的名字! “程满文”、“程满英”。 宁相宜大大张着嘴,一下子没能从激荡的视觉冲击中缓过神来,脑袋里装着浆糊一样组织不清话语,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震惊于袁育姿画出这样兄妹秽乱的脱俗之画,还是该庆幸于画上二人的脸庞并非她和青涿的脸。 耳边的脚步声正愈来愈近! 这样重大吓人的发现同样搅乱了青涿的行动计划,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看了眼距离屋子不到二十米的袁育姿。 她一只手抱在胸前,怀中护着一大摞烙着茉莉花纹的瓷盘,另一只手垂在腿侧,手中正握着一把巨大的木柄菜刀! 她似乎心情很好,腹腔中还在哼唱着那段本应凄凉苦楚的小调,即便扁平的脸上不存在任何五官,也能想象到少女勾着嘴角微笑的模样。 她走路都在轻松地踮着脚,胸前的黑色麻花辫随着动作一路颠簸,漆冷银灰的刀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靠?! 这是、这是要吃蛋糕,还是要把他俩砍了吃掉?! 女孩已经走至小院当中,脚步还不停地越发靠近。 “快快快!”心中警铃大作的青涿连忙压低声线喊道,“快找个地方藏起来!” 话音未落,刚刚还依靠在窗边的青年已经没了身影。 头皮一阵发麻的宁相宜在危机关头也反应极快,将手中捧着的画纸随手一扔就窜逃出去,一路飞跑到了东边的那间侧屋内。 被斜斜甩开的画纸在空中如羽毛一般左右晃荡,最后和其他雪白画纸一起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动听的纸张摩擦声。 青涿刚在盖有丝绒红布的供桌底下蹲好,就听到梨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传来的木料吱呀声。 嗒、嗒、嗒。 轻盈的脚步声此刻却犹如千钧,一下下沉重地砸在人脆弱的神经丝线上。 最大程度地放轻呼吸后,周围的一切声响皆落针可闻。 “满文、满英,我回来啦,一起来吃蛋糕咯!”女孩的声线一如既往地甜美。 嗒,嗒,嗒。 脚步声连成一串,向着左侧的里屋一步步行去。 簌拉拉的纸张摩擦声落在耳边,一只清瘦漂亮的手轻轻拨过地面上一片狼藉的画纸,修剪齐整的月牙状指甲在平滑纸面上留下几个弯弯的印记。 漫不经心地将那副亲手绘制的春宫图随手一扬,在漫步中悠悠踩过,她撒娇似的不满说道:“什么呀,满文你偷偷看我的画吗?” “真是的,怎么看完也不收拾好呀。” 嗒,嗒,嗒。 一层厚重绒布,既隔断了外界窥探的视线,也隔绝了青涿观察局势的目光。 阳光透过红色布料投下同色光芒,从头到尾笼罩住了青年。他干脆就地而坐,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满文,你躲起来了吗?”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委屈,“不是说要陪我吃蛋糕的嘛,大骗子。” “你和满英都是骗子,”她气鼓鼓地跺脚,“你们根本就不是兄妹!你们才是一对相好!” 接着,她又话音一转:“不过满文,你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呀。” 连着几个重复的词语被她咬得缠绵悱恻,她咕哝道:“漂亮得我都不忍心惩罚你啦——但是你不能像现在这样躲起来,这样我会生气的哦。我要是生气了,就把满英抓起来,拿家里最钝最钝的刀,一下一下地把她的肉刮下来,然后放到蛋糕里……” 她嘻嘻笑着一把拉开能藏人的衣柜:“这样神明大人一定会更喜欢我们的蛋糕的!” 第54章 “不在这里吗……”袁育姿失望地瘪瘪嘴,又朝另一个能供藏身之地走去。 听着女孩神经质的话语,青涿的额头上已经浸出一层薄汗,他小心地捏开丝绒布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朝外看,视线却立马纳入了那道瘦小的鹅黄身影。 赶紧将桌布放下,他深深呼吸一口。 徘徊在屋内的袁育姿还在絮絮叨叨。 “满文,我好想你,你快出来呀。你和其他满文都不一样,你是最好看的满文。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听闻此言的青涿心里暗骂一声。 这袁育姿早就知道他和宁相宜不是原本的程满文和程满英,一直在戏耍他们! “诶,我好像知道你藏在哪里啦~”袁育姿语调上扬,松快的脚步朝着大红供桌一步步行去。 缀了金丝的珍珠绣鞋停在桌边,白皙的纤纤玉手猛地攥住布料一角,将其向上一掀! 第027章新婚喜宴12 鲜红似血的桌布被大大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咦?”原本极为笃定的袁育姿微微一愣,“不在这……” 一阵混着院内茉莉花香的微风从大门处徐徐吹来,她撒手丢掉攥着的桌布,小步挪到供桌之前,弯下腰低着头嘟囔道: “对不起神明大人,育姿冒犯了。” ……而莫名从供桌内消失的青涿本人,此时却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周围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一星半点的微光都不存在,好像掉入了什么空间黑洞一般。 袖口内最初的那只雕像正腾腾冒着热意,还在不断持续升温,隔着厚实的衣袖布料都能感觉得到。 青涿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几步,本应出现的脚步声好像踩进虚空之中一样被淹没吞噬,死寂的空间也无法随着走动带起流风,让人甚至得不到任何自己正在行走的实感。 往前走了两步,隐隐有一道暗色红芒在地上微弱闪烁着,像是电线没插牢造成的接触不良一般。 摸索着往那处走动并蹲下身探出手,在指尖被蹭上一层薄灰后才终于摸到一个小巧的圆滚之物。 伴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咔哒”声响,连最后闪烁的微光也完全消失,整个视野再次陷入一片渊底般的黑暗。 细润的指肚在那个物件的外轮廓上触碰摸索,同时手上这件不明之物的大致模样也在触感传达中逐渐清晰起来。 椭圆形,带了点崎岖不平的小尖角,似乎还有圆柱一样的凸起结构,在凸起之后是有些尖利的边缘,包着一段圆形截面。 这是……?! 一个模糊的想法闪电般闪过青涿的头脑当中,他从袖口中取出自己一开始携带着的那柄雕像,用拇指感触到脖颈断裂的方向。随后一手拿着圆球物体,一手举着完美融入背景的漆黑雕像。 二者相互一合。 合上了!! 这个雕像的头为什么会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还不待青涿细想,一道高大的身影倏地出现在他身体上方,沉沉地下压而来! “咚!” “嘶——!” 毫无准备的青涿被重力一撞,后退两步跌倒在地,手肘下意识地往后一撑,就重重地磕在了地平面上。 他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瞪大,试图看清这个从天而降的不明物体。 然而浓稠得能凝出实体的黑暗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只见下一秒,一个人形蓦地扑上来,带来一份清寒凉意的同时,他的两只手腕也紧紧地落于人掌心的桎梏当中。 一颗脑袋似乎靠在了他的腹部,不停发出鼻翼颌动的嗅闻声,还一路闻着直直向上,移到他胸口的位置。头顶的头发蹭到了青涿的下巴,勾起一点痒意。 “什么人?!”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蹙着眉头问道。 手上想要使力挣开束缚,然而手腕骨那块位置却被对方捏得死紧。箍住他的手掌仿佛一块焊铁,任他如何使力也是徒然。 而那颗脑袋还在试图向上。 此时二人的姿势一定非常狼狈不堪,青涿自从贫民窟出来以后,还未曾这样被人禁锢得动弹不得。 他非常不高兴地皱皱眉,抬起一脚就冲来人踢去。 鞋尖还没触碰到任何东西,一股被恐怖邪祟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就在顷刻之间包裹住他,令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也就是在此时,压在他上空的高大人影突然俯下身,一口咬上了他挣动之间裸露在衣袖外的小臂。 “嘶——”青涿第二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家伙,他是真下口咬啊。 一股混乱无序的狂躁之意扑面而来,小臂上的疼痛和大脑传来的刺耳警报都在无时不刻提醒着他。 赶紧远离眼前这个似人似鬼的家伙! 祂好像真的想把他的肉咬下来嚼吧嚼吧吃了! 想到食人肉,青涿的回忆立马适时浮现,正是被新娘切割并摆放在神像之前的死人手掌! 呕呕!!这家伙不会就是那个所谓的袁氏神明,刚吃完尸体,就跑来这里要吃他吧!! 而此时,小臂上紧紧咬合的利牙突然松开了些许。 “你是……神吗?”小臂上的疼痛还未消除,猜测着头顶之人似乎恢复了些神智,青涿赶紧发问道。 隔了半晌,低沉的声线才慢慢吐出几个字。 第55章 “我是,神。” “你为什么咬我?” 可沟通的对象比起那些只凭本能行事的物种对付起来简单多了,青涿也无声地松口气,追问道。 由于空气之中弥漫着粘稠的黑暗,他并不能看到,身上之人正悄然地发生着改变。 深不可见底的黑墨眼球,被一丝丝红意所缠绕、包围,进而覆盖,直到整片眼黑都形成血一般的暗红色。 同时,那一缕缕如同血丝的怪状也同一时间攀爬上了祂的面颊,给祂添上了重重一笔的邪意。 五官深邃、目色神圣的混沌神像转瞬之间成了邪恶的鬼怪,祂的嘴一张一合: “因为,饿。” “饿?袁家不是有供……”青涿话说到一半,突然一股被致命危机狠狠盯上的感觉席卷全身,令他寒毛竖起。 纤长如蝉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神明穿破黑暗的视线中,骤然紧张起来的青年天然带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指骨漂亮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落在掌心里掐出月牙印记。那双因为黑暗而不可视物的双眼呈现清澈无辜的灰色,在微微睁大的眼眶里四处移动,似乎想看清周围的物景。 “非常,饥饿。” 狂暴如利风一般的邪祟气息滚滚而来,神明在这一刻仿佛化身成了世间最有破坏性的妖邪,像是被信仰所驱逐的堕神,身上只余肆虐的恐怖意味。 饥饿驱使着祂再一次狠狠咬上青涿的小臂。 “唔!” 尖锐的牙齿带着撕咬食物的力道,让青涿疼得闷哼一声,几乎要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他立马条件反射地开始挣动。 可人类和神明——即使是堕神之间,力量的悬殊也有如天堑。 这…… 不会这么倒霉吧?没被袁育姿搞死,反而被邪神当成食物吃了? 青涿几乎欲哭无泪。 早知道要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就不该躲到这鬼东西的供桌底下! 而在这时,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闪过一道什么东西。 像是最古早的电视机在信号不良时会出现的“雪花”。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的雪花相继而至,连青涿都能以肉眼看清这件异况。 突然,在同时闪烁着几十道雪花之际,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上也顿时一松。 等猛烈的头晕缓解过来后,他重新睁眼,赫然已不在那片奇怪的黑色空间内,而是回到了他一开始藏身躲避袁育姿的供桌之下! 呼……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总算回来了。 青涿揉了揉一直被禁锢住而无比酸痛的手腕,而后将右手的长袖轻轻撩起。 两道渗出血丝的尖锐牙印刺眼地横在白皙的肌肤上,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牙酸,好像能切身体会到那种撕扯的痛感。 好在这个神还有点狗啃剩下的良心,没真给他咬掉一块肉去。 辛酸地闭了闭眼,青涿又突然想到什么,伸手往袖口一摸。 雕塑还在! ……不过,摸起来怎么只剩一只了? 他伸手将那柄触感熟悉的神像掏出。 在袁育姿的柜子里顺手捎带上的那只盘坐式雕像莫名消失了,极有可能是刚刚在那片空间中挣动时遗落了。眼下还留下来的这只就是一开始自己跟着青涿从抽屉跑出来的那位。 而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这柄神像已经被安上了头颅,甚至之前的断面荡然无存,连修复的裂缝也不见踪影! 拼合完全后,刀削斧刻的神明面容展现出来,如果青涿在刚刚能看清黑暗中那人的模样,一定能立马认出,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即使他当时眼不能视物,此刻看着这完好无损的雕像,心中也能踩个八九不离十。 心头顿时一阵气极。 好啊,我给你把头找着了,你对我的回报就是咬我一块肉? 握着这柄塑像,他恨恨地扬起手,做出要将它再次砸成两半的架势。 然而手在空中停顿五秒,还是泄气地放下了。 这玩意儿牵扯着袁家古怪的拜神传统,很有可能拉扯出一大串线索,还是先不急着处置它好了。 眼下之急,还是先找到宁相宜,然后一起找找有没有办法能传回之前袁育姿大婚的时空节点,与队友们汇合并梳理线索。 把手中雕像又安放回袖内口袋中,青涿轻轻挑起供桌下垂挂的红布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观察。 放眼望去,空无一人,也毫无动静。 刚刚进入神秘空间之前,还在屋子内到处踱步自言自语的袁育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有时候,对于这种危险之物,它骤然消失不见比它就在眼前还要可怖得多。 因为你无法勘测它的动向,只能在未知的行进过程中祈祷它不会从天而降。 咬了咬牙,青涿还是一把掀开了绒布,猫着腰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从供桌底下爬出。 屋外仍然是大太阳,一片金黄的色调照映着院内栽植的名花名草,生机盎然的生趣景象仿佛能冲散所有妖邪之物,让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 并不清楚宁相宜藏身之处在哪里,且室内也不方便逃跑,万一和袁育姿碰上了估计很难躲过她手里的刀,倒不如先去院子外,看看能否寻得什么防身之物。 出于此番考虑,青涿将脚步放得极轻,悄悄地穿过大敞的梨花木门,一边观察着是否有袁育姿提刀的身影,一边悄悄绕到院子的侧边。 第56章 当整个身体沐浴到灿烂的阳光下时,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松缓了些许。鼻尖萦绕着絮絮飘来的茉莉花香,他悄咪咪走到里屋的窗户旁,正想透过窗户看看屋子里的现状。 正在这时,一道细细的女音幽幽地在他身后响起。 “青涿。” 第028章新婚喜宴13 这道突然出声的女音着实给青涿吓了一跳,他差点都以为是袁育姿找上门了,急急转头一看,却是从后院井中探出一个头的宁相宜。 她头上顶着防尘的木制井盖子,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在确认了眼前的人确实是队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丢开头顶圆盖,自己攀爬着从井里爬出,身上倒是完好无损没有受伤,“还好我趁她不在的时候跑出来,不然早就被她找到了。” “人没事就行。”青涿也把声线压低,他走到墙壁拐角边,视线悄悄探出去观察,随后朝宁相宜挥挥手示意跟上,“走,我们得找到出去的办法——先试试从大门离开。” 在进入这个源自过去的时空中时,他们二人就是出现在了袁家府邸门口刚进门的位置,那么如果从那扇大门中出去,就很有可能离开这个空间。 布置漂亮、花草盛放的小院此时只剩下微风带起的树叶摩擦声,和偶然从低空展翅而过的鸟雀欢叫声。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踏上了那片连接主屋与小院的长廊。 青涿负责在前探路,宁相宜则背对着他倒着走,负责看顾背后的敌情,免得被袁育姿从后头偷袭。 长廊先是一条笔直的过道,过道两侧皆有木制的花雕围栏,围栏外栽种着数株细细的园艺观赏竹。径直穿过此道后,则是一道回弯,弯道后面的景象被一堵白墙所挡,所以也只能将头探出观察。 负责探路的青涿悄悄弯腰把头探出,鼻尖却差点撞到一片肉色的平面,他猛地顿住,眨了眨眼。 梳着蓬松麻花辫的少女牵扯着空白脸上的皮肤,似乎想展露甜甜的笑容,她身上袄裙不小心沾上了血迹,右手下垂到腿边,那柄泛着寒光的利器正摩挲着裙摆。 “满文,你要去哪里呀?” “快跑!”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 神经紧绷的宁相宜反应很快,在听到青涿的喊声时立马转身,跟着他猛地绕过提刀的袁育姿,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跑。 这种时候,继续往小院里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伫立原地的袁育姿看着一男一女的背影向外狂奔,仿佛浸透了茉莉花汁的甜腻声线轻轻道: “满文和满英,又想抛下我了呢。” 语毕,她猛地举起手中薄刃溅血的砍刀,以极快的速度飞速朝二人追去! 并未跑远的宁相宜乍一听这道雨点似的急促脚步,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她没忍住回了头,随即被那道堪称百米冲刺速度的鹅黄身影吓破了胆,转回头使出吃奶的劲一边跑一边惊恐叫道: “她她她追上来了!” “簌簌” 于此同时,走道两侧的细竹倏地开始颤抖,带着几乎要把细长的竹叶抖落的力道。狠狠颤动一番后,它们猛地半折下来,一下子横铺在走道上。 青涿早知逃跑不会这么轻松,一直做好了障碍物突然出现的准备,当即轻松跃过。宁相宜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在迈步之间被突然倒地的竹子吓得立马放慢了脚步,想要立马急刹车,运动细胞匮乏的身体却很难跟随上想法,直接被一根横在脚踝间的细竹绊倒,“咚”地一声趴跪在地。 完了完了完了…… 身后的脚步声如龙卷风一般疾速靠近,她似乎都能听到袁育姿举起手中大刀的破风声,害怕地闭上颤抖的眼皮。 “呼” 奔跑带起的流风呼啸着吹过她耳边,而后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冲。 如急雨的脚步直直掠过她身侧,目标明确地笔直向前! 嗯?嗯嗯?!! 劫后余生的宁相宜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看着即将消失在视线里的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分别远去,呆愣而迷茫地喘着气。 剧烈运动过后稍显迟钝的大脑回想起了袁育姿对于青涿的种种特殊待遇,她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绝对是她头一次因为自己略显平庸的外表而感到庆幸! 宁相宜摔倒的动静青涿自然也听到了,他当即心里“咯噔”一声,正想稍稍停下脚步拉她一把,就听闻袁育姿一路加速赶来,甚至无视了跌倒在地的女孩,似乎咬死了要追赶他。 …… 还能怎么办,跑啊! 他可不想尝尝被那把刀狠狠砍到的滋味。 万幸的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当代青年,青涿从不落下对于自己身体素质的锻炼,在这种和一只鬼进行你追我赶的情境下居然也并不怎么吃亏。 他一大步迈出了这道长长的回廊,已经被追赶至袁氏主院,眼前也看到了那名仍然在弯腰洒扫的中年妇人。 快了,马上到了! 谁知,正在这时,袁育姿的声音从背后遥遥传来。 “王嬷,帮我拦住他!” 正低头清扫石阶上落叶的王嬷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立马松开手丢掉扫帚,踩着一双布鞋就要从斜面追赶而来。 两个空面假人呈左右夹击的架势,一起奔跑着扑将上来。 怎么还带喊人的! 第57章 幸好在场的只有这位王嬷一人,不然几个人团团包围住他,这也别玩了! 青涿提起气,脚下的方向被王嬷逼得硬生生一转,绕了一圈继续往大门奔去。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厚重的古朴大门近在咫尺,身后的脚步也似乎已经追到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衣角。 提着气大步朝外一跃,一股目眩的熟悉感觉盘旋而上,周围的街道和天上当空的烈日都似乎被渲染上了淡淡的水波纹,原本清晰无匹的街景被波纹融化在水里,乍一看只是一块水月镜花。 头晕过后,水波纹逐渐溶解于视野当中,阴暗的夜空和细长的木制回廊又在眼前清澈起来。 青涿又回到了被传送之前的那条长廊中,他此刻正歪头倒在地上,清醒的一刹那时心脏还因为适才的狂奔而疾速鼓跳,他伸手将掌心按在胸口,就听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女音。 “你也醒了?怎么样,受伤没有?” 不宽的走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省人事的几名演员,只有身着兰花绣样旗袍的徐珍息和呆坐在地的魏叶晓已经清醒。秘书此刻的面色似乎格外苍白,她斜靠着倚坐在廊边的栏杆上,左腿上的浅蓝兰花旗袍洇上了一片刺目的血色。 视线落在那片沾血的裙摆上一秒后移开,青涿转而看向秘书的脸,摇摇头:“我刚刚被传送到袁育姿婚前的时空,还扮演了一个叫程满文的角色,没有受伤。” “对了,”他目光向下逡巡一圈,找到了同样歪倒在地的粉色身影,“宁相宜也和我一起,她扮演了程满英。” 正被提到的宁相宜正在此时突然皱了皱眉,而后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地喘息几下。她有些害怕地吞了口口水,一双杏仁状的眼睛左右看一圈,惊魂未定道: “我,我回来了?” “嗯,”徐珍息应声,她下巴抬起,往魏叶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说道,“我和魏叶晓也跟你们一样进入了那个空间,我也变成了那位程满英。在袁家小姐去拿刀的时候,我们翻到了她作的一幅画,画上是程家兄妹□□的画面——所以我和魏叶晓见势不妙就藏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我躲到了那个供桌底下,结果还是被她找到了,挣逃之间被她砍了一刀,好在不太碍事。” 那一刀估计就是砍在了她的左腿上,鲜红的血迹叫人看了就牙酸。 同样躲在了供桌底下的青涿,如果不是被袖口里的雕塑拉入了另一个更加神秘无根的空间,恐怕也难逃一劫。 ——不过碰上那空间内的诡异邪神也可以说是另外一场劫难了。 宁相宜看着徐珍息的伤口,有些不忍地皱皱眉,小声对青涿说道:“刚刚袁育姿去追你后,我就赶紧爬起来偷偷跟上,然后趁他们不注意逃掉了。” “而且照这么说来,”她转头,望向仍然瘫倒在地紧闭双眼的曹艺和朱勉励,“他们俩应该也是进入了那个空间,也成为了程满文和程满英吗?” “应该是这样,”青涿点头附和道,“而且根据我们的经历来看,在里面呆的越久,危险也更大。” ——袁育姿对于自己家的府宅肯定要比他们这些外人熟悉的多,如果只是一味躲藏而不找出路,恐怕迟早会被她找着,到时就危险了。 “再等等看吧。”徐珍息叹了口气,总是清明锐利的双眼在半垂下来时却也格外柔和,她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家惧团的小胖,无声地又叹一口气。 已经清醒过来的四个人又是一起等待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声凄惨的叫声当中迎来了剩下的队友。 “啊啊啊啊——!” 少女凄厉的叫喊几乎破音,她光洁的额头上洇出一大片冷汗,晶莹地从额角滑落,清脆地滴在木地板上。 曹艺清秀可人的面容此刻如同最扭曲的面团一样拧在了一起,在众人四双视线中,她左手颤颤巍巍地抬起,体力不支一般地摇晃着落到右手的手肘关节上。 而她原本秀长洁白、嫩如脆藕的右臂已经少了一大截! 血肉模糊的手肘关节之下,连带着右手手掌和小臂一齐消失不见,瞬间涌出的大片血液一下子就铺满了褐色的木制地板,血腥味也在这小小的走廊之间弥散开来。 “天,天哪……”宁相宜此时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鼻尖清晰的血腥味道以及视觉的血色使她从未有过地清醒过来,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现在是处于一个危险的惧本当中。 正在这时,朱勉励也一声呻吟,皱着眉头似乎要清醒过来。 秘书立刻走上前去,步伐间带着些微不自然的停顿,似乎是左腿上的伤口并没有如她所说那般轻描淡写。 她轻轻扶坐起鼻腔喘着粗气的朱勉励,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一遍,问道: “感觉怎样?受伤了吗?” 第029章新婚喜宴14 被扶坐起的朱勉励眼神呆滞,在猛地喘出一口气,并伴随着整个身体猛烈一颤后,才像是终于从空间束缚中挣脱出来,慌张开口:“我没事,快、快看看曹艺。” 右臂被砍掉一半的曹艺情况非常不乐观,徐珍息在确认了朱勉励安全无虞后就转过身来看她的伤势,滚滚血液从断裂处涌出,连带着血色从她的身上飞速消失,只余冰冷的苍白。 她全身上下都被浸透,疼痛而冒出的汗液和涌出的鲜血融合在一起,将衣服带得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第58章 一只秀玉纤长的手伸来,捏着曹艺的双颊将嘴打开,而后扔进一颗白色的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不多时就化作一滩无色液体,顺着喉道流下至胃里,同时秘书的声音响起。 “止血药丸,三千积分一粒。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我们惧团里的人会来找你要的。” 曹艺双眼无神,脑袋虚浮无力地依靠在木制栏杆上,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下。 “谢谢。” 话音还未落下,一片长条状的墨蓝色布料就被递至眼前。 刚刚将衣服下摆撕下一条的青涿轻声说道:“包扎一下吧。” 漂浮在虚空中的涣散眼瞳凝聚起来,她抬起眼,看着对方的面颊,眼前又浮现出上个惧本的那一幕。 炙热得仿佛被太阳干烤的大地上,她掌心被仙人掌的利刺扎出无数个空洞,无比绝望地看着亲人快要死去。 这时,他却突然出现,给了她一把匕首。 这个面上常带笑容的青年与她并不算亲近熟识,但在陌生人最艰难无助的时刻,他却也愿意伸出一只手。 “谢谢。”她此刻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 待曹艺将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止血药丸的效用也渐渐发挥出来,手肘断开之处不再往外洇血,她也暂时没有失血过多死亡的风险了。 局面稍微稳定下来,徐珍息便出来梳理当下境况,她拍拍手道:“刚刚我们二人为一组进入到了另一个时空当中,那我们就以小组为单位,说一下自己发现的信息和线索……朱勉励,你先来。” 被点到名的朱勉励难得地没有耍宝,他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似乎还在为经历之事感到心悸: “我刚刚变成了一个叫程满文的人,和曹艺一起去给袁育姿庆生。刚进门,袁育姿就说要去拿盘子和刀叉,然后我和曹艺就等她……接着就发现,他们供奉的那尊神像前,摆放的那些祭品竟然都已经发臭、快腐烂了。” “等了一会儿,袁育姿就回来了。结果她突然之间就举着刀要来砍我们!我们就分散逃开了。她本来是先追我的,我甩开她以后就爬到了门前树上躲起来,曹艺、曹艺也躲起来了,但是后面还是被她找到了……” 说话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不必他说,其他人也都能想象到被袁育姿找到时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好,那我来说一下我和魏叶晓的发现。”徐珍息接着他的话说道。 “事情的经过和你们差不多,不过我们发现了袁育姿在怀疑、或者是已经确认了程家兄妹之间另有龌龊,所以我们俩在她回来之前就藏起来了。” “除此之外的一个发现就是,她的《哈米夫人》是一本讲述中世纪放羊少女哈米和一名男爵相爱的故事,故事的过程我没来得及看,但结局是这名少女发现男爵已经有了一位夫人,悲伤下心神恍惚,在山上放羊的时候不慎踩空滚到山底就此殒命。” “在这本书上,袁育姿用黑笔做了很多批注,但有一条批注出现频率很高。那就是——‘莫爱他人。’”徐珍息分析道,“我猜测这本书是在映射她和程满文的爱情故事,说她自己爱错了人。” 紧跟在她之后,青涿和宁相宜也说出了自己的发现。与秘书那组相比,他们找到的与断头神像有关的信息更多,尤其是同样藏在供桌之下却进入了异空间的青涿。 粗略把事情经过复述一遍,他将那柄已经完好无缺的塑像拿出来。徐珍息微微靠近,伸手似乎想接过来仔细查看。 但在她指尖触碰到漆黑像体的那一秒,她却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一般往后一缩,整个人还立马抽了口凉气。 五根手指都握在神像上的青涿有些疑惑:“怎么了?” “……很烫。”徐珍息握着自己被炙到的手指在嘴边吹凉气,思索着摇摇头,“看来它不太愿意和我接触。” 遭到神像拒绝的她也并不强求,和在场其余五人一齐梳理了所有发现以后,总结出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是袁育姿的感情经历。她被假称兄妹、实为情人的程满文和程满英所欺骗,在爱上了程满文后发现这二人的奸情。这个故事和她歌曲里所唱的“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有一定的关联关系,所以程满文会不会是这场婚礼的新郎还不一定。 第二,是袁育姿的信仰相关。从袁家被老妪领进门起,他们就听说了关于袁家信仰的神明。古怪的是,所有和神明相关的雕像都被砍去了脑袋,且桌上供奉的牲畜都快要发烂。而在青涿为雕像拼上头颅时,那名神秘的邪神似乎现身,并且呈现饥饿的状态。 这两个信息点之间乍一看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这意味着这座豪宅大院之内,一定还埋藏着别的线索。 除了这两个主线索以外,还有一个关于称谓——“袁小青”的疑点。究竟这位袁小青是袁育姿的同卵姐妹,还是她自己的小名,又为何从未听其他人提过,其中的关窍也是暂不为人知的。 将现有的几条线索梳理完毕,徐珍息提议按照原本的计划先回到袁家主院,去找袁育姿的父母问问情况。 其他人都欣然应允,由宁相宜负责搀扶状态奇差的曹艺,一起披着黯淡无光的夜色沿长廊走出去。 绕过弯曲盘旋的长廊,当庄肃的袁氏主屋被殷红灯笼照亮,出现在眼前之时,所有人怔了怔。 第59章 屋前原本开阔的空地,皆被一张又一张紧挨着的圆桌和木椅所占据。桌上铺着大红的桌布,木椅上座无虚席,所有宾客都绕着圆桌入座,青白的脸庞上悬起嘴角一点弧度。 婚宴的桌席都被摆放好了! 不仅如此,每张桌上皆有十几个纹着茉莉花样式的瓷盘,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几乎所有圆盘都空无一物,洁白瓷净的碗面倒映出灯笼的红光——只除了一块碗口较深的汤盆。 鲜血淋漓的小臂连同手掌被安放在汤盆之中,淌出来的血液将手臂皮肤的纹理描摹得更加清晰,几乎每一寸肌肤上都沾上了红色血迹。在汤盆的底部,暗红的鲜血已经淌满了盆底,积了浅浅一层液体。 这是一只人类的手臂! 在场十几张圆桌上,都摆放一模一样的汤盆,盆中丟置着一模一样的断手! “我、我的手,那是我的手……!”颤抖的声音低喃着从曹艺喉头挤出,她双唇不住地颤抖,瞳孔在惊惧之间微微放大,一眨不眨地瞪着那碗中的手,手腕间还坠着一根染血银色链条。 当一个刚刚经历断臂的人,看到自己失去的那条手臂被变成一模一样十几份,并被扔在碗中待人食用,会是怎样的冲击和痛苦? “别看。”徐珍息伸手捂住曹艺的眼睛,语速飞快道,“等回到剧场以后,你花积分就能把手治好。现在那边放着的不是你的手,不要去想它!” 手下眼球的颤抖让她也有些于心不忍,从胸口吁出一口浊气,才慢慢松开她的眼睛,转而扯起曹艺完好的左手向席间走去。 由于宾客众多,圆桌之间的摆放十分紧密,两排桌椅和客人之间,只预留了能供一人通过的窄道。要穿过这些饭桌,走到屋内找新娘父母,众人只能排成一列纵队挨个前行。 青涿走到了队伍最末的位置,在路过一名微笑着端坐的宾客时,他将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一名中年的男性宾客,面色和其他客人一般青紫,它们齐齐挂着角度一致的瘆人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全桌唯一盛有断手的那只汤盆。 “你好,请问你知道今天的新郎是谁吗?”青涿试探着对那名宾客询问道,同时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对方的面庞。 被提问的宾客嘴角笑容弧度不变,眼球却倏地转过来,几乎占满了眼眶三分之二的硕大黑瞳看着来人,紫黑的嘴唇张开: “什么时候开席?” 答非所问。 青涿敛下眼皮,思索着再次换了一个角度来提问: “请问你知道程满文吗?” …… “什么时候开席?” 宾客黑洞洞的目光并未移走,僵笑着重复。 “怎么了,有线索吗?”走在青涿前面的宁相宜听到动静,转头回问道。 视线落到那口装着曹艺断臂的碗盘内,青涿将所有空碟扫视一遍,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 什么时候开席……这个问题其实在拜堂时新郎父亲就给过答案了。 新人不齐,婚宴就不允许开始。 片刻后,一行人依次走入一开始拜堂的主屋。屋内,新娘的双亲仍然端坐于太师椅中,像是没有看见这群不速之客一般一动不动。 与青涿对视一眼,徐珍息谨慎迈步上前,冲那位相较起来和蔼些的新娘母亲道:“冒昧问一下,新郎是哪位?” ………… 如果不是保持着人类的外表,此刻新娘母亲看起来就像一尊石塑,连最轻微的眨眼动作都没有,更别提回应秘书的问话。 当然,如果这个问题能通过新娘双亲问出来,那么惧本也不会设计出这样的剧情来考验演员们了。 “请问……”徐珍息也换了一个问法,“您认识程满文吗?” 将问话抛出的同时,她谨慎地后退两步,小腿的肌肉也微微绷紧,准备好应对一切突发危险。 如果袁母知道程满文对袁育姿造成的伤害,那么听到这个名字时,为人父母的她一定会做出剧烈的反应! 第030章新婚喜宴15 在“程满文”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时,袁母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像注入一剂活血一般,瞬时间鲜活了起来。 僵硬的皮肉仿佛被丝线带动,在眼尾处堆积出陈年的皱纹,袁母的两只眼睛都笑眯着,黑洞的瞳孔被隐藏在半合的眼皮底下。她笑着说: “满文啊,满文是个好孩子。” 话语间,她还缓缓点点头,一副满意至极的模样:“这样的好孩子万里挑一,是最适合我们育姿的。” 三两句说完,她就又倏地身体一顿,脸上还保持着那浓郁虚假的笑意,整个人却如同被单独静止了时间,纹丝不动的像只仿真人偶。 万里挑一,最适合袁育姿……? 袁母不知道程满文和程满英的事情吗? 徐珍息提了一口气,再接再厉问道:“那……他就是新郎吗?” ……袁母眼也未眨,并不给出回应。 她像是那种rpg网游里的npc,在大多时候都不会给玩家任何回应,只有在玩家们触发到了关键词时,才会按照既定的程序回答出设置好的话语。 在【惧】当中,这样的角色不在少数。 “现在看来,程满文有可能是婚礼的主角之一。”问询过后,几人都聚集到了主屋的一个角落内,避开袁家父母和其余宾客的耳目,小声讨论起来。 第60章 对于上面的结论,宁相宜点点头道:“对啊对啊,这个年代是很看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吧,即便袁育姿不愿意,也很有可能迫于她爸妈的压力而和程满文结婚。” 面色苍白的曹艺嗓音虚浮地开口:“可她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爸妈呢?” 由于流失了不少血液,她身上的力气也所剩无几,只能一直将身体半边虚虚地搭在宁相宜肩头。 但她的困惑也确实是现在问题的关键点。 毕竟,应该没有父母会主动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另有小情儿的男人。如果袁育姿和她爸妈说过这件事,袁母想必也不会做出这样满意的表态。 “其实可以暂且不讨论这个。”青涿往门口踱步两步,面颊被屋外渡来的红光照耀得平添两分诡谲之气,眼睛内也似有暗红微光,正定定看向宾客满座的桌席,“袁父的要求是‘把新郎找回来’,那么新郎想必就在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所以——我们可以先试试在场内的客人之间找一找,有没有程满文。” “我和徐珍息、魏叶晓、宁相宜都看过程满文的画像,知道他长什么样,就由我们四个来找。朱勉励你照顾一下曹艺吧。”三下五除二地安排好行动计划,他就率先朝红光笼罩的屋外行去。 徐珍息等三人紧随其后。 总共两排16桌宴席,每座圆桌都围坐了12名宾客。他们四个人俩俩一组,由青涿和宁相宜负责左边那排,一人由后往前搜寻,另一个人则由前往后。 由于桌子呈现圆形,青涿需要绕着它走动才能将桌边所有人的面容挨个看一遍。 这个人的脸太圆了,不是。 程满文没这么年老,不是…… 不是, 不是………… 第一个圆桌即将遍历一遍时,桌边的十二位身着暗红衣物的客人们都在一秒内突然挪移的脑袋,一共十二张青白面孔正正朝向青涿。其中一位最夸张,原本还是背对的方向,头颅直接转成了活人不可能达到的一百八十度,脖颈几乎要拧成麻花。 它们的漆黑瞳孔快把整个眼白盖住,微笑着齐声开口。 “什么时候开席?” 男女老少各种音色混杂在一块,语音平直低沉,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 ?!! 青涿立马后退两步,又看它们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在发问完后呆愣在原地,十二道视线殷切地投射过来。 结合他们口中的话语,他莫名有种诡异的猜测。 它们这是……在着急开饭?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受邀参加婚宴的客人,主人家因为找不到新郎而迟迟不放饭,确实会因为肚子饿而着急……? 区别就是这些鬼怪吃的席和常人不同而已。 “马上啊,马上。”青涿双手手背朝上,向下在空气中压了一压,睁眼瞎说道,“很快就上菜了。” ……先安抚住再说吧。 另一头,宁相宜被突然伸手揪住她裙侧的僵尸宾客吓了一大跳,惊恐地双目睁大,看着那只青紫血管遍布的枯槁手掌,两只手僵在半空之中,丝毫不敢动作。 “什么时候开席?” 宾客将黑漆无底的嘴打开,一张一合地问道。 有暗黑如墨的粘稠涎液自上下两排牙齿间连结牵丝,形如墨水的液体还在缓慢从喉咙口涌出,在即将溢出口唇时又被突然合上的嘴险而又险地拦住。 “我、我不知道……” 宁相宜的声音颤抖得像是被利刃切割成数份,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想要撇开裙边那只鬼手却又不敢,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什么时候开席?” 鬼客似乎听不明白,继续瞪着她追问道。 “我真的……”少女唇齿间溢出哭腔。 “快了快了,别急,我在催后厨呢。”一道柔和清澈的青年嗓音倏地插进来。 宁相宜:“!!” 身着一袭深色长袍的青涿几乎快要融进夜色当中,但在此刻的宁相宜看来,却是一位浑身泛光的天使正缓缓向她走来。 绣着暗色卷云纹理的长袖伸起,袖内的修长五指正紧握着一柄比天色更黑的人像。青涿展露出温和的微笑,双眼随着笑容微微弯起,同时将手中的神像用力往那只紧攥不舍的鬼手上戳。 “我理解您的急切心情,但也请保持餐桌礼仪。” 他如是说道。 “呲啦” 一道轻微的响声从二者接触之处响起,同时一阵几不可察的青烟从枯瘦青白的鬼手中冒出。 像是被烧红的烙铁触碰到一般,恰才还牢牢紧握不肯松手的宾客“唰”一声将手松开,一下子缩回自己身前,阴沉沉的黑瞳似是怨恨也似不甘地看了一眼青涿,在对方状似无意地举起手中神像时忙不迭将视线缩回,转身正襟危坐于席中。 藕粉色的旗袍侧边,一道漆黑掌印缓缓浮现、分外刺目。 “谢谢、谢谢你!”宁相宜自宾客松手之后就连连后退几步,如获大赦地感激道谢。 青涿摇摇头,他将那柄代表着食人邪神的神像收起来,替队友解决完麻烦以后就转身朝自己刚刚检查到一半的圆桌走去,同时叮嘱道:“离它们远一点。” 不需要他提醒,宁相宜这次也自觉地和那些鬼宾客拉开了最大距离,只远远地观察它们各自的长相。 第61章 三分钟后,将在场所有宾客都观察过一遍的几人又聚回到了主屋角落当中,靠着一架半人高的大花瓶和上面一大簇葱葱宽叶勉强遮住身形。 “你们那边怎么样?”徐珍息面上淡淡,没有什么表情,估计是收获不佳。 “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和程满文有一丁点像。”宁相宜摇摇头。 “那我们还得去其他地方找线索了,”魏叶晓耸肩,将头往主院右侧点了点,“那边还没去过呢。” 整个袁家府邸的布局呈现严谨庄重的对称样式,从大门进入以后正面就迎着主院,左右两边各连接了一条长廊,蜿蜒着一路通向东西各自的小院。 西边的院落他们已经去看过了,是袁育姿的住所,东边的小院则还没有去过。 “你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宁相宜用胳膊虚虚环住了惨白如纸的曹艺,她眼见着对方一副虚弱得马上要晕过去的模样,担忧道,“万一到时候我们又进入了什么被追着砍的空间,你就危险了。” 曹艺脸颊两侧原先束起的长发已经落下来些许,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脸颊两侧,而她此时却连伸出双手将它梳理好都做不到,只能徒然任其遮挡住自己的视线。 只听她低声说: “不,我和你们一起去……一起面对总比自己一个人要好。” 这句话倒也在理,如果是换作宁相宜遭遇如此境地,她也会坚持一起行动,毕竟在恐怖类电影当中,落单都是大大大忌。 因此她也不再劝说,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唯独和曹艺共同经历过一个惧本的青涿静静看了她两秒。 有过曾经鲜明的对比,才知道曹艺身上发生的变化有多大。 那个会仗着哥哥和自己人多体壮,去找别人勒索物资的高傲女孩一下子被扔到了尘埃里。失去了亲人和自己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臂后,她终于明白要在惧本当中收敛锋芒,也明白了自己从来不应该是,也不会是“恃强凌弱”中的“强”。 “那好,都走吧。” 见惯了惧本内的生离死别,徐珍息只有些许惋叹,而不会产生太多无用的同情情绪。她第一个走出来,迈出了这间黑骏骏的主屋。 六人一行的队伍这回并不需要带路,按着西边通往袁育姿屋子镜像路线一路走,就能看到三栋连结在一起的翘檐庭园。 和袁家小姐栽满花草树植的小院相比,此处仅在正门门前栽种了两颗相对而立的银杏。屋子外墙的墙体由砖红色的墙漆刷就,稍微靠近紧闭的桃木门前,就有一阵古怪奇异的味道隐隐飘入鼻中。 将耳朵贴合在门上,仔细听了半晌里面的动静,徐珍息才慎之又慎地轻轻推开了并未上栓的木门。 满堂鲜红裹挟着浓郁得令人无法呼吸的怪味扑面而来,既刺目又呛鼻,引得朱勉励连打两个喷嚏。 “阿嚏、阿阿阿嚏!” 好容易适应了这股夹杂着腐烂气味的烟香,他晃晃脑袋,使劲眨了眨眼往屋内望去。 密密麻麻的红烛幽幽散发着暗色光亮,在一小圈光晕当中努力驱散黑暗。古怪阴沉的阴影打在大大小小的断头神像上,又在四面墙中印下随烛光晃动的人影,好似那些憧憧人影下一秒就要从墙上活过来。 整个屋子完全被四个东西占满:密密麻麻的红烛、大大小小的供桌供台、无处不在的断头神像,以及刺鼻难闻的香火味道。 第031章新婚喜宴16 金色的布料上纹有玄奥的纹路,从房梁牵过,在屋内四角悬挂下垂,形似庙堂当中的经幡。 如果忽视过于诡异的红光以及不知所踪的神像脑袋,袁府的这件屋子布置得极像一间神佛庙宇。 青涿手中捏了一块幡布,用指肚摩挲一番,又慢慢走到正屋中央那尊最大的神像跟前,垂眼往桌前看去。 桌面上有一架小巧的香炉,由于经年久远已经在紫铜外表上包了一层锈迹,炉中正插着五柱香,香头是点着的状态,白色的香灰在红色火光中簌簌摔落。 除此之外,还有五碟装载着贡品的瓷碗。 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是从眼前的五块瓷碗当中传出,甚至将靠得近了些的青涿熏得后退几步。 “这这、这都是些什么啊?!”屏住呼吸往前探头的朱勉励一张胖脸完全挤成一团,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 只见五张瓷碗中,依次放着连带皮毛的不详肉类、以及翻出眼白的死鱼。从毛发的长度和花纹来看,应该有鸡、鸭和别的一些什么牲畜。 最令人作呕的是,这些鱼和家禽都是未经烹制的生肉,放在这块供桌上也不知道闲置了多少天,肉质已经腐烂出绿白的霉斑,甚至还有蛆虫在其中蠕动,有苍蝇包在肉上正大快朵颐。 “这袁家人真的是在信仰供奉神,而不是在养蛊吗?!”朱勉励一手捏着鼻子,另一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扇动,试图扇走这股混杂着鱼腥的腐烂酸肉味。 其他人也都面色不佳,下意识地和供桌拉开一段距离。 青涿恍然间又回想起被拉入异空间时,那名“神明”的一举一动。 【非常,饥饿。】 祂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眼前的自己当做饱腹食物,狠狠一口咬下。 直至现在,那两道尖利的牙印仍留在他的小臂上,还在隐隐作痛。 当时还感到不解,如今他算是明白为何祂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了。 第62章 这些烂鱼烂肉,搁谁身上能吃得下! 奇怪的是,袁家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供奉”他们的神呢。 也许是香火混杂烂肉的味道太过刺激,他的头一阵发晕,眼前端坐的神像都好像扭曲起来,天地颠倒,倒挂于房梁之上。 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让他福至心灵:“小心,可能要传送到其它空间了!” 事到如今,这个惧本的常用手段大家几乎都摸清楚了——就是连续不断的空间转换。 最初刚进入惧本时,寻找袁家是一次;在接新娘时,进入闺房又是一次;而最近的一次,则是袁育姿生日那天,演员们扮演程家兄妹,结果被提刀回来的袁育姿四处追砍。 “咚”“咚” 失去意识的众人接连倒下,发出和地面碰撞的闷响,同时激起地面上一层薄灰。 在青涿也双目合上即将倒地之时,一双漆黑的手掌却倏地从空气中某个角落钻出,接住了这只即将倒下的躯体。 ………… “咯嗒咯嗒” 车轱辘滚过石板地面的摩擦声瞬间灌入耳侧,连带着一众市井的热闹吆喝声也从耳朵隔膜中窜出,清晰无比地敞在听觉中。 睁开眼,视线也恢复过来,青涿有些愣神地看着周围密闭的狭小空间,以及右手边遮盖的帘布,伸手掀开是一扇小窗,探头便朝外望去。 他现在正坐在一架马车之中,石路颠簸无比,带着视线也不停地上下晃动。 马车正从一条人群熙攘的小街中穿过,街边的商铺临街而开,热热闹闹地迎接来客,有些靠的近的小铺里甚至还传来买卖的讨价还价声。 “张老板,你看我老从你这买料子,便宜点噻!” “哎哟许家娘子,不能再便宜啦,我这料一路从…………” 马车渐渐行远,精准地从来往人群中绕过,每个路过的人脸上五官都清晰可见,表情神态也都和活人无异。 一阵清凉寒风顺着前进的方向袭来,灌入鼻腔之中,引起胸腔一股闹心的痒意,青涿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蓦地,一双手从身后伸来,一把伸入他的腋下,轻轻松松将他抱回座位上。 “不要吹着风又着凉了,到时又是一场大病,你要妈妈担心死吗?” 女人的声线从左上方转来,青涿仰起头,就看到一名身穿名贵布料裁制长袄的无脸女子。 她头发端庄地全部挽起,几串珠光宝气的发钗插在发丝间,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自己的个子怎么缩水了! 抬起手,白白嫩嫩还带几分婴儿肥的小短藕出现在视线当中。不仅如此,他坐在马车的小榻上,双脚也被迫悬空,只能在空气中晃悠而踩不到实处。 刚咳过的嗓子眼冒着辣意,一路顺着胸腔到达肺部,生出一片刺痛。身上的力气也随着几声咳嗽流失了大半,只能虚弱地靠在榻背上微喘着气。 不仅变成了一个小孩,甚至还是一只生病的小孩! 青涿只能伸出手抚胸,给自己顺顺气。 看着他如此痛苦虚脱的模样,女人又再一次开口,还伸出手轻柔地给他拍背:“育姿乖,这次妈妈找的大师一定靠谱。” 育姿……?袁育姿……? 又是一次扮演类的空间转移,而且扮演的还是幼年时的袁育姿?! 那这么说来,身旁这个无脸女人就是袁母了,她口中说的“大师”或许就是此行的目的。 “咳咳咳……!” 脑海中正思索着,羽毛搔动的痒意又从喉头传来,青涿一手捂住嘴,咳得脊背都微微颤抖。 袁母倒是习以为常的模样,一下又一下地伸手顺抚孩童弱小的后背,关切询问道: “早上都没吃饭,育姿现下饿不饿?前面就到幽芳斋了,吃不吃栗子糕?” 马车通往完全未知的方向,连去寻找所谓的“大师”要做些什么事都不知道,青涿谨慎地摇了摇头:“我不饿。” 半垂的眼睫抬起朝上看了看,他犹豫了一秒,又小声补上一个称呼:“妈妈。” ……第一次从嘴里喊出这个称谓,倒是新奇的体验。 还没从这个新鲜的称呼中缓过神来,下一秒他的头顶就落下一只手掌,轻轻揉着小孩柔软的发丝,同时五指成梳,缓缓顺着脑后长发一手梳到底端。 ……等等,长发?? 从头上传来的奇异微末束缚感终于找到了来源,青涿双眼睁大,低下头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打量一番,心神剧颤地抬手朝脖颈后摸去—— 入手是如瀑的细软长发。 !! 这,这…… 要论眼一闭一睁,就变成一身小女孩打扮是种什么体验。 青涿还没从被迫变装的冲击中走出,脑子里晕乎乎地似要缺氧,不由得伸手将掩好的马车门帘又掀开一些,顿时有凉风从窗边闯入,将他脑后被袁母梳齐整的发丝都吹得微乱。 “快把窗户关上,马上又要吹头疼了!”袁母无奈的声音立马响起。 在她口中,袁育姿似乎成了一个精致易碎的花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稍微一点不注意就能惹起一身病痛。 事实上,自从传送到这里,青涿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敏感和虚弱。现下只是稍微吹了点风,太阳穴就开始微微鼓动、发出胀疼的信号。 第63章 虽说小孩子身子骨小,都比较脆弱,但也不至于这样易碎。 然而头隐隐作痛的他却并没有把挂着流苏的车帘布放下,而是目光炯炯地用那双灰色眼睛盯着街边一角看。 “妈妈,我想吃这个。”宛如小白萝卜的手从窗边探出,遥遥指向一个方向。 “你这孩子,刚刚不是还说不饿吗。”袁母发出一声轻笑,有些无奈地嗔他一声,如果不看那张诡异的、没有五官的板平脸庞,就是一位再正常不过的慈祥温和的母亲。 顺着那只手指向的方向,袁母遥遥看去,只见人群接踵之中,一个推着炭火小车的摊贩正站在街边,高高的炭火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烤好的红薯和玉米,摊前正有一个小童牵着母亲在挑选。 “不行,这个不干净,育姿要是饿了,妈妈给你买栗子糕。”简陋露天的小摊贩并不在袁母的考虑范围内,她一口回绝。 默默将手缩回来,青涿转过脑袋,看向端坐于座中不为所动的袁母,轻轻抿了抿唇,小声喊道:“妈妈。” 他模仿着自己曾在电视中看到过的孩子,白馒头一样的手伸到身旁,伸出短小的萝卜状食指,勾住袁母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 他也不开口哀求,也不似其他要求被拒绝的小孩那样哭闹,只是喊了一声自己的母亲,大而明亮的双眼失落地耷拉着,谨慎又小心地发出微末的恳求。 从小被教育成端庄贤淑大家小姐的袁育姿哪里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纵使袁母是一副铁石心肠此刻也要被融化了,她稍微松了口:“一会儿你又肚子疼胃疼!可怎么办!” 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青涿眼睛一亮,他伸出手指,用拇指在食指上掐出一小块区域,小声保证道:“我就吃一点点、一点点。” “唉,”轻微的叹声从袁母腹腔内传出,她伸出手,小心地捏住孩童肉嘟的脸颊,亲昵又宠溺地妥协道,“行吧行吧,那你可一定得好好听大师的话,把身体养好。” 大师。 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所谓大师原来是帮袁育姿治病的吗?在医疗并不发达的年代,的确有很多人家会用玄学的方法代替真正的医治手段,比如喝符水、做祛邪仪式…… 在袁母的示意下,马车速度慢下来,停到了街边一侧。 她正想掀开门帘朝外走,就见一个矮小的鹅黄身影飞速窜了出去,同时留下一串童音。 “妈妈我自己去买!” “欸欸欸!跑慢点!”袁母着急地招呼道,然而青涿此时已经拖着虚弱的身躯强撑着跑到了烤红薯小摊之前。 胸腔往外溢出缺氧的窒息感,只是跑动两步就再也抬不动腿,青涿呼哧呼哧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和蹲在小摊旁的一个瘦小身影对上了视线。 这是个熟悉面孔。 那名可怜兮兮蹲在小摊前,不住耸动鼻头闻着香味的冲天辫小孩怔怔地用那只仅剩一颗眼球的眼睛盯了他两秒,带着两分犹豫迷惑道: “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032章新婚喜宴17 “呼……哈……”青涿没想到这具属于袁育姿幼年时的身体竟然虚弱至此,苍白着脸摇摇头,胸膛因为喘气而猛烈地起伏着。 “难道说,”鬼孩双眼一亮,眼下的乌青都快能赶上那双深黑的眸子,“你要来陪我玩了吗?” 穿着一身袄裙的男孩看上去端正漂亮,与其他人家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相比也丝毫不差。再加上儿童时期的性别特征都还没有显现出来,乍一看就是一个精致脆弱的女孩。 打小就没有和小女孩一起玩耍,死后也没有女鬼童作伴的鬼孩默默咽了口口水。 小男孩喘匀呼吸后点点头,两边唇角微微上勾,笑起来的模样隐约可见未来长大后的影子:“是啊,我要去的地方有闯关游戏,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久没有像生前那般与伙伴玩耍的鬼孩叠声应道:“去去去!” 那可是从来没玩过的闯关游戏欸!! 不久前的挖眼睛之仇瞬间被抛之脑后,鬼孩乌黑如墨的眼睛仿佛都要泛出光来:“什么时候去?现在就走吗!” “是啊,”青涿回头看了一眼,袁母正扶着自己晃动的珠花急匆匆走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好像叫什么光来着,不记得了。”鬼孩耸耸肩,又圆又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打量着眼前比自己看上去还矮一截的青涿,坏主意地说道,“你喊我小光哥哥好了。” “咚!” 虽然身体里的力气流失许多,打一个小孩还是足够的,青涿毫不客气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想得美。” 正在这时,一双保养得当的纤手从后方扶上他的两只肩膀,袁母轻柔的声线自头顶飘来。 “育姿,你在和谁说话?” 接收到来自青涿的询问目光,小光扬扬眉:“她看不到我的。” 心下顿时有了计算,男孩转过身,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双圆目弯成甜甜的月亮状:“我在给妈妈挑红薯。” 虽然对于孩子莽撞跑来的行为有所不满,袁母还是被这句话哄得喜笑颜开,嗓音中都充满了开怀:“那你挑好了吗?” “挑好了。”青涿转头,手指指向烤炉内个头最大的一只,“这个给妈妈,” 说着指尖一移,指向它旁边稍微小一点的红薯:“这个给我。” 第64章 “好好好。”袁母轻笑着应道,从袖口中拿出一小张银票,“老板包一下这两个。” “好嘞!” 老板见着又一桩买卖成交,自然也高兴,从摊位上拿出油纸准备包起。 而在众人都看不到的空气中,只剩一颗眼球的鬼童巴巴地将整个身子都挂在炉桶上,瞪着眼紧紧盯着眼前只能看不能吃的烤红薯,馋得快要流出口水。 “我的呢?我的呢?!” 在场唯一能看到小光实体的青涿低头掩住笑意。 袁母那边已经付了钱,将男孩那只烤红薯递到他手上,同时牵起他空闲的另一只手,转身向马车走去。 在走动中,青涿悄悄侧过身子朝后望,冲着对红薯摊恋恋不舍的小光摇了摇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物,为不引起袁母注意只好用嘴型无声说道: “过来,我的给你。” 读懂他话语的小光立马以光速松了手,眼巴巴地跟上来。 青涿被袁母扶着踩上马车,又在座位上安顿下来,和刚刚下去时相比,不仅手上多了甜津津的烤红薯,后头也跟来了一个小尾巴。 马车小榻的内部空间不大,坐下两个人正好,而身为鬼怪的小光并不在意这些,直接在青涿座位下盘腿而坐,背部惬意地靠着马车的车壁。 青涿把手中的红薯一分为二,香甜的气味立刻在狭小的车厢中弥散开来。 被烤得软糯澄黄的地瓜肉令人看着就食指大动,香嫩得几乎要流出蜜油的色泽落在小光眼中,顿时在喉头发出“咕咚”一声。 将其中一半递给欢喜笑开的小光手上,青涿自己则捧着另一半假意吃着,上半身随着马车启动的惯性稍稍后仰,听到车轱辘和马蹄蹬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交织着响起。 路上偶遇这位小鬼童对他来说可谓是意外之喜,原本要独自一人面对“大师”的青涿半是欺瞒半是利诱地把它拉上马车同行,就是抱着兴许在后面的危机中它能发挥作用的心思。 浑然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上的小光风卷残云地就把分到的红薯啃完,连沾着灰的干涩外皮都没放过。待他心满意足地眯着眼打个饱嗝,再睁开眼又是巴巴地看着青涿手中那一半。 好吃!好好吃! 几百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然而馋虫大起的小鬼童却被一只短小细嫩的手指抵住了额头。 青涿慢条斯理地把手中残余的另一半包好,安放到袖口袋当中,再次用嘴型悄悄宣布:“这一半闯关结束再吃。” 小光失望地瘪起嘴,它将自己那根积木一样的可拆卸舌头摘下来,用并不干净的袖摆擦了擦,而后藏到袖口当中,自己低着头做出自闭状。 “育姿。”沉闷的车厢骤然被袁母的唤声唤醒,她侧过身子,还上手扶住青涿的一双肩膀,把他也稍稍掰过来,摆成二人面对面的姿势。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肃,一张平整无起伏的空白脸颊占据了大部分视野,话语从腹腔幽幽传出。 “这次的大师是妈妈千辛万苦求到的,你绝对、绝对、绝对、绝对要乖乖听他的话,明白吗?” 仿佛复读一样的“绝对”二字中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青涿双肩还正被挟持住,只能点了点头,双眼认真地看着那张空脸,伪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知道了妈妈。” 市井街道的鼎沸人声在不知不觉中远去,马车似乎是来到了远离城镇的郊外,耳畔间只剩下马蹄踩踏以及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青涿掀开车窗的帘布一角,入眼就是数棵郁郁葱葱的枝干树叶,林叶之间穿透过来大大小小光斑,照在眼睛上有些微的刺眼。 他低头往脚边看去,小光已经因为车身的颠簸和环境的安静生出迷蒙困意,脑袋朝下不住地小鸡啄米。 蓦地,左手袖口又是被生生一拽,等他转过头去后,袁母的脸颊在眼前无限放大,紧致平整的面皮都要贴上他的鼻尖,她一字一顿地再次强调道: “育姿,一定要,乖、乖、听、话。” 一层悚然的寒毛从后颈处竖起,青涿心头一跳,双眼凝视着这位突然之间不再和蔼亲切的母亲,缓缓眨了下眼。 又一次叮嘱完后,这名浑身名贵布料珠宝的贵妇人就松开了手,缩回到自己座位上,面朝车外、不再吭声。 还算松弛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拧巴起来,无人再开口说话,只有本来被鬼气森森萦绕的小光没有察觉出不妙的氛围,靠在车壁上呼呼大睡。 马车行进了大约两刻钟左右,终于在一条土路中停下,道路两旁皆是被葱葱树林掩映,眼前除了山坡就是林叶。 人来人往的热闹城镇已经看不到影子,大亮的天光被密密麻麻的树叶遮挡,仿佛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屏障之下的区域只有塞满树影的阴暗。 下车后,青涿的左手被袁母紧紧牵住,右手则悄悄拉上了刚醒来而睡眼朦胧的小光,一人二鬼朝紧密排布的银杏树之间走去。 脚下踩踏着的金黄扇状树叶发出“恪啦”的脆响,树林阴翳之间有红色的砖墙一角从坡后探出,醒目得仿佛万绿丛中一点红。 同时一股香火气味钻入鼻子中,青涿只觉得有些浓郁刺鼻,而走在一旁的小鬼头直接把鼻子深深皱了起来。 它狐疑地看来:“这里就是闯关游戏的地方?好难闻的味道。” 第65章 原本仅仅探出一角的屋檐瓦舍随着几人的靠近慢慢露出全貌。砖红的外墙上一路垂吊悬挂着金色幡布,屋前左右两侧由两架高高的木桩悬着两面红底黑纹的长条旗帜,一名身穿暗红长衫的白须老者正站在屋前。 “嘘。”青涿转过身,借着树木的遮掩冲小光比着口型,“游戏要开始了。” 说着,还向对方晃了晃自己有些沉甸甸的袖口。 ——里面正装着鬼孩心心念念的另外半颗烤红薯。 一下子提起劲来的小光眼神发亮,他从自己身上摸出了剩下一只眼球,做战前准备一般郑重其事地将其安上,嘴上发出铿锵有力的童音: “放心,这种闯关游戏难不倒我!” 屋前,越是靠近那位鹤发鸡皮的老人,袁母就越是步履匆匆,牵着青涿便迎上去,话语间满是急迫意味: “大师,您久等了,劳烦快帮我家育姿看看。” 她侧过脸,观其动作似乎是在担忧地凝视自己年幼的孩子:“这孩子自小身子骨弱,我曾求了玉阳观那里的道长,说是八字太虚,容易受妖邪入体之害。可这东西只能勉强借外物之力压制,等年岁稍大些她还是会……” 她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明眼人都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大师了然,撩起长衫的袖子,竖起两只手指就往青涿额间探去。 下意识的后缩被他生生遏制住,等那两根表皮黑黄、皱纹遍布的手指点到额头上时,一道寒凉从眉心扩散开来,令人不适的阴冷瞬间袭来。 “大师”很快移开了手指,他伸手捋了捋下巴处长长的胡须,松弛的眼皮闭上又睁开,讳莫如深地笑了。 干瘦的脸颊两侧堆积出恐怖的沟壑,他摇摇头:“确实八字极虚,若是寻常玄术道学还真压制不住。但你既然专门求至我门下,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待我给她做一场吸鬼纳魄的法事,而后你于家中供奉一座神庙日夜祭拜即可。” 第033章新婚喜宴18 听了大师的指点,袁母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安排。只是这法事……” “呵呵,”老者嗓音极低地笑了两声,转身朝形似庙堂的房内走去,“跟我来。” 左手受到牵引被拉动,青涿被袁母一路拉着跟上,但半途中,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倏然停下。 他半侧过脸,浑浊的视线扫过眼前母子二人,又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好像有阴气——你们带了什么东西?” 正在他所注视那块地方安然站着的小鬼嘻嘻一笑,嘲讽意味十足地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闪着寒光的利牙:“这装神弄鬼的老妖道就是闯关的内容吗,那也太简单了。” 除了一头珠宝啥也没带的袁母短暂茫然了一下:“没、没带什么东西。” 再次往那处阴气浓郁之地看一眼,一无所获的大师冷哼一声,又继续往内走。 红漆斑驳的双开木门上有一对门环,扯动门环、伴着一声嘎响,漆黑的里屋就朝众人敞开。 袁母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却被大师用四指抵住了肩头,他大半个身子都隐入黑暗之中,仅余一颗皮肉松弛的脑袋还在阳光照耀之下。 “你止步,小童随我来。” 微愣的袁母马上反应过来,收回脚步弯下腰,双手箍住青涿的肩膀,再次叮嘱道:“育姿,这法事事关你终生,你一定一定要好好听大师的话,知道吗?” 说完也不待回复,她就握住自己孩子的双肩,将他往屋内一推。 如坚铁一样的力道让青涿牵着小光踉跄两步,刚跨过那道门槛,身后的大门就“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 视野短暂地陷入一片盲障般的黑暗,随后被一小片微光驱散些许——是那位老者点燃了两只蜡烛。 借着这一点点微光,青涿飞速地把能见之物都打量了一遍。 和袁家那只庙堂非常相似,整个屋内摆着大大小小的神像,塑像前摆着几台香炉,上头插着几柱红香。 与袁家不同的是,这里所供奉的神像并非同一位,脖子上的脑袋也安然无恙,桌前更是没有腐烂恶臭的供品。 就在下一秒,刚刚还能视物的双眼就被一层厚麻布蒙上,还在脑后紧紧地系了一个结。大师嘶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瞬移到了身后:“稍后你只顾往前走,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搭理。” 后背有一只手在推动着自己向前,青涿顺从地抬步,走到了一条漆黑无光的甬道前。 “等你听到铃响的时候,把这个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静立在原地。”手心被塞入了一张长条状的纸,大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等你感觉到有东西拍你的肩膀,你再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能听得泉水声时方可停下并摘掉这层遮布。” “如果路上听到了别的声音,千万不要搭理。” 背后又是一推,双眼被实实蒙住的青涿不受控制地向前两步。 “去吧。”大师说。 在老者看不见的地方,青涿右手边牵着的小鬼童往甬道里探头一眼。他似乎意识到了“闯关游戏”已经开始,殷勤地又是嗅闻又是四处张望,实时给青涿做着播报。 “这里面阴气很重阿,”面对大师都一副不屑模样的小光有些顾虑地皱眉,“连我也什么都看不见,你真的要进去吗?” 第66章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发生这种事,正常人早就两脚抹油地找机会逃跑了;但现在身在惧本当中,前有诡异的法事,后有虎视眈眈的大师和袁母,自己还变成了一个跑两步都虚弱的幼童,即使想跑估计也跑不掉。 更何况,这段经历很有可能就是袁育姿幼时往事的真实投影,切身体验过一遍或许会有和剧情相关的更多线索。 “走吧。”青涿用气音悄悄道。 他谨慎地迈步向前,耳侧听得两对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荡出回响。 视觉被完全覆盖的情况下,听觉和其他感官就会更加灵敏。 脚下是一片平直无弯的道路,耳侧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就是一串纷杂的脚步。 嗒嗒嗒,嗒嗒嗒…… 这脚步声。 一对是属于自己的,一对是属于小光的,还有一对,是属于……? 一抹寒意从背后袭来,同时耳边还围绕起一阵皮笑肉不笑的欢笑声。 “嘻嘻,嘻嘻——” 那声音刚响起两秒,就倏地停止,转而被另一道童音覆盖。 “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小光的声音略微沙哑,还带着一股说不出原因的兴奋,“休想欺负我的朋友!” 青涿:…… 虽然小光的存在让人充满了诡异的安全感,但他似乎忘了,他自己也是一只“妖魔鬼怪”。 在喊声落下后,背后的寒意立马飞速窜走,同时脑袋两侧“呼呼”地挂过两道飓风,在身周席卷一圈后又绕到了头顶。 “嘻嘻嘻……” “砰!” “咚咚!” 巨大的敲击声和那鬼物连续不断的笑声响成一片,在上下左右四个方位随机响起。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即使青涿目不能视,也能想象到鬼物之间的斗争有多么激烈。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眼上那层麻布。 嗯?! 明明他的指尖所触碰到的是纤维分明的粗糙织布,但他却有种正在被自己手指抚摸的诡异触感。 那种感觉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你凭空多生长出了一块皮肉,而自己正在触碰那块皮肉一样。 青涿又试着用点力气扯了扯,果然,自己的皮肤上同样感受到了一股拉扯的力量。 侧边的嬉笑和打斗声已经休止,也不知是中场休息还是二鬼已经决出胜负。 正在青涿侧耳去听时,小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诶,你怎么还戴着这片布阿?”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紧张:“你怎么这么心大,快把它摘下来!这上面有老道士的术法,你要是戴久了它就长在你身上了!” 那位大师的术法? 青涿心下一凛,他再次伸出手去轻轻拉扯那片麻布,可它似乎已经在自己的眼皮上生了根,一旦拉扯的力度大了些,还能明显感受到痛意。 分明是已和自己的皮肤长成一体了。 “快点阿,要来不及了。”小光急促道。 听到这句话,青涿反而动作迟缓下来。 他突然想到了在进入这条长道之前,大师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路上听到了别的声音,千万别搭理。】 这句话是不是说明,可能会有未知的东西扮做人形,甚至扮做他所熟识的人,来与他对话? 而且根据这道小光的声音来说,不摘这片麻布,它就会永远长在脸上,可自己在上一段空间中看到袁育姿的画像分明是五官齐全、眉目分明的。 她在幼年时一定也经历过这场“法事”,而在袁母的教育下,她一定不会违背大师的意思去摘除这片遮眼的织布,那么也就说明—— 所谓大师施展过术法,佩戴久了会长在脸上的说法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刚刚还为了他这位“朋友”和另一只鬼物大打出手的小光没理由会骗他,那么身旁的这位“小光”是谁? “快点呀!”看着青涿动作的迟滞,“小光”大声催促着,声音在空旷的甬道内微微扭曲,属于小光的声线也悄然无声地发生了变化。 “快点摘掉!快点!!”眼前孩童充耳不闻的模样让它更加急躁,因尖叫而变得尖锐无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终于在这时,青涿的手终于又动作起来。 在“小光”的殷切注视下,他蹲下了身,还用两只手紧紧把自己的耳朵捂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种尖嗓童音确实很有穿透力,刚刚在他耳边吼的那一嗓子叫人脑袋发懵,甚至都有些耳鸣。 还是真正的小光可爱一些。 他有些苦恼地想到。 那位不知为何物的鬼怪眼见着达不成目的便识趣地离开了,又等了一小会儿,终于又有一道小光的嗓音传来。 “呼,好久没这么打过……”他话语一顿,“你怎么了?” 穿过重重乌黑的阴气,身着鹅黄短袄的小孩在黑暗中格外亮眼。 他蹲在地上紧紧捂着双耳,长袖因为动作而有些滑落,一对白嫩的手臂从中探出,雪白得几乎在发着光。 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黄澄澄的汤圆。 哎呀,好可爱。 小光捂着两侧脸颊,心脏怦怦地跳。 听得透过掌心闷闷传来的小光声音,青涿松开双耳,试探问道:“打完了吗?” 清澈的男童音将幻想中的鬼孩拉回现实,他“啪啪”地拍着胸脯,豪言道: 第67章 “小意思,这老妖道放的小鬼还不到百年,和我这种几百年道行的大鬼比还是太嫩了。” 嗯,这种语气,这种口吻,应当是真的小光没错了。 青涿发出真诚的夸赞:“你好厉害。” 对于吹捧极为受用的小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在临时麻烦解决过后,一人一鬼又再次相携而行。刚刚酣畅淋漓打过一架,又获得漂亮同龄人赞扬的小光心情大好,只觉得这个闯关游戏又好玩又能让他吃上烤红薯,简直是再美不过的事,口中都开始哼起了快乐的曲调。 如果仔细去听,还能发现这小调与新娘口中哼唱的调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有了这位活泼的小鬼头,这条甬道的诡谲氛围也都被驱散了些。 而就在青涿的神经微微放松之时,孩童鼻尖的哼唱突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飞速靠近的铃声。 “小光?”青涿蹙眉,轻声呼唤。 叮铃,叮铃。 回应他的只有千百只紧密相连的铃铛交织着发出的清扬铃音。 【等你听到铃响的时候,把这个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静立在原地。】 手心还紧紧攥着那块符咒状的纸条,青涿思索过后,将它贴在了自己的额间。 明明不具有任何粘合性的纸符紧紧吸附在他的额头上,而在贴上的一瞬间,嘈乱震响的铃声戛然而止。 听大师的话,应当是可以保命的。 确定了这件事后,青涿也松了口气。他按照老者所言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宽大的纸符从额头一路覆盖到下巴处,看起来像个被封印的年幼僵尸。 静立在原地,然后等待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就可以继续向前了。 正在等待之时,耳侧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既陌生又熟识、令他意想不到的声音。 “爻青涿。” 第034章新婚喜宴19 爻青涿。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喊他。 而且这道声音,分明就是—— “爻善?”青涿放轻了声音,自言自语一般地呢喃。 那个牵着他走出贫民窟,又给他起了姓名,在共同相处了三年以后人间蒸发的人。 他的声音好像还是记忆中那样沉稳不惊,又好像变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时间长了之后,记忆也是会越来越模糊的。 “爻青涿,我之前教给你的&%@你还记得吗?”话语中间的那个词像是卡带一样,被一道杂音所覆盖。 即使如此,青涿还是知道了他话语中提到的东西是什么。 在细远流长、都快要被他遗忘的三年里,爻善只教给过他一样东西,那不知道是哪个地区的语言,念出来艰难晦涩,即使他拼了命地去学去记,也只能在一大段时间里吸收一小部分的内容。 那门语言…………怎么说来着? 青涿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本应该牢牢扎根于脑子里的知识点就像一团迷雾,怎么抓也只会从指缝之间淌过,愣是一个词都记不起来了。 他只好有些挫败地、仿佛一个真正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站在原地,小声说道:“我不记得了……” 他的手相握在身前,左手紧紧抓着右手,修剪齐整的指甲在皮肤上掐出一道道印子。 然而爻善却并没有生气,而是低笑一声,笑声中饱含宽容与偏爱:“没关系,你过来,我重新教你。” ………… “不了。”青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出这二字。 稚嫩得有些脆弱的童音飘散在空气中,他额间贴着一张黄符,眼上还蒙着织布,没人能看得清他脸上的神色。 这不是爻善。 在相处的三年期间,他从来没看见过爻善露出笑容,包括愁、怒、哀这些正常人会有的情绪,统统都在他脸上看不见。 他仿佛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眉目深邃的脸上总是面无表情,连那双浩瀚有如星空的双眸也难以流露出一丝情绪。 所以这名“爻善”在低笑的那一刻就露出了马脚,更遑论青涿脑中还清晰地记得刚刚鬼物冒充小光的经历。 这只是一场并不高明的模仿。 但……以爻善的声线,笑起来确实好听得让他流连。 青涿如此想到,这场镜花水月一样的久别重逢将他那段时间的长久思念都勾了出来,他张了张嘴:“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呼——”回应他的是甬道之间流动的微风。 蓦地,一个东西拍了拍他的肩头。 【等你感觉到有东西拍你的肩膀,你再继续向前走。】 爻善消失了。 青涿有些怔忪,他曾在年少时想过,如果找到了爻善,他一定会把那株两人一起栽种的绿萝搬出来给他看,看它如今长得有多么茁壮,然后再好好盘问对方,这些年究竟去了哪儿…… 他脚步抬起,一步步朝前走去。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属于小光的独特声线在耳边乍起。 刚刚那一段路中,青涿身旁的小鬼童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既看不到也听不着。现在从那里走出来后,这段屏蔽就失效了。 只是当事人小光似乎从未察觉。 “没什么,是不是快到了?”他并不打算详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摇摇头道。 小光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来的细叶,看了看不远处甬道尽头透来的微光,答道:“是啊,这个闯关很简单嘛……呃,就算简单,之前说好的烤红薯也要给我。” 第68章 之后便没有任何其他插曲了,往前行进一段距离过后,一串叮咚泉水声随着脚步踏出甬道而灌入耳中。 根据大师的话,此刻就可以摘遮罩了。 只是还没等他自己伸手,一双纤细娇柔的手就先一步替他揭开了头上的符咒和麻布:“育姿,感觉如何了?” 袁母将遮眼的布料解开后,青涿等待双眼能够适应光亮才慢慢睁开,环望了一下周围。 从那条长长的通道中走出以后,就直接到了整座庙宇的后院处,周围仍然满是树林阴翳,在左边还通了一串接水的竹管,泉水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还好。”他随口回应道。 此处除了他们二人以外,那位鹤发的大师也正站在原地,他手上正捧着一尊石质神像,要递到袁母手中:“这位就是你日后需要供奉的神明。” 原本还扯在青涿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小光松开手连连后退几步,一脸警惕地将目光落在那断头神像当中:“这、这,这道行不佳的老妖道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 青涿将袖口中剩下那半截还氤氲着热气的烤红薯塞到他手中,自己则朝袁母他们走去。 断头神像,是这位大师交给袁母的。 “除此之外,你要每个月都为祂建造一塑神像,在家里专门立一处神庙,把神明尊身供奉其上。” 袁母有些诚惶诚恐地接过那座并不轻的石像。 “供品方面,每个月以放干血液的活禽为祭,每月月初置办一次,直到月末活禽腐烂,方可将其埋藏在你家女儿房屋正门口。此外,每天供香五柱即可。” ……所以说,他们刚刚进入的那间袁家的神庙,其实就是袁母按照老者所言置办的,包括那些腐臭的烂肉,也是有意而为。 正常祭拜神明怎么可能会这样供奉,而袁母却对这方法和神像的异样丝毫不提出质疑,显然对她寻找的这位大师尊崇到了极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在你女儿二十岁之前,替她寻一位八字极强、妖邪不侵的郎婿,否则前面所做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大师补充道。 青涿看着袁母认可地连连点头,脑海中蓦然浮现对方在婚宴上说过的话。 【满文是个万里挑一,最适合我们育姿的孩子。】 所以说,这位八字极强的最佳郎婿,就是程满文,因此袁母会用上“万里挑一”这样极端的字眼。 以袁育姿的大家小姐身份来说,在发现程满文和程满英的丑事时,没理由不告诉一手促就二人恋情的父母。然而,有了大师这句话,即使发生了这样难堪的事,袁母也铁了心要让女儿与程满文结为夫妻…… “那……大师,敢问这位神明尊名如何称呼?”袁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管是哪位神明,摊上这大师和袁母都只能说太过倒霉了。 神像断头,烂肉祭拜,这样供奉下去,你们的神明只会妖魔化,被逼着饿得咬人。 青涿面无表情地想到,他脑子中又想起了那位一见面就扑在自己身上野兽一样啃咬的神明,甚至开始小臂作痛。 “混沌主,”大师被花白胡须微微遮住的嘴唇张合道,“爻善。” …? ?!!! 双眼越睁越大,青涿在听得那再熟悉不过的二字时,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爻……爻善?! 是重名还是?! 他脑袋宕机了一秒,猛地向前两步要找那老头询问更多信息,满眼却被一股势不可挡的眩晕感覆盖。 是剧情结束,要被送走了!! 这么多年苦苦寻找,好不容易能再次听到和这个名字有关的消息,他怎么肯轻易放弃。拼着最后一缕意识伸手紧攥住老者的袖口,尝试着张口发出声音,却被浪潮汹涌般的疲倦感侵食,双眼紧紧合上。 等他意识清醒地再度睁眼,果然又回到了袁家点满红烛的庙宇之中。 还没清醒过来的演员们七倒八歪地横躺在地,自己则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最近的一张供桌,长久没有动作的四肢有些僵麻,但耳朵和鼻子还是灵敏的。 一道连着粘腻的咀嚼吞咽声自左上方悠悠飘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如同附骨之疽一样挥之不散的腐烂恶臭味。 咀嚼、吞咽……? 青涿有些艰难地转头,视野中赫然是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的曹艺,她满面都是鲜红的血液,在红烛辉光下显得尤为吓人。 但最恐怖的不是这些血,而是她包着烂肉而鼓起的双颊,伴随着嚼动而动作的下巴,和嘴角边残留的肉沫。 她的双眼睁得极大,没被砍去的那只唯一的手捧着瓷碟上连着皮毛和白蛆的肉,张大了嘴一口口地撕咬,甚至能看到口中还在蠕动的蛆虫。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出,青涿拖着麻木的四肢有些踉跄地起身,一个手刀就将曹艺的手劈开,手中的腐肉应声落地。 “她怎么了?!”徐珍息的声音传来。 她也才刚悠悠转醒,睁眼就见到队友正不顾恶臭在那些腐烂的供品前大快朵颐,连忙上前帮忙。 饶是惧本经验丰富、见惯了惨死画面的她也有些遭不住这种生理性的恶心,柳眉紧紧皱起,帮着青涿一起把曹艺给固定压制住。 本以为事态稳定住了,却没想到这名从来都漂亮从容的队友却也失了控。 第69章 眼见徐珍息能控制住曹艺,青涿就立马松手起身,几步走到供桌前,将其上摆放发臭供品的瓷碟通通扫落在地。 质量奇佳的碟盘并没有破裂,只是发出一声脆响,那些臭肉烂鱼从盘中甩出,“啪”的一声坠地。 爻善,爻善…… 混沌主,供品?!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 右臂上的牙印还没有消失,那一声压抑到几乎失智的【饥饿】叫他思绪紊乱,一腔怒火不知道何处发散,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红了眼眶。 形状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真正地像桃花一样殷红,青涿从袖口中拿出自己那柄完好无损的神像,怔怔地看着它,用手指轻轻抚摸。 是你吗? 十几年不见的你,原来是在这里吗? 第035章新婚喜宴20 昏暗的红色烛光照得人像是生出了妖魔的影子,一袭旗袍的女子正将另一个女孩的双手反剪按压在地。 徐珍息死死捏住了曹艺的双颊。在外力的作用下,口腔中堆积的腐烂臭肉簌簌落下,甚至还有嚼动中被咬成两段的白蛆。 反胃感从五脏六腑中一涌而上,她赶紧撇开眼,正好瞧见瘫倒在地的朱勉励动了动手指。 清空了嘴里的东西后,曹艺的脑袋低低垂着,被凌乱的发丝扑满了整个脸颊。她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道: “哥,哥……” “那段法事里,她应该是听到了她哥哥的声音。” 有些冷冽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徐珍息抬头,看到了已经冷静下来的青涿。他眼皮半垂,在烛光下似乎涂上了彤色的胭脂,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将刚刚苏醒的朱勉励扶坐起来。 “她哥哥叫曹宇,死在了上一个惧本。” 听闻此言的徐珍息保持默然,虽说系统中每天都在上演着生离死别,但当这把刀剜到自己身上时,那份痛楚并不会因为麻木而减少。 坐到地上的朱勉励还有些惊魂未定,看到自家秘书姐姐和曹艺的姿势,还以为起了内讧,结舌道:“诶诶……发生了什么?!” 话毕,在徐珍息正要开口解释时,他又皱着鼻头用力吸了两口气,浑浊腐臭的空气一路被吸进肺里,回荡在感官之中。 “什么味道?好香啊。”朱勉励低声咕哝着,迎着青涿和徐珍息二人骤然凝肃的目光摸了摸干瘪的肚皮,“闻着都有点饿了。” 撑着地板摇晃站起,他顺着空气中的香味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堆散落在地的烂肉跟前,睁开视野模糊的双眼定睛一看,看清后登时被吓得跌坐在地:“怎么、怎么会是这些腐肉?!为什么我会闻到香味?!” 香味、食欲。 和刚刚嘴里塞满供品不断吞咽的曹艺是多么相像。 只是在那场和法事有关的空间中走了一遭,回来时就对于腐烂化脓的肉品产生了异样的观感。只是从程度上来说,还能靠双眼认清其腐臭本质的朱勉励明显比曹艺浅多了。 “你刚刚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徐珍息蹙眉问,“我和青涿都没有闻到香味。” 意识到自己中招了的朱勉励欲哭无泪地回想,弱弱阐述道:“就是进去找大师做法事,过程中遇到了好多诡异的事情,还挨了几下,但最后有惊无险出来了。” “挨了几下?”青涿复述道,转头问徐珍息,“我在里面没有受伤,你呢?” 接受询问的秘书小姐摇了摇头,顺着他的思路猜测:“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在别的灵异类惧本中也遇到过类似的规则。在受到鬼怪攻击后,人体会像被腐蚀一样产生慢性的变异。” 听闻此言,朱勉励顿时面如金纸,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沾满灰尘的脓肉,鼻尖还飘着它传来的浓郁香味,艰涩地咽了口口水:“那怎么办?我、我不想吃这些东西。” “暂时应该没事,”徐珍息盯着头顶垂挂的金幡两秒,上前使劲撕下一条碎布,将曹艺的双手绑起来,“得抓紧把主线剧情完成——你去看着宁相宜和魏叶晓,如果他们要吃供品你就拦住。” “哦,哦!” 五分钟内,剩下两个人也醒来了,且均是无一例外地也对腐肉产生了食欲。 首次进入惧本的宁相宜中标不足为奇,但在系统中小有名声的魏叶晓也没躲过就有些让人惊讶了。 万幸的是,他们二人的变异程度和朱勉励一样,在看清香味的来源后就立马反应过来,并不由自主地和地上污秽之物拉开了距离。 由于又一次历经了异空间传送,清醒的几人携同已经失去理智的曹艺在神庙中把最新的线索梳理了一遍。 “按照时间线来讲,袁育姿从小体弱多病,袁家父母也为了她多次寻道,得到的回答都是八字太虚,注定会早夭。”这次依旧是擅长整理信息的秘书小姐来进行总结,“但袁母求到了一位大师,带袁育姿前去拜访后,依照大师的话做了法事、并在家里供奉‘混沌主’的神位——也就是我们这里这位。” “此外,大师还提出,要让袁育姿在二十岁之前与八字极强的人结婚。这种人应该很少,但袁家还是找到了,那就是程满文。” “剩下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徐珍息一手搭在另一只手上,有些疲惫地捏着眉心,“整个事件还缺少关键信息,我估计之后还会有这种类似于回忆杀的东西,大家还是做好准备——你们三位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免得被趁虚而入。” 第70章 她所说的正是朱勉励、宁相宜和魏叶晓三人。在第一个回忆片段中,众人面临的危险就是袁育姿的砍杀,而第二个片段看似比较无害,根据大师的方法应对都能活下来,但却会感染一定程度的变异。这种变异可能会伴随着接下来所有行动,甚至还可能会在外力作用下加深变异程度。 如果用游戏语言来讲,就是中了debuff。 “等等,那不是……?!” 宁相宜突然惊呼出声,她的双目透过神庙大开的两扇门扉,投入至屋外漆黑幽夜之中。 一道暗红的佝偻身影几乎要隐入背景之中,她一步一步从屋门的右边走到了左边,似乎还要往看不见的方向而行。 绵软的布鞋踩在石砖上,落不出一点声音。 似乎察觉到了不远处神庙内传来的红色暗光,那张苍老疲乏的面容转了过来,幽静的目色从肿胀的眼皮中投射而来。 看了一眼,突然高高扬起了嘴角,双颊和眼角挤出无数皱纹:“几位贵客,也来参拜我神吗?” “是啊,”率先出声的是青涿,他往前走了两步、行至门槛处,整个人背对着红色烛光,叫人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淡淡的嗓音,“婆婆呢,是要去哪里吗?” 王嬷右手手臂上搭着一件颜色亮眼的女式裙装,点头回应道:“小姐如今成婚了,我要替小姐收拾收拾那些西洋物什。” 西洋物什…… 对了,袁育姿是会英语的。 “我们可以一起跟去看看吗?”青涿声线柔和悦耳,即使乍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也并不显突兀。 “呵呵呵……” 低哑的沉笑声从老人喉头挤出,王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化,笑意似乎并不达眼底:“年轻人就是对这些洋物感兴趣……想看看的话就跟来吧。” 不需要徐珍息的提醒,众人也都知道这可能又是一条暗藏的线索,纷纷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老人身后。 从神庙后头绕个弯,穿过一小片花园,就有几栋模样陈旧的老屋。 “婆婆,袁小姐对于这些西洋来的东西也很感兴趣吗?”宁相宜这回倒是学到了,也像模像样地走在王嬷身侧套话。 她人长得偏娇小,脸蛋五官都圆圆的,属于特别讨喜可爱的小女生长相,一般情况下,老年人都会对这样的女孩更和缓宠爱些。 可王嬷却收起了笑容,那张老意横生的脸在没有表情时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她淡淡回道:“小姐曾出国留学。” 行至那片和主屋相比略显萧索的房子前,王嬷低头掏出了一串黄铜色长柄钥匙,在几乎没有的月色下翻找正确的那把。 听着钥匙碰撞的清脆敲击声,青涿透过屋边的小窗,隐约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各种物件,思考道: “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锁在这里呢?” “咔” 凭借在府中多年经验,王嬷很快就找到了那把布了锈迹的钥匙,将长长的尖头插进门前吊着的长锁当中,叹息着说道:“因为看到它们,小姐就会想起逝去的故人。” 这句话倒是让五个演员都心神一振。 果然,有线索了! 而宁相宜一边为大家又摸到线索的尾巴而高兴,一边有股隐隐作祟的不确定想法在心头环绕。 不是,怎么感觉这王嬷和青涿说话时候的态度,和跟自己说话的态度不太一样啊? 难道王嬷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会忍不住偏爱帅哥? 嗯,不是没有道理。 “想什么呢,”朱勉励伸出手指捅了捅眯着眼看向王嬷的宁相宜,小声问道,“咋啦,她有问题?” …… 进入到这间堆满桌椅箱柜的杂物间,顿时便有一种浓厚的年代感扑面而来。 像是来到了二十世纪才与西洋交涉不久的年代,所有堆积的饰品、摆件都挂载着包边的卷纹,层层叠叠的欧式花纹像是洋裙上交缠蓬松的蕾丝花边一样,给物件们都增添上了雅致的美感。 除了各式家具外,还有整整一架子的英文书刊,以及一衣柜的花边洋裙。 娇俏可人的泡泡袖,缀了深海宝石的圆形衣领,看得宁相宜眼都直了。 嗡、嗡…… 隐隐地,似有一队蜂群由远及近地飞来,富有节奏的振动频率在耳边逐渐放大,就像是从蹲姿猛地站起时,心率不平血液不通而导致的耳鸣。 这感觉是…… “准备好,要来了!” 王嬷此刻正好背对着所有人,正在某只打开的木箱中收拾杂物,徐珍息见状连忙侧头,对众人低声一喝。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第三次通往未知的空间转移如约而至。 第036章新婚喜宴21 噼啪。 火焰灼烧的轻微爆裂声在周身环绕,长久被锁在身后的双臂牵连起肩胛骨的酸痛,青涿瘫坐在一丛杂乱的稻草堆上悠悠转醒。 蝉翼一般的睫毛随着睁眼而扬起,四处高悬的火把燎着光亮映入眼瞳。 这是……监狱? 青涿转动眼珠,四下观察一番。 入目的是由竖直铁栏组建成的一个个铁笼,环境潮湿阴暗,栏杆上包浆了一层厚厚的锈皮,一看便是年代久远。 他所处的牢笼一面靠墙,另外一面的左右两侧高悬两束火炬。整个偌大的牢狱铺满了数个四方的铁牢以及由高处火炬营造出的燃烧光亮。 第71章 火焰投射出来的照明并不稳定,会随着火势的飘动而明灭不定,落在青涿的脸上像是扑动粼翅的蝴蝶。 “咳咳……咳咳!” 一阵虚弱含糊的咳声在草垛另一侧响起,是同样双手被麻绳束在身后的曹艺。 除了她以外,在场的还有魏叶晓。 他和他们并不在同一间牢笼当中,而是处于左侧相邻的那块地方,二者仅仅相隔一排铁柱。 他的那间牢笼里还有另一位不认识的金发少女,身上穿着被污迹染得几乎看不清的白裙,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除了被关押在笼内的“犯人”们外,牢门外的走道上还有几个零散的身着铁甲的卫兵在巡逻勘察,他们并没有带着头盔,棕褐色的头发胡须与其深邃立体的眼窝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西洋人。 ……大概是和袁育姿的那段留学经历相关的。 “青涿。” 微弱的气音从相隔一丈的邻间传来,是刚刚也观察了一圈的魏叶晓。 他的双手也无法动作,只得靠跪姿往前爬了两步,脑袋抵在将他们隔开的那道铁栏上,小声商量道:“你过来些,我们互相解一下绳索。” “铛!铛铛——” 巨大的铁棍敲击声从牢门口传来,一名卫兵正面色不善地看着魏叶晓,操着一口浓重乡音的英文骂道: “你在做什么?!回到你该死的位置上!!真是恶心!一会儿就来料理你!” 说完,既是嫌恶又是不耐地盯着魏叶晓回到原位,方才转身走了两步,走到拐角一方木质小桌上,抄起上面摆着的半瓶酒就往嘴里灌。 “先等等。”青涿瞥了一眼魏叶晓,用嘴型说道。 语毕,他就往旁边挪两步,挪至曹艺身旁,低声问:“曹艺?你还清醒吗?” 这座牢房的布局和人员分布非常罕见,所有的牢笼里都安置着一男一女,而并不像传统的监狱那样将男女相隔。 曹艺的头低低垂着,完全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只能在凑近距离时听到她嘴里轻微的呢喃。 “饿,好饿……” 无奈地叹口气,青涿只好自己将手指竭力伸长,漂亮的筋骨从手背上浮起,青竹般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着颤。 无论如何努力,指尖也只能堪堪碰到那一大□□得死紧的结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行,够不到,一直被这样绑住对于行动太过不利了。 这时,耳朵内却又听闻一道响动逐渐逼近。 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正一步步踏来,钢盔与石质的牢笼地面碰撞发出气势汹汹的震鸣。 一队同样身着金属盔甲的卫兵正平整有序地向前行走,他们手上还各自持了些不同的器具,叫人一望就能联想到某些不详的事情。 有胳膊粗细的大型注射器,还有用铁盆装载的烧红木炭,甚至还有刀枪铁斧。 “我、操!”魏叶晓一向保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在看到这些非常适合用来上刑的工具时,他也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在这令人望而生畏的卫兵小队走到他那间牢房时,领头的那名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用手指点了两人:“你们俩,负责015号。” 被点到的两名卫兵,一个手持倒刺长鞭,另一个拿着足有成年男人手臂长的尖头剪,闻言便停下脚步,从门外将栓住的铁锁拉开,走进那间牢房之中。 蜷缩在地的魏叶晓默默后退两步。 卫兵小队继续前行,下一个牢房便是青涿和曹艺的那间。 “你们俩,014号房。”领头卫兵照例从队伍里点了两个人。 铁锈摩擦的开锁声分外刺耳,两个除了头以外全身被盔甲包裹的卫兵带着一身脆响走进了门。 青涿抬眸望去,正好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上。 二人皆是狠狠一愣。 宁相宜?! 身上套着明显比身形大了一圈的冰寒钢甲,让青涿一开始还没认出她。 她自己本人也是愣在原地,一只手还握着把开刃的砍刀,另一只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似乎想和青涿打招呼又察觉到不合时宜。 相比于瘫坐在稻草堆上,还被麻绳束缚住手腕,发丝凌乱狼狈的青涿,宁相宜这一身极具安全性、威风凛凛的盔甲就让人不得不眼红了。 命运是多么不公! 头顶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刀面上,如镜一般清晰地将在场四人的倒影都收纳在内。 被派来的另一名士兵手上举着一柄像是老虎钳一样铁具,他后退两步,后背倚靠在门栏上,冲宁相宜扬了扬脑袋。 “嘿新人,你上吧,按照杰斯公爵所说,只要身体受到强烈的刺激,精神产生的扭曲症状就能康复。” ……康复?精神扭曲? 难道他们这副要上刑的架势是为了治疗他们的“精神病”? 太荒谬了。 从这个卫兵的姿态来看,这样的“治疗”他也操持了数次,显然很有经验的模样。而宁相宜作为一个新人,问些菜鸟问题也属正常。 “那、有人康复过吗?他们出去了吗?”她第一次握住这样沉重厚实的刀具,手都在颤抖。 卫兵是一个还算年轻的男人,脸上的络腮胡没有其他人那么茂盛,他理所当然地点头:“哦,当然!其实大部分人的病症都比较轻,治疗一两次就药到病除了。” 第72章 说到这,他有点着急地催促道:“快点儿吧,一会儿头儿该来了,要是没完成任务我俩可要遭殃。”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同时从旁边的牢房内响起! 青涿与宁相宜顿时侧目看过去。 隔壁的015号房正在上演一场惨无人道的刑罚。 在那两名进入房间的士兵中,那个手持倒刺皮鞭的男人率先站了出来。他带着一阵盔甲窸窣声走到倒地的金发少女面前,蹲下身侧耳听了听,确定她还有呼吸以后,一把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起。 “又见面了,米雪儿。”望着少女耷拉着的眼皮,卫兵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面颊,语气中满是怜悯,“哦,你可是我们的老病患了,真是可怜的小家伙。” “最近的精神状态恢复得怎样?”他勾着灿烂的笑容问道,像一名对患者关怀备至的老医生。 米雪儿的双唇已经绽裂来开,一张本该青春靓丽的脸颊上满是血痂,她眼底乌青,双眼几乎无法睁开,近乎失去了所有意识,只是用极其轻微的弧度摇摇头。 “哦,真遗憾。”卫兵啧了啧嘴,丢下手中轻如薄纸一般的米雪儿,后退两步的同时,抽出了腰间别着的皮鞭,“很抱歉,但还是需要你配合我的治疗。” 长鞭以留下残影的速度迅速划过,拉起一道破空声的同时重重鞭打在少女单薄的背脊上。 刮肉一样剧烈的疼痛让米雪儿拖着嘶哑破音的嗓子竭力尖叫。 奇怪的是,蜷缩在角落里的魏叶晓却无人问津,他脸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眼睛,在火光下反射出镜面的光亮,叫人看不清神色。 而那两位被派至015的卫兵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房内还有另一人的存在,只是一味地折磨眼前的少女。 在十米远外,隔着一道密密的铁栏,三人神色各异地看着那根每次挥动都会带出一串血沫的皮鞭。 “米雪儿算是这群患者里症状最严重的了,经过很多次治疗还是没有成效。”讲解的卫兵耸耸肩,又再一次催促道,“嘿,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想挨头儿训吗?” “难道说,你下不去手?”他突然眼睛眯了眯,有些狐疑地看着宁相宜。 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速度甚至比上一次单人空间更加迅速,握着刀柄的手心浸出薄汗,几乎要抓不稳而滑落在地。 改换两只手一齐握住刀柄,宁相宜一步步小心地朝青涿二人靠近。 有些凌乱的黑色发丝挡住了视野,青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鼻尖冒汗的宁相宜。 她会怎么做呢。 贴近到一米远的距离时,宁相宜终于心神稳定下来。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她紧了紧手上沉如泰山的那柄尖刀,正想要转身将它对准那名靠在门上的卫兵,眼前却突然扑来一道灰黑色身影。 谁也没看清曹艺是什么时候动作的。 宁相宜手上的刀具蓦地被大力抽走,随后眼前就是一片狂乱挥舞的刀光残影。 蓬头垢面的曹艺眼睛瞪得极大,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喘气间隙中还在嘴里念着。 “哥,哥……” 她疯了。 尽管身上安安稳稳穿着刀枪不入的钢甲,宁相宜仍然被吓得后退两步。 “喂!这个患者!”突逢变故的事态叫那名经验丰富的卫兵也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手指着曹艺匆匆喝道,“快,新人,控制住她!” 疯狂摇头的宁相宜往后缩了缩。 “肉,肉……好饿。”失智的曹艺将头猛地一转,形似饿狼的目光令人胆寒,她痴痴地发出一声笑,像是看到了什么美食一样,举起手中砍刀就朝卫兵挥舞而去。 “啊啊!!”这回发出惨叫的就是施刑者了,他唯一没被盔甲护住的脑袋生生挨了一刀,那一刀还恰好横砍到了两只眼睛上。 一时间,血流如注。 “肉,肉……”曹艺扑了上去,将人高马大的卫兵死死压在身下,头埋在他的脑袋上,两只手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撑在地面上,整个人都背对着青涿两人。 清晰的撕咬和咀嚼声渐渐传出。 第037章新婚喜宴22 “发生什么事了?!” “噢,上帝啊!” 巨大的躁动吸引住了巡逻游荡的卫兵注意,连隔壁015正在鞭笞米雪儿的那位都停了手,要往这边赶来。 他的另一位同房间的同僚也正想一起行动,却被他一只手抵住行动,朝角落里的魏叶晓一指:“你看住他。” 说完便匆匆往事发地跑去。 魏叶晓好歹也是系统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是不能坐以待毙,屏着一股劲就朝剩下的那位兵士冲去。 这座正在上演着血腥盛宴的狱所彻底陷入了混乱。 活人的咀嚼吞咽声、刀剑相击声,还有见势大好趁机找机会出逃的其他病患制造出来的动静,所有声响混杂在一起,撑得人脑子发胀。 “快,走走走!”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在赶来的卫兵都聚集在曹艺身周时,两道身影悄悄从大敞的牢门旁窜了出去。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和警惕,二人还特地做出了押送的姿态,由宁相宜束缚住青涿的手腕,推搡着他走向迷宫一般的牢狱深处。 身旁走过一个个覆着铁甲的兵士,铁靴踩过地面时像一座小山砸在地板上,砰砰作响,就如宁相宜此刻紧张得不受控制的心脏。 第73章 带着武器的卫兵终究是强势的一方,014门口的混乱很快就以暴力平息了下来,其他试图越狱的病患也都被武力镇压,也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 “014号的病患是不是少了一个?” “是的吧!而且另一个负责这房的卫兵去哪里了?” “快找找!病患要是逃走了,头儿得要我们的脑袋!” 一阵纷乱的嚷叫过后,一小队的卫兵慌慌张张地四散开来,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寻找可能藏人之处。 并没有逃出多远的青涿将眼一瞥,余光内看到了一个勉强能藏人的角落:“这里!” 监狱都是以铁栏杆将空间隔离开来的,连能隐蔽身形造成视线遮挡的墙体都没有,只能找到一块贴着整座牢狱墙边的一根承重柱,悄悄藏在后面。 这片地块几乎没有什么病患,牢房内都是空空荡荡,因而巡视的卫兵也十分稀少,暂时还不会被发现。 宁相宜小心翼翼地和青涿一起立在柱后,由于身上累赘的钢甲随时可能发生响动,她全身都僵挺着不敢动作,连头部都不敢扭转,视线愣愣地盯着同一个方向看。 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了点不对静。 “你的绳子?!”她吃惊道。 刚才还被麻绳束缚住的手腕已经脱离了控制,只留下细白肌肤上一圈泛红的勒痕。 这种用来绑缚“罪犯”的麻绳可不会特地梳剪掉倒刺,坚硬密实的根穗被拧紧成一股绳体,有崩断的根穗之处就会生出细刺,磨在手上格外扎人。 “曹艺,她划开的。”青涿低声回应。 夺过宁相宜手上的砍刀后,曹艺一顿莽乱的挥舞,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恰好割断了青涿背后的缚绳。 恰好的是,从这边将视线越过藏身木柱朝那边望,还能在牢墙铁栏中勉强看清那处的形势。 青涿将目光投去。 014号牢房已经大门紧闭,门内除了一大丛铺在地上的干瘪草垛,还有两个一动不动倒地的身影。 一个身着铁甲看似刀剑不侵,一个浑身糟乱衣履单薄。 后者从衣物特征来看,无疑就是曹艺。 她的胸口被利器洞穿,暗红的血液将身下的干草都染成赤色,整个人面朝地板趴着,左手以扭曲的姿势歪斜在地。 “谢谢。”青涿张嘴,无声地对她说。 正如当初在遥遥无际的沙漠中,他将那柄匕首递给她时她的反应一样。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都帮了个大忙。 再将视线往旁边挪移,看到015号房时,青涿视线有些凝固。 由于正在“接受治疗”的病患太多,此起彼伏的哀嚎声环绕着连成一片,他竟没注意其中一道是来自魏叶晓的! 和他同屋的米雪儿趴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而魏叶晓却被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卫兵轻松一手拎起,实打实的一拳就朝人类脆弱的腹腔打去。 “啊啊啊!!”高中生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已经不知所踪,他整个五官都扭曲起来,嘴巴大大地张开,疼得直抽气。 他想从卫兵手中挣开,但两只手被麻绳束缚在身后无法动作,便只能扭动整个躯体,像只临死挣扎的软虫。 青涿将耳朵往那个方向靠,有意地侧耳去听015的动静。 “怎么样,伙计,你的病症有被扭转回来吗?”卫兵的声音。 “……”耳道内声音嘈杂,并没有听清魏叶晓的回答。 “那你证明给我们看看,恢复正常了没有。”卫兵拎小鸡似的晃了晃手臂,随后像扔垃圾一般将他扔在潮湿脏乱的地面。 “……”魏叶晓又说了句什么。 “不知道怎么证明?!伙计,我必须向你好好说明,不要妄想耍花招骗我们!”没得到满意答复的卫兵凶恶地嚷道,又是一手轻松拎起魏叶晓的后领将他提起,准备施暴。 将头低低垂在胸口的魏叶晓突然抖动了两下,随后将头高高扬起,嘴中倏地爆发出大笑,连凶神恶煞的卫兵都被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面部表情甚至比两个施暴者更加疯狂,眼睛迷成一条缝,嘴角大大咧开,一边大笑一边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哈哈哈哈哈!肉!哈哈哈你们!人肉!哈哈哈……” 他癫狂的模样和方才扑身啃咬卫兵的曹艺竟然发生了某种重合。 关键的是,他们的口中都在喊着“肉”。 这是变异加深的固定特征吗? 青涿正想将探查到的信息与一动不敢动的宁相宜分享,眼前却突然闯入两道直直朝这个角落走来的身影。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微弱的反光,走动间还会发出有节奏的钢甲碰撞声。 卫兵?! “有人来了,准备换个地方。”他语速飞快。 宁相宜轻手轻脚地转了个身,正想找个方向掩护青涿开溜,却又听他说道: “等下。” 跳跃的火光总是能迷住人的视线,叫人在明暗不定的地方难以看清。直到那两个卫兵又往前走了两步,青涿才终于确定他们的身份。 是许久不见的徐珍息和朱勉励二人! 只是朱勉励的状态有些不对,他的头微微向一侧耷拉着,双眼也是一副迷蒙不知事的模样,晕晕晃晃地,走路的步伐都有些颠簸。 虽然领了找人的任务,徐珍息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只是意思性地扶着朱勉励走到这块地方,就打算原路折返回去。 第74章 嗒嗒嗒。 敲击木头的声音在右前方的一根承重柱后响起。 木桩上的敲击力度并不重,好像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脚步缓缓地试探走过去,刚绕过那根柱子,就和翘首以待的青涿二人对上了目光。 “是你们!”徐珍息精神一振,她的视线从穿着各异的两人身上扫过,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014不见的那两个人就是你们吧?” 青涿点点头:“嗯。” 队伍中两名有丰富惧本经验的老手就是魏叶晓和徐珍息了,眼下高中生已经自身难保,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碰到秘书确实是件好事。 “曹艺死了,我和宁相宜暂时没什么事,你们怎样?”他简明扼要地问道。 身为监狱中看守的一员,徐珍息也对014房内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虽然早就料到那个失了一臂的女孩撑不过这个惧本,还是会有一些惋惜情绪。 她侧头望了眼神情呆滞的朱勉励,他右脸上有一道刚添上不久的刮痕:“我没事,就是朱勉励刚刚被挠了一道,可能激化了变异程度,现在情况不佳。” “还有魏叶晓……”她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变异程度也深化了,本来能力就不是攻击型,可能难逃一劫。” 能力,这是在【惧】中划分演员阶级的一大指标。它不同于可交易、夺取的道具,而是在首次完成恐怖级别的惧本演出后,系统依据演员的个人特征而分配的特殊技能。 它扎根于灵魂的土壤,无法以任何形式转让给他人。 “他的能力是生存型的吗?”只在新手手册中了解相关概念的青涿猜测道。 “对,”徐珍息肯定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和减弱存在感相关的。” 青涿了然。 怪不得一开始的时候,015的两个卫兵只盯着米雪儿一人折腾,应当是魏叶晓在那时直接激活了能力。 只是减弱存在感也不等于完全无视,在米雪儿经不住折磨失去意识后,卫兵们就发现了角落里的第二个人。 “对了,”徐珍息回头张望一眼,她和朱勉励二人如果长久地停留在此处,很容易引起其他卫兵的怀疑,“你们注意一下这些狱卒的头儿,他过会儿可能会出现,是个厉害角色。” 青涿点头应下:“好,你们行动方便,找找看袁育姿会不会在牢里。” “嗯。” 简单的碰头过后,徐珍息扶着步履踉跄的朱勉励离开了这个藏身角落,冲先前领头的卫兵队长朗声喊道: “这边没人!” 威风凛凛的卫兵队长此刻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浓厚的眉毛都拧成了八字形。他不敢相信有人能从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狱里逃出去,派手下的人将所有地方都搜索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管辖范围内出了这么大岔子,他只盼着头儿晚些过来,多给自己留点时间将逃窜者揪出。 然而,祸不单行。 一声完全陌生的、饱含绝望的女声骤然划破上空。 “米雪儿?!米雪儿!!为什么?!!” 第038章新婚喜宴23 015号房内,衣衫褴褛的魏叶晓瘫坐在最角落的地方,身上鲜血斑驳,半睁着眼神情迷茫。 完全失去了声息的米雪儿还是保持倒地的状态,在她身旁此刻蹲着一名穿着盔甲的守卫,黑色长发从头顶如瀑垂下,一双手悬在身前的尸身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痛苦得双肩剧烈颤抖,身上那一层坚硬的铠甲成了最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愤愤将眼角的泪花抹去,她一把起身,视线在牢房间穿梭,歇斯底里地大喊:“瑞秋呢?!你们把瑞秋也杀了?!” “这是谁?给我把她抓住!”正因患者出逃而焦头烂额的卫兵队长好不容易寻得一个发泄的端口,伸出被钢甲裹住的手指狠狠指向那个陌生的卫兵。 “瑞秋?瑞秋!你在哪儿!!”贸然的闯入者趁着还没被循声而来的卫兵团团围住,她一面大喊,一面朝着青涿和宁相宜的庇身处跑来。 晦暗闪烁的微亮火光下,这名女子的面容随距离缩短而逐渐清晰,用视线即能描摹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袁……育姿? “!”宁相宜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捂住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从一开始就不露出一点踪迹的袁育姿竟然自己出现了! 耳边听着逐步靠近的卫兵脚步声,她的目光游移得更快,从一格一格的铁牢中掠过,试图寻找自己记挂着的那个人。 很多间牢房其实都是空无一人的,或许就如那名卫兵所说,在“治疗”了一两次便康复出狱了。也是因此,袁育姿得以在几秒内锁定了某道身影。 乌黑的眼睛惊喜地一亮,她脚步挪腾着就要往自己所注视的方向赶去。 但肩膀却在此时被牢牢别住了。 团团围上来的士兵将她的身影淹没,从青涿的这个视角看去,就只能勉强从人墙中窥见袁育姿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你是谁?!偷偷潜入杰斯公爵的治疗所想干什么!”卫兵队长双手背在身后,走到袁育姿一侧,微微弯下腰前倾来观察她,“喔?还是个亚洲面孔。” 他有些神经质地沉笑两声,随即又迅速板起脸,伸手一扬:“给我轰出去!现在!立刻!!” 第75章 领命的卫兵们别住袁育姿的手肘,将其上半身往下压,还有手持长剑用剑刃抵着她喉咙的,完全不留一丝挣扎余地地把她押向狱所大门。 “你们都是恶魔!!”尽管身体被挟持住,袁育姿仍然在愤恨喊叫,激动得嗓子破音。 “米雪儿和瑞秋做错了什么?!两个善良年轻的公民就因为相爱而被你们关押虐杀!!你们真是畜牲!!” “来这里求学是我最大的错误!!这样肮脏无理的国度没有让我学习的一丁点价值!!” 歇斯底里的女声越行越远,只剩下四处冲撞的回音还在绕梁回荡。 卫兵队长目送她离去,胡络腮一动,有些不屑地哼笑出声:“蝼蚁之辈,也敢质疑公爵大人的决议。” 可惜,他还没得意片刻,就有一名放哨的小兵匆匆跑来,传报最新消息: “报告队长,头儿马上要过来巡视!” “什么?!快、快,再找找014那个该死的出逃者!!” 间隔二三十米远的木柱外,青涿收回视线,耳边响着卫兵们搜寻他们二人的兵荒马乱之声。 心知这两人藏身何处的徐珍息主动请缨,又拉着朱勉励来这里假模假样地巡视一圈,结果当然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所以,这个地方……”宁相宜张了张嘴,有些犹疑的看着青涿道。 青涿点点头。 以火焰作为光源的牢房当中,燎动跳跃的焰苗给他周身描了一层红橘光边,发丝似乎都染上颜色。 “这里是他们专门用来治疗同性恋的地方。”在脑海中将刚刚的所见所闻梳理一遍,青涿轻轻闭上眼,“王嬷口中的两位故人,恐怕就是米雪儿和瑞秋。” 在同性恋平权运动之前,即使是自诩自由平等的西方也对于这种爱情嗤之以鼻,没有任何包容性之说。 更有甚者,会将同性相恋的人们打上精神病的标签,强迫他们进行一些惨无人道的治疗。 而杰斯公爵的这座牢狱恐怕就是这样。 这也是为什么每间牢房里都关押着一男一女,为什么有的患者在经历一两次治疗后就能痊愈出狱—— 因为感情本来就是不可视的东西,只要患者承受不住折磨,声称自己不再喜欢同性,并在卫兵的要求下做出某种证明…… 就能逃出生天。 青涿又缓缓将眼睛睁开,目光跃过层层铁栏,定位到袁育姿被抓住前最后看向的方向。 当然,怎么样能真正证明自己的性取向发生转变了呢? 没有什么是比直观的欲望更加明了的。 背景推测了个大概,青涿对身侧的宁相宜轻声道:“现在的线索在瑞秋身上,我们得找个办法过去。” 话音才落,闹哄哄的整座监狱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卫兵穿着盔甲搜人的乒乓声都停滞下来,只余患者延绵不断的痛吟和一道沉沉的脚步声。 呼吸微屏,青涿又从木柱后悄悄露出一只眼。 一个盔甲样式与他人截然不同的男人漫步走到014号病房前,似乎正在查看里面的情况,而眼熟的卫兵队长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侧。 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雄伟如小山的背影。他目测起来起码有两米多高,和一旁的卫兵队长直接拉开了一段高度。 “逃走了?”低哑如野兽的嗓音在这片空间中回荡。 他的语气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却叫心怀惴惴的卫兵队长如临大敌,被身上几斤重的铠甲压得差点腿软。 他磕巴道:“报、报告长官!014号男性患者青涿趁乱出逃,属下已经命人搜了两遍,都、都没找着。” 说完,他有些战战兢兢地抬眼望头儿的反应,额头上挤出的每一条抬头纹都写满了忐忑。 “哼呵呵。”斯顿夫发出两声从胸膛挤出的闷笑,抬脚朝015号房走去,有些漫不经心地唤道,“怀特。” “在,长官!”被点到明的卫兵队长条件反射地正步道。 异国人金色的瞳眸在火光下更加冰冷,斯顿夫瞥了怀特一眼,脚下的铁甲长靴在路过015时蓦然调转了一个方向,“办事疏漏,你说该如何处置?” 怀特心知头儿的脾气是多么恐怖,一时间腿都开始发抖,嗫嚅着:“这,这……” 同时,二十米外,宁相宜的腿也要开始抖了,她黑亮的眼球里倒映着那群越靠越近的卫兵,心里疯狂打鼓,气音道:“他们要过来了!” 那位看起来极不好惹的长官走在最前方,不说别在腰间的那把利剑,光是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就是十个她也挨不过一下! 怎么好死不死就挑了这个方向走呢!! 为了防止被发现,青涿也已经缩回柱子后面。相比起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宁相宜,他还算镇定,视线再次朝某个方向确认一遍,侧头和宁相宜计划道: “一会儿你这样……别紧张……然后,这个方向…………” ………… 怀特支吾了半天,也狠不下心亲口说出惩戒自己的方式。 这说重了吧,就是自己把自己推上了火坑,没准就被烧掉一层皮;这说轻了吧,头儿哪能允许,说不定亲手把他架到火堆上,还是会被烧掉一层皮。 他的犹豫不决似乎消磨掉了斯顿夫本就不多的耐心。在接受到来自长官不喜不怒的一眼后,怀特心一横,正要咬牙开口…… 前方却突然走出两道身影。 第76章 准确来说,是一名卫兵正箍住一名青年的双手,以押送的姿态从拐角处走来。 这二人…… 怀特伸手揉一揉眼,定睛一看。 可不就是014号房消失的患者和卫兵嘛!!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急声喝道:“站住!” 那名一头黑发的少女兵士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懵懵地将视线投射来,在触及斯顿夫时一个激灵:“长官!” 金发长官有着西方人特有的深邃眉眼,额头将头顶火盆散发出来的光亮挡住,金瞳晦暗不清。 “报告长官!这就是014号出逃的患者!!”峰回路转的怀特从未有过如此响亮的声音。 斯顿夫眉毛都未曾动一下,他默了两秒,才盯着宁相宜缓缓开口: “你是?” 来自气势和身形的双重压迫让鼻尖沁出细汗,宁相宜此刻是一点也不敢掉链子,大声回答: “报告长官!我是负责014号的卫兵!” 如炬的视线从她故作镇定的脸庞缓缓挪到身旁的患者身上。 他双手被束在身后,背脊微微下压,黑色的发丝略有凌乱,看不清面容。 “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一遍。”斯顿夫半垂着眼,淡淡说道。 没有了恐怖的目光锁定,宁相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按照计划朗声答道。 “报告长官!由于014动乱,患者害怕殃及自己,趁乱躲了起来。在发现患者不见后,属下立刻出去寻找,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现在正准备押往另一个牢房!” 嗯,说的不错。 弯着脊背被压制住的青涿默默点了点头。 这演技比起肖媛媛,拔高了可不止一个档次。 “嗯,”斯顿夫不冷不热地应了声,看似相信了这番说辞,准备放行。 可接下来,他却又突然出声。 “现在,换你来说。”金发长官鹰鹫般盯着狼狈的青年患者。 第039章新婚喜宴24 在异国军官犹如实质的目光下,宁相宜犹犹豫豫地松开了手。 被压弯了背脊的青涿终于得以直起身,头顶往前垂落的几缕碎发横在双目间,还有些停留在苍白的眼皮上。 “长官好。”终于在橙黄火光中露出全貌的东方青年敛着眉眼,如羽的眼睫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只是他神色依旧淡如水,即使是谈及一些让自己为之恐惧的话题也仅仅是蹙起眉头。 “刚刚和我同住014号房的人疯了……我没有能对抗的武器,担心被其攻击,就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就被宁长官找到了。” 在他说话的空隙间,周围一圈卫兵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之中有的人见过这位014号的患者,有的没见过,但完全统一的是,他们都被眼前这位脆弱漂亮宛如瓷器的青年牢牢吸引住了视线。 尊崇武力和阶级的卫兵们头一次理解了东方的易碎美感,即使对方没有深邃的眼窝和耸立的鼻梁,也没有伟岸结实的后背,仍然能让人从心底生出欣赏的欲望。 斯顿夫和青涿离得最近,他的眼神毫不遮掩地吸附在面前人身上,像是一只锁定了猎物的恶狮,恶意满满地开口:“你知道出逃的患者要接受怎样的治疗吗?” 话语间的胁迫都快要溢出来了。 听懂了的青涿面色更白了一分,他缓缓抬起眼,有些紧张地眨了两下,然后才和斯顿夫的金色眼睛对上视线。 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比起患者们更加清楚头儿多么残暴独断的卫兵们更加紧张,在心里偷偷祈祷着: 噢,天哪,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当面容和气质分别走向艳丽和无辜的极端时,不是让人催生出破坏欲,就是激发出保护欲。 而没人能猜测得到斯顿夫心中所想。 “既然事发有因,这次不再追究。”长官此话一出,叫在场的人心中都稍微松了口气,“不过……你的缚绳呢?” 他懒散地挑起了半边眉毛,借着身高优势望向青涿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只见上头空空荡荡。 “躲藏的时候挣脱掉了。”青涿回答道。 斯顿夫又是从鼻腔内呼出一声哼笑,他伸出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住的双手,卡住面前人的肩膀让他向后转,末了朝一旁无声观望的怀特摊开手:“绳子。” 机敏的卫兵队长忙不迭地递上一条崭新的麻绳。 接过麻绳,斯顿夫一手卡住青涿的两只手腕,另一手将粗糙的绳子围着手腕绕了两圈。 察觉到腕上被摩擦的触感,青年的指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蜷缩起来。 下一秒,巨大的力道被施加在腕骨上,斯顿夫双手用力将麻绳扯得紧紧绷住,同时熟练地打了个死结。 青涿腕上并没有多少肉,圆润的腕骨微微突出,但在斯顿夫的一番动作下,麻绳竟然也勒到了肉里,将他的皮肤压得有些许下陷。 “可以了,”斯顿夫这才满意,掰着青年的肩膀控制他转回身,金色的瞳孔内有些意味深长,“先带过去吧,等我巡视完再说。” 足足愣了一秒,宁相宜才听懂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连忙应答道:“是,长官!” 然后才又伸手抵在青涿的肩背处,继续“押送”着他往前走。 此行的目的其实就在前方不远处——瑞秋所处的023号牢房。 第77章 行至一半,斯顿夫等人的队伍也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就听到青涿放低的声音。 “快,帮我松绑。” 那位长官是真下了狠劲在绑,才这么一会儿,腕骨的刺痛感就已经无法忽视了。 宁相宜紧张地四处环望,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卫兵,就伸手要去解开那团死结。 由于绑缚得太紧导致血液不流通,青涿的两个手掌已经开始泛红。如果保持这样的情况超过六个小时,还会有局部坏死的风险。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宁相宜终于把死结解开,还将脱落的麻绳递回到青涿手上。 没有了手上的束缚,行动起来就更方便了。 二人飞快地走到023号牢房前,将黑漆的铁质门栓扭动拉开。 这里的锁孔和铁栓都生了锈,每次开门都会发出摩擦的刺耳声,像门铃一般代表着有人到来。 也是这道声音惊醒了023房内唯一的一名少女。 按照这所牢狱的规则来讲,理应还有一名男性患者与她同住。但也许是因为抓捕来的患者数量不够充足,也或许是因为曾经和她共在一个牢房内的患者已经痊愈出狱,总之此刻只剩下她一人。 这也是目前青涿看到的唯一一间仅有一名患者的牢房。 瑞秋身上套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裙摆的花边已经沾上了大块大块的污垢,照颜色来看极有可能是干涸的血液。她靠坐在垒起的干草堆上,头上蓬乱的褐色发丝比身下的杂草还要凌乱。 与头发颜色相同的瞳孔静静注视着被卫兵押送来的青年,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眼里的神色像是长久伫立在旷野内的枯树,平静得生不起一丝波澜。 “你叫瑞秋对吗?”青年在距离自己两米的地方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视线维持齐平。 他身上的衣服还很干净,并没有沾上血液或别的污渍,墨色的头发虽有些乱,却也干净得与这间铺满尘埃和脏迹的牢狱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他的双手没被绑住,还能够自由活动。 瑞秋的视线终于掀起一丝涟漪,她干裂枯槁的嘴唇蠕动两下,发出嘶哑的声音:“你认识我?” 或许是因为嗓子在长久的折磨中已经熬坏,她的腔调十分古怪。 “有所耳闻,是育姿和我说,让我偷偷进来看看你和米雪儿的。”青涿笑了笑,在陌生人面前信口胡编还能面不改色也算是他特殊技巧之一。 ——至少宁相宜是做不到。 为了不引人耳目,在将青涿送入牢房内后,她就在附近的几个牢房之间来回逡巡,做出一副正在巡视的模样。 “育姿?!”瑞秋的情绪终于波动得大了些,她的右手伸出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天哪?!她现在过得还好吗?还在圣彼斯学院上学吗?!” 接触到熟悉之人的名字,此前被压抑住的思念和情感统统涌现出来,还没等青涿编出回答,她就一连串地继续问道。 “还有米雪儿!她还好吗?她出去了没有?” 激动的情绪和她说话时七倒八歪的语调叫青涿险些没听懂她的问话,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瑞秋,不答反问道: “你……没听到吗?” 023号牢房因为整座狱所排布的问题,是看不到米雪儿所在015房的。但从直线距离来说,二者相隔并不远,中间也没有什么隔音的厚墙,米雪儿受刑时发出的惨叫不应该听不到。 还有袁育姿前不久潜入牢中时的一串大喊…… “……是的。”瑞秋微微敛下了眼睛,她点点头道,“之前的治疗过程中,我不幸丧失了听力。但我是能看嘴型听懂您的话的,还请您务必告诉我她们怎么样了!” 丧失听力…… 在听力尚在的时候,她和米雪儿虽然无法互相看到彼此,至少也能用语言来进行沟通;但在听力丧失以后,瑞秋的所有感官都被困于这牢狱的一角,甚至不知道自己相爱的人近况如何。 想出如此折磨人方式的人是魔鬼,建造这所湮灭人性牢狱的杰斯公爵亦是魔鬼。 “米雪儿……”青涿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名金发少女的死讯合盘托出——瑞秋是有权利知道、也是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她可能无法再和你相见了。至于育姿,她很好,也很思念你们。” 干涸无光的眼睛眨了眨,瑞秋呆愣了足足十几秒。 本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从脏灰的面颊上流下,清澈地滴落在墨绿色的裙摆中。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不敢置信,瑞秋就像是一个早就预料到灾难会发生的老者,平静地流着泪呢喃:“为什么那么倔强呢?米雪儿。明明低头就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随后双手在身上的裙边摸索着,过了会儿从一个被刻意缝出的暗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干皱起皮的手指像是属于六七十岁的老人,她捏着那张纸片,递到了青涿的手上:“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抱歉,可能还要麻烦您一件事……这张纸,能替我带给育姿吗?” “育姿之前要回国,我给她写了这封信……只是没想到,信还没送到她手上,我和米雪儿就被抓了进来。”她眼睛眨了眨,目光看向023牢房铁栏上固定的那根火炬,似乎能在火光中看到爱人和挚友的脸庞,“在这里,我又断断续续写了一些,希望她看到后,能梳理开自己的心结。” 第78章 接过那张被叠成小方块状的信纸,青涿深呼吸了两下,郑重应答道:“我会送到她手上的。” 他的视野中,所有可见之物已经开始泛起扭曲的气波——按照经验来说,是因为这个空间内的剧情已经走到了结尾,他们一行人都将被传送回大婚当夜的袁氏府邸。 “谢谢您,”在搅成碎片的视线中,瑞秋站起来诚挚地冲他躬了躬身,“我和米雪儿都祝愿您拥有一段平静而美好的爱情。”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隐隐有一抹墨绿的色块向什么地方冲去,伴着一声沉闷的回响。 咚。 第040章新婚喜宴25 只在一恍神的间隙中,昏暗的铁牢就从视野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杂物堆积的室内模样。 “呵呵,年轻人之间果然更志趣相投啊。”白发苍苍的老妪走到宁相宜身边,接着她的目光看向眼前衣柜挂着的洋裙,“小姐当时最喜欢的也是这件裙子,只可惜……那件事发生后就尘封了。” 宁相宜有些迟钝地眨了下眼,心跳的速度还没有平缓下来,后知后觉地附和道:“啊,那是很可惜。” 她干巴巴的敷衍反而瞬间点亮了有些死寂的屋舍,刚刚从异空间内传出的几人都松了松筋骨。 右手的掌心有被硬物硌着的感觉,青涿摊开手,竟是一张折叠成豆腐状的纸块。 因被对折了好几次,边角的地方变得坚硬锐利。 是瑞秋的信纸,居然带出来了! “婆婆,”他当即转头望向弓着背似在缅怀什么的王嬷,“我们参观得差不多了,就先不打扰你了。” 宁相宜和徐珍息同时看过来,知道他应该是有什么发现才会向老人告辞,有了先前做戏经验的宁相宜立刻随声附道: “对对对,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先告辞啦。” 面对众人的突然辞别,王嬷并不意外,她眼角笑出了两道鱼尾纹,有些感慨地点头:“好,好。年轻人就是要多走动走动。” 刚乖乖地点点头,宁相宜就被青涿挥手招呼了过去。 在开口出声询问的一瞬间,她悟到了对方想要表达的事情。 在不远处墙角的书柜前,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少女正对墙而立,手里还捧着本厚重的书籍。 她一动不动,脑后从旗袍的立领中露出一小截脖颈,而这片本来应该白皙的肌肤此刻遍布青紫斑迹。 是曹艺! ……她这是还活着吗……可她确确实实地死在了刚刚的空间里! 怎么办?要把她扶出去吗? 宁相宜不敢惊动王嬷,用眼神对着青涿询问。 “对了。”苍老的声线突然在屋中响起,带着宁相宜的心跳“咚”一声响。 俯身在木箱中整理的王嬷直起身,沟壑纵横的脸上点了大大小小的老人斑,她将手伸到身后,握拳锤了锤直不起来的腰背,感叹道: “我老了,不中用了……能否留下两个小友,帮帮我老婆子收拾收拾呢?” 留……下? 青涿和扶着朱勉励的秘书小姐交流了个眼神。 “也不用收拾什么别的,”她轻轻摆了摆头,面色温和道,“把这两具尸体搬出去就行。” 皮肉起褶的手指遥遥一点始终僵立的两道身影。 一个曹艺,一个魏叶晓。 !! 手臂上登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青涿立马将警惕的目光紧锁于那张褐迹斑斑的老人面上。 在暖黄的烛灯映照中,王嬷的神情依旧温柔和煦,不再理会几道情绪各异的视线,俯下身又在铺了一层层布料的木箱中拾掇起来。 “造孽啊。”沧桑年老的声音如此叹道。 望着这道灯火下的佝偻背影,青涿冲宁相宜和徐珍息使了个眼色。 走。 他快步走到死去的魏叶晓身后,双臂卡住高中生的两边腋下,拖着他一步步往门口退去。 余温散尽的尸体在力道施加下很快失去平衡,上半身向后仰,脑袋直接砸在了青涿腹部的衣衫上。 那颗酱紫色的脸憋胀得像水肿一般,整个五官都被挤压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那个戴着眼镜的清秀高中生模样了。 就这样,青涿和宁相宜各自拖着魏叶晓与曹艺的尸体,徐珍息则扶着神志不清的朱勉励,步伐缓缓地走出了这间用于收纳袁育姿旧物的屋子,同样,也是承载着那段刻骨铭心情谊的屋子。 身处于惧本当中,无时不刻都面临着危险,人即使是逝去,也难以体面入土亦或是烧作尘埃。 二人将两具尸体放在走廊边上,令其背靠在长廊两侧的木栏之上,就算是最后给微末的同惧本之谊画上句号。 事毕之后,几人走在木廊上,青涿将藏于袖口的那枚折了几折的纸片拿出,将它缓缓打开。 “这是瑞秋写的,她要我帮忙送到袁育姿手上。” 在泥泞而漫长的牢狱之灾中,这张纸片能明显看出有被人妥善地保藏好。只是那里阴暗破乱,就连人的脸上都逃不过落上一层厚污,白纸上也还是存在一些黄褐的斑痕。 “袁育姿的旧友?”徐珍息停下了脚步,带着嘴里念念有词的朱勉励凑过来。 白纸上的内容分为两段,字数不多。虽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却能通过笔迹看出上下两段是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写就的。 第79章 上半部分的英文写得流畅而优雅,是瑞秋在袁育姿将要学成回国之时送给她的寄语。 【亲爱的育姿: 真难以相信,如此要好的我们即将分别!在你来到圣彼斯学院的这些天里,我和米雪儿都无比地快乐,因为我们找到了值得深交、志趣相投的挚友! 在临别之际,我想认真地告诉你:你是一个既幸运、又值得被幸运光顾的女孩,那些玄之又玄、含糊不清的预言不应该成为你的阻碍,我相信,你一定拥有冲破迷障的决心与勇敢。 作为一个自由而青春的少女,你有权利追求自己所爱,正如我和米雪儿一样,即便公爵与国王陛下都不认可我们之间的爱情,但这又何妨! 亲爱的育姿,衷心祝愿你能寻得所热爱之人、所热爱之事。假如没有这样合适的人出现,也愿你能永远与最初的自己相伴,热烈地爱着自己!】 在最末尾的祝福之后,整封信纸中的笔迹就开始不再流畅,看着像是直接将白纸垫在土墙上书写,有许多不自然的抖痕。 【我和米雪儿的事被揭露于公爵眼前,从未踏足牢狱的我们如今身陷囹圄!每天都听到米雪儿的哀嚎声,我的泪就像雨水一样源源不绝。 但是育姿,我和她都对这场相恋没有一丝后悔。那些面目可憎的卫兵用毫无人性的方法,企图扭转我们的“精神扭曲”,甚至妄图我们用那样肮脏不耻的方式证明自己来获取自由! 育姿,我们不会屈服,请不用担心。只要心脏还是自由的,热烈的灵魂就会烧掉一切当下的困囿。也愿你能化作火鸟,燃尽所有桎梏住你的枷锁。 ——你的挚友,瑞秋。】 一封信到这里就行至末尾了,青涿再次将信纸按着折痕叠起,一边思索着说道: “现有线索似乎能串联起来了。” “对,”宁相宜点了点头,掰着指头梳理道,“从时间线来说,求见大师是第一个节点,袁育姿的母亲带着自幼体弱的她做了法事,并将混沌主的神位引回家中。初次之外,还多了一层拘束,就是袁育姿二十岁之前要和八字强势的人结婚。” “按照大师的方法,袁家小姐的身体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之后,作为豪门大户的袁家就把她送去了国外留学……这就是第二个节点了!在求学过程中,袁育姿和一对同性恋人结为挚友,并将自己离奇的病症与必须在二十岁和指定的人结婚的事情告诉了她们,而思想开放的瑞秋并不相信这种既定的命运,鼓励袁育姿寻找真爱。” “谁知道在回国前夕,两名挚友因为同性相爱而被逮捕,即使在痛苦的折磨下死去,也给袁育姿留了言,希望她能持续保持自由的灵魂。” 她梳理得头头是道,接着又掰出第三个指头。 “接下来是第三个节点,袁育姿回国后,袁家父母也找到了那名难有的八字极其契合的男子——也就是程满文。幸运的是,袁育姿很喜欢程满文,但这本来皆大欢喜的事情却因为男方的恶劣行径而破裂。发现程满文和程满英可能压根就不是兄妹、而是另有奸情之后,袁育姿应该是和他父母戳破了这件事。” “但因为程满文八字的稀有,程家父母对这件事保持了容忍的态度……”说着说着,宁相宜有些犹豫起来,她吐槽一样地嘟囔着,“咦,既然都有觉悟把女儿送出国求学,为什么面对这件事他们就和失了智一样,对那个大师的话毫不怀疑?” 整个事件的逻辑都能捋顺,但就是这个转折存在着疑点。 天边月色的辉光斜斜地倾注在走廊上,浇在青涿垂下的眼皮中,他接着宁相宜的话道。 “第一,是因为爱女心切。袁母有说过她带女儿求医无数,心爱的孩子从出生到五六岁的年纪一直饱受病痛折磨,一旦有救命的稻草,她一定会牢牢抓住。而大师那番叮嘱的权威性,也被袁育姿身体逐渐康复的事实印证了。” “第二,他们非常规的供神方式可能是被有心安排的。在这个神明与鬼怪共生的惧本系统,这种妖邪化的供奉手段可能会造成某种反噬——可以理解为现实世界中的‘养小鬼’。” 话语间,他抚了抚还在身上的那柄神像。 如果是已经到了供奉者被反噬的阶段了,那被供奉的神明是否已经到了濒临疯魔的地步? “鬼,鬼……”趴靠在徐珍息肩上的小胖突然出声,他似乎只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字眼,含糊不清地在口中重复,“鬼……” 于此同时,一阵奇怪的脆响从廊道尽头隐约传来。 叮铃当,叮铃当。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敲击在瓷器上的声音。 也像是旧时农村里小孩中邪后,家长请来的神婆在村头敲打唤魂之声。 第041章新婚喜宴26 从东院一路出来,越是靠近大摆宴席的主屋,那密密麻麻的清脆敲打声就越震耳。 连昏沉的朱勉励也被这道声音唤醒,一边被秘书搀扶着往前走,一边不断耸动着鼻头,像是闻到了什么佳肴美味一般。 他这一番异动叫在场三人都心生警惕,生怕他被体内的变异因子蒙蔽双目,像曹艺一样扑到活人身上啃咬血肉。 “对了,”青涿望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想到,“魏叶晓是怎么死的?” 在他和宁相宜还未与那位长官碰面之前,魏叶晓虽然有些精神失常,但至少是性命无虞的。 第80章 徐珍息被肩上另一人沉沉的体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听闻到这个名字,也不知是疲惫还是无奈地叹口气:“在他知道那个地方是用来关押同性恋者以后,他就……疯了。” “疯了?”宁相宜歪着脑袋问道。 “嗯,”即使是现在再回忆起当时高中生的疯狂举动,徐珍息也还是能生出五味杂陈的情绪,“他猜测,或许只要当场和异□□合,就算是证明自己痊愈,就可以出狱。所以,他就对米雪儿……” 单手捂住情不自禁张开的嘴,宁相宜不敢置信地低声喊:“可是当时米雪儿已经死了呀!” 对着一具尸体…… 除了仍然混沌不知事的朱勉励,剩下三人都陷入了凝重的沉默。 连同性相恋都被打为精神病的社会风气下,这种与恋尸癖无异的举动会被如何“治疗”可想而知。 “作为一名有经验的演员,他正常应该不会如此莽撞,我猜测还是【变异】的功效。”青涿将目光缓慢转移到宁相宜身上,“现在,法事后有变异征兆的四个人里,就剩你没事了。” 两个死了,一个疯了,这个纯粹的新人居然成了仅存的硕果。 听闻此言的宁相宜顿感后颈一凉,总觉得某根命运的指针在绕过一圈后,马上就要指向自己。 “不用太紧张,”秘书小姐一手架着朱勉励,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拍拍宁相宜的肩膀,宽慰道,“他们的变异是再度受伤后才开始恶化的,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她对于这个新人还蛮有好感——虽然平时胆小了些,但在关键时刻还没掉过链子,很适合引荐到正处于扩张发展期的惧团内。 走动间,四人已来到了长廊的末端。从现在所处的位置,再往前走几步绕过拐弯处的绿丛,就到了主屋门前。 杂乱不绝的敲打声吵得人心头躁动,像是接受到某种感知而挣扎起来的朱勉励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 “香,好香……” 不得不双手共用拘束住他的徐珍息在一个刹那间突然想到了这阵敲打声的来源! ……小时候家里妹妹在等开饭时,就喜欢用筷子敲打瓷碗的碗口,因为这件事还被妈妈骂过几回,说会招来街边路上的饿死鬼。 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有几十上百人一起敲碗发出的! “小心宾客!” 在穿过斜生的细竹枝叶、看到排满紧挨的一张张宴桌时,徐珍息微微屏住了呼吸。 叮铃当,叮铃当。 绕桌而坐的所有宾客弧度一致地举着手中长筷,快速且机械地挥舞着臂膀。木筷一下下重重地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铮鸣。 ——整个袁府主屋都被这连绵不断的震耳脆声包围住了。 要通往袁育姿所在的西院,势必要从重重圆桌中穿过,贴着紧挨而坐的宾客背部,一步步挪蹭过去! 四人脚步愈发靠近,若有所感的宾客们纷纷扭转过身,背对他们的几个人甚至将脑袋与身体拧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红色的血丝爬满了那一双双怒目圆睁的眼睛,无神地看过来。 而在铺了血红丝布的桌面上,几块瓷白的广口盘碟都已经被装载得满满当当! 数不清的断臂残肢被截断成便于装盘的大小,像曹艺之前断开的那只手臂一样,被作为佳肴碰上了恶鬼的餐桌。 漫天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萦绕,除了捂紧口鼻的青涿三人,朱勉励和这群非人的宾客都露出一脸陶醉模样,失去机能的胸膛还在深呼吸中起伏,深深沉湎于眼前的“美味”。 圆桌正中央,一口最大的汤盆中,盛着这场饕餮之宴的压轴菜品。 那是两只被头发几乎完全覆盖的脑袋,血液淌在头发上,将发丝结成块状,黏糊糊腻油油地铺满盆身。而从黑发的空隙中,一只脑袋的鼻梁和眼睛裸露出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熟悉的黑框眼镜。 两只脑袋正属于刚刚被安置在走廊旁的曹艺和魏叶晓! 宁相宜眯起眼不忍再看,而视线接触到这些腥臭血肉的朱勉励却再度挣扎起来,他双手大力推拒着徐珍息的肩膀,整个上半身都朝不远处的圆桌倾去:“好饿,好饿,肉……” “控制好他,”走在三人最前方的青涿回头叮嘱,他低声道,“我们准备穿过去。” 说完,他便率先走向那条圆桌之间窄得容不下一人行走的小道,徐珍息扶着挣动不停的朱勉励紧随其后,而宁相宜则作为垫后人员,帮衬着快要体力不支的秘书。 靠得越近,血液中的变异因子越是活跃。朱勉励疯狂挣扎着,嘴里重复念道:“让我吃!好香……吃肉!” 两个圆桌之间,各有一名宾客一左一右地背对而坐,他们之间的缝隙只余不到20厘米的宽度,要从中走过甚至只能侧着身子。 青涿微微侧过身,屏气吸腹,被黑夜染深的眼睛死死盯着随他动作转头的宾客,衣袖中的那柄完整神像已经滑至袖口,一旦它们有所异动就会在瞬间被取出。 叮铃当,叮铃当。 毫无节奏可言,仿佛只是为了宣泄愤怒而发出的敲碗声震耳欲聋。 在青涿即将顺利通过那处最窄的道路时,左侧的宾客突然开口,话语平板得几乎每个字眼的腔调都没有变化。 “什么时候开席?” 漆黑浓稠的粘液在喉口涌动,仿佛有什么黑暗物质要呼之欲出。 第81章 “什么时候开席?” “什么时候开席?” “什么……” 像是在烧好的油锅当中加入了一滴水,越来越多的宾客如锅中之油沸腾炸裂开,一个接着一个、一句接着一句地诘问。 毫不间断的敲碗声汇入了低沉平板的人声,似乎忽远忽近又忽大忽小,在人耳边如同咒语一般长久不休。 这群宾客越来越不稳定了! “快!”青涿已经走过最难行的地方,他低声催促着,向徐珍息伸出手,“朱勉励那只胳膊给我。” 身形修长的青涿都要侧身吸腹才勉强能通行的小空隙,对于身材壮硕的朱勉励可谓是一个大难题。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还处于变异不可控的状态,一门心思想往圆桌上的餐盘栽去,单靠一个秘书小姐压根控制不住。 她自己也明白这点,当即松开朱勉励的一只手。 暂获自由的朱勉励还没来得及挥舞两下,肉乎乎的手腕就被另一只细长的手掌扣住。 手背上连接指骨关节的手筋崩起,隐于长袖内的手臂肌肉微鼓,青涿一边扯着朱勉励的手后退,一边指挥徐珍息往前推。 这番推拉挤塞之下,朱勉励好不容易挤入了两个背对而坐的宾客当中。 由于体型较大,那两个宾客甚至被挤得上半身往前倾,同时背部也和朱勉励的肚子产生剧烈的摩擦,身上所着的暗红长衫都被牵带过去,拉出几道长长的褶皱。 徐珍息控制着小胖的另一只手,同时咬着牙用力将其往前推。 终于,在最后一股力道施加下,她手前猛地一松,总算是把朱勉励成功送到了对面。 事不宜迟,她和宁相宜二人也照着青涿的方式,侧着身从格外躁动的宾客中穿过。 眼见着自己与血肉大餐的距离被拉开,朱勉励着急地想要大力挥动双手,双脚也想朝餐桌走去,就连痴痴的语气中也夹带着几分着急: “为什么不吃?!肉,好香的肉!” 重新从青涿手中接过他的控制权,秘书小姐此刻难得地憋不住脾气用手关节敲了敲对方脑壳。 要不是她带这没心没肺的小子进的惧本,恐怕他已经魂归西天了,现在还净给她添乱! 连拉带拽地把朱勉励扯到通向东院的长廊上,见不到“食物”的他更是躁动不安,一边喊着“肉”,一边迈着步伐就要往回走。 正是徐珍息体力难敌、一筹莫展之际,青涿却突然开口。 他半垂眼睫,灰色的眸子长久落在朱勉励身上,像在审视着他,也像在思索别的人或事。 “我有道具或许能改变他现在的状态。” 手忙脚乱的徐珍息动作一滞,但她并未转头,只听冷静的嗓音传来: “代价是什么?” 在进入惧本之前,能获取到的信息来源除了堪称攻略的【设定集】以外,就只有单薄的惧本名了。 虽说可以把道具带入到惧本当中,可道具的作用千奇百怪,副作用更是数不胜数,能否在惧本当中起到作用全靠运气。 因此,恰到好处能缓解危机的道具十分可贵,它的价值在惧本内会被提升数十上百倍。 “关于‘神’的消息。” 徐珍息有些诧异地转头,正好对上了青涿悠长的目光。 “最好是和‘混沌主’有关的消息。” 第042章新婚喜宴27 “成交。” 不带犹豫,徐珍息一口应下。 身为狂霸总裁的秘书,她可以说掌控着整个惧团收集到的各种信息。这种与神相关的消息并非惧团内部机密,如果能救朱勉励一命是绝对值得的。 至于青涿为何会对混沌主产生兴趣,二者是否有交集这件事,徐珍息是挺好奇,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达到能问这种私人问题的地步。 见她爽快答应,青涿也即刻从系统中掏出了一只道具。 ——那是一颗圆润可爱的红苹果。 表皮红嫩,果肉充盈,看着就能想象一口咬下时那甜滋滋脆生生的口感。 【道具名称:毫无引力之果 道具品级:d 道具说明:在极度干旱的情况下,有一位旅者居然整整五天都没有把它吃掉。好吧,看来这是一颗毫无引力的苹果。 类型:一次性功能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中某个演员对其使用,ta将在接下来的五个小时内丧失进食欲望。】 这颗苹果,还是青涿与肖媛媛交换得到的。 他捧着它,用自我的感知与它相通,选定使用对象朱勉励。 “吃肉!一起吃……”越来越聒噪的朱勉励突然一愣,刚刚还不断试图甩开控制的双手慢慢放到肚子上,还轻轻抚了抚,“吃饱了,饱了……” 手上的那颗苹果在使用成功的一瞬间化为齑粉,顺着指缝随风飘走。 不被进食欲望控制的朱勉励又恢复成了呆滞的模样,双目无神地无法在一处聚焦,嘴巴也死死闭上。 肩负着带他过本重任的徐珍息也长舒一口气,她用最开始一手搀扶的姿势架住朱勉励,冲青涿点头道:“谢了,走吧。” 通向西院的长廊上没再生出别的事端,一行四人匆匆赶到院落里时,一切的景色与离开时并无二样。 屋前杂草丛生,屋内红烛寂寥。 大敞的梨花木门将里面悠扬婉转的唱调倾泄到外头,旋律与唱词都没有变化。 第82章 “二郎不识娇娘美,苦呀,挣呀,倒头栽入小妻被。” 一身大红喜袍的新娘背对门口、面朝神像,戚戚哀哀地一遍又一遍唱道。 “二郎不识娇娘美……” “新娘小姐。”熟悉的青年嗓音打断了她唱至一半词。 青涿几步走上前去,手指捏着那一封来自过去的信笺,由红烛光照暖的眼珠看着那道背影:“抱歉打扰,有一位你的旧友托我将此信交予你。” 听闻到“旧友”二字,新娘缓慢地转过身来。 实际上,她转身与不转没什么区别——因为人体最有辨识度的头脸都被大红盖头藏了起来。 长了尖利黑甲的手接过那块白纸,坚硬如刚的甲片轻轻地将它展开,掩藏住了削骨如泥的锋芒。 随后,新娘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毕竟是一段伤心的往事,没人知道遗书一般的留信会不会激发出袁育姿心中的不甘愤懑,屋内的青涿和宁相宜都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小步。 ——至于身边还有个大龄孩童要照顾的秘书,一早就停在了门外。 半晌,一声飘散于空气的叹息从盖头下传来,新娘把信纸折好,干涸撕裂的嗓音十分低沉: “谢谢。” 她再度转过身去,头微微仰着,似乎在端详那尊供奉了十几年的神像:“喜宴开始之前,你们可以去我的旧屋看看。” 或许是出于感谢,袁育姿提示了一句,随后又吊起了嗓子,唱起那段没有尽头的小调。 青涿脚步微移正要出门,耳尖却突然捕捉到了新娘骤然改变的唱词。 身侧的宁相宜也同步睁大了眼。 “姊妹不知情何谓——迷呀,乐呀,来生不为世所累……” 凄苦的唱声中,赫然是在讲述米雪儿与瑞秋的事情! 屋内的二人退至乌漆阴暗的院外,徐珍息走上前来,显然也是听到了新娘全新的唱词,她点点头道:“剧情触发了,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她说开宴前去旧屋看看,”青涿抬起头,辉光微末的月亮被乌云遮盖了大半,“那里有可能是最后一个线索所在的地方。” “嗯,”从进惧本到现在,虽然只过去了大半天,但对力量与精神的消耗却是巨大的,饶是徐珍息也有些疲惫,“这个惧本,应该快结束了。” “哎呀赶紧结束吧!”宁相宜双手合十,冲天上的月亮拜了拜。 她这副像是求神拜佛一样的动作把其他两人都逗乐了,自发现爻善的踪迹后就再没有笑过的青涿也弯起了眉眼,眼神中映满了柔和的月色。 袁育姿的旧屋,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就是一开始请新娘的那个屋子。要去到那里的话,需得从袁府大门出去,然后绕着迎亲的路线走回去。 袁府大门正对着主屋,也就是宴席与宾客所在之地。 走过一大段长廊,耳旁仍然寂静得仅剩鞋履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声,乌色雾气与四人相伴,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水。 意识清醒的三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妙。 太安静了。 先前絮絮不断的敲碗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步走到最后一处廊弯的地方,几人悄悄凑身朝外看,不约而同地拧紧了眉毛。 果不其然,这群宾客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失去耐心。 眼下它们已经不会再安分地待在座位上,而是纷纷站立起来,开始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袁府厚重的大门不知被谁打开了,能看到浓雾中一两家对面的商铺。可如果要穿过袁府大门到街道上去,就势必要从乌泱泱的宾客群中走过! “你有带些什么能攻击的道具吗?……不用专门攻击型的,哪怕是什么能挥舞的木棍都可以。” 青涿转头问秘书小姐——在场的人当中,也只有她可能拥有多个道具。 然而,徐珍息摇了摇头。 道具虽然能带进惧本里,但也不是无限个数的。一个人最多能同时带五个道具进本,这五个位置可是弥足珍贵。 而为了维持观众的观感,系统仅释放出了数目寥寥的攻击型道具,还都附带有各种限制。 所以一般演员手头上没有攻击型道具时,都会选择功能型和治疗型来带入惧本。 要从宾客中穿过,没有武器可不行…… 青涿敛着眉,周身环望一圈,突然朝某个长廊的墙角边走去。 等走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木杆扫帚,并朝徐珍息递过去。 “你拿着这个。” 把扫帚交出去,他又远远地用手指点了两处地方对宁相宜道:“一会儿你用这把,我用那把。” 手指指向之处,正是两把离他们最近的四角木凳! 这种凳子需要双手一起控制,而木棍扫帚单手就可行,更适合要搀扶人而仅剩一只手活动的徐珍息。 “三个人背靠着背,围成三角形,这样只需要注意自己身前120度的安全。”青涿道。 “可以,这是最稳妥的方案。”徐珍息点头肯定,“如果谁支撑不住了,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好、好!”从未与这种鬼怪正面相敌的宁相宜咽了口口水,视线又禁不住往那群步伐迟滞如僵尸的宾客们飘去,紧张得嘴里发苦。 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一个不慎,可能自己就沦落成这些鬼客的大餐了! 三人连带着一只朱勉励一起,在廊弯的末处查看情况,当即将要行走的那条路宾客较少时,青涿一声令下。 第83章 “走!” 由他自己带头清路,宁相宜暂时拿着那根扫帚,用以保护行动不便的徐珍息二人。 尽管他们控制住动静大小,在席间漫漫穿梭的宾客们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来人。 或许是凭借着空气中突然泛起的血肉香气,即使是背对着三人的鬼客也如背后长眼一般,转过身就朝几人行来。 “砰!” 青涿并未将那柄与爻善有关的神像作为武器,而是一脚踢到了来客的胸口上。 按照常理而言,这丝毫没有收力的一脚足以将人踹倒在地,可生生挨了一下的宾客只是略微后退一步,又要抬脚伸手抓来。 黑漆的口涎从嘴角淌下,它口中发出平板声调的呢喃:“吃肉了……开席——” “嘣!”背后,宁相宜的方向也涌来了好几个宾客,她一把将手中的扫帚翻转,用坚硬的木棍端狠狠朝对面的头颅挥去。 闷闷的脆响从头顶炸开,然而肉身僵死已久的宾客分明没有痛感,仍然步伐不停地要朝他们撕咬而来。 即使他们的速度不快,但这样下去迟早要被包围! 青涿当下立刻伸出手喝道:“扫帚给我,我们冲过去!” 话音未落,手上就接到了队友递来的长柄扫把。 宁相宜和徐珍息这下是完全连武器也没有,正如一块肥美的嫩肉摆在空气中。活人的肉香是致命的诱惑,闻味而来的宾客们愈发躁动。 “跟紧我!” 一声高喊之后,青涿用木棍死死抵住前方挡路的鬼客,双手青筋暴涨,直接鼓足全身的劲朝前冲去。 宾客虽然不死不伤,但到底是依托于□□行动,当下就被木棍抵着连连后退。死物的肢体显然不如活人灵活,后退过程中它的左脚绊倒了右脚,歪斜着“砰”一声倒地。 没有了鬼怪阻挡,青涿三步做两步就跑到先前选定好的木凳旁,把手中的“武器”交给继而赶来的徐珍息手上。 他与宁相宜二人各自抄起一把木凳,将细长尖锐的四只凳脚朝向外侧,与徐珍息一起围成三角的阵型。 越来越多的宾客将要团团包围上来,青涿抓紧手中的凳子,低喊道: “走!” 第043章新婚喜宴28 有了方才的经验,朝大门走去时三人的前进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物理式攻击对于这些僵尸来说不疼不痒,最好是直接用硬物堵着,不给它们近身的机会。 宾客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青涿抬手将凳脚抵在最近宾客的胸口,再猛地往前一送。 平衡性不佳的僵尸顿时后退了好几步,在它重新拾步过来的空隙间,青涿又如法炮制处理了另一名要靠近的宾客。 如果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三人在暗红鬼客的层层包围之中如同大海风浪里的小船,在前仆后继的浪花里艰难地往对岸驶去。 对抗之间青涿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距离那扇厚重气派的大门仅剩不到十米远了! “谁能帮帮我?!我这边人太多了!”宁相宜急促的声音紧贴着后背传来。 相比起其他两人,她的力气不如青涿大,才抵了两波宾客就臂膀发酸,而手上的木凳也不如徐珍息的扫帚长,只能等来人都近身了才能抵抗防御。 而这些宾客好像也知道谁是这艘小船上的软柿子,纷纷往她那边挤去。 有两名宾客分别自左右侧走来,此刻距离宁相宜都不到两米之遥! 宁相宜狠狠咬着牙关,腮帮子都略微鼓起一块,她将木凳抵在右侧的人身上,不让它靠近自己。而视线内的另一边,一个长衫僵尸依然还在缓步走来。 没有办法,她只好出声求助。 左侧那名漏网之鱼距离她只剩一米,只要再走一步、伸长了手臂就能用漆黑的尖甲抓到她! 几乎能闻见它口中那股乌黑涎液的恶臭味,宁相宜紧张无措地闭上了眼。 这时,一阵风啸从耳旁擦过。 “咵啦!”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宁相宜睁眼,就见左边那名宾客突然顿在了原地,脚边是一块摔裂成五瓣的瓷碗。 当它正要抬脚朝她走来时,又是一个青白花纹的瓷碗腾空飞来,带着巨大的力道砸到它面上。 青涿一只手举着长凳,另一只手在身侧的圆桌上又抄起一个碗,朝宁相宜那边的宾客砸去。 “坚持住!”面朝着大门的徐珍息用扫帚的木棍推翻一只拦路鬼客,低声喊道,“马上到了!” 与烟雾迷茫的街道之间仅剩数步之遥,三人憋着劲,一鼓作气冲了出来。 在最后一人的步伐踏出那道门槛时,跛步追赶的鬼客有些茫然地停了下来,像是突然失去目标一般又转身随处游荡。 看来,它们出不了袁府的大门。 三个人都累的够呛,尤其是一边挥扫帚还要一边扶着朱勉励的秘书小姐,她把那根使命重大的木棍扫帚倚到墙边,大力甩了甩酸胀的手臂。 青涿也将手上的木凳放在一起,凳脚上还沾上了什么漆黑而不详的粘液。 “走吧。”他回头看了眼门内被无形屏障相隔的宾客们,说道。 这些婚宴的客人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暴躁,攻击性也越来越强,因此他们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迎亲的这条长长街道上雾气还未散去,仅有袁府门前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以及头顶一轮弯月作为光照来源。 第84章 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沉沉得宛如一座无人之城。 对于路途熟悉的众人很快就跑回了最初的那一间旧屋中。 溘然长逝的老人尸体还停留在门槛之间,屋内红烛悠扬,在几个小时过去后烛身的长短依然不变,像是燃不尽一般。 “这里可能会触发最后一个空间。”在进入袁育姿闺房之前,青涿转头将视线落在朱勉励身上,随后又看向徐珍息,“你确定要带着他吗?” 在异空间里如果遭遇什么危险,晕晕乎乎的朱勉励可能就是第一个丧命的人。 而目前这个空荡的街道看上去是暂时安全的,那不如就先将他安顿在此处。 徐珍息的想法与青涿相同,由于不确定传送范围的大小,她扶将着混沌不清的小胖,让他靠坐在整间屋子的门口边上。 一个中型惧团的高层对于新人如此用心,青涿半开玩笑地问道:“只要进入惧团就有这样的待遇吗?看得我也想加入了。” 即便受伤后失去了自我行动的能力,队友也不怕被拖后腿地一路带着,朱勉励确实非常幸运——毕竟这里可是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的惧本世界。 听闻青涿的话,徐珍息也勾起嘴角,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随时欢迎你加入。” “吱——”安置好朱勉励后,青涿推开了那扇有些年久的木门,听它发出疲累的摩擦声。 屋内的布局仍然是熟悉的样式,一张垂着淡黄帷帐的床铺,对面是西洋风的梳妆台,台上零碎散落着各种胭脂水粉。除此之外床边还立着一个衣柜,柜门正关闭着。 一切都与上次来时别无二样。 青涿走到了梳妆台前,再次低头拉开了台柜的抽屉。 “簌”的一声,屉笼内已然空空如也。 ——那柄神像此刻正在他的袖口之中,而袁育姿的那副画像也早被取出去了。 他低垂着眼正要把抽屉合上,眼尾的余光却突然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闪过。 青涿立马抬起头,入眼的是梳妆台上一大片椭圆形的镜子。 在这个年代,铜镜早已经被淘汰,而视物更加清晰的玻璃镜则成为了使用的首选。 在一片仅由烛光照亮的昏暗环境之中,镜内的青年眼珠微动,上下左右地查看可能发生异动的来源。 他回过头去,宁相宜和徐珍息此时一人在床上翻找,一人在衣柜中搜寻。看他转回头来,徐珍息心中警铃大作,询问道:“怎么了?” 在青涿背过身后,被其身形所遮挡的一小块镜面中,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若隐若现。 摇了摇头,他若有所思地回过身:“好像有什么东西。” 视线又落到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镜面上,青涿双手撑着桌子,从高处贴近的角度去看镜中的景象。 果然,又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在视野内飞速闪过! 它的速度极快,连专注于此的青涿都没有看清究竟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他沉静地盯着镜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年,看着他灰色瞳孔内如出一辙的警惕神色:“这镜子有问题。” 翻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的另外两人纷纷围了上来。 宁相宜先是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又是移动目光观察着对面好像身处于另一个纬度的三人。 越是观察,越是有股陌生的感觉。 她登时后退了一步,小声陈述道: “肯定有问题,恐怖片里都是这么演的……说什么镜子阴气重,容易招来那些东西。” 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恐怖片的导演编剧们这么设定一定也是有民俗依据的! 博览恐怖电影、书籍的宁相宜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听别人说,如果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和镜子里的自己玩剪刀石头布,还能分出胜负呢……” 说着说着,她突感耳边一阵凉风,顿时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伸手抚了抚疯狂鼓动的心脏。 然而,当她目光又触及镜子那端的自己时,整个人立时凝滞住了。 还在观察镜面的青涿听到耳边宁相宜的磕巴声:“她、她!!” 少女的手指指向镜中也在抚胸的人,而那只正搁置在胸前的手却是干干净净,没有包上任何东西。 可明明在送新娘时,她的手就被鼓皮上的人脸咬伤,后面还用缠鼓的红布包扎了起来。直至现在,她手上仍然包着那块布! 镜子的异样终于显现出来端倪,可它似乎并没有要攻击的架势,镜内投影也仍然跟着真人的动作而摆动。 青涿低头一瞥。 梳妆台前有一张被推到桌下的木椅,木椅是红棕色的,表面圆润细腻,应是上了层漆。 ……袁育姿在家里时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面朝着镜子梳妆的。 “刺啦——”木椅的四只脚在使用中油漆掉尽,与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将椅子拉开后,青涿缓缓坐了上去。 从头顶到藏蓝色的衣袍,玻璃镜中的青年整个上半身都被映照出来。 桌旁就有一只正在燃烧的红烛,烛光氤氲,投射在他的半边脸上,给那张本就生而美丽的面庞添上朦胧的醉意。 ……好像没什么变化。 青涿轻轻眨了下眼。 就在眨眼这一瞬间,身后的宁相宜和徐珍息蓦然消失,而一个陌生女子突然出现,正俯身在他一侧,笑意盈盈地从桌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 第85章 从镜子的反射能看到,这个女子正是袁育姿,而她的脸上到处都是青紫的尸斑!! 青涿的五指骤然握紧,他视线内一片天光的敞亮,知道此时是又被传送到异空间了,便生生按捺下肌肉的条件反射,静待袁育姿的动作。 死尸本人却似全然不知,仍然抿唇而笑,红斑遍布的手指捏着一枚画眉的石黛,在他的眉间比划着。 试探性地划弄了好一会儿,袁育姿又放弃般地把手中石黛放下,无神溃散的瞳孔向镜中另一人挪去。 那人一头乌发撇至耳后,姝丽的眉眼像是一块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目光。 青涿望着镜中一身女生扮相的自己,低头瞅了瞅膝上的花边裙摆:…… “眉不画而黛——我反而不必画蛇添足了。” 袁育姿轻声说道。 她俯在他肩上,声线极软极柔,像是在对情人诉说爱语。 第044章新婚喜宴29 透亮的玻璃镜内,五官发肿青斑遍布的恶鬼正亲昵地挨在另一名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女身旁。 袁育姿又伸手从桌上取了根尖头梳,用尖细的那头从青涿的额间发际划到脑后,细心将左右两侧的乌发分好,然后用梳子上的细齿一轮轮梳顺。 “今天可是我们的大日子。”和原空间大婚时的破锣嗓子相比,此刻的袁家小姐嗓音如晨起的鸟雀,悠扬悦耳,饱含喜悦,“你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型?” 她弯着身子看他,含笑问道。 被问到的人此刻脑子里的想法已然乱作一团。 按照“异空间都是由袁育姿亲身经历映射出来的”这一推论,眼下发生的一切与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也就是说……袁育姿曾经结过婚?还是和一个女孩?! 会是因为受到了米雪儿和瑞秋的影响吗? “你来决定吧。”青涿完全不知现在自己身份如何,只好搪塞般地笑笑,“毕竟你最了解我了,不是吗?” “嗯……”问题被推诿回来,袁育姿用食指点了点下巴思考片刻,“果然还是平常那样更好看!” 她双手兜住青涿脑后的及腰长发,双手极其灵活地将发丝分开,用手指勾着头发来回绕弯。 片刻后,又伸手从桌上捡起一只白色的纤细发带,发带边缘有精致的蕾丝花边,被她缠绕在黑色的发丝间,又在末尾处打了个结。 袁育姿编起头发来很是熟练,镜中的她在青涿的注视下忙活了一会儿,期间时不时从桌上拿过一个夹子、一根发带。等待被装扮的那人觉得脑袋微沉时,一个精致典雅的西式少女挽发就完成了。 所有的发丝被编成两股麻花辫,在脑后从一只耳朵绕到另一侧,包在圆润的后脑上。在辫子中还有两根白色发带缠绕于发丝之间,被垒堆成漂亮的花型,仿佛有一朵朵雪色小花正在盛放。 大功告成之后,袁育姿拍拍手,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成果,随即又将坐在梳妆台前的人一把拉起,半推半送地将他移至门口: “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待我更衣梳妆后咱们就去拜堂!” 退出袁育姿闺房的青涿顺势应声:“好,快去吧。” 木质房门被合上,青涿转头一望,被街上投射而来的刺目阳光逼得眯起了眼。 袁家小姐的旧屋布局没有什么变化,但那扇双开木门之外的街道却大有不同。 这栋民居对面是一间卖早餐的店铺,白色的迷蒙浓雾散去,铺子内有两人正在忙碌劳作,腾腾热气从门口桌上的蒸笼里飘出。 街上来往的人不少,热闹的景象与做法事的那个空间很是相似。 青涿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卧室木门,转身朝街外走去。 沿着街边的小道有许多摊贩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烟火气息在漫步间包围了全身。青涿一路顺着往前走,他身上是一袭纯白长裙,装扮得与其他身着长衫袄裙的人截然不同,因此吸引了不少视线。 正当他路过一个糖葫芦摊贩时,那名中年摊主开口叫住了他。 “漂亮姑娘,你是外国人吗?” 身上这身西洋风格浓重的打扮确实很容易被当地人误解。 青涿顿下脚步,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哎哟,这身衣裳可真漂亮。”中年妇女笑着竖起了一只大拇指,她将脑袋凑近些许,小声问道,“姑娘,这衣裳是在哪家裁缝做的呀?赶明儿我想给我家闺女也做一件。” 在她殷切的目光中,青涿仍然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沉默不语。 袁育姿把自己当成了心爱的女孩,所以不会对他的男性化嗓音有什么反应,而眼前的这位摊主就不一定了。 男扮女装在这个时代还是有点骇人听闻,说出去指定把人吓一大跳。 摊主见青涿如此反应,瞬间就明白了这姑娘是个哑巴。她自己家的女儿也是这么大的年纪,不免对眼前女孩儿有些怜爱。 “天可怜见的。”她摇了摇头,抬手从自己的稻草架上抽了根油光滑亮的山楂糖葫芦,塞到青涿手里边,“来,这糖葫芦姨请你吃了!” 【谢谢。】青涿轻轻俯身,用嘴型说道。 “嗨!不客气。小姑娘就是应该多吃点,白白胖胖多喜庆!哦对了,”摊主又一拍手,“今天是袁府小姐的大喜日子,那袁老爷呀邀请了咱一众街坊邻居一起去吃席呢!你要有空呢也一起去看看!” 第86章 “听闻袁家的大厨可大有来头——好像曾经给天子做过膳食哩,这可不是平常日子能尝到的!而且呀,那新娘袁小姐和新郎程先生据说郎才女貌,般配的很!”一说起这事,摊主就絮絮叨叨、滔滔不绝。 她最后做了个总结:“总之啊,这趟又能饱眼福、又能饱口福,一起去见见世面也不错!” 说着说着,她抬头望了眼太阳:“喔哟!看日头这时间差不多了,我收摊回家准备准备就要去袁府了!” 她风风火火地把摊位上的杂物都收拾起来,就与青涿道别:“走了啊姑娘!” 一只手与摊主挥别,另一手握着那根颗颗饱满的糖葫芦,青涿蓦地转身往回走。 和袁育姿结婚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在她嘴里说出来的、和从街坊那边听到的完全不同? 新郎程先生……那不就是程满文吗! 刚往前走两步,就见不远处袁家旧屋的门口正停着几个人。 青涿心中一惊,正巧身旁的屋舍有一道凸出的木架构造,他闪身便躲到那架子后,悄悄探头朝那处看。 这一看,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身着伴娘旗袍的宁相宜与徐珍息! 在她们二人的身后,是一队眼熟至极的迎亲队伍。红色的绸带系在装扮繁复的轿子上,除了八名轿夫以外,所有人员分列两队而立,举着红伞的、缠鼓的、拿着唢呐的,人员排布与他们接亲时一模一样。 这时,又有两人从门内走出。 一人身着大红色的层层嫁衣,头顶被同色的盖头盖着,全身上下几乎只有指尖露出,把那些诡异不详的尸斑遮了个干净。 搀扶着她的是一个面生的老嬷,一步步拉着她的手往马车走去。 “柯嬷,她去哪里了?我明明让她在门口等我的呀。” 距离隔得不算远,青涿还能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呵呵呵,”叫柯嬷的老人笑了笑,说道,“她从另一个方向被接走啦。按规矩,新人拜堂前不见面,这样后才能和和美美不分离。” ……她在说谎。 回想到糖葫芦摊主方才的话语,青涿能断定这个老嬷正在撒谎。 袁氏这样一个当地名望的大家族,不可能在把新人身份广而告之之后临时变更,而变更成两个女子结婚更是毫无可能。 唯一能做解释的就是,袁府上下的人都在骗袁育姿,让她相信自己是在与心爱的人拜堂,实则把另一位拜堂的新人悄悄替换成程满文! 这时,袁育姿已经被柯嬷扶上了八抬喜轿,而那位梳着双髻的丫鬟也走到轿子旁,清清嗓子后,以高昂的声调喝道: “吉时到,送新娘——” 锣声鼓声一同响起,整个街道一下子被欢庆热闹的乐声填满,几乎达到了震耳的程度。 迎亲的队伍开始缓缓朝前挪动,街上原本来来往往的人群都退至道路两侧,抬头面带笑意地观望这场大家族的婚事盛礼。 宁相宜和徐珍息二人与那位柯嬷一起,走在队伍的一侧。 原本正在偏头与队友讨论剧情脉络的宁相宜突然在视线内捕捉到一片白色,抬头看去后,却是足足愣了五秒。 上上下下地把眼前高挑漂亮的“少女”打量了个遍,她才敢试探地唤道: “……青涿?” “你这是……怎么回事?”徐珍息也有些不敢置信。 若不是那放在少女身上格外惹眼的身高不太协调,他整一身的穿衣打扮包括面容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两位伴娘的异况似乎引起了柯嬷的注意,她开始往这边靠近来,青涿只好先低声道:“说来话长。” “这位是……?”柯嬷的目光放在西洋打扮的青涿身上,由于身高的悬殊只能抬起头仰望。 宁相宜反应很快:“哦,是我们的朋友。柯嬷,她也能一起参加袁小姐的婚宴吗?” 在周围喧嚣的鼓乐声中,柯嬷又沉声笑了笑,脸颊上堆出老褶:“当然可以,这是我们袁府十几年来最大的日子,欢迎所有乡亲一起来沾沾喜气。” “那太好了,谢谢柯嬷!” 宁相宜一贯最擅长嘴甜,她高兴地喝彩一声,又是甜甜道谢。 一番交谈下来,袁府的迎亲队伍旁又添了道白色的影子。 柯嬷和那位唱礼的丫鬟一起走在比较前面的位置,青涿的目光从这道有些驼背的背影上挪开,心中暗自思索。 有些奇怪,柯嬷不认识袁育姿喜欢的少女??究竟是没认出此刻顶了她身份的、属于青涿的相貌,还是说她与那女孩就是从未打过照面的? 漫漫长路上,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接亲的队伍就缓缓停下。 刚刚把自己前面的经历分享出去的青涿也慢慢停下脚步,他转头望去。 高高的飞檐上悬着两只书了“囍”字的大红灯笼,其下袁府的大门正敞着,里头的红布圆桌已经布置起来,周围还坐了一圈互相交谈、脸上笑意盈盈的宾客。 人影憧憧之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给他糖葫芦的那位热心摊主。 第045章新婚喜宴30 丫鬟搀着袁育姿走进了大门,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去往东院的走廊中,而青涿等三人则在柯嬷的带领下走进了快要满座的宾客席间。 “三位姑娘一路辛苦了。”柯嬷找了张离主屋较近的宴桌,示意几人坐下,“就在此落座等候开宴吧。” 第87章 “好,谢谢柯嬷。”宁相宜甜声回应。 为了衬喜,大多来访的街坊宾客都穿着一身深浅不一的红衫,而身上颜色各异的三人则分外显眼。 这也叫那位糖葫芦摊主立马捕捉到了青涿的身影。 她为人本来就热情,立马朝这处挥手,脸上笑容灿灿:“欸——姑娘,你也来啦!” 摊主的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中年男人和十七八岁上下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丈夫与女儿。 那少女剪了一头齐刘海,黑发被整齐得编成两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面容清秀,双目抬起朝母亲招呼的地方望去,在见到那三位衣着特殊又各有风姿的女孩时,也礼貌地抿嘴笑了笑。 青涿还维持着口不能言的哑巴人设,就也只挥挥手作为回应。 带路的柯嬷在安顿好三人之后就匆匆赶到其他地方操持婚事。主屋内,婚事的主角们都还未登场,除了几个洒扫的家仆外别无他人。袁府前院的宾客皆已落座,圆桌上已经摆有一些瓜子糖果,供人在开宴前聊天食用。 青涿从桌上取了一张油纸,把手中那串糖葫芦仔仔细细包裹好,然后将它搁在身前红绒桌面上。 刚收回手,身边就突然冒出了一只黑色的脑袋。 那脑袋在左右与头顶处各扎了一道小辫子,由于头发长度不足,辫子都直直地立起来,形成三根冲天辫。 他身上的长衣并不是红色系的,看着有些偏大,袖口与衣摆都沾上了脏兮兮的污渍。 冒出的小孩眼巴巴地盯着被油纸包好的糖葫芦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它的持有者青涿。 瞳孔偏大的黑色眼珠里一片清澈,渴求的神态与在讨要烤红薯时如出一辙。 是小光! 青涿没想到能再次和这个鬼童相遇,他借着桌子与其他人的身影遮住自己,凑近小光耳旁,用仅能让自己二人听到的音量问:“你想吃?” 小孩大力点点头。 “咦,哪里来的小朋友,真可爱啊!”这边悄悄发生的对话引起宁相宜的注意,她眼睛眯眯笑着,伸手就想去捏小朋友的脸蛋。 身为鬼怪几百载,却仍然保持童心的小光怎么禁得住这种夸赞,立马咧嘴一笑。 断裂得血肉模糊的一小截肉舌登时落入众人眼中,宁相宜的手飞速缩了回去。 她求救般地看向淡然自若的青涿:“这,这是……” “他叫小光,是……一个鬼童。”青涿低声道,又转过去对小光介绍,“这两位是我朋友。” 徐珍息闯过那么多个惧本以来,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驭鬼师”以外还从未见过谁能像这样,与各路鬼怪们都能聊上两句的。 难道说青涿的能力是这方面的? 她沉着冷静地颔首招呼,宁相宜则讪笑两声,仍然不太敢像之前那般亲近:“你好……小光弟弟。” “我六百零四岁了。”小光黑洞洞的眼睛无甚波澜地看着她,幽幽说道。 “呃……”宁相宜顿时哽住。 不过小光并不在意称呼,他真正在意的是桌面上静静躺着的诱人甜食。 深红色的山楂果圆润可爱,粒粒饱满,上面细碎的小雀斑都生动无比。果子的表面附有一层淡黄的糖浆外壳,晶莹剔透得像冬日能一口咬碎的脆冰,却又比冰块多了一道甜滋滋的果香味。 年幼丧命的小光心里头没有那么多词汇用于点缀,他满脑子都回荡着三个字。 好香啊,好香啊…… “不可以。” 一只手残忍无比地将他眼前那串美味拿开来。 “这个是别人的,你可以吃那些糖。”青涿嗓音淡淡,示意般地点了点桌上零散的喜糖。 听到拒绝的话,小光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内一瞬间胀满委屈。他慢腾腾爬到木凳上坐好,做出了尽显大鬼风范的让步: “好吧,那你拿些糖给我。” 等青涿替他抓了一小把糖,他便伸手挑了颗橘红色的,利索地拆开糖纸后往嘴里一扔。 酸甜可口的糖果味在口中逸散,小光舒服地眯起眼,细细品味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开口说话。 因为口中还有糖,说出的话也十分囫囵不清:“你给鬼好吃的,鬼就会回报你。” ……听说过妖狐获救报恩,还没听过鬼魂被投喂来报恩的。 “鬼不能自己找吃的吗?”青涿眨了下眼,疑惑道。 小光摇摇头:“要人给鬼,鬼才能吃到。”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人不给鬼,鬼就要吃人。 一道阴影打在鬼童的额头上,是青涿又伸手抓了把花生和蜜橘放到小光身前。他的手指很长,一次性能拿上一大把食物。 “这是给百年大鬼——小光的。”他补充道。 小光微微一呆,他身前的小零嘴都堆了个小坡,这数量是他生前死后都从未拥有过的。 跳下高高的木凳,他把桌上的食物一把把装到阔袖当中,转头要走之前还顿了顿身,最终还是说了句话。 “袁家的人都要疯了,你们小心点。” “那你要去哪?”旁听了全程对话的宁相宜已经不再恐惧,反而好奇问道。 “去找‘我’。”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答话,小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为一只能够跳脱于异空间之外的鬼怪,小光的忠告显然是十分有份量的。既然他说袁家人快疯了,那提防着点总是没错。 第88章 青涿抬眼望向主屋内。 新娘的父母刚刚才到,他们身上也穿着喜庆的红衣,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落座后,袁父就朗声开口。 “各位亲朋好友——” 主事人开嗓,席间细碎的窃窃私语就减弱下来。街坊平民与袁家这种豪门大户之间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平日里只见高大马车穿街而过,三五仆侍外出采买,这回终于见到袁家家主本人,纷纷凝神倾听。 “今日是我袁忠炳之女袁育姿的大婚之日,多谢各位赏光入席!”他作势抱拳,引来席间一阵稀拉的鼓掌,“稍后拜堂礼成,大家就尽情用餐,切莫拘束!” 语音一落,下边传来几声“好”,又响起一阵齐雷般的掌声。 袁忠炳笑了笑,抬手往下压,转头示意身旁站立着的傧相:“吉时差不多已到,就别让乡亲们多等了。” 闻言的傧相微微一躹身,他向着门外尖声喝道:“吉时到,请新人——” 这一幕简直熟悉到了极点,却又与先前那场诡异的婚宴之间形成阴阳两势。这边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而那边则是阴冷寒僵、死气沉沉。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位新人从侧廊走来。 二人之间牵着一条红绸,绸缎间还绑了一只红球。牵红的一端是身着红衫、眉目俊朗的新郎官,另一端则是盖着盖头、步履端正的新娘。 “果然是程满文!”看清新郎的五官后,宁相宜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小声道。 在众宾瞩目下,程满文与袁育姿踏过屋门的门槛,在房内站定。 “一拜天地——” 随着傧相的尖唱声,二人转过身面朝屋外,深深一鞠躬。 “二拜高堂——” “注意着点。” 与唱声同时响起的是青涿放低的提醒。 三个演员此时寒毛都纷纷竖起,慎之又慎地用目光死死锁住那两位新人。 之前袁父就是在第二拜时发现没有新郎继而发难,那这一次…… 两名新人又转向堂上高坐的袁家父母,双双躬身。 “夫妻对拜——” 唱声一落,两人又转身相对,各自手上持着自己那端红绸,接着再度弯下腰。 眼见着好事将成,傧相一句“礼成”正卡在喉咙口,却在看见新娘的姿势时哽住。 程满文已经深深鞠躬下去,而袁育姿却僵在半道中,只能算是微微前俯。 “你是谁?”她突然开口。 清脆的嗓音在主屋中回旋,在这种寂静之时轻易就叫在场所有人听了去。 程满文也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他挑起眉笑了笑,轻声回道:“是我啊,育姿。” 寻常人家结婚似乎没有这样的问答程序,这一下子叫场外众人你瞅我我瞅你,以为是大家族的独有特色。 紧接着,袁育姿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一把将盖头撩起,露出底下青紫交接的僵死脸庞,双目爆凸地死死盯着对面与自己拜堂的人。 “程满文?!” 这不掀不要紧,一掀顿时叫参席的众邻里炸开了锅。 “这,这这…?!” “这就是袁家大小姐?!天哪,这脸……” “太!太恐怖了!这颜色和当年我爹吊在树上的尸体一模一样!!” 坐在靠前圆桌的客人都纷纷起身跑到后头,盯着面目狰狞的袁育姿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而在袁育姿掀盖头的那一刻,青涿立刻扯着仅存的两名队友缩到了桌布底下。 红色的绒布从桌上垂下,恰好能碰到石板地面,也是趁乱藏身的绝佳之处。 要问为什么要躲起来,答案显而易见。 袁育姿有着心爱的女孩儿,而她已将青涿映射成自己心系之人。 发现拜堂的对象被替换成欺骗过她的男人后,她一定会寻找那个不见的女孩。而青涿如今一身纯白色衣裙,醒目到几乎不需要寻找。 果然,下一秒桌底下的三人就听到一声质问。 “她呢?她被你们带去哪里了?!” 第046章新婚喜宴31 场面一片混乱之际,一记震耳的拍桌声乍响。 力道之大连桌上的茶杯都被震起,又落回到桌面上倾斜着旋转两圈。 袁忠炳面色铁青,带着金戒的食指直点房屋正中央对峙的两人。 其中程满文已经被眼前形如死尸的新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扑腾着往后蹭,而袁育姿则是将头撇向喧乱的宾客席,黑眼珠周围红血丝满布。 “这都是在做什么?!还不快把新人扶起来行完拜堂礼!!” 在屋堂两边候侍的仆人们闻言纷纷靠近,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卡着程满文的腋下将他扶起,并双手按住他因恐惧而挣动的肩膀。 “这是什么?这不是人!我不要!这亲我不结了!!”程满文双瞳放大,不住摇头。 另一头,柯嬷带着几个丫鬟压制住袁育姿,并将她的盖头放下,语重心长道:“小姐,你可不能辜负夫人和老爷的一片爱子之心阿。” 对此袁育姿充耳不闻,大红的布盖头遮住了她所有面貌神情,只能听得那道属于她的嗓音再一次冷静询问: “你们骗我。她去哪里了?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候在一旁的王嬷面露不忍,忧愁的细纹铺满了眼尾。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袁忠炳暴怒的声音打断。 第89章 “什么她她她?!你就是个神经病!今天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他怒喊一通,随即又转眼把目光投向原地杵着的傧相:“愣着干什么?” 因突发状况而被打断的傧相如梦初醒,他重新清了清嗓,在屋外所有人的惊异眼光下再次尖唱。 “夫妻对拜——” 屋中两名新人都分别被控制住,摁压着被迫向下鞠躬。 袁育姿单薄的脊背上攀了几双手,以不容挣扎的力度将她按下。 而程满文双眼瞪得奇大,眼珠不住地颤抖,嘴里叨叨着“不要,不要”。 两人相对而立,在外力的作用下将身体躬至最低,如果不去看他们身侧那一票子家侍,就是一场合乐美满的姻亲。 这一幕落在端坐椅中的袁忠炳眼里,他满意地伸手要去取桌边的茶杯。只是在手指还没接触到瓷器时,异变陡生。 身材娇小的新娘也不知从哪里借的力,猛然甩开了挨在她身侧的那些人。鲜红的衣袖与裙摆在荡起弧度,微微露出衣衫下十只漆黑不详的尖甲。 “你们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 刚刚还只是形似鬼魂,如今的袁育姿像是自身入魔,连声音也变得浑浊而诡异。 “我最后问一遍,你们把她藏到哪里了?!” 事态演变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袁忠炳几乎能想象到袁府以后成为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笑谈的模样。他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拍打了几下木桌,对着其余一干不知所措的侍卫吼道: “把她给我按住!” 领命的侍卫有些犹豫着向前,朝越来越不似活人的小姐靠近去。 第一簇血花就在这时候迸飞出来。 无力地张开口唇,却发现已经彻底失声的侍卫将头一歪,失去了生息。 “死、死人了!!”脸上被溅了几点血液的程满文在惊惧之下猛力挣扎,恰好控制住他的几个侍卫也因剧变而无暇顾及他,叫他一下子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朝外跑。 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头皮发麻的宾客们也都开始慌乱,纷纷向袁府大门挤去,一心只想远离此处。 只是大门早已关闭上锁,他们推搡的力道与掺了精铁打造的木门对比无异于跐蜉撼树。 袁育姿将削肉如泥的黑甲从侍卫喉头抽出,盖头并未掀起的她并没有被影响视线,双手准确无比地又插入两名侍卫的喉咙。 “告诉我,她呢!!” 生命消散而变得软绵绵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鬼怪新娘在抬手之间就杀了五个人,她的声线也被鬼气所扭曲,显得癫狂无比。 仅仅是在桌底掀开一小片红布来看,宁相宜就心跳如擂。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转头望向同样专注于观察外面的青涿,声音发虚:“新娘说的‘她’……不会是你吧。” 被正红桌布的环境光晕染,青涿头顶的发带与身上的白裙都被映成了浅红色。在红光照射下仿佛妖精的他却一副无辜的模样,思索着点点头:“好像是的。” ohmygod。 宁相宜在心中无声感叹。 “这是最后一个异空间了,走完这边的剧情,我们就势必要选定‘新郎’是谁了。”徐珍息紧紧蹙着眉头,分析道,“现在看来只有两个选项,程满文和‘她’。” 但是前者在主空间里不见踪影,后者他们压根连是谁都不知道。 “按照逻辑顺序来推,异空间都是由主空间发生过的往事经过一定加工改造而来。比如袁育姿年幼做法事、好友被杀害、受到程满文的欺骗,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青涿眼睛紧紧盯着发狂的新娘再次对一位仆侍下了杀手,冷静道。 “这么推的话,主空间就是这些节点推就的结果。这个节点里的袁育姿大开杀戒,把所有人都杀了,所以主空间里的袁府都是死人,并且时间点停留在新婚那天。” “那,那些宾客……”宁相宜的思路也被带动起来,她凝滞道。 徐珍息点点头:“那就是今天被杀害的所有宾客。” 秘书小姐自己恰一说完,也微微一愣,大胆猜测道:“如果是按照这个逻辑……那要是程满文在这个空间死了,是不是就能在主空间里死人的状态出现?!” 在第一名侍卫被杀害时,程满文就溜之大吉了。虽然正门走不通,但以他常来袁府的经验,有哪些地方可以逃跑估计是再熟悉不过的。 原来的程满文估计就是逃之夭夭幸免于难,所以在全是死人的主空间内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这一方小小的圆桌此刻却形成自然的屏障,不论外头此刻如何乱做一团、血液横流,里头三位演员还有分析剧情的余地。 青涿半垂着眼睫,在脑海中将信息一条条梳理罗列,随后述之于口:“首先,是主空间与异空间的因果关系是否可逆——究竟是异空间的因造就了主空间的果,还是说主空间的结果作为因,诞生出了这些异空间的果。” “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漂亮近妖的五官摆出无甚表情的认真模样,叫人忍不住去看他,“因为第一个空间,也就是程满文程满英去给袁育姿庆生那回,袁育姿不可能是真的拿刀追砍他们俩人,所以异空间不应该是因,而是果。” 这一番有些绕舌的因果论叫宁相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高中,置身于哲学篇的政治课当中。 第90章 她听得晕乎,转头看秘书小姐正一边聆听一边点头,只好绝望地接受自己是唯一一个笨蛋的事实。 “其次,程满文对于袁府肯定比我们要熟悉得多,说不定他此刻已经逃出去了。想要抓住他让他死于新娘之手,难度非常大。” “最后,主空间的掌控者如果是鬼新娘,那么新郎不可能是程满文,而应该是她所喜欢的人。” 后面的两个论据宁相宜也听明白了,她认同地点点头:“对,我也觉得是那个‘她’更合理一些。” 她又掀开桌布一角朝外看,被眼前的惨烈景象吓得咽了咽口水:“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躲起来……” 石板地面被血液浸染成深红色,尸体横陈遍布,连新娘的父母亲也被破开了喉咙,死不瞑目地倒在一旁。 见势不妙的宾客早就一哄而散,分流往东西院逃跑而去。主院前的活人除了藏身桌下的三人外,就只剩一个面熟的老妪。 正是王嬷。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惊惧害怕,只有无奈与惋惜。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被溅了不少鲜血,不知来自于谁,老旧的鼻腔中盈满血腥味,张嘴发出忧愁的叹息。 “小姐……” 她正好站在青涿三人与新娘的中间,堪堪挡住了袁育姿的目光。 如今太阳正烈,而宴席的桌布并不厚实,阳光透过布料将其染成浅色,仅有被三人身影遮挡的部分颜色更深。因此只要认真看,很容易就能发现桌底下藏着人。 虽然暂时被王嬷遮挡住,但迟早都要被发现的。 双手被鲜血染遍的新娘猛然听到人声,便是飞速移来。 她的盖头在风中飘摇,乌黑的指甲轻而易举就穿透了松弛干朽的皮肤,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陷入疯魔的袁育姿并未认出眼前的尸体是谁,她的黑眼珠几乎要占遍整只眼眶,无机质地跃过缓缓倒下的尸体看向别处。 炎炎烈日下,似乎有一块桌布的颜色不太对劲。 在青涿屏住的呼吸中,她缓缓向着三人藏身之处移来。 与刚刚疯狂杀戮的动作不同,她此时的脚步舒缓而优雅,红色的绣花鞋一步步落在石地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深深吸一口气,他迅速朝两名队友道:“一会儿我先出去,你们趁乱逃跑,然后找机会救我!” 他现在扮演的女孩儿角色应当能拖住袁育姿一会儿,至少能避免所有人被她一网打尽。 至于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即使是他也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完全未知。 第047章新婚喜宴32 就在青涿要心一横冲出去时,一串细碎欢快的脚步声从去往东院的长廊中传来。 瘦小的身影一蹦一跳,全然不受血腥恐怖的场面影响,还伴着银铃般的笑声。 “嘻嘻嘻。” 新娘脚步倏地停下,继而转身朝那个方向飞速移去。 她身上的大红绸布与鲜血混做一起,颜色却意外地相融。打一眼看过去,仍然是一片干净又华丽的新婚嫁裳。 “是小光。”青涿缓缓松了口气。 这名小鬼童真的信守诺言,在收下他给的食物后挺身而出了。 趁着他给他们争取出来的这些时间,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要紧。 身上这件衣裙实在太过显眼,青涿也顾不上体面,从不远处的宾客尸体上随手扒了一件红色长衫披上,又将头上编好的挽发解开,留一片如瀑乌发垂落在背脊上。 王嬷的尸体正好躺在他们桌前,宁相宜与徐珍息一人搜一边,成功搜出了一串扁圆形的钥匙串,上面至少挂载了十几把黄铜色的钥匙。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最佳的藏身之处。 西院杂物间。 ………… 金灿日光下,木制长廊的细竹掩映中,三道身影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出。 在经过一道岔路口时,其中一人与另外两人分离开,朝着砖红外墙、飘着烟香的屋子行去。 “吱呀”一声,桃木门被推开,线香点燃的那股独有的味道溢满鼻腔。 密密麻麻的红烛即使在白日里也不停地燃烧,将红光铺洒在屋内的每个角落。青涿转身把门掩好,落目于满屋大大小小的断头神像上。 他全身都被红烛的辉光包裹着,身上又是一件暗红衫衣,几乎要和这座神庙融为一体。 本可以和队友直接去杂物间藏匿好,青涿却想冒险到这里来一趟。 这边与主空间里的那间神庙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桌上的供品还算新鲜。 ——新鲜也只能说是唯一的优点了。毕竟不管是人是神,看到活生生的、毛发都没有除去的肉块以及翻着白眼的死鱼,恐怕都不会生出一点食欲。 青涿举步上前,把那些所谓“供品”一一扔开,转而从衣袖中掏出了根裹着油纸的东西。 正是令小光垂涎欲滴的糖葫芦。 “爻善。”青年的嗓音在屋堂中回荡,于神像之中绕转,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唤之人能否听到,只好自言自语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青涿。”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垂挂在他耳侧的那条金幡微有晃动。 细腻平滑的布料蹭到脸上,有点痒。 “多年不见,是不是差点认不出我了。”青涿勾唇,将糖葫芦放到供桌上,又从衣袖内抓出一把喜糖放在一块,“很正常,嗯,因为我也没认出你。” 第91章 “那年你带我从贫民窟出去,我以为你是来拯救我的神明……没想到,如今你真的成了神。”他伸手揪住脸侧不断晃动的金幡,有些忧愁地叹口气。 “只是,作为神,你的供品也太不像样了。”青涿摇摇头,无奈道,“所以我只好带些吃的来给你了。” 屋内红烛的烛心微微燎动,像被无源的风拂过,跳跃的火光扑打在红衫与面庞上。 “吱——” 这时,庙门突然被一阵力道推开,璀璨如金的天光从门口倾泄而入,伴着一道踉跄身影。 闯入者是一名梳着麻花辫的少女,她没有料想到屋内还有别人。惊慌失措地望过去,就见一片妖冶赤光中,披着黑发的青年缓缓侧过头来,无端撩人的眉目浸染了红芒,冷冷看向自己。 这古怪的房屋内还皆是断了头的塑像,刻着异纹的金幡无风自动。少女隔着袅袅线香,看着那青年不似活人,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妖鬼精怪的领地,吓得连连后退,又被门槛绊倒在地。 “抱、抱歉!” 她心中惶惶,害怕这位精怪像袁小姐一般狠下杀手,闭上眼就先道歉。 而看清来人之后,青涿也是一愣,他回头深深望了眼那尊最大的神像,小声咕哝句什么后就朝少女走去。 这个女孩儿他认识,是那位糖葫芦摊主家里的闺女。 “跟我走。”路过她时,他抛下一句。 少女僵了几秒,猛然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才睁开眼忙不迭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缀在他身后几步。 两人离开了以后,仅留下空荡无人的神庙。金幡与红烛都停止晃动,恢复成静止凝固的模样,而青涿临走前那道似有若无的声音也逐渐消散空中。 再会。 ………… 石板小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那名少女的警惕意识很强,始终与青涿保持着五米的距离,一旦他停下,她也就会跟着止住脚步。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他只好说道。 走在前头形似妖精的男子嗓音清雅柔和,红色衣衫下露出的白色裙摆也叫人好奇万分。 有了他这句话以后,少女的防备降下不少,加之好奇心作祟,登时快走几步,要走到前方去看青涿的正脸。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你是、那个漂亮姐姐!!” 她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 母亲在席间有与一个姝美动人的姑娘打招呼,她当时看了几眼,也就深深记下了。 可是,可是…… “嘘,”青涿将食指靠在唇边,一切尽在不言中地笑了笑,“不是姐姐。” 他们二人行向之处,正是袁育姿积放那些西洋物件的杂物屋,而此刻屋子内已经呆了两个人。 宁相宜从一方木箱内搜出一沓画像,还没仔细查看,就听闻到了远远行来的两道脚步声。 她跑到窗口,拉开窗门朝外眺,就看见了青涿与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儿。 “开门开门,青涿回来了!”她兴奋地小声喊。 徐珍息上前把门栓打开,将二人迎进来,目光放在少女身上,疑惑道:“这是……?” “她叫小木,是那位热心摊主的女儿。”青涿简单介绍道,“这两位是我朋友。” “你好你好。”早从青涿那边听说了糖葫芦摊主的事儿,宁相宜对小木天然抱有几分热情,当即笑着招呼道。 相比起来,小木则显得更为拘谨,她垂着头,额前的刘海有些遮住眼睛:“你们好……谢谢你们让我过来。” 知道自己只是被好心捎上一程,打完招呼后她就自己走到屋内角落里,坐在一只木椅上低头静默,不知在思考什么。 顺手关上房门并将木栓拴紧的秘书转身朝青涿走来:“怎么样?” “没什么额外发现,”由于屋内有另一位本土居民,青涿声音稍稍放小,“不过这个空间应该快结束了。” 异空间内都是安置着一段关键剧情,剧情结束后他们这些投入惧本的演员就会被传回主空间。 而现在身处的这个异空间,只要走完了“袁育姿大婚,失控屠杀宾客”这一关键剧情,应该也就走到了尾声。 “这个是什么?”青涿眼尾余光瞥到宁相宜手中一沓黄纸,问道。 正在一页页翻动查看的宁相宜挑了挑眉,目光在纸卷中扫动:“没什么,就是我们之前看过的,袁育姿的画像。” 画中少女一颦一笑都极为传神,绘画之人下笔细腻温婉,也将这份柔美一同揉入了笔下的人物。 三两下翻完的宁相宜将它递到青涿身前:“喏。” 他伸手接过,入手的纸感有些生脆,纸面落了些斑迹,但不影响画中人的娇俏——上面的袁育姿与死尸新娘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玉竹一样的手指在画卷落款处摩挲,青涿垂目沉思,静下心时耳尖就捕捉到了一阵古怪声音。 它是从门外传来的,似乎是一个人的脚步与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的拖拽声糅合在一起,一步步朝这间杂物房走来。 这间屋子最初被判断为较安全之处,是因为它是为数不多的落了锁的房间。即使袁育姿要屠杀宾客,应该也是优先找那些易于躲藏的地方。 但也不能排除被她找到的可能。 “叩、叩、叩。” 第92章 脚步与拖拽声一齐在门外停住,随后来人礼貌地叩击了三下房门。 彼此送了个警惕的目光,徐珍息踩着落地无声的猫步走至窗框前,穿过掩着的窗门朝外望。 屋外日头高挂,阳光璀璨,花草竹杆纷纷投下阴影,就是这屋前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心脏一下子就紧紧揪起,她眉头一抓,面色凝重地朝那二人摇了摇头。 “叩、叩、叩。” 又是一阵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屋内气氛微凝,四人都默契地保持了绝对安静,尽量不漏出半点声响叫屋外人听去。 又是沉默了一会儿,屋外之物又再一次叩门。 它丝毫不受到这份寂静的影响,也不着急,仍然保持着徐徐而动的敲击频率。 又过了半晌,依旧无人应答,它才放弃敲门,转而自言自语道: “没人在吗?” 耳熟的声音让宁相宜有些惊喜地瞪圆了眼,顺带狠狠松了口气。 在队友们的认可下,她一把拉开了锁门的木栓,将外边那道身影让进屋来。 来人正是小光。 他五六岁的个头本来就矮,此刻还弯着腰在地上拖着什么重物,也难怪秘书小姐从窗台上看不到他了。 而那件重物看样子是个人形,也是五六岁的个头大小,身上套了一件脏灰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过大长衫,脑袋顶上还扎着三揪小辫。 这个形象,真是怎么看怎么眼熟。 宁相宜拧着眉眨眨眼。 ……这和小光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小光紧紧攥着那人形双肩处的衣料,吃力地将其往屋子里拖了一段路,才气喘吁吁地直起身。 面对青涿三人古怪的目光,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压根不存在的汗,然后捶捶酸胀的腰,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哦,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尸体。” 第048章新婚喜宴33 “所以说,你也是死在这场婚宴中的?”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光”,宁相宜摩挲着下巴问道。 化作尸体的小光回答不了,但是鬼童小光却能开口应答,他点点头,头顶的小辫子就也跟着晃荡,还颇有些得意:“我躲得好,袁家姐姐找到我时,拢共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只是可惜,”他有些遗憾地砸吧嘴,“没能尝到传闻里御厨的手艺。” 婚宴是在拜堂礼成之后才会开始,因此这些慕名而来的街坊宾客都还没吃上就惨遭杀害了。 ……由此它们才会对于“开席”这件事格外执着吧。 小光坐在一只高脚凳上,双腿悬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荡,眼下突然被递来一个红色的小方块。 熟悉的包装糖纸与酸甜气味立刻将他的馋虫勾了出来,他两只眼球直勾勾地对着送来糖果的青涿,高兴地一把接过。 伸手之时,胳膊短暂地从过长的衣袖中探出,一道漆黑深刻的伤口在眼前闪过,而后又快速缩回袖中。 青涿只当做没看见,在熟悉的眩晕感传来时轻轻揉了揉小光的发顶。 硬脆的糖果不时磕到牙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光滋溜滋溜吃得高兴,肌理损坏的舌头只能尝出淡淡的味道,但这也足以让他品味好久。 屋子里的窗户缝透来几束阳光,照在小木麻花辫的发尾尖尖上,金灿灿的颜色看得鬼童有些心动。 他一把跳下木凳,跑到那扇窗前,任由日光将自己也镀上层金,仰着头享受得眯起眼。 他堂堂百年大鬼不怕阳光,也不怕孤独,只怕尝不到酸甜苦辣咸的滋味。 如今尝了个够,可以供接下来的十年里慢慢回味了。 屋内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静悄悄,三道身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位突然呆滞而一动不动的麻花辫少女。 隔着一道窗栏的鸟雀声也戛然而止,整个空间都似乎被冻结住一般,寂静无声。 嘴里的糖果化得仅剩下一小粒,小光却在突然间一下子尝不出味道了。 也许,百年大鬼还是会有一点点孤独的吧。 他想。 ………… 头晕目眩之后,再度睁眼又回到了红烛阴暗的旧屋中。 青涿仍然坐在梳妆台前,面朝着镜内恢复男子扮相的自己,身旁是凑近镜子观察的徐珍息二人。 肢体长久地保持坐姿还有些酸痛,他正要站起身舒舒筋骨时,就听闻屋外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人声。 声音中饱含惊慌与恐惧。 “啊啊啊!我怎么在这里!!……秘、秘书姐姐呢?其他人呢!” 这道声音……朱勉励醒了?! 回过魂来的三人立刻站起身朝屋外冲去。 刚绕过老人的尸体跨出屋门,就和靠墙哆嗦的朱勉励对视了个正着。 清醒过来的他眼神明亮,也不再迷迷瞪瞪地瘫坐在地,而是窜起身离老人尸体远了些。 如今看到自家的秘书小姐与其他两位队友,顿时像是被大罗金仙拯救一样双眼放光,脚步飞快地就冲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挂在他身上的一片红色糖纸摇摇晃晃落在地上,映入青涿的眼帘。 【你给鬼好吃的,鬼就会回报你。】 他仿佛又看到了小光认真的神情。 算是一场久别重逢,徐珍息正和宁相宜一起给朱勉励述说他失去意识以来发生的事情。青涿并不参与其中,他思索了会儿,转身朝屋内走去:“你们等我十分钟。” 第93章 …… “照这样说,魏叶晓是真的死了?”朱勉励听了会儿,听到牢狱那个异空间的结局时有些不敢置信,“我一直觉得他很厉害的。” “嗯,曹艺也死在了那个空间里。”徐珍息点头确认。 比起她的平铺直叙,宁相宜则更加绘声绘色。她用有些怜悯的眼神望着朱勉励:“不仅是这样。他和曹艺的尸体被肢解盛到菜盘里了,你还拼了命地想去吃他俩的肉呢。” “啊?!!”朱勉励如遭雷击,求助般地连连追问,“不是吧!!我最后吃没吃啊?你们一定拦住我了吧?!” 回想起自己有可能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吃了同类的肉,他就有作呕的趋势。 幸而这时宁相宜开口挽救了他:“你要谢谢秘书姐姐和青涿,是他俩把你拉住了。而且他们做了个什么交易,最后青涿用道具把你的食欲给干掉了。” 长长舒了口气的朱勉励简直视徐珍息为再生父母,长嗷一声就是一个熊扑。 等青涿收拾完毕从屋中走出时,也同样收到了小胖的一个熊抱。 只可惜抱到一半,朱勉励就被什么东西烫得一下子缩了回去,只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青涿一脸茫然地摸了摸袖内已经恢复成常温的神像:“?” 事情至此,所有异空间都已经历经过一遍,是时候要继续推动婚事的进展了。 四人往袁府的位置前进,宁相宜与朱勉励凑做一对还在低声说着话,徐珍息则走到青涿身侧,偏头询问: “你已经确定新郎是谁了?” 月明星稀,薄雾漫漫。青涿的面色与月光如出一辙的清透,他摇摇头:“八九不离十,不过还需要检验一下……你应该也有猜测了吧?” “嗯。”徐珍息点头应声。 他们二人和打谜语一般的对话叫人听了直挠头。所幸有一个人知道谜底即可通关,宁相宜与朱勉励也乐得不用动脑。 回到袁府正门口,先前留在这里的扫帚和板凳还在。屋内游荡的宾客群肉眼可见地更加暴躁,肢体也更敏捷灵活了。 好在这次朱勉励清醒过来,少了一个拖累的同时多了一员大将。四人按照上回的经验如法炮制,杀出一条路直通新娘所在的东院。 刚踏入院落之中,悠扬的唱声就落入耳中,身后穷追不舍、饥肠辘辘的宾客也滞下脚步,似乎对这道歌声有所忌惮。 它唱法苦涩,凄凄诉说着女女相爱的不为世所容。 嘎吱一声将雕花梨木门推开,四人纷纷踏入这间存有噩梦回忆的屋子。 断掌侍卫仍然被吊在房梁上,青涿小心避开这些悬于空中的尸体,带头走到了新娘身后。 被红烛染上暖色的灰眸静静看了眼那尊最大的断头神像,而后出声打断了源源不绝的唱调。 “袁小姐,我们带礼来恭贺新婚了。” 新娘安静地伫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来。 她身侧就是一具侍卫的尸体,长着乌黑长甲的手指轻轻抚过尸体青紫的手腕,用低哑破损的声道淡淡说道: “一起给我吧。” 话语淡然,似乎早已知道他们会给出些什么东西。 这很也正常,因为他们薅珍珠的绣花鞋可不就是她的所有物! 青涿回过身,其余三人分别将自己的那粒交予他手中,而后由他来统一交还给袁育姿。 莹白温润的珍珠一粒粒滚到尸青色的掌心里,袁育姿缓缓握紧,信步走到青涿身旁,在四人的视线下抬起了手。 漆黑的利甲抵在他的脸颊一侧,微施力道让它微微下陷,顺着重力向下划。 “这样讨巧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吧?”鬼新娘的声音无喜无悲,仿若只是在问一件常事。 这一幕看得宁相宜都将呼吸屏死住,生怕袁育姿一个使劲,像是切割侍卫的手掌一般把青涿的脸划开。 那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而被指甲抵住的青涿本人却在这时抿唇露出一个微笑,他垂着乌睫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是啊,可惜我的那一份交早了,所以只好另外准备一份礼物了。” 攀在脸颊上的那只手被吸引移开,取走了他拿出的那张纸。 袁育姿将珍珠随手放在一旁,双手共用地在烛光中展开了那片纸卷。 烛火晃动,让纸面上两个可爱小巧的人像像是活过来一般,手牵着手正在无忧无虑地笑闹玩乐。 尽管一个云鬓高梳身披广衫,另一个乌发垂腰长裙飘荡,画面却也意外地美好和谐。 一声轻微至极的哼笑从盖头下传来,新娘将纸卷再度按着原来的折痕理好,珍而视之地把它收到自己广袖中,满意道:“费心了,我很喜欢。” 她这样的态度让青涿彻底肯定了内心的猜想。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继续拜堂了?”他试探着问道。 “嗯,走吧。”新娘答应得也爽快,在宁相宜朱勉励二人的困惑视线中头一个走出了屋子。 虽然没理清逻辑,但剧情推进顺利,他们也就哼哧着跟上,反正手上握着答案的那位高材生就在队伍里呢。 朱勉励蹭到“高材生”身旁,像是差生请教数学题一般积极发问:“诶青涿小哥,新郎这就找到了吗?!是谁啊!” 跟着新娘从长廊上穿过时,附近巡游的宾客都纷纷避让开来,似乎天生畏惧于杀死自己的鬼新娘。 第94章 不需要劳碌作战的青涿也就顺便帮朱勉励答疑解惑了。 “新郎就是新娘。”他往前望去,目光落到背脊笔直步伐端庄的新娘身上,透过她好像又看见了另一个人,“你还记得袁小青吗?” 在袁育姿生日的那段空间剧情中,她的寝室里存储了许多画卷,其中一部分是袁育姿本人的,另一部分也画着袁育姿的容貌,但右下角却标了“袁小青”这个名字。 阅文无数的宁相宜当即就反应过来,她心思活络,一下子就猜中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说,新郎是袁小青,她就是袁育姿的心上人,可实际上袁小青就是袁育姿?!” “对。”青涿点头。 这个结论属实有点让人大跌眼镜,即使是饱览群书的宁相宜也不太能信服:“就因为那些画吗?” 仅仅根据那些画作,其实压根得不出什么结果,毕竟“袁小青”很有可能只是袁育姿常用的一个小名,无法被证明作为一个单独的精神个体。 “当然不止了。”青涿笑了笑。 “其实惧本一直在提示我们。” 第049章新婚喜宴完 “最直观的依据,还是那些肖像画。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署名袁育姿的画,与署名袁小青的画其实有一道分界线。”青涿走在一身红衣的新娘身后,拉开三米的距离轻声说道。 “前者的扮相完全围绕传统衣物设计,人物姿态也更端庄娴雅,后者在画面上穿着更洋气,举止也更活泼……而且,袁小青这个名字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只有袁育姿知道并‘认识’。” 这么一说也引起了宁相宜的回忆,她歪着头思考了会儿,颔首道:“对,就算在袁家小姐五六岁的时候,她妈妈也是喊她‘育姿’的,从没提过小青。” “嗯,然后就是一些比较隐晦的提示了。比如在国外留学后瑞秋那封信里,不仅鼓励袁育姿冲破束缚追寻真爱,也告诉她一定要‘爱自己’。”青涿继续说道。 【衷心祝愿你能寻得所热爱之人、所热爱之事。假如没有这样合适的人出现,也愿你能永远与最初的自己相伴,热烈地爱着自己!】 这是信件里的原话。 瑞秋和米雪儿两位挚友对袁育姿的影响很大,在同窗的几年里也一定对她说过类似的话,由此让自由的思想在她的脑海里埋下深芽。 “再比如回国后发现程满文的背叛那里,袁育姿在《哈米夫人》书上写满了【莫爱他人】。” 最开始青涿也只以为这句话是对程满文行径的控诉与错爱的懊悔,但现在再看来,却是袁育姿失控的最初信号。 在长久的诡异供奉之下,不详的病变从根基出发,顺着小时候经历的那场法事,以及经年累月下来的命运枷锁攀岩而上,侵入袁育姿的精神魂魄。 爱女子的下场是身陷牢狱死不瞑目,爱男子的带来是欺瞒与谎言。 深爱的至交好友在痛苦中死去,血肉相连的父母盲信他人而不顾自己。 偏执与疯狂爬入了她的脑中,让她握着笔一句又一句地写下【莫爱他人】…… 一路从东廊的廊头走至廊尾,载着满盆尸肉的餐桌随主院闯入视野,刺激着人的视觉和嗅觉。 见宁相宜和朱勉励将信息消化得差不多了,青涿将剩下的部分一起抛出:“还有一些非书面形式的提示。比如和程满文结婚那天,袁育姿把我视作袁小青,但柯嬷并不认识我。” 在婚事的对抗与折磨式的供奉中,袁育姿精神失常,将身着西式风格衣裙的青涿看做了自己所爱的那个无忧无虑、漂亮活泼的袁小青。 柯嬷与袁父都知道她与袁小青的爱恋,因此在上轿时才会欺瞒她,说袁小青已经被载走,要从另一条路行至袁府来拜堂。 在拜堂礼时,袁育姿发现对面的人竟然是程满文,剧烈抗争之下便被袁忠炳指着骂为“神经病”。 与另一个自己相爱,在他们的眼中确实是“脑袋有问题”。 一串线索下来,只有中途歇菜一阵子、搞不清楚状况的朱勉励还云里雾里,从头到尾都亲身经历一遍的宁相宜很快就把前因后果推理出来了。 她抬头去看新娘那道笔直鲜红的背影,又转而去看那些面目全非、仅凭本能行动的宾客。 月光清亮透彻,但她将自己代入这个故事后只觉得凄苦阴寒。 自出生起被绑上提线写定命运的袁育姿多么苦痛,怀着祝贺之心却命丧黄泉的街坊多么无辜。 回想到那位面善热情的糖葫芦摊主和她的家人,宁相宜更觉得心堵,目光敛下都不敢去看周围浩荡的尸群,害怕看到那几张曾有一面之缘的面孔。 月夜星光下,新娘的脚步在主屋前站定,与化作死尸的袁父袁母对视一眼,才抬脚迈入屋中。 四人小队并未跟随而上,宁相宜眼也不眨地看她只身投进红芒,垂在身前的双手不由得紧抓起来。 “惧本里大多都是悲剧。”平静的女音在斜上方响起,宁相宜被吸引看去,就见逆着光的徐珍息抱臂站在原地,无甚感情地说,“经历多了就习惯了。没必要觉得伤感,毕竟我们自己也命悬一线。” 丝毫没被沉重氛围感染的朱勉励连连点头:“对啊对啊,这些都是假的,你不要想那么多。” 他嘿嘿一笑:“与其想这个,不如思考一下一会儿出去剧场吃点什么。” 第95章 话音才落,他的眼角又猛然瞥到桌上带着人类肌理的肉块,顿时没了食欲,只好匆忙僵硬改口。 “呃,还是想想玩点什么吧……” 宁相宜成功被他逗乐,阴郁闷堵的心情也稍微疏散开了些。 恰在这时,傧相尖声开口。 他仍然站在袁忠炳的下手位置,像唱戏一般将暗红长袖一颤:“堂中何人新婚——?” 正常的婚礼上不可能有司仪问新人是谁的环节,而现在傧相提出的问题应该只是为了审查他们给出的答案。 “新人袁育姿、袁小青。” 感受到新娘从盖头下探来如有实质视线,青涿沉静对答。 收到答卷的傧相动作一顿,像个齿轮生锈的机械一般动了动手臂,才最终确定下来。 他高喝道:“新人袁育姿、袁小青,拜堂——” 红嫁衣新娘向前挪动两步,在里屋最中心的位置站定。 “一拜天地——” 长长的尖唱下,其他人都自觉地噤了声,四目炯炯地看着朝门外鞠躬的新娘小姐。 在庭园里漫无目的游荡的宾客此刻好像也收到了感召,慢腾腾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坐下。 “二拜高堂——” 袁育姿怀中抱着编制成绢花的红绸,朝高座上的父母行了一礼。 盖头在重力作用下和脸部分开来,兜进了门外的一缕夜风吹拂在僵死的皮肤上,好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面颊。 “夫妻对拜——” 最后一礼,袁育姿侧过身,和不存在的某道身影对望。 说不清是深情还是忧郁的一场漫长对视,总之最后她深深躬下身去。 “好!!” 一阵铿锵有力的叫好声与鼓掌如浪潮滚来,在寂静无声的夜里猛然炸开。 青涿被这道声音唬了一跳,转身朝院落外看去。 青紫的斑迹消失,浑浊的黑目再度恢复清明,堂下熙攘而坐的宾客不知何时摘下了可怖的面具。 行尸走肉在瞬间死而复生,他们好像又换回了蓬勃的心脏与健康的肤色,饱含喜悦又热热闹闹地观看着这一场大家婚事。 “礼成——” 伴着这声尖唱,即将脱离惧本的眩晕感和失重感将青涿层层包裹住。 他的眼睛掠过了数张兴奋开心的笑脸,而后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在彻底闭上的前一秒,却又捕捉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梳着三只冲天辫,套着一身灰扑扑衣衫的孩童躲在一只圆桌后,双手各捏着一颗红色喜糖。 凄凉如泣的唱调又从空中咿呀荡来,只是这一次,唱词又发生了改变。 “小青不怕他人讳,哭呀,笑呀,痴嗔藏于妙手绘。” ………… 【恭喜演员青涿完成[新婚喜宴]惧本演绎,现在进入结算界面。】 高阔隆重的舞台上,孤身一人的青涿被庆祝的彩带环绕。聚光灯亮起,帷幕拉开,舞台之下的观众席还是空荡无人。 【现在开始结算。】 【结算[惊吓]级惧本:新婚喜宴 演员:青涿 系统评价:s已经超过同惧本99%的人啦 获取:惧本设定集x1 恭喜解锁隐藏剧情!获取:c级道具[新娘的手甲]x1 注:隐藏剧情为过往所有演绎该副本的演员都未解锁过的剧情。 最后,恭喜[新婚喜宴]惧本第22次拍摄成功!两日后上映结束将结算积分。】 光幕滚动结束,演员从颁奖舞台上谢幕,在一个呼吸间就被投掷到了广阔人潮中。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活下来了,走,喝一杯?”近处有粗犷的男声正在大笑。 “走走走!!”另一道声音爽快应和道。 落幕之庭里展示出的人间百态和上一回没什么不同,青涿睁开眼,往周围逡巡一圈,恰好和附近的徐珍息对视上了。 她身上穿着黑白职业装,一头卷发被梳成一束高马尾,干练专业的形象倒是很贴合“秘书”的职位。 见到惧本内的队友,她就直接穿过人潮往这边走来。 青涿站在原地等候,等待间视线又投向墙边的大屏幕。 红色的字体朝上滚动,轻描淡写地用寥寥一行字书写了截然不同的生死结局。 【惧本[新婚喜宴],第22场,初始7人,最终4人,存活率57%。】 初始七人…… 看来有一个素未谋面的队友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离开了。 “走吧,把他俩找到,一起吃顿饭。”徐珍息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眼那串数字,并没什么反应,“吃完饭后,再和你聊聊‘神明’相关的消息。” 落幕之庭人员混杂,好在从同一个惧本出来的人不会相隔太远,二人不费什么功夫就把宁相宜和朱勉励找到,随后一起走出了大门。 仅仅是一门之隔,那些耳边的悲欢喜怒就被无形之手拦住,清新的空气一下子涌入大脑,舒畅得毛孔都要舒展开来。 头一次光临剧场中心的宁相宜新鲜无比,一双眼睛都要看不过来,嘴里夸张地发出赞叹:“哇,这个建筑从外面看好漂亮啊,名字也好好听!落幕之庭……” 明明上一回的自己也和她一个模样,朱勉励却不由得生出一股“当地人”的老练感。他拍拍胸膛,笑得脸颊旁挤出两个酒窝:“这里的建筑都可有门道了,回头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第96章 “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徐珍息正好在广场上看到了惧团里的成员,颔首打了个招呼,顺口问道。 “去吃火锅!!”朱勉励想也不想地积极答道。 作为“当地美食家”,他兴冲冲地带头往火锅店走,其余几人也就跟在他身后。 青涿漫无目的地随处看去,就让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闯入了视野。 那人手上一如既往地揽着小山一般的文件,在看到与青涿随行的秘书小姐时,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年轻人果然有出息啊,居然获得了秘书小姐的青睐! 第050章烫辣辣火锅 偌大剧场中,大多数人都日日疲于奔命、朝不保夕,因而及时行乐、活到哪儿算哪儿的思想成为了主流。 这里不仅是天南地北的特色美食应有尽有,各种兴趣爱好的社团俱乐部也遍地开花。最重要的是很多材料性物资并不需要花费人力来创造、制作,只需要使用一定的积分就能从系统商城中兑换。 在剧场中心的两条街外,有一小片形似商业广场的建筑,它们只有5-6层,顶层采用玻璃天窗来引入阳光,整体构造呈现环形,中间做了镂空设计,各色商铺则在环形的外围一路铺开,供顾客挑选。 走进六层,【烫辣辣火锅】的大红招牌便在一干淡雅配色的店面中格外显眼。 三颗硕大的红辣椒模型摆在古风造型的木雕门前,闪闪发光的七彩小灯串也被点缀得到处都是。再伴着从门口隐约飘出的热腾腾香味,简直就是吸引火锅爱好者的绝大杀器。 朱勉励被这味道勾得走路都飘起来,乐颠颠地就闯入门内。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四位,3号包厢!”他显然熟门熟路,昂首阔步就朝包厢位置走去。 走进门店,入眼就是摆着沙发桌椅、装修富有格调的大堂。这时正是饭点,大多数座位上都坐着食客,几十张桌子上都摆着滚热的鸳鸯锅子,蒸腾出来的白雾绕梁飘散。 青涿打量了一圈,感慨道:“生意不错啊。” “而且好香啊!”宁相宜也大口吸空气中的勾人美味,伸手抚了抚瘪巴巴的肚子,“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都快饿晕了!” 惧本的时间流速和剧场是一模一样的,这次新婚喜宴惧本总共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期间也没什么机会吃东西,一出惧本就有浓重的饥饿感袭来。 3号包厢到了,朱勉励早已一头栽了进去,门口的门帘还在微微晃荡。 矜持的秘书小姐不疾不徐地伸手拨开珠帘,边往里走边说道:“这家店是归属【贩金】惧团名下的,那位商人会长一向会做生意——光是这家火锅店就在剧场里开了十几家分店。” 贩金,剧场中唯一能与判罪齐名的顶尖惧团。与能人辈出、武力值爆棚的判罪相比,贩金更注重“贸易”,其会长【商人】笼络了众多商业型管理人才,在这片商机不算茂盛的土地上一手打造出剧场最大的商业集团。 青涿是最后一个进入包厢的,他顺手将门合上,玩笑道:“这家店能把朱勉励同学的味蕾这么牢牢勾住,她投资的眼光确实毒辣。” 包厢内部并不大,看起来就是供4-6人使用的。里头有一圈布艺沙发围着餐桌,桌上一鼎鸳鸯大锅已经热好,白汤骨香浓郁,红汤辣意十足。 朱勉励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菜单正在勾勾画画,嘴上还得意道: “那可不!吃过的人都说好,就连咱们谭总也常来呢!” 他落笔飞快,看着菜单上鲜嫩饱满的肉类就毫不犹豫地点上,嘴里还叨叨着:“为此我们惧团还办了独家会员,承包了这个包厢。” 乘着他点菜的空隙,青涿侧头问道:“谭总?” 徐珍息颔首:“就是我们惧团的会长。” 正好这时朱勉励选好菜品,把菜单传递给她,她一手接过后直接送到青涿手边:“正式介绍一下,我和朱勉励是归属于同一个惧团的成员。团名为狂霸总裁。” “噗!”正在喝茶水的宁相宜猛地一抖,差点将水喷出,她好不容易把水咽下,哈哈笑着拍腿道,“狂霸总裁!!哈哈哈这是什么古早的龙傲天式名字啦!!” 早就对这个名字吐槽过的青涿淡定点头:“曾有耳闻。” 富有联想能力的宁相宜在笑过后瞬间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眼睛瞪得圆圆的:“哦!难怪朱勉励喊你秘书姐姐,原来你们那儿还有一个总裁……《霸道总裁俏秘书》……嘿嘿!” 一行人都点了圈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后,就坐在包厢中等开饭,顺便借着轻松的氛围聊聊天。 在这样愉悦的场合中,徐珍息的脸上也融出来一些笑意,她无奈地摇头道:“你想多了,我和谭总只是上下级关系。” “哦——那就得换个剧本了。”宁相宜摩挲着下巴,脑子里滴溜溜闪过这么些年来看过的狗血,“我想想……《逃婚99天:总裁娇妻带球跑》!” 从小就没看过这种言情读物,一心只钻研“正经书籍”的徐珍息被这名字雷得不轻,不由得一声轻笑出来:“你这都是打哪儿听来的古怪名字。” 圣贤书没读多少,网文看了一箩筐的宁相宜傻笑两声,突然正色说: “不过啊,我觉得青涿就很适合这个剧本!” 眸里含着淡淡笑意的青涿突然被点到,他眼睛稍微睁大,有些迷惑地反问:“我?” 第97章 旁听的徐珍息和朱勉励,以及一脸正义的宁相宜一起看向他。 包厢内灯光暖黄醉人,沸腾的火锅蒸腾出的水汽也被染上淡淡的颜色。青涿的眉眼此刻松散而慵懒,笔挺又兼之秀气的鼻梁如同玉雕一样,在雾气与辉光中显得清透淡雅。 “看看看,就是这个样子!”宁相宜激动道,“谁家总裁瞧了不迷糊啊!” 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 听明白的青涿也勉强勾出一点笑来,颇为咬牙切齿道:“你说说,我怎么带球跑?” 一片笑语中,包厢房门被敲了两声继而推开,推着餐车的服务员把一盘盘菜品摆在座位旁的架子上。 包厢外的景象与声音也在这时一起涌进来。 一行人正好从门口走过,身影在摆桌的服务员背后晃动,只勉强看清了为首青年那头亚麻黄的短发。 “哎呀,好一阵子没来了,今天不喝两杯?”一道声音说。 “诶诶!那当然是您想喝多少,咱们就陪多少呀!!”另一人谄媚附和。 前一个说话的人显然对这种马屁很是受用,哼哼道:“今天心情好,带你们领略一下贩金的独家好酒!……这可是商人小姐专程托人给本少送来的!” 说着话,隔壁包厢就传来了开门声,想必就是这一行人走了进去。 服务员也大概布好了菜品,她礼仪性地微微躬身:“各位用餐愉快,有服务需要可以按铃传唤。” 等她出去把门带上后,朱勉励迫不及待地就把鱼丸、豆腐等下到飘着辣椒的红汤里,叉了一筷子肥牛卷置于公勺当中开涮。 将勺子挂在锅边后,他又忙忙碌碌地端来小料开始调制蘸酱,得空还抬起头问:“你们吃辣不?” “吃!!”宁相宜震声。 “不吃。”徐珍息摇头。 “吃一些。”青涿回。 热烫的火锅本来就能将人的身心都熨帖一遍,更别提这家贩金出品的“烫辣辣火锅”味道格外好。 鲜香的肥牛卷在红汤里涮过几回后就能吃了,入口时正是略有弹性、吸饱了汤汁的最佳时刻。一口咬下,醇厚的肉香与麻辣底料的滋味一起在嘴里迸发,味蕾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铺在冰面上的毛肚则更绝,口感脆爽劲道,卷着牛油汤底好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在座的这几位都不喜欢喝酒,两个大学生小朋友点了可乐下菜,而青涿和徐珍息则要了柠檬茶。 相比之下,隔壁包厢已经喝开了,吵吵嚷嚷的斗酒声甚至透过隔音良好的墙壁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听就知道醉的不轻。 “喝……喝!哈哈哈哈哈…” “江少……夜色,如何?” “你不知道……@%&爻青……我!%抓……” “什么!&%?拒绝江少……” 其他三人对于这点声音并没什么反应,仍然在边聊边吃,只有青涿微微垂下了眼。 刚刚听到门口这声音便觉得耳熟,现在看来果然是那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江少。 就是那个一见面就恬不知耻喊他“青青”,最后被他用道具捆起来的人。 虽然这人一副脑子蠢笨,胸无大志的模样,但他身后的剧场第一大惧团【判罪】却不容小觑。 “你们认识隔壁的那个‘江少’吗?”青涿突然问道。 才进剧场不久的朱勉励挠挠头:“好像听说过?” 完全还是一张白纸的宁相宜更是茫然,只有徐珍息抬起杯子抿了口茶,轻声说来: “你说的是江涌鸣吧,他是判罪惧团江会长的表弟。” 青涿点点头:“表弟?他和那位江会长关系亲密吗?” 如果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那他接下来的日子就要精彩起来了。 “一般般吧。”徐珍息夹了块烫好的豆腐,放到嘴边轻轻吹气,完事了后继续说,“他实力不强,平日里耽于享乐,江会长不怎么管他,对他借用自己的名头这件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也就是俗称的纨绔子弟。 青涿点了点头。 吃吃喝喝也过了一个钟头,饭量大如朱勉励都吃得肚皮滚圆,瘫在沙发上歇息了。徐珍息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坐姿端了端,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 “宁相宜,青涿,我谨代表‘狂霸总裁’惧团,对你们两位发出入团邀请。”她说。 宁相宜原本也瘫坐着,听到这番话顿时端起身来,双手还乖巧地放置于膝间。 “相宜,你作为一名纯新人,在这次惧本中表现上佳,危难时勇于担当责任,也合格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在此邀请你以内部c级成员的身份加入我团,c级入团协议已经发到你系统中,你可以考虑看看。” 这一番话将宁相宜夸得晕晕乎乎的,只顾得嘿嘿傻笑。 秘书小姐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人:“青涿,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就不赘述了,在此邀请你以内部b级成员身份加入我团……你想要知道的关于神明的信息都在团内的设定集当中,只要加入我们惧团,我就能共享给你。” 第051章再遇“江少” “诶诶!”宁相宜像个小学生一般举起手,积极发问,“b级和c级有什么区别啊?b级更厉害吗?” 抽了张纸擦拭唇边,徐珍息点点头,惧团内部成员等级划分都是透明的,她也不需要隐瞒:“给成员划分等级的依据是【实力和才能】,能给惧团带来更大效益的人等级会更高。而等级更高,通关惧本后惧团积分抽成就越低,相应福利待遇也更好。” 第98章 “比如朱勉励,他现在就是c级成员,作为惧团里的潜力新人,他能带给惧团的价值就是多下惧本,多缴积分。而惧团能提供给他一些道具、高级导师带教以及惧本设定集。” 青涿点点头。 惧团其实也就相当于一个微缩型企业,都是以盈利为目的组织,“员工”能力远强,越能带来利润,职级就越高,当然待遇也越好。 为了获取爻善的信息,他进入狂霸总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当然要给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那如果我能够携带两份设定集,并且之后很有可能获取更多……”青涿将自己的系统打开并开放公示,“是不是也能判定为更高的级别?” 灰黑底色的背包栏中,两本书册静静躺置,封面就是几个以行书撰写的大字,一本《旅行》,另一本《新婚喜宴》。 徐珍息有些意外地挑眉,她目光从两本设定集上掠过:“你一共通了几个惧本?” “两个。”青涿答。 “哇——”旁听的朱勉励有些敬仰地长叹一声。 细长的手指于桌上轻轻敲点,沉吟片刻后,徐珍息眨了下眼,唇角的笑容扩大了些:“我收回刚刚的邀请,重新以内部a级成员的身份邀你加入【狂霸总裁】惧团。”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封邮件发送到青涿的系统中,发出叮一声响。 “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考虑一下吧,如有意向加入就在系统中接受邀请即可,然后明天早上十点到惧团本部行政处报我名字。”徐珍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地址是日升街道888号。” “好!” “好。” 宁相宜与青涿一起应道。 酒足饭饱之后,困意就源源不断地涌上脑中,在惧本里神经紧绷了一整天的几人都恨不得立马挨个枕头睡下。 在他们从包厢门内相继走出时,隔壁那群人似乎也刚刚吃好,打开了那边那扇门。 浓郁熏人的酒味涌入鼻中,头顶亚麻黄短发的江涌鸣被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着,醉醺醺得甚至无法自己行走。 他喝酒极容易上头,一张本来还算养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也聚焦不起来,视线里的整个世界都被一分为二,还在上下颠倒地扭转着。 捕捉到了背后的动静,青涿只面不改色,一切照旧地和宁相宜几人继续朝外走。 江涌鸣耷拉着的眼皮快要抬不起来,他晕头晕脑地朝前看去,看到了前方几道重叠人影。 倒数……倒数第三个人影,好像…… 好像青青啊…… 嘿嘿。 他被酒精侵蚀得模糊的视线越发难以视物,不由得伸手使劲揉了揉。 而后短暂清明起来的眼睛又被那道身影吸引过去。 一模一样的衬衫…… 在柜台处刷完积分结账的徐珍息手中抓了几颗糖果,送到等待的三人手中:“你们都有住的地方吗?” 糖果是柜台上用小竹篮装起来的,供客人们饭后解腻。荧光色的五彩包装糖纸很有少女心,里面包裹着各种水果味硬糖,凑近闻就能嗅到清甜的香味。 “没有!”宁相宜举起手来,掷地有声。 徐珍息又将视线瞥向青涿。 “我会去租个房子。”他分到了一颗柑橘味的糖,橙黄的糖果纸在灯光下有漂亮的镭射光色。 闻言,徐珍息便敲定道:“那相宜今晚和我们走,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 “好啊好啊。”宁相宜乖顺地点点头。 肉眼可见地能看出她对这位队友的信赖,加不加入他们惧团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那,明天见。”徐珍息左右跟着两位新人小跟班,她冲青涿微微一颔首,就领头朝商场的直通电梯走去。 目送他们有说有笑地离去,青涿将手上的糖果揣进裤袋里。 他身上的衣物还是进入剧场前的那一套,熨得齐整的白衬衫在两天奔波中已经压出了些褶皱,恰好给略显严肃的服装释放出点随性懒散的意味。 下半身穿着偏休闲风的西裤,垂感良好的轻薄布料勾勒出修长腿型,衬得他整个人更加高挑劲瘦。 “青、青青……” 蚊蝇般的呢喃从背后传来,青涿微不可察地将眼睛往后一瞥,灰睫低垂,噙了点笑意抬步朝外走。 看起来庞大的后盾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坚硬,那这个花花公子就压根不足为惧了。 他走出商城后便去了趟交易所。 正是正午用餐的时间点,熙攘拥挤的交易所也清净不少,青涿在房屋租赁的区块中逛了一圈,最后选定了一间靠近狂霸总裁惧团本部的套房。 一个月两千点积分租金,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展示出来的实景图片整洁干净,家具也颇为齐全,还算是不错的房子。 最重要的是,它是支持按月交付租金的,这对于口袋空空的青涿来说再合适不过。 把两千积分挥霍出去后,他的钱包里就只剩可怜的四百了。过几分钟,他又从系统商城中购置了两套衣物,将这点零头积分也清了个干净。 虽然在惧本里始终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不慌不乱,但这都是基于高度的精神集中才办到的。青涿也不是铁人,将这一切置办好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新家,洗漱完扑到自己的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再度醒来时,头脑与身体都因为充足的休息而恢复了充沛精力,耳边听着窗外鸟语也格外悦耳动听。 第99章 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距离和徐珍息约好的时间还早,青涿坐起身,将枕头铺在床头架上,自己则懒懒散散地倚靠上去。 系统里有两个小红点,似乎是未读消息。青涿先略过它,伸手点开了昨日徐珍息发来的惧团邀请。 邮件里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官方客套的话术,末尾处放了一份附件,名为《[狂霸总裁]惧团a级成员入驻协议》。 打开这份文件,青涿的目光从上书的一行行条款中浏览而过,而后伸手在签约的地方摁下了自己的指纹。 作为总裁秘书来内部发放的a级成员协议自然和王博在广场上分发的不同。不仅将那些含糊其辞的指标数值都替换成了精准的条例,还将退出惧团的违约条款废除了。 也就是说,如果青涿发现徐珍息能提供的消息与爻善没有半分关系,那他也可以随时退出惧团另谋他路。 这就很人性化了。 把这份协议签署完后,他又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才打开了其中一个醒目的小红点。 是昨天下午肖媛媛发来的两条消息。 肖媛媛:涿哥,我看你之前的状态是在惧本中,现在已经出来了吗? 肖媛媛:你进入的是惊吓级惧本吗?我今天和周繁生也打算一起去,你先别急着去恐怖级阿,等等我俩! 现在再看肖媛媛的好友状态,已经从【在线】替换成了【惧本中】,应该如她所说和周繁生一起下本去了。 青涿:好,等你们。 言简意赅地回复几个字,青涿又打开了另一个小红点。 这个消息是来自系统的通知,用镶金边的文字框把通知内容罩住,一副华丽贵气的模样。 【恭喜演员青涿参演的[旅行]惧本成功上映,全惧本共斩获13330点积分票房!】 【个人积分结算如下: 票房收益:13330x演员视角收视率53%=7065点 观众收益:影评9.4分,所有参演演员奖励积分300点 演员个人本场总收益7365点 以下为观众评论精选:……】 青涿的目光继续饶有兴致地往下看去,在看清所谓的“精选评论”后面色一僵。 【34651网友:谁是木乃伊?我是木乃伊!我也要追着涿涿跑!扭曲阴险 甘蔗批发王姐:小涿跟我到甘蔗地里看星星不?俺们村的星星可亮了! 小糕糕:团长!你怎么跟人家跑了阿!你舅宠他爸!!!】 【请演员根据观众的评价提升自我,在下个惧本继续提高演技,带来更精彩的剧目哦~】 …… 合理地猜测,系统压根没有检查这些评论内容。 青涿深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手掌当中,青竹一样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发丝之间,沉静两秒后,又笑了出来。 不是礼节性的、虚伪客气的笑容,而是忍俊不禁。 在现实世界中,追求他的人并不少。但大多数人都似乎不太敢向他直接表达出来,总是含蓄又谨慎。 他还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炽烈直白的好感。 对于藏在荧幕另一端的这些观众,起初他以为会是无情残忍的观光客,现在看来倒和预料中所有不同。 旅行惧本带来的七千多积分入账后,荷包再次充盈的青涿也心情愉悦不少,他起床换上了一身休闲的卫衣与运动裤,洗漱完后就拎着钥匙出门打算去买早餐。 只是刚跨出底楼的大门,他就看到一行早等候在此的人。 其中为首的那青年一见到他,就飞速压迫性地逼近。 “爻青,这么一大早要去哪里?不如把本少也带上?” 第052章狂霸总裁 这吊儿郎当的语气和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不是江涌鸣还能是谁。 他今天穿了件胸口印着硕大英文单词的黄色t恤,脸上的醉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又恢复了清醒时的不正经模样。 青涿将目光从他胸前的“handsome”移开,嘴角挂上了笑容:“好久不见,江少。” 古人云先礼后兵。 虽然他的绷带能把人控制住,但对方这次足足有五个人,对付起来可是很棘手。 江涌鸣看着他因笑而有些弯起来的眉眼,无情地冷哼一声:“昨天我果然没看错,火锅店里那个人就是你吧?” “上次你把我捆起来,还踹我一脚,这事儿怎么算?”说起这件事他就很是恼怒,好不容易背着表哥偷偷去那种地方玩,结果碰上了个硬茬子,甜头没吃到,家里东西还被顺走几件。 他气狠狠地盯着眼前人的眼睛,在青涿移动视线与他对视后,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 美丽的事物的总是能让人不知不觉中熄灭怒火,但这可不是江涌鸣的主观意愿。今天这事儿若是不给个说法,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嗯?江少不喜欢那样玩吗?”青涿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他把那卷洁白如雪的绷带唤到手上,用手指微微将其缠绕住,“那可惜了,我还是和别人玩吧。” ……玩? 江涌鸣耳尖一动。 他似乎又想起了两天前的那个夜晚,全身被束缚得死紧地躺在床铺上。 头顶是暖黄的水晶吊灯,在晶体折射的光斑中,他从下往上看青涿的身影,朦胧又恣意。 他他他……管这叫玩? 江涌鸣用劲地咬了咬大牙,左边腮帮子鼓起来些许,耳朵在情绪动荡时涨红:“你怎么能那样和人玩!!” 第100章 恼怒之下,本就不灵光的头脑也无法正常运转,连自己原本想要摆出的少爷架势也丢掉了。 “实在不好意思江少,”青涿耸耸肩,将手上把玩的绷带收回到系统空间中,并冲江涌鸣眨下眼,“为表歉意,请你吃顿早餐,去不去?” 嘴里还有一堆控诉要发泄出来的江涌鸣顿时噎住了,他没料想到话题能转移得如此之快,张了张嘴: “啊?” 这个江少多少是带点蠢的。 青涿心里想着,他耐心十足地又重复一遍:“吃早餐,去不?” 轻易就被拿捏住的江涌鸣此刻还毫无察觉,他看着初晨阳光下等他回应的青年,终于想起自己这次是来问责的了。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把自己胸前有些衣褶的t恤理一理,使得那硕大的“handsome”更加醒目:“既然你诚心给本少请罪,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翻译成人话就是:当然要去。 “那走吧。”青涿看了眼系统的时间,九点整,吃个早饭再赶去惧团正好。 昨天回家路上刚好看见一家包子铺,早餐嘛,豆浆包子油条是最好不过了。 他转身往记忆里那个小巷走去,江涌鸣见状也抬步跟上。 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窸窸窣窣作响,青涿回头望一眼,之间三五个跟班都一股脑跟了上来。 他无奈叹口气:“这么多人的饭钱我可请不起啊。” 恍然发现身旁那串小尾巴的江涌鸣当即挥手赶人:“我和爻青吃饭,你们也找个地方吃饭去吧,积分我报销。” 做小弟的几人都是七窍玲珑心,哪能看不懂这个架势,连忙点头撤退:“那我们先走了江少,有需要就系统联系!” “去去去!”江涌鸣把一干小跟班都遣散开来,转头便对上青涿似笑非笑的眼睛。 “江少可真阔气。”他感叹一句。 多付几个人的饭钱对于堂堂判罪惧团小少爷来讲连洒洒水都算不上,但此刻看青涿似乎颇为拮据的模样,江涌鸣竟也为这点积分自豪起来。 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悠悠道:“小意思。” 到了那家包子店,青涿给两人各点了一小笼包子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 早上来吃早餐的人很多,热腾腾的蒸笼飘出白雾,扑在人脸上带来面香和水汽。 青涿吃饭很是斯文,尽管距离上一餐已经快过一整天了,他也是一副不紧不慢的优雅模样。 其实刚从食不果腹的贫民窟走出来时,每一顿他都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直到撑得吃不下为止。 而本来就饿出胃疾的他用餐过后就会痛得在地上打滚。 同居的爻善虽然拥有带给他高水平生活的能力,但在常识上比年幼的青涿还不如。 在青涿埋头将食物往嘴里塞时,他就坐在一旁,表情淡淡地用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静静观察,等待盘中食物见底时,又放纵性地端来一碟新的菜肴。 一盘又一盘,只要眼前的小孩吃得下,他就会无休止地进行供给。 可青涿的胃囊不是无底洞,没到一会儿就撑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胃里积攒的食物几乎堵到了喉咙口。熟悉的痉挛和绞痛马上席卷而来,他痛得扑倒在地,双手捂着胃部蜷缩成一只小虾。 低矮的视野中,爻善背光而站。 他会微微俯下身,少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 柔顺的发梢扫在青涿的脸侧,小孩痛得紧咬下唇,双目死死闭上,冷汗从额角浸出。 抚在脸颊的沁凉发丝像有魔力一样,叫他的痛意散去些许,他脱力地喘着气:“帮我拿下消食片。” 取来消食片和胃药后,青涿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平息掉痛感,期间爻善就像是观察着什么有趣生物一般看着他,不置一词。 等待下一次青涿又报复性进食时,他仍然像个过分溺爱的长者,取来无穷无尽的食物任他享用。 直到有一次,青涿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在他眼里,爻善应该是爱他的。 不爱的话,怎么会在那么多身陷泥潭的小孩中独独选了他呢?但是要论爱的话,为什么不阻止他这种自残般的行为? 被问到的爻善静静凝视着他,点头道:“我知道了。” 简直答非所问。 但在这以后,每次青涿不受控地疯狂进食时,爻善都不再纵容。 这时青涿才发现,这并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爻善认知的问题。 当他真的意识到某件事是不被允许之后,就会像一个精细又强悍的机械,准确无误地按下事件的休止符。 …… “爻青,咱们加个好友吧。” 忽如其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青涿的回忆,他抬目看去,正好碰上江涌鸣的灼灼目光。 和青涿这么一对视,江涌鸣心里砰地一跳,连忙补充道:“你看,你上次还拿走我家两个小东西,光吃这一顿饭可不够……你得多请我吃几次才能补回来。” 拙劣的借口和演技叫人没眼去看,青涿倒是不在意,笑着应下:“好啊。” 一顿早餐很快结束,青涿付完帐走出店面时,又被江涌鸣叫住。 “你去哪儿?” 青涿头也不回:“惧团。” 江小少爷直愣愣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加的不会是什么不入流惧团吧?退团来判罪阿!” 第101章 ……真是天真又傻冒。 青涿没有回话,只是抬起手挥了挥以示婉拒。 昨日秘书提供的地址——日升大道888号,是一座二十层高的办公楼,外侧安置反光玻璃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各色光线,堪称闪闪发光。 一楼前台处站着一名行政人员,青涿走过去说道:“你好,我找狂霸总裁惧团的秘书徐珍息小姐。” 他今天穿着一身青春洋溢的休闲装,比起衬衫西裤更衬年少,看起来和大学生也没什么区别。 从电脑文件中抬起头的行政小姐眼前一亮,伸手指引:“您从这边左侧电梯上八层就可以了。” “谢谢。” ……这个惧团里的人是真的很喜欢“八”这个数字,又是888号,又是八层。 在电梯轻微的嗡鸣声中,青涿伴着“叮”一声响到了八楼。 电梯门刚拉开,门外早在此等候的三人就露出了身形。 “早。”秘书小姐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相比于她的礼节性问好,宁相宜热情得多。她上下打量一番青涿的模样,夸赞道:“今天这身也不错嘛!” 青涿转眼一望,笑了:“你穿得也很好看。” 正值二十岁上下的宁相宜换上了一身套裙,上衣是天蓝色的泡泡袖,下装则是柔软蓬松、像朵栀子花的白色短裙。 和她商业互捧完后,青涿又回徐珍息道:“早,今天要是办理入团手续吗?” 按照现实世界的企业入职来看,员工入职当天要进行企业文化介绍会、新员工融入、办理入职手续等等事项。 但在剧场中似乎并不这样。 徐珍息摇了摇头,她今天仍然一身黑白色的职场女性装扮,头发在脑后盘起:“你们签署协议以后,系统会自动把手续办理好。今天是来带你们和谭总见个面,顺带把你需要的消息提供给你。” 谭总,狂霸总裁的会长。 早就听闻他大名的宁相宜长长“哦”一声,啧啧叹道:“终于要见一见传说中的狂霸总裁是什么样了!” 之前入团时就见过尊容的朱勉励神秘一笑。 领路的秘书率先往某个方向走去,青涿跟在身后转头环望新“甲方”的办公环境。 整个八层都被狂霸总裁承包了下来,由于惧团的特殊性,这里并没有摆放什么办公用具,而是划分了“健身区”“设定集存放区”“会议室”等功能区块。 每个区块都布置得齐整舒适,绿植也随处可见,只是人并不多——实际上惧团一般也没什么需要大家到场的集体活动。 秘书带领三人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门牌上写着遒劲有力的五个大字。 “总裁办公室” 她扣了扣门。 两秒后,里头传来一声富有磁性的“请进”。 按下门把手,秘书带着三人推门而入。 正对着门就是一架古铜色漆木桌,桌上潦草地摊了几分文件,旁边还放了一只复古拨轮式电话。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坐在老板椅上,用深沉莫测的背影正对众人。 随着皮椅缓缓旋转拨正,谭总的庐山真面目也终于显现。 他身着一袭黑色正装,藏蓝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镜下的五官却是惊人的年轻。 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 而他此刻面色肃然,剑眉下的眼睛沉着深邃。带有些微压迫性的视线从门口几人身上拂过,随后定在了青涿身上。 他以手肘撑着桌面,用相握的双手抵着下巴,目光灼热: “徐秘,这是你给我找的新秘书吗?” 第053章极惧级的惧本 ……新秘书? “抱歉谭总,”徐珍息与谭羽共事久了,很快能跟上他莫测的脑回路,“这两位只是惧团的新成员,不是来应聘秘书的。” “喔——”谭羽从老板椅中站起身,抬手拂去身上衣褶,皮鞋的鞋底在瓷砖地面中打出有节奏的声响,“是你和小朱刚刚出来的那个惧本?” “对,我和您提过,这位是青涿,这位是宁相宜。”秘书一一介绍道。 刷了油的锃亮皮鞋在四人跟前站定,谭羽略微反光的眼镜下盛了满意情绪的目光,依次从新成员脸上淌过。 “都是好苗子,徐秘辛苦了。”他缓缓点点头,率先朝宁相宜伸出手,“小宁阿,欢迎加入惧团。” 头一次亲身与“霸道总裁”接触的宁相宜心绪复杂。 这位谭总看上去也就比她大两三岁,怎么作风老成得像她大学里四十多岁的导师似的…… “你好,谭总。”她伸手与之交握。 握完手的谭羽又转向青涿:“小青阿,欢迎欢迎。” 明明两人的年纪不相上下,他是怎么把“小青”喊得出口的…… 青涿挂着淡笑,正要和他握手时,就听对方又突如其来地添上一句。 “要不要加入我的秘书团?” …………? 所以这位总裁的秘书团如此缺人且草率的吗? “不了,谢谢。”他婉拒道。 受到拒绝的谭羽在眼中沁出些许失望,他伸手扶了扶眼镜:“好吧,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他又回头从办公桌上拿了份文件,卡在臂弯里翻了翻:“你们是要看设定集对吧?走吧,小朱带个路。” “好嘞!”站在最外头的朱勉励得令,率先朝外走,“跟我来!” 第102章 几人紧随其上。 青涿也跟在队伍中,眼尾余光发现系统冒出了一个红色光点。 打开一看,是秘书小姐发来的消息。 徐珍息:请别介意,谭总他有时候就是……颜控过了头,直接拒绝就好。 都能想象出来严谨负责的秘书在说这句话时难以启齿的意味。 青涿回复:嗯,没事。 毕竟是会将自己的组织取名为“狂霸总裁”的谭总,有点异于常人可以理解。 设定集存放区和其他开放区域不同,是用墙单独隔开的一块空间,类似于总裁办公室,进入门内还需要刷内部成员的门磁卡。 进门后,屋内摆放陈设十分简单。几个立柜站在地面,木柜中的空间被划分为四乘五的小格子,里头都各摆放着一本黑封白字的设定集。此外,墙边还放置了一个长桌与八只木椅,整体布置与图书阅览室十分相似,只是“书籍”的数量有些稀少。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百本。 在这些设定集中间,青涿还看到了自己贡献的两册。 他走到木柜前,伸手用指尖去抚了抚那本设定集的封面。 入手是温润而带有些许纹路的皮革质感。 “我们惧团里一共有多少成员?”他偏头看向徐珍息。 “总共八百二十三名。”总裁秘书兼人事管理的徐珍息回道。 八百多人,带来的设定集却还不到一百本,意味着能获得惧本s级评价的人是少之又少…… “这些设定集都是二十几个高管成员刷出来的。”谭羽低头翻看着自己拿来的那份文件,“昨天听徐秘说过后,我就让余经理找了一下,一共有五本设定集提到了‘神’这个字眼,其中只有一本与‘混沌主’有关。” 话语一顿,他抬头看向青涿,微微下凹的眼窝使得眼神格外深邃:“和‘爻善’相关的,没有。” 不到一百本设定集,意味着不到一百个惧本。全剧场的惧本库里有成千上万的存货,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能找到一个有混沌主相关字眼的惧本,已经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一本一本来看吧。”谭羽垂目在余经理提供的文件上搜索,“第一本在a34,名字叫……《美容日记》。” 徐珍息很快根据编码找到了那本设定集,她打开自己的系统,将上面的内容以幕布投影的形式展现出来,以便众人。 《美容日记》 【等级:惊吓 关键词:美容,歧视,手术 关键信息:审美是一个因人而异的主观感知,有人以面貌精致为美、有人以平凡普通为美、有人以高澜壮阔为美。但在某个城镇中,所有人都极度追求容貌之美,对不够美貌的人会施以恶意,甚至驱逐杀害……】 这是一个没有灵异元素的惧本,在惧本开启时,演员们会化身为一些其貌不扬的镇民。为了躲避审美扭曲的当地人的追捕斩杀,需要想尽办法去镇内的秘密作坊中做手术整容——但方法有且仅有人皮移植。 只要能把面貌姝美的人皮揭下,缝制到自己脸上,就能获得美神眷顾,拥有万中无一的颜色。 因此,演员们需要与当地居民之间,甚至在演员队伍中间,展开一场捕猎与反捕猎的斗争。 因为是较为低级的惧本,设定集里相关的信息与通关方法写得很详细,能够有效避免惧本前期因不了解状况而死亡的风险。 但一般情况下,携带设定集进入惧本的演员,在最终评定时都不会得到太高的评价。 几人将《美容日记》的设定集看完一遍,全篇上下和神有关的内容只有“美神”一词,还和主线剧情关联不大。 “下一本吧。”青涿轻声说道。 【……演员们被卷入一场神明信仰的斗争,必须选择加入二神之一的信徒阵容……】 “下一本。” 【……将武氏上下六十口欺瞒杀死后,村庄里的人日日夜夜受冤魂缠身之苦,因而神婆建议拆房立庙,引来无辜的外乡人,以拜神的名义将冤魂渡到外乡人身上……】 【……在这里,不信仰神明的人将会被驱逐到万鬼深渊……】 “……”青涿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几本设定集里,要么关于神明的部分语焉不详,要么就直接掠过,整趟看下来收获几乎为零。 最后一本,就是那篇出现了“混沌主”字样的惧本了。 ……它单薄得已经无法用“本”和“册”来形容,捏在手里的份量极轻。 沉黑如枯木的封皮在众人注目中揭开,白底黑字的影像映入注视者的瞳孔中。 《美好罐头加工厂》 【等级:极惧 关键词:流水线,死亡,食物 关键信息:摒弃荤肉者,才能获得混沌主的注视。】 “……” “嗯?”一片沉寂过后,宁相宜从鼻腔里发出疑惑的哼声,惊诧道,“这就没了?” 一整页纸上居然只简练概括了不到五十字的内容,从标题和关键词里只能获得两条信息。 第一,惧本地点在一条罐头流水线上。 第二,通关方式可能和食素有关。 “惧本分级中,恐怖级是一道分水岭。”谭总从秘书手中取过那本设定集,开口说道,“往上是高级惧本,往下就是低级惧本。” 他把它一起卡在臂弯中,垂首用眼睛巡视一遍上面的内容,而后将之合起,放回到它之前所在的木格子:“高级惧本的设定集能提供的信息寥寥无几,这很正常。” 第103章 “除了这些外,还有两个消息……”话语微微停顿,谭羽的目光中染上严肃的情绪,“第一,这本设定集是我带回来的。” ……也就是说,谭羽经历过【美好罐头加工厂】惧本,而且获得了s级评价。 青涿将视线转向他,屋内的炽白灯光让他的眸色更浅淡了些。 “和惧本相关的信息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它难度很大。”谭羽看着他说,“我能获得高评价,很大原因是当时搭了江逐厄的顺风车。” 江逐厄,就是那位判罪的会长,江涌鸣的表哥。 “第二个消息……” 谭羽抬步往青涿的方向走了两步,他比青涿高半头,头顶的灯光将他的阴影打在了青涿身上,令后者身体的一部分置于黑暗之中。 “你们刚刚通关的那个惧本,消失了。” 这个消息不仅是青涿等人,连徐珍息也意料不到,她踩着高跟鞋走上两步,凝着脸询问道:“判罪传来的消息?” “嗯。”谭羽点头,他深沉如墨的瞳孔盯着青涿,“我看了你们带回来的设定集,里面也有混沌主出现……这中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剧场拥有海量惧本库,虽然不对演员和惧团公开,但也不会阻止他们自己去探索和统计。 身为第一大惧团的判罪就有专门一支小队收集惧本相关信息,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不亚于剧场自身的惧本库,几乎每一个新推出的惧本都能在一天内被登记入库。 统计过程中他们发现,低等级如心慌、惊吓级的惧本有些会从惧本大厅里消失,再也找不到进入的入口。而这种惧本无一不是场次过多,轮过了至少几千场,参演演员人数高达上万人的“老惧本”。 像是新婚喜宴这种,才开了22场就彻底消失的情况,前所未有。 因此才引起了判罪内部和谭羽的注意。 青涿在判罪提供的新手手册中也了解过这个体系,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所在。 但他只能摇摇头:“我不清楚。” 新婚喜宴惧本的消失会和爻善有关吗? 或许,等他从那个极惧级的惧本中出来就知道了。 “没事,你能把设定集带回来已经是很大贡献了。”谭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连判罪都没搞明白的东西,新人不清楚太正常了。 “说起来,小青阿,你确实是个很值得栽培的苗子。”谭羽话锋一转,又换上了一副老成口吻,“真的不考虑加入我的秘书团吗?” ………… 真的不了,谢谢。 第054章惧本:成长 从惧团总部回到家后,青涿好好休息了五天。 五天里,一贯闲不住的朱勉励和宁相宜来找过他几次,三人结伴把剧场周边都逛了一圈。 有那么两次还和江涌鸣撞上了面。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清了青涿的房间号,一大早偷摸摸地独自守在房门口,一声不吭想给青涿一个“惊喜”,却被突然打开的门撞到了鼻梁。 疼得眼泪花花的江小少爷捂着鼻子,和屋内不知哪冒出来的小胖隔门而望。 江涌鸣:……你谁? “呃……不好意思,你是来找青涿的吗?”朱勉励讪讪地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头,转头朝后望去。 那名房主青年正在俯身扎垃圾袋,准备一会儿带到楼下扔,听到动静也抬头看来。 “江少?”他有些惊讶地微微挑眉。 江涌鸣和他加过好友,是可以系统对话的。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静悄悄地来了? 见到房子里除了青涿外还有一男一女,像是朋友间的小聚会,江涌鸣不耐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这么多人啊……”继而双手插进牛仔裤兜中,转过身离去。 “算了,下次再来找你。” 亚麻色的发丝在空中旋转出高傲弧度,于宁相宜二人莫名的视线里又安分垂落。 待他身影不见后,宁相宜立马兴冲冲地八卦:“江少?是上次你问的那个江少?!” 当时在火锅店内,徐珍息还评价其为“实力不强,耽于享乐”,一看就是很有故事的花花公子嘛! 等青涿简单把二人之间那点纠葛选择性地说出来后,朱勉励和宁相宜不约而同地陷入沉思。 嗯,小少爷嘛,有点个性,很正常。 在系统的“强制进入惧本”倒计时4天时,始终保持“惧本中”状态的肖媛媛终于有了音讯。 刚出惧本的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给青涿发送了条消息。 肖媛媛:涿哥,我和周繁生出来了!明天下午三点一起剧场中心见? 而此时的青涿正在一家餐馆中,与死缠烂打非要人请客的江小少爷对面而坐。 这家店铺就是普通的炒菜馆,与上次那家包子铺一样都是江涌鸣从未踏足的地方。他刚刚找老板点了单,趁着还没上菜的间隙,便开始就着惧本侃侃而谈,还着重强调了自己获取到的能力。 “……有了这个能力,每次我进惧本,起码带着五个人,非常安全的!你要是一个人进去害怕,我也能勉强允许你跟我一起……” 在哔啦哔啦的背景音中,青涿给肖媛媛发去回复。 青涿:行,你们好好休息。 “怎么样?下个惧本要不要一起?”江涌鸣浑然不觉对面人此时的三心二意,自以为矜持地问道。 第104章 青涿抬眼看他,总显姝色的面容和厨房传来的刷刷炒菜声有些不搭:“你实力真的很强吗?” “那当然!”江涌鸣想也不想,昂头闭眼就答。 “那就不能和我一起。”青涿顺口接道,“我的下一个惧本是能力本。” 首次通关恐怖级惧本的演员都能获得一份绑定的独家定制能力。因此,这个惧本都被称为能力本。 在风云莫测的惧本中,一份能力意味着一份生机,而在高级惧本中更是如此。 因此,在进入极惧级的【美好罐头加工厂】前,青涿是势必要参演一次能力本的——也就是接下来要和肖媛媛、周繁生结伴进入的惧本。 系统在最后分配能力的重要参照就是演员本场的表现和个人特色。如果队伍中有高级演员带队通关,那低级演员的表现势必会相对来说不那么出彩,获取到的能力也就会相对鸡肋。 所以,即使是【判罪】和【贩金】两个顶尖惧团,在团内新人要参演能力本时,都不允许高级演员带队,也不允许使用设定集,以免阻碍了新人的发展。 而同期新人之间,影响就不怎么大,菜鸟们结伴而行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其实也没那么强。”江涌鸣一瞬间就反应极快地改了口,正巧老板端着炒菜上桌,他连忙伸手帮忙,“我也没什么探索隐藏剧情的兴趣,不会影响你发挥的。” “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后盾,多一层生命保障总没什么问题吧?”他说着还有些着急起来,“你第一次进恐怖本,还不知道它的厉害。” 尽管江小少爷如数家珍地把带上自己的好处悉数说了遍,青涿最后还是拒绝了他。 倒不是担心江涌鸣表现太好掩盖自己的光芒,而是忧心这不着调的少爷死在惧本里。 就算江逐厄和江涌鸣兄弟关系一般,但如果江涌鸣因为追着自己到惧本里而死亡,江逐厄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下午,青涿去与肖媛媛、周繁生见了面。 再与这位昔日出现在荧幕当中的少年见面时,他身旁那个高体壮的私人保镖先生已经不见人影。 据周繁生自己所说,钟士望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怯懦寡言的人,之前在【旅行】惧本中一路保护着自己,也算尽了职责,从惧本出去后二人就分散开来各奔东西。 几天不见的肖媛媛也大有不同,她一双黑瞳中再也没有迷茫,而是充满了逐渐盛放的坚定光彩。 才一见面,她就带来了一桩好消息。 因为上一场惧本内的机遇,她加入了贩金旗下的附属惧团——【银白】。 虽然它比不上贩金本部那样顶尖,但也是不错的高级惧团了。 “恭喜恭喜。”青涿笑着拍拍手。 相比起来,周繁生并没有接到任何一个社团抛出的橄榄枝。 他本来存在感就淡弱,性格又是偏内向,很难像肖媛媛一样那么快和别人熟络起来。 “你呢,涿哥?还没入团的话,我可以找我们副会引荐你。”肖媛媛好奇问道。 说到这个…… 青涿干咳了两声:“我进团了,团名你也听过。” “什么?难道是贩金?!”肖媛媛对于青涿的实力拥有盲目的信心,瞪着眼大胆猜测道。 “不是,”青涿眨眨眼,“是狂霸总裁。” …… “咳!…咳咳”听话的人直接被咖啡呛个正着,在周繁生不明就里的目光中着急问道,“你…咳!没被坑吧!咳咳…” 前几天他俩被推销加入时,还是青涿把一头雾水险些栽坑里的她拉了回来,总不至于自己转身三百六十度自由跳了进去吧! 早知道她容易误会,青涿便把中间的因果简单解释了下,也说明了自己接下来的一些安排。 “我这边系统的限制是‘必须在三天后参演一部等级至少为惊吓级的惧本’,所以我们休息的时间只剩三天。”他右手捏着一根细勺,在加了糖的褐色咖啡中搅拌,铁勺碰到瓷制杯壁的叮铃作响,“三天时间里,我们都好好想一下,未来的能力希望是哪方面的,然后在惧本中尽量把自己的表现往那边靠拢。” “能力”一向都被视为剧场的一种平衡手段,用来提高演员有限的生存空间,以确保演员总人数的充裕。 能力的种类五花八门,常见的就是正常攻击、治疗等,还有一些较为少见的,比如魏叶晓的存在感减弱,再比如秘书小姐的回溯信息——这个能力并未在惧本中用到,是她在惧本后透露出来的。 思考想要获得什么样的能力…… 这种类似于超能力的幻想还是小时候才会干的事儿。孩童天马行空的想象像是斑斓光亮的万花筒,能创造出最稀奇古怪的想法。 “那肯定是当美少女战士!”肖媛媛毫不犹豫道,她看着咖啡杯面上漂亮流畅的拉花,似乎都透过它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穿着好看的裙子把什么牛鬼蛇神都打趴下,又美又酷诶!” 周繁生抿着唇,垂下的双眼中盛满认真:“我想拥有创造生命的能力。” “噢噢噢!我以为我已经很离谱了,没想到这位更是重量级!”肖媛媛瞠目结舌,没想到周小少爷志向如此远大,接着她又转头问青涿: “涿哥,你呢?想好了吗?” 伴着糖粒的手突然止住,青涿苦思半晌,最终放弃地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梦想,活得开心就行。” 第105章 唯一的执念已经有了眉目,把这桩心愿了却以后,他能在舒心的状态下安度过漫漫余生就好。 这场小聚散会以后,接下来的三天青涿都泡在设定集存放区内,研究归纳一些常见的惧本走向,顺带拒绝了至少五次江涌鸣的外出邀请。 时间过得飞快,进入惧本的时间如期而至。 正值早上十点,剧场内的太阳与现实世界别无二样,都给来往之人披上一层暖色金纱。 这个时间点的惧本大厅最是多人,演员们养精蓄锐一个晚上,用最饱满的状态面对惧本,期盼拥有更高的存活可能。 青涿赶到时,肖媛媛和周繁生已经在人潮中等候,见到他连忙迎了上来。 “今天有挺多恐怖级惧本开放的,我们挑挑看?”肖媛媛提议道。 青涿此时余光已瞟到了大屏中滚动的一个惧本,他的眼珠因屏幕上红光而微微染色,定定看过去:“这个怎么样?” 惧本名称:成长;等级:恐怖;场次:第1场。 第一场,代表此前从没有人得过s级评价,也代表不会有人拥有它的设定集。 肖媛媛加入【银白】后,接受过一次系统化学习,内容包括剧场各种不成文规则、惧本内逃生要点等。 因此她也认可地点点头:“好。” 三人各自在系统中报名参加后便等在原地,只待惧本人数齐全后开启传送。 可在等待期间,一道意料之外的声音闯进耳畔。 “快快快,就这个惧本,都报个名!” …… 这声音? 青涿有些迟疑地转过头。 人潮之中,刚在系统上操作完的江涌鸣冲他呲牙一笑。 不枉费他江少派人轮流蹲守惧本大厅,总算是给他蹲到了! 青涿:………… 第055章成长1 【惧】 【欢迎第444444号演员青涿进入惧本,预祝您的演绎圆满成功。】 【载入惧本:成长 等级:恐怖 主线剧情:家是疲惫时避风的港湾,是扎根在心里的念念不忘;家人则是长久的陪伴,是人世间最有力的牵挂。请与您的家人一起生活十天,共同享受平淡而美好的人生。温馨提示,不要和家人分离太久哦。注:该惧本无需人设扮演。】 泛黄的墙纸在墙角处卷起了边,被窗外吹来的一股风打得哗啦颤动。同时受到晨风拍击的还有起毛的褪色窗帘,鼓动间露出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下半部分。 风也拂到了青涿的鼻尖,他缓缓睁开眼,打量着当下身处的这个老旧房屋。 入目的所有家具都有时光的刻痕——桌面椅面有大块脱漆;应是蓝色的墙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调,上面还用水彩笔涂满了童趣的涂鸦;头顶的三叶吊扇爬满黑灰的脏污,让人忧心它在运转时会将灰尘搅得到处都是。 这是一间已经写满数年光阴的屋子。 而他现在正站在窄小的客厅中,背后是嗡鸣作响的冰箱,手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红色书包。在他身前的四方餐桌上,坐了一个眼瞳乌黑的小男孩。 小孩的头发有些长了,细碎的刘海盖住了一部分眼睛,但却遮不住那道固执的视线。 他的瞳孔大得出奇,占据了大部分眼眶,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冰箱前的青年,苍白的嘴唇无力地蠕动: “爸爸,我不想吃包子。” 小孩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碟子,上面堆着三只白花花的包子。 爸爸……? 青涿的胳膊无意识落下,手上挂着的双肩背包顺势落地,发出噗的声响。 黑漆漆的视线也跟着转移到了掉地的书包上。 若无其事地蹲下身把书包捡起,青涿拍了拍灰,保持平常的语气:“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爆米花。”小孩的声音有些虚弱,语调平平,“上次买的还没有吃完。” “上次吃剩的放哪儿了?”青涿倚靠在冰箱上,眼睫垂下俯视着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年轻父亲一般顺嘴问道。 小孩不说话,伸出白藕一样的胳膊指向青涿身后。 青涿一愣,直起身子转过去拉开冰箱门。 爆米花放到冰箱里保存……? 乍一打开,随着冷气扑面的还有一股酸臭菜味儿。几颗都快化成水的烂菜叶子堆在冰箱角落里,与其放置在同样恶劣环境中的还有几根玉米棒、一坨腐臭的猪肉、一塑料袋爆米花。 透明的塑料袋将外形蔫蔫的爆米花展露出来,同时也叫粘在袋身上的青白霉斑一览无余。 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拎起了袋子的提手,顺便带上了冰箱门。 青涿转过身,刚想把爆米花丢到小孩桌上,双眼就捕捉到了恐怖诡谲的一幕,浑身肌肉一绷。 只见小孩稚嫩的脸颊上,似有若无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半点黑珠都没有的眼白、疤痕遍布的脸、还有嘴唇上面邋遢的胡须都清晰可见。 它的眼白正直愣愣地对着屋内另一人。 青涿霎时屏住了呼吸。 他正要仔细查看时,那张莫名出现的脸却又在一晃眼间消失了。 属于幼童的圆钝五官再度恢复掌控权,小孩黑漆漆的眼仍然在看着自己的父亲,面无表情问:“怎么了,爸爸?” “……没什么。”青涿轻轻吐气,他缓了缓神,一扬胳膊把手里的爆米花呈抛物线丢进垃圾桶里,“别吃这个,发霉了。” 第106章 收到外力冲击的垃圾桶左右摇晃一下,带着小孩的眼珠子也随之晃动,他又抬头看向青涿,嘴角怪异地翘起,微微笑道:“可是爸爸说过的,发霉的东西更好吃呀。” ……这是什么垃圾爸爸能说出来的话。 眼下自己似乎还顶了“垃圾爸爸”的身份,他只好无奈地提起一口气,谨慎朝前踱步两下,随后蹲下身与小孩保持视线的齐平。 “那是我说错了,吃点别的好不好?” 小孩的视线从他浓淡适中的眉毛挪到细腻挺翘的鼻尖,再到健康淡红的嘴唇,嘴角的弧度越发扩大,可圆睁着的眼睛却没有一点弯起:“好呀,爸爸。” “但是你要快点噢,八点半校车就来了。”他说。 冰箱顶上的墙壁挂着一轮时钟,青涿转头看去,时针与分针刚好指在了八点的位置。 他抓紧起身,朝大开的厨房门内走去。 这间屋子的厨房也十分窄小,操作台与墙壁之间仅空出了一人通行的空间,没有留出供第二个人在此操作的余地。 厨房用具不多,必备的油盐酱醋也在瓶身外侧包了一层灰,能看得出来原主人并不怎么下厨做饭。 青涿拉开头顶的储物柜,想找找有什么可以食用的东西,就见一个拇指大小的褐色不明物在木柜中蹿过。 如果没看错……应当是臭名昭著的南方大蟑螂。 虽然并不怕虫类,但对这种可能刚从垃圾堆、下水道里渡劫而来的小玩意儿,他仍然有些嫌弃地皱皱眉。 这次的惧本时长拉了整整十天,时间流速不变的情况下,演员们不可能不吃不喝,因此家里一定也有一些能吃的东西。 翻箱倒柜之后,青涿成功挖掘出了三袋某师傅香辣牛肉面。一看生产日期,嗯,还有一个月就过期了。 厨房里的灶台也是传统的煤气灶。暗青色的、比小孩还高的一缸煤气就摆在灶旁,里面的余量还算充足。 把攒了层灰的铁锅冲荡好,接水烧开,再把调料与面饼放下去烹煮,将硬脆的面条煮软,独属于方便面的香气就溢满了这间小屋。 关火闭灶,又洗了两副碗筷,青涿将其各自装满以后端到了客厅桌子上。 小孩仍然保持着笔直端坐的姿势,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面前直冒热气的面条,小巧的鼻子耸动了下:“好香。” 椅子脚与残破的木地板摩擦出刺啦一声,青涿自己也做到了餐桌旁,端起了自己那碗:“可惜没有鸡蛋。” 他握着筷子低头吃了两口,才发觉小孩一点动作都没有,抬眼一看,孩童正抿唇笑着凝视自己。 “快吃饭,一会儿校车来了。”青涿模仿父亲的口吻催促道。 听到这句话,小孩才低下头,不甚熟练地用右手夹着木筷,挑了几根面条送到嘴里。 他好像对这个味道非常满意,悠闲地晃荡起了悬在空中的小腿。 吃了小半碗后,他又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年轻的父亲。 因为刚出锅的面比较烫,青涿的嘴唇比之平常更加稠红,也衬得其他皮肤更显白皙。 “小灵不想吃鸡蛋。”幼童嘴角弯弯,露出几颗森白牙齿,笑得像是泰国恐怖电影中的婴灵,十分瘆人,“小灵想吃爸爸……面条煮爸爸,更好吃。” 真是好一枚孝子。 青涿用筷子背往小孩脑袋上一敲,敲出清脆的一声“咚”:“食不言寝不语。” “爸爸又打我。”小灵还是挂着笑,呢喃般地说道。 要是放在现实世界中,摆出这种像是故意作怪的表情早就收获一顿胖揍了。可惜在惧本里,演员们往往面对的不是作怪的小孩,而是真正邪恶无理的怪物。 “怎么会呢。”青涿伸出双手,佯装亲昵地揉搓两下小灵的脸颊,温柔得眉眼都快化开来,“和你开玩笑而已,爸爸可爱你了。” 入手是孩童柔嫩的肌肤,稍有冰凉,肉感十足。 将那抹令人不适的笑容揉开后,青涿才松了手。 吃完一顿热腾腾煮泡面,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八点二十,小灵下了餐桌把书包背上,走到大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旁的鞋柜顶上就是一串钥匙,青涿把它捞到外套的兜里,就跟着小孩出了门。 天气阴沉,本来就不敞亮的楼道更是昏暗,冒着黄光的灯泡寿命将尽,时不时闪动一下。在它暗下去的一瞬间,蛰伏在墙角末端的黑暗就疯狂涌来,像是一只夺命的恶鬼。 楼房一层分为左右两户,墙体下半部分上了绿色的油漆,暗红的4写在两户人家过道中央,漆痕的末端还往下渗下几条竖线。 小灵背着大红色的书包走在前面,一蹦一跳地下楼梯,青涿跟在背后,狭窄空旷的楼梯间只剩两串脚步声回荡。 “……”走到二、三两层的中间平台时,青涿顿下脚步,将头缓缓朝后撇。 漆黑,无人。 视野内302室的春联破烂不堪,样式是最原始的那种红底黑字,破碎的边缘使一些字无法识别,只能认出“福、迎、登”几个字。 门口明明半只人影也无。 青涿的手指蜷了蜷,指肚上似乎还残留了刚刚奇怪而飘忽的触感。 一层,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大开着,门外是仅能容下单辆汽车通行的小巷子,灰黑色的水泥墙边堆满垃圾,蝇虫飞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小巷内拐了几道弯,才终于走到了外街马路上。 第107章 路边栽着两排涂有白漆的小杨树,街边两侧整齐排列了各色店面,有的大门紧闭,有的开门迎客。 青涿的目光从门口摆着旋转柱的【七炫沙龙理发】一路巡视了门头掉色严重的【小陈商超】,视线投往之处,皆空无一人。 明明看上去是还算热闹繁华的街道,连店铺门都还敞开着,人类却从中人间蒸发了。 马路上只站着两个人,他自己与小灵。 就在萧瑟的秋风卷起地面上一片落叶拂到他的脚跟时,远处的路口拐来一辆车。 蛋黄的背景上缀满卡通图案,前灯被设计成圆滚的望远镜样式,车顶甚至还带了个小礼帽。 童趣十足的校车逐渐靠近,外车壁上的标志也清晰起来。 【花朵幼儿园】 第056章成长2 “咔——” 与公交大小相近的黄色校车喷出灰白尾气,在这对父子跟前徐徐停下。 靠近车头那端的车门拉开,抬头就看到了中年司机目不斜视的侧脸。 这是除了小灵以外,青涿在这个惧本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当然,前提小灵得是“人”。 背着大红书包的小孩率先上前,一手攀着扶梯边上的栏杆,一手向后扯住了青涿的袖口,略显吃力地往上走。 青涿也顺着他的牵引迈步上车。 惧本的主线剧情是“与家人共同生活十天”,那么他的“家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古怪阴郁的小萝卜头,自然得跟他绑定在一起。 登上几阶车梯,乍然跃入眼中的熟悉脸孔让青涿怔了怔。 车上人员不少,车厢的左右两侧各有两列座位,都是一名大人带着一只幼童的搭配,而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肖媛媛正兴奋地朝他招手。 她的身旁坐着一名小女孩,扎着两只俏皮的马尾辫,皮筋上还粘有亮晶晶的草莓装饰。 模样漂亮可爱,身上套着蕾丝蓬蓬裙,乍一看和肖媛媛竟然还真像一家子的姐妹。 车上空余座位不多,肖媛媛身后那一排正好空着。小灵左右环望一圈,小小的步子轻快地走到了那个位置,靠着窗边坐下了。 青涿挨着他坐,正好落座在肖媛媛的后面。 与队友成功汇合,她明显缓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双手扒住自己的椅背,朝青涿小声道: “这辆校车上的大人都是演员——现在还有两对座位空着,一会儿周繁生应该就上来了。” 听着她的话,青涿抬眸将靠右坐的成年人都扫视一圈。 真如肖媛媛所说,这些人都是演员的话,那这个惧本参演的演员数量将多达二十多人。 每个人的打扮都各有特色,有在秋日仅穿一层背心的壮汉,有浓妆黑袍的奇异少女,还有身着白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的医生。 “江涌鸣也不在。”青涿确认道。 “谁?”肖媛媛显然还没听闻过这位鼎鼎有名的少爷名号。 校车平稳地朝前开,透明玻璃窗有一道道街景快速掠过。阴沉的天气盖不住人类建造出来的五彩斑斓,倒映在青涿淡色瞳孔中有别样光彩。 “就是进惧本前的那位。”青涿回道。 “爸爸。”小灵突然喊出声。 他和瞳色很深很深,几乎容不下除了黑以外的其他色彩,此刻有些着迷地盯着青涿的眼睛,眼神里除了惊艳还有些不满。 “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话?”他黯淡无光的黑眼珠子转向肖媛媛,“你不爱妈妈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本以为白捡个便宜儿子/女儿就已经够了,难道还要天降一个异性伴侣? “你不许抢走我的爸爸。”小灵盯着肖媛媛的视线死寂无波,叫人发寒,“妈妈在地底会化作鬼杀了你。” “小灵!”青涿斥道。 “你没有妈妈,桐桐没有爸爸。”坐在肖媛媛一侧的小女孩慢慢扭过头来。 她的上半身丝毫未动,脑袋却诡异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桐桐想要爸爸,你想要妈妈。” 幼儿还未褪去的婴儿肥被笑容挤出来,她亮晶晶的小鹿眼看着青涿,甜甜道:“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桐桐分一半妈妈给你,你分一半爸爸给桐桐。” 始终无人喧哗的校车内,这段交谈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正当车内其他人纷纷竖起耳朵听下文时,校车又一次稳稳停下。 车门拉开,两对亲子组合走上了车。正是周家和判罪的两名小少爷。 周繁生牵着一个瘦小的小女孩,而江涌鸣跟在一名身形臃肿的男童身后。 “你想和我抢爸爸?”小灵露出阴沉瘆人的笑,平静说道,“那我会用啤酒瓶砸破你的头,然后唔…………!” 忍无可忍的青涿一把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教育道:“小孩不能这么暴力。” 他开口过后,将要爆发争吵的两个小朋友才勉强偃旗息鼓,桐桐拉着肖媛媛转了回去,小灵也抿起嘴,鼓气一般别过头看窗外。 自进入惧本以后,肖媛媛还是第一次见“女儿”露出强势一面,不免再一次好好审视她。 而青涿也没料到小灵的独占欲如此之大,暂时歇了找其他队友交流的想法。 刚上车的周繁生和江涌鸣也听到了这番争吵,他们都识趣地不再去找青涿,各自找了个空位坐下。 “江少。” 第108章 “江少!” 那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小姐与白背心汉子以及另外两个男人站起身来朝江涌鸣聚拢过去。 他们五人之间的交谈倒是没受到小孩的阻挠。青涿把视线收回,抬手给貌似在生气的小灵顺了顺头发。 江涌鸣所言果然非虚,每次下惧本都至少是五人阵仗啊。 校车又行驶一段路程,约莫十分钟后熄火停下。小孩们这时纷纷起身,带着各自的家长们下了车。 校车停在一间幼儿园门口,大门的门头以儿童字体书写着【花朵幼儿园】五个大字。从尖铁围栏朝内看,幼儿园的主建筑仅有两层,一楼院子里放置了诸如跷跷板、秋千、滑梯这样的器材。 不论是房屋还是用具,所见之物皆涂上了梦幻的粉蓝色漆,门墙上还用蓝白染料画了朵朵白云。 整座幼儿园大门门口,站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应当是里面的老师。 背着各色书包的小孩松开家长的手,小跑到门口,礼貌地和老师打招呼:“金老师好。” 金老师与另一名老师脸上并未展露什么表情,漠然的神情像是压根对这些小朋友毫不在意。 “爸爸,我去上学了。”小灵两只手揪住肩头的书包带子,抬着头高高地踮起脚像是要和青涿说什么悄悄话。 青涿配合地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小孩嘴边。 “不…要…偷…偷…进…我…房…间…哦…”小灵这个侧面的角度能看清青涿乌色睫羽的弧度,他的气音拖得长长的,一字一字清晰地吹入听者耳中。 末了,飞速地凑上前“啾”一声啄了人脸一口。 青涿还未反应过来,就怔忪地看他背着小书包蹦跳走远。 孩子们像是汇入小溪的水珠一般,涌入了幼儿园的铁门内,一位面生的演员也想跟进去,却被金老师伸手拦住。 “家长请勿入内。”她的眼珠比起眼眶略小了些,冷冷盯着人看时很有压迫感。 那位演员明显不想这么早与这些原住民起冲突,讪讪地后退了两步。 而此时,肖媛媛却突然出声。 她紧皱着眉头,双手捂在小腹处,腰也微微塌下,面如金纸:“金、金老师,请问我可以借用一下幼儿园的厕所吗?肚子突然好疼。” 青涿立马看向她,她却并未捕捉到视线,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粒往下淌,疼到极致的模样。 “不行。”金老师铁面无私。 肖媛媛倒没被臭脸吓退,她白着唇,气若游丝:“我要不行了,金老师……拜托拜托,你应该也不想我在幼儿园门口……” 话语中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拖尾。 估计是对她的话产生了某些不妙的联想,金老师终于松了口,她推了推身旁另一个老师的胳膊:“你带她去。” ……不好。 如果只有肖媛媛一个人面对所有小孩和老师,孤身踏入未知区域,很容易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青涿三两步走到江涌鸣身旁,凑到他身边飞速道:“找个人一起。” 到底是经历过十几个惧本的洗涤,江涌鸣也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那位女医师: “曲医,一起去。” 曲医是跟着他进惧本的唯一一名女性,和肖媛媛一起行动也不会因为男女厕而分开,相对来说更合适些。 医师领命,立即也弯下身捂起肚子,紧皱起眉恳切道:“老师,我也疼,可能今早吃了隔夜饭吃坏了。” 刚正准备关门的金老师将手一顿,她冷冷注视了曲医两秒,最终应允道:“跟上。” 等曲医也进入幼儿园后,金老师立马合好铁门并上了锁。她跟随着鱼贯而入的小孩子们消失在楼梯拐弯处,另一位老师也带着肖媛媛曲医两人走进了建筑内。 门口仅剩下一干演员们,有的三五结群一起离开了,有的还在凑近观察这个幼儿园,甚至试图通过攀爬铁栏进到园内。 “爻青!”阴恻恻的霸道小鬼上学去了,江涌鸣终于有机会和青涿搭上话。 还没来得及与队友碰面的周繁生也在这时围过来:“涿哥。” “咳…咳,”青涿迎上了江涌鸣不明就里的目光,干咳两声,“江少,还是喊我青涿吧。” “阿?”江涌鸣实实一愣,突然反应过来所谓“爻青”其实是初见时唬他的假名。 二人虽是加上了系统好友,但系统里的id是可更改的,青涿将其设定为单一个字“青”,他还傻乎乎地加了备注“爻青”。 好歹饭也一起吃了几顿,本以为是朋友的存在了,结果天天听他“爻青”“爻青”地喊,青涿也愣是一直隐瞒不言! 江小少爷眉头一锁,正要开口控诉,就被始作俑者抢先一步转开话题。 “互相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第一个惧本的队友周繁生,这位是江少江涌鸣,后面几位是……” 罢了,此刻在惧本当中,还是先不纠结那些个小问题。 江涌鸣十分识大体地侧过身,一一把自己带来的小弟们介绍过去。 首先是那位头发稍长、在脑后扎了只小辫,穿着打扮也很有艺术气息的青年:“他叫曲耳,是一名远程攻击类型能力的演员,有个妹妹叫曲医,是位治疗师,就是刚刚和那老师进去那个。” 然后是那名肌肉虬结,在微寒天气也仅仅穿层背心的壮汉:“这位叫郑山山,能力是力量强化,擅长近攻。” 第109章 最后这是一名较为瘦小的男子,比青涿矮一个头,看起来一米七上下:“这是陈司,敏捷加成,反应很快。” 被点到名字的人都点头示意,江涌鸣最终总结道:“他们都是和我签订过契约的‘跟随者’,可以完全信赖。顺带一提,我的能力叫【人多势众】,是给附近的跟随者们提供加成,人数越多加成越高……” “怎么样,你们俩考不考虑也成为我的‘跟随者’?”他自信地龇牙一笑。 第057章成长3 明面上是叫“跟随者”,简单来说可不就是小跟班嘛。 青涿暂时还没有给自己找个上级的想法,况且这种和人签订的契约协议具有唯一性,和江涌鸣签订后就无法再和别人约定类似契约,因此直接婉拒了。 “好吧,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江涌鸣也只是开个玩笑,他耸耸肩,“之前进去那个女生是你们同伴吧,找个地方等等她和曲医?” “嗯。”青涿点点头,“这次惧本地图很大,而且给了自由探索的时间,我们先找个代步工具。” 要说地图大,其实第一个惧本【旅行】的沙漠地貌也很广阔。但它的所有剧情都围绕着旅团展开,在行进路线之外的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探索价值。 而第二个惧本【新婚喜宴】的地图相对局限,也就袁府、旧屋及二者之间的那条街道。 因此这也是第一个要演员们用到交通工具的惧本——否则以这里的广袤程度,他们想要从幼儿园回家都做不到。 花朵幼儿园所在的位置并不偏僻,周围还是有一些零散商铺的。道路两侧停了几辆车,从普通轿车、suv到面包车甚至二人座卡车都有。而在靠近商铺、铺了红地砖的人行道上,还停有一些或人力、或电动、或烧油的二轮代步工具。 青涿等人走到轿车旁,上前将车门一拉——车子并没有落锁,钥匙还稳稳插在启动装置上,显然是一副待人使用的状态。 一辆轿车最多承载五人,青涿这边三人,江涌鸣那儿一共五个人,两拨人马得分开才能坐得下。 物色好两辆合适的车,几人就坐到轿车皮座上养精蓄锐了。 十分钟后,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师领着肖媛媛与曲医出现在了铁栏大门处。她开门将两位家长送出幼儿园后,又立马将锁扣上,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招呼也不打地木着脸转身就走。 看到二人全须全尾地从那里面出来,双方人马都齐齐松了口气。 只是随着两位女孩脚步的靠近,她们脸上凝重的神色也显露清晰。 留守门外的六人纷纷下了车,朝肖媛媛她们靠拢过去,江涌鸣率先问道:“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被询问的两位少女对视一眼,曲医像是被寒风吹得有些瑟瑟,抬手抓拢了自己身上的白褂:“你来说吧。” 肖媛媛头上扎着与桐桐如出一辙的双马尾,点头时发丝在空中柔和流动:“刚刚在门口,我借肚子疼的理由进入了幼儿园……其实这不是为了进去编造的借口,而是真的疼。” 这一点青涿早是有所猜测,因为肖媛媛如果真是冲着进入幼儿园找线索来演的这一出,那她演技相比于【旅行】可是进步太多了! “当时我就感觉,可能是早上桐桐给我吃的面包有问题……”肖媛媛继续说道。 在刚进入惧本时,桐桐这个表面看起来天真无邪又乖巧可爱的“女儿”就引起了她的警惕。 但在准备上学期间,桐桐一直表现得懂事可人,甚至帮“母亲”从洗衣机里拿洗好的衣服出来晾,小小的个子举着晾衣杆,吃力踮起脚把挂着衣服的衣架送到横杆上,脸蛋都因为使劲而鼓起来。 随后她又端来肉松面包送到有些不知所措的肖媛媛手中,眼睛里闪烁着星星一般看着她。 肖媛媛起初摇头拒绝了,桐桐立刻便瘪起嘴,失落至极地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做的东西。 担心再次拒绝会引发不好的反应,肖媛媛象征性地吃了一口,之后骗桐桐说自己回来再吃,而桐桐见状也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面包搁置到了桌上。 可不曾想,这一吃,就吃出毛病了。 她捂着肚子跟在老师身后,即使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与那些恐怖电影中的炮灰无异,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也是因此,当曲医跟上来,并对着她附耳小声说“我陪你”时,肖媛媛的心安定了不少。 进入幼儿园楼中,迎面是通往二层的楼梯,但老师并没有带着她们上楼,而是转身朝左边拐去。肖媛媛一路忍痛跟随,顺便趁此机会观察观察幼儿园内部的构造。 首先路过的是【学习室】,透过透明澄净的玻璃窗,能看到教室内空荡无人,小号的桌子椅子排列得很是整齐。黑板上似乎有用白色粉笔写着什么字,但相隔距离太远,任凭肖媛媛怎么瞪大眼睛都看不清晰。 其次路过的是【活动教室】,里面同样空无一人。各式各色的积木被收纳到木箱中,堆叠在墙角,除此以外还有气球、娃娃等玩具用品。 “到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请尽快解决。”老师停下脚步,在标有女厕标识的门口对两人嘱咐道。 进去后,右侧是并排的五个小隔间,此刻的隔间门都是虚掩的状态,而右侧则是一大片梳洗镜与三架洗手台。 肖媛媛走到最靠里的那一间厕所,肚子内已是翻江倒海、剧痛无比,她匆匆和曲医道了句“我很快”就两步冲进了隔间里。 第110章 为了不引起门口那位老师的怀疑,曲医也进了倒数第二间厕所内,和肖媛媛仅隔了一道一指节厚度的薄墙,细声朝对面叮嘱: “有问题及时沟通。”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都极为平静,整间厕所都只剩下一只漏水的水龙头不断发出的“嘀嗒”声。 好不容易闹完肚子,肖媛媛冲了厕所,正开了门锁要推门出去,就听由远及近一阵轻微欢快的脚步,伴着童音哼声。 “胡老师好,你怎么在厕所门口呀?在等好朋友吗?” 脆生生的软和女童音在门外响起。 这是……桐桐的声音?! 肖媛媛顿时心如擂鼓,自从知道桐桐给她带的那份面包有猫腻后,她便对这个不足腰高的小孩升起十足警惕。 她将门悄悄掩上,却又留了一口细缝,能朝外窥望。 “嗯,你看起来很开心。”胡老师在应对小孩时也是不冷不热。 “开心哦,因为妈妈做错事,桐桐今天惩罚妈妈啦!”桐桐声音明亮。 却听得人心下一凛。 “哦,怎么惩罚的?”胡老师全不觉得小孩的话哪里不妥,应和问道。 “桐桐给妈妈的面包里抹了坏坏鼠药哦!” 童真十足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桐桐与老师打完招呼,抬步往里走:“老师拜拜,我去洗脸了!” 裙摆的蕾丝花边随着步伐欢快跳动,桐桐的身影出现在洗手台前,她伸出肉感十足的胳膊拧开了水龙头。 厕所门正对着那面足足铺了一墙的镜子,肖媛媛从门缝往外望,通过镜面的反射恰好能看到桐桐的正脸。 她窥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 桐桐上半身凑近镜面,短萝卜一样的五指伸到眼睛旁,手上做了抠挖的动作,接着整只眼睛,连着皮肤就被完整摘了下来! 她的眼窝像是能吞没一切的沼泽,即使将眼球掘出来,也保留了一片完整平坦的肌肤。 肖媛媛双眼瞪大,心跳加速的同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嗯哼哼~”桐桐鼻腔哼出早操歌的调调,把摘下来的眼睛放到水龙头下冲洗,随后用仅剩的另一只眼仔细检查,“哎呀,今天的双眼皮有点窄了。” 她垂着头,两手在眼睛上拨动,似乎在调整眼皮的褶皱。等将双眼皮的宽度调整得完美无缺,她才又将那只眼睛“戴”到自己的眼窝中。 另一只眼也如法炮制后,她又把手伸到了鼻梁上。 只不过,在摘下它清洗调型的前一秒,她鼻头耸了耸。 “嗯?妈妈的味道。” “妈妈,你在吗?”混着奶气的童声在厕所里荡出回音。 肖媛媛被吓得从脚底生出一股麻意直往上窜,她将呼吸放得更加松缓,门前那条缝也牵着合起。 黑亮的小皮鞋踩踏在瓷砖上,桐桐的声音从第一个隔间方向飘来。 “在这里吗?” “吱——” 是隔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妈妈在躲桐桐吗?为什么呀?”桐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为什么?你给我吃老鼠药,你还问我为什么躲你! 肖媛媛只能一边腹诽,一边神经紧绷地听着那对脚步声。 “吱——” 第二个隔间当然也是空空如也。 “是因为桐桐今天不够漂亮吗?”小女孩不依不挠地想要一个答案。 怎么办,怎么办? 肖媛媛不知道第四个隔间的曲医作何想法,她自己已经紧张得连搭在门锁上的手都开始发抖。 趁桐桐开门的时候,爬到隔间上面,躲到曲医那间去,可行吗?! “吱——” “……” 小女孩不说话了,她直接走到第四间,伸手想要推开,却推不动。 她语气骤然惊喜:“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 曲医的声音从隔间内闷闷传来,她音色较为中性化,很明显和肖媛媛有所不同。 “好吧,那最后一个——”桐桐说道。 肖媛媛双手紧攥腿边的长裙,手心已经被汗打湿,她把喉头死死往下压,借希望于用伪声蒙混过关。 恰在这时,一串急促清脆的打铃声自外而来。 “桐桐,该去学习室上课了。”胡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厕所内,平平说道。 沾着大蝴蝶结的皮鞋一顿,桐桐乖乖收回了脚,她脸上的笑容像溶于水中的糖一般缓慢消失:“好吧,胡老师。” 直到脚步声消失后又过了一分钟,肖媛媛再度扒开门缝一看,确认洗手台前已没有那个小小影子,才如获大赦地舒了口气开门走出。 听见她的动静,曲医也适时地按下冲水走了出去。 洗完手后,余惊未消的二人跟着胡老师往幼儿园外走。在路过学习室时,肖媛媛又撇头从玻璃窗里看了眼教室的模样。 刚打过上课铃,学习室里的板凳已经坐满了萝卜丁一样的学生,金老师站在黑板跟前,背过身正在书写板书。在靠近床边的一张小桌子上,穿着洋裙的桐桐乖乖笔直地坐着。 肖媛媛连忙想撇过头往前快速走两步,却在最后用余光瞥见了她扭头看来的神情。 她清澈的黑葡萄眼将母亲的身影刻印下来,嘴角甜甜地翘起,露出可爱得叫人融化的笑容。 第058章成长4 第111章 “最后,我们俩也没再顾得上别的,赶紧就跑出来了。”肖媛媛咬着下唇,眉头紧皱不舒,“我觉得这次惧本最大的困难点就在这些小孩身上。” “嗯,现在趁着我们能相聚的时间赶紧探索,等到晚上就不得不分开了。”青涿指尖敲着车盖,点头道。 惧本要求“与家人一同生活”,就代表演员们必须与小孩住单独在家里,独自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危机。 “我的建议是先从‘家’开始探索,至少要明白家里是否发生过什么大事、有什么隐患风险。”青涿分析道。 江涌鸣闻言立刻把眉毛一扬:“单独行动还是太危险了,我推荐两两组队。” 在惧本当中,“不要单独行动”是提高生存几率的救命口诀。别的不说,哪怕多一个人与自己共同面对危机至少也能起到壮胆的作用。 其他人纷纷认可点头,江涌鸣登时露出计划通的笑容:“那我和爻……和青涿一队吧。”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江少的四个小跟班自然没有意见,而这边肖媛媛与周繁生本来就有两个惧本的合作经验了,也能组成一队。 这个惧本与现实世界所处年代比较相近,每个演员也都从身上找到了系统分配的智能手机,倒是不用担心分开后联系不上的问题。 队伍分配好,也在手机上添加了联系方式后,几人便刻不容缓地纷纷上了车。 出于队列分配考虑,青涿与江涌鸣、肖媛媛、周繁生一起坐一辆车。 一个女大学生,一个男高中生,这二人还没来得及考取驾照,跑到后座上坐着,青涿是可以理解的,但江涌鸣这厮为何也理直气壮地就一屁股做到了副驾的位置! 对此,江少本人振振有词:“谁让我出门都有司机……我那驾照考完后就再也没碰过方向盘了,就算我敢开、你们敢坐吗?” 为了保住一车人的生命安全,青涿还是坐到了驾驶座上。 如果惧本里受伤不是因为鬼怪攻击,而是因为队友丢人的车技,那可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汽车有内置的车载导航,几人从家出发时都格外注意了地理位置,其中肖媛媛与青涿的屋子正好在一条线上,便由青涿驾车先将两位小朋友送到位置,再驶回自己家里。 没有了人流与来往车辆,他们从宽敞笔直的马路中穿行而过时,就像是在干枯草丛中飘过的一片青叶。 周繁生五指搭着车窗,目光朝外观察着这座空城,感慨道:“感觉我们像是末世里仅存的人类一样。” “那这个末世也太温和了。”江涌鸣自打坐到副驾后明显心情指数上升,他双臂展开枕到脑后,回忆道,“我之前进到一个末世惧本,那老头丧尸……缺了半颗脑袋还能健步如飞地追我,再把血盆大口一张——嚯!脖子以上只看得到那挂着肉沫的大嘴了。” “噗嗤!!”肖媛媛禁不住笑了。 没想到江小少爷还有这讲相声的绝活,本来应该恶心悚人的画面被他描述出喜剧效果,连青涿都轻轻哼笑了一声。 在陌生人跟前,他尝尝会在嘴角挂一弯客气的笑,但在互相熟识之后,他就懒于维持表面的伪装,展露笑颜的次数寥寥可数。 原本面无表情专心看车的青涿也被自己哄出笑意,就像是旱迹蔓延的沙漠中突然降场大雨,江涌鸣自个儿心里也明亮了起来。 过了不久,车辆抵达肖媛媛的住址,后座的两人下车告别,往高楼林立的小区门口走去。 目送他们远去后,青涿便打个弯掉头,一路驶回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街道。 他将车停在了外街处,并未将其驶进里头过窄的小巷。领着江涌鸣左弯右拐绕到巷子深处,往其中一栋筒子楼走去时,江小少爷终于忍不住发声。 他一双浓眉皱起,视线从泛黄的铺瓷外墙巡视到灰墙墙角堆叠的各色垃圾,憋出一句话:“你、你就住这儿啊……这垃圾惧本怎么分配的。” 许是自己运气不错,江涌鸣分到的“家”在一片高档小区内,那里每一户人家都是一栋单独的三层别墅,还附带一片花草丛生的小院子。 青涿分到的这个房子……光从环境上来看,氛围就恐怖得多。 密密麻麻的老旧居民楼和横在电线杆上挂晒的被子把光挡了个一干二净,阴暗潮湿的入口铁门大开,露出里头更加昏暗且逼仄的楼梯间。 “怎么,怕了?”青涿睨了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一眼。 “瞎说,走走走!”江涌鸣哪能认怂,当即带头一脚踏进了黑漆漆的楼梯间。 刚进去他就后悔了。 这头顶的破灯泡不亮就算了,怎么还带闪的啊啊啊啊! 强行壮胆一股作气爬到二楼,江涌鸣的声音已在紧张的情绪下绷紧。 “你家…住几楼啊?” “四楼,402。”青涿答。 他最后话音刚落下,二人头顶就传来了一阵怪诞声响。 像是有人伸手拧开了满是锈迹的锁扣,而后骤然松手,锁芯回弹,接着慢晃晃把门推开,发出细细的吱呀声。 咚咚,咚咚。 江涌鸣耳边只剩自己鼓噪的心跳,他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贴近了走在背后的青涿,手紧紧抓住对方袖子:“是、是风声吧……” 自欺欺人的江少爷已经不想思考风要怎么开锁的问题了。 第112章 “不是……好像有人?”青涿并不打算安抚他的情绪,微蹙着眉、蹑起脚拾级而上。 一路拖着人形挂件走到二、三两层中间平台时,青涿抬头而望,瞳孔微缩。 302室的铁质防盗门大大敞开着,门后是仿佛能吞没一切的乌黑环境,只有门边一小块地方被楼梯间灯泡照亮,露出布艺鞋架的一角。 门边破碎的对联换了副新的上去,依旧是红底黑字,上联【迎新春事事如意】,下联【接鸿福步步高升】,似在鞭炮欢庆中开门迎客。 “早上离开时,这户人家关着门。”青涿意有所指地陈述道。 也就是说,刚刚有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拧开了这道门。 “哈哈哈,你可能看错了……”江涌鸣干笑,用了此生最大的意志控制住想要转头就跑的双腿,“要不,要不还是去我家看看吧……” 不怕无人空城,就怕明明是无人的空城里出现人的痕迹却看不见人的身影。 “不行,来都来了。”青涿本来还有点心慌,有了身旁这个胆小鬼少爷做对照后,反而心平气和起来,他摇头拒绝了江涌鸣的提议,“你在这里等我。” 他抬手拂开对方攥着袖子的手,一步步谨慎而坚定地朝上一阶阶走去。 惨白的防盗门在视野中越离越近,一望无际的黑暗深处有道声音也随之出现。 “嘟嘟嘟嘟嘟嘟——” 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出歌声。 歌声很微弱,奏出曲调的音色嘶哑刺耳。 江涌鸣踌躇地跟上两步,又不敢靠得太近,担心届时堵住青涿的逃跑路线。而身后深渊般的黑暗也更他胆怯,因而时不时神经质地朝后回望。 青涿将步伐放到最轻,只留了微末的一点呼吸声。他走到302大开的房门前,驻足朝深不见底的房间内探望。 耳畔的音乐声又稍大了些,青涿终于听清它在唱什么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小时候,青涿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十一岁被带回爻善家中的那一天就成为了他的生日。 十二岁生日那天,在他的述说下,不食烟火的爻善知道了生日蛋糕的意义。他从店里买来双层的八寸蛋糕,店家附赠了一支会唱生日歌的塑料莲花灯。 最后蛋糕没吃完,聒噪的莲花灯被爻善扔到了垃圾桶中。年幼的青涿从果核、废纸中把它翻出来,藏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唱了一天一夜后,莲花灯要没电了。它的音调变得晦涩尖锐,曲调也歪得不像样,全然听不出生日祝福的温馨美满,只让人觉得恐怖诡谲。 从302门内传来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刚刚它把门打开,是因为房屋主人在过生日,因此开门邀请客人一同庆生吗? 青涿心有猜测,他定定地站了几秒后,冲着乐声传来的方向说: “生日快乐。” 然后,推动敞开的防盗门使之合上。 “磕嗒。” 门锁扣到了锁眼上。 “里、里面有人啊?”江涌鸣抖着声音。 青涿莫名地扬眉,眼睛无辜睁着:“没有啊?我关门了,你上来吧。” 江涌鸣抖得更剧烈:“没人,那、那你在和谁说生日快乐啊……” “……”青涿倒是被他此时的机敏唬得一愣,有心要吓吓他,故意牵出一副僵硬如尸的微笑,眼神空洞一步步朝下走去,“江涌鸣……上来呀……过来陪我过生日。” “……啊、啊啊啊啊!” “咕咚!!” ………… 一阵兵荒马乱后,被吓得不轻、脚滑摔在楼梯上,导致屁股被狠狠一撞的江涌鸣眼泪花花地被扶到402室。 而罪魁祸首青涿也没想到这金玉其外的江少这么不禁吓,不由得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他把江涌鸣搁放到方形餐桌旁,自己到门边摸到灯开关,“啪嗒”一声摁下,惨白的炽光顿时铺满整个小屋子。 一手揉着屁股的江涌鸣透过泪光把屋内各处一一览遍,眉头随着破败发霉的家具越皱越紧。 这个两室一厅一厨的房子看起来不足五十平方,客厅除了一张餐桌、几把餐椅,就剩冰箱与一个用碎花布盖住的置物架。 两间卧室的门都紧紧闭着,其中一扇上面贴满了各种动画角色贴纸,看得出来应当是属于小孩子的房间。 “小灵的房间最后看,其他地方我们分个工。”青涿将袖口弯起到小臂中间,白炽灯下的肤色白皙得几乎泛光,“你负责客厅和厕所,我负责自己的卧室和厨房。” 江涌鸣没有异议,二人便一个往厕所、一个往厨房走了进去。 于此同时,在这块芝麻大的小屋内,某扇门后飘过一道捉摸不定的黑影。 第059章成长5 在早上找泡面的时候,青涿其实就已经把这间小厨房探索得差不多了。 包了层油烟浆的锅灶边有一扇推拉玻璃窗,窗上贴了层暗青色的遮光布,被青涿伸手推开。 屋内的采光并没有因为开扇窗而明朗起来,只因距离窗口两米之外,又屹立着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青涿收回手,手指就在开窗那一瞬沾上了灰黑的粘稠物,是常年累月积攒固化的油烟固体物。 他嫌弃地皱眉,走到水龙头前冲洗。 厨房里没有什么能供探索的,只有一个存有疑虑之处。 第113章 ——光看冰箱里那些腐烂青菜以及厨房中少得可怜的调料辅品,原主人应该不怎么下厨。但厨房的墙上、窗户上、以及锅灶旁处处都是油烟的痕迹,是日复一日开火做饭才能累积下来的。这就有点矛盾。 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原主只是租房,油烟是上位租客留下来的痕迹。 “叽咕,叽咕。” 突然有奇怪的声音自洗手间飘来。 青涿抽了张纸擦干手上水渍,走到厨房隔壁的厕所门前,看到江涌鸣站在淋浴头旁,手上捏着只黄色橡皮鸭,玩得不亦乐乎。 “叽咕,叽咕。” 青涿:“…………咳咳。” 莫名被唤起童心的江涌鸣吓了一小跳,他见青涿站在门口,还用复杂的目光包住自己,立马把橡皮鸭放回身旁置物架上,邀功似的走到不太干净的洗漱台前,指了指某处:“你看这个。” 手指指向之处,是一只蓝色的塑料牙杯,外杯壁上内凹下去一个心形图案,杯内有一只斜搁着的同色牙刷。 一只……牙刷? “你看吧,那些小孩就不是人。”江涌鸣说道。 所以牙杯里只有属于“爸爸”的牙刷。 “他们不是人,但一定是我们的‘孩子’。”青涿回答,他把那只橡皮鸭又拿到手中,静静端详,“你觉得一个大男人会给自己买小黄鸭吗?” 手上轻轻使劲往里按。 “叽咕——” 不仅是小黄鸭,小灵的那间卧室也能说明他与原主之间的联系。 厕所与厨房这种功能性区块没能找到什么有意义的线索,二人便转战客厅卧室。 属于父亲的房间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只衣柜,还有床边架着电脑的桌子。 地面上铺设的木地板年久失修,一踩上就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还极有可能会踩中散落一地的烟头。 床边右侧的那面墙上,是这套房子目前发现的最大的一扇窗,也是采光最佳的地方。 窗前没有其他楼房遮挡,直接能跃过巷口一人高的灰墙看到干净整洁的外街。 窗口下的衣柜脚边有一只正方体的纸盒箱,青涿嗅着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走过去将顶盖翻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空酒瓶。 一排五只,一共五排,整箱二十五瓶啤酒全都被喝光,空瓶也还没来得及扔掉。 看来原主人很喜欢喝酒。 衣柜里衣服不多,有些料子偏硬的衣物上都布满了褶痕,看起来很久没有熨烫过。青涿上手摸了一圈,从一间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纸。 黑色的纸面摸着很有细纹质感,中央印着数字,好像是这个惧本流通的钱币。 不管在哪里,钱总是不嫌多,更何况还有句古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虽不知道这个惧本里的鬼怪吃不吃这套,青涿还是将它们顺手揣进了兜里。 这整间卧室中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陈设也简洁明了,一眼看不出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他便坐到床边,启动了那台电脑。 电脑很快运转开机,桌面上除了装机常带的那几个软件以外,只有两个游戏图标。 并非年轻人时下常玩的rpg角色扮演类游戏或是moba多人对战竞技游戏,而是相当有年代的街机动作游戏。 青涿没有去看游戏,转而点开浏览器,轻车熟路地把历史记录调了出来。 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照亮了他的瞳眸,他按日期由近至远地浏览下去,果然发现了不少痕迹。 最近的记录是x度搜索,问题是【容易狂躁是病吗?】 除此以外,还有【x度贴吧:暴力美学吧】的大量浏览记录,在原主曾看过的这些帖子中,极大部分是讲述楼主如何对他人进行□□上的施暴,这些受到暴力对待的人可能是父母、爱人、孩子、陌生人、老师、学生等等不同角色。 在这些帖子中,有一部分甚至还po上了施暴时拍摄的图片。血淋淋的现场、青肿的□□、他人乞求的眼神与涕泪赢得帖子观者的无数叫好,而原主就是其中一员。 即使标了“美学”的粉饰美化,也掩盖不住这群人是暴力狂的事实。 青涿又恍然想到小灵在校车上对桐桐威胁的那句“我会用啤酒瓶砸破你的头”,现在看来,他的行为完全可能是受“父亲”熏陶而形成的。 “青涿!你来看!” 是客厅那头江涌鸣的声音。 待青涿起身赶到客厅后,就看见他正一手提着碎花布的边缘高高撩起,置物架里搁置的各种杂物暴露在空气中。 架子一共五层,底层并排列了两只纸箱,其他隔层都是直接盛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你看这个。”江涌鸣从架子上取来一只木相框,递到青涿手上。 相框的框架是木质的,前面的封层是玻璃质感,它似乎被摔砸过,右上角的木头缺了一边,玻璃也有蛛网般的裂痕。 相片中有三个人,一对夫妻与妻子怀中的襁褓婴儿。 玻璃裂痕就是以女人的脸为中心扩散开来的,连带着里面的相片也受到磨损,使她的五官模糊不清。 而男人的脑袋上顶着的赫然是青涿的脸。 “全家福……” 青涿垂眸,用苍白的指尖触碰到裂痕最密集的那个点,感受到玻璃碎渣在指肚间滚动,“这位就是小灵的妈妈,我的‘妻子’?。” 第114章 “呸呸呸,什么你的,人家原主的。”江涌鸣一把又把相框抢回手中,示意青涿看置物架上其他物件,“你看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女式用品,我猜就是那小灵他妈留下来的。” 置物架上的东西并没有收拾得很好,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有衣裙、鞋袜,还有护肤品、化妆品、首饰,甚至还有一把手机。 见青涿的目光落在手机上,江涌鸣耸耸肩:“要密码的。” 白银色手机没有包壳,摁亮以后是屏保界面。密码由六位数字构成,桌面壁纸是一个刚学步的婴孩,扶着把椅子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摄像头。 没有关于密码的头绪,青涿先将手机放回,蹲下身去翻看底层的纸箱。 相比于其他层那些已经足够凌乱的状态,纸箱里面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碎裂的茶杯、撕扯得纸页破烂的相册,还有鞋跟脱胶掉落的高跟鞋,各种各样死无全尸的用具扔在里面,整个纸箱就仿佛一片乌烟瘴气的乱葬岗。 青涿伸手取出了一个发夹。 夹面用胶粘着一个以橘色毛线钩织起来的小猫,猫背上洇了一片暗红液体。 将它凑到鼻尖轻闻,微弱的铁锈味从中散发。 是血。 一个猜测便呼之欲出。 这个家里,很可能发生过于帖子里一模一样的暴力事件。 青涿把发夹扔回箱内,起身朝男主人的卧室走去——以前它或许还属于一对夫妻,并把江涌鸣喊上:“跟我来。” 与江涌鸣并肩坐在床边,待他看完浏览器记录后,青涿方才开口: “惧本主线剧情里着重强了‘家’和‘家人’,并给我们每个人都分配了不同的家。我倾向于这些家庭都发生过不幸的事,而这些事或许就是惧本埋下的雷。” “我分到的这个家庭,男主人热爱暴力又酗酒,女主人不知所踪——从种种迹象来看很可能死了,小孩也不是人。”青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猜,如果不对这个现状做出改善,到某一个时点惧本就会引燃先前埋下的雷,对我发难。” 江涌鸣点点头,却又皱起眉,露出一点迟疑来:“确实很有可能像你猜的这样,但是我感觉我分到的家庭没啥问题……” “可能只是暂时没发现,”青涿站起身,“等我们把最后一个区域搜完,就去你家看看。” 最后一个区域也就是小灵的房间了。他当时特地附耳要求不得擅入,也不知是故意要勾起青涿的好奇引君入瓮,还只是纯粹的威慑。 不管是哪种可能,青涿都必须走一趟。 二人来到紧闭的房门口,江涌鸣很是怂包地躲在青涿身后,再也见不到当初放话要保护人的骄傲模样。 这种室内的卧室门都没有猫眼,青涿眉头正对处贴着张派大星图案的贴纸,胖乎乎的海星咧开嘴大笑,鸭蛋一样椭圆的眼睛被全部涂黑,显得分外诡异。 秀白的五指搭在门把手上,向逆时针方向一扭。咔嗒一声后,门锁的桎梏便陡然消失。 青涿的眼神微凝,他与江涌鸣对视一眼,伸手将门推开。 就在二人屏气小心之时,异变陡生,一双手猛地把青涿往前一推! 灰眼骤然睁大,力道推就下的青涿往前踉跄而去,整个身体立马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包裹住。 江涌鸣心下一凛,倒抽一口气连忙往前要搀扶他,面前却一道烈风刮过。 “嘭!!”地一声,木门狠狠摔上,差点砸到江涌鸣的鼻子。 与此同时,视野完全被黑暗填满的青涿站在一片黑暗虚无之中,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尖叫。 “闯入!!闯入!!清除擅闯者!!清除擅闯者!!” 第060章成长6 尖叫落下的瞬间,一道迎面罡风呼啸而来,伴着机器的嗡鸣。 青涿立刻偏头一躲,不断运作的利刃就插入他耳边的墙中,发出磨刮墙体的声音。 是电钻…还是电锯? 被拦在门外的江涌鸣也听到了这个声响,他着急地扭动门把,却是怎么也打不开,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得砰砰拍门: “什么动静啊!!你没事吧?!” 青涿并不做声。 人类的视黑能力有限,在一片黑茫茫的情况下,他连威胁的来源都看不清楚,只能关注耳旁的声音,同时慢慢摸索灯的开关。 而在视力功能下降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他的听力就会比往常发挥出更大的功效。 他听到袭击自己的东西把武器从墙体拔出,武器仍在运转当中,嗡嗡作响。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较为轻微的咕噜声从下方传出,并且这道声音在飞速朝自己靠近! 青涿耳尖一动,他把自己在墙壁上摸索的手缩回,朝声音的反方向躲去,刚迈两步,膝盖骨就猛地撞到了一块坚硬之物。 嘶!! 身后的怪物紧追不舍,他飞速地摸了摸撞到自己的物体轮廓,转手就把它抬起,朝后上方的位置猛地一砸。 咚!! 硬物相撞的闷响自相接的地方响起,青涿的手用力得快要爆出青筋,在机器嗡声要向自己袭来的前一秒,抬起腿朝二人对峙之处狠狠一踹。 手上抵抗的力道骤然一松,一阵呼啸风声后,重物落地的砰响震耳欲聋。 呼。 青涿松了口气,心脏跳得飞快。 第115章 那跌倒的偷袭者如他所料再也起不来,他趁着时间迅速在墙边摸到了灯的开关。 “啪”地一声,长条的灯管亮起。 “放心,我没事。”青涿朝门外喊了声,先安抚住了急得满头大汗的江涌鸣情绪。 继而才把这个房间迅速逡巡一遍。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围堵的惨白墙壁上面涂满了水彩笔的涂鸦,狭窄而憋闷。 墙角边一张铺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屋内还有衣柜、桌椅、书架各一件,除此外也看不见别的家具。 当然,某个并非家具的偷袭者不算在内。 那是一个与成年男人等高的海星形机械,被油彩涂成了派大星的模样,那双足有小孩脑袋大的眼珠被漆成黑色,简直就是门外那张诡异的贴纸的3d放大版。 它手中抱着一只扔在运转的电锯,锋利的锯条在电力催动下疯狂运转。而脚底下则沾着一块横板,板下是六只滚轮——这是它移动的方式,也是刚刚那阵咕噜声的来源。 现在被人放倒在地,碍于脚下的滚轮设计无法起身,它犹豫着停掉电锯,机械的声线从派大星的外壳里边呆呆传出。 “清除擅闯者,清除擅闯者……” 青涿琢磨了几秒,被耳边不绝于耳的机械音扰得不胜其烦,大力拍拍海星的肚皮:“吵什么,你看看我是谁?!” 身为“父亲”,进一下小孩的房间怎么就成擅闯者了。 没曾想到,海星听了他的话后还真开始“观察”起他来:“扫描……擅闯对象,确定……擅闯对象:爸爸。” 青涿太阳穴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扫描出来的海星更加激动,声音振振:“爸爸闯入!!爸爸闯入!!爸爸闯入……” 它一叠又一叠的声浪差点将人吹个倒仰,青涿倒是后悔和它搭话了,他捂着耳朵把海星的上下左右翻找了遍,也没找见哪里有开关能把它的嘴闭上。 这下好了,本想悄无声息地偷偷潜入,最好不叫小灵知道,现在这海星的大嗓门一吼,还没进门小灵就知道他来过的事情了。 青涿扶额。 又一次传出来的声响再次引起江涌鸣的注意,他在房门口踱步而来,又踱步而去,终于还是忍不住拍拍门:“青涿,你给我开个门,我不放心。” 说是不放心青涿一个人在里面,实则也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啊!!独处在陌生而破旧的房子里很可怕的!! 想起屋外还有位队友,青涿起身,到门前拧了拧圆球状的把手。 门并未锁上,但却怎么也拉不开。 “打不开。”青涿说道。 留守在外的江涌鸣欲哭无泪:“那怎么办,我这边也打不开。” 如果青涿就这样被困在屋子里,那等小灵放学回来……场面不要太好看。 他将头一撇,若有所思的目光降在海星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它手中的电锯上。 反正被困在这里,也要最终面临小灵的质疑,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别浪费了这个自由探索的时间…… 海星手上的电锯并不是焊接上去,而是用几根松紧带牢牢捆在“手”上。这也方便了青涿三两下将它解开,然后挂在自己肩头,抱着这架不轻的机械在怀里。 门外的江涌鸣还在心焦不安地左右来回踱步,就听隔着道门青涿说了句“江涌鸣,后退。”,接着机器运转的鸣声与穿透房门的锯木声一齐响起。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银亮锯片从门中探出,然后削豆腐一般“咔咔咔”地在门上切割出一个有些歪扭的拱形。 切完后,里面人将那块分离出来的门板一踢—— 它“轰”一声翻倒在脚边,露出里头挂着电锯揉着手的青涿。 江涌鸣眼睛一亮,跑过去稀奇地摸了摸电锯运转完还留有余温的外壳:“这武器不错,你从哪里搞的?!” 一片不容忽视的粉色杵在余光里,他的视线又被倒地的聒噪海星吸引过去:“这是……派大星?” 因为锯门而被电锯震得手心发麻的青涿一边揉着手,一边点点头:“刚刚就是它拿电锯攻击我的。” 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被这玩意儿拿电锯追砍? 江涌鸣几乎能想象到那副惊心动魄的画面,他着急地用手包住青涿的双肩,问:“你没事吧?” “没事。”青涿摇头。 只是等小灵回来该怎么交代呢…… 长舒一口气的江涌鸣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走到海星旁,愤愤地用脚在它肚皮上踩了两下:“什么鬼东西!” 这么一靠近,他的身形与面庞暴露在海星涂黑的眼睛中。 它机械的复读突然卡壳,又开始观察起眼前人来:“扫描……擅闯对象2,确定……擅闯对象2:陌生男人。” 江涌鸣没想到它突然把自己给扫描进去,眉毛一挑。 谁知,下一秒海星又激动起来:“爸爸带陌生男人闯入!!爸爸带陌生男人闯入!!” 青涿:“……” 江涌鸣:“……” 事情好像变得更糟糕了呢。 木已成舟,青涿总不能用电锯将海星锯成两半,只得抽出两张纸,一左一右塞到耳中隔绝噪音,二人一起在屋子内搜索起来。 青涿率先走向书架。 架子上大多都是儿童读物,封面上画着各种动物与人物的手绘插图。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智力开发的书册,比如认数字、认拼音等等。 第116章 但在最上排的书架上,放着的却是黑沉沉的书籍,黑底白字的封面上写着令人不明所以的书名。 《小雀为何长不成大雁》 《孩子的礼物》 《当我变成了你》 它们从外表上看起来是同一系列的书籍,但标题却又完全不搭边。 惧本中,一切不自然都有可能是隐晦的提示。青涿暗自记下了这些书名,将它们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一翻阅。 ……令人一头雾水的是,这些书籍的内容和书名没有什么偏差。 第一本《小雀为何长不成大雁》是一则童话故事,讲述小雀钦羡大雁高飞的雄姿,寻找长成大雁方法的冒险故事。 第二本《孩子的礼物》是一本教育学类的论述书籍,阐述了父母不应过于望子成龙,孩子健康成长即是最大的礼物。 第三本《当我变成了你》却是一本言情类,将一对曾有误会、却在意外情况下互换身体,最终解开误会、破镜重圆的情侣恋爱故事娓娓道来。 这些书籍……和惧本有什么关系? 青涿思绪被扰得紊乱,耳边突然又响起江涌鸣的惊呼。 “你来看!这有个暗道!” 暗道?! 他立马把书放回架上,朝江涌鸣所在的衣柜前走去。 江小少爷正猫着腰,把衣柜底下叠好的衣服都扔到一旁,上头横杆上挂着的长衣也都撇到一边去,露出了衣柜底板上正方形的拉门。 他的手指勾住拉门的扣环,往上一拉—— 黑洞洞的一片未知区域就展现出来。 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靠近出口处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区域,让人看清洞口的扶梯。 竖直的梯子向下延伸,像是电梯井一样坠入狭窄黑暗的深处。 江涌鸣与青涿对视一眼,他蹲下身趴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把头稍微探过去一些,张嘴: “喂?” 声波在井洞内回荡,带出数声渐行渐远的“喂”,一听便可知这井的长度。 试探完毕,江涌鸣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离那洞口远远的,生怕从里头突然钻出只手将自己拽进去。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青涿凝思的目光。 那眼睫半垂,灰眸认真的模样是很迷人不错……但里头流露出的意思却叫江涌鸣战战兢兢。 他强装镇定地问道:“呃……这个,你不会要下去吧?” 青涿将眼皮撩起,与他几乎地震的瞳孔对视上,柔柔一笑:“一起呗?” 第061章成长7 踩在不足两指粗的铁梯上,一步步往下爬时,江涌鸣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事。 他的能力是辅助型,在以往的惧本中都尽可能地与自己小跟班们扎堆,碰上不得不单独行动的时候,也会安安分分不做任何与危险沾边的事。 如今居然同意和青涿一起独自涉险,真是脑子里进了水。 江涌鸣暗自腹诽。 青涿自己领头走在他下方,两只手握着扶梯两旁的铁杆,小心地一步步往下攀行。 刚走几步,黑暗就把二人完全笼罩起来,只有抬头去看脑袋顶上的洞口,才能感受到一点光线。 “噔,噔,噔” 二人的鞋底踏在铁杆上,相击的一瞬间发出微末的撞击声,除此之外,就是两道略为急促的呼吸。 青涿的双手紧握铁梯两侧的杆子,手筋微微凸起,重心下沉,将腿向下探去,在一片黑暗中成功够到下一根横杆,这才整个人向下移了一格。 在下来之前,江涌鸣死活不愿意做第一个开路的人,说是走在下面容易被女鬼抓住脚踝,往下一扯就是坠入万丈深渊。 最绝的是,系统给分配的手机居然没有电筒功能,可以说是堵死了怕黑演员的后路。 因此,青涿行动的每一步都极为警惕,手上 心也时刻紧紧吸附在扶杆上。 相比于被女鬼抓住脚踝,他还是更担心上面那位一个脚滑砸到自己身上。 在紧张而不可视物的情况下,时间仿佛被拉的很长。江涌鸣大气都不敢出,还时不时小声地提出一些要求。 诸如“走慢一些”、“发出点声音”、“歇一会儿”此类。 爬了二十分钟,也或许是一个小时,青涿再次落脚时终于发觉了触感的不同。 不再是狭窄的一小条铁杆子,而是一片能踩实的平面了。 “到地面了。”青涿提醒道,顺带往身旁小心地挪了一步,给江涌鸣腾开空间。 等第二个人也成功落地后,俩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拥堵感。 一左一右两只肩膀抵在墙上,青涿与江涌鸣再加上一只铁梯,几乎把这底下的空间占满了。 比起衣柜那边开出的洞口也就大一点点。 “找找看有什么。” 艰难地侧开身,青涿将手贴在冰凉的墙体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 入手的触感就是那种裸露的水泥墙,粗糙的颗粒感刮蹭着手心,如果摩擦的力道过大很容易会被蹭破皮。 当他半蹲在地,把手探到较为低矮的一处时,手上的墙面突然一空。 他一怔:“这里还有个洞。” 双手并用地把它的轮廓摸个遍,青涿在脑海中稍微测量了一下,下定论道:“可以爬进去。” 江涌鸣苦着脸:“爬爬爬!” 不爬能怎么办呢,他一个人也不敢独自留在这里呀! 第117章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挨在自己身旁的人气息逐渐降低,青涿似乎已经爬进了那个小口子中,声音从下方传来:“来。” 江涌鸣认命跟上,只能承认自己看岔了眼。 本以为青涿只是表面漂漂亮亮,性子有些烈的小辣椒,在惧本里受到惊吓会缩成一团扑在他怀里,苍白脆弱惹人怜爱。 他嘛,也就借此机会,嘿嘿,树立一下高大威猛的形象,浅浅地钓一下小漂亮芳心。 没成想,美梦破碎,小漂亮是个啥也不怕的冲锋选手。 狭窄的甬道内,二人依旧一前一后地朝前爬行。 在拐过一道弯口后,隐隐有光亮从前头透来。 青涿精神一振。 江涌鸣亦几乎喜极而泣。 这条逼仄无比的小通道终于爬至尽头,当两人纷纷从洞口爬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了愣。 这是一条像山体隧道一样的拱形通道,大概有三米宽,头上的水泥顶里安了一串沿路铺设的灯泡,把整条隧道照得明明白白。 隧道的左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在底部开一个方形的矮洞口,往各个方向连通而去。 ——青涿他们就是从其中的一个小洞口中爬出的。 隧道左右两侧皆是往看不见的尽头无限延伸,路边还有铁皮制的路牌,从左往右画了根箭号,似乎在引领人往右边走去。 而在左侧那条路上,一位少女正缓缓行来。 青涿记得她——在校车上有过一面之缘,是一名无论从衣装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十分有特色的演员。 连着兜帽的黑色衣袍将她身形整个包裹住,及腰的长发被一根发绳扎在极低的位置,齐眉刘海之下,是浓厚美艳的妆容。 拉得长而漂亮的眼线随挑眉一动,少女看着江涌鸣,殷红的唇一勾:“江小少爷,好巧。” 她的声线非常奇特,低吟沙哑,很有磁性。 青涿瞥了眼江涌鸣,却见他也是满面茫然,似乎对这位奇特的少女并没有印象,皱着眉问:“你是谁?” 会叫他“江少”的人很多,但“江小少爷”就比较少见了。毕竟前者是单纯的敬重,而后者则略带些调侃意味,也就判罪内部一些高层管理会如此称呼他。 毕竟,没有一个成熟男人乐意自己被称呼为“小”。 ——这是江涌鸣的想法。 “我叫林珂,家师周御青。”少女回。 这个名字青涿也未曾听过,但根据江涌鸣悚然一惊的反应来看,好像大有来头。 “不知道你听过‘驭鬼师’没,他名字就叫周御青,不过没多少人知道。”江涌鸣凑到他旁边轻声道。 说完悄悄话后,他才回应林珂:“没想到驭鬼师也收徒了,幸会幸会。” 驭鬼师,一位足以出现在判罪新手手册里的演员,与判罪会长江逐厄和贩金会长张久虞齐名,却从未加入任何一个惧团。 “呵呵,与我相遇可未必是件幸事。”少女轻笑着越靠越近,稍许阴寒的气息从她身上渗透而来,“你身边的是……?” 她的眼睛里似乎带了紫色的美瞳,配上同色眼影,像是隧道里的一抹魅影,直勾勾地看向江涌鸣身旁的青年。 青涿的肤色在隧道白灯下更加亮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他点头道:“青涿。” “好名字。”林珂想也不想地接上,她抬着脸,目光在青涿脸上看了足足五秒,赞扬道:“你的灵体和你的脸蛋一样漂亮。” 受到夸赞的青涿还未说话,江涌鸣就从鼻孔间不满地喷出一股气流。 作为驭鬼师的徒弟,嘴里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很正常,很正常…… “谢谢。”青涿弯着眼礼貌颔首。 “走了走了,抓紧时间找线索去。”江涌鸣转过身,扯着青涿的袖子边边欲走。 青涿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林珂身上停留一瞬,点头示意后就顺着江少力道一起往隧道那头走去。 这条隧道长得出乎人的意料,青涿与江涌鸣走在前头,林珂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长达半个小时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尽头。 那是一段螺旋状的台阶,一阶阶通往上层。 三人拾级而上,往上攀爬大概一层楼的高度后,走到了楼梯的末端,面前正对一扇半掩生锈的铁门,隐隐飘出食物的香气。 从敞开的门缝里看去,里边是一间大型厨房,长长的瓷砖石台上放置了一盆盆的果蔬食材,并排的五只锅灶也是传统集体食堂会用的大口锅。 有十来个身穿蓝色塑料工作服的人分散在厨房各处忙活,择菜、洗米、熬粥。他们头上包着蓝色的防尘帽,脸上蒙着口罩,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这是……后厨? 尚在观察之时,一串高跟鞋踩在石地上的声音传入耳中,有道熟悉的黑色人影走进了厨房。 她走到盛食材的案台前巡视一圈,又检查了下大锅中热气腾腾的粥品、配菜,最后冷冷催促道: “动作都快点,孩子们都饿着肚子等饭呢。” 是金老师! 这里是……花朵幼儿园的后厨!! 青涿心中一惊。 没想到家里的衣柜能通到此处! 厨房中除了切菜声,就是沸腾过火的肉粥爆泡的声音,没有人对金老师的催促作出口头回应,而金老师在发号施令完后也直接转身即走。 第118章 这简直就是探索这家幼儿园的绝好时机! 青涿立马拉着江涌鸣躲到门后,悄悄对他附耳叽咕一阵。 “啊??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听完他的想法,江涌鸣无声地做出惊恐状。 “不被发现就好了啊。”青涿睁着明亮的眸,用气音说道。 江涌鸣一噎。 ……竟该死的有道理。 三分钟后,揪准了所有厨师都聚到锅灶边、背对着铁门的时刻,两个猫着腰的青年从入口悄无声息地潜入。 前一位柔软得出奇,每一次落脚都灵活得仿佛一只猫;末尾的那名则分外不自在,每走一步都仓惶地回头觑一眼那些厨师。 存放食材的石台有半人高,悄悄潜入的青涿与江涌鸣就躲在其后。后者脑袋上总有一撮翘起来的亚麻色发丝,晃悠悠地在石台边露了只尖尖。 青涿淡定地伸手将它往下压,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比在唇前,示意江涌鸣噤声。 按照之前的设想,二人先躲在其中一排石台后,找准所有厨师没注意的瞬间,借助几个同样长度的石台掩护,悄悄地暗渡陈仓,从金老师离去那扇门离开。 如果计划进行到一半,有厨师要绕到石台背后,那正好就把他解决掉,扒掉他身上的衣服,来一个狸猫换太子。 五只大锅里的皮蛋瘦肉粥似乎已经熬好,多名厨师合力把它倒入一只桶型的铁质容器中,并合好盖子。 下一个菜品需要热炒,几个厨师走到石台边,想要取用这些筐盆里备好的食材。 殊不知,石台的另一头,正蹲着两个不属于幼儿园的“外人”。 其余几个厨师在别的石台拿好需要的东西就回到灶旁去了,而恰好选到他们这边的那名厨师迟迟未走,目光在不同的食材中飘动,似是陷入了纠结的选择。 江涌鸣想悄悄露只眼去看,却又担忧于被人发现,热汗都要从额头上淌下来,做好了下一秒就掏道具的准备。 只是犹豫了一会儿,那厨师就端了盆青椒回去,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就在江涌鸣稍微松口气的时候,刚刚去过食材的厨师又去而复返,迎面朝石台走来,更有绕到石台之后的趋势! 厨房那头,带着水珠的青菜倒在热油中,发出呲呲的炒菜声,盖住了这道逐渐靠近的脚步,也盖住了二人骤然沉重的呼吸。 厨师走到石台边,抬头在注视些什么。 他的眼睛眨了眨,正要把视线降下来时,一只手就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并大力将他朝后带去! 第062章成长8 炒菜的刺啦声与蒸汽白烟将这场行动的动静几乎完全掩盖,只在一眨眼的瞬间,厨师就被扼制到了石台后面,被两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他惊慌地瞪起眼,嘴里呜呜呜地似乎要说什么话,然而江涌鸣使了一身蛮劲捂他的口鼻,连呼吸都很困难。 这时,一道干净利落的手刀落下,厨师圆眼一瞪,接着便慢慢合上了眼。 哇哦,酷! 江涌鸣无声地冲一把将人劈晕的青涿比了个大拇指,接着指了指地上不省人事的厨师,又指向自己。 青涿摇摇头,他蜻蜓点水一般将手触到厨师身上,轻轻地、剥丝抽茧地将那身蓝色的塑料外套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厨师头顶上的防尘帽也被摘下来扣到青涿头上。 接下来就是口罩。 刚把口罩摘下,露出厨师那张年轻的面颊时,他与江涌鸣都是一愣。 这是一名演员,在校车上就见过面了。 看来不只是他们和林珂,还有别的演员已经摸到了潜入幼儿园的方法,甚至都混入其中了。 只可惜运气不太好。 青涿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上的口罩,将其翻了个面后勉为其难地戴上了脸。 这么一番装扮后,他全身上下也仅剩一双桃花眼露在外头,可以完美混入厨师队伍中。 他左手食指比在右手掌心,冲江涌鸣做了个等待的示意,接着若无其事地从石台后走了出去。 他先是走到切菜的案板旁,有两名厨师正站在旁边切葱花、洋葱等辅料,水绿的小葱和一层层的紫皮洋葱看起来格外新鲜,与平常所见到的没什么区别。 接着他又走到盛放已经烹好菜肴的桌案旁。 脚边圆柱型铁桶盛着米白的皮蛋瘦肉粥,桌边铁盘则铺了一层滑爽q弹的蒸蛋羹,此外还有用蒸笼装着的白面蒸包。 五只铸铁大锅中,两只在煮玉米,其余在炒青椒肉丝。大部分厨师都围在灶旁,或是炒菜,或是添柴。 大概围逛了圈,眼前的厨房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与其他学校食堂相比没什么异常之处。 如果非说有,那就是这食堂准备的菜量有点大。 二十几个小孩,加两名老师,真的需要这么多食物吗? 当然,或许幼儿园还有别的学生,只是没叫他们看到罢了。 这时,那名负责切小葱的厨师已经在菜板上垒出了一座葱花小山,他把菜刀先搁好,自己走到水龙头旁,冲洗了下沾满绿色葱段的手。 刚冲好关上水,他的肩膀就被轻轻拍了拍。 转头一看,是另一名有些眼生的厨师。 说是眼生,其实他也不知道其他厨师的口罩下长着张什么样的脸。只是单凭眼前人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就觉得十分陌生。 第119章 也许是幼儿园新招的新手厨师吧。 他心想着,边把手按在布上擦干水分,边问:“怎么了?” 对方转过身去:“这边还有菜要处理。” 厨师茫然了一瞬。 今天……还要做什么别的菜吗? 虽然有些困惑,但他并未起疑,跟在了那位陌生同事身后,朝石台边走去。 “你的口罩,好像带反了。”他提醒道。 走在前面的新人厨师个子高挑,从防尘帽中露出的两只耳朵白里透红,从气质来说,也很难能将他与厨师划上等号。 新人在石台边站定,转过头往其他人忙碌的方向看了眼,这才对他轻声说道。 “谢谢提醒。” ………… 一阵闷响过后,是掩埋于锅铲相撞声的窸窸窣窣。不出片刻,两名通体披着蓝色衣装的厨师从石台后走出来。 在以往的惧本中从未有过如此冒险经历的江涌鸣格外兴奋,他虎虎生风地穿梭在其他厨师之间,享受着再也无须战兢的放松感。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妥当,好几名厨师闲了下来,两空空空的他看上去也不算太突兀。 至于石台后面晕着的那两位倒霉厨师,哦,其中一个还是演员,已经被他俩合力装进了墙角边空着的大竹筐中,并往上盖了几个菜盆,打一眼看过去很难发现异常。 在最后一锅菜也一铲铲盛到铁盆中后,锅灶下的柴火终于被人熄灭,厨师们三三两两走到烹制好的食物旁将之端起,往厨房大门走去。 乔装做样的二人也顺势跟上,一人抱一只蒸笼,随着队伍走到楼梯间。 青涿迅速朝楼梯间外望了眼,色彩鲜艳的滑梯和秋千摆放在院子中,眼熟的铁围栏大门紧闭,此处确实是花朵幼儿园没错。 领头的两名厨师合力提着那只装粥的铁锅,带领余下一干厨师走到了二楼的一间空教室中。 把手头的东西放下,他们又开始忙碌张罗着分配食物。 迅速反应来的青涿也上前帮忙,站在粥锅旁往一个个铁碗中装满肉粥,再交给江涌鸣去分发到不同课桌上。 十个人干起活来很迅速,四张长条状的桌子上很快按人次摆上了二十来份一模一样的餐点。 每人都有一碗肉粥、一小份青椒肉丝、蒸蛋羹、一段玉米以及巴掌大的肉包。 分出二十来份后,锅盆中每样菜品还各有剩余一小半吃食。 这时,一串脚步声从门外走来。 由金老师领头、小朋友们跟后的一串队伍走进教室。身着黑色制服的老师站到了讲台旁,而小孩们依次坐到了座位上,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所以演员的“孩子”,此刻都聚集在了这里。 青涿看到了小灵、桐桐,还有江涌鸣的那位小胖墩,以及周繁生的那名小女孩。 小灵的刘海半遮住眼睛,避开了一直跟随自己的桐桐,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而硬是挤到他身旁坐下的桐桐丝毫没被这张冷脸吓跑,反而一点也不怕地凑近他,锲而不舍问道: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呀?他能当我爸爸吗?” “闭嘴,不能。”小灵不耐烦极了。 “那你妈妈是不是死了呀?”桐桐睁着圆眼看他,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语出惊人,“我能当你爸爸的新娘吗?” “……”确认自己确实没被他们认出来的青涿顿时语塞,连一旁的江涌鸣都震惊地瞟了他一眼。 好家伙,这是什么一见钟情。 听到桐桐话语的小灵回头与她对视,苍白无血色的嘴唇勾起,阴森森威胁道:“你再多嘴一句,我就会把你的嘴缝起来。” “咿呀,好可怕。”桐桐双手捂住嘴,漂亮的小鹿眼中却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在她正对面坐着的另一位蘑菇头小女孩摇摇头,相劝道:“别闹他了,要是你的嘴真的被缝起来,品相不好,就不值钱了。” 二十几个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教室内闹哄哄似菜市场,直到金老师咳了咳。 “大家吃饭吧。吃完坐在原位,等我带你们去午休。” 忙活完的厨师们默不作声地朝外走,青涿与江涌鸣也顺流而行。 脚步刚要跨过教室门槛时,金老师突然出声:“你们俩,留下来,给他们添饭。” “…………” 青涿心有预感地回过头,正对上了金老师直视他们二人的目光。 无奈地与江涌鸣对视一眼,随后又回到讲台旁的锅碗边,身上的塑料外套在走动间发出摩擦声。 金老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安排好人手后,金老师踩着高跟鞋走到教室门口,在出门前最后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始吃饭的孩子们,随后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青涿二人就像两只会动的雕塑一般杵在锅旁,边听小孩们的聊天内容,边看他们吃饭。 见他们吃得香喷喷的模样,江涌鸣的肚子也咕咕叫两声。 又饿着肚子干站了会儿,一个把饭干得干干净净的小胖墩起了身,手里端着光光的餐盘走到讲台前。 正是江涌鸣家中的那位。 小男孩的眼睛本来也挺大,可惜被脸颊上的肉一挤,立时就小了一圈。他将粥碗往前一递,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自己的“爸爸”,奶声奶气道:“帮我加一碗。” 第120章 江涌鸣弯腰从锅中打粥的空隙,他又将餐盘往青涿一送:“其他也要。” 个头还不及腰高的小家伙,食量却意外地大。青涿将菜肴与玉米、包子又各盛了一份放到他餐盘上,小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中。 他屁股刚挨着椅面,就有一只瘦黄的小手抓着只包子递到眼前。 小手的主人是一名瘦小的小女孩,她五官平凡,不太有光泽的齐肩发绑成低马尾束在脑后,与漂亮得如同小公主一般的桐桐完全不一样,属于丢在孩子堆中都很难找到的类型。 是周繁生的“家人”。 她表情些许呆滞,眼睛半耷拉着看向小胖,嘴里嗫嚅着:“这个给你。” “哇,谢谢!”小胖惊喜地接过手掌大的肉包,也不思虑自己能否吃下,就美滋滋地叠到了餐盘中。 大部分的小朋友吃完自己碗中食物就吃饱了,坐在原地等待午休时间。 又过了会儿,小灵也站了起来,他端着只小碟子走到青涿跟前,半仰起脸深深看向眼前人:“我还要一段玉米。” 青涿敛下眼睫,弯身取了只玉米放到盘中,又听小灵以仅能二人听见的音量,极轻极轻地唤道。 “爸爸。” 第063章成长9 爸爸,我发现你了。 青涿迅速抬眼,两缕发丝垂遮眼前,他透过黑影看见了小灵弯弯的唇角。 接过那段黄澄澄的玉米后,男孩却不声张此事,而是转身离去。 他绕到小胖身旁,把手里的玉米随手丢到对方的铁盘中,发出铛铛之声。 接着空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好似走这一趟只是专门为了和偷偷潜入的爸爸打声招呼。 “谢,谢谢!”小胖嘴里还包着一大口粥,湿润粘稠的米粒沾在唇角,左右手各持一只肉包,看起来忙得很。 他身上穿的那身短袖背带牛仔裤在肚腹处已经隆起了一个大球,看得江涌鸣很是胆战心惊。 第二碗粥已经见底,其他辅菜也通通进了肚,他的小朋友是不是有点太能吃了啊!!这样吃真的没问题吗!! 其他小孩早就放了筷,纷纷靠在椅子上歪头看现场吃播。看着他仰头干完最后一口米粥,身形晃了晃,手里铁碗“铛”一声砸在餐盘上,接着又端起盘子走到青涿二人身前。 在江涌鸣瞪圆了双眼的诧异注目中,他又把空碗一递,因吃急而打个嗝,半睁着眼慢慢说道:“帮我加一碗。” 顿了顿,又补充。 “其他也要。” 这样吃怎么行。 江涌鸣眉头一皱:“你……” 第一个音符刚出口,一阵揪肉的抽痛蓦然自右胳膊处传来,他顿住一瞥,就见青涿面色自然地缩回手,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恰才满头雾水收回视线,江涌鸣就差点冒了一身冷汗。 方才他竟然丝毫没察觉,有道黑色的身影就半倚在门框旁,恰是去而复返的金老师! “怎么了?”许是吃累了,小胖的声音迟缓下去、没了精神,他见眼前厨师久久未动,有些不解地问道。 如梦初醒的江涌鸣连忙弯下腰,铁勺刮在锅壁上,又挖了一大勺夹杂皮蛋的肉粥,盛到碗里。 再次获得了一份满当当食物的小胖意满回去,门口堵着光的那道身影也如烟般消失。 江涌鸣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又一次端着空碗站在铁桶前的小胖。 “帮我盛一碗。” “……其他也要。” 教室里所有人视线都聚焦于他身上,目光中不含任何惊讶之意,早就习以为常。 江涌鸣此刻也察觉出诡异之处来了,他对上这孩子的眼睛,里头空洞如墨的黑珠正无神地看着他。 打了粥、配了辅食,小胖离去。 十分钟后,再次去而复返。 反复打了五六次,原还剩了一小锅的熟食就在一勺一勺中见了铁银色的锅底,吃个精光后小胖也终于捂着肚子不再起身了。 ……即使还要加饭也无处可加了。 “欢宝,你吃饱啦?”先前给小灵与桐桐劝架的那女孩脆生生问道。 她个子小巧,又剪了齐脖的蘑菇头,看上去很是无害。 欢宝就是那小胖的名字,他懒洋洋地瘫在牛油果绿的椅子上,浑身懒了骨头似的不愿意动弹,含蓄道:“勉勉强强吧。” 女孩一听就来劲了,她一把扯过身旁一名男生的胳膊,推销产品一般说道:“那你吃不吃阿真啊,我便宜卖给你!他天天涂油油,可嫩可嫩了。” 被迫化身商品的男孩剪了西瓜头,皮肤确实白嫩如牛乳,他畏惧地缩了缩,却没成功挣脱开女孩的手。 欢宝仍未回头,有些不屑地瘪瘪嘴:“我才不要呢,吃阿真就和吃药一样,臭死了。” “嗒嗒嗒” 像是能洞悉教室内动向一般,欢宝刚吃饱,金老师就踏着高跟款款而来。 她要带这群幼童睡午觉,身为帮厨的青涿和江涌鸣自然功成身退。他们把铁质的餐盘等家伙事儿通通搁到最大的粥桶中,合力提着它就走出了教室。 两只水蓝色的身影走到隐蔽的拐角处,再从中走出时,那只硕大的粥桶已俨然不见。 二人潜入幼儿园的目的可不是来义务帮工的。 趁着暂无他人的眼线监察,青涿领着江涌鸣投身入附近的一间教室里搜查。 第121章 幼儿园一般不会有太多文化教学内容,而是对幼儿的综合素质做初步奠基培养的作用。教室中没什么书籍文册,各式各样的益智玩具倒是不少。 简单看了圈,一无所获的青涿又进了旁边另一间教室。 照例在室内不留痕迹地翻寻一圈,只找到了一本拼音读物。 书名为《小狐狸的梦》。 是一本带全彩插画的童话故事,字体很大,加上插图拢共也就六七页的样子。 因内容不多,青涿也就直接翻开阅览,肩头挨着只亚麻黄的脑袋,脑袋的主人一目一行,边看边读: “森林里的小狐狸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能力,连它最好的朋友小刺猬也不曾告诉——那就是,它能控制自己的梦。” “有一天,森林霸主虎虎强走了小狐狸的棉花糖。哇,哇——小狐狸哭得好大声,眼泪流淌到草地上,汇进小溪里。虎虎没管它,哈哈笑着在小狐狸面前一口一口吃掉了棉花糖。” “……哭有什么用,干它啊。”江小少爷忍不住吐槽。 接收到青涿的淡淡一瞥,他咳了咳,继续读道。 “小狐狸气冲冲想着,我真希望虎虎这个大坏蛋饿死。没想到,一天后它果真看到了饿得瘦骨嶙峋的虎虎。虎虎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它央求小狐狸能给它分一点裹腹的食物,但小狐狸拒绝了。” “哼,你就等着饿死吧。小狐狸扬眉吐气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虎虎。在虎虎走向死亡的一刻,小狐狸正想欢欣庆贺,就忽然醒来了。原来,这只是一场梦境,现实中的虎虎依旧称霸森林,逍遥自在。但由于在梦中已经见过它狼狈的模样,小狐狸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两天后,在湖水旁,小狐狸碰到了蝴蝶。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白中透金,亮闪闪的星点很是好看。它见到小狐狸,连忙绕开,嫌弃地说:你的毛真难看,不闪亮也不顺滑,而且会把我的金粉粘走。说完,它就哼哼地飞走了。小狐狸感觉受到了冒犯,它十分生气,心想,好啊,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的漂亮翅膀一片片拔下来。” “当天晚上,小狐狸又做了个美梦。在梦中,它把蝴蝶玩弄于爪间,不顾蝴蝶低声下气的乞求,用利爪毫不留情地撕扯下它的翅膀。小狐狸,你真是魔鬼——蝴蝶惨叫着说。” “后来,每当生活中有不顺心的事情时,小狐狸都会做梦。小豹子和它抢地盘,它就在梦里把小豹子的四脚砍下;山羊妈妈不愿意卖给它羊奶,它就在梦里把山羊妈妈的ru头割掉;好朋友小刺猬因事与他爆发争吵,它就在梦里把小刺猬的嘴用针线缝上。” “唔唔唔——小刺猬在梦里痛得满地打滚,它背上的刺硬邦邦地竖起,把小狐狸身上扎了好多窟窿。小狐狸在自己的梦里从不受委屈,它找来石头狠狠砸在小刺猬柔软的肚皮上,一下一下,直到小刺猬彻底没了动静。” 念到此处,江涌鸣心中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只是这一次,小狐狸没能醒来。它坐在小刺猬的尸体旁,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噢,天哪,小刺猬——小狐狸害怕极了,它哇哇大哭起来,眼泪流淌到草地上,汇进小溪里。” “哭了很久很久,小狐狸忽然止住了哭声,它站起来找了把铲子,将小刺猬埋进了地里。在那以后,小狐狸最好的朋友就变成了小白兔。” 故事到这里就行至结尾了,只留下童话的最后一句话。 “森林里有无数个日夜,小狐狸的一生同样还很长很长,它还可以做很多很多个美梦。” “这种童话,放到现实世界根本就没有出版的机会吧。”江涌鸣震惊。 青涿难得地插不上话。他十一岁前天天都为生存所困,没有条件去读童话。而十一岁之后,爻善这个从不食烟火的人也不知童话为何物,并没给他购置过。长大后,也就没有再读童话的需要了。 “内容的合理性暂且不谈,这则童话的核心就在于,做梦做久的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青涿总结道,瘦长的五指将书页合起,把书籍放回原本的架子上。 “暂时看不出它有什么用处,先去其他地方看看。”他说着,从窗边往外巡视一圈,确定无人后领着江涌鸣从前门走出。 刚踏出一步,脚步就停滞在原地。 灰暗的瞳孔中,倒映着一条向上递高楼梯,与一扇横于梯中的铁门。 说是“门”不太恰当,“铁墙”或许更合适。 整个铁面没有缝隙,严丝合缝地接在墙上,只在右下角的位置开了个小口。口子目测半米宽不到,也只有体型较小的猫猫狗狗才能钻入其中。 “我的直觉告诉我,”江涌鸣目光深邃,斩钉截铁地说了句显而易见的废话,“这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线索。” “只是这口子也太小了吧,我觉得小孩都很难钻进去。”他皱着眉头,手搭在下巴处摩挲,“欢宝那体型估计也不行。” “江涌鸣。”青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露在外头的一双眼深沉万分。 “你记不记得我们现在在几楼?” “呃……?二楼啊?”江涌鸣起初还不明白青涿这话的用意,话出口后猛然想起来。 这间幼儿园从外处看,只有两层。 这里是二楼,为什么还有向上的楼梯? 正在这时,一串无法忽视的高跟鞋声从不远处的走廊中传来。 第122章 哒哒哒,哒哒哒。 鞋跟打在瓷砖上,朝着这个方向走来,青涿立马扯起江涌鸣就跑:“先下楼!” 第064章成长10 “呼,呼——” 漆绿的木质讲台后躲着两只蓝色身影。江涌鸣竭力压低喘气的声音,胆战心惊地探出头朝教室的窗户外看。 从刚才金老师的脚步声突然出现后,他们二人就一路朝楼下跑。既要速度快,又得保证落脚声音小,不会引起金老师的注意。 等终于跑到一楼后,那道高跟鞋的踩踏声却又一路追随着他们下了楼,来不及思考,二人便就进躲进了一间教室的讲台内。 教室靠走廊一侧的墙上开了很大的窗口,透过玻璃窗户能看得清外面的一举一动。 哒哒哒。 鞋跟踏在地面,金老师的身影也出现在窗口,她从左往右行去,又消失在窗户的尽头。 江涌鸣大大松了口气,他正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又被青涿扯住。 他看着江涌鸣,轻轻摇了摇头:“先别动,她很有可能是去上厕所,一会儿还会走过来。” 按照肖媛媛先前的回忆,楼梯间左拐第一间是学习室,第二间是活动教室,尽头则是卫生间。 高跟的声音实在太过明显,听起来并没有在隔壁教室就停住,那么势必是去卫生间了。 “喔喔。”江涌鸣点点头,目光正好扫到讲台上一个文件夹,顺手就把它拿起来蹲了回去。 文件夹就是一个简单的夹板,上面扣着十几张纸,每张纸都是一份表格。 表格的右上方标有日期,从第一页开始,每一张的日期都会递增。表格内容则是一份名单,分成三列,首列是小孩们的名字,名字右侧那列都打了个勾,而最后一列则标注了一个不知用处的百分号数字。 桐桐,√,12% 小灵,√,20% 欢宝,√,18% 阿真,√,10% “看起来像是点名册。”青涿掀开纸页往后看道。 除了第一页的名字旁有朱色打勾以及数字标注以外,其他日期的表格都只有名字。 此外,还有一类奇怪的标记:每隔几页都有一位小孩的名字会被红笔圈出,并于旁边打个星号。 而在头一页,属于2020年2月29日的表格,被标记出来的那个孩子就是小灵。 青涿一愣,从外套口袋中摸出手机,摁亮一看。 2020年2月29日,14时15分。 那就是,今天。 噔,噔,噔。 高跟鞋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回,身着黑色制服的影子却未出现,脚步也停在了教室后门处。 青涿与江涌鸣迅速对视一眼,伴随着眼神中的凝重,木门被扭开的声音清晰入耳。 糟糕了! 噔,噔,噔。 金老师在教室后排走了两步,随后鼻腔中发出一道似在疑惑的“嗯?”。 随后,她的脚步迈得更快,脚底生风般地朝讲台走来! 是点名册,她发现点名册不见了! 青涿眉头一蹙,他将手中的点名册放到地上,蹲身朝讲台另一端挪步过去,想借此遮挡她的视野。 可正在这时,金老师却蓦地停下,冷冷道:“谁在窗帘后面?” 窗帘……? 青涿猛地回头,却见他们身旁的另一侧,被收合起来的窗帘发出绝不自然的抖动。 一只苍白的手将绣了花纹的窗帘撩开,刘海过眼的黑发男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眼睛弯弯却不见半分笑意,拍了两下掌心赞道: “哇,老师找到我了。” 小灵?! 青涿有些惊愕地睁着眼,因为蹲身的缘故,他与小灵的视线保持了平齐,也让小孩的身影平平整整地映入了瞳孔之中。 所以从躲进教室到翻点名册,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小灵的眼皮底下?! “小灵,快过来,我带你去午休。”金老师并未对到处乱跑的小灵加以斥责,像个执行程序的机械一般平平说道。 “好吧,真无趣。”小灵状似妥协,他走到讲台边,神色自然地从青涿手中取过点名册,踮着脚放回到案台上。 因为踮脚姿势的缘故,他与青涿挨得极近,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的程度,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珠直直看着对方,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青涿背后抵着讲台,退无可退,只能让小灵像个普通而顽皮的孩子一般蹭了蹭自己的面颊。 放好东西后,小灵就乖乖走到了金老师身旁,被她牵起手一起从后门离开。 直到高跟鞋的踏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江涌鸣才如获大赦地猛地喘了几口气。 “呼——我靠,我靠,憋死我了。”他捂着胸口瘫坐在地,闭着眼摇摇头,“我刚刚都不敢呼吸。” “对了,”他突然一侧头,“你知道那小鬼躲在那后面吗?” 说到这,青涿又不禁转头望了眼。先前藏过人的窗帘此刻贴着墙面平静不动,显然已没有藏人了。 他摇头:“不知道。” 江涌鸣挠挠头,皱着脸说:“我觉得他比金老师还吓人。那个大眼珠子……还是我们家欢宝比较可爱…虽然能吃了点。” 青涿面无表情地瞅他:“那是一点?” “呃……”江涌鸣语塞,转移话题道,“唉,虽然小灵看上去可怕,但我觉得他好像很喜欢你。” 第123章 哈,还是个有点眼光的小鬼。 他心想。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青涿勾起点笑容,睨着他问。 江涌鸣立马疯狂摇头。 谢谢,但是不了。 学习室的其他地方没有可探究的地方,黑板也被擦得干净无痕,二人从中出来后又去了活动教室和男厕等地,均是一无所获。 眼见着时针要走向三点的位置,得抓紧再去江涌鸣家里看一趟,他们上了二楼把遗落的锅碗抬回后厨后,寻个没人发觉的时间潜回了隧道中。 原本还停留在铁门后的林珂已经没了影子,江涌鸣左右望了一圈,除开白糟糟的灯光外,隧道里已经没有他物。他这才凑近青涿,提醒道: “对了,那个驭鬼师的徒弟,看着不大对劲,你小心点。” 青涿疑惑地歪头看他。 对于驭鬼师,他也是只知其名,不闻其详。 “驭鬼师虽然个人实力很强,但也就与我哥和贩金会长在伯仲之间。你想想,一个孤家寡人,凭什么和拥有两大惧团的会长相提并论?”江涌鸣的声音在隧道间被放大回传,他不由得又把音量降低了些。 “因为他的能力太邪门了。驭鬼驭鬼,他手底下那些鬼,除了正常鬼怪,还有一些在惧本中死亡的高级演员,甚至有boss层级的人物。” 江涌鸣说着说着,又疑神疑鬼地回头探一圈,确认视野内没有那林珂的身影,才继续说:“之前听我哥说,驭鬼师曾在一个沉眠级惧本中把一个与他有嫌隙的演员搞死,亲手做成了人皮木偶!而且之前在剧场里惹过他的人也基本消失完了。” “哦…”青涿点点头,继续侧头疑惑道,“可我应该不会轻易惹他?” 他的嘴唇颜色很好看,朱而不艳,灯下更是把唇红与脸白照得对比度极佳。牢牢把对面的视线吸引过来,江涌鸣盯着他认真道: “还有一部分人受到他的欣赏,也被他做成魁鬼了——先前曾有一个小有名声的剧场新星就是这样。” 在青涿身边所有人之中,江涌鸣是对他“滤镜”最厚的人。他自觉得自身的魅力还没大到能毫无理由地获取所有人的喜爱,但江涌鸣总是会给他这样的错觉。 而江涌鸣那点小心思,从二人的第一次乌龙见面起就摊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只是青涿知道归知道,他对于这种事情从不会自己点破。在现实世界里也好,在剧场内也罢,这些本不该有的朦胧感情只会被他视为物质的筹码,在走一步看一步的棋盘中指不定哪天就能起到作用。 因而他也只是略显敷衍地笑笑。 顺着来时的路从隧道边洞口钻入,攀着梯子登回到小灵房间的衣柜内时,青涿与江涌鸣都累得不轻。 生生地顺竖直的爬梯爬了四层楼不止的高度,江涌鸣爬出来后当即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到了海星机械身旁,头仰着靠在冰凉的铁皮上。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就见走在后头的青涿径直往房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他的小腿肌酸胀不已,脑海中在“跟上”与“躺下”之间来回斗争,最终还是虚弱的生理机能斗胜,老老实实躺在派大星身上。 青涿已经走出房门,只回应一句。 “试个东西。” 他回到客厅的置物架边,把那把遗置的手机又拿了出来。细长五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手机锁屏应势而开。 江涌鸣正瘫在海星上观摩那颗又大又圆的黑眼珠子,见青涿手中拿着把手机进来,震惊地分享自己所见:“这里面藏着摄像头!” 他把整颗脑袋凑得离海星极近,鼻头都要贴在塑壳片上,眼睛盯着那里头一闪一闪的红色光点:“你说这里面是不是监控,然后实时连接到小灵的小天才电话手表里?” 小灵有没有小天才电话手表青涿不清楚,他只觉得江涌鸣这颗脑袋是挺小天才的。 “嗯,小灵不仅可以查看我们的一举一动,还能在下一秒就出现在你面前。”他冷淡地开着玩笑。 闻言的江涌鸣浑身一抖,告饶道:“别别别,那也太可怕了。” 话音一落,他又把视线转到青涿手中的银白外壳手机上,盯着显示各项应用的桌面,一愣:“你解开了?!” 第065章成长11 【2019备忘录】 【1.1今天是元旦节,他带我们去了海滩。沙滩上有很多贝壳螺肉,他对这些十分了解,教我们捡了很多肉贝和小蟹,很开心。今日花费公交18元,饮料8元,酒水125元。】 【1.4今天王叔来催租了,我不敢找他要,问妈要了八百块交租,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很生气,问我为什么要给王叔,让王叔有本事来轰他走,唉…花费房租600元,水电燃气143元,泡面10元。】 【1.10我偷偷带小灵去找了医生,医生说又是胳膊脱臼了,还告诫我们一定要小心,否则容易永久性损伤。花费公交8元,门诊费15元,幼儿园手工材料费16元,米25元,番茄6元。】 【1.23网上的药比医生那边便宜很多,不知道有没有用呢。金疮药15元,鱼8元,茄子5元,葱1元。】 【2.14金老师发现了小灵身上的伤口,她很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家里有困难。我不敢看她,也不敢让她知道。酒水125元,菜14元。】 【2.25网上的药好像还是不管用,我找医生看了看,他说这药配比被稀释过,然后给我重新开了副药。活血贴30元,菜22元。】 第124章 【2.28距离小灵的到来已有4年。是天堂将他送入人间,成为了我的天使,我会爱他一辈子。面粉10元,淡奶油28元,芒果20元,菜56元。】 【3.1他怀疑我和其他人苟且,我怎么解释也无用,可我天天忙碌,怎有时间去找他口中的情郎?!真是疯了。菜24元,碗盘16元。】 【3.2我想去找妈妈了。】 手机中白底黑字的备忘录在此处滑至末尾,戛然而止。在这之前,还有2018、17年的记录,内容都相差无几。 青涿翻到了这两年二月二十八日的记录,无一例外地都有这位母亲对孩子表述出来的爱意,以及固定的面粉、淡奶油以及芒果的支出。 两年来,每一天都有账目支出记录,二人只捡了含有重要信息的内容观看,字里行间的压抑与无奈几乎都要溢出,绵长日子里的苦涩让江涌鸣一时都有些凝重。 “这个‘他’,”他指了指元旦节的那条,“指的就是你扮演的这个角色吧?” 青涿点点头,手指划出备忘录,又点开了某个绿色的通讯软件:“嗯,这个家庭曾发生过的事情也差不多明了了——男主人的暴力与多疑让女主人母子俩频频受伤,最后妻子的死亡也多半是他所为。” 软件中的置顶聊天是“妈”,其次是“老公”。 和妈妈的聊天记录中,最近一条在三月二号。 匆匆:妈,这两天我想带小灵回家里看看。 妈:好,好,小涿来不来? 看着这个熟悉的“涿”字,青涿眼皮一动,知晓这是在称呼自己。 匆匆:他最近工作忙,不来了,就我和小灵。 妈:嗯,你俩来,你爸上个月到山里挖了冬笋,还在院里埋了一大缸,等你俩来,妈给你炒辣笋。 匆匆:妈,我好想你。 妈:傻姑娘,多大人了还想妈妈,也不怕小灵笑你。 对话到此处截止,江涌鸣看得意犹未尽,称奇道:“三月二号这个时间点,好像是‘你’怀疑她出轨的那天吧。她在这一天说要回家,八成是发生了什么……但她为什么不和自己爸妈说呢?” 青涿摇摇头:“我们站不到她的立场上,自然也看不懂她的选择。” 他尚且没有作为孩子去爱自己父母的经历,更不可能知晓一名母亲在这种情况下会取什么样的措施来保护孩子。 在与“老公”,即青涿所扮演角色的聊天记录中,二人的感情交流乏善可陈,大多都是沟通一些日常的琐事。 例如下楼带个垃圾、回家前带瓶酒之类。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江涌鸣突然想起,“你怎么知道手机密码的?” 一开头江涌鸣问这句话时,青涿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打开了备忘录,示意他去看。把内容大概浏览一遍后,他仍然充满迷茫。 青涿失语,多少对这江少爷的智商有些担忧,把手机切回备忘录里,手指点了点二月二十八日那条: “从备忘录里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个妻子的生活几乎都围绕着丈夫和儿子转。儿子对她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那儿子的生日是不是很有可能就是她的密码?” 江涌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猛然晃晃脑袋:“嗯嗯……不对啊,你开锁前又看不到备忘录,又是怎么知道的?” “点名册。”青涿把没有其他信息的手机暗灭,站直起身,“小灵在二月二十九被圈起来了,结合楼下302房的生日歌,就有了猜测。” “噢。”江涌鸣看他起身欲走的架势,忙问,“现在要去哪儿?我家?” 青涿定住身,灰色的休闲裤将他的腿拉得很长,他微微侧过头:“不,先去给某个今天过生日的小朋友买蛋糕。” 有一句话被他隐去不谈。 那就是,其实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也是遇到爻善的日子,二月二十九日。 不过在时空错乱的惧本中,这个生日也失去了本该有的意义。 “哇,这么好!”江涌鸣闻言也起身,跑到青涿身旁,作势要贴上去,“二百七十个月的宝宝也有吗?” 趁他扑来之前闪身避开,青涿无情道:“没有,让你哥给你买。” “为了这点小事去烦我哥,他估计得把我踢出去。”江涌鸣小声吐槽。 结伴穿过灯光闪烁、气氛诡异的昏暗楼道,乍一出门,江涌鸣就如有猛兽追屁股一般光速跳开,生怕后头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抓自己一把。 相处这么久,青涿对他的脾性也了解许多,倒也见怪不怪。 怕鬼怕得要死又嘴硬如石的小少爷罢了。 街上有一大部分的店铺都是敞门迎客的状态,拐到街上靠右走几步,就正好有一家甜点蛋糕房。 铺子是透明的玻璃推拉门,青涿握住冰凉的铁质把手,往内一推,面包与奶油的甜香奶味扑鼻而来,头顶蓝白色的风铃叮铃叮铃作响。 店面中除了柜台外,还有摆放整齐的玻璃柜、木台。木台上摆满了新鲜出炉的面包,芝士与肉松都仿佛还带着烤炉的余温,玻璃柜里则展示着大大小小的成品蛋糕,暖黄的柜台灯光照在食物上,看得人口齿生津。 从备忘录里来看,小灵喜欢的应当是芒果千层之类的蛋糕。青涿走到最近的柜台前,微微欠腰去看每个蛋糕前面的小标卡。 江涌鸣闲着没事儿干,扭头环望一圈,又走到烘焙厨房门口,撩开帘布一看,确认无人后,大咧咧道: 第125章 “要不别选了,反正这里没人,直接零元购都带回去,小灵肯定很高兴。” 倒不是江少爷喜欢贪小便宜,主要这里也没人看管,整座城都是人去楼空的状态,要付款也无处付去。 结果,就在他话音才落之际,一串清脆的风铃声从门口响起。 有人……?! 青涿直起腰,警惕而心惊地转过头去。 卧槽,真有人来收钱了?! 江涌鸣眼一瞪,也同时间往门口看去。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刚走进店铺,就感受到了这两道极有穿透性的目光,微微抬眼往玻璃柜处看了过去。 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九的高度,肩膀宽而不壮,身形修长。 与他幽深墨黑的眼睛一对视,青涿心中一紧,收回了视线。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校车上见过的演员。 这就代表着,他是这个惧本目前为止,除了孩子、老师、厨师以外,能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卧槽卧槽。”江涌鸣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嘀咕着“卧槽”,蹿到青涿身旁,用气音问道,“这人谁啊?!感觉看着就不简单!” 青涿垂眼看着柜台中巧克力色的蛋糕,视线落在前面的标卡上。 【黑森林蛋糕,六寸,188元。】 “不知道,试探看看。”他说。 在眼尾的余光中,男人的高大身影径直往另一边的玻璃柜走去,稍硬的皮鞋鞋底在瓷砖上踩出响声。 他停在了玻璃柜前,微微垂下脖颈观察,也在挑选蛋糕。 青涿双目在一个个柔软可爱的蛋糕上游移而过,他边看边走,慢慢从最左侧的展柜走到中间。 再往右走时,肩膀不甚碰到了一个物体。 他有些惊讶地转头一看,发现那风衣男人正微微撇过头,刀削斧刻的深邃面容极具攻击性,一双黑目正淡淡地看向自己。 而他刚刚撞到的,正是男人的上臂。 青涿不好意思地后退两步,额间的碎发随着动作动了动,阴影细碎地打在他的眼眉间:“抱歉。” 男人深深看他一眼,但眼中又仿佛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他声音低沉:“没事。”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青涿绕过他,继续垂头选蛋糕,状似顺口搭话问道。 男人沉默几秒:“不是。” 青涿笑了笑,朱湛的唇勾起弯弯弧度,明艳得像是春日最盛时的蝴蝶:“那就是和我一样,来给孩子买了?” 他落目之处,正好看到一只蛋糕的标卡。 【芒果千层,六寸,166元。】 “算是吧。”对方回道。 第066章成长12 闻此回答,青涿有些惊讶地扬眉,觑一眼男人:“真的吗?看不出来你已经当爸爸了。” 对方身高打眼,穿衣风格与面容都很□□,说是大秀上的模特也不为过,很难想象他膝下已经育有一个孩子。 “你看起来也不像。”男人微撇过头,颔首道。 青涿轻轻笑了笑,没再回答。他弯下腰推开玻璃柜,把着托盘将那个奶黄色的芒果千层端出来,冲江涌鸣扬了扬下巴:“江少,来搭把手。” 门口柜台内堆叠了很多包装蛋糕用的透明盒子,还有丝带、刀叉、蜡烛等用具。江涌鸣杵在原地正无所事事,听到后立马拾掇了一份拿过来。 他刚要把手上的东西搁到展柜上,再将方盒撑开,旁处却伸出了一双手,指节遒劲修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怀里那些物什。 “我来吧。” 江涌鸣愣愣地睁着眼,看着那男人极其自然地接过他的活计,把顶盖罩在蛋糕上后,伸手又接过了蛋糕。 “我拿着,你系丝带。”他对青涿说道。 青涿倒也没想到这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缓缓眨了下眼:“谢谢。” 他微抬起头看着那男人的脸,眼底略有薄薄的笑意。 怀里空空、再度陷入无事可做境地的江涌鸣此刻脑海里飘过一句歌词。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男人的双目半垂,也认真地回以注视的目光,片刻后才收回:“不用客气。你很像我的孩子。” “啊?” 青涿正要给盒子缠绕丝带,手指牵着天蓝色的带子带到男人那侧,闻言整个人都是一愣:“……你孩子几岁了?” 完全插不上话、被二人忽略在一旁的江涌鸣心里极不是滋味,有些怪里怪气地喊道:“喂喂喂,别乱占人便宜啊。” 这男人既有孩子,那孩子也很有可能存在在这座空城中,甚至有可能也与花朵幼儿园有关联。 这条线索的价值不低,因此青涿也不想让江涌鸣意气用事,抬手顺了顺那头亚麻色的头毛,安抚道:“没事,乖,你去旁边玩会儿吧。” 莫名被当成小孩哄的江涌鸣:…… 他闷闷地走到木台边,极没有素质地开始捏面包。 安顿好江少,青涿又转回来看向男人。 对方却摇头回答道:“不记得了,我有很多孩子。” 很多孩子?? 青涿把丝带绕成“十”字,将整个盒子和托底牢牢捆住,脑袋里仍在思考对方的回话。 普通人一般也就两三个孩子,总不至于“很多”,而且很少会有父母记不住孩子的岁数…… 或许他有比较特殊的身份? 第126章 心里头想着,手上的蝴蝶结也已经打好。青涿没再追问,他提着十字型的丝带,把蛋糕拎在手中,再次道谢道:“谢谢你,那我们先走了。” 他转身即走,顺带捎上了还在捏面包的江涌鸣,并未发现有道隐晦的视线追着自己的背影吸附而上。 二人走到门口,试图推门而出时,却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儿—— 门打不开了。 明明里外的把手都没有锁扣,那扇玻璃门却仿佛被水泥浇筑定死在原地一般,怎么使劲推拉都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青涿与江涌鸣对视一眼,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们忘记付款了。” 回头一望,男人已经选好了一块六寸的黑森林蛋糕,正在柜台边给它系上丝带。 黑色的丝带反射出柔和的绸光,交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间,很有美感。 呃……不是零元购吗? 江涌鸣挠挠头,跟着青涿走回到柜台边。 青涿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两张边角卷起、一看便是被使用过多次的纸片,将其展开一看。 一张面值50,两张就是100。 距离这个蛋糕的身价还差六十六。 正在这时,风衣男人已经把蛋糕包好,他拿出一张银行卡,伸手在桌上的机器卡槽中刷过。 “滴”的一声,应该是扣款成功了。 “你兜儿里有钱吗?”青涿问江涌鸣。 向来不差钱的江少立马将衣服的两个口袋都翻开来,里头愣是一个子儿也没发现。 “没有。”他瘪嘴。 青涿立马喊住了已经走到店门口的那道背影:“先生!” 男人脚步停滞下来。 从来没有这种不带钱购物经验的青涿也有些尴尬起来,他为难地开口: “我们钱没带够,请问…能帮忙垫付一下吗?” 男人听到这话便又转身走了过来。 伴着卡片在刷卡机中“嘀”地刷过,青涿再度道谢:“太感谢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到时把钱还给你。” “不…”男人开口正想说“不必”,却突然滞住,他垂眼与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对视一下。 “好。” 与男人交换过联系方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后,青涿才拎着蛋糕与江涌鸣往回走。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已逝妻子的聊天记录中曾提到幼儿园是下午五点放学,距离此刻只剩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了,因此二人步子都加快不少。 回家后,青涿把蛋糕暂时先放到了自己的房间中,顺带将冰箱里那些发霉的烂菜叶子一块装袋扔掉。 等从家里出来,坐回驾驶座上,驱车赶到江涌鸣家所在的那个高级小区时,时针已经走到了四点。 别墅区的绿化做得很好,除了常规的鹅卵石小花园、道路两侧垂柳树外,小区中央还挖了一座不小的人工湖,湖面荷花因过季而有些枯败。 这里的不同户人家中间距离较远,日常生活都能互不打扰,江涌鸣的三层别墅就坐落在其中一个小角落里。 把车停进车库中,青涿走上几层台阶,侧身让过刻有浮雕的大门,示意江涌鸣开门。 这边的门锁是指纹录入的,江涌鸣把手摁在识别框中,锁扣“咔”地一声解开,他往内一走,识别到人体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清冷如月的微黄灯光洒满整个一层的厅面。 满堂璀璨金光霎时把青涿的眼睛晃了一下。 整栋房子外面不显,内里却装修得极尽奢华。奢华到甚至已与正常审美中的“张弛有度”背道而驰,而是有种用力过猛的怪异感。 鞋底踏在黑金包边瓷砖上,青涿浅灰色的眼珠都被周围金灿灿的布置染上颜色,他酝酿了一会儿措辞,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家……很有钱嘛。” “咳咳。”江少好歹也是出身名门世家,向来崇尚高贵内敛的作风,对于这种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展示出来的装修也不太感冒。他尴尬地咳了咳,立马为自己的审美澄清,“这是无良惧本整的,可不是我的品味啊。” 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二楼,二楼是四间卧室,分为主卧、次卧和两件客房。 有趣的是,江涌鸣作为父亲,却是住在次卧里,把更宽敞的主卧让给了自己的儿子欢宝。 他自己一大早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多看,匆匆忙忙就带着欢宝去上学,因此也有些吃惊于这个发现。 主卧不仅有单独的卫浴、宽二米二的超级大床,甚至还有一块衣帽间。 衣帽间内五排长长的衣架上全挂满了男式童装,而且都是比同龄人更大的xxl码,一看便知道是属于体型较胖的欢宝。 这还不止,正对门一面贴墙的立式衣柜中,还叠满了层层叠叠的各色衣服。 “我靠,我家开童装厂的吗。”江涌鸣瞠目,这衣柜中衣服要垒起来,能比三个他还高。 “那厂长叔叔什么时候给我们小灵也送两套?”青涿挑挑眉,调侃道。 “那必须的!”江涌鸣立马附和着吹嘘。 比起主卧,江涌鸣自己住的次卧与客房就没什么醒目的地方了,青涿绕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后便登上三楼。 三楼是娱乐功能区域,内置一间家庭影院、电竞房,此外还有一件储物间。 储物间内东西很少,多是些备用的被褥、毛毯等物,唯一引起青涿注意的是墙边架子上的三脚架与单反。 第127章 这两个东西都已经落了灰,很像是那种一时兴起买下,最终却因三分钟热度消失而闲置生灰的产物。 隔壁的电竞房则装修得很有科技感,不仅有完美嵌合人体工学的电竞椅、顶配超高性能电脑,还配备了vr、ps5等游戏设备。头顶蓝紫色的灯光撒在包了金边的地毯上,有种别样的奢华感。 青涿坐到了那把电竞椅上,把电脑打开,照例搜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电脑不愧为顶级配置,短短数秒就开机完成,露出桌面上一大片游戏图标。青涿对游戏没什么兴趣,只瞟了一眼名字图案,确认没什么端倪后便直接略过。 倒是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件夹命名为《欢宝》。 点进去后,二人都是齐齐一愣。 文件夹中排列得满满当当的视频按照日期进行命名并排序,日期之间相互没有间隔,说明每天都有这么一段三十分钟的视频。 一共五百多个视频,青涿选择查看最近的、属于二月二十八日的那条。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身着蛋黄色卫衣的欢宝,他坐在一块黑褐色的桌子后,摄像头则摆在桌子上,把他和前面一片桌面纳入画面之中。 第067章成长13 小孩坐在空荡荡的桌前,笑得面颊挤出了两点小酒窝,眼睛也只剩下一条缝。 他熟练老道地冲摄像机挥挥手,以尚带奶音的童声大声招呼道: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好,欢迎来到大胃欢宝的频道。” “欢宝今天吃什么呢?——当当!!” 他摊开了双手,向桌面展开,同时从摄像机的角落里伸来一双手,手中端着份量惊人的炸鸡。 包含了堆成小山的十五只鸡腿以及三只炸全鸡、六只汉堡、五罐可乐。炸鸡的表面金黄酥脆,从某些角度甚至能看到反光的酥油,叫人看了就食指大开。 装着食物的托盘被放到了桌面上,让摄像机能从最完美的角度把食物的色泽与份量拍摄下来。 “要想炸鸡吃得好,快乐水可不能少。”稚嫩的童音老成而熟练地打着趣儿,欢宝胖胖的小手抓住一罐可乐,身体前倾伸长了胳膊,让易拉罐能在摄像机镜头跟前“呲”地一声打开。 随手扔掉拉环,他又取来一个透明玻璃杯,也伸到镜头前,接着把罐子微微倾斜,让黑褐色的气泡水拉成一条流淌的长线,最终落到杯里,溢出一片米白色的泡沫。 “呲呲呲”碳酸饮料的气泡声透过屏幕传了出来。 屋内蓝紫光昏暗,屏幕的光线打在二人脸上,江涌鸣恍然大悟。 “吃播?!” “嗯。” 青涿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搭在键盘的方向键上,摁下快进。 屏幕中体型过胖的男孩开始吃桌面上摆放的食物。他吃之前还会把食物凑到镜头最近的地方,另一只手展开贴在后面,让镜头得以聚焦于食物本身,然后才大口大口地把它消灭掉。 他吃得很快,也很香,一只拳头大的鸡腿三口就能吃下肚,吃完甚至还会将剩下的腿骨嘬一圈,意犹未尽的模样。 为了节约时间,青涿直接拖动视频进度条,一节一节地快速略过。 在这些闪过的片段中,桌面的食物一点一点在减少,欢宝脸上原来讨喜的微笑也一点一点落下。 直到视频末尾,桌面上只剩下一堆鸡骨、四个空罐与六张汉堡纸。 欢宝仰着头,把最后一罐可乐的最后一滴也吞咽下肚,还对着镜头把罐子向下晃了晃,示意自己的的确确是吃得干干净净,随后才用纸擦了擦沾满油渍而反光的嘴角。 “今天的饭就吃到这里,”他脸上又挂上了挤不见眼的笑容,“大家喜欢的话,别忘了多多点赞收藏关注,在评论区写下希望看到的素材,我们下期见哦~” 挥手告别之后,视频戛然而止,自动跳转到了下一条、属于二月二十七日的吃播。 青涿指尖敲动鼠标,进度条拉到中间的位置。 一样的黑褐色桌子,坐在桌后的欢宝换了身加大码的小西装,而桌上摆放的食物变成了一大盆加了火腿与鸡蛋的泡面。 没什么必要再看下去,青涿直接关闭了文件夹,转而打开了浏览器。 浏览器的收藏夹中果然有一个视频网站的链接,点击进入后,该网站还保持着登录状态,右上角展示的用户名为“大胃欢宝”。 粉丝数高达六百万。 “大网红阿。”青涿看到这个数字,说不清什么情绪地感慨一声。 点进主页,最初始的一条视频是2018年拍摄的。 当时拍摄的背景远不如现在的富丽堂皇,只是在寻常人家的饭桌上,背面没有镶金厚重的大钟,只有白凄凄的一面空墙。 随着时间推移,能明显看出拍摄环境越来越华美。 视频里的主人公的食量也越来越大。 江涌鸣的声音从侧方冒出来,他也全程看了电脑中流露出来的信息,不由得搓了搓下巴。 “所以,我家就是靠欢宝吃播发家的??” 他为人虽纨绔爱玩,没什么经商头脑与天赋,但对于这种利用小孩博取眼球牟利,完全不顾孩子身心健康的家长十分嗤之以鼻,当即嫌弃地瘪瘪嘴: “好烂一男的。” 话一出口,他猛然发现好像不小心将自己骂了进去,瞬间“呸呸呸”起来。 第128章 看着屏幕里面容稚嫩的小孩,青涿斜着睨一眼江涌鸣,无任何笑意地勾起一边唇角,轻声说道:“确实好烂一男的。” 世界上多得是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注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有人吃不起饭穷困潦倒,也有人被迫往自己的胃里塞下过量食物,只为所谓父母的名利。 江涌鸣被骂得一激灵。 虽然知道青涿并非是在骂自己,可看着他蓝紫光下艷色无匹的面颊与朱湛的唇,不由得哆嗦两下。 他骂人的时候好辣啊。 江涌鸣试探着请求道:“青青,再骂两句呗?” 青涿:“??”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好? 他面露嫌弃地往一旁挪挪,再回到屏幕上一看,这个视频博主号的旁边有一个数字红标,99+。 点进去,是私信窗口。 满满当当的一片未关注人消息,全部未读,并且此刻还不断有新的消息冒出。 饭饭:今天还不更新吗? 小圈宝:博主快醒醒,下午四点了!!快上传视频!! 三米大汉:不是说绝不断更吗?人呢? 无一例外地,全都是在催促这位视频博主尽快上传2月29日的视频——从发布时间来看,之前的视频都是在中午十二点前上传的,且无论刮风下雨,一天都没落下。 青涿和江涌鸣自然不可能帮原主干发布视频这活儿,看了一下没有其他信息之后便退出了电竞房,下到一楼里。 一楼的客厅呈现扇形,长条沙发上铺了金色绸布,连成一道弧形,将中间的电视墙包围起来。客厅边上的另一侧,则是厨房与餐厅。 餐厅里,除了长条形的多人餐桌以外,还有一张吃播视频里出镜的黑褐色餐桌,桌子背面的墙上吊了只挂钟,钟摆还在一左一右地摇晃。 越过餐厅再向内就是厨房,厨房里锅碗调料齐全,另配置了两个双开门冰箱,冰箱里头有储备惊人的饮品、甜食、菜肉。 水槽旁的垃圾桶内还有看起来产出不久的垃圾,菜板上纷乱的刀痕也能彰显其使用频率。 在厨房角落的一个矮柜底下,青涿又发现了一道通往地底隧道的拉门。 握住扣环一拉,活门敞开,里头果然是和小灵房间衣柜一样,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 唯一不同的是,小灵的衣柜是立式的,即使是成年人也可以钻入其中;而眼前厨房的这个矮柜只有半人高,如果一个成年男人想要通过这道活门进入地底,很容易还没进到柜里就被卡住。 也就是说,这个通道很有可能不是给他们这些演员做的,其实是给孩子们设立出来的? 眼前线索太少,不得其解的青涿先将疑惑压下,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该去接放学的小孩了,遂扯住佝偻着腰要往那洞里看的江涌鸣:“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江涌鸣听言把活门再度合上,乖乖跟着他出别墅大门。 “你喊一下周繁生他们,说我们五分钟后到小区门口。”青涿上车扣好安全带,右手拉开手刹,左手把着方向盘,对副驾的江涌鸣吩咐道。 “哦!”江涌鸣应声。 五分钟后,停在小区门口的汽车成功迎来了最后两位乘客。 刚在后座上坐稳,肖媛媛就迫不及待喊了句:“涿哥!” “嗯?”青涿用鼻音懒懒应了声。 “大发现大发现!”女孩声音激动,“我们知道桐桐异样的来源了!” “是什么?”青涿一边看着空荡荡的路况,一边问。 “一开始的时候,是在家里储物柜里发现了很多五官标本。眼球、鼻腔、嘴唇、牙齿、耳朵,全部都泡在福尔马林里。” 肖媛媛描述着,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了一份被折叠起来的文件,伸长手递到前座:“然后我们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 驾驶座上的青年正开车,江涌鸣便替他接下了文件,伸手将其展开,而后把上面的内容逐字念出。 “月美整形医院手术协议。” 他翻过一页:“病员肖桐桐,5岁,女,执行[鼻综合]手术,手术日期2020年3月2日。术前注意:不可食过油、辛辣食物……” 术前的注意事项与寻常医院并无不同,唯一令人看了汗毛一竖的是协议书最末的警告。 “该协议一式两份,签署完成后,请【务必】于手术日期当日带病员至月美整形医院进行手术,否则【后果自负】。地址:地井街44号负一层。” “三月二号……那就是后天?!”江涌鸣瞪大了双眼。 “是的。”青涿眼睛虽目不斜视,耳朵却听着协议内容,问,“这份协议签署过了吗?” 江涌鸣看了眼协议右下角的签署区块,上面有朱色的红印及龙飞凤舞的一道签名,便点头:“签了,连那个医院的盖章都有。” “……”青涿默了默,“媛媛,你查过这个医院吗?” 【后果自负】这四个意味不明的字总能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加之这份协议已经完成签署,或许在某种诡异的磁场中已经形成了契约的约束,假以违反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我查过了。”肖媛媛叹口气,“在手机上搜查,这压根就是一个不正规的黑作坊。网上相关的评论比较少,但都不是什么正面的评价。” “不论如何,后天这一趟我是必去不可了。”她说完后犹豫了几秒,随后终于鼓起勇气接了下一句话,“这次就不用你们陪我了……能力本,我希望能逼自己一把。” 第129章 在惧本中,没人保证什么人能永远陪伴自己左右,毕竟离别是剧场里最最常见的事情。 因此,唯有自己的能力强,才能拥有生存下来的最大资本。 第068章成长14 银白身的轿车在空寂街道上奔驰,好似一位穿行于冻结时间当中的旅人。 轿车上,肖媛媛还在分享自己所知的信息。 她把那份过于霸道的手术协议收回包里,接着说道:“经我们分析,桐桐绝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美容手术。除了光临月美整形医院以外,‘我’甚至会自己操刀,做一些割双眼皮、纹眉、种睫毛的医美措施。” 江涌鸣惊了惊:“看不出来啊,还有这手艺?” 现实世界中,他倒也听过有类似培训这种微创医美手术的班,学完一整个课程之后还会发一张有模有样的证书——至于这个证书是否有权威效益…… “估计是拿鸡腿练的手。”肖媛媛讪笑。 被江涌鸣打岔完,她又恢复了正色:“之前说的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器官标本,我怀疑是某种‘备用品’:就像是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衣服、鞋子供更换一样,桐桐拥有很多不同模样的五官来替换。” 她将手探入自己随身的小包中,抓了只透明的柱状玻璃罐出来:“我看储备量挺多的,就拿了个过来,看你们要不要研究研究……反正我感觉挺邪的。” 玻璃罐与正常500ml的水杯差不多大小,里头的液体透明无色,一只蓝色瞳孔的眼球正浸泡其中,毫无生气地沉在瓶底。 江涌鸣从副驾歪着头往后看,被这颗眼球鲜活得吓了一激灵,手还没伸出就连忙往回缩:“不了不了。” 有了先前的相处和介绍,肖媛媛也知道江涌鸣的身份,不由得面露鄙夷道:“大少爷,你的胆子也忒小了,学学人家小周少爷,直接拿了两罐就走。” 江涌鸣这人生平爱面子,也就在青涿跟前丢了几次脸,搁别人跟头那是一直保持着虎虎雄风。他被她说得脸上一热,迅速转移话题: “小周,小周拿这个干啥,还一次拿两个?” 周繁生突然被提及,愣了一愣,说:“哦,我啊,我拿来做手工。” “哦……嗯?!!!”江涌鸣突然没回过味儿来。 拿这玩意儿做手工?手工??! 他自然不了解其中缘由,在进入惧本之前参加过碰头会的青涿倒是知道一二。 当时周繁生曾说:希望拥有创造生命的能力。 因此,在这个惧本中,他的一切行动将优先往这个方向靠拢。而把桐桐这些离体也能保持活性的外置器官当成研究对象显然最是合适不过了。 “我要一个,江少帮我拿一下吧。”青涿说道。 刚刚成功转移话题的江涌鸣不可思议地往左看一眼。 青涿逆着车窗打来的阳光,鼻梁笔挺,侧颜的轮廓流畅漂亮。 江少爷一下子泄了气。 好吧,你说了算。 关于肖媛媛“家人”的线索暂告一段落,青涿趁着前边路况宽敞侧了侧头:“小周少爷呢?去家里搜索过没?” 接下来,周繁生又将自己与肖媛媛找到的线索、以及相应的推理讨论了一遍。 他的“女儿”正是之前在放中午饭时,把自己的肉包分给欢宝的那名瘦弱女孩儿,肤色蜡黄,面貌普通。 她叫迎娣。 根据线索来看,迎娣是周繁生以及不知名妻子的独生女,但并不被父亲所喜爱。 她的爸爸和奶奶极其希望能生养一个男孩儿,早些在妈妈孕育迎娣时,乡里的大夫看岔了眼,以为怀的是男孩,才叫她得以出生。 在此之前,周繁生已经做主打掉了两个被大夫判出性别的女胎。 迎娣出生后,周繁生夫妻俩在村中饱受他人指指点点。她的爸爸本想直接将其遗弃,却又听村中极负威望、与神佛相通的老婆子说,将这女娃子做引,向上天展露诚心,更容易怀上男孩儿。 而向上天展示诚意的方法,除了将她命名为“迎娣”以外,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往她心口上纹字、在她的房间中贴满男童画像,定期去寺庙中求神拜佛…… 总之,迎娣就这样作为一个不存在的弟弟的某种载体而活着。 与肖媛媛相同,周繁生也在三月二日有了安排,那就是带着迎娣去城郊的金洞寺做每月一次的祈祷法事。 了解得差不多,青涿和江涌鸣也把自家情况简单说明了一遍,这么一轱辘顺下来,汽车也行驶到了幼儿园所在的那个路口。 现在是下午五点零二分,明黄色的校车正停在校门口,小孩们呈一列纵队的模式在金老师和胡老师的带领下朝车门口走去。 校车一旁已经分散了好几名观望的“家长”,想必也是刚探索完地图,匆匆赶来接送“孩子”的。 小孩们用手搭着前面一位的肩膀,背着有半个自己大的书包,排列小火车似的一个个登上车门。小灵也正在队列之中,面无表情地把手搭在前面桐桐的肩上,偶然一瞥正好看到从汽车中下来的青涿,顿时眼睛一亮,瞪着黑洞一般大大的眼珠子,用嘴型无声喊了句。 “爸爸!” 爸爸的目光并未吸引到他身上,他却看到一个陌生的、与爸爸年纪相仿的男人亲昵地挨在爸爸身旁,而且并未被爸爸拒绝。 …… 第130章 悄悄凑近把刚刚拿来的眼球标本递给青涿,江涌鸣强行按捺住自己想直接歪倒在对方怀中的强烈欲望,忍痛割爱地远离了两步,保持好正常的社交距离。 结果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窥视感袭上脊梁骨,他顿感如芒在背,顺着目光来源看过去,正好看到被车门掩住一半身体的小灵。 他迈着短腿有些艰难地爬上校车阶梯,头却始终歪向人群处,黑溜溜的眼睛一晃而过。 “……!!”江涌鸣慌张地往青涿身后躲了躲,“青涿!你儿子瞪我!” 被他一闹,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到那一小队萝卜丁中,可此时外面哪还有小灵的影子。 青涿呼噜了一把江涌鸣鲜艳的头发,安抚到:“没事,你看错了。” 江涌鸣:…… 等最后一个小孩也上车了之后,留在车外的“家长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片刻后也试探着上了车。 青涿一行人见状也迈步登上,车内小孩们的座位分布和早上一模一样,身侧都留出了给家长的一个空位置。 几人都朝自己家孩子走去,青涿恰一落座,就听到欢宝和江涌鸣不小的交谈声。 欢宝:“爸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江涌鸣似乎凝固了会儿:“呃……你饿了?” 欢宝:“是啊,今天老师给我们喝粥,喝不饱。” 青涿能想象江涌鸣此刻抓狂的内心,估计已经在为今晚如何喂饱欢宝而忧愁了。他轻轻勾唇,却感觉到自己放在身侧的手指被另一只小手圈了圈。 低头看过去,是小灵正微仰着头,有些呆呆的模样:“爸爸,今晚有饭吃吗?” 光从问的问题就能看出来,这爸爸平日里没找苛责于他。 “当然有了,”青涿伸出手指,将小灵盖住眼睛的发丝拨到一旁,露出他稚嫩的眉目,“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菜市场?一会儿我们去买菜。” 虽不知道晚上需要面临什么样的危机,但获取到小孩的信任百利而无一害。 对于一个童年不幸的单亲孩子而言,在生日当天吃上爸爸亲手煮的长寿面,是否能产生一点被爱的依赖呢。 “好。”小灵伸手触了触刚刚被抚摸到的地方,点头答应。 正在这时,校车前方的座位某处,一阵细小的啜泣声在相对安静的车厢中分外明显。 “呜呜……爸爸……”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叔叔,你有…看见我的爸爸吗……呜呜。” 她似乎在询问一位陌生的家长,但对方并未回答,本来还有窸窣交谈的车厢这会儿彻底安静下来了。 “噔,噔,噔” 鞋底的响动顺阶而上,金老师的身影出现在校车前方,她的目光从几乎满座的校车上巡视一圈,拍拍掌道: “校车还有三分钟发车,家长还没到的同学尽快联系家长。”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离去,而那名小女孩的哭泣声越来越大。 “爸爸……呜呜……爸爸怎么还不来?” 隔着一条过道,青涿与江涌鸣对视一眼。 有演员还没来接“孩子”。 这算是违背主线剧情中【不要和家人分离太久】的规则吗? 理不清状况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选择明哲保身,隔岸观火,冷眼旁观着小女孩哭红了脸,也没人上前安慰或劝阻。 任谁也没想到的是,林珂在这时却突然出声。 她上半张脸几乎都要掩盖在斗篷的兜帽底下,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涂了血色口红的唇。 “啧啧,哭得真可怜。也不知道谁这么狠心,连女儿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整个车厢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呜呜哇——”小女孩放声大哭。 尖锐的童音响彻校车,车门无声关上,发动机启动带来的震颤从车底传达到脚面。 “爱哭鬼。”小灵嗤道。 他有些不耐地举起胳膊,两只食指塞住耳蜗,试图隔绝来自同龄人的噪音。 造成这一局面的林珂却笑了起来,她冲站在原地哭泣的小女孩招招手,艳红的指甲油反光油亮:“哭有什么用,到姐姐这儿来。” 车上所有演员的目光都在此刻无声汇聚与小女孩身上,看她用手背抹了抹泪,哽咽着小步走到林珂跟前。 林珂亲昵地伸手拉住女孩的一只手腕,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十分注意地不让过长的红色指甲戳到对方,继而轻声呢喃道: “爸爸不来,说明他不好,你换一个好爸爸不就好了?” “你看,你身后那位,就很不错呢。” 第069章成长15 青涿还没有什么反应,小灵的眼已危险地眯起。 面对着小步靠近泪眼婆娑的女孩,他冷冷地盯视,双目一眨也未眨:“庄小园,你的脑袋想开花吗?” “呜……叔叔……”庄小园哽咽着,怯生生地看了看小灵,随后带着哭腔小声喊道。 眼前的青年比自己的爸爸要年轻一些,模样很是好看,身形颀长优雅,对待小灵也温柔包容。 是一个很完美的爸爸。 她有些羡慕地想。 “不好意思,”青年却突然开口,他伸手拂了拂小灵的脑袋,黑色发丝从指缝中探出,黑白分明,“我有小灵一个小朋友已经足够了。” 他面带歉意地回绝,又有些漫不经心地建议道:“你不如去问问那位姐姐,她看上去挺喜欢你的。” 第131章 小女孩似乎本身就有些怵小灵,闻言便也喏喏地转过身去。青涿懒懒地掀起眼,与林珂从帽檐底下传来的目光对视上。 踢皮球,谁不会。 并不用林珂开口,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孩商商脸上挂着清甜笑容,开心鼓掌道:“庄小园来我家吧,我一定会给你卖个好价钱的。” 乖巧的蘑菇头小幅度地左右晃动,她就是在午饭时间扬言要把阿真卖给欢宝吃的女孩儿。 庄小园肩头瑟缩了一下,低下头闭了嘴,默不作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父母”或许还是可更换的? 青涿若有所思地靠坐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窗外拉出残影的街景掠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橘色夕光照上了他的脸。 左胳膊忽然紧了紧,他偏垂下头,是小灵抱紧了他的胳膊,小小的身体斜靠在他身上,从居高的视角能看见发顶小小的涡旋。 或许是对他方才的回答还算满意? 又或者,已经发现爸爸对他的爱了吗。 青涿笑笑。 校车上恢复了片刻的宁静,但并未持续多久,突然有数道声音同时唱起。 二十多个稚嫩天真的童音汇聚在一起齐唱出声,余音随着车轮的滚动在整条街道中穿堂而过。 “小树苗,长高高,大树干,弯弯腰。” “第一天长到了下巴,小树苗枝桠发出新芽。” “第二天长到了头顶,小树苗悄悄与麻雀说话。” “第三天下起了小雨,小树苗终于与大树齐高。” “第四天破开了树皮,小树苗在大树心口开了花。” “小树苗,长高高,大树干,地里倒。” “嘁——” 如孩童唱诗班一样将寓言唱完,童音乍止,校车也在一阵汽鸣声中停下车轮。 “爸爸,走了。”江涌鸣还愣神于刚才的唱诗中,被欢宝一提醒,才发现自己到了站。 青涿目送他与周繁生各自带着欢宝、迎娣下了车,车门嘎吱合上,随后兜里的手机嗡嗡一阵,前排肖媛媛咳了咳声。 摸出手机,果然收到了她的消息。 肖媛媛:刚刚他们唱歌的时候,我把歌词记下来了。 肖媛媛:【备忘录截图】 肖媛媛:你还记得咱们这惧本的名字吗? 青涿当然记得。 【成长】。 今天一天探测下来,他们对惧本的核心剧情判定为【陪伴孩子成长】,但从他们唱的内容来看…… 青涿:我们或许要阻止他们长大。 肖媛媛: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句歌词可能是剧情的某种提醒。正如小树苗长大后破开大树的心口,小孩们长大以后会成为更大的威胁也未可知。 关键在于,他们的成长是随时间变化,还是会由某一个契机促成。 校车又行进一段时间,灰白的尾气随着车身移动,喷于油柏路上,最后在熟悉的街道停下。 青涿牵着小灵走到车门口,穿着蓬裙如小公主般的桐桐从座位上站起身,甜甜地道了句“叔叔再见”。 下了车以后,青涿还记着要去菜场的事儿,被小灵牵着左弯右拐到了一个大屋棚搭起来的集市。 集市内有些脏乱,卖面的档口挨着卖活禽的店铺,黄绒绒的母鸡在铁笼内“咯咯”地叫,一双绿豆小眼警惕地盯着两名来人。 活禽的味道骚臭不堪,青涿用外套袖口轻轻捂住小灵的口鼻,面不改色地用另只手往档口挂着的塑料袋装了些手擀面条,付过钱并自行找零后赶紧退出了那一块。 他生于空气污浊的贫民窟,对于这种环境抵抗力很强。自爻善离开以后,他自己将自己养大,能上厅堂能下厨房,生活技能不在话下。 除了面条以外,他又买了些猪肉丝与绿叶菜子,又回到刚刚的活禽档口挑了几个鸡蛋。在此期间,他并未发现,或许发现了只是未曾作出反应:手边牵着的小男孩始终半仰着头专注地看着他。 小灵的瞳孔是透出无机质光泽的黑,反光倒映出青年忙碌的身影,修长的腰脊因为挑菜而微微折下,形成了显得有些脆弱的弧度。 菜买好,就得回家做饭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站在昏黄楼道中,伴着不时闪烁的灯泡,青涿已将钥匙插入门把的锁眼,蓦地想起一件事。 关于某只被抢走了电锯还凄惨倒地的机械派大星。 还关于某扇被锯开一口大洞而使室内惨像一览无余的门。 ………… 深深吸一口气,青涿面色凝重,暗悄悄在肚内打好腹稿,手腕才一转,把锁扣开开。 “铛”的一声,是门后的搭杆敲打在墙上荡出来的回音。 被锯得崎岖不平犹如十八弯山路的木门正对着二人的脸。 青涿:“…………” 小灵:“…………” 他目光一如既往地呆滞,可这回却又在呆滞之中还添加了一点什么。 他喃喃:“家里遭贼了?” 如果可以,青涿也很想将这一切推脱到贼身上,奈何那只海星形的杀人机械还有拍摄录像的功能! 他尴尬地笑了笑,一种欺负霸凌幼童的愧疚感不由而生:“是这样,今天爸爸带朋友来家里玩,然后突然听见小灵的房间有奇怪的声音……” “然后爸爸就偷偷进我房间了?”小灵往里走了几步,撇回头来,小小的身影立在背光处,神色不清。 第132章 臭小孩很会抓重点,蹩脚的借口压根就唬不住他。 青涿无法,只得侧身合上了门,三步做两步走到小灵身旁,蹲下身双手捧住对方脸颊揉了揉:“不是偷偷,爸爸害怕你房间有不好的东西。” 小灵的眼下黑眼圈乌青,青年漂亮的眼里流出几许心疼,他用温软的指肚摩挲一下,然后将小灵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目光忧郁,语气缓和。 “小灵,爸爸只有你了,不能失去你。” 小灵的眼睛眨了眨,他迟缓地伸出胳膊,也环抱住自己的“爸爸”,小小的脑袋埋进了青涿的颈窝,呼吸间尽是他衣物上的皂香。 “爸爸,你没事吧。”埋在衣服里的小灵闷声闷气地说。 “嗯?”青涿一愣。 “我房间里养了很凶的宠物。”小孩说道。 青涿立刻顿悟他说的是那只粉色海星。 “虽然过程很惊险,但最后只受了点小伤,小灵担心了吗?”他唇角微微翘起,轻声说道。 “嗯,我帮爸爸抹药。”小灵把头抬起,后退两步离开怀抱。 他小步跑到被布料遮盖住的木架上,踮着脚从高处熟练地拿了一盒铁皮膏药过来,扶着青涿坐到主卧的床上,看着他卷起裤脚。 在线条匀称的小腿之上,膝盖骨外侧有一片可怖的青紫淤黑,像是落在雪地上的煤灰。 小灵去卫生间洗了手,两只手指从膏药盒里挖了一小块莹白的膏体,抹上那块淤肿处。 “嘶——”青涿微微蹙起眉,倒吸一口凉气。 小孩的手不知轻重地按在伤口上,还抵着那块细腻的皮肉揉了两圈。 忙起来时注意不到,现在闲下来了,那块地方的钝痛便如瘟疫一般迅速扩散开。 小灵处理起这样的撞伤很熟练,虽然下手重了些,但也算有利于尽快活血化瘀恢复伤势。 揉了一小会儿,青涿觉得差不多,便止住了小灵,他把裤腿收下来,到客厅拿了买回来的面和菜走到厨房。 小灵回到自己房间去了,或许是去收拾那片狼藉,敲击钢铁的清脆声不住传来。 厨房内,透明塑料袋被窸窸窣窣地拉开,青涿垂目在水龙头下冲洗菜叶,耳边却若有若无地响着某种嗡鸣声。 忽远忽近,吟吟作响。 像是夏天扰人的蚊虫,不见其影,只留其音。 可明明都是需要穿着外套御寒的秋冬季节,哪来的蚊虫? 只是此刻,青涿的目光静静地搁置在手中绿菜上,任凭这阵声音环绕住自己。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什么来着? 他眼睫颤动了下,头脑在视线触及案台上的面条时苏醒了一瞬。 哦,对,给小灵煮面条。 煮面条。 白蒸蒸的热气从铁锅上冒出,沸腾的面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浓浓的一锅肉丝鸡蛋面正冒着泡。 熄火盛面,青涿端着两个瓷碗走到餐桌旁。 “小灵,吃饭。”他喊。 把碗搁置在桌上,他坐到木椅中,目光搜寻了一遍空荡荡的桌子,而后又复起身,懒洋洋地走到自己的卧室中。 在墙角边的纸箱旁,他蹲身把纸箱盖子一掀。 里头只有罗列整齐的二十五只空瓶和残余的一些酒气。 “啧。”青年不耐烦地啧了声,他又回到餐桌旁坐下。 此刻那不到半人高的小男孩已经坐在桌旁,他便用脚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小鬼,给我买酒去。” 他靠在椅背上,微仰着头,不屑地睨着小孩,灯光下的唇红得恰好,缓缓吐出几个字。 第070章成长15 乌青眼圈之上,小灵空洞的瞳孔静如死水,直直盯视桌边的人。 “听到没有,臭小鬼?”青涿眉头皱起来,支起仰靠的上半身,修长的双腿交叠搭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摸口袋。 “哦对,你没钱。”他自言自语道,摸出了刚才买菜找零来的十元,漫不经心地用食指与中指一起夹住纸钞,递到小灵眼前,语气不耐,“没钱要懂得吱声,看我做什么。” 苍白的小手接过了那张皱巴巴的钱币,冰凉的指肚蹭到青年的手背,冷得他一缩。 小灵站起身,身后的木椅腿在木地板上面划拉出刺耳的声音,青涿满意地轻笑,在他临出门前补充一句。 “买两瓶啊,要冰的。” 小孩没有回应,脚步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静静下了楼。 把人差使出去的青涿没骨头似的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拉着,极其熟练地点进了某个贴吧之中。 嗯?这个有点意思。 他兴致勃勃地点进去,还没看两个字,耳边就飘来絮语般的吟唱。 嘟嘟嘟嘟嘟…… 声音似乎从楼道传来,生日歌的曲调经过一整层楼的传递消去不少,只留隐隐的低吟。 青涿侧头,小孩出门前没有关门,闪烁着灯光的楼道绿漆阴阴,生日歌的声音似乎在渐渐放大,好像是发出声音的活体正在往楼道上爬行。 黑发青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往日走过无数回的楼梯竟然让他产生了些许畏惧。 “妈的。”恶狠狠地骂了句,他起身把门重重关上。 一道厚厚的木门却没能为隔音起到任何作用。 阴魂不散的生日歌仍然萦绕耳边,如同挥之不去的附骨之疽。 第133章 青涿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总迷蒙撩人的桃花目也睁大起来,惴惴不安地听着那道生日歌在自家门口停住。 他的思想像是被浸到粘稠的泥浆中,迟钝茫然地想着。 谁,谁过生日?门外的是谁? “咚咚咚。”一阵平稳有节奏的敲门声蓦地在跟前响起。 心口猛然一跳,举着手机的清瘦手腕微微颤抖,青涿后退两步。 “……爸爸,开门。”小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青年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骨微微泛白,犹豫着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个子矮矮的小灵,他手上提着一提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啤酒。 “臭小鬼,就你吓我是不是?!”青年恰才又惊又怕,这会子气得脸颊泛红,没轻没重地就一手揪住小孩头顶的黑发,将其扯进屋内。 “一会儿再收拾你。”他恶气道。 起了瓶盖,就着面条喝了两杯酒下肚,他脸上红晕更盛,较常人更浅的瞳色泡出更深的迷茫,他拿起子把剩下一瓶酒的瓶盖也撬开,把啤酒往小灵跟前一摆。 “小鬼,你要不要也尝尝?” 小灵吃面条的动作一丝迟缓也无,只当眼前人说的话是空气。 青涿最见不得这孩子闷声当葫芦的模样,他对酒精很是敏感,一点点低度数的啤酒都喝得头晕眼花。 他本能地开始生气,却又气得稀里糊涂不知所为:“你爹都使唤不动你了?过来。” 小孩这回有反应了,他抬头看了眼青涿,拒绝意味十足地把桌上的酒瓶推远开。 青涿更生气了,他自己搬着椅子挪到小孩身旁,一手揽住他的肩膀禁锢住动作,一手握住酒瓶直往人嘴里送。 动作幅度太大让瓶中灿金色的酒液洒出来些许。小灵的嘴被瓶口堵个正着,猝不及防之下一口呛着。 “咳咳咳!咳咳——”他难受地呛咳出来,但男人手上还在持续往他嘴中灌酒,把他呛个昏天暗地。 啤酒度数再低也终归是酒,呛得喉头与鼻尖火辣辣地疼。窒息的痛楚逼得小孩剧烈振动,胳膊在空中挥舞,打到了冰凉的酒瓶。 “啪啦啦。” 玻璃酒瓶摔在地上,从瓶身处碎裂开来,细小的玻璃渣飞溅,地板也淌了一大片酒液。 青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怒不可遏间拎着小孩的前领站起,也不管地上碎渣刮人,直接把小灵踹倒在地。 气急之时,又猛地随手抄起冰箱边上的长柄伞,扬至空中就往男孩身上挥打。 第一下打在小臂上,第二下打在肩头。 正要往下挥第三下时,他左额一阵刺痛,被口香糖粘住的思维活跃了一瞬。 不,不对。 不应该打他—— ………… 月色朗朗之下,床上安睡的人猛地坐起,胸口急促起伏,匀了好一会儿才平息呼吸。 青涿转头往床头的窗户边上看去,目光一滞。 不知何时天色已黑,在暗蓝色幕布的天空之下,如荧光般的人间灯火点缀各处。 街边的路灯通明,店铺牌头挂上的霓虹灯管也亮起,除此之外,还有不时穿街驶过的汽车车灯,氤氲着把整座城市都微微照亮。 白天里看不见的“人”出来了。 黑影在街道上穿行,离得太远看不清具体行动轨迹。青涿视线向近处移去,落目到与这栋楼挨着的另一栋楼上。 暖黄的灯光从窗内泄出,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里头晃动。忽然间,它就像感受到了青涿的视线一般,缓缓朝窗口靠近,那道黑影也越来越凝实。 “刷”一声迅速拉上了窗帘,青涿在昏暗的床褥中伸手一摸,摸到了手机。 摁亮一看,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就在视线驻留的一秒内,时间忽的流淌到了零点零零。 于此同时,一条通讯信息从屏幕中跳出,房间的房门也被敲响。 “叩,叩,叩”三下扣门,每声之间的间隔不长不短。 青涿将信息划开,是来自江涌鸣的。 「梦醒之后,躲起来藏好」 无头无尾,只有一句警示般的话。 青涿猛地抬头,视线在房间内转了一圈。 “叩,叩,叩”门外等待之物又机械地叩了三下房门。 这回,青涿还听到了一点黏腻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浓稠的液滴脱离了整体,被重力拉扯着“啪嗒”滴落在地板上。 ……房间内能藏人的,除了床底就是衣柜。 可一旦躲到这两个地方,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后路锁死了! 对了,空调外机! 青涿精神一振,他转过身又把窗帘拉开—— 然后猛地与一个淌着血的惨白人脸打了个照面。 它四肢扭曲,整个躯干都紧紧贴附在玻璃窗上,瞳孔被红血溢满。 是刚刚窗前那个鬼影。 它贴在窗后,透过窗帘的缝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腹背受敌之际,心跳加速的青涿却忽然冷静下来。 不对,刚刚的梦境完全被动无法掌控。这种情况下踩了雷也不应当面临死劫。 他目光抓到了某物,心里有了计算。 六下扣门声过后,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在夜深人静的安眠时刻,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扭开了房门。 “吱——” 客厅并没有开灯,因此房间内的光线没有亮起分毫。 第134章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泥泞的黑暗中走进屋内,脚步轻微无声。 他的背脊洇红一片,后脑也被劈开一个口子,暗色的血珠顺着发尾滴下。 而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被褥之中,空荡的床上只有一个方正的盒子。 走近看来,盒子里是一个圆乎乎的蛋糕。 身影迟钝地往蛋糕走去,生锈坏死的鼻腔似乎从溢满房间的血腥味中抓到了一抹芒果混着奶油的清甜。 它站在床前,血红与坏戾的视线落在蛋糕之上,目光冷漠空洞。 开门声就在这时从身后响起,一阵微风抚来,温热的躯体突然将它拥在怀中。 属于父亲的清泠声线吹拂在耳侧。 “小灵,生日快乐。” 血腥味被包裹住自己的皂香驱逐,“小灵”僵硬的肢体动了动。 “爸……爸?” 它的声线嘶哑可怖,将非人的现实明摆在了台面上。 可青年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一般,半蹲着把下巴搁在它肩头,与它亲昵地蹭着脸颊。 身为鬼怪天生带有的戾气与杀意一股脑向它侵袭而来,却又在青年的嗓音中溃散而逃。 “小灵又长大一岁了。”他像个寻常父亲一般感慨着,“真快啊,过不久就能长得和爸爸一样高了吧?” 暗得闭眼与睁眼毫无区别的房间里,青涿丝毫不知,自己怀中紧紧贴着的是怎样一副躯体。 或者说,即使知道,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当一个温柔的爸爸。 此时的“小灵”早已没了人样。但凡露在外头的皮肤,皆是溃烂流脓,肿胀成酱紫色的头部更是惨不忍睹。 血色的眼球往脸上淌着红泪,一道利器的撕裂伤口横贯面中,皮肉外翻,伤口泛黑。 “爸爸给你买了最喜欢的芒果蛋糕,你自己端到房间里吃好不好?”青涿轻声哄着,声音里略带倦意,“爸爸今天很累,不能陪你一起吃了。” “……好。”刺耳得宛如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答道。 青涿松开双臂,仅凭微风带来的触感,感受到“小灵”提起了蛋糕往外走。 轻风伴着身影卷过门边,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 房间又陷入了一片安静中。 青涿长长舒了口气,他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所幸异化状态下的小灵仍然保持理智。 他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床上,摸出手机给江涌鸣回了个信。 青涿:安全,你呢? 报完平安后他就想合眼接着睡去,临睡前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遂又直起身子揭开窗帘一看。 那位贴在玻璃窗上四肢弯折的鬼女士已经消失不见。 最后一枚石头也落下,青涿安下神来,闭了眼再次睡去。 第071章成长17 恍惚的睡梦中间,隐隐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潜入了房内,带着满满恶意靠近自己,连鼻尖的汗毛都为此竖起。 叮,叮,叮。 一夜无梦,青涿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铃声吵醒的。 他正要翻身起床,眼角却有数道寒光闪烁。 掀被子的动作一滞。 但凡眼之所见的地方,全部洒满了密密麻麻的图钉,尖端朝上,在初晨的阳光中熠熠发光。 甚至就连床上也有,围绕着他摆了一圈,只要晚上翻身的动作稍微大一些,尖锐的钉子就会刺进皮肉。感受到痛楚的人一时间没法从沉睡中醒来,下意识会往另一个方向歪去,而另一个地方也遍布图钉。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毋庸置疑,一定是唯一同住屋檐下的小灵。 青涿抖了抖被褥,将床上的图钉都扫到地面,又掰下纸箱的一片纸壳子,用作扫帚清扫出一条能行走的道路。 收拾好后,他走到门前,一只手拧开了圆环状的门把,正要往外走时,却听头顶一阵厉风作响,迅速往后一缩。 “咔!” 一声巨响之后,刀刃朝下的菜刀直直劈进地板内,距离屋内人的鞋尖仅不到十厘米。 而小灵站在餐桌旁望着这处,他眼底的乌青更加浓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的事情,小灵变得比之前更加寡言阴翳,直到青涿将他牵上了校车也没再说一个字。 刚走上校车,青涿就被肖媛媛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眼底也淌了一片乌青,神色倦怠地朝他笑笑,嘴角刚牵起就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因为小灵的存在,他暂且不与她搭话,反倒是她身边的桐桐先站起来挥挥手。 “叔叔早呀!” 小女孩今天换了身哥特风的裙子,小巧的脑袋上五官依旧漂亮可爱,却又与昨日看起来略有不同。 想到昨日肖媛媛述说的“备用五官”,他也大概了然,客气而疏离地对小女孩点点头。 往自己的位置走去时,他格外关注了一眼那位叫庄小园的女孩。 今天她仍然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身侧属于家长的位置却是虚位以待。 校车行驶没多久,就有人没忍住找庄小园搭话了。 那是一个青年男人,众多演员之一,青涿对其没什么印象。 “小朋友,你爸爸今天怎么又不在啊?” 问话一出,全车演员都竖起了耳朵。 所有人都非常好奇,这位庄小园的爸爸是否已经违反了剧情规定,又遭遇了什么不测。 第135章 庄小园倒没像昨天那样哭哭啼啼,她“哦”了声,没什么情绪地说道:“爸爸去福利院工作了。” 福利院……?! “啊?哪家福利院?”问话的男人一愣,忙追问。 庄小园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他:“你很关心我爸爸吗?” …… 男人并不想惹祸上身,眼见庄小园状态不太对,遂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没有,没有。” 演员们平了声息,反倒是小孩儿说了话。 说话的正是林珂身旁的商商,她吃吃笑起来:“庄小园不会把自己的爸爸卖掉了吧。” “谁知道呢。”桐桐接道,“说不定是她爸爸太丑了,她不要了。” 庄小园本人对这些议论并不在意,背着小书包乖乖坐在自己座位上,侧着头看风景。 大部分演员则给这位庄小园的“爸爸”打上了死亡标签。 在惧本里,消失时间一旦超过一夜,基本上可以断定没救了。 而方才庄小园口中的“福利院”则非常令人在意。 如果说演员死后会去到福利院里,那这个地方很可能也暗藏玄机,值得一探究竟。 从校车上下来,目送小孩们进了幼儿园之后,青涿、江涌鸣、周繁生等人就聚在一起讨论此事。 青涿数了数人头,发现江少的跟班少了一位,遂一愣:“曲医呢?” 那位曾假装肚疼与肖媛媛一同进入幼儿园的女性,刚刚在校车上还见过面的。 江涌鸣耸了耸肩:“她很不巧地抽到了一张有职业的身份牌,跑去医院上班了。” 闻言的青涿与肖媛媛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同情。 一边要在惧本里惊险求生,一边还要上班当社畜。 太惨了。 一行七人本来是站在路旁探讨,江涌鸣视线一转,瞅到路边一家咖啡店,便带大家进到了里面,点上几杯咖啡边说边喝。 他嘬了口手边的拿铁,感慨道:“能这么悠闲的惧本可真不多。” 青涿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两个惧本,一个在沙漠,另一个虽说是婚宴,但也只有令人作呕的人肉筵席,遂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话归正传,几人都各自将昨晚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 肖媛媛第一个开口,她垂着眼回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特别真实的梦,梦里……我把桐桐绑在了床上,拿了酒精、消毒棉还有剪子和针线,然后、然后就开始剪她的眼皮,说是今天的弧度不好看……” 光是听着这番叙述,几人都能想到那个血腥荒谬的画面。 “桐桐哭了,一直和我喊妈妈好疼,可是我当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没有思想,就像是被人操控着做那些事!”她有些激动,抬手抿了口咖啡,又继续说道。 “后面我就在沙发上醒了,醒来后感觉不对劲,桐桐站在厨房门口,黑灯瞎火的,说要和我玩捉迷藏,我胆战心惊地躲了一个晚上。” “而且,我感觉从梦里醒来以后的那个桐桐,和白天的桐桐不太一样,具体是哪里,我也说不上来。”她一口气说完后,转头用眼神示意周繁生,“我说完了,你说吧。” 周繁生环视了一眼周围注视着自己的人们,缓缓点点头,轻声叙说起来。 “我和肖媛媛一样,昨天晚上也做了个离奇的梦。我梦见‘我’闯到了迎娣的房间,把她藏起来的布娃娃全部都剪烂,斥责她说不能把这种阴气重的东西放在房间里。然后掀开了她的衣服……” “啊!你要做什么?!”肖媛媛倒吸一口亮起,瞪着他追问道。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周繁生急红了脸,连忙摆手,“迎娣的肚子上用针线缝了一个布袋,我把里面藏的头发拿了出来,又放进一条沾了我指尖血的布巾。” 他怕众人不信,还伸出左手的食指给大家看:“昨天划开的伤口还在呢!” 一个父亲,在自己女儿的肚子上缝兜儿,里面装着父亲手尖血。 诡异得令人不寒而栗。 青涿思考了会儿,又问道:“那你醒来之后呢?” “我是在迎娣的房间醒来的,醒来之后,我就看到她……”周繁生垂头,盯着咖啡中自己的倒影,清晰印出了害怕的情绪,“她变成了怪物。”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显然不愿再回忆脑海里的那个恐怖形象:“她的两只眼睛被两块布盖着,布上用鲜血写着「弟」字……她头发剃得很短,身上缠绕着长长的、像是肠子一样血淋淋的东西。” “脐带。”青涿不假思索地开口。 迎娣迎娣,孕育、生儿,显然和脐带有关。 “她看着我就开始笑,然后向我扑过来!我往房间外跑,把她的房门锁上,再然后她就被困在里面了。” “就这?!”过于简单粗暴的自保手段让肖媛媛惊讶出声,她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地瞥他一眼,嘟囔道,“难怪你看起来睡得挺香。” 有了这两位的经历,再综合青涿自己家里的情况,他大概确定下来了这个逻辑。 每位演员在晚上的时候都会失去控制,以“梦”的形式被迫去做一些符合“人设”的事情。 至于这场梦的真实性……他更偏向于是真实发生的。 果不其然,接下来江涌鸣的发言印证了这一猜想。 他也是做了一场梦,而根据他的人设,梦境里的内容就是逼迫欢宝进行吃播。 第136章 在梦境的神奇作用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少爷烧得一手好菜,并在镜头下记录了欢宝一口气吃下八大碗米饭的“壮举”。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梦’——因为我今天早上登录了视频网站的账号。”江涌鸣神秘地放低了声音。 青涿视线一凝:“更新了?!” 江涌鸣点点头:“更新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网站的app,进入个人主页。 最新更新:《欢宝的炸鸡之旅~》 更新时间:2020年2月29日20:35 欢宝视频的更新时间,一般都是录制的次日。而昨天,也就是二月二十九日的中午十二点,江涌鸣并未发布二十八日拍摄的炸鸡视频。在晚上八点的时候,他在“梦境”中先上传了拖更半天的视频,然后才拍摄了三月一号,也就是今天要发布的视频。 梦醒之后的经历与其他人大同小异,也是遇见了发生某种异变后肿胀不堪的欢宝,然后找了个能蜷缩起来的小地方躲了一夜。 所有人发言完毕后,青涿从咖啡店前台找了纸和圆珠笔,把纸摊在桌上,笔头划出流畅的字体。 “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三个时间段可以分为白天、前半夜、后半夜。” 第072章成长18 笔头的圆珠与略糙的纸面相触,发出“簌簌”的声音。 “白天是自由探索时间,但也存在待触发的剧情。比如2号,也就是明天,肖媛媛要带桐桐去做手术,而周繁生要带迎娣去金洞寺。”青涿一边说着,一边往“白天”字样后面划了两条线。 “白天如果没进入剧情中,那就是相对安全的时间。” 说着,他持着笔杆把笔尖往下挪:“前半夜的时候,我们集体进入了梦境。梦境中按照惧本给定的‘人设’进行行动,对小孩进行各方面的虐待。” “梦境结束以后,时间来到了后半夜。这个时间段的小孩会产生某种异化——这点从欢宝和迎娣的变化就能得出。这时候,小孩,或者称其为怪物小孩,具有较大的攻击性。” “而面临威胁的我们是无法躲到‘家’外头去的——不仅仅是因为剧情要求「不能与家人分离太久」,还因为外界或许会有更大的危机。” 他在“后半夜”后面添上了两个关键词。 「怪物异化」「家」 “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后半夜梦醒后,这个城市原本不存在的‘人’都出现了。” “我!我发现了!”江少跟班之一,陈司举起了手。 他的能力加点在了敏捷上,不仅行动如风身子灵活,五感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提升。 “昨天梦醒之后,我听到隔壁房子里有人,而且还是一对夫妻在吵架!”他的人设是一名家财败尽的赌鬼,居住的地方比青涿的好不了多少,房子隔音自然很差。 “鬼也会吵架么……”江涌鸣摸摸下巴,沉思着,忽又转头问青涿,“你怎么发现的?你家隔壁也在吵架?” 青涿指尖一顿。 “没吵架,只是有只女鬼趴我窗户上了。”他威慑性地盯了眼江涌鸣,“关注剧情,别打岔。” “好好好。”江少很是没脾气,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 这副模样倒是引来三位小弟的瞩目。 青涿轻咳一声,又把注意力拉回到分析当中:“目前我们假定每晚的前半夜都会进入梦境,那么以这个时间节点,可以分离出两种小孩——正常形态和异化形态。” “这两种形态,我更倾向于是两个分隔开的个体,至少不会共通记忆。” 昨夜对小灵施暴之后,他应该是怀有恨意的,没道理在后面因为一个蛋糕就冰释前嫌,而在第二天又报复性地制造出钉子、菜刀那些陷阱。 这样逻辑上来讲很难说通。 “白天里的小孩是正常形态且保有前半夜被加害的记忆,而因为这段记忆的存在,白天他们也可能会对我们产生威胁。” 青涿手上画了根箭头:“推理过来即是:梦境施暴会导致正常形态开始产生威胁,而后半夜的异化形态始终保持危险。” “假设这个梦境真的是每晚都会发生,那么我们的生存空间就会慢慢缩小。本来相对安全的白天也慢慢会面临死亡危机。” 他把这中间的逻辑关系大致梳理一边,原来还有些扑朔迷离不知所谓的惧本顿时条理清晰起来。 周繁生思索着问道:“按这样说的话,我们要做的,就是避免梦境里的事情发生。” “要不干脆把自己提前控制住?比如用绳子绑住,这样梦境里想做坏事也做不了了。”郑山山挠头道。 他体格较壮,大臂上鼓囊的肌肉总叫青涿想起来第一个惧本里的钟士望。如今看来,他思想倒比钟士望要憨实不少。 江涌鸣刚拉上拉链的嘴又张开,毫不客气地给郑山山敲了个爆栗:“晚上你就把自己捆住得了,怪物看了嘴角都能咧到耳根。” 青涿闻言没忍住轻笑出声,用拳头抵住了唇。 惧本时长一共十天,眼下才过了一天,没能发掘出关键线索很正常。如果那么简简单单就能推理出来,这也不是恐怖级惧本的难度了。 “这个惧本范围太大,一整个城市的范畴,真要搜索起来,十天是绝对不够的。”青涿看着肖媛媛的眼睛,“好在,今天早上庄小园把一个关键地点告诉了我们。” 第137章 福利院。 大家心里都有数。 “在校车上时我就搜了一下,本市的福利院一共三家,都在偏郊区的位置。分别是星星福利院、福爱……” 青涿的话正说到一半,忽有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嗡嗡响起。 在一连串丁零当啷的奏乐中,他迟疑地从外套里摸出手机,看向屏幕上跳跃的来电提醒。 【收到“金老师”的来电,是否接听?】 “……谁啊?”江涌鸣见他一副奇怪的表情,问道。 “金老师。”青涿小声回了句,将食指比在唇前示意噤声,随后按下了接听键。 外放功能开启,金老师古井无波的声音溢满大堂。 “喂?是小灵的家长吗?” 青涿斟酌着回答:“嗯我是,请问……?” “小灵身体不适,送到第一医院了,请抽空去看看。” 冰冷的话语落下,青涿正想追问,就听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挂断音。 看起来,像是属于他的“剧情”到来了。 无奈地耸耸肩,青涿道:“看来没法一起行动了,那等会儿你们……” 忽地,话语又再一次被打断,清脆的电话铃声响彻耳边。 左右相觑了一会儿,江涌鸣才猛然意识到铃声来源在自己身上,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后神色莫名地按下接听。 “喂?是欢宝的家长吗?” 江涌鸣心里一咯噔:“欢宝怎么了?” 对面的回答仍然冰冷模糊。 “欢宝身体不适,送到第一医院了,请抽空去看看。” 电话挂断后,众人又屏气凝神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第三个电话被拨通。 大致估量了一下目前的人数,肖媛媛提议道:“要不福利院还是下次再去吧?今天不如就各自走一下剧情?” “可以啊。”江涌鸣答应得很是爽快。反正他和青涿好巧不巧接到了一样的剧情,接下来去医院也可以一起行动。 最重要的是,这个惧本不存在什么竞技竞争,不用担心别人捷足先登,所以福利院缓缓再去也不大要紧。 青涿也认可这个安排,分工道:“那江涌鸣和我去第一医院,你们俩周边看看,可以去月美医院和金洞寺先踩个点。” 剩下三个小弟的行动就由江涌鸣来分配了。 他点了点郑山山:“两个小朋友不会开车,阿山去和他们一起吧;陈司和曲耳随意,可以跟着我们,也可以自由行动。” 如果按从前惧本里的习惯,他势必要把小弟们都带在身边,但如今身旁有了青涿,不知为何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我和你们走。”曲耳抬抬手,“医医就在第一医院,我去找她。” 陈司则表示自己去找其他玩家探探口风。 “成!那就先这样吧。”江涌鸣一语敲定。 咖啡厅的七个人兵分三路,青涿、江涌鸣、曲耳一道乘了车赶往第一医院。 由于这次有了曲耳这位司机,青涿和江涌鸣一起坐到了后座。 一路上,江涌鸣多次转头明里暗里偷偷看青涿的侧脸,还故意装作自拍的模样偷拍了一张。 青涿早看清了他那些小动作,只是佯装没看到,目不斜视。 医院距离青涿家不远,共包含三栋大楼,楼顶架着几个大字,标注了每栋楼的功能。 一座住院部,一座综合楼,还有一座单独区分开的精神部。 楼体看上去很新,像是才建好不久的样子。 把车停在医院外的停车位上后,三人往综合楼,也是占地最广的那栋大楼走去。 曲耳低头摸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妹妹的聊天界面:“医医说今天来了四个小孩,有一位的家长已经带着小朋友在问诊了,她正陪着剩下三位,让我们去3层等候室找她。” 也就是说,小灵和欢宝还有另一位不知名小孩也在等候室。 “行。”青涿应道。 这间医院与城市里其他地方一样,空荡荡见不到半个人影。踏入一楼服务大厅中,比外界低一些的温度携着寒意向众人席卷而来。 迎面的服务咨询台上方挂着一道红色的滚动显示器,灯光亮起,欢迎语从中缓缓滚过。 「欢迎男女老幼各级病患前来我院治疗,第一医院秉持医道精神,尽全力还您一个健康的躯体。」 医院标注这种欢迎语,似乎有点不大合适。 绕过咨询台,左侧墙壁处就有直升电梯,青涿三人登上电梯后,几秒钟便来到了三楼。 电梯门敞开,露出一条不太明亮的雪白走廊。 不知道是为了省电还是故意营造阴森的氛围,走廊上并没有开灯,仅凭拐角处的两扇窗户里透出的日光勉强照亮。 靠右侧的医室中,第一间门口就挂着张门牌。 【等候室】 “幸好欢宝是白天生的病。”江涌鸣小声吐槽,“要晚上得吓死人了。” 三人依次走进等候室之中,和曲医打了个照面。 等候室里有两排沙发和一只茶几,墙角处还放置了书架和书刊。 曲医坐在靠门处的沙发上,手上正捧着一本砖头般的书籍,听闻动静转头一看,微微松了口气。 “你们来了。” 第073章成长19 曲医孤身一人在医院和这群小孩在一起,说不害怕是假的。 第138章 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正坐着小灵、欢宝还有另一名面生的小女孩。 “爸爸。”小灵面无表情地坐着,看到青涿后也仅是轻轻喊了句。 他的眼神看不出怨怼,但相比于昨天的表现而言,却是更加捉摸不透。 三个小孩里,只有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 欢宝此刻的眉头已经紧紧皱在一起,弯腰蜷缩着捂住胃,看到江涌鸣来了之后,气若游丝地说:“好疼啊,爸爸。” 昨晚在拍摄吃播的途中,江涌鸣清晰地记得欢宝吃完八碗饭后停了下来,小声冲自己说:“爸爸,我有点吃不下了。” 而当时的自己还在被控制的状态下,冷面无情地逼迫小孩吃完了剩下两碗。 如今想来,欢宝身体不适与这脱不了干系。 他有些愧疚,又担忧于自己的“家人”真出什么事,于是走到欢宝身边一起坐到了沙发内,小心翼翼地揽住他:“你还好吧?肚子疼吗?” 这边父子相聚,那边曲耳一进门就走到妹妹旁边,细声问着她的情况。 青涿与小灵再度对视一眼,实在看不出他哪里不适,只好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小灵笑起来,摇摇头。 他的目光偏执而呆滞,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回想起早上的图钉和菜刀,青涿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小孩黑色的短发。 曲医正和曲耳在聊手上那本书,书脊足有两指节的厚度:“根据这本书讲述的实验论证,这个惧本的医疗水平应该和现实差不多。不过现在第一医院里就一位医生,我也是唯一的护士,就负责……欸,等等。” 她手机嗡嗡响起来,她看也不看地摸起来接听。 “喂?医生……哦,好的……对,来了两位,好,好,茶水间下面的柜子里是吗,知道了,好嘞,您等会儿。” 等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打完电话后,站起身,有些犹豫地冲江涌鸣说:“江少,医生让你带欢宝去问诊。” “嗯?指定说是我吗?”江涌鸣奇怪地指了指自己。 与所谓的医生素未蒙面,为啥会有这样的指定。 青涿倒是抬起头,目光在四面墙角巡视一圈,果然看到了西南边天花板上挂着的监控器。 黑色外壳内红光闪烁,意味着此刻某一块屏幕正事无巨细地把等候室内的一切展现给某人看。 他拍拍江涌鸣的肩膀:“去吧,有事手机联系。” 暂时先按照剧情走为妙。 “那你们先坐这儿休息,江少跟我来。”曲医说完,便领着江涌鸣父子二人走了出去。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等候室就只剩下四个人,曲耳站在那一书柜的医学著作跟前翻看,青涿坐到了小灵身旁。 他折着腰前倾,歪着头与小孩对视,苦恼地问:“还在怪爸爸吗?” 小灵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默默地垂下。 所以说,小孩的心思真的很难搞。 对拒绝沟通的小灵没了辙,青涿放弃对话,转而去问那位形单影只的女孩儿。 女孩一只缩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像一只受伤的可怜小鸟,尽可能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小朋友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本只留给他们一个侧影,听到问话后,微微动了动,却也没转过来。 只是怯生生地回:“叔叔你好,我叫刘小幸。” “你也是身体不舒服来看医生的吗?”青涿问。 刘小幸点点头:“我生病了,妈妈每天都带我来找医生。” 每天?还是一位医院的常客。 青涿试探地追问道:“那医生怎么说,你的病什么时候好呢?” 刘小幸还是缩在墙角中,不过稍微又侧过来了一点点,露出小半张稚嫩清秀的侧脸:“医生叔叔给我打了针,但我的眼睛还在恶化……” 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门口处,见到一片白色的衣角后被吓了一跳,忙转身缩回自己沙发的一角,像只缩回壳里的小乌龟。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曲医,她怀中捧着一堆吃食,有面包、牛奶,还有小孩子喜欢的巧克力等物。 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茶几上,青涿疑惑问道:“这是……?” “医生让我去茶水间拿的,说让你和小灵边吃边等。”曲医也是一脸不解的神色,“你认识他吗?” 青涿摇了摇头,他拿起茶几上一瓶牛奶,将它旋转着仔细看了一圈,确认没有过期,也没有任何已经拆封过的迹象,这才把吸管插好,递到小灵眼前。 小灵眼球动了动,没有表情地注视了一会儿牛奶,在青涿以为他要拒绝之时用左手接了过去,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看起来是别扭地接受了青涿的好意。 青涿微微勾起唇角,他拿了剩下一盒牛奶,也插好吸管后,伸手送到刘小幸身前:“小幸,喝牛奶吧。” 垂着头的小灵微微抬起眼,意味不明地往旁边看了看。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处疾走而来。 “小幸!”慌张得近乎破音的女声自门口响起,一个穿着米色大衣、围着格子围巾的女人扒着门槛,见到青涿的动作后面露恐惧,“不要碰她!!” 刘小幸听到这个声音后,独自又往墙角处缩了缩。 等候室门口,女人低低喘了几口气,扎在脑后的低马尾略显凌乱,看上去像是从某处急忙赶过来的,鬓角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第139章 这张面孔倒是让青涿有点印象,是一位常常与小孩一起坐在校车最后排的演员。 他怔愣了一秒,从善如流地把牛奶放下,问道:“抱歉,你是小幸的母亲?” 女人眼睛盯着刘小幸看了会儿,才慢吞吞地把盖在眼前的头发撇开,绕到耳后,慢慢走了进来。 她居然落座在了小灵的另一侧,与自己的女儿之间相隔了整整两个人的距离。 “你好,我叫刘芝含,小幸是我的……女儿。”她眼睛略有些无神,空落落地放在膝头,放在她带了手套的手上,“我知道你,青先生,你很厉害……我想请你帮帮我。” 青涿来到剧场也才不过十几日,才刚过了两个惧本,加入的也并非数一数二的顶尖惧团,并不觉得自己名声大噪,不由得问:“你怎么知道我的?” 刘芝含撇过头看过来:“我来自远途惧团。” 远途惧团。这个名字十分耳熟。 不正是新婚喜宴惧本中魏叶晓的惧团么! 看起来,高中生在进入惧本前,他们惧□□了人前来盯梢,看有谁驻足于那个惧本前,又有谁在惧本结束的同时传送到了落幕之庭。 其实这种搜索方式非常低效,只是青涿运气好,恰好撞上了他们的眼线。 “你为什么会需要我的帮助呢?我记得,你似乎是有队友的。”青涿也回过头看她,背光处瞳孔的颜色深了些。 与刘芝含共同坐在校车末排的还有两个男人,依他们之间的交流神色来看,应当是较为熟悉的人。 女人的眼神往刘小幸的方向滑动了一下:“小幸,小幸她有病。” “只要她的眼睛看到谁,谁的身上就会长出脓疱、会溃烂,我和我的队友已经被伤害好几次了!我的队友再也不接纳我,他们甚至躲避着我和小幸!可是我是小幸的妈妈,我不能和她分开!我一旦和她分开我就会死!!” 说到后边,刘芝含越发激动,她将脖颈上的围巾解开,又把左手的手套摘下。 惨白灯光下,两个深红色、血肉模糊的凹坑布在她的皮肤上,像是在药舂里被捣烂的红色果肉。 曲医两兄妹原先坐在对面沙发上,见此状纷纷往门口靠了靠,尽量远离刘小幸的视线之处。 刘芝含也确实害怕得快要疯掉,毫无顾忌地就在刘小幸跟前说这样的话。 可惜的是,青涿也无能为力,他从桌上拿起刚刚没能送出去的牛奶,轻轻避开了刘小幸的目光,放在了她腿上。 做完这个,他才回过头干脆地回应:“我帮不了你。与其寻求我的帮助,你不如去问问医生。” 在现实世界里,如果有什么病痛,刘芝含肯定第一时间去医院。 可这是在惧本里!!她不愿意相信这些与系统为伍的npc。 她呆愣地坐在原地,耳边听到了来自曲医兜里传来的电话铃声。 曲医忙接起:“喂,医生?……啊,好的,好的,这就来。” 挂了电话,她即刻对青涿说:“江少那边好了,我带你们去问诊室。” “等等!”刘芝含却突然出声,她猛地站起身,乞求性地看向曲医,“护士小姐,能让我和小幸先去吗?我,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走投无路之下,即使是npc她也不得不相信。 再怎么着,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 “这……”曲医面露犹豫,她有些为难道,“可是医生指定了让这二位去,我……” 医生看起来并不像个好糊弄的小角色。 “事有轻重缓急,他医者仁心一定能理解!”刘芝含打断道,她恳切说道,“求求你们了,我想活下去。” “那……好吧,如果青涿同意的话。”曲医见刘芝含执意要去,也只好点头答应。 她自己也刚上任不久,对于这位唯一的医生敬而远之,因此并不清楚他的脾性。 “我没意见。”青涿的目光淡淡。 如今刘芝含既然自己要打破医生的规定,去做第一位试探沼泽深浅的人,他们也乐见其成。 “谢、谢谢。”刘芝含咬咬唇,脚步颤抖地走过去,牵住小幸的衣角,甚至没敢碰她的皮肤,“小幸乖,闭上眼,妈妈带你去找医生。” 缩成小虫一样的刘小幸终于转过身来,在正脸终于露出来时,在场人不由得都心里一惊。 刚刚刘芝含只说了被小幸看到的人会如何,却没提起她自己的症状。 刘小幸的左眼肿大数倍,像是往眼皮中注入了血水一般,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能看清里头还有脓水流动。 硕大的肿块像是一只恶魔盘旋在孩童稚气的脸庞上。 她还是被刘芝含带走了,曲医出于担忧也跟了上去,三人前脚刚踏出等候室,江涌鸣与欢宝后脚就回来了。 第074章成长20 江涌鸣掺着欢宝坐到沙发上。 欢宝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面露苦色地捂着肚子,嘴上抱怨着:“都怪你,爸爸。” 他不高兴地抛出这句话,而江涌鸣可不敢将它当做孩子气的发言,毕竟欢宝晚上异化时的形象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青涿问江涌鸣。 被问者弯腰坐着,手肘搭在膝骨上,手掌抹了把脸:“医生给探了个胃镜,结果是长期暴饮暴食引发的幽什么什么阻,等下午就给欢宝做手术。” 第140章 “哦对了。”他抬头,“医生是个熟人。” 青涿一愣,“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江涌鸣状似不是很乐意说。 熟人,那事情更好办了。 青涿不做多想,接着问:“你真的要让医生给欢宝做手术?” 手术,意味着风险与不确定性。 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小孩能不能挨过这趟手术,倘若真一个没遭住,那演员们就很危险了。 江涌鸣也清楚这点,可他如今并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烦燥地挠挠头:“不做也不行了。医生说再不治疗,欢宝会有生命危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涿也无可在问。 只是他突然意识到一点。 他与江涌鸣等人在医护方面知识为零,只有一些常见的病症常识,这种情况很容易就会被那位医生蒙蔽住。 他思虑着,曲医也在这时推门而入。 青涿神色一动:“怎么样?” 曲医把门又合上,做到沙发上去:“医生同意了,她们现在正在问诊。” 得到回复的青涿思忖道:“明白了。” 由于第一个问诊而没能与刘芝含碰上面的江涌鸣满头问号:“什么?谁?她们是谁?” “就是刚刚坐在最角落的那个女孩。”青涿回答。 接着便把那对母女之间的事叙述了一遍。 “刘芝含……”江涌鸣低低念着,同情地摇摇头,“这开局可真够倒霉的。” 领了个有极大威胁的女儿不说,还为此与队友离了心。 坐在等候室的几人本以为很快曲医会收到医生的电话,可没曾想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时钟都已经走到了十二点半。 期间曲医还壮着胆子给医生发了两条讯息主动询问,却也没收到任何回信。 江涌鸣大胆猜测:“照你们说,小幸看到了谁,那谁就会遭殃。医生在诊断时肯定得扒开她的眼睛看吧?会不会已经……” 话语突然被铃声打断。 曲医接了电话,终于是医生打来的,叫青涿带着小灵过去看诊。 从等候室出门,沿着走廊绕楼体半圈,或者抄近路穿过三间科室,就是医生所在的问诊室。 这里的光线并不比其他地方亮多少,即使是在阳光正炙的午间,也依旧昏沉黯淡。 青涿右手牵着小灵,左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请进。” 门内传来一道男声,冷冽自持,低沉优雅。 ……声音,确实很耳熟。 青涿眨了眨眼,扭动门把。 屋内,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坐在一张办公桌后,桌上的电脑显示屏将他的面容遮挡,只露出笔挺的一段身躯。 青涿再往前走几步,目光准确捕捉到医生的脸庞,“……医生?” 平光镜下,医生墨黑的眼睛回望过来,点点头道:“又见面了。” 这位神秘的医生,竟然就是昨天在蛋糕店碰上的那个男人! 怪不得江涌鸣是那番态度。 相较于昨日的常服,医生在医院里披上了严肃的医师袍,鼻尖架着一副泛着寒光的无框眼睛,看起来更加生人勿近。 他示意青涿与小灵坐下,一边在自己跟前的电脑上敲打了两下:“患者是哪位?症状描述一下。” 由于小灵别扭的态度,青涿到现在也不清楚他究竟哪里不舒服,遂直接看向他,让他自己说。 “是我。”小灵声音平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我的手断了。” 手断了?! 青涿一愣,转头又把小灵的双手看了个遍,愣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连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见半点痛意。 “哪只手?”医生问。 “右手。” “什么时候断的?”医生继续问道。 小灵抿了抿唇,黑洞洞的眼珠子瞥向青涿一秒。 “昨晚。” 昨晚,那不就是在梦境里…… 医生从桌边的架子中抽出一份文件夹,站起身朝外走,“过来拍个x片。” 门在青涿二人的背后,在经过他身旁时,医生的脚步一顿。 青涿也刚站起身,感受到来自那边的视线,抬头回看过去。 玉白的面容即使在角度刁钻的灯光下也依旧漂亮得惊人。 医生看着他,说。 “无需担心。” 青涿浅笑了笑。 跟随在医生身后,出门向右拐走过两扇门,就来到了拍片的放射科。 科室铸铁大门紧闭,医生从旁侧小门进入操作室,按下按钮把大门打开,随后指示道:“进去吧。” 小灵走进照射室,门再度合上,青涿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正在这时,他眼角捕捉到了一片公告栏模样的东西,贴在旁边科室的墙上。 廊道光线熹微,昏暗不清,他便往那边走两步,站在它跟前。 看清后才发现,这倒不是公告栏,而是医院普遍都有的优秀医师介绍。 每位上榜医生都贴了张头像近照,下方用文字阐述了他擅长的领域以及曾经获得的荣誉。 其他人的照片像是未干的墨迹被水晕染一般,昏昏糊糊,唯有右下角的那位医师清晰地看着画外——正是如今医院里仅存的那位。 下方标注。 「爻医师」 多科目领域涉猎,全能型医师,最精于神经内科、人脑研究。 第141章 2015年荣获x市优秀医生称号。 2017年晋升精神内科副主任。 2018年晋升精神内科主任。 2020年晋升副院长。 青涿指节分明的手抚上了这段文字,他此刻心却莫名澎湃起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活跃于脑中。 爻,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 有没有可能,是……? 可爻善明明是混沌主,怎么会呢。 “咔哒。” 照射室的门打开,医生与小灵先后走了出来。 看见青涿正站在张贴自己照片的医师介绍栏前,医生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手上拿着一张纸,纸上印了手骨的黑白成像。 “患者右小臂正桡骨骨折,骨折方向为横向型,表皮有大量瘀血,初步判定为外力击打导致。”他淡淡地说。 青涿走过去,垂手揽住小灵的肩膀,问:“好的,爻医生,那后续的治疗呢?” 医生把那张纸递给他,从白褂的口袋中拿出一双无尘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下午三点,做一个正骨手术。” 修长带有薄茧的手指被胶皮手套遮住,青涿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间说道。 “嗯,谢谢你,爻善。” 戴手套的动作顿住,医生询问般的视线从眼睛里探出:“爻善,是谁?” 青涿做好了心理预期,但在彻底否定之后仍稍有失望,他笑了笑:“嗯?什么?我说爻医生呢。” 正值午饭时间,他打算先带小灵去吃顿饭,礼貌性地问了句。 “医生,要一起吃顿饭吗?” “不了,谢谢,我还有些工作要做。”医生婉言回绝后,就抬起步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有工作?所有人都问诊完毕了,难道是要准备手术用品? 青涿稍微警觉起来,他很想跟上一探究竟,但碍于小灵还在现场,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牵着小灵回到等候室,准备与江涌鸣曲医等人一块儿出门吃饭。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医生打开了某间手术室的门锁。 惨白的墙壁,还有绿色的病床,冰冷的仪器。 医生先去外间给自己消了毒,然后才慢慢踱步到真正实施手术的里间。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孩,瘦弱得像一片叶子,她一只眼肿胀得有另一只眼的三倍大,皮下血脓流淌。 正是刘小幸。 她左眼被挤压得睁不开,右眼半睁着,看见医生后静静喊了句。 “医生。” 她看见医生走到术用机械旁,总不苟言笑的脸此刻显露出微微笑意,不由得问,“您好像心情不错。” 医生撇过头,居高临下地睨视她一眼,因心情确实不错,也不吝于告诉她。 “新的病人要来了。” 在说这句话时,头顶灯光照射到眼镜上形成反射,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小幸,你的眼睛,要控制住,知道吗。”他收拾着台上的剪刀、纱布等物,叮嘱道。 刘小幸的脸格外平静,与其他人跟前的怯懦完全不同,仅存一只眼的目光中流淌过一丝无机质的冰冷,回应道。 “您放心,医生。” 她听医生的话。 她会用那只邪恶魔鬼般的眼睛看一切脏污之物。 比如妈妈,妈妈的朋友,还有欺负她的小高。 她还会用最柔软清澈的另一只眼睛看她喜爱之人。 比如那位向她递来牛奶的漂亮叔叔。 比如赐予她新生的、她的控制者—— 医生。 第075章成长21 白日里,这座没有人的空城就像一只盘踞在土地上的钢筋怪兽,荒凉枯寂。 几人在医院旁的街边随便找了家快餐厅进去,厅内几十种刚出锅的菜肴一一摆在菜台上,有的甚至还冒着热气。 青涿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份饭和小灵坐在一块吃,江涌鸣也没心思吃些大鱼大肉,捧着餐盘坐在青涿对面,带着没得饭吃而挎着脸的欢宝。 因为下午要做胃大部切除手术,欢宝在术前必须禁口,所以只能饥肠辘辘地看着别人吃。 “别的不说,这个惧本还真是大方,每天都更新资源。”江涌鸣和着香煎带鱼扒了口饭,不喜欢如此大难临头般的沉闷氛围,没话找话道,“这鱼还是热的呢。” 演员说出与剧场相关的词汇、信息时,是会被自动处理过滤的,因此也不担心会被小灵欢宝他们听到。 譬如,刚刚那两句话,他们只能听到“这鱼还是热的呢”。 把食物看在眼里,闻到鼻子里,却无法吃进嘴里的欢宝脸上乌云更甚。 青涿挑了口饭,慢条斯理地说:“不一定是惧本给的。我倒觉得可能是晚上出来的那些‘人’做的。” 晚上出来的人,那不就是。。。 江涌鸣嚼饭的动作一顿,惊悚地看了眼表情松弛的青涿。 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青涿吓唬完江涌鸣,本想继续和他说些什么事,却突然注意到了欢宝的视线。 长得胖的五岁小男孩即使什么不做也自然会让人有种憨实的可爱感,可当他阴郁地将视线投射过来时,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这样的目光就持续了两秒,被注视着的江涌鸣宛如一只傻不愣登的二哈,完全没注意到。 青涿摸出手机,打开与对面人的聊天框,输入。 第142章 青涿:你下午真的要让欢宝做切胃手术? 叮叮咚咚咚~ 专门设置的特殊消息提醒欢快地唱起。 这是江涌鸣单独给青涿设置的提示音,一听到就立马朝对面看去。 青涿:……把铃声关了。 叮叮咚咚咚~ 江涌鸣手忙脚乱地把提示音关闭,捧起手机啪啦啪啦打字。 江涌鸣:嗯嗯嗯?做,咋了? 青涿:你要是晚上进入梦境了怎么办? 进入梦境,继续强迫欢宝做吃播,那刚做过手术的胃可承受不住,到时候严重起来说是有生命危险也不夸张。 江涌鸣:那也没办法,不做也是死,做了也是死,大不了今天晚上把自己绑住。 打出这句话时,他的脸上颇有一种英勇就义的神情。 青涿:……没必要,我有一个猜想,你听着。 江涌鸣:洗耳恭听.jpg 看着他发来的那只大兔子搓耳朵的表情包,青涿没忍住笑了。 青涿:胃部手术术前术后禁食很正常,但我觉得因为惧本的特殊性,不会持续太久。按常理来说,术前准备不仅仅是不吃东西那么简单的,还要维持血糖、血压、要做灌肠等处理,惧本显然是简化了,那么术后的调养应当也会简化,最多不超过两天。 青涿:早上我们分析的时候,有说到每个人可能会根据自己分配到的家庭而获得不同的剧情。譬如桐桐和迎娣,三月二日都有剧情要触发,那你的相关剧情持续时长应当也不会太久。 青涿:刚刚问诊的时候,医生有没有和你说后天要复诊?如果有的话,我猜只要熬过今明两天。这两天里,第一,你把冰箱里的菜、家里储备的米面、零食全部扔掉;第二,为了杜绝点外卖的可能,你回家前把手机给我,然后去市场买一个只能用于通话和短信的老人机。第三,为了防止你带欢宝去外面下馆子,你去买几个密码挂锁,由我来选定密码上锁,具体密码明天早上我会发短信给你。 江涌鸣:目瞪口呆.jpg 江涌鸣:青青,你好厉害。 倒不是他有意吹嘘,在以前过惧本的时候,江涌鸣无一不是和几个跟班小弟靠能力、道具硬推过去的,基本没有这样仔细分析、有策略地攻破难题的经验。 青涿:这个办法并非万无一失,不过你应该有不错的道具,活下来应该不成问题? 江涌鸣:当然!拍胸脯.jpg 门可罗雀的快餐厅内,两个青年抱着手机噼啪打字,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曲医曲耳两兄妹相互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欣慰。 老大这段苦相思的单恋是不是快结束了? …… 吃饭不愧是提升人类幸福感最简单的途径,一顿热乎乎米饭吃下来,除了欢宝以外众人皆舒服了不少。 医生给欢宝约定的手术时间是一点半,眼下时间也差不多了,几人便一起回到了医院。 手术室门前,医生打开了廊道中的白炽灯。他站在灯下,脸上被头发投下暗色阴影,低着头在臂弯的文件夹中记录着什么。 与灯光同色的身影高大寂寥,本该令人萌生安全感的白大褂却将他与世俗推离得更远。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眼,示意性地点头:“来了。” 来人正是青涿、江涌鸣两对父子。曲医作为护士需要在等候室看守,因此兄妹俩都没来。 青涿带着小灵走到廊边的座椅上,在不远处的拐角瞥见了一片一闪即逝的米色衣角。 他想起了什么:“医生,方便问一下,刘小幸患者的情况如何?” 医生领着即将手术的欢宝,转身用卡刷开手术室的门,闻言撇过头回:“情况不乐观,可能需要做眼球摘除手术。” 青涿想问的不止这些,他眼睛直视着医生的双目,探究地看着他:“关于刘小幸这个古怪的病症,你知道些什么吗?” 医生的视线并不回避,淡淡回应:“罕见的疾病,不具备传染性,要想根治还需医学技术进一步研究。” 他的眼睛很黑,开着灯也照不进半缕光亮。青涿盯视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只能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医生转回身去,带着欢宝进入了深绿色基调的手术室,门合上前留了一句“不客气”。 手术室外亮起了“手术中”的提示灯,江涌鸣也坐到青涿一旁,问:“怎么,医生有问题么?” 连神经大条的他都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可见刚刚青涿与医生之间的对视并不隐藏其中的试探。 “还不能确定。”青涿摇摇头。 他的直觉不停在发出警告,但他并不习惯于将自己的直觉作为论据来说明。 见他不愿多说,江涌鸣也没多问,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祈祷欢宝不要在手术过程中发生什么危险。 “手术中”的提示灯始终亮着,一分一秒过去,和医生一起进去的欢宝像是沉入大海的石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等候中,江涌鸣从坐到站,再到心焦地反复踱步于手术室门口,终于在千盼万盼之中等来了提示灯灭。 手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医生从里面走出。他并没有换上防菌手术服,身上的白大褂、手上的手套都沾上了不少深红色的血渍。 江涌鸣仿佛一名现实世界中再寻常不过的父亲,急急忙忙就迎了上去:“医生医生,欢宝怎么样了?” 第143章 这可是关乎着他性命的宝贝疙瘩。 医生脸上带着医用口罩,慢条斯理地剥掉手上被血染脏的手套:“术后身体虚弱,回家需要好好调养。” 在他说话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脸色发白的欢宝脚步虚浮,喊道。 “爸爸。” 小孩身上穿着的亮黄色卫衣也有不少血迹,江涌鸣忙跑过去牵住他,扶着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走动之间,一阵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汲水声从欢宝脚下传来。 在他走过的瓷砖地板上,随着脚印留下了几滴水渍,而那些水渍又在出现后的几秒内抖动着消失。 这样的变化太过微小,微小得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下一位。”医生报号着,目光看向坐在青涿身旁状似乖巧的小灵,同时嘱托江涌鸣,“别忘了去找曲护士结清手术费用。” “哦,哦。”江涌鸣瞅了眼青涿,忙说,“我等他们一起。” 别的不说,至少要帮青涿付一下手术费,毕竟他如今兜儿里掏不出那么多铜子儿,可别因为没钱触犯到什么规则。 医生自然没意见,他“嗯”了声,带着走过来的小灵又进入了手术室。 没有外人在,江涌鸣终于有功夫把欢宝上上下下看个遍。他的目光在左右两侧绕了几圈,有些疑惑地喃喃道: “不是说做胃大部切除么,怎么感觉欢宝的肚子一点也没有小下去。” 依旧是鼓鼓囊囊,形如怀胎十月。 “可能切的是胃,而不是脂肪?”青涿对这个医学知识一知半解,只是猜测,他问欢宝,“现在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欢宝摇摇头:“没有。” 现在的状态甚至比术前还要更好。 江涌鸣又问:“手术过程,你看到医生做了什么吗?” 欢宝接着摇头:“没有,我睡着了。” 手术室外两人围着欢宝发问,手术室内,小灵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光刺目,却并不影响他。 早就失去肌体反应的眼球咕噜噜转一圈,打量了一番手术室内的布置,随后又警惕戒备地看向高处的医生。 医生居高临下地站着,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有透明液体缓缓溢出。 “你特意把手骨打断,是为了找我?” 他垂下的目光犹如俯视蝼蚁,淡漠问道。 第076章成长22 小灵的眼睛直视着面色不清的医生,空洞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警惕,稚嫩的童音说出了过分成熟的话。 “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小男孩儿像是在进行一场谈判,并且己方已经身处弱势,他有些着急,立马抛出了自己的砝码:“我接受你的研究,接受你的控制,整个城市除了你以外没有比我更强大的魂体!” 医生冷冷地笑了声,他纡尊降贵般地慢慢俯下身,看着小灵的脸,以冷冽的嗓音慢慢说:“只要我想,我可以植入任何人的大脑。” “包括你的‘爸爸’。”他直起腰来。 小灵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他五官扭曲起来,正想争辩什么,就有一只针飞速扎进了他的脖子中。 然后无意识地合上了眼。 小灵的手术进行得很快,青涿没等太久,就看见手术室内熄了灯。 男孩跟在医生身后,右手上缠着纱布,架着固定板,垂着眼可怜兮兮地出了门。 他本来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抬起眼皮往青涿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小得几乎能被一阵风吹散:“爸爸。” 去做了趟手术,本来态度僵硬拒绝沟通的小灵似乎软化了些,青涿没有多想,只当是小孩独自做手术有些害怕而产生的依赖情绪,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了他的肩头,低声安慰:“没事了。” 转过头询问道:“医生,小灵的手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眼镜上也被溅了几滴红血,他把它摘下,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又架回到鼻梁上:“他的恢复能力强,好好休养两日即可。” “那确实挺强的。”江涌鸣管不住嘴吐槽道。 古人云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小灵只要两天,不愧是惧本里的npc。 “手术已经完成,去找曲护士缴费吧。”医生说完,转身又回到手术室里,清理刚刚产生的一些医学垃圾。 青涿和江涌鸣便又带着两个小孩回到了等候室。 等候室里,曲医一看见他们的身影,就立刻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吧江少,该付钱了。” 她与曲耳两人一边朝外走,一边嘀咕着:“下班下班,这班上的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江涌鸣阴恻恻的声音就在这时从脑后传来。 “跟着我干事儿就不轻松?” 曲医:“……没有没有。” 几人乘电梯回到一楼,往左拐走到一个半开放式付款柜台前,曲医绕进去在电脑键盘上敲打几下,接着拿出一只刷卡机。 “患者欢宝的手术费加问诊费一共八万七。” 江涌鸣作为一名百万粉丝博主,自然不差这些钱,他从随身带的小熊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问:“小灵的多少?一起付了。” 曲医看了看他:“医生把小灵的医疗费免了。” “免了?!”江涌鸣不可思议,“为啥免了,咋不和我的一起免?” 第144章 曲医也不知该不该把医生的话转述出来,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还是没忍住:“医生说和青涿先生算是朋友,不收朋友的钱。” 说完,八卦地悄悄抬眼看江少的反应。 “草!”江涌鸣当即爆了粗口,心不甘情不愿地划卡消费,气哼哼地朝外走,“不要脸!” 他走后,被青涿牵住左手的小灵默默抬起头,纯黑的眼瞳静静看青涿的反应,眼睛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光亮。 差不多快到幼儿园放学时间了,曲医兄妹俩与他们告别,准备赶去接小孩放学。青涿则到旁边街上和江涌鸣一起购置了好几把密码锁、一部老式按键机,先带小灵和欢宝到旁边菜馆里了搓一顿,再回到别墅区做准备。 当然,欢宝还是只能看着别人搓。 江涌鸣家里零食肉菜都不少,这些正好又是青涿家里缺少的,他便也毫不客气地打包带走。 铿铿哐哐地把能锁的窗户锁住,又把锁不住的窗户钉死,江涌鸣抬头看到了面目全非的华美别墅,心酸地低下头摸索那部用起来极为别扭的手机。 别墅区的门都没有锁眼,使用的是指纹及人脸识别开锁,青涿专门又找了个铁质的门栓钉上,再在栓扣处上了把密码锁。 这样,江涌鸣就彻底被关在了别墅中,只有一把老旧的按键机能与他人沟通。 “晚上注意安全,时刻注意时钟,观察一下大概是几点开始进入梦境的。”青涿隔着一扇门叮嘱道。 处理好江少这边的事,他又驾车带小灵回到了老旧脏乱的小巷子里。 就像是对江涌鸣所说的那样,他自己也带了块表到手上,即使是在进入浴室洗澡时也未摘下。 淅淅沥沥的水声自卫生间内传出,暖光穿过蒸腾白雾打在细腻白皙的□□上。厕所与浴室一体的卫生间没做任何隔断措施,还是青涿从柜子里找了块布挂上权当浴帘。 头顶的灯泡安在马桶顶上,没被浴帘罩住,因此洗澡的地方略有些昏暗。 灯光打来,在外明里暗的情况下,外界一切阴影都被放大。 一个胖椭圆形的影子不知何时伫立在浴帘外,安静地一动不动。 “唰”青涿将浴帘拉开一角,目光微微下移,看到了搁在架子上的那只小黄鸭。 橡皮鸭正对着他的方向,又扁又红的嘴有些喜感,黑豆仁一样的眼睛看向他。 细热的水柱从淋浴头浇到他头顶,顺着发丝淌到眼皮上,眼看着就要流进眼睛。 青涿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伸手将小黄鸭转了个方向,让它对门而立。 做完这个,他才重新拉上浴帘,看了眼一旁挂着的手表继续洗澡。 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似乎弱化了些,连带着刚刚手臂上竖起的汗毛也安静下来。 直觉不足以作为论据,但青涿一向不否定自己的直觉。 自打从医院回来起,他就有种隐隐的感觉,好像这个房间里突然多了双眼睛,多了双耳朵,在黑暗中潜行,让人抓不着它的尾巴。 浴室的门被拧开,青涿带着些水蒸气一起走出,他穿着白色浴袍,看到小灵正在房间里捯饬自己的派大星朋友。 “小灵。” 左手上握着柄螺丝刀给海星安装好新零件,小灵听到呼唤慢慢抬起了头,视线从对面人的脚尖移到他被雾气蒸得发粉的脸上。 又来了。 青涿没做声,睫毛颤了颤。 那种窥视的感觉。 是小灵吗……为什么呢? “你房门坏了,今晚睡我的房间吧。”他对小灵说。 小灵也没什么不愿,利索地站起身就朝房间走,路过青涿时,他又突然侧头说。 “爸爸,我告诉派大星不要再攻击你了。” 虽然没明白小灵此言目的,青涿还是点点头,半推半抱地将他送到自己的屋子里,握着门把叮嘱。 “你今晚就睡在这里,把门锁好,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门,知道吗?” 小灵半个身子都淹没在屋子内的黑暗中,闻言便问:“那如果是爸爸敲门呢?” “也不要开。”青涿温声解释,“爸爸晚上睡觉容易梦游,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是伤到小灵就不好了。”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小孩右手一圈又一圈缠得厚厚的纱布,“何况你今天才做完手术。” 他的人设比江涌鸣特殊,很难通过环境限制住自己的行动,只能尝试让小灵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小灵答。 青涿将手往门旁的墙壁上探,摸索到灯管开关后将其按亮,然后才缓缓合上门:“晚安。” “晚安。” 小孩的声音闷闷地从门内传来。 安排好一切后,青涿回到小灵的房间,坐在了床上,垂着头摆弄手机。 他们建了个群,加上江涌鸣的四个跟班,一共八个人在群里。 肖媛媛白天往里面发了一堆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 突然,他往上滑的手指僵住,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传来。 青年靠坐在床上,因为姿势的关系,束好的浴袍微微松开,锁骨以下的肌肤露出,白得晃眼。 床边一只巨大的粉色海星机械靠在墙上,黑洞洞的大眼睛正对着他。 青涿下床,在旁边柜子里随便找了张毯子,扔到海星脸上,盖住了那双引人不适的眼珠。 第145章 微微松口气,他才开始看肖媛媛发来的消息。 11:20 肖媛媛:卧槽,卧槽,我们到月美整形医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屠宰场! 肖媛媛:好多胳膊啊腿啊挂在天花板上,还有头发!!吓死。 江涌鸣:你们当心点啊,我们这下午还得做手术呢。 13:00 肖媛媛:我去、我去……这医院太邪门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刚刚却有一个力道拉着我去手术间!可明明没有人! 郑山山:前台的手术登记簿上还莫名其妙出现了她的名字。 周繁生:不过不用担心,我用道具消除了。 14:00 周繁生:金洞寺没开门。 在这之后,群里就没有其他的消息了,直到刚刚,又有人发了一句。 19:29 曲医:你们“变”了吗? 曲耳:还没。 肖媛媛:没呢。 进入梦境的时间点还没到吗? 青涿突然愣了愣,他意识到了什么,飞速退出聊天框,点开了那个视频网站的app。 首页左下角的动态消息旁有一个鲜红的红点,标着“1”。 点进去。 您关注的博主“大胃欢宝”刚刚更新视频啦,快来看看吧! 第077章成长23 前一天,青涿梦醒后发现了几分钟前江涌鸣发来的提醒。也就是说,江涌鸣很有可能也先于他几分钟入梦。 那么现在…… 青涿有点迟钝地眨了眨眼,他的思维开始涣散,像是一团被扯成碎片的棉花,在过了一遍水后沉甸甸地挂在脑子里,压住了微末的挣扎。 有一道熟悉而虚弱的声音在呼唤着他,叫他苏醒,但这道声音盖不住重重困意,只在最后驱使着这副身躯看了一眼时间。 腕间电子屏幕上的分钟数发生跳跃。 19:30 床上的人在一瞬间呆滞过后,烦燥地揉了揉头发,他左右撇头看了一圈,没看到印象里那个瘦小的男孩,便是大喊。 “小灵?” 喊了一声后,也没有人回答,只有挂在墙上的钟走动的声音。 青年“啧”了声,眼里盛满不耐,他趿拉上拖鞋走到客厅里,鞋底啪嗒啪嗒打着地面。 走到自己房门口后一顿,看着紧闭的木门,伸手拧了拧,门把却锁上了,“小灵?你在里面吗?” “我在,爸爸。”小孩的回答细声细气。 没什么波澜的回答却突然点起了青年心头怒火,他用手掌把门拍得“啪啪”响。 “开门!你锁我房间在里面做什么?!衣服搁在洗衣机头上不知道要洗吗!” 怒气冲冲的盛火包裹住年轻的父亲,他紧缩眉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在支配躯壳的一片空白中,额外却有一丝意识还存留着。 小灵在屋内不作声,既不回应也不来开门。 对,就是这样,不要开门。 那一丝丝微薄的意识游荡着说道。 他此刻像是被分割成两个个体,一块霸道自我蛮横无理,一块渺小脆弱冷静理智。 只可惜,这两个个体之间的力量差别过于悬殊。 被故意无视的青年更加暴躁,他“砰砰”拍门,气势汹汹爆起了粗口。 “你他妈皮痒了是不是?开门!” “咔” 就在“门”字落下的一瞬间,门锁应声而开。 半张脸从门后探出来,黑珠子一样的眼睛闪着反光。 青涿的双目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被暴躁盖过,他一脚把只开了条缝的门踹开,门后的小孩被撞得坐倒在地。 与小孩相比高大数倍的身影进了房门,在他刚撑地站起身时一道罡风呼来。 “啪!” 皮肉相接的脆响从脸上响起,小灵被一巴掌甩得再次跌倒在地。 “你过来,说,刚刚在干什么?!” 黑影堵着房门,客厅的光都洒不进房间,小灵爬起来就往房间角落里面跑。 想躲的举动再次触怒了青年,他三步做两步走进去,正巧看见小孩没脱鞋就爬到了床上,推开床头的窗户想往外面躲。 额角青筋暴起,他跑到窗前,看到小灵蹲在楼体外窄小的凸起上,仰着头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见他也推开窗户要出来,小孩转身往旁边危险地一跳。 夜风刮过单薄的衣服下摆,把t恤吹出一块鼓起,小小的身体灵活轻盈地降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铁皮踩踏的“蹬”声。 这一头,青年也翻过窗,险而又险地贴着墙面站在那道仅有一只脚掌宽的凸起上。 空调外机那一侧已经没有什么能落脚的地方了,只要他走到边边,一只脚踏在外机壳上,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小孩拎回来,发泄心中淤积的怒火。 他垂下眼丈量了一下凸起与外机中间间隔的长度,穿过四层楼的高度看到了昏黄灯光映照下垃圾遍地的小巷。 小巷里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似乎正在抬头看着这个方向,其他的细节因为距离太远而被尘埃模糊了。 那个人穿着的长衫白净得不像是归属于这条巷子里的,而像是从某个充斥着消毒水味、被死亡与救赎填满的地方而来。 医院……? 冰凉的细流刺入脑海,青涿自我的意识在这一瞬间猛地从桎梏中脱离开来,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 第146章 他站在楼体外层狭窄的台子上,腿已经越过边界向前伸出,有风自脚底流转,脚尖指向之处却哪里有什么空调外机,更没有蹲在上面怯懦的小孩。 心脏从来没有跳得如此快过。 他此刻就像一名半只脚掌越过悬崖边的旅人,危在旦夕。 如擂鼓的心跳和紧张的耳鸣让人眩目,青涿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收回腿贴着墙体站好,却看见了对面居民楼同层的窗户。 窗内亮着灯光,窗前伫立一道黑影。 那影子缓缓抬起了手,似乎想要推开窗户。 是那只趴在窗外的女鬼! 得赶紧回去。 青涿猝然撇头,往窗口一步步挪移过去,挨着窗边后猛然翻回到床上,“砰”地一声合上窗扇,又把锁扣扣上。 唰地拉上窗帘,转头就与一张惨不忍睹的脸撞上面。 溢满血泪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 “爸爸,今天还有蛋糕吃吗?” 青涿:…… 人在高度紧张得时候猛然看到面部溃烂脓疮遍布的东西时,真的很容易一口气提不上来。 他低低喘了几口气:“今天没有蛋糕,但有别的。” 不知道是因为芒果蛋糕对小鬼的吸引力太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异化状态的小灵对他没有了昨天似有若无的杀意。 这是好事,这代表着青涿在后半夜不用东躲西藏了。 他先将房间门开了灯,在屋内绕了一圈,确定不存在第二个小灵以后,才从某只箱子里拿了一包薯片和两袋瑞士卷回到屋子里。 屋内,怪物小灵仍然站在床前,他的眼睛不住地往下淌血泪,身上大多数溃烂的伤口也流着脓。才站了一小会儿的位置,脚下就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他看到青涿怀中的零食,双眼放光。 而青涿盯着脏兮兮的地板,陷入了沉思。 两分钟后,二人出现在了浴室当中。 稀里哗啦的冲澡声传来,青涿举着淋浴头对小灵就是一顿冲刷。因为小孩的表皮几乎没有一块完成的地方,他也放弃了涂抹沐浴露的想法,只是简单地把流出来沾在皮肤上的液体冲掉。 冲澡后,小灵虽然还是满身疮痍,至少没有那种黏糊糊水腻腻的感觉了。 青涿又从客厅架子上拿来医药箱,给伤口严重发炎的地方洒了些药粉,裹上纱布。 因为男主人的家庭暴力,“妻子”会不定时地采购药物,因此家里的药箱还算充实。 一通忙活下来,客厅的钟表居然已经走到了十二点。 青涿打了个哈欠,酸涩的感觉在鼻头涌现,困倦的生理泪珠被他抹去,他将改头换面清爽不少的小灵送到了客厅沙发处。 指了指从江涌鸣家薅来的一大箱零食。 “小灵,这里的零食想吃就自己拿,吃完困了就去房间里睡觉,知道吗?” 小灵攥住了青涿的一根手指,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另一只手抱着那包家庭装的大份薯片。 “那爸爸先去睡觉咯?”青涿揉揉他不再结块的头发,抽出自己被抓住的手指,转身回了房间。 “咚”房门关上,又“咔”地一声落锁。 灯火通明的客厅就在这一瞬间陷入了黑暗。 头顶的白炽灯挣扎地微闪两下,最终仍没抵挡过黑暗的侵蚀,偃旗息鼓。 桌前的那枚黑影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幽灵般地挪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然后跪趴到了地上,将头凑得离门缝极近,似乎想从门缝中窥视到什么。 一夜无梦,青涿却并不知自己沉睡之时,队友们正挣扎于刀山火海的危机,被迫在小小的屋子里上演猫抓老鼠的戏码。 当然,他们是那个被抓的老鼠。 第二天一早,青涿领着小灵登上校车时,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曲医等人的大黑眼圈吸引过去。 不只是他们,校车上大多数的演员们都一副疲惫瞌睡的模样,只有少数几个人保持着神清气爽的气色。 比如林珂。 一上车,这位独来独往得与她师父有得一拼的少女就抛出了橄榄枝。 她今天把斗篷的兜帽摘下来了,脑后的长发编成两只俏皮的麻花辫,红艳的唇角勾起,“听说你们今天要去福利院?有没有兴趣加我一起?” 虽然口中说着“你们”,但她的眼睛只看着青涿,似乎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对他的强烈兴趣。 “当然。”青涿回看过去,校车窗口透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思虑着答应下来。 与其说是答应了林珂入队,倒不如说是他们无法阻止林珂的加入。从她游刃有余的态度来看,她的能力比在场其他人都要高,这便意味着一旦她想做些什么事,没有人能置喙。 青涿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目光往校车尾部那边的座位看去。 最后一排中间不需要留出过道的宽度,因此一共能坐三对人。 此时,末排靠右边的两个座位空空荡荡,而坐在中间与左边的两名演员正在低头交流,蹙着眉头神色紧张。 一下车,把小孩们送进幼儿园后,他就拦住了那两名男性演员。 “你们的队友呢?”他单刀直入。 江涌鸣昨天被青涿告知后,也知道了刘小幸的事情,附和问道:“对啊,刘芝含去哪里了?” 那两名演员来自远途惧团,与刘芝含一样认得青涿这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同时也认得江涌鸣这位大名鼎鼎的判罪惧团大少爷。 第147章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由靠左那位开口来说。 男人面带恐惧,摇了摇头:“从天早上开始就联系不上,我觉得……是死在她女儿手上了。” 第078章成长24 死在刘小幸身上? 不无可能,今天校车上已经少了好几位演员,看样子要么死于欺骗性的梦境,要么死于异化的怪物小孩。 更何况刘小幸还拥有那只恶魔之眼。 可那些演员的小孩都坐在校车上,只是属于家长的那个位子空了出来。其他小孩和家长一同消失的也只有今天有特殊剧情的肖媛媛和周繁生。 不知为何,青涿的心中总萦绕着不安感。 因为刘芝含与他和江涌鸣有一个公共点,那就是昨日去看过医生。 “那就去她家看看好了。”林珂懒洋洋地架着胳膊,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说不定只是睡过头了。” “啊……”江涌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半耷着,“你们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来自远途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摇头:“不知道……她的女儿看谁谁倒霉,我们都尽可能不和她们俩接触。” “没、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另一个男人看着江涌鸣的脸色,磕磕巴巴地说着,拉着队友的袖子。 江涌鸣捏捏眉心:“没事,走吧。” 眼看着线索断在这里,青涿却忽然想起,似乎医院里的病患档案都会记录下病人的基本信息。 迟疑了两秒,他摸出了手机,在联系人的末尾处找到了那个自加上后就再也没有联系的账号。 青涿:早上好,医生,已经在工作了吗? 本以为对面可能在忙,消息会回得较慢,没想到几秒就得到了回复。 yw:早,在工作了。 青涿一振,手上极快地打着字,吸引了一旁的江涌鸣探过脑袋也来看。 青涿:打扰您,冒昧问一下能否把刘小幸的家庭住址告诉我?今天小幸没来上学。 对方正在输入。 yw:抱歉,患者住址属于隐私信息。 还来不及失望,耳旁就传来林珂的声音。 “你就说你是天堂福利院的志愿者。” ……福利院? 林珂的意思是,刘小幸是在天堂福利院被刘芝含领养回家的! 他又低头打字。 青涿:是这样的,医生,我是天堂福利院的志愿护工。刘小幸的领养人搬家了,因此我们这里没有正确的住址信息,希望您能帮忙。 对方正在输入中。 同时,第一医院的某间监控室。 大大小小的屏幕围成环形,环形中间的皮椅上靠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室内没有开灯,屏幕的蓝光打在平光眼镜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调。 医生靠坐在皮椅中,面前最大的那块屏幕赫然显示着幼儿园门口的监控画面!除此以外,其他屏幕中依次闪烁着整座城市各个街道角落的监控镜头。 坐在其中的人可以说是整个城市的监视者,用机械构成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眼睛审视每一个角落。 而此刻医生却拿着手机,眼皮淡漠地低垂着,嘴里吐出一句情绪不明的话。 “小骗子。” 手上却输入着。 yw:这样的话,可以。 yw:三尺街道69号301室。 青涿:谢谢医生! 高大的、穿着白褂的医生将手机摁灭,低低笑了声。 有了地址,青涿与江涌鸣林珂等人便立刻驾车赶往刘芝含的家。 三尺街道靠近城郊,有点类似于城中村的构造,街道两旁直接就是居民楼,马路的宽度只能容下两辆车并行而过。 69号就是其中一栋筒子楼,楼下是一家照相馆。 停车时,副驾与后座乌泱泱睡倒了一片,坐在后面的郑山山和陈司还特地靠在了一起,与林珂拉开了一段距离。 青涿直接给江涌鸣弹了个脑瓜崩:“醒醒。” 江涌鸣睁开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发觉已经到站后走下车醒醒神。 绕到照相馆的后面,有楼梯通往高层的住宅。 比起青涿和小灵的住所,这里还稍微好上一点,起码装潢更新,灯泡也更稳定。 301室门装了两道门,里头是木门,外头则是不锈钢制的防盗门。走到这门前,众人不约而同地分散开来,让出了方便跑路的空间。 “叩叩叩。”青涿抬手敲门三下。 “谁啊?”一道模糊的女音从房内传来,“来了。” ……有人! 而且听上去还是个活人! 青涿与江涌鸣对视一眼。 “咔”一声,里头的木门被拧开,透过防盗门栏杆之间的空隙,一个女人的身形显露出来。 她穿着一身居家的衣服,手上提着把锃亮的菜刀,不知是为了防卫陌生人还是做饭时没来得及放下,脑后的头发随意扎成了低马尾。 本该是一位平凡的女人,却因为她左眼的肿胀与溃烂让人控制不住地多看一眼。 这五官……不是刘芝含! 青涿脚步几不可察地后退一步,谨慎地询问道: “打搅了,请问刘芝含在吗?” 见到说话者的面容,女人的五官一松,防备的神色消失,甚至换上了一副轻飘飘的笑颜,“芝含在房间里补作业呢,请问你们是来……?” 第148章 此话一出,无人不觉得荒诞。 补作业?刘芝含又不是学生,这么大人了补什么作业? 青涿再度审视起眼前举止奇怪的女人,细看之下,一股凉意从后颈处升起,灰黑色的眼睛里迸出惊讶的神色。 这陌生的女人不是凭空出现的。 她是刘小幸! 昨日在医院里,刘小幸因为眼疾的自卑与害怕始终背对着众人,没有人知道她的五官如何,只有青涿在递送牛奶时无意间瞥到她右边耳垂上的那颗痣。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右耳垂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大小一致的痣! 刘小幸一夜之间长大了,那刘芝含…… “我们和刘芝含约好了今天出去的,她……还有多少作业没写完?”青涿随口诌了个来访原因,问道。 “她还有数字和拼音抄写没做完呢,今天无法赴约了。”刘小幸轻柔地说,又笑了声,“毕竟,孩子总是要以学业为重的嘛。” 抄写数字、拼音,这些差不多就是幼儿园、小学一年级左右的内容! 江涌鸣虽然没认出刘小幸,但也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心直口快地问:“你是刘芝含的亲人还是朋友?” 刘小幸的笑意冷冽下来,她把目光投在江涌鸣身上,平静回答。 “我是她妈妈。” 妈妈。明明他们在惧本里的扮演角色是母亲、父亲,却又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位npc妈妈。 “你想进来找她吗?”刘小幸面无表情地盯着江涌鸣,嘴角扯了扯,“正好我午饭多做了点,吃完饭再走吧。” “不必了。”青涿抢先一步回答,他看见女人手里的菜刀在背光处流淌着寒意,后退两步告辞,“刘芝含先写着作业吧,我们以后再来找她。” 说话期间,不停地有闷响从301室内传出。 嗡嗡嗡的,像是菜肴上盘旋飞舞的苍蝇,也像是人被捂住口鼻时发出的挣吟。 刘小幸又看向青涿,脸上恢复了轻柔的笑意,连带着说话声音都犹如春风拂面:“好,以后有空常来,这次我就不送你们了。” “嗯,还请留步。”青涿颔首,带着江涌鸣和陈司他们转身离去。 在刘小幸关上门前,隐隐有道童音从门缝内钻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尖锐的哭嚎。 “别走,别走,救救我!!” “救救我……” “咔哒”,木门再度被合上,那道微末的声音消匿了,几人离去的脚步也微有停滞。 “走吧。”走在队伍最末的林珂催促道,“你们难道还想回去救人?” 刘芝含说白了也只是一个陌生人,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救她显然是无稽之谈。 沉闷的氛围中,几人回到了车上。 “青涿,你认识刚刚那npc?”林珂一上车便问道。 “嗯,昨天有交集。”青涿思绪紊乱,脑子里不时闪过等候室中双眼充满血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刘芝含,和一个人对着窗蜷缩起来,不敢用左眼看人的女孩。 林珂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怪不得呢,我本以为她会更疯一些。” “你早就知道npc会长大,演员们会变小吧?”青涿转过头看向后座,问。 在知道眼前的大人是npc时,林珂并未露出一点惊讶的情绪,始终气定神闲的模样。即使在最后听到那声求救,也不曾停滞半分。 “嗯,我摄过商商的魂魄。”商商就是那位满嘴金钱交易的女孩儿,也是林珂的女儿,“获取到了一些信息。” “什么情况下npc会长大?”青涿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问道。 林珂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意有所指道:“青涿,我们的合作内容只是一起去福利院而已。” 她笑笑,少女的脸庞上露出些许妩媚妖冶之意,“当然,如果你愿意让我摄魂的话,我也愿意把我得知的所有线索双手奉给你。” “不需要不需要!”江涌鸣正打着瞌睡,愣是被林珂这句话吓醒,生怕青涿意识不到摄魂的意义,一个点头就答应,“我们自己搜线索!” 青涿对于林珂的能力是未知的,自然也不会傻得把自己灵魂交给对方。 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能力的作用差别有多大了。 还未获得能力的自己需要根据各种线索逻辑推理,甚至还需要有演员的死亡来做验证。而拥有摄魂能力的林珂轻而易举就能从魂魄中读取到更多信息。 至于同样拥有能力的江涌鸣嘛…… 嗯…… 术业有专攻,辅助也不错。 第079章成长25 惧本第三天,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刘芝含和刘小幸的角色互换了。 身体缩小到幼年形态,本就没有什么优势的演员们将更加危险。 青涿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在心里一一罗列着可能存在的逻辑关系。 如果说刘芝含可能是做了什么触发了角色互换,那依据他所知的事项就是昨天去了医院。 但是同样去了医院、做了手术的小灵和欢宝似乎又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那么就还有两种可能。 第一,刘芝含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动作,触发了剧情; 第二,不是某一件事所导致的互换,而可能是某种“累积”达成的质变。这种累计的进度每个人还不一样,因此造成了有人变小,而有人还保持原型的现状。 第149章 第二种情况可能性较大,原因是第一天放学时,小孩们在校车上吟唱的那首童谣。 “小树苗,长高高,大树干,弯弯腰。” 这首歌谣或许就寓意着,所有小孩都像小树苗一样,有长高的可能性…… 如果说真是这样,那么总有一个累计的标准,做什么事会提升互换的进度,提升到什么程度会达到质变。 累计的标准…… 青涿猛地一愣,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中。 “江涌鸣。”他因为自己的这份猜测而有些背脊发麻,倏地转头看向后座,“你记不记得第一天我们看到的点名册?” “记得啊。”江涌鸣纳闷,“怎么了吗?” “上面记录了一个百分号的数字,对不对?”青涿如今还记得当时小灵右侧的数字是“20%”,他思考着说道,“今天得派一个人去一趟幼儿园,看一下这几天点名册的记录。尤其要观察——” “刘小幸是不是已经到100%了。” 江涌鸣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吃惊道:“你是说……这个数字是进度条?!” “对。”青涿用目光盘点了一下人数,敲定了任务分派,“今天还是分开行动,我和林珂去福利院,你们三个去幼儿园。” 这个队伍分配明显是把江涌鸣与他自己分隔开了,操着妈妈心的江涌鸣立刻反驳。 “不行!就你们俩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安全吧。” 福利院还好说,关键是林珂!林珂!这可是驭鬼师的徒弟!心怀不轨! 青涿眼一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江大少爷的嘴。 “带一个昏昏欲睡的人更不安全。” “你们看好点名册后赶紧回家补觉吧,现在的状态可扛不住晚上。” 就这站着都能睡着的困意,估计晚上被怪物撕成两半了都还在做梦。 分工完毕后,五人小队就兵分两路,一车驶往花朵幼儿园,而另一车则驶往林珂指定的那三所福利院之一: 天堂福利院。 三所福利院里,青涿最开始也是倾向于这所,因为小灵妈妈手机备忘录中写了一句话。 “是天堂将小灵送入人间,成为了我的天使。” 一开始只觉得这句话仅仅是略显夸张比喻,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意味着小灵其实是夫妻二人从天堂福利院领养来的。 从刘芝含家到天堂福利院要横穿一整座城市,三十分钟的车程里,青涿打开了本地的车载音乐,柔和的轻音乐如清泉流淌出来,车上二人陷入了沉默。 正当青涿以为林珂已经睡着时,少女的嗓音突然从后座传来。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很多。” 青涿微愣,一时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夸自己,轻轻侧头问道:“我看起来很笨吗?” “倒也不是,”林珂似是轻蔑又似是玩笑地轻笑一声,“只是我以为,会和江涌鸣玩在一块儿的,都和他差不多。” 青涿:……原来是在损江涌鸣呢。 幸好江涌鸣被支去幼儿园了,否则铁定气得跳脚。 林珂看上去是位神秘又实力强悍的少女,身上还挂着驭鬼师唯一徒弟的名号,有的时候却也挺话唠的。 她说:“在我还没有拜入师门之前,其实和这位江大少一起下过一个心慌级的惧本。估计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可我对他印象还挺深刻的。” 青涿配合地问:“为什么?” 林珂又笑了一声:“还能因为什么,他和他的几个队友几乎像连体婴一样,走到哪儿都是乌泱泱一堆人。” “没想到这回改了性,”她懒懒说道,“是因为你吧?” 青涿并未回头看她,只是淡淡回答:“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后座再度传来一声从鼻腔哼出的笑,林珂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着窗外。 天堂福利院整体看上去颇为老旧,估计已经有些年岁了。 水泥砌成的院墙内,除了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就剩下一栋三层平房。 建筑外侧的油漆有些斑驳脱落,即使是完整的地方也布满了乌蒙蒙的灰尘。 院子里没有人影,也听不见人声,倒是有两条专门牵出晾衣服的线,五颜六色的童衣挂在衣架上,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商商也是从这里领养走的?”青涿问道。 “是啊,可惜‘我’转手就把她卖出去了。”林珂点点头,嗤笑道,“你家那小男孩也是吧?” 这么巧,还是说,所有小孩都是从天堂福利院出去的? “嗯。”青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天堂福利院的构造和传统的学生宿舍、教学楼的样式很像,一条长走廊上依次分布各个房间。与后者不同的是,这些房间的门并不朝外,而是朝向里面的内侧走廊;朝外的窗户只有一个边长半米的正方形小口子,看上去阴暗逼仄。 要进入楼体,需要从建筑的侧门走入。 斑驳的绿漆铁门后,是一条长走廊,以及两边一字排开的房间。 房门也是用铁制成,在腰部以上的位置用网状的细杆做成镂空造型,使房间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一张铺了白色被套床单的单人床,一副木头桌椅,还有一座木制衣柜。 现在里面没有人。 这种一点隐私性也没有的设计让青涿不由得想到了监狱。 廊道空旷,鞋底踩在地板上有空荡的回响。 第150章 就在一片让人屏气凝神的寂静之中,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楼道的空气。 “呜哇哇,呜哇哇——”婴儿的哭泣声响彻耳侧,在凉风习习的走廊上扩散回弹。 黑暗陌生的环境中,尖锐的婴儿哭声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不好的、曾在电影中看见过的场景。 声音是从前面的房间传来的。青涿再度放轻脚步,林珂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二人一道慢慢地向前走去。 越过楼道中央的楼梯,哭声明显更近了,几乎就是贴在耳边、隔着一层膜在嚎啕大哭。 青涿的脚步向前迈去—— “簌”一道疾风裹着什么东西猛地袭来。 他下意识地一偏头,额角的发丝有一两缕被甩到眼睛上。 “铛”地一声,铁制的八棱锥打在他身侧的铁门上,将他身上的衣服钉进了铁皮内。 铁片微微凹陷,足见它的力道之大。 八棱锥的一边尖头上铸了只圆环,一根黑色的线绕住圆环,一路牵到了对面的门内。 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贴在门前,黑线穿过铁门的镂空小洞,缠在她的手指上。 她张着嘴,嘴里还在发出一模一样的、持续不断的婴儿哭叫声。 “呜哇哇——” 见到青涿和林珂注意到自己,她黑亮的眼睛转了一圈,停下了口中的叫喊,灰扑扑的脸上挂上笑容:“爸爸,妈妈!” 青涿:……? 林珂:?? 两人面面相觑。 “嗖”的一声,女孩儿将手一扯,八棱锥丁零当啷地被绳索拉回铁门之中。她将两只手贴在镂空的铁网上,兴冲冲问道: “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她赤脚踩在地面,衣衫也灰蒙蒙的,头发缠丝打结,被随意绑成了两个马尾辫,整个人都给人脏兮兮的感觉。 “我不是你爸爸。”青涿的衣服被拯救回来,他审视着小女孩说道。 林珂很快地接上一句。 “我也不是你妈。”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不远处的走廊尽头突兀地出现小孩的声音。 “咯咯咯……” “哈哈” 像是一群小孩在玩闹一般,发出清脆稚气的欢笑,中间还有一道声音在唱着。 “小树苗,长高高,大树干,弯弯腰。” “第一天长到了下巴,小树苗枝桠发出新芽……” 熟悉的童真曲调传出很远,青涿与林珂二人神情一凝,越过这名古怪的女孩继续往前走去。 “爸爸妈妈不陪我吗?”那女孩转过头,看着二人背影,把整张脸都贴到铁网上,脸颊被压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菱形。 可惜没被搭理。 再往里走,两侧的房间依旧是空无一人,但被褥都稍有凌乱,木桌上也放置了些私人物品,可见平时是有被人使用的。 走廊的最尽头,是一间面积较大的房间,走近了能听到许多双脚步的跑动声,还有铜铃般的欢笑。 房门正大大敞开着,门前的地板上投射出晃动的光影,青涿小心地贴在墙边,悄悄探头。 当他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时,瞳孔一缩。 很多孩子,几乎是整个福利院的小孩都齐聚在了这个房间。矮小童真的孩子们跑动,大笑,玩乐,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四个大人。 大人们穿着护工的服装,一个头被埋进了滚烫的粥桶,周围围了一圈抱着空碗的小孩;一个脸被抹布死死蒙住,胸前肌肉无力地挣扎起伏;还有一个皮肉绽开,女孩们像剪纸一样在他身上划出漂亮图案;最后一个被钉在了墙上,身上血红窟窿里插着飞镖,形成了一道人体标靶。 正在玩乐的小孩们就在他探头的一瞬间整齐地顿住,转过头用黑洞洞的目光盯着门口的闯入者,脸上的笑容甚至还停在原处。 第080章成长26 小孩们细小的鼻头在空气中轻轻翕动,房间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当他们往前迈动第一步时,林珂的声音骤然拔高。 “跑!” 二人在惧本世界里浸淫多日,反应不比这些小孩慢,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因为房间那个小小的透光窗口,狭窄的走廊虽然没有灯光,却也能勉强看清环境,青涿刚转过身就看到—— 他们来时的那扇绿漆铁门,已然在悄无声息中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这种情况,但凡是看过恐怖电影的人都能猜到,恐怕这门这会儿是轻易打不开的。 除了这扇唯一通往外界的大门,唯一的通路就是蜿蜒向上的楼梯。 青涿本想朝着楼梯奔去,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在房间中,整个人都贴到门上的小女孩。 她浑身都脏得像刚从煤灰里滚过一圈,但两只乌亮的眼球却非常清澈。她的一双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津津有味地、好像在看动画片一样兴致盎然。 身后轰隆隆的几十双脚步声转瞬赶来,青涿丢出了自己在交易行买来的道具,回手扯住了也欲往上跑的林珂。 “你去试试开门。”他没有解释,简单明了地抛出句话。 价格不菲的替身道具晃晃悠悠往楼上飞去,尾巴后面跟随着饥饿鬣狗一般的数十个小孩。 他们瞳孔放大,神情呆滞,看也不看楼梯口旁活生生的两个人,轰隆隆跑上楼梯。 第151章 林珂对于他的策略并未质疑,她的道具在恐怖级惧本里施展是绰绰有余的,更遑论还有能力傍身。她反倒对于青涿要如何解决当前境况感到分外好奇。 刚刚那个替身道具她在交易行里也看见过,最多能支撑两分钟的时间。两分钟一过,失去目标的小孩们必定四散搜捕,这个小小的福利院很快就能被搜出个干净。 目送林珂往大门跑去,贴在门上的女孩眨了眨眼,视线转悠回来,对青涿说: “爸爸,你现在很危险噢。” “……我不是你爸爸。”青涿淡淡反驳,看着这个从头到脚都与众不同的小孩,问,“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这小女孩独自一人关在房间中,门闩的扣环上挂了只爬满铁锈的大锁,看上去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样凶恶,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 特殊,意味着线索。 女孩抿嘴一笑,在头顶天花板被纷乱脚步踩得咚咚作响的情况下竟然显出一丝静谧的味道。 “叫我小柿,爸爸。追你的那些人把我关起来了,如果你能放我出去,我就能保护你。” 青涿眼皮一垂,视线落在那块沉重的枷锁上,“钥匙在哪里?” 小柿回答:“在大虎身上,大虎是福利院的老大,他们都听他的。” 她口中的“他们”,不知道究竟指的是那些饿兽般的小孩,还是包括那几个明显被同化了的护工。 而“大虎”,听上去应该是孩子们中的小头领。 时针一分一秒在走动,林珂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门打不开!” 早有预料的青涿也不惊讶,而是换了个角度问小柿。 “你都有能力保护别人,为什么又会被关起来?” 因为高度差异,他微微垂着头,房间那扇半米不到的窗框照来光辉,穿过空气中浮沉的尘埃打在瞳孔上。 小柿微不可见地咽了咽口水,嘴巴微微嘟起,不太高兴说道:“那不是不小心着了道嘛。他们很阴险的,闻着味道就会死咬不放,而且我就一个人,双拳难敌四腿嘛。” 捕捉到其中一个词汇,青涿微微蹙眉:“闻着味道?他们现在只能靠味道来识别吗?” 刚刚在那个大房间里,他们看向他时的眼神似乎并不聚焦,加上轻微起伏的鼻翼,很可能是按照味道来确定他的方向的! “对呀。”小柿吃吃地笑了两声,“就像一群苍蝇。” “大虎他们有什么弱点吗?”林珂这时也赶回来,闻言问道。 “妈妈。”小柿似乎打心眼里认定了眼前人是自己的父母,甜甜叫了声后歪头说道,“头脑简单应该也算是弱点吧?” 青涿与林珂对视一眼。 看来从小柿身上也获取不到什么有用的方法了,不如趁着道具还生效的最后一分钟找找线索。 “大虎的房间在哪里?”青涿最后问了个问题。 “我左边的第三间。” 小柿答。 青涿一边往那处走,一边观察这条长长的走廊。 果然如他猜想的那样,两侧的房间都有不同的小孩入住,虽然大概的布局家具没什么区别,但从衣物、摆件等细节上都能看出其中差距。 除了小柿所在的那间,其他房门都只是虚虚地在门扣处挂了只锁,并没有合上。 大虎被小柿称为福利院的“老大”,他的房间物件看起来也比其他人更多,青涿并未多做搜寻,就看到了单人木桌上搁置着的遥控飞机。 正在这时,头顶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忽然顿住,在迟滞了两秒后,忽然四散开来。 噔噔噔噔。 听这声音,似乎还有人要走下到一楼来。 道具失效了。 青涿深吸一口气,迅速从抽屉中找到遥控飞机的控制手柄,随意按了几个按键。玩具飞机的机身在桌面上挣扎般地摇晃两下,证明它确实还能受到控制。 “怎么做?”林珂站在原地,抱着手臂问道。 把飞机和手柄一块儿拿起,青涿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林珂说:“把门打开,拿一下门锁。” 对方没看出他打算做些什么,但也乐意配合。 二人把东西准备好后,闪身躲入了小柿对面的那间房内。与此同时,零零散散的矮小身影从楼梯口出现,为首的是一个骨架更宽、身形更壮一些的小男孩。 房间内,小柿歪头看着这个身影,打商量般地说: “大虎,你把我放出来呗。” 小女孩的清脆嗓音在走廊墙壁上打出回音,被称作大虎的那位男孩却充耳不闻的模样。 他的眼球有些混浊,没有孩提时期应有的清澈,两边的视线也难以聚焦起来,胸脯快速起伏着,发出细小的吸气声。 停留在原地嗅闻了一小会儿,他便像是确定了方向一般,慢腾腾地往青涿二人藏身处走去。 青涿三两下把自己的上衣外套脱掉,淡橘色的外套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罩在了玩具飞机上。 他拿起那副遥控手柄,不甚熟练地操控飞机摇摇晃晃地起飞,镶在机翼内的螺旋桨高速转动,发出了嗡嗡的响动。 “等会儿他们都进去后,你把门锁上。”青涿手上摁着遥控按钮,玩具飞机搭着那件外套飞出了这间房外。 林珂此刻也明白了他的计划。 他打算利用小孩们只有嗅觉的弱点,把他们引入一个房间后锁上门! 第152章 在敏捷过人的嗅觉中枢中,被锁定的那种味道开始逐渐靠近,明目张胆地在自己脸前晃过。 大虎佝偻下身体,犹如一只做好狩猎准备的鬣狗,而后飞速跳起伸手一挠—— 玩具飞机恰在此时往旁侧一偏,惊险地避过这一抓。 承载活人气息的外套惊动了附近游荡中的福利院小孩,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又目标一致地开始向这方聚拢。 青涿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盯紧自己操控的那只飞机,明显能感觉到由于距离拉远而导致的力不从心。 摁着按键的手指在那一小块地方失了血色,飞机也在顽强地坚持中。 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怪物慢慢汇集起来,他们像是会追赶玩具的普通小孩,也像是面对生肉迫不及待露出獠牙的僵尸,一只只短藕手臂伸长在空中,坚持不懈地去够那只嗡嗡作响的飞机。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准备!”青涿叮嘱一句,操控着飞机飞向大虎的房间。 摇晃的浅橘色外套后,蜂拥跟着一群小孩。 逼仄的房间里,飞机的操控更不稳定。在有限的高度中,还要躲避爬到桌上、柜子上的那些幼童的抓捕。 在坚持了不到十秒钟后,有一只瘦小的手指勾住了垂在空中的外套长袖。 外套连带着被罩住的飞机一起被大力拽落在地,幼小的野兽饿虎扑食般地将它掩埋。 而此刻,视野所见范围内的所有小孩也都被吸引到了房间内。 就是现在! 不需要青涿的提醒,林珂像一只漂游的鬼魅般飞速又安静地移动到房间门口,并一口气把门重重关上,插入门闩,扣上挂锁。 “扑哧——” 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声响起,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做工紧实的外套就被撕扯破裂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布条,洋洋洒洒地挂在小孩们的身上,嘴里。 青涿此时也从躲避的房间内走出,和林珂一起站在了大虎房间的正门口。 外套上的活人气味随着撕裂而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另外两股强烈的肉食气息扑面而来。 “嗬……”喉头发出低沉的怒吼,小孩们开始疯狂地往门口拥挤,却被坚实的铁门给挡在门内。 “哇!!”目睹全程的小柿悄悄松了口气,惊喜地叫出声,“爸爸妈妈好厉害!大虎也被关起来了!” 她赤裸而脏灰的脚在地上焦急地来回踩动:“大虎的钥匙喜欢放在衣服口袋里,爸爸妈妈快拿出来!” 青涿微微眯起眼看过去。 挤在最前面的大虎穿着白色卫衣,口袋确实有些鼓囊。 他思索一番,转身走到了另一个开放的房间中,从衣柜里拿来了支衣架。 衣架的铁线被他轻松拧开,将其拉直后再尾端拗出一个弯钩,简单的长柄钩就做成了。 他站在门口,将钩子轻松穿过铁门镂空的小洞,探到了大虎的衣服口袋中—— 一大串钥匙被钩了出来。 而只有嗅觉尚存的小怪物们全然未知。 沉甸甸的钥匙串入手,里头至少有几十把钥匙,看起来是整个福利院的都在这上头了。 房间内,小柿的笑容挂了起来,她两只手更用力地贴着铁门,指头从镂空处探出,牢牢抓着铁杆:“113那把就是!” 每只钥匙上确实都贴有一张写了房间号的小纸条,青涿很快按照号码就将其找到,只不过—— 他手上捏着那把钥匙,扬起了唇。 “小柿,我好像已经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第081章成长27 不需要小柿的保护。 换而言之,对于小柿这样一个奇特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将她释放出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如果没有相应的价值,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小柿心里剔透,听得出来他话中有话,浅浅一笑说:“可是爸爸,你们打不开大门,也出不去……而我有办法能打开。” 从小生在这个福利院中,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都熟悉得不得了。 “是吗。”青涿却并未被这个条件吸引,他往前走了两步,铁门网状的阴影投在脸上,额外有种分割的美感。 他的目光跃过小柿头顶,投向了她背后那面不算白的墙,墙上贴着一张作息表。 朱湛的唇吐出音节,他随着表上的文字念道。 “下午二到四点为福利院闭门时间,谢绝来客造访。四点一刻,福利院开门,恢复正常活动。” 念完,他做出思考的模样,“我们等到四点一刻,福利院的门应该就自动打开了。” “是吧?”他粲然一笑。 小柿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那张作息表。 “视力不错。”林珂也被他在线索上敏锐的嗅觉给惊艳到,勾着嘴角说,“我还在思考,如果福利院一直这么凶险,比我们先一天过来的人少不得折几个。” “其实我们只是恰好在闭门的前两分钟进来了,而负责掌管这份作息的小柿恰好没有提醒我们。”青涿看着小柿脸上逐渐凝住的神情,肯定了这份猜测。 他先前看过这里的其他房间,没有任何一个贴有这样的作息表。 按照这个逻辑就说得通了——小柿作为唯一一个能保持理智,不沦为本能怪物的小孩,掌管作息表阻止别人在闭院时间前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第153章 只是她却并未提醒他们。 ——或许就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为她打开这道门锁。 “小柿,”青涿微微俯下身,与小女孩清澈的双目对视,“我需要信息。如果你能给我信息,我就可以帮你打开门锁。” 小柿扒在门上的手指松了松,她仍然是童真的模样,即便自己的失职被人戳穿,也只是微微嘟起嘴不太高兴的模样。 “好吧,爸爸。” “福利院现在的运转模式是怎么样的?”青涿一开口便直击重点。 小柿想了想,回答:“就是正常的样子,护工每天照顾我们,我们等待大人们来领养。” “领养有什么要求吗?这两天有没有人过来领养?”青涿问。 小柿摇头:“没有,只要爸爸妈妈们不嫌弃,就可以领养回家。” “这两天有人过来探视……”她皱眉,“不过他们一来就到处乱翻东西,所以被护工们赶走了。” 她话说完,抬起眼看看青涿,又看看林珂,语气期期艾艾地,“爸爸妈妈,你们把我领养出去吧。大虎他们不喜欢我,我总是一个人……” 不知为何,明明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孩,却给青涿一种过分聪明的感觉。 他再问:“你认识小灵吗?” 根据备忘录的线索来看,小灵在一岁左右就被领养离开,这个年岁的幼儿还没有什么记忆机能,想必小柿也不太—— “认识呀。”小柿先是点点头,看对面青年一下子挑起眉,立马补充,“我看过他的领养记录,我还看过领养人的照片。” “上面就是爸爸你和另一个妈妈。”小柿似乎独有一套关于“爸爸妈妈”称呼的学问,她悄悄觑了一眼青涿和林珂的神色,“如果你们愿意放我出去,小柿可以带你们去看。” 既然她主动开口了,青涿也没有放弃送上门线索的道理,与林珂对视一眼,便答应下来,拿起手上的钥匙,替小柿开了锁。 在二人戒备的视线中,小柿赤着脚丫从牢房一般的房间中走出,她细嫩的手腕上被黑色的细绳一圈圈绕住,绳子末尾便是那枚尖锐的八棱锥。 “跟我来吧。” 小柿走在前头,在路过关押大虎的房间时,特地撇头过去,鼻腔冷哼一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 ……又来了,那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成熟感。 青涿眉间一动,暗自关注着,并不说话,跟着小柿上了三楼。 三楼右侧第一间房明显与其他房间不同,大而宽敞,门口也并非简陋的镂空铁门,而是正经厚实的木门,上面挂着门牌,写着“院长室”。 看到这三个字,青涿猛地想起自己一直遗忘的事情。福利院,确实除了护工和小孩以外,理应有一位负责管理的院长。 “钥匙。”小柿摊开手。 青涿直接将那一大串钥匙递到小柿手上,问: “福利院院长……在哪里?” 轻车熟路地从那串钥匙里取出一把,小柿开门的动作一顿。 “死了。” 她无所谓般地说出一句。 这间院长室的布局更像是接待室,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书柜外,还有一排沙发,沙发靠背着的那面墙上挂着几张锦旗。 小柿走到书柜旁,柜内的格子上都贴着时间标号,应是分门别类好的。 她抽出一份文件,给到正微仰起头看锦旗的青涿手上。 透明的文件夹下,首页是偌大的正文标题。 《天堂福利院领养档案》 翻过一面,正文如下。 「被领养人:小灵,标号001。领养人:青涿、方茜。领养日期:2016年2月29日。」 「被领养人特征。性别:男,出生日期:不详,入院原因:本福利院院长于2014年10月1日横兴街旁发现遗婴,领回。身体状况:营养不良,过敏物质:暂未发现,畏惧物:纸钱灰。」 前面的内容都还算常见,最后一部分的信息却让青涿与林珂同时蹙起眉。 “小柿,这个畏惧物是什么?”林珂直接问道。 在他们查看的时候,小柿也从架子上拿了份文件,低头翻阅着,听到林珂的话,头也不抬地回。 “就是明面上的意思。如果他不听话了,用这个东西能扼制住他,让他乖乖听话。” 这样的话……! 听着的二人悚然一惊。 青涿追问:“那如果他长大了呢?” 房间内静了两秒,小柿带笑说道: “一样奏效呀。” !! 按照这么说的话,这或许就是这个惧本的其中一个解法了!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同时扼制住幼年与成年形态的小孩,那就算是面临如今刘芝含那样的境地,也不是无解! 青涿拿起手机,敲打了几下,又抬头问:“可以再看看其他人的档案吗?” 小柿静静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她看了看青涿,本该拒绝的话语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在规则与自我之间选择了妥协。 “当然。”她眯眯笑了起来。 在小柿的帮助下,青涿成功拿到了大部分档案。 他一边看着档案上的记录,一边在手机上敲下对应的关键词。 小灵,纸钱灰。 桐桐,塑料人台。 欢宝,活蟹。 阿真,猫毛。 ………… 第154章 全部记录一遍后,时间也走到了三点四十五。 距离福利院开门时间也不久了,青涿索性便与林珂在院长室待到了四点钟。 四点一过,片刻便有嘈杂声从楼下传来。 叽叽喳喳,像是刚从睡梦中清醒的百灵鸟。 “谁把我们关起来了?!” “护工叔叔——!护工叔叔——!” “大虎哥,你身上不是有钥匙吗!” “我要是有还会叫吗!!” ……“他们恢复了。”小柿静静地说。 而青涿他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望见二人站起身往外走,小柿眼球动了动,张嘴喊住。 “爸爸妈妈,你们真的不带小柿走吗?” 在她黑亮的眼睛里,青年的倒影慢慢走近,连忙补充,“小柿会很乖很乖的。” 青涿微微俯下身,他解开了女孩蓬乱的头发,五指成梳将毛燥的发丝捋顺,又用刚摘下来的皮筋扎了个漂亮俏皮的双马尾,最后抚了抚小柿的发顶。 “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小柿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这样就能把刚刚看到的温柔脸庞印在脑中。 楼下,阴冷昏暗的走廊完全变了样。 暖黄色的灯光铺呈落在赤裸水泥地上,小孩们关在房内叽叽喳喳,护工们身上的伤势也恢复原样,正着急地走来走去,看到两大一小从楼梯处下来,如获大赦地问道。 “小柿,钥匙在你那里吗?” “嗯哼。”在这些人面前的小柿将乖巧模样一收,懒懒地眯着眼,好整以暇地漫步而行。 青涿在转身往大门离去之前抬目而望,视线一一逡巡过护工们的脸庞,伴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和林珂一起走出了绿漆下斑驳的大门。 果然,这些护工用着的是那些校车上消失了的演员们的脸,大概就是他们本人了。 回想起这个惧本的背景,也有一点嘲讽的意味混在其中。 生前以不同形式对孩子们实施暴力的大人们,在死后被困于这间孕育花朵的福利院,以同样血腥的形式报复回来。何尝不是一种罪有应得呢? 不过,被迫进入惧本的演员们当然是无辜的。 青涿又走到了福利院这片杂草丛生的院子当中,晾衣杆上的衣服袖口在风的吹拂中擦过了他的肩膀。 一丝丝凉意透骨中,他垂头划开了手机,正准备找江涌鸣报个信集合一下,却没想到对方在半小时前已经发来了一条消息。 江涌鸣:紧急情况,有空回电话! 第082章成长28 电话刚拨通,江涌鸣那边很快就接起来。 “喂?怎么了?”青涿问。 江涌鸣那头的声音很是嘈杂喧哗,孩童的大哭声混上大人歇斯底里的呼喊,在听着很是空旷的一片地方中回荡:“诶,青涿,你的猜想没错,那个数字就是进度!但是现在,有人的进度要满了!” 林珂挑了挑眉,青涿神情一凛:“谁?” “曲医,还有你!” ………… 已经接近放学的时间,几人的会面便又约在了幼儿园一旁的那家咖啡馆中。 林珂在走出福利院的时候就与青涿分道扬镳,说是不便于参与别人小队内部的会议。按照江涌鸣对她的戒备程度来看,也确实不太方便。 青涿在街旁停了车,下车往咖啡馆走时,狭长而不太宽阔的街道中刮起了一阵秋风。 秋意寒凉,他的外套已经在福利院被撕成了碎片,而因为事态紧急,也没来得及回家拿一件新的,只能抱着手臂快步进入室内。 这时,他的手机却嗡嗡响了两声。 ——离开福利院后,他便将静音模式关闭了。但这种时候,谁还会发来信息? 他低头拿出手机,指纹解锁。 绿色的通讯软件上冒出一个红点,居然是那位爻医生发来的消息。 yw:最近天气冷,小心不要感冒了。 青涿乍一看这句关心一般的话语,此刻还有些蒙,手指摁两下输入“好”,在发出去之前却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恰好在他没有外套的时候说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巧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回了个笑脸给对方,摁灭手机后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入。 咖啡馆内,江涌鸣与肖媛媛等人此刻都已等在原处,互相叽叽喳喳着什么,只是小队伍中少了两个人。 青涿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顺口问道:“曲医和周繁生不在吗?” 肖媛媛此刻的扮相说不上正常,身上原来白色的大衣像是被火烧破了几个洞,脸上也多了两道细小的口子,一副刚逃难归来的模样。她耸耸肩:“周少爷都没回消息,估计还在寺里呢。” 她也是历经了一场不轻松的涉险,废了一番折腾才成功把桐桐约定的手术做完。 “曲医还在医院上班,我们刚刚拿到消息就跑去医院找她,问了下情况。”江涌鸣眼下仍挂着两个黑眼圈,看来这一下午也没有什么时间能让他休息的,“今天医院里的人爆多,有好几个小孩突然出现了濒死的状况,她也忙得不可开交。” “你们去医院了?”青涿眉头一动,他仍在心里挂记着刚刚收到的那条消息,“看到医生了吗?” 江涌鸣打着哈欠摇摇头:“啊……没看到,但是手术室几乎一直亮着灯。” ……这样的吗。 第155章 这件事情暂且按下不表,青涿切入这场会面的主题:“点名册的照片你们拍了吗?” 陈司桌前正放着一小份文件,闻言将其往前推了推,“拍了,打印下来了。” 修长五指拿起那份文件,翻动着看了看。 点名册是一天一页的形式。现在是2020年3月2日,进入惧本的第三天。 2020.3.2 桐桐,x,53% 小灵,√,82% 欢宝,√,35% 阿真,√,97% …… 小幸,x,100% 果然,小幸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 青涿再往前翻。 2020.3.1 小灵,√,40% 阿真,√,62% 小幸,√,84% 三月一号,刘小幸的百分值虽然已经高达84%,但是并未满百分之百,因此她和刘芝含之间仍然保持着原来正常的母女关系。 在今天三月二号时,她的进度推满,刘芝含才变小,她也才完成“成长”的步骤。 现在进度最危险的就是阿真,其次是小灵。 但是,为什么呢?这个数字总不能是随机生成的。 青涿看完,缓缓吸了一口气,问:“阿真这两天,有做过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吗?” 在拿到这份点名册后,江涌鸣也是第一时间去医院找到了曲医询问这个问题。他摇摇头:“曲医说,她和我们的情况相似。都是在晚上某个时间点进入梦境,然后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等待梦醒后躲避后半夜怪物的攻击。” “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青涿追问。 这一点,或许就是玩家之间产生差异的原因。 “她说,她扮演的人设是一名护士,同时是那个医生的徒弟,也十分狂热于人脑研究。因为职位的便利她能从医院里取到很多材料,每天晚上就会对阿真进行实验。”江涌鸣答。 医生。 又和医生有关。 青涿回想着自己刚刚看到的点名册,目光流转,直视着江涌鸣的瞳孔,话无波澜:“小灵在昨天过后,进度值涨了百分之四十。” 而昨天,恰好就是小灵和欢宝去医院做手术的时间。 江涌鸣也能想到这一点,但他仍有不解,皱着眉回:“可是欢宝并没有涨。” 空气缄默两秒,青涿又问道:“曲医做人体实验的事情,医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江涌鸣歪着头挠挠头发,“不然她也不会说是偷偷带走材料去做实验了。” “嗯。”青涿颔首。 他对于医生是否知情这件事仍保有疑问,于情于理,医院中少了一些实验材料,这位医生不可能发现不了才对。 “现在怎么办?”江涌鸣碰到正面迎敌的情况还能勉强应对,遇上这种策略性难题就没了辙。把脑袋搭在手上,不自觉地揪那头茂密的毛发,“按照规则,我们都不能离开各自的家人,如果阿真和小灵变大,你们肯定得和他们独处。一两天还能靠道具活下去,可现在惧本还剩七天……” “不一定是‘独处’。”青涿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先说说福利院吧。” 他简要地把自己得知的福利院运转方式以及记录的“畏惧物品”展示了出来。 看完这一切,江涌鸣“腾”地便站起身,激动得脸色红润起来:“这是真的吗?!这、这岂不就通关了?!” 对于此,肖媛媛却不大认可,“拿它们害怕的东西驱赶,那如果万一什么时候身上没带着,估计会遭到更猛烈的反扑。” “没错,有意识的情况下我们肯定会把他们的畏惧物品随身携带。”青涿慢慢地说,“但我们还有一段不受控的时间。” 那就是前半夜的梦境时间。 “还有一种解法,我认为存在于福利院中。”青涿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说出来,“那就是领养。” 他的这句话一出,在座其他人无不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领养,就是再多一个小孩的意思? 一个小孩都遭不住了,再来一个…… 实际上,青涿自己对于想出来的这个方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更像是一套理论可行的法子,还有待实践去论证。 “首先,我们当前的困境是因为惧本的主线剧情要求造成的——我们必须和‘家人’共处。”青涿低低阐述。 “当我们的孩子面临长大的节点,我们也会面临更大的危机。”他抬头,灰色的瞳眸里因为日光折射而透射出不一样的光泽,“那如果换一个家人呢?” “换?”江涌鸣重复。 青涿点头,指尖捏着细长的咖啡勺,拌着江涌鸣为他备好的咖啡,精美的拉花被搅得四散开:“从福利院领养一个新的孩子,再将原来的孩子弃养……那我们的家人就只剩下新的小孩了,可以搬去一个新的地方,再让点名册上的进度重新开始。” 毕竟成长的进度是以孩子为单位记录的,并不存在继承这一说。 这样一来……! 肖媛媛心中升起了希望的火苗,但却又有着另一层担忧。 “那原来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找上来……而且很有可能已经变成成年形态了。” 齐刷刷五道目光一起看向青涿,像是小学课堂里的学生。 青涿有些无奈地扯出一道笑容:“不是还有畏惧物品吗。” ……对哦!! 第156章 肖媛媛恍然大悟。 这么一来,就相当于有两层保障,第一层是和原来的小孩距离上拉开,对方能不能找着自己不说,即使找到了,也还有畏惧物品防身。 江涌鸣此刻激动的心情也不弱于她。 跟着青涿组队以来,他已经是又一次体验到了靠脑子过惧本的爽感了。 在青涿到场以前,他苦思冥想了一番,已经决定好,如果有队友变成小孩,像刘芝含那样被刘小幸桎梏住,那他将率领剩下的小队杀到家里,帮助队友突出重围! ……现在一看,呃,挺傻的。 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一丝甜蜜一丝羞怯:“青青啊…” “嗯?”青涿并未察觉他的那些小情绪,侧头看他。 “你太聪明了!!”江涌鸣就坐在他左手边,此刻如同一只大熊一把攮住他,还小媳妇般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青涿不由得抖了抖,把江涌鸣抖开的同时也把一身鸡皮疙瘩抖掉。 他咳了咳:“……事不宜迟,今天就让曲医去领养吧,我就先不去了,小灵的进度应该还能挺一天。”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添上一句,“对了,记得提醒她,不要领养大虎……如果可以的话,领养一个叫小柿的女孩吧。” 第083章成长29 秋风卷着落叶,歪斜悠扬地荡到灰青色的水泥路面,又被疾驰而来的轮胎碾过,所过之处一片咔擦脆响。 蛋黄色的校车停了又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留在了萧条的街口。 行动策略定下后不久,青涿与其他人照常到幼儿园门口接了小灵回来。一路上,坐在校车硬座上的男孩始终别过头看着窗外,两只腿挂在悬空处轻轻摇荡。 青涿也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在沉默中走到了家门口的木门前,一手提着小孩的大红书包,一手拿出钥匙开锁。 锁扣咔哒一声打开,小灵第一个挤了进去,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之中。 不知道这孩子又在闹什么别扭,青涿回头锁好门,把书包随手放下,跟着他一起走到那片坑坑洼洼的残缺木门之内。 磨损严重的木地板上,小孩又蹲到了自己的海星朋友身旁,一只手还打着石膏挂在胸前,短萝卜一样的腿边放着一个小工具盒,里面装着一小摞大大小小螺丝钉,还有几把螺丝刀和别的零件。 青涿一手扶着门框,探出半边身子,看着小孩黑发上的发旋,通知道:“今天晚上不做饭了,你自己拿零食吃,知道吗?” 紧紧抓着螺丝刀的小手停下动作,小灵撇过头来,说出了自放学以来的第一句话。 “爸爸,你是不是要丢下我了?” 他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从门口漏出的一大片暖光打在白豆腐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却还是如前那般幽暗。 青涿一愣,“什么?” 小灵抬着头看他,光辉从“爸爸”挺拔的身体之后打来,仅留一点余光能施舍般地洒向自己。 小孩的表情格外认真。 “爸爸说的话,要弃养掉小灵,然后重新领养一个孩子。” 小小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字眼让人如坠冰窟。 “还说,不要大虎,要小柿。” ………… 青涿杵在原地,足足有三秒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背脊发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身上被放了窃听器。 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表情上仍然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头都不曾抬起,只是微微勾了唇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即便碰到这种事,也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到害怕的表情。小灵仍然死死盯着他,眼睛里闪着些微兴奋的光芒,说: “不是偷听,爸爸。小灵能看到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能听到所有风传来的声音。爸爸什么秘密都瞒不过我哦。” 小男孩灰白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这样耀眼又鲜活的神色,却让人不寒而栗,他强掩激动地继续说:“我看到爸爸去了天堂福利院,看到你和几个叔叔阿姨一起在咖啡馆,一起商量怎么把阿真丢掉!” 一句又一句,不断地在青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事态已经不是监听那么简单了,如果按照小灵的说法,整个城市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知道! 这种情况下,先前制定好的方针完全被击溃,他不可能在隐瞒小灵的前提下搬到另一个地方。 因为毫无意义。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阿真呢?他也能看到?” 如果阿真也拥有这样的能力,那必须尽快让曲医停止现在的行动! 小灵露出了渗人的笑意,“他们都没有,只有我可以。” 还没等青涿稍微松口气,他又将死沉的目光盯回来,威胁道。 “所以爸爸千万不要想丢下我,不然……我就杀了爸爸,这样你就能永远留在福利院陪我了。” 他是第一次在青涿面前表达出如此直白的杀意,但因为年幼与瘦弱的体型而使之看起来像是一场有些不知轻重的玩笑。 说完这句话后,本以为青涿会惊慌一阵,最起码也是转身就走,没曾想他一手摁亮了灯,一步一步地走进前来。 颀长的身形蹲下,如玉面容凑近,近得能看得清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轻声说: “好啊,拭目以待。” …… 第157章 青涿本来便不是在危难前露怯退缩的人,小灵既然已经主动戳破了这层窗户纸,那他也没必要再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假象,转身就抱了一打零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下午刚喝了一大杯咖啡,他此时并不怎么饿,也懒得在惧本中做什么晚饭,随意应付一下五脏庙就行。 撕开一袋薯片咬了几口,目光就被一旁桌子上的一块黑布凸起吸引过去。 黑色绒布里包裹着的是肖媛媛上次送的那颗眼珠子。因为它过于逼真,摆在房间里像是一双有视觉的眼睛,青涿就给盖住了。 他又咬了口脆膨膨的薯片,抽张纸擦擦指尖,坐过去把包在布里的玻璃罐子取了出来。 罐子密封得很好,里面无色溶液的刺鼻气味封锁得牢牢的。海蓝色瞳孔的眼球沉在下面,眼睛正看着自己的方向。 记得上回周繁生也拿走了两个,不知道他研究出什么没有,明天问问他好了…… 如果看不透的话,是不是可以问问医生呢? 神经内科的人脑研究专家,会不会对这些东西更有了解? 青涿将罐子放好,摸出嗡嗡作响的手机,打开了临时小队伍的群聊。 18:31 肖媛媛:周少爷,安否?@周繁生 周繁生:啊,抱歉,忘记和你们说了。 周繁生:我没事,金洞寺里有个好东西,在研究呢。 江涌鸣:什么好东西?!色.jpg 周繁生:明天带给你们看。 青涿:曲医那边怎么样了? 江涌鸣:报告,行动方针我已带到! 曲医:……已收到。 曲医:我去了趟天堂福利院,见到了那个叫小柿的女孩,不过她好像不太愿意和我走,所以选了别的孩子。 曲医:啊,对,在领养的时候,那些流程和档案都是小柿来操持的,她好像是福利院的管理人员。 管理人员? 这么一说倒是很合理,毕竟小柿偶尔会流露出一些成熟的举动和神色,对待那串能解开福利院所有门锁的钥匙也分外熟稔。 青涿打字询问:阿真呢? 曲医:……福利院不允许弃养,我自己开车把他送到郊区去了。江少还帮我换了个空房子住。 这么看来,他们指定的策略也在稳步推进没什么问题。 青涿微微松了一口气,又禁不住苦恼地拧起眉头。 队友是保住了,他自己后面的路却还大雾茫茫。 小灵简直是这个惧本里的一个bug,拥有真正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小灵的眼睛。 可是,为什么呢?一开始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这种迹象。 这会不会与昨天开始感受的那股强烈窥视感有关? 一桩桩事件犹如细小的彩珠,方向不明地在青涿的脑海中肆意滚动,却始终缺少一根线将其串起。 他塌下腰来,把脸埋在两只掌心之中,感受到自己手中温热平缓的呼吸,似乎这样就能让胸中风浪平息下来。 嗡嗡。 放在床上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青涿一手将它捞起,想看看群里又发了什么消息,却发现这则信息来自于一个意料之外的联系人。 医生。 yw:晚上好。 指尖迟疑地动了动,青涿复读一样地回复。 青涿:晚上好。 在他发出的一瞬间,对面又输出一句话。 yw:按照营养学理论,零食虽好,却不可以当饭吃。 青涿一怔。 yw:医院旁边新开了一家闽菜馆,听说味道不错,一起试试吗? ……狭小的卧室内寂静无声,连薯片包装的塑料袋也没有吱呀一句。 青涿撇过头,一捋发丝垂在眼上,目光往墙壁的四个角落、天花板、衣橱各个地方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 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发现摄像头的痕迹,但那种顺着脊骨爬上来的窥视感却无处不在。 为什么医生能知道他在吃什么? 为什么医生能断定他没有吃晚饭? 难道,他也有和小灵一样的能力?!! 还有非常关键的一个问题。 夜晚来临,非人出现,医生却能来去自如,甚至邀请他出门吃饭。 他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傍晚六点四十五,距离他入梦只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是不足以去到医院旁边吃完饭再回来的。 应约而去,还是拒绝同行? 犹豫两息,青涿还是答应下来。 医生身上围绕着不少的谜点,他正好能把自己想知道的一次性问清楚。至于外面游行的鬼怪,还有七点半入梦的规则……他也正好探一探这些惧本中公认的“雷区”,遇到危险也还有攻击型道具防身。 在他答应后,医生立马回复。 yw:稍后我来接你。 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于医生从何得知他的住址已经没有探究的必要了,青涿把手机关掉,再次用黑色的绒布将玻璃罐子裹了起来。 起身后,他又来到了小灵的房间内。 小孩仍然蹲在派大星身旁,听到脚步声后抬起了头。 青涿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淡淡说道:“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准备一下吧。” 小灵歪了歪头,显然知道此时外面有些什么东西,“爸爸,晚上不能出去。” 眼睛眨了眨,青涿几不可察地勾起笑,补充说明:“医生和我们一起。” 第158章 此话一出,小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起来。 掐着螺丝的手握得更紧,让它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他冷冷地应:“哦。” 恰在这时,一阵规则有节奏的敲门声从客厅处传来。 “叩,叩,叩” 有人在夜晚,叩响了402室的门扉。 第084章成长30 距离青涿答应邀约不超五分钟,门口就迎来了一位访客。 房门并没有装猫眼,青涿只能贴在门上,问:“医生……?” 隔着一道门板,果然传来了医生低沉的声音:“是我。” 这个世界夜晚鬼魅游行,青涿仍有些不放心,将门扭开一个小缝朝外看。 门外的男人确实是医生不错,他脱下了那件显得有些冰冷的白大褂,换上了一身暖色常服,给冷冽的五官也捎上暖意。 青涿把门缝敞得更大了些,他转头唤了声:“小灵,出来,爻医生来了。” 喊完,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敛下眉眼说:“我们应该也算朋友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医生到不拘于这些细节,回答:“我叫爻恶。” 小灵从房间里走出来,青涿牵起他的手走到门外,与医生一起下楼:“雾?大雾的雾吗?” 医生就走在他身后,因为阶梯的高度,声音从头顶传来。 “喜恶的恶。” 青涿愣了愣。 恶是一个多音字,另一个音“e”,可以组词善恶。 爻恶。 爻善。 滚滚时间浪潮中,出现两个不那么常见又意义截然相反的名字,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昭示着什么? 天色已晚,青涿还未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个世界夜里的街景。 医生在驾驶座上开车,他则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与广告的霓虹灯依次亮起,五光十色地透过窗投在脸上,像一场灿烂的花车巡游。 ——可惜巡游车上的那个小孩不太高兴。 自从知道晚上要和爻恶一起吃饭后,小灵便挎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青涿拉出了门。小小的五官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着不像是要出去吃饭,像是要去上一点也不感兴趣的兴趣班。 医院有点远,车程大概要二十分钟。在纵穿街头的汽车掠过一片片建筑时,车外的世界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白日里见不到的黑影大片大片地出现,它们有的呈人形,有的作兽状,看不清具体轮廓,却能让人感觉到它就停步在街头。 在车窗与一大块黑影擦肩而过,被黑影中一对血目盯视时,青涿下意识地往座椅中间靠了靠。 此时他仿佛置身于一叶扁舟,驶向了异世界的漩涡。 而舟内的另外两位,还不一定是人。 车载音乐放着时下流行的pop,被编排得怪诞的歌词混着车内淡淡的香薰,给人一种瑰奇的幻觉。 一段时间后,医生将车停在了位于十字路口的酒楼前。 黑影几乎无处不在,它们就像在夜市中逛街穿行的人类一样,移动而活跃着,在三个明显的异类走出车门后,齐刷刷地扭头看来——如果它们上面那团圆圆的雾气算是“头”的话。 窥伺和恶意从血红色的眼睛中放射而出,层层包围住中间的人类。 医生泰然自若,走在旁侧领先半步,带着青涿二人走进了酒楼大门。 “预约的四号包厢,麻烦了。”他对着迎面而上的一团鬼雾点点头,像一名彬彬有礼的客人。 鬼雾邪恶的视线落在青涿身上片刻,而后沉默地转头向内走,带领三人走到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也是四号包厢的所在地。 进入包厢后,接着便是点菜。一切都与正常的人类世界没有差别——除了服务员是令人胆寒的异生物种以外。 医生将菜单递给青涿,被摇头拒绝后,自己划圈勾了好几道菜,“这家海鲜的品质不错,特别是招牌菜很受好评……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青涿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似虚似实的黑影,心思压根没放在饭菜上。 医生持笔又圈了些菜,把菜单交到黑影手中,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既然他提了,青涿便也顺水推舟地问。 “我在想,这些影子是什么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迫切地向前俯,灯下面容离医生又近了些。 “它们看起来很可怕,但并没有攻击我们,为什么?” 爻恶的回答则偏近于科学理论:“它们应是由于异状磁场产生的生物电波摩擦形成的非生物物质。 “至于不攻击我们……”他深邃的五官消融了冷意,开了个玩笑,“或许是有些忌惮我,毕竟我是专家嘛。” 这一套科学理论,青涿作为一名惧本演员是一点儿也不信,但他倒不觉得爻恶在骗他。 他笑了笑,打算先不把问题一口气托出来,免得功利性过于明显,便就唠起了家常。 “这次怎么没见你带你小孩过来呢,我还想看看那个和我长的很像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第一次在蛋糕店相遇时,爻恶说过自己的众多孩子中,有一位孩子很像青涿。这让他当时还惊讶了一会儿,因为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多子之父。 爻恶看着空中某处,似乎陷入了回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应该已经长大了。” 第159章 嗯? 在说及孩子的话题时,爻恶总有些话让人听不明白。 青涿猜测说:“他是你领养的吗?” “……算是。”爻恶沉吟了一会儿,点头。 含糊不清的答话反倒让青涿更好奇。这件事虽不是惧本主线剧情,但应该是医生这个人物的个人线剧情,多了解一点也没错。 “你们一起生活的时间很短吗?为什么会记不清?” “叩叩叩”“吱呀” 这时,包厢门传来开门的声音,黑影们端着餐盘依次而入,将菜品放在桌上后又退出去。 海鲜的鲜美味道立马在包厢内溢散开来,刚蒸好的大虾红彤彤地列成一排摆在盘中,表壳在灯下泛着轻微的油光。 “因为那是另一个我的经历。”爻恶回答着,拆开手边的消毒筷。 青涿不再追问,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确实勾人馋虫,也是他进惧本以来最丰盛的一餐。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虾,一边在脑子里想着。 另一个我……难道这位人脑研究专家还是一个精神分裂者? 听上去真是既荒诞又合理。 饭桌上短暂陷入了安静,三个人都专心于盘中美食。 青涿抽空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硕大的时间正显示出“19:20”的字样。 摁灭手机,他站起了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爻恶说:“我想去一趟洗手间,医生方便和我一起吗?” 爻恶落了筷,拿纸巾优雅地擦拭着唇角:“当然。” 感受到身侧灼灼的视线,青涿侧垂着头,安抚小灵一般笑了笑:“小灵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小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走廊上还不时有穿梭的黑影,在青涿二人经过时,无一不将红色的眼睛吸附其上,等待人走远了才不甘心又慢腾腾地继续自己的行动。 洗手间里倒是没有黑影,青涿走到门口,看到医生停下脚步,似乎想在这里等他,犹豫着开口: “医生,其实我是有一件事想求助你。” 爻恶微微挑起眉,意识到他走这么远或许是为了避开某个存在,贴心地走近两步,顺口关上了男洗手间的门。 青涿直接开门见山:“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能通晓所有地方的一切变化?” “或者说,”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微微仰起头,目光流露出些许害怕,“在没有监视器和窃听器的情况下,怎样会能知道一个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说过的每一句话?!” 医生长得很高,卫生间的顶灯打在他头发上,让他微垂的脸反而背着光。 他波澜不惊地看着青涿,沉声问:“你觉得你被监视了?” 被一根钉子戳破那层担忧的气球,青涿似乎泄了气,仓惶地垂下头,脚步也微微后退一步,低低答应:“对。“ “是那孩子?”爻恶联想到他特意赶来卫生间的举动,眉头一皱。 “……嗯。”青涿在恐惧的情绪操控下,眼睫毛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他眼睛里少有地盛满忧虑,“或许,他现在就正在听我们的对话。” 他的五指掐着腿边布料,手背上纤细的青筋微微凸起。 背靠着隔间的门板,面前是洗手台前的那一片镜子,他闪烁的眼神看向镜中的自己,也像是在看另一个高大的人影:“昨天他明明在幼儿园上学,却能看到我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因为身处幼儿园,身旁时刻有老师、同学环绕,小孩是不可能时刻有机会看监控的。 爻恶抬起眼,也看向那面洁净无尘的镜子,他在镜中与青涿对视,脚步慢慢凑近对方,似乎是为了防止别人偷听而压低了声线: “我最近正在做的一项研究,内容和这件事有些关系。” 受到他的感染,青涿的声音也降低下来:“什么?” “通识。”医生慢慢吐出这二字,他刻意放低的声线沙哑而富有磁性,似乎在为迷途的羔羊指明方向,“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外置器官来构成分体感知,汇总到主体中。不仅是听觉、视觉这种接受型的信息,语言、肢体动作等外放型信息甚至也可以释放出去。” 说着,他又勾起一点笑意摇摇头:“不过这项技术目前并不成熟,目前最优的外置器官也还保留着原有器官形态,这样子做监视未免也太明显了。” 话语说完,却见镜子中的漂亮青年突然怔住神,喃喃说道: “医生,我家里……有一个器官标本。” 第085章成长31 “什么标本?”医生面色微沉,眉头担忧地锁起,“是放在哪里的?你有没有贴身携带?” 青涿看向他的脸庞,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回忆:“是个眼球,泡在玻璃罐里,没有贴身携带,一直放在我的卧室床头。” “难道…是它吗?”他求助的目光看向医生。 爻恶也定定看他两秒,问:“冒昧一问,这个器官标本是谁给你的?” 这个问法就很有指向性了。 听出其中含义的青年眸光不忍,眼睫也失落地垂下来,说:“是我的一个朋友…” “外置器官长时间和你待在一起,会对你的生物分子进行采样,如果使用者精于通识的研究,是能掌控你的一举一动的。”爻恶微微欠腰低下头,侧脸几乎要擦到青涿的面颊,靠在他耳旁小声说,“除非离得很近,才能降低它的信号。” 第160章 青涿有些无措地眨了下眼,头部也微微偏移,脸上细小的绒毛已经擦到了爻恶的皮肤,带来一阵痒意。 他小声又可怜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医生用极低的气音回复:“保险起见,你先将那个器官销毁,把它给我看看,再与你的朋友聊一聊……记住,不要告诉他你已经发现了这件事。” 像是抓到了唯一的主心骨,青涿忙不迭地点头:“好,好。” 悄悄话说完,医生直起了身,幽邃的黑色眼睛既给人安全感,又让人觉察出一丝神秘,是蓝黑色的海底,是最无人靠近的那涡旋流。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爻恶叮嘱。 “嗯。”青涿垂着头,鼻音应道。 ………… 去厕所的两个人回到包厢时,小灵果然还安安分分坐在座位上。 趁着青涿落座没在看他,他黑暗阴冷的眼球转向医生,愤懑而不满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然后,被无视了。 小灵:…… 爻恶是一个表面生人勿近,实际却很绅士温柔的男人。进餐时,他会关注青涿比较经常下筷的菜肴,然后默默地将他喜欢的那些放在离他近的地方。 小灵个子小,胃口也小,也或许是由于什么心事而导致食欲下降,动了两下筷子就静静坐在原地,不时阴恻恻地看自己的年轻爸爸一眼。 而位于二人视觉中心的青涿也吃得心不在焉,他的脑子里回想着刚刚医生的那些话,眼睛时不时就往手机的时间上瞟一眼。 方才医生说的那些话,他自然没有全当真。肖媛媛送来眼球的时间与窥视感出现的时间对不上,更谈不上故意要借此监视他——她人品和性格青涿看在眼里,没有利益争端的情况下不可能害自己。 而医生所说的“外置器官”理论,很有可能在这个世界是真的行得通的。不过他并没有在家里或者身上发现其他长得像眼睛、耳朵的东西。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医生全程都在骗他,想要离间他们两个人…… 但,这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 紊乱的线索将他的思绪搅得一团乱麻,眉头也在不知不觉中皱起,吃在嘴里的食物也变得不那么美味了起来。 突然,医生的声音将他唤醒。 “这个菜很难吃吗?”爻恶表情有些无奈,就着青涿刚夹过的那道菜自己也吃了一口,细嚼慢咽后猜测道,“是太淡了?” 青涿眉头顿时一松,他笑了笑,表情还有些出神:“没有,只是在愁,下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又是什么时候。” 因为担心于全天候的监视而忧心忡忡,被发觉了心事便开玩笑带过,这个反应倒也合理。 爻恶也被这句孩子气的话逗笑,状似认真地说出一句:“喜欢的话,可以常来。” 正在他说完话时,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时间也发生了跳动,变化成了那个扣人心弦的时间点。 19:30。 青涿呼吸一凝,静静等待了片刻,却并没有入梦,他的意识仍然保持清醒,没有被另一个“青涿”覆盖。 担心时间有误差,他又提着心坐了会儿,身上各处却仍然保持原样,他也依旧记得自己是来自剧场的演员青涿,而非那个酗酒暴力、不合格的父亲。 今夜的梦境没有到来,是因为自己走出了家门,还是因为与医生见了面? 他把手机拿起,熟练地点开江涌鸣驻站的那个视频软件,找到了名为“大胃欢宝”的博主。 主页上置顶了一条图文,标题是“请假条”。 昨夜他帮江涌鸣一起把所有能接触到食物的途径切断,因此在入梦期间没有拍成视频,那么今天自然没有素材可供上传。 如果是江涌鸣本人,肯定懒得管这几百万的粉丝,也不会发什么请假条。 所以这应该是入梦后的江涌鸣做的事。 也就是说,入梦这个环节仍然在今晚触发了,而他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受其影响。 一场各怀心事的晚饭在将近九点时落下帷幕,爻恶开车将青涿二人又送回了那条飘着垃圾腐臭的破落巷口中,并十分贴心地将其送上了楼。 哪怕是灯泡闪烁、油漆剥落的昏暗走廊,在有这样靠谱高大的成年男性陪伴时也变得不那么可怕起来。 医生站在402门前,面色相比于工作时柔和不少,他看着屋内暖意融融的灯光,嘱咐道: “明天下午,别忘了带小灵来复诊。” 医生走后,仅剩下两人的房间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会面,小灵的脾气更加暴躁,阴着脸躲进房内铿铿哐哐地又开始捯饬自己的机械玩具。 青涿虽不觉得桐桐的眼球真是小灵的外置器官,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它用黑布包好,放在衣柜顶上束之高阁。 待到午夜刚至的那一刻,就有一阵细小的脚步声从客厅一路走到了主卧。 赤着脚的小灵半仰起头,看着站在窗前的那抹身影。 青涿正和对面楼里的那只长发女鬼对望。她整个身子都贴在了玻璃窗上,四肢歪斜着,瀑布一般的黑发铺满了整个窗面,暴起的眼球呆呆地随着青涿的指尖移动。 他将手指移到东边,她就同步向右看去,如果往西边移,她便又转到左边。 像是池子里追随着饲料游动的鱼。 第161章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了小灵亮晶晶的黑眼珠子。 “爸……爸,今天很干净。” 一张嘴,那口沙哑破损的漏风嗓子就表明了自己身份,正是后半夜会出现的怪物小灵。 现在将他称为“怪物”已经不太恰当,第一晚浑身溃烂的皮肤竟然已经好了大半,只余下一些像是痘印一样的浅淡红痕。脓血自从昨晚清洗过后便没有再出现,看得出来是好好地把自己收拾了一顿。 “今天想……一起睡觉。” 小灵满眼盛满了渴望,就像是最普通的、想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的幼儿园孩子。 第一天晚上,他周身还萦绕着本能般的憎恨和恶意,然而杀意在蛋糕催化的幸福作用下慢慢化解,褪下这层怨气的表皮,里面装着的却还是一个洁白无暇得像荔枝一样的孩子。 相对而言,白天的小灵反而更像是披着孩童表皮的成年人。 怪物小灵把自己拾掇得很干净,只有一双脚丫踩在地板上蹭得灰扑扑的。青涿带他去卫生间洗了脚,又用最常见的抱小孩姿势将他抱回了房间。 小孩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双手紧紧环住了大人温热的身躯。尽管已经把自己尽可能地往活人的方向打扮,但冰凉的体温却骗不了人。 仍然有些斑驳的手臂缩了缩,隔着一层袖子才敢触碰爸爸的身体。他的头埋进对方怀里,迟钝的五感使他闻不到男人身上的味道,但本能得觉得很好闻。 主卧里本来就是双人床,青涿把窗帘拉上,一大一小各躺一边。 “小灵,你是不是能随时知道我在做什么?”青涿侧躺着,伸手揉了揉小灵的脸。 白天里的小灵不愿意说,那晚上这个对他明显有依赖情绪的小鬼总能开口了。 “我……不知道。但是,另一个我知道。”小灵任他揉捏,回道。 “另一个你?”青涿有些惊讶,“你知道自己会在不同时间发生变化?” 小灵点了点头,他说话仍然有些磕磕巴巴,但还是坚持说了一大段话:“嗯。另一个我……很厉害,他有一种很强的力量,很可怕……爸爸要小心,我控制不了他。” 眼看着问题似乎有了方向,青涿忙问:“那你知道怎么躲过他的监控吗?” 令人失望的是,小灵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能看到是因为力量……很可怕,我们阻止不了。” 浅浅叹了口气,青涿安慰似的揉揉他的脑袋,轻声道:“没事,我会小心的。” 稍显沉重的话题揭过,青涿又和怪物小灵聊了些小孩喜欢的东西,诸如零食、动画等等。 小小的卧室在半个小时后才终于安静下来。 青涿闭上了双眼,呼吸归于平缓,而身旁的小孩并不需要睡眠,就愣愣地盯着他看,并小心地不发出声响打扰到眼前人的睡眠。 天色亮起时,怪物小灵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白天那个阴沉沉的小男孩。青涿照例与他准时踏上了校车,送到了花朵幼儿园的门口。 今天的天气相较前几天更加地阴沉,乌云一层盖着一层,明明是早上,看起来却像是傍晚时分。 背着大红色的书包,即将朝园内走去时,小灵又回过身,不放心地叮嘱一句:“中午记得早点来接我。” 青涿一愣:“嗯?” ……正常都是下午放学接送,今天为什么是中午,是为了复诊吗? “你又忘了。”小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色与天空一样灰白,“今天该去给妈妈扫墓了。” 第086章成长32 熟悉的咖啡馆,熟悉的红褐色圆桌。 馆内装修雅致复古,头顶用线吊着高低不平的小灯。今日天光灰暗,靠街的两面玻璃墙也引不进多少光辉,头顶的吊灯便被打开来,将暖光洒在众人身上。 周繁生面上少有地露出了兴奋神色,开口:“我……” 肖媛媛心中藏着事,面色忧虑:“我……” 青涿思忖着昨晚的事情,也说:“我……” 三人的声音同时出现,又同时静止。 面面相觑一阵后,秉持着女士优先的理念,青涿与周繁生让肖媛媛先说。 “我家里丢东西了。”肖媛媛用手支着头,两根食指揉着两边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今早桐桐要换眼珠子的时候,发现之前储备的那些全都不见了,还质问我是不是偷拿了。” “不是,谁会拿那玩意儿啊?”江涌鸣露出了同款疑惑表情,“其他东西有没有少?” “其他东西倒是没注意……但是我放在衣服兜儿里的钱是没少的。”肖媛媛回答。 钱没少,就那泡眼球的罐子少了,听上去目标十分明确。 总觉得这种生物标本带有邪气的江涌鸣吐槽一句:“专取人家小女孩的眼睛,听上去像是变态会干的事儿。” 青涿本来就对这个眼珠子比较关注,指尖点着桌面问:“桐桐有什么变化吗?或者说,没有可更换的眼睛对她有没有什么影响?” 听了他的话,肖媛媛双目放空沉思了会儿,歪着头思考:“今天早上没吃早餐算不算?她好像很没胃口。”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这个现象说明不了什么,晃了晃头,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都甩出去,说:“算了算了,感觉这个无关紧要,还是小周少爷来说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视线又统一地移动到周繁生身上。 第162章 彼此之间已经熟识不少,周繁生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转身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昨天在金洞寺发现了一道秘文,接着就把这个做出来了。” “哇!” 肖媛媛惊讶地用一只手掩着嘴,双目放光地看着他手上的那个布娃娃。 那是一个用各色、各种布料拼接而成的布艺作品,全身上下都是柔软漂亮的花纹,布片之间的针脚细密工整,身上还套了一身碎花小裙。 但一打眼看过去,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精致灵动的眼睛。精灵一般的翠色瞳孔像是有生命一般,眼皮还会轻轻眨动。 “这是!”肖媛媛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求证般看向周繁生,“这不会是之前给你的眼珠子吧!” 当时她从家里拿了几个眼球罐子,分了两罐给周繁生,一罐给青涿,本来想给新队友江大少爷也分一个的,但因对方对其过于恐惧才作罢。 周繁生小心翼翼地把布娃娃捧在手中,用手指轻轻给她梳了梳小布条做的头发,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轻轻的笑容,“对,我在金洞寺里发现的秘文,可以起到扩散生物机能的作用。你给我的眼球属于生物活体,我利用秘文做出了这个娃娃。” “她现在虽然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但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 他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看向自己掌中娃娃的眼神轻柔而闪亮,与以往沉默寡言的内向模样大相径庭。 “恭喜。”青涿还记得在进入惧本前,周繁生就曾说过自己最希望获得的能力是创造生命,如今看来,也算是实现了一半。 江涌鸣的夸赞方式则没有那么内敛,他猛地一拍掌:“牛啊兄弟!” 面对他人的赞扬,周繁生的耳朵又不知不觉染红,他轻咳两声:“还是多亏了媛媛姐给的眼睛……这对眼睛里附有一些力量,我猜测应该是来自于桐桐的,所以我的娃娃也有一些特殊功能。” ……什么!做出来的娃娃也能有特殊能力! 江涌鸣回想了想自己那个鸡肋无比的“人多势众”,一股陌生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就像是生吃了三颗大柠檬一样。 “她现在有睁眼和闭眼两个状态,分别对应的两种能力我起名为【洞察】和【屏蔽】。”周繁生讲解着,随后便对手上的娃娃轻声说,“苞苞,屏蔽。”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缓缓眨眼的布娃娃随即听话地阖上了眼。 也就在此刻,坐在周围的队友们忽觉视线中的周繁生发生了些变化。 就像是带上了枯叶蝶的翅膀一般,周繁生的身体被周遭的环境染上了保护色,叫人下意识地就会将它从自己的关注区隐去。 只有时刻关注着,并提醒自己,他就在那里,才能在视野里再度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 展示完成后,周繁生又开口令道:“苞苞,洞察。” 他的声音倒是没有被环境同化,落下不到一秒,伪装色就从他身上流散分离,露出了正常的身形样貌。 而他怀中的布娃娃此刻也睁开了双目,长卷的黑睫毛如羽扇,睁着眼一眨也不眨。 “这是苞苞的第二形态,洞察,可以让我通过她的眼睛来看我想看的东西。”周繁生解释道。 “卧槽?!”江涌鸣猛地一扬眉头,“那岂不是相当于一个监控器?!” “对……苞苞,休息吧。”周繁生点点头,小心地用手掌将苞苞的眼睛阖上,“她的能量有限,不能长时间维持这两种状态,而且还不具备移动的功能,所以作用还不够完善。” 他嘴上说的谦虚,但在座的众人都知道这个小布娃娃的含金量。 这不仅仅只是一个信号屏蔽器兼监视器,重点在于这是由演员亲手制作出来的道具。 就连人脉最广的江涌鸣都还未听说过剧场中有谁能自己造出道具,交易所中流通的道具无一不是演员演绎完惧本时系统发放的。 所以,这个消息堪称恐怖。 江涌鸣有些兴奋起来,一下子就动了将这个小朋友拉入自家惧团的心思。这种天赋型选手往往都会被各大惧团拉拢收纳,这不得趁着这会儿近水楼台先得月,免得肥水流了外人田。 只要干成这事儿,说不定他哥最近也能看他顺眼点。 桌上有江大少这个大嗓门叽叽喳喳吵闹着,青涿面上含着淡笑,心里还在思索着这个叫“苞苞”的娃娃。 她的洞察能力和医生所说的“通识”非常相似,区别只在于她目前只拥有视觉上的通识能力,相对来说局限较大。 而她的屏蔽能力现在就正是他所需要的。 “周繁生。”他突然出声,打断了江涌鸣的大肆吹嘘,“你现在还能做出这样的娃娃吗?” 周繁生面色犹豫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有能量主体,就是媛媛姐给的眼球才行。” “我那里还有一颗。”青涿快速说完,问,“大概多久可以做出来,有什么材料要提供吗?” 周繁生估算了算,“大概明早可以做出来,除了眼球其他材料我那边都有。” “你着急吗?”他歪头,问道。 说实话,挺急的。 按照昨天的推断,今天小灵的成长进度估计就会推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明天就会完成长大的节点。青涿最好是在此之前能先屏蔽掉他的窥视,再按照昨天拟定的方针行动。 第163章 不过眼前的队友们还不知道当下面临的处境,他想了想,干脆便也倒豆子般地一轱辘说出来。 在听到小灵拥有远程监控的能力时,咖啡馆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鸡皮疙瘩爬了众人满身。 “所以说……”肖媛媛干巴巴地开口,转头将能看到的所有事物都扫视一遍,“他现在可能就在听我们讨论这些事?” “是的。”青涿有些无奈地点头。 小灵如果真能监控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他们无论躲去哪里也无济于事。 “这样的话……我们后面不能再分头行动了,最多分成两个小队,一队拿一个娃娃。”周繁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苞苞。 布娃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眼睛眨呀眨呀地看向他,小小的脸上露不出表情,但能从那双翠绿的眸子中看出深深的眷恋。 事不宜迟,青涿当即起身,和江涌鸣一道,留下一干队友开车回到那件破旧拥挤的出租屋中。 卧室里窗帘还保持着昨晚紧紧掩住的状态,头顶长长的灯管投下惨淡的白光,用黑色布片包裹住的眼球还好好地放在衣柜顶上,短绒布料上还沾着乌蒙蒙的灰尘。 幸好,还在。 青涿稍微松了口气,他随意找了个布袋将罐子装进去,再招呼江涌鸣一起离开。 江涌鸣正从客厅的零食箱里拿了包辣条,边吃边走,充分发挥及时行乐的人生宗旨。 坐在副驾上看青涿开车时,他还不忘记把美食分享给对方,捏了一根辣条凑到青涿的嘴边。 青涿目不斜视,微微偏头张嘴衔住,慢悠悠地吃掉了。 等他们二人回到咖啡馆时,馆内多出了一个人影,正是一早就不见了的陈司。 江涌鸣拿纸巾把手指擦干净,下车边走边对青涿说:“小陈敏捷高,我早上就派他去幼儿园看点名册,这会儿估计已经拿到了。” “嗯。”青涿点头。 刚踏入咖啡馆的门口,五感敏锐、早就发现他们两人的陈司张嘴喊道:“江少!快过来看!” 队友几人围着中间的桌子,桌上正摆着张纸。 大步走上前去,青涿把那张纸拿起,和凑在一旁的江涌鸣一起查看。 纸上是陈司照片打印出来的点名册。 2020.3.3 桐桐,√,66% 欢宝,√,44% 阿真,√,100% …… 小灵,√,82% 第087章成长33 “哎?!”江涌鸣瞪大了双眼。 阿真到达百分之百是众人可以肯定的事,但是小灵这个情况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三月二号和三月三号进度都是82%! 肖媛媛摸摸下巴:“会不会是因为你昨晚没有入梦?” 这话显然是对青涿说的,他自己目前也没有什么头绪,只能作此猜测了。 但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小灵的成长进度推迟,他们就能来得及让周繁生把娃娃做出来了! 毕竟是攸关性命的大事,紧快不紧慢,周繁生拿到了青涿给的眼球后便起身告辞,回家忙活去了。 肖媛媛也打算回家,再找找有没有硕果仅存的眼珠子;而今天没有相关剧情的江涌鸣等人则一起去她家协助调查,搜寻那些消失的眼球下落。 这个时间点真是过于巧合了,昨天青涿刚从医生那里得知通识的相关信息,对方还建议他将眼球销毁后交给他;同一时间周繁生发现了秘文,做出了苞苞,而第二天,肖媛媛处的眼睛就全部都不见了。 这让青涿不得不扩大了对医生的怀疑。 ……他真的没有什么目的吗? 时间临近中午,青涿便干脆待在咖啡馆中直到幼儿园上午的课程活动结束。 上午小灵说的扫墓的事情着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但三月三号也确实是“妻子”死亡的日期,惧本会安排这样的剧情也合乎情理。 下课铃声清脆流淌,青涿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前,看到金老师领着小灵一步步走来。 为了今天的祭奠,小孩特地穿了一身黑衣,搭上墙壁一般灰白的面孔,看着更加不似活人。 在路边随意吃了顿午饭,二人就先回了趟家。 青涿把手机里的通讯信息翻了个遍,终于在原身与丈母娘,也就是妻子母亲之间的对话里发现了相关记录。 女儿死亡,黑发人送白发人,丈母娘悲痛欲绝。但她并不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这个男人,还反过来安慰他,并千里迢迢从外省赶来,想把小外孙和女儿的尸骨接回家中。 但却被原身拒绝了。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仍然深爱妻子,希望能将她葬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也愿意担任起抚养小灵的责任。 城市的教育资源总是比乡下好上不少的,丈母娘与老丈人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个请求,与原身一起给女儿做了个简陋的葬礼。 位于市郊的公共墓园价格昂贵,原身与娘家都支付不起,最后将装有骨灰的罐子埋在了本市一座著名的“墓山”上。 那座山上埋葬着无数贫穷的骨灰,像是一只巨兽,吞噬着孤独流浪在城市里的人类灵魂。 青涿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装,衣料与皮肤的黑白对比更加极致,乍一看也不像是活人,而更像是志怪图集中披着画皮的怪物。 他搜到了墓山的导航,从街边的花店里买了一束白菊,又带了一袋苹果,开车载着小灵驶到目的地。 第164章 小灵坐在后座,似惊讶似嘲讽地哼了声:“外婆又不在,你还认真起来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以前原身来祭奠亡妻时都是糊弄了事的。 这和青涿可没半毛钱关系,他也就没有回应。 这座城市位于平原地区,墓山虽然横纵占地广,却不怎么高。绿葱葱的阔叶树占了大部分面积,还有一小块裸出砖红的山体,是环山清开的一条土路,还有坐落各处的墓地。 山周还有一些平房,有几栋是工厂用的厂房,还有些作为宿舍楼给工人们使用。墓山土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堆垃圾堆,五颜六色的垃圾袋泛着臭气,死气沉沉地烂在空气中。 到山脚下就不能开车前进了,青涿和小灵拿着东西下车,牵着手顺着沙石土路往山上走。 脚下的路也不全是黄土,还有从黄土的夹缝中探出头的野草,在被鞋底碾过之后蔫搭搭地贴在地上,与道路一侧的墓穴相对而视。 除了那种特意清出一大片的土地做的小墓园,还有很多人的墓穴与墓碑就这样安在路边,隆起一个砖砌出来的小包,背朝着茂盛树林,面朝着来客。 妻子的墓埋在墓山深处辟出来的一块空地里,青涿一手提着那袋苹果,一手牵着小灵,在空荡寂静的山里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此时,前后左右已尽是绿泱泱的山景,工厂平房已经再也看不见影子,成片的树叶挡在头顶,压抑的感觉攀在背上,让人总有种背后还跟着什么的错觉。 正在这时,一条黑色的影子突然从深林中闯出。 青涿吓了一跳,心跳加快的同时睁眼看去。 竟然是一条黑色的土狗。 它通体生着黑色的短毛,回过头看了一眼山里的两名来客,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随后自顾自地往另一边树林跑去。 这座看上去空荡荡的山里,竟然还有别的生物。 青涿平缓了一下心情,牵着小灵继续往前走。 只是,在拐过一道弯口,来到妻子墓穴所在的那片空地时,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空地之中围绕着一圈陵墓,中间竟然有一名男子正背对着自己。 他也穿着黑色的衣服,蹲在其中一座墓碑前,背影将碑上的文字全部挡住。 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 仅凭一个背影,压根无法辨别他是曾见过的演员,还是另有他人。而妻子的墓在靠近右侧的位置,与男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青涿没有贸然去叨扰他人,他静静地往右拐,目光从一排墓碑中瞟过,找到了带有“徐妍”二字的那一块。 墓碑上的文字是刻上去的,原本黑色的石块在日晒风吹下也生出许多磨纹。在它身后,是石砖垒成的土包,深处埋着骨灰罐,装载着一个人的一生。 青涿蹲下身去,把苹果从袋子中取出,一个一个地放在墓碑之前。右侧小灵也递来了一束花,白菊花瓣根根弯曲,簇拥在一起,也和苹果被搁置在一块儿。 作为一个贫民窟里出来的小孩,他无亲无朋,从来没有祭奠过哪个人,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只好直愣愣地看着冰冷的石碑,与上面刻得浅浅的“爱女徐妍之墓”对视。 “妈妈。”斜上方传来了小灵的声音。 他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几个字,纯黑的眼睛似乎透过那个字能回忆起什么,却又因眼底深处的冰凉戛然而止。 青涿也能感受到,小灵对他当然是愤怒和怨恨,但对于自己的妈妈应该还是有孺慕之心的。 他沉默不语,却忽然感到身侧投来了一束阴恻恻、森冷无比的目光。 猛地转过头去,却见小灵仍然看着墓碑,并没有将视线分到自己这边;他又撇头往在场的另外一个男子看去,却又见对方依然侧背对着自己。 阴冷寂静的墓地中,他蹲在碑前,手中似乎正拿着什么工具,一下一下地往石碑上凿。 不对劲。 灰蒙蒙的天空本来就投不下什么日光,再由周遭的树冠一遮挡,整个视线都像是恐怖电影中的色调。再加之周围全是埋葬死人的陵墓,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正在凿碑…… 一抹沁凉突然滴落在鼻头,青涿用指尖一抹,抬起头朝天上看。 接着又是一滴细小的水珠砸在眉间。 下雨了。 胸口萦绕的不详预感越发深重,青涿转头和小灵提议:“天气不好,我们先……” 回去吧。 话未说完,沉默中的小灵却忽然站直起身,毫无征兆地向墓地中间的男子跑去。 青涿也站起来,带着一丝防备向后撤了半步。 那边,小灵不知道和男子说了些什么,对方也直起身,身形慢慢转了过来。 是一个面貌年轻的青年,手上指骨突起,掌中紧紧攥着一把尖刀,尖头处染了一片暗红色液体,正不住地往下淌。 雨丝慢慢变多,青涿眨了眨眼,把睫毛上挂着的雨珠抖落,看着青年的面容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视线下滑,却见原本被男子遮挡住的墓碑露出了一半,上面的刻痕崭新,字字分明。 慈母曲医之墓。 心中一震,再看那男子的五官样貌,青涿终于回忆起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是阿真! 或者说,是完成“成长”节点后的阿真! 雨粒变得更粗了,冰凉凉地砸在头顶,肩膀,把头发和衣料全部打湿。穿过薄薄的雨幕,他看见小灵踮起脚冲阿真说了些什么,而阿真听完后,却浅浅地笑开了。 第165章 他盯着青涿,突然大步迈开了脚步,手中持着那把尖刀直奔而来! 青涿后退两步,在看清他脸中神色时,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阴暗、疯狂,鲜血将他的眼白都浸染成红色,而他却咧开了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是一只游荡人间的恶魔。 青涿如今手无寸铁,在面对不知道还是不是人的成年阿真时,只能逃跑求生。 雨下得更大了些,山间的土路开始有些泥泞,而青涿全然顾不得这些,拼着一股劲朝着来时的路线跑去。 耳边除了雨点打在树叶上的簌簌声,还有自己和身后的脚步声。 阿真追来了! 青涿此刻也知道小灵刚刚对着阿真附耳说些什么了。 他在告诉阿真——是眼前的青年教唆他的妈妈抛弃他的。 第088章成长34 雨珠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填满了空气里的每一个空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衬得整块视野中的景色都灰蒙蒙的。 青涿在雨中跑了十分钟,胸口急促地起伏呼吸,头发和衣服被打湿贴在身上,汩汩细流从额前发淌到脸上,眼睛也不知道进了多少雨水。 身后紧随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因为长时间的快跑也有些力竭,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一边回头看身后,一边速度降低下来。 以青涿为圆心,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全是土墓与树林,还有路侧堆成小山的垃圾。 他精神稍稍振奋了一些,垃圾堆是只有入山前一段路里出现的,这就说明他很快就能走出这座墓山。 脚下的脚步不停,青涿顺着来时的路往前走,右侧的垃圾堆后方却在这时突然蹿出一个黑影。 脚步一滞,有了经验的青涿很快就镇定下来。 还是那只黑色的土狗。 它体如干柴,瘦得看不见多少肉,从道路的右侧悠悠跑到了左侧,期间还撇头看了眼自己。 这只狗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守在这片山上,这里的土壤贫瘠,其他的动物一只影子也没见着,它只能翻垃圾为生,瘦弱是必然的。 掠过这个小插曲,青涿继续赶路。 保持慢跑的速度,又前行了十来分钟,视线内却没有看到来时路旁的厂房。 他有些困惑,左右张望了一圈,也丝毫没看见任何建筑物。 而在这时,熟悉的黑色身影从右前方的垃圾堆内侧悠悠跑出。 还是那只黑狗。 它又看了青涿一眼,身体又没入了道路左旁的茵茵绿林中。 包含秋意与水汽的冷风吹来,全身湿漉漉的青涿打了个寒颤。 身体上的不适、吸了水变得沉重的衣物还有蒙蒙雨幕都能让人的思想变得迟滞、茫然。他脚步停下,又抹掉了脸上的雨珠,突然向着路边的墓穴走去。 鞋底踩过积在土路上的水滩,发出“吱”的挤水声。 青涿俯下身,看了看墓碑上的字。 “吴家三子吴宾之墓” 看完后,他又直起身子,迈开脚步沿着路往前走。 山上的景色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不论走到哪个角落,看到的好像都是同一幅画卷,画着如出一辙的风景。 就像是让人陷入了怪异空间循环之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没有、身处何地。 而在第三次看到那条黑狗横穿土路时,青涿也终于确定,自己真的陷入了空间循环之中。 如果不是来时走过这段路,他都要以为自己一直在绕成圆形的路上兜圈子了。 为求证,他又看了眼左边的陵墓。 “吴家三子吴宾之墓”。 鬼打墙。 三个大字浮现脑中,青涿停下了脚步,被雨水浇了几十分钟的脑袋似乎也进了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祸不单行,茫茫雨幕中,他看到前方的路口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青年穿着黑衣,身上同样被雨水浇透,但却冲不淡脸上诡异的神情。 他那双充血的双眼也看到了远处的青涿,脸上的笑容扩大,手中的匕首隔空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改将它插入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随后便拔腿冲来! 艹! 青涿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从墓园到山下,只开辟了一条土路,没有其他岔路,会被堵住也很正常。 他反应迅速,脚步一抬身形就没入了左边那片绿叶掩映的树林中。 视线内被绿色构成的基调充斥,山上的树大多粗壮高大,身边还有茁壮茂密的灌木丛,以及大大小小的山石野坡,要想藏一个人并非难事。 只不过,一旦进入这片树林,不仅追赶的人视线迷乱,被追的人也像是投身入了迷宫,再想找到出来的路就全凭运气了。 雨点噼啪落在树梢的宽叶上,汇成一小滩积水后才从叶尖流下。耳边的雨声鼓噪不已,却也恰好掩盖住了仓促的脚步声。 青涿在山林中绕着跑了几分钟,目力所及之处已经看不到那个疯狂的人影,这才找了个土坡藏住身形,靠着坡上的绿叶,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三个惧本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嘴唇苍白,满面雨珠,湿答答的头发被他一把抹到脑后,但衣服却不得不穿在身上,像是浸过冰水一样刺骨。 他从衣兜儿里拿出手机,幸得还没有泡坏,只是沾了水的屏幕和手指不太能接受感应,划了好一会儿才划开。 第166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打墙的原因,手机信号仅剩下一小格,像是风中扑闪的火苗。青涿立马拨通了江涌鸣的电话。 电话接起得很快,只是因为信号的原因,对面的声音破碎而模糊,伴着奇怪的沙沙声。 “……喂?” “喂,江涌鸣,你能听到吗?!”青涿微蹙着眉,语速飞快字句清晰地说道,“你派人去看一下曲医有没有出事,然后来墓山找我,我把位置共享给你。尽快!有人在追杀我。“ 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在墓……共享……?” 青涿打断他:“对!我马上就……” 正在此时,一阵剧痛蓦地从右肩处传来,同时手机里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清晰得就像是说话的人正在耳边。 “不用,我已经找到你了。” 阴柔的低语乍响,一把尖利的匕首插进了脆弱的血肉之中,而握着匕首的人站在小坡后,探着头垂目看向青涿。 惊讶与痛意还来不及扩散,青涿几乎本能地从系统中唤出佩戴道具,反手狠厉地一抓。 【道具名称:新娘的手甲 道具品级:c 道具说明:成婚当日,穿着红嫁衣的新娘用它撕破了爱恨与命运的桎梏。 类型:攻击型道具 使用方法:可以对惧本鬼怪造成一定伤害,伤害值大小根据怪物级别而定。 耐久度:90%】 没想到生生挨了一刀的青涿居然还有力气反击,而且身上还藏着武器。曲真被手甲划过之处泛起了黑烟,他也被骤然浮现的灼烧感痛得一下子松开了手。 匕首的尖端埋进肩内,锐利地划开了血管和组织,却又没有穿透。青涿趁着曲真吃痛的一瞬间,立马朝森林深处跑去,左手还搭着匕首的柄,不让其在跑动中颤抖从而加大伤势。 跑动中,他听到了那处传来小灵的怒喝。 “你做什么?!干嘛伤……说好……亲手…” 被刀刃堵住的伤口仍有血液流出,被雨水冲开,吸到了黑色衣服里面,染上一缕深红。 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加淋雨风吹,又被狠狠刺了一刀,青涿有些头晕脑胀,耳朵里开始嗡嗡地耳鸣。 曲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捕猎游戏,可不曾想居然被一只受伤的猫咪挠了一爪子,顿觉恼羞成怒,态度也认真起来,毫不犹豫地便追赶上来。 状态不佳的青涿步伐踉跄,听着身后清晰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速沉重地鼓动。 他提起一股气,又往前跑了两步,身体却蓦然撞上了一片软墙。 在两颗粗树之间,明明还有一条小道一般的空隙,但此刻却拥挤得让人一根指头也伸不进去,就像是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隐形气泡将那块地方填满,写着“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走到头了?”曲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放慢了脚步,闲庭信步地慢慢靠近。 这座墓山本就位于市郊,因其占地广阔,而横跨了两座城市。看起来,是青涿在逃生路中不幸选择了通往另一个城市的方向,继而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个惧本的边界。 鼻腔不断穿着粗气,青涿无奈地转过身来,背靠着那道无形的空气墙。 曲真被手甲挠过的那只胳膊衣衫撕裂,不断有隐约的黑雾从裂口中飘出。而小灵则站在他身旁,也被雨水淋成了一只小落汤鸡,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青涿受伤的右肩。 “爸爸,疼吗?”他问。 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哼笑,青涿很想给他们也来一刀子,再问问疼不疼,可惜他现在得省省余量不足的体力,干脆开门见山问:“你们想干什么?杀了我?”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抖了抖,已经做好了再把手甲唤出做最后一搏的准备。 头顶的树枝盛不住雨水,一小汩从叶尖恰好滴落在青涿的眼尾,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最后沿着下巴淌到脖颈,看起来就像是他流下的泪滴一般。 小灵愣愣地看着,伸出左手想拉住青涿的右手,却被他躲开。 “爸爸,我只是想让你去福利院,永远陪我。”他扑空的手没有缩回去,说出来的话实际上和说要杀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青涿面无表情:“我不想。” 小灵的优柔寡断让曲真有些不满,他“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你说完了没?说完我就动……”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悦耳欢快的铃声就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凝固紧张的氛围。 就像是在一张崩到极致的网上剪开了个口子。 青涿有些怔愣,自己的手机在衣兜里不断地颤动,他将它拿了出来。 “怎么回事?”曲真一皱眉,飞速将头撇向小灵,“你不是开了领域了?” 而小灵脸色微变,瞳孔骤然死死地盯向青涿拿着手机的手。 来电的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青涿把它接起,贴近自己的耳朵。 不止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的眼睛惊诧地睁大。 “……医生?” 第089章成长35 在“医生”二字出口的一瞬间,小灵的面色彻底难看了起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想提醒你别忘了今天的复诊。”爻恶的声音浑厚低沉,隔着糟糕的信号也依旧悦耳,“另一位江姓患者已经到了。” 第167章 他的话语顿了顿,似乎是听到了电话这头雨珠倾落的声音,声线放缓关心地问道:“你现在在外面吗?刚刚突然下大雨,带伞了没?” 憋了一口气的小灵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左手的手肘拐了下曲真,泄气说道:“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他的个头才刚到曲真的腰间,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支配者发出的命令。 曲真狭长的眼睛瞟了眼自己魂体受创的手臂,咬着牙不甘地迸出几个字:“那我这伤就白受了?” “没有带。”青涿看到了小灵的异样,猜到他或许对医生充满某种忌惮,把手机贴在脸侧敛下眉眼轻声说,“我……在墓山迷路了。” “什么?”医生的语气稍重了些,随后那头传来椅子脚在地板上刮擦的刺耳音,接着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有……”青涿将目光从曲真和小灵身上挪过,迟钝地眨了下眼,“小灵在我身边。” 医生的声音很快又传过来:“你们在原处等我。” “医生,你要去哪里?那边还有患者……”隐约还从电话里传来曲医的声音。 “患者你先处理吧。”医生回答。 青涿的呼吸在短暂的休息过后也趋于平缓,冲医生说了句“好”,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他大概知道自己今天的危机大概是过去,安全无虞了,顿时有些脱力,也顾不得脏便跌坐在地上,靠着空气墙平静望向小灵。 小灵却没在看他,而是冷冷地斜望曲真,扯了扯嘴角,“现在不走,等会儿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曲真拧紧了眉,却见小灵不欲回答,脸色冷得像是冬日湖上的浮冰。 他的气势不知为何在小灵面前会低下一截,思虑了两秒后,还是狠狠咬了牙,转身淋着雨离去。 …… 医生来的很快,像是天生拥有锁定青涿的探测雷达,支着伞的白色身影于十分钟内出现在了视线里。 他来得急促,身上那套白褂都没来得及换下,在泥泞的山路中被泥点溅上,而他却并不在意,加快脚步,把手上的伞支在青涿头顶。 “我来了,别担心。”他鼻梁上架着眼镜,镜后的黑眸扫了眼青涿右肩处插着的匕首,眼神平淡,看不出情绪。 青涿的耳鸣还在持续性地嗡响,他脑子像是灌了沉沉泥浆,思考什么事都带了一段延迟。他抬起头,挂着水痕的脸抬起,湿润的嘴唇动了动。 “麻烦爻医生了。” 因为寒冷和失血的缘故,他的唇色变得前所未有地黯淡,只余下一点点淡淡的粉色证明生命体征。整个人就如同一只被卷入暴风雨中的鸟,淋湿了翅膀跌在泥潭中。 “不麻烦,你先休息吧,交给我。”让人心安的声音响在耳侧,灌注了魔力一般,使得原来还想自己爬起身的青涿莫名地涌现出巨大的倦意。 他于事无补地微微挣扎一下后,思维就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沉眠。 青年的头微仰着,白皙中带着一点点青色血管的眼皮阖上,安静宁和。而他身上无处不在的水渍痕迹则添上了一抹残忍的意味,看上去像是童话里用嗓音换取双腿的人鱼,刚离开海面就遭到人类的袭击。 “拿着。”医生把伞递到小灵眼前,淡淡吩咐。 他并没有多问,也不需要多问。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通识的眼睛,小灵策划时也知道自己隐瞒不了什么,与其说这是一场被发现的秘密行动,倒不如说是一次对于放纵底线的试探。 默默无语地接过雨伞,小灵看着医生蹲下身,素来洁白的衣摆染上泥水,而他却置之不理,一手穿过青涿的膝弯,将其抱起。 医生,既是怨恨的催化者,也是亡魂的控制人。小灵能察觉到埋藏在自己灵魂里的那根木偶丝线,只是这根丝线却从未有操控他做些什么的意思,仅是静静蛰伏在体内。 掌权者无意操控,甚至慷慨地给予“孩子们”力量,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自己则懒洋洋地坐在监控室内,静静观察自己绘制的作品。 这是一贯以来医生给小灵的印象。 可最近,他却一次次强势介入,甚至自己亲自下场,把一个人类拉入了众鬼狂欢的夜场。 这让小灵开始警惕与防备,于是,便有了这一次试探。 医生抱着青涿来到山脚,将他放到了汽车后座,对从另一边车门上车的小灵说:“扶好他。” 小灵坐到了青涿身旁,鼻尖除了下雨的潮气,还有一丝丝血腥气味。 他的目光朝前看,从车内的后视镜反射中看到医生挂挡启动,汽车伴着引擎的嗡鸣往前开,他终于还是问出口。 “你不希望他死?” 在这个世界,死并不等于消失,相反地,死意味着永生。 充满束缚、被拴上命运枷锁的永生。 小灵越喜欢自己的爸爸,就越是希望他被束缚住,被牢牢困在这里,丢掉生前所有记忆,陷入沼泽般地、长久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如果医生也对他有某种情感,不可能不认同他的想法。 对于他的疑问,医生只是淡淡地说:“为时还早。”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操作车子拐过一道弯口,又开启了车窗上的雨刷,将雨丝抹除,“做你该做的。等时机到时,我会操控你。” 这句话自然只是一个通知,没有任何问询的意思。小灵心里藏了很多念头,最终也只归绕于三个字:“知道了。” 第168章 ………… 青涿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待他一醒来,看到的就是白色的床单被褥,以及同样颜色的天花板。 江涌鸣正坐在床边,拿着只水果刀极不熟练地削苹果,发现他醒来以后立马换上了紧张的表情,连声问:“诶?醒了?别动别动,你还是好好躺着。快和我说说,怎么把自己造成这样了?” 瞥了眼他手里被削得奇形怪状的苹果,青涿正想揉一揉胀痛的额头,手刚要抬起就把手背上的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 “诶,小心!挂着水呢!”江涌鸣吓得差点把手里苹果扔了,看他手背上插着的针没有脱出,才松口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本来我都带欢宝在医院等你了,结果突然看到医生急匆匆地出去,然后就把你带回来了……你都晕倒了,还一身的伤!” 青涿吁出一口气,毫不客气地拿过江涌鸣手上的苹果,咔嚓吃了一口补补水分,才把自己下午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遇到了阿真?!还给曲医建了个墓碑?!”江涌鸣鼻子都皱起来,在听到青涿被追赶到树林里,插了一刀又被围堵后,他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你之后要好好防备起来,小灵是真想杀了你。” “我知道。”青涿慢腾腾地支着床坐起身,一觉过去身体状况稍好了些,但还是有些头晕。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个惧本玩成了地狱难度,适用于其他人的过关方法在自己这里都不适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医生呢?”他问道。 江涌鸣闲不住,又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只苹果开始削皮,回答:“给小灵复诊去了。” 蓦地,他削皮的动作一顿,突然愤恨地拍案而起:“我、操,诊什么诊?这孤儿小孩死了不更好?!” 骂声响彻这件小小的病房。 就在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合上的房门却突然被拧开,露出了一个黑发黑眼、面色青白的小男孩。 江涌鸣:“……” 青涿默默看了眼僵住的江涌鸣:“……” 小灵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到他身上,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他右手上的石膏已经卸下,手臂的动作看上去也很自然,想来是已无大碍。 在他身后跟着医生,医生又重新换了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进门后便关心道: “现在感觉怎么样?” 青涿笑了笑,回答:“好多了。” 他目光瞥到走到窗边的小灵,犹豫了一会儿后请求道:“医生,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爻恶对于这个要求毫不意外,轻轻点头:“可以,请其他家属先回避一下。” 等江涌鸣和小灵都走出去,房门被咯哒合上后,青涿轻咳两声,说。 “医生,今天……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住院吗?”医生搬来一个椅子坐在床边,摇摇头,“你的伤势不需要住院,而且医院里的病房已经住满了。” 住满了。 白天的医院里除了医生和曲医两个医护人员外,就只有演员和孩子;如果说病房住满了,那就只能是晚上的…… 青涿的眼睛与医生的对视上,一方是澄澈的灰,另一方是无尽的黑。他退而求其次地问道:“那晚上你有空吗?” 如果能再和医生见面,说不定小灵的成长进度又可以推迟。 “抱歉,这几天晚上都要做一个比较重要的实验。”医生语气轻和,但拒绝的态度却很坚定。 或许是不太忍心看到青涿垂下眼的失落模样,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放到了对方手中。 那是一枚红底绣着金丝的小小布囊,呈现六边形的形状,丝线摸上去柔软冰凉。 “之前去金洞寺,住持赠了我一道平安符,有什么危险的话,可以试着相信它。” 他低声说着,嗓音少有地柔和下来,像是一只洞察了一切的雄狮,安抚着受惊的麋鹿。 第090章成长36 从医院挂完一瓶水后,青涿的体温还是维持低烧的状态,医生便又给他开了几副退烧感冒药;而属于外伤的右肩那处刺伤倒是在曲医治疗能力的作用下已经完全恢复了。 和医生告别后,江涌鸣领着欢宝和青涿二人一起走出了医院。 此时天色阴霾,但至少停了雨,水泥路面上积了一小摊水,歪歪扭扭地倒映出四人的影子。 随着成长进度的提升,这些小孩们的攻击性也越发地展露出来,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消失,连一贯喜欢眯眯笑的欢宝也失去了笑容。 江涌鸣这几天过得也不算轻松,不仅晚上要面对化身肿瘤怪物的欢宝,白天还几次三番地被对方做的小手段绊跟头。 比如偷偷拧开家里的煤气,或者是在他的饭里下杀虫药。 今天又看到小灵肆无忌惮展示出来的杀意,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一些防护措施——准备一些克制小孩的物品。 于是他先带着青涿去了趟海鲜市场,称了三斤活蟹,又领着对方找了家殡葬用品店。 这家已有年代的店面小而拥挤,商品挤挤挨挨地摆在老旧的货架上,还有寿衣挂在墙头,颜色都分外鲜艳,大红大绿大紫晃得人眼疼。 站在店面口一米处,甚至就能闻到这种物品专有的那种线香味,古老陈旧。 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危险,小灵刚到这里就远远地躲开,眼珠子盯着青涿的身影没入店里。 第169章 反正这些东西到底是拿来对付小孩,他们早晚也会知道,青涿二人便也没想躲着藏着。他从店里找出来一大叠黄底朱字的纸钱,直接在门口的人行道上点燃,青灰色的烟雾飘到了马路牙子上。 烧完后,等余烬的温度散去,他便拿出一个布袋,将烧成灰白色的纸灰装进去,又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时间也不早了,二人便在路口分别,各自带着自家的小孩回了住处。 有了前几天的经验,在七点半之前,青涿快速地把晚饭和脏衣服解决好,临近七点半时,便做好了入梦的准备。 因为今天吊了水吃了药,他特地在手心、房门、床上各处都放张纸条,写明了今日不可喝酒。 不出他所料,原来的那位“青涿”虽然酗酒暴力,喜欢亲手造就他人的痛苦,但对自己还是非常惜命,愣是憋着酒瘾,一晚上滴酒未沾。 甚至在面对主动买酒上来的小灵,他暴躁地甩了一个耳光,怒喝着:“你是不是想老子死!” 失去了喝酒发泄的端口,所有不满和狂躁就通通向小灵涌去。 以至于夜半时分青涿本人的意识清醒时,手臂还微微地发酸。 他侧躺在床上,一手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脊背也随着动作发抖。 “爸……爸。”怪物小灵也在午夜时如期而至。 青涿撇过头,看到半人高的小孩就站在床边,稚嫩的脸颊上还有抹不去的伤疤,被窗口透出的月光照得光亮。 他手上捧着一只碗,碗口萦萦飘着白雾。 “喝药。”他把碗往前送。 青涿支着身体坐起来,接过了那只瓷碗。 碗边还有些发烫,里面盛了小半碗清褐色的液体,闻起来就是浓浓的药苦。 他抬起眼看了下小灵,对方也正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月色。 冲他柔和地笑笑,青涿仰头几口喝完了碗里的那包冲剂,刚低下头要把碗放到床边桌上,手中的东西就被一只小手抽走,同时手心还被塞入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颗镭射包装纸包着的水果糖。 “吃糖……就不苦。”小灵小声说。 他的双眼闪闪发亮,黑得剔透。 青涿没想到这个小孩居然这么单纯,明明他只是送了一次蛋糕,给了一些零食,说了些好听的话,就让他全然忘记了所有怨恨和仇苦,甚至又开始全心全意地依赖起自己的父亲。 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全身脏污,溃烂丑恶,却没想到里面藏着一颗最澄澈洁白的心脏。 青涿从未将自己真的代入过小灵的父亲角色,但在这一刻,心里似乎也有一点鼓胀的感觉,像是填入了一种叫做亲情的物质。 他一把环住了男孩瘦弱的身躯,下巴轻轻抵在对方头顶上,手掌抚了抚幼小的背脊。 “小灵,谢谢你。” 冰凉的躯体蓦然被温暖包裹,怪物小灵有些不适应且无措地眨了眨眼,说话的声音嘶哑至极,听起来却不刺耳:“不要谢谢,爸爸……小灵,爱你。” …… 一夜过去,第二天青涿照常早起,牵着小灵在街口等到了校车。 校车上空出了好些位置,有几个是属于他们自身小团队里的人,因为今天有各自的指定剧情而缺席,还有一些在这两天来始终都不见人影,按照惧本的逻辑来看,应该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而叫人意外的是,今天校车上还出现了几个陌生的“熟面孔”。 说是陌生也不尽然,其实这几天常有在校车上见面,只是年龄发生了很大的跨越。 这几个小孩已完成了“成长”,与对应的演员之间完全调换了父子关系。 其中还包括了刘芝含之前的两名队友之一。 这是第一次在校车上直接出现这样的现象,整个车厢炸开了锅。 “老许!!是我,我是刘民啊!!”一个男孩站在位置上,拍着胸脯,着急地对走道外一个男人喊。 男人瞠目结舌地用食指比了比他,又指了指他身边的成熟女人:“刘、刘民,你怎么……” “这、这不会是红红吧?!”他看着女人的面孔,越瞧越有股熟悉的味道,不敢置信地问。 名叫刘民的男孩正要回话,耳朵突然一疼,是被身旁的女人揪住了耳朵。 刘红冷着脸,将他揪到了座位中坐好,语气不佳地教训:“刘民,是我教你在校车里大呼小叫的?” “还有这位先生。”刘民被吓得不敢再动,刘红又转过头来,偏小的眼珠盯着老许,涂成血红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放在过白的皮肤上红艳得吓人,“请称呼我的全名,我和你好像并不熟吧。” 相似的场景和对话还在车厢各处发生着。 一片喧嚣纷乱中,青涿静静地耷着眼皮,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余光瞥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那边。 刘芝含和刘小幸的位置仍然空着——自从那天后,她们两人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青涿并未多作打听,也不知道她的队友是否有进一步探寻。 不过,根据目前的表现来看,估计是完全放弃她了。 同属远途惧团的其中一个较年轻的队友,在今天也发生了身份转置,变成了幼孩的形态,被身旁的中年男人扣住手腕按在座位上,满目仓皇地想要寻求自己剩下那个队友的帮助。 第170章 而那颗远途惧团独苗苗脸上的惊惧并不比他少,一会儿撇头看着自己手上牵着的小孩,一会儿又看看队友,生怕自己也在某一瞬间变成那个样子。 兵荒马乱间,林珂倒是好整以暇地抱臂坐在原地,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但她似乎能感受到青涿的视线,微微撇过头来,笑了一笑。 下了车,把小孩送进幼儿园后,按照惯例走到了咖啡馆内。因为小团队里大多人今天都有剧情安排,仅剩青涿和周繁生二人相聚在一起,一时间让人难以适应这样的清净。 周繁生今天穿得特别厚实,明明只是微凉的秋天,却裹上了御寒用的羽绒服。宽大膨胀的冬装将瘦弱的他裹成了一个球,他自己本人就像是热狗中间的夹心。 就连昨天淋了雨发烧感冒的青涿穿得都没他多,便奇怪地问了句:“你很冷吗?” 周繁生手上也带着手套,因此动作有些不便,拉开背包的拉链都有些费劲。他点点头:“今天是挺冷的。” 见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只精美的拼接布娃娃,青涿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 周小少爷的手非常巧,这只娃娃的工艺手法和苞苞相近,但在配色和整体风格上都有极大的不同。大片的暗色格纹作为娃娃的皮肤,加之以整块的黑色皮料作为衣物,因为只有一只眼球,他还在原属于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做了个单边眼罩,看起来别具风格。 “这只娃娃叫什么名字?”青涿接过娃娃,下意识地替她梳了梳头发。 “叫小巾,毛巾的巾”周繁生拉上背包的拉链,垂着头在两手掌间哈了口气,又搓一搓,“因为只有一只眼珠,所以能量储蓄比较少,得省着点用。” 青涿点头,见他把脖子都缩起来的样子,总觉得有些蹊跷,说:“昨天和今天的温度差不多,你昨天也没这么怕冷啊……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侧头想了想,周繁生有些不确定地答:“今天起床后?好像昨天晚上也有点感觉。” 他与青涿各坐在圆桌的一头,此时却明显犹豫了一下,抱起自己的背包就站起来,慢慢挪步到了对方身旁坐下。 屁股刚挨上椅面,他就明显松了口气,耸起的肩膀也落下来,碰上青涿疑惑的目光,慢腾腾解释道:“你这边好像暖和一些。” 嗯?有吗? 青涿伸出手,探到原来周繁生的位置感受了一会儿,却并未察觉出明显的温差。 他开玩笑着说:“可能我体温高吧,那你就靠我近点。” 周繁生也能看出来他在开玩笑,但奈何入骨的寒意实在难熬,他便又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 近得都能闻到空气里传来的身边人的皂香。 温和的暖意也从隔空相触的那片地方蔓延开来。 真的变得好暖和。 周繁生睁大了眼,正要和青涿说这个方法奏效,却被一道刺耳的铃声打断。 铃声来自于青涿的手机,他看了眼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摁下接听键。 随后,一道苍老枯朽、像是拿指甲去刮陈年树皮的声音从中传出。 “小涿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用我多说吧。” “今天要还是交不上钱,这债可就再也还不清了。” 第091章成长37 今天是什么日子? 青涿回想起自己曾看过的备忘录,一道灵光闪现,脱口而出:“王叔?” “嗯。”那端的老人低低哼了声,又重复说了一遍,“你再还不上,它就永远跟着你了。” 长长的尾音拖完,他又是一次不知疲倦的警告:“这债啊……逃不掉咯。” 听到听筒内的声音还要继续絮叨,青涿蹙眉打断:“租金我有,你什么时候来拿?” 在他的引导下,王叔拖着嘶哑如破锣的嗓子答道:“老规矩,带租金到六楼,601。” “我之前欠了多少?”青涿问。 “三个月房租,一个月六百,一共是……”王叔停滞了一会儿,再开口又是阴恻恻的威胁,“小涿啊,债不能欠太久,否则会被天打五雷轰的唷……”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不记得?” “小涿啊,该还债了。欠得太多会……” “嘟” 一手把电话挂断,青涿捏了捏眉心。 电话那头的人就是妻子备忘录里写的王叔,也是他们的房东。 这通电话打下来,他反复重复同样的话,要么是老年痴呆,要么就是精神有些问题。 哪样都不太好应对。 “怎么了?”周繁生没听清电话里的声音,问道。 他又悄悄地凑近了一些,胳膊都快要贴上了青涿,周身果然还暖不少。 “我这边触发剧情了,让我去交房租。”青涿站起身,就准备要出发,突然顿住,转头问,“你能不能给我两千块钱?” 暖源突然远离,冷风又寻着机会开始往衣服里钻,周繁生缩了缩脖子,点点头:“我身上没有,但可以去银行取。” 他“家庭”的财务情况还是不错的,至少比青涿那边阔绰得多。 “你真要过去?今天不是准备搬走吗?”周繁生理好自己的围巾,也站起来,贴在青涿身边。 按照原来的计划,今天拿到了小巾以后,青涿会去福利院领养一个新的孩子,然后从原来的地方搬走,彻底远离小灵。 第171章 可如果逃离既定的剧情,谁也不知道惧本会对此作出什么应对。 倒是若触发了别的什么规则,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综合考虑下,青涿还是决定去走一趟。 咖啡馆附近就有对应银行的atm机,周繁生取出两千块钱,交到青涿手上,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嘱咐道:“那你小心点。” “嗯。” 青涿比周繁生要高出半个头,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扬扬手中那一小叠纸钞:“谢啦。” “哦对。”临走前,他补充道,“你记得去医院找曲医看看,如果她看不出来,可以试试问问医生。” “好。” ………… 驱车回到那栋爬满污迹的老楼,青涿踏着昏黄的楼道灯光拾级而上。 这时他第一次造访四楼以上的楼层。 这整栋楼房一共也就六层,再要往上走就是天台。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被紧紧闩好,是以也透不进什么光。 601是一道暗绿色的铁门,油漆在未干透时从铁皮上滑下,又在过程中凝固,留下一颗颗小瘤似的凸起。 青涿身侧挎着一个单肩包,他“刷”一声拉开拉链,一手从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千八百块钱,另一手又把拉链合上,把铁门敲得“咣咣”响。 “王叔,我来交租金了。” 男生的声音在楼道中回荡。 “吱——” 刺耳的铁锈摩擦声在门被推开时响起,一个老人从门后探出头来。 青涿乍一看,还有些愣神。 实在是对方的相貌……过于奇特。 骨瘦,白发,浑浊的双眼,这些特征却又与莹润、肿胀、光滑的肌肤一起出现在了同一张脸上,使得眼前之人看起来既年老又年轻,透露出一股诡异的不和谐感。 “进来吧。”他的声音证实了他的年龄,一如电话里那样枯老,像是散干了水分的一截枯树皮。 他把门敞开了些,自己后撤一步,露出了一点客厅的样子。 “不了,”青涿回了句,把手上的钱递送过去,“就在这里给你吧。” 空气里沉默了两秒,老头微微凸起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定格在青涿身上,慢慢出声:“你来了,就进来吧。” 这个反应明显不正常,但青涿也早做好了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的心里准备,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扶了扶背包的肩带,抬步朝门内走。 “吱嘎” 王叔在他身后把门关上,说:“坐。” 进屋后,青涿大致看了一圈,这间房子的整体构造和402室相差不大,只是出于楼梯两端的关系,看起来是互相对称的。 一间窄小的客厅兼饭厅,右侧是厨房,旁边有卫生间,里头还有两间卧室。 唯一不同的,就是客厅旁还开了一道门,房门闭着,旁边有一扇盖了碎花镂空布料的玻璃窗,有自然光从窗帘后洒进,门后应该是一个凸出去的小阳台。 青涿坐到了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沙发对面的桌上放着一台厚厚的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旁有一台饮水机,上面倒插着一桶桶装水。 秋意深重,房子里也没有开暖气空调,王叔却只穿了一件白里透黄的老汉背心,从饭桌上拿了一只玻璃杯就往饮水机走。 “除了房租,王叔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吗?”青涿把钱放到了茶几上,主动开口,眼睛看着桶装水因为流出而从底部往上冒气泡,发出“咕噜噜”声响。 咕咚,咕咚。 王叔一口气把装好的一杯水一饮而尽。 惨白的灯光洒下来,照在他光滑的皮肤上。 青涿不知道如何形容他皮肤的怪异感,就像是往肉里注入了过多的玻尿酸,整块肉被迫膨胀起来,表皮上还有若隐若现的水光,在灯下反射出来,像是不明的黏液。 老头没有回应他。 以为他没听清,青涿又重复了一遍,王叔这才放下水杯,说:“能有什么事,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太无聊,想找个人唠唠嗑。” 在青涿的观察中,那块磨砂质感的玻璃杯上好像也蒙上了一些水雾。 他把背松散地靠在沙发上,表面作出放松的模样,实则早就拉紧了弦,干脆就着老头的话聊起来。 “那你一个人在家都干点什么?” 王叔凸出的眼球瞅着他,突然笑起来,勾着背冲他比划一下:“过来。” 说完,他便背过身,朝着其中一间卧室走去。 他这样子看着像是想展示什么东西,青涿便也就跟在他身后。 卧室门被拧开,里面就是常规的布局,王叔走到靠墙的一个方形鱼缸前,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玻璃。 鱼缸里的景象却与人想象中不同。 海石水草等布景还算常见,但里面饲养的鱼种却并非什么观赏性的金鱼,而是一条体硕肉肥、通体乌黑的不知名鱼类。 鱼鳍在清水中舒适地展开,鱼皮表面上也有滑亮的反光,好似抹上了一层油。 由于体型实在大,鱼缸对于它来讲都有些偏小,往前游两下就得碰壁掉头。 “这是什么鱼?”青涿看着鱼缸中的黑鱼,黑鱼扁豆一般的瞳仁也转来看他。 王叔撇过来头,没回答,却突然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眼睛里有惊讶的情绪,话出口的下一秒又自言自语,“没事,先出去吧。” 第172章 ……? 青涿跟着他走了出去,探究的目光并未收回。 这王叔是不是因为年纪大,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还有一点,客厅里放了十几桶水,堆叠在墙角,用一个专门放桶装水的架子摆好。 他一个老头子,半个月都喝不到一桶水,为什么要储存这么多? “王叔,你怎么在家里放这么多水?”既然要唠嗑,青涿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问出来。 王叔又走到电视柜旁,拿起玻璃杯开始装水,摇摇头说:“老了,自己搬不动,一次让人多放几桶,多省事儿啊!” 省事儿? 省事儿也不至于连卧室墙角里都放上一桶吧?房间离这饮水机也不过几步之遥。 咕咚咚又一杯水下肚,王叔用手背抹了把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你吃鱼吗?” 青涿一愣,反射性地婉拒:“不吃。” 鱼?总不能是卧室里养着的那条吧? 回想起那张鱼脸上挂着的细长胡须,还有鱼鳃煽动时四处游移的扁豆眼,黑溜溜泛着诡异反光的螺纹鱼皮…… 还真别了。 王叔哼笑了两声,斜瞟了他一眼,“你是不知道这鱼汤有多鲜!这样,你把鱼做了,咱俩一块喝两碗,就算你欠我三个月房租的赔罪了。” 话说完,他也不管别人答应没有,转过身又朝着卧室走去。 青涿则“腾”地起身。 租金已经交好,他实在不想、也没有兴趣再和这个古怪老头共处一屋,更是完全没有喝鱼汤的食欲,走到铁门前,一把拉开了扣锁。 往外一拉,铁片相击的吱嘎声响起,却见那门纹丝不动。 青涿目光一凝,又往外扯了扯。 难道是上了锁? 突然,一只骨瘦皮肿、膨胀得几乎透明的手伸过来,附上了青涿的手背。 “鱼还没吃呢,小涿别急着走啊。” 低哑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早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青涿就如触电般飞速缩回了手,手背上被沾染了莫名的液体,如同被蚂蚁啮咬的刺痛感从皮肤表层钻到了肉里。 从他起身到过来开门,最多也就四秒,王叔是怎么进卧室又出来的? 他撤开身,看到王叔右手上正举着一根杆子,杆子末端连着一张深绿色的渔网,网内有一只黑鱼离了水正疯狂地挣扎着,脸上的两根肉须从网眼里探出,在空气中扭动挥舞。 青涿向后退了两步,王叔却又把杆子往他的方向递送,两根黑乎乎的肉须差点挨到了他的胳膊。 “小涿,我们煮鱼汤喝吧?” 第092章成长38 粗壮的木制擀面杖高高扬起,在空中刮出一道劲风后猛地向下打去。 ——嘣!! 敲打在骨肉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案板上的鱼鳃内喷出一串不明的混浊液体,有丝丝血迹从鱼头底下渗出,淌到木板上。 “砰”“砰”“砰” 青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头又瘦又胀的背影,利落地挥舞着手中擀杖。 几道敲击声过后,本还挣扎得剧烈的黑鱼没了动静,死不瞑目地看着杀害自己的刽子手,扁豆眼一只被木棍打得爆开,另一只有血污爬上眼白,场面格外血腥。 王叔的脸上也溅上了一些液体,他不甚在意地拿胳膊擦了擦,转过身对青涿说:“过来吧,已经杀死了。” 说完,他在水槽里随意冲了冲手,趿拉着拖鞋就往客厅走。 青涿走近案台,心情复杂地近距离瞻仰黑鱼的遗容,耳边听着客厅那头咕噜噜的倒水声。 刚刚他借口不敢杀鱼,不会做饭。老头答应鱼自己来杀,但在做饭这件事上却并不让步,说是以前徐妍来交租时有聊过天,知道他会自己弄饭吃。 叹了口气,青涿似乎已经认命妥协,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随手挂在客厅墙壁的钉钩上,又回厨房取下围裙系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在王叔没有注意到的时刻,他假装背包拉链卡住了,拉开了一小条缝,凑近悄悄说了声。 “小巾,睁眼吧。” 在语令落下的一瞬间,青涿就明白了医生和周繁生所说的通识是什么。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人本该只能被局困于狭小的空间中,只能看到局促的一隅,但在此刻,他的视线却突然拓宽许多,甚至能看得清自己背后地板上的一粒灰尘。 通识所带来的视野扩展就像是自己本身的器官一样温顺,只须心神一动,随时都可以调用查看。 最令人惊喜的一点、也是周繁生并未提及的一点,就是小巾居然拥有透视功能。 方才青涿拉开一个小口子,就是为了让她能借由它往外看,但其实这个动作是多余的。当小巾的视线受到物理遮挡时,她能够越过它,将遮挡物以外的镜像通过简单的线条构筑,像是描边一样简单地展现出背包外的模样。 因为只有一颗眼珠,她的能力受限,只能拓展方圆五米以内的视野,但对于这个麻雀小屋来说也足够了。 青涿表情纹丝不动,戴上了厨用手套,把鱼肚内的内脏掏出,用菜刀将鱼斩成几段,送到水龙头下冲洗。手上动作正常,眼睛的瞳膜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蓝色,调用通识观测着厨房外的一切动静。 王叔刚搬了条椅子放在电视柜旁,自己坐在上面,手上举着玻璃杯,品茶一般一口一口,嘬着里面的水。 第173章 越过他的身影,青涿的目光投向那个始终闭合的门。 门后果然是一个半圆形的小阳台,非常狭小,阳台外安装了防盗钢条,头顶有一条晒衣杠,上面晾着几件家常的衣服裤袜。 手上把鱼头盛进汤盆之中,又倒入一些料酒腌制,青涿又转而看向剩下两个没看过的房间。 其中一间是次卧,看上去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床上、地上都堆叠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蛇皮袋,俨然已经变成了储物间。 但就在这个储物间内,居然也还在墙角放了一桶桶装水…… 另一间是厕所,这里面倒是没有放水,不大的面积里硬塞了一只浴缸进去,除此外其他没什么奇怪之处。 因为小巾藏在背包内,对于背包外的场景只能构建出边缘描线的视觉,所以能看到的细节较少。 ——不过这些收获已经超乎青涿的心理预期了。 他的目光瞥向灶台旁被王叔随手扔置的擀面杖。 它本应是普通的棕木色,而现在却有一片黑色的印记在杖身上浮现,并有不同程度的浅浅凹陷,看上去就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恰好的是,这片印记正呈现着一只人手的形状—— 青涿转身向灶台,弯腰拧开煤气罐的阀门,随后熟练地往锅内倒油、煸香刚刚切好的葱头和姜蒜。 劈里啪啦的油煎声响起,王叔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老神在在地翘着二郎腿继续喝水。 青涿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对眼前各种古怪景象有了猜测。 他把鱼肉放进锅中一起煸炒,那对鱼眼并未被他摘除,此刻正直勾勾地看着它,绿豆一样的黑色眼珠里居然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怨毒的气息。 青涿手上正好还有余下的一些长条形姜块,见此状十分爽快地就把姜条狠狠插进了那对鱼眼当中。 他装了些自来水,倾倒进锅中,又把视线投向案台上的调料架,看了一圈。 紧接着,他喊道: “王叔?王叔!” 听到喊声,老头也没有起身,隔墙回了句:“怎么了?” 厨房的门边探出了青年的半边身子,身上系着粉色的围裙,手中举着锅铲,手背上还有之前那次接触留下的红印。 他说:“厨房没有盐,你要不下去买一些?” 一室寂静。 青涿有些意味深长地微微勾起唇,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王叔才有了反应,他“哦?”了声,敷衍地摆摆手,“哦,还是不去了,没盐就没盐吧,老头子要吃清淡点的。” 这个反应,倒更让青涿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听上去或许有些荒谬,但眼前的王叔确确实实是一条“鱼”! 他在家里囤积了那么多桶水,也是因为这是他维系生命必不可少的资源。要知道,这种老旧居民楼中,偶尔发生一次停水很正常,人类尚可忍受一下,或者到楼下买水,但鱼类离开水源片刻就会有生命危险。 有了这个猜测以后,所有异常的情况都有了一定的解释:为什么王叔年老还能保持光滑的皮肤、皮肤上古怪的腐蚀性粘液、往外凸的眼睛,还有明明是一个常用厨房的独居者,调料里却找不到盐和酱油…… 这都是因为他,不,它本应是一条鱼,而且是淡水鱼! 青涿捏了捏眉心。 锅内的鱼汤已经煮开,转成了中小火慢炖,汤汁开始慢慢地染上白色,在火力的作用下翻涌起泡,同时一股无法言喻的鱼肉香味飘满了整间厨房。 在王叔是条鱼的已知条件下,那锅里的这条鱼与他有什么关系……他非要自己煮汤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青涿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等他两秒后反应过来时,他才突然发现那溢了满室的鱼香简直香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因为要炖煮的关系,锅盖已经被盖上,所有气味就是从锅盖上方的透气孔里飘出,勾着人的味觉。 引起食用它的欲望。 就连见过这条鱼原来的真容、不可能吃得下去的青涿都被引起了汹涌澎湃的食欲。 在理智的催念下,他一把将火关上,同时把厨房的玻璃窗全部推开,趴靠在窗前,试图将鱼香带来的那种迷蒙的眩晕感甩开。 厨房门并未闭合,发现里头的动静,客厅里正在喝水的“人”站起了身,拖鞋打在地上的声音越发靠近。 “怎么关火了?” 低哑的声线带着笑意,“啪”一声又把灶台打开,青黄色的火焰烧在锅底,锅中的鱼汤又开始“咕噜噜”沸腾起来。 它走到身后,带着粘液的手拍了拍青涿的背部。 “你不舒服吗?呵呵,没关系。”它笑着说,“喝完汤就该舒服了。” 青涿难受地趴在窗口,突如其来的一阵饥饿感勾起陈年旧疾,灼烧的胃部在肆意叫嚣着,和鼻尖萦绕的鱼味不停地摧残着自我意志。 被鱼触碰过的衣服布料已经腐蚀化开了一小部分,黏液渗透进去,微末的一点触碰到背部肌肤,带来刺痛感。 青涿残留的一些理智仍然在思考着。 现在应该怎么做…… 鱼汤肯定不能喝,怎么样能逃出去。 或者可以…… 迟钝的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青涿艰难地吐出一口气,靠着墙壁蹲下身,闭了闭眼。 靠你了,小巾。 第174章 “小巾,闭眼。”低低的呢喃声从他唇边传出。 话语落下的一瞬间,青年的身影就完美融入了环境之中。 相比于通识功能,小巾和苞苞的屏蔽功能会消耗更多的能量,且这个功能只能在静止不动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功效,一旦携带者发生动作、位移,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就像是,当枯叶蝶扇动翅膀时,它看起来也就和真正的树叶天差地别了。 青涿蹲在地上,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客厅里的鱼发现异常。 浓稠的鱼香仍然在屋子里肆意沉浮,像是一只蚂蚁慢慢蚕食着他的理智。 大概二十秒左右的时间,坐在客厅中喝水的老头终于发现了不对。 除了鱼汤的咕噜声,厨房现在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之中。安静得就像是根本没有人呆在里面一样。 它将信将疑地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微凸的眼珠转动一圈。 空荡荡的房间之中,只有被推开的老旧玻璃窗在风中轻微地晃动。 第093章成长39 绿豆般的瞳孔里流露出分明的困惑。 王叔走到灶锅边,伸手掀开了被雾气打湿、内壁中往下淌水的锅盖。 霎时间,浓郁的白雾从锅中蒸腾而出,房间中的鱼香味又浓厚一分。 青涿蹲在墙角边,用衣袖将口鼻死死捂住,但这效果也微乎其微,即使能稍微挡住外界传来的味道,也挡不住精神上滔滔而来的生理性进食欲望。 他双臂环抱着自己,缩在角落中,整个脑袋埋进了怀里。 突然,一阵沁凉的薄荷香钻进了鼻腔。 清新冰凉的味道像是突然给混沌紊乱的小房间开了一扇窗,令人神怡的凉风逆潮而入,将那些不该有的欲望吹散开来。 青涿的神识清醒了小半,他轻轻嗅着,马上就找到了这股薄荷香的来源。 ——它来自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面装着医生送给自己的平安符。 【有什么危险的话,可以试着相信它。】 把厨房里所有能藏人的大柜子都打开,仍然一无所获后,王叔的情绪明显有些焦躁了起来。 它转头看向那几扇大开的玻璃窗,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走到窗台边,把头探向窗外朝下看。 六层楼的高度,底下的楼层也没有什么雨棚、阳台类能够做缓冲的平台,最底层就是一条乌黑的水泥小巷,一旦翻窗跳下,非死即残。 ……就是现在了。 在老头往下看的时候,青涿飞快起身,三两步冲出了厨房,身形一拐就往卧室的方向而去! 明显的动静让王叔迅速回过神来,虽然没明白这青年刚刚究竟藏到了哪里,但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了,便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迅速转身追去。 等它追出厨房时,整个房子却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视野里再次失去了青涿的身影。 老头不耐烦地皱起眉来,它一把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木门“哐当”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里面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那么,青年就只能藏在那两间卧室当中了。 老头这回可是学聪明了,他裤腰间别着一串钥匙,现下便把它取了出来,先将次卧上了锁。 这样,就可以避免它进到主卧里找人的时候,那个小家伙又从次卧里逃出来,玩这些东躲西藏的把戏。 它一脚踏入主卧之中,先是趴在鱼缸上喝了几大口水,也不擦擦下巴上沾染的水珠,只呵呵笑道:“小涿啊,鱼汤已经炖好,快出来喝汤了。” 然而,它正呼唤的对象此刻正静静站立在厨房的门边,像一只白兔藏身在茫茫雪地之中,狡黠而得意。 眼看着王叔的身体彻底没入卧室之中,青涿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了客厅。 大门不知道是落了锁还是因为什么原因打不开,直接逃跑的路子就断了。 目前要解决危机的唯一途径—— 就是要解决掉这只人形的黑鱼。 他来到客厅那扇通往小阳台的门边。 木门的门闩是插好的状态,青涿伸出手,握住那根插销的杆子,猛地往外一拉。 “吱——”铁制的门闩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的老头身形一顿。 被一个年轻人类戏耍的恼怒爬上心头,他飞快地走到客厅前,暴突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扇开了锁却仍然闭合的门。 既然已经暴露,它也没有躲躲藏藏的心思,走到饮水机旁,歪下身侧着脑袋,直接把嘴堵到出水口,咕噜咕噜地灌水。 期间,它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地方。 维持着这个滑稽又诡异的姿势没多久,透明水桶中的水位下降了一小节,它终于直起身,趿拉着脚步走到门前。 一把拉开!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塞不下三个人的小阳台中,竟然也没有那个东躲西藏的狡猾人类! 老头的眼睛瞪大,还没待升起恼火的情绪,肿胀的后腰就迎来了狠狠一踹。 本着谨慎的原则,青涿这一脚可没收着力,自己的腿被震得有些发麻不说,甚至听到了老头腰间的骨头传来“咔擦”一声。 王叔被踹得身体不平衡,往前踉跄两步,踏入了阳台之中。也就在此刻,青涿一把关上木门插上插销,动作一气呵成! 老头再笨此刻也该反应过来了。 第175章 它几乎要怒发冲冠,用手把那门拍得“咣咣”响,力气之大甚至有木屑从门上被震下。 “开门!” 青涿环视一周,目光锁定了一个立柜,走过去双臂使力,一点点地、在巨大的摩擦声中把它推到了阳台门前,把那木门死死堵住。 他想到这鱼怪毕竟并非常人,不放心之下,又把沙发、茶几等通通移了过去。 搬这些大型家具可费了不少力,他两手发酸,还有些渴。 不过嘛…… 回想到那老头刚刚直接把水龙头对嘴喝的行径,青涿觉得,还是先渴着好了。 “砰砰砰!” 门外的老头不仅在发狂般地砸门,嘴里还吐出肮脏的咒骂。 “你这该早死的年轻人!做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你那老婆早死,我看就是给你虐待的!” “我老头子好心请客带你吃鱼汤,也不怪你拖欠房租,你倒恩将仇报!将来是要下十八层地狱遁入畜牲道的!” ……这鱼怪长着老头的模样,思维也不灵通,骂起人来都不疼不痒的。 青涿到厨房把火关了,窗户开到最大,反正这是惧本世界,白天也是无人的空城,他便直接将那锅炖煮好了的鱼汤全部从窗口倾倒到了楼下。 自从闻到平安符的味道后,他便对这个鱼汤有了些抗性,现在闻起来也就是普通的家常菜味道,甚至还带着一点鱼腥。 总之,早就没有了那种引人趋之若鹜的污染形魔力。 客厅里,老头已经不再拍门,反而换上了一副乞求的口吻,像一个年老体衰的正常老年人,好声好气地说。 “小涿啊,你要是不喜欢喝鱼汤,咱们就不喝了,成不成?” “我们各退一步,大家都很不容易。” “你想啊,前两个月交租的时候,你手头没钱,我也体谅你,让你拖了三个月。” “我们邻里之间,本该和和美美,对不对?” 青涿靠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正在打字,对于王叔的这番话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江涌鸣今天也碰上了自己的剧情,据说是在欢宝成名前、他还家徒四壁的时候欠下了债务,今天催债的人上了门。 若是寻常的债务倒也还好说,毕竟他这个家庭背景有的是钱,可那些债里面,还包含了一些沾了人命的血债。 他知道自己战斗力不强,喊上了几个数字军团小跟班,在团队合作中也算是有惊无险地把剧情过过了。之后又听曲医说周繁生到医院里看病,找周繁生聊天后,几经周转才知道青涿也碰上了类似于“还债”的剧情。 因此,他马上就发了信息,问青涿目前的情况。 青涿打字简单描述了一下,随后想了想,又按下了语音输入。 阳台老头那一句句低声下气的商量话便通过网络传送到了江涌鸣的耳朵里。 江涌鸣:!!! 江涌鸣:牛啊青青!! 青涿:微笑.jpg 江涌鸣等人在早上那出剧情过后,多多少少受了些伤,此刻正在医院让曲医用能力治疗,可见当时情况也并不乐观,属于是惊险脱生的。 可是,你看看,人家就能赢得轻松写意!谈笑风生! 江涌鸣:崇拜脸.jpg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后,阳台里的那条鱼也终于意识到门外人的铁石心肠,不再做央求,而是用手指甲疯狂地挠起门来。 就像是失去氧气的人类会因为求生的本能而做无用的挣扎。 青涿并未搭理它,自始至终也未回应过它任何一句话,只慢慢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变大,又缓缓衰弱下去。 墙上的时钟秒针不停在转动,在分针也慢悠悠挪腾了大半圈时,门外彻底没有了动静。 青涿一向不缺乏耐心,等待了足足一小时,才把挡在门前的家具都挪开,拉开了铁制的插销,小心地把门打开。 有个沉重而漆黑的东西死沉沉地靠在门上,随着开门的动作下移,最终在青涿将门彻底敞开之时,“砰”地落地。 是一只硕大的、1.5米宽的巨型鱼头。 圆扁的眼睛空洞涣散,鱼嘴和鱼鳃大张着,像是想要汲取水分;两条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肉须从脸上伸出,无力蜿蜒地垂在地上。 至此,阳台的一片狼藉也落入眼中。 肥硕的、将近三米的鱼身把窄小的阳台塞的满满当当,鱼鳞黯淡无光,阳台到处都布满了细微的擦痕与阳光下亮晶晶的黏液。 黏液所过之处皆有一定程度的腐蚀,就连不锈钢的防盗窗网都变得坑坑洼洼,受伤最严重的还要属那扇困住它的木门,几乎要被融穿开来。 阳台上本来晾晒的几件衣服皱巴巴、干瘪瘪地掉在角落里,伸手去摸时就像是被放入烤箱烘烤过,一点水分都不复存。 掩住口鼻,挡住那冲天的鱼腥味,青涿望了一圈,终于在漆黑的鱼身附近发现了一串钥匙。 他从厨房里拿来清洁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越过巨鱼的尸体,拿到了钥匙,回到客厅打开了那道暗绿色的铁门。 窄小阴暗的楼道伴着开门声出现在眼前,青涿也微微松了口气,把手套和钥匙丢在门口,然后便迅速远离了这间藏着精怪的601。 …… 在青涿离开后半小时内,又一道高挑的青年身影顺着楼道走上来。 “哪间啊?……601是吧,嗯,我到了。” 第176章 第094章成长40 如果青涿还停留在附近,定能认出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正是在墓山有过一面之缘的阿真。 他双手插兜,两只耳朵上戴着一副有线耳机,连着衣兜儿里的手机,正在和什么人通话。 “青灵,你自己算算,上回在墓山欠我一笔,这次又喊我来帮你做事儿……是不是该给些好处啊?” 电话那头,明显属于小男孩的稚嫩声音冷哼了下,“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医生和我都不会亏待你。” 曲真虽然有些怵这阴晴不定的家伙,但他现在又不在跟前,被这么一说就有些不乐意,嚷嚷道:“什么我分内的事?!这活儿是医生让你干的吧!你转手就交给我,是不是回头还要抢我功劳啊?!” 他还未进门,就看到了阳台口的惨状,恶臭如海水席卷来,立马捂住了鼻子:“草,真他妈臭。” 对于他的不满,小灵压低了声线冷笑道:“你要还想找到曲医,就少废话。” 曲医白天在医院工作,那里是医生的地盘,没有他的容许,曲真不敢造次,甚至不敢靠近。 但是曲医早就搬家了,他自己又没有小灵那种通识的能力,在这座城市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曲真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除了鱼臭外,还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刺鼻、带来强烈的晕眩感,与他灵魂中最本质的那部分产生了排异感,即使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却仍然让他远远避开。 “怎么还有驱魂香的味道啊?”曲真捏紧鼻子。 “医生给他的,不过他没用……如果用了,也就不需要你来这趟了。”小灵低低地回复,紧声催促,“你别管那些有的没的,我这边时间有限。” 听了这话,曲真得意地笑了笑。 青灵这家伙,本来应该和他一起完成成长节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推迟了,导致现在还身处于幼儿园中,不得不遵守那里的游戏规则。 比如要按时上下学啦、中午要好好午休啦、上学不得带手机啦…… 现在,青灵估计是借口上厕所而逃了午休,躲在厕所隔间里用小天才电话手表和他通话呢。 不过,笑归笑,这个事儿终归是从医生那里下达下来的,曲真还真没那个胆子坏事,抬步走到阳台门前,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弯钩和匕首。 钩子钩住了鱼鳃,他借着这个力道把这条硕大的鱼拖到了客厅,方便行动。 曲真蹲下身来,睁着双眼把这条咽气的鱼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扬起了眉毛。 “诶,青灵,这鱼有点意思啊。” “……怎么说?” 手上拿着匕首,曲真用尖头戳了戳覆盖着黑皮的鱼头,说:“这鱼是附身了一个有老年痴呆老头吧?寿命将尽了,就想找个年轻人的身体换着用??” “……嗯,是吧。”小灵有些心不在焉。 “看这个稳定程度……”曲真用匕首轻而易举化开了鱼肚,一大片黑红乌臭的肠子等内脏混杂着血液留下来,“估计刚附身没多久…诶,你说它找个老头附身干啥?” “谁知道呢。”小灵懒得说些什么,嗤笑着,“可能是因为贪婪吧。” 两年前,在这个世界仍然人群熙攘、运行在正常轨道中时,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捧着一缸鱼敲响了601的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骨瘦如柴,却慈眉善目的老头。 “王爷爷,你能帮我养它一段时间吗?爸爸不允许我在家养鱼,要杀掉它。” “当然可以咯,乖孩子,要不要来爷爷家玩会儿?正好今天做了烙饼。” “好呀。” …… 然后,禁锢在鱼缸里的鱼失去了监视,在仅距离自由一步之遥的情况下没忍住诱惑,提前迈出了走向人类世界的脚步。 曲真拿着钩子在一片狼藉臭气熏天的鱼肚子里拨动,划拉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那颗银白色的小球。 他把它拨出来,拿卫生纸擦去它表面的污渍,对着耳机麦问:“这个魂本怎么处理?我直接捏碎了?” “嗯。”小灵短促地应了声,“医生的意思是,让它彻底消失。” “行。” ……………… “诶诶诶!疼疼疼,轻点啊!” 医院的某间病房中,江涌鸣白着脸坐在病床上,嘴里连声叫唤。床侧站着曲医,正拿着一块史莱姆质地的胶冻戳在他肩膀上。 青涿从601出来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向医院,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江少,再忍忍,我已经很轻了。”曲医轻蹙着眉,为难道。 一间病房里有两张病床,一左一右,左边躺着江涌鸣,右边躺着周繁生。 江涌鸣看着就生龙活虎,八成没受什么重伤,而周繁生正闭着眼,身上裹着厚重的被子,额上敷着湿毛巾,床边还挂着点滴。 青涿走到他床边,看到他一张脸还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转头问曲医:“周繁生怎么样了?是着凉发烧了吗?” “就症状来看是这样的。”曲医手上暗色一转,又不知从哪揪出一块史莱姆,摁在江涌鸣肩上,“可惜我的能力只能治愈外伤。给医生看过,医生说不太像是普通发烧,可能是感染了病原,体温维持在目前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人会很虚弱。” 病原?? 周繁生昨天按道理一直在家制作小巾,难道是前几天去金洞寺染上的? 第177章 病床上,周繁生的睫毛抖了抖,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到了床边的人,声音发虚地喊:“……涿哥。” 青涿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应道:“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浑身发冷,只有头在发烫,很晕,不过……”周繁生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说出了后半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过来以后就好一些了。” 青涿愣了愣,忽然想起在去交租之前,周繁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靠近自己,他就会好受很多? 第一次会有这样的感觉可能还是错觉,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就很大可能是真的了。 青涿把椅子往床铺的方向挪得更近些,伸手摘掉了周繁生额头上叠好的毛巾,转而用手掌贴上去。 “这样呢?”他问。 周繁生捣蒜似的点点头,肯定地说:“好多了。” 他烧的头脑迷糊,连视野也收到阻碍,蒙蒙然只能看清近处的东西。 此刻看着坐在身旁面色淡淡的青涿,感受到额头上令人舒服得想发出婴儿般呻、吟的沁凉温度,一股莫名的情愫却从心头涨起。 无关情爱,比起它更像是另一种柔和宽容、细水长流的感情。 “叩叩叩” 门口处传来一阵敲门声,一身白衣的医生扭开房门。 他的鼻梁架上了那副眼镜,反光镜片后的眼睛瞟了青涿那头一眼,转过来对曲医说:“我有外勤诊疗,曲护士帮忙下午照看着医院。” “好的,医生。”曲医早在之前就帮曲耳和郑山山他们处理过伤势,一下子能力使用消耗过大,脸色有些发白。 可能是因为她有医院护士这个特殊的角色,惧本给她分配的剧情都相对好完成一些,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江涌鸣的伤势已经恢复完全,他一骨碌就把衣服穿好跳下了床,伸个懒腰后问:“你们都没吃饭吧?我出去打个快餐?” “去吧。”青涿点点头。 江涌鸣来去如风,很快打好饭回到病房里。 几人吃完午饭后,周繁生脸上不自然的红晕稍微消减下去一些,曲医拿来温度计一测,体温已经下降到了38.1度。 虽然还是很影响精神状态,但总归也好上不少。周繁生自己那边也还有个苞苞,要想安全度过夜晚是不成问题的。 吃完饭又抓紧时间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半闹铃乍一响起,就代表又要开始下一场忙碌了。 正好这时肖媛媛风尘仆仆地赶来,青涿便嘱托她照顾好周繁生,自己和江涌鸣二人走出医院坐上了车。 四点一刻是天堂福利院开门的时间,现在驱车赶过去时间正好。 因为要避开小灵的关系,青涿要重新搬到另一个地方住,还要把身上有可能被追踪到定位的相关物品都置换一遍,例如手机卡什么的。 新房子的事情他就委托江涌鸣帮忙查看去了。虽说这座城市白日里是个空城,任何地方随意去,但晚上还是会有鬼怪出没。 青涿可不想夜晚躺在床上时身旁多出一个“人”。 江涌鸣仗着自己钱多,在某中介平台找到了与他同小区的某幢别墅的出租信息,看也不看那高昂租金就直接租了下来。 毕竟这样他能和青涿离得近一些,更是再不需要去爬那一层层阴冷潮湿的水泥楼梯。 四点二十分,二人正好来到了福利院门口。 这里的景象与前几天没有什么变化,一排整齐的楼体、发灰的瓷砖、膝盖高的野草以及院子里晾晒的小孩衣物。 绕到楼体侧边,那扇绿漆铁门正敞开着,黑洞洞、仿佛没有尽头的一字走廊张开了深渊大口,左右两侧排开的铁皮门都是打开的状态。小孩夹杂着大人的交谈声从末端的那个房间里传来。 …… 有道声音,似乎还格外耳熟。 第095章成长41 走廊末端,宽大的房间前后各嵌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涂满千奇百怪的涂鸦。 排好的桌椅被打乱堆叠到墙边,只留下一张立在房间后方,椅子上坐着一位身披白大褂的男人。 他胸前挂着听诊器,桌上摆着盒子一样的白色仪器,仪器旁是束缚手腕的绑带。在桌子后边,小孩们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个女孩坐在了对面,医生协助她把右手手腕放在了测量用的绑带中,随后摁了两下仪器上的按钮,等待几十秒后,腕带松开,又执笔在女孩递来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下一位。” 他淡淡说完,眼角就捕捉到了房间前门的动静,余光里似乎出现了熟悉的人影,这才抬眼望去。 “青涿。” “医生?!” 在前门探头的正是青涿和江涌鸣,鉴于上次的经历,他这回对这个房间充满了谨慎,好在这一次避开了闭院时间,所有小孩看起来都正常无比。 “爸爸!!”清脆如铜铃的女孩声音响起,个子矮矮的身影飞奔过来,眼神亮晶晶地抬起头,“你要来带小柿回家了吗?” 这么些天,小柿居然还没有领养出去。 不过这也正合他的心意。 青涿摸了摸她疏于打理又开始乱糟糟的头顶,颔首回答:“我来领养一个小朋友。” “医生呢?”他又笑眼眯眯地转头问爻恶。 这个房间里除了桌椅外,空出的那块地面上放置了些大大小小的仪器和用具,其中就有青涿很眼熟的身高体重测量秤。 第178章 爻恶听完身前一个小孩的心跳,写好字后才说。 “医院和福利院组织的活动,来给大家体检。” 他由于坐着的缘故,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看到青涿的脸,眼里融化开的柔和一览无余。 “你要是愿意,可以一起测测看。” “对啊爸爸,一起嘛,你排我后面!”小柿这回除了头发以外,全身都打理得干净整洁,也不再赤着脚。白藕一样的胳膊拉着青涿的手就排到了队伍末尾。 她想了想,跑到角落的桌子上拿了两张纸,又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随后蹦蹦跳跳地捏着纸回来,递给青涿和江涌鸣。 青涿拿来一看—— 《天堂福利院2020年度体检单》 体检日期:2020年3月4日 下一栏的体检人中,歪歪扭扭如同黑色小虫的字体写着:清浊。 他发出一声轻笑,这个小丫头估计是刚刚听到了医生对他的称呼,又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就凭感觉写了。 他也没有纠正,转头去看了看身后江涌鸣分到的那张。 体检日期:2020年3月4日 体检人:清浊的朋友 嗯,言简意赅。 由于医生只有一个人,无法同时检测多个项目,排队做完的小孩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悄悄话,很快也就要排到青涿了。 小柿在桌前的椅子坐下,医生照例举起将她的手搁置好,这时却突然听得一串高跟踩踏的脚步声从走廊一步步走来。 青涿和江涌鸣转头去看,蓦然撞上了一张意料不到的面容。 低低扎起的马尾,挡在脸颊两侧的刘海一边被牵到耳后,另一边垂盖在脸上,遮住了左眼蒙着的白色纱布。 这是……刘小幸?? 自打那天登门拜访刘芝含的家,撞见她们母女身份互换以后,青涿就再也没碰见过这个患有眼疾的“女孩”了。 刘小幸显然也没有想到会遇上他们,她手上提着一只大大的蓝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盒四四方方的东西,将袋子顶出了无数个小尖尖。 看到青涿后,她步伐顿了下,冲他笑了笑,随后提着袋子朝爻恶走去。 “医生,药我拿来了。”她声音沙哑。 爻恶轻轻点头:“放地上就行。” 恰在这时,用于测心率的腕带松开,小柿接过医生写好的表格,站起来等候一旁。 排在队首的人变成了青涿,医生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微笑道:“请坐吧。” 青涿将自己的体检表递交出去,自己把手搭在了腕带上。 这间教室看起来是福利院的食堂兼活动室,拥有这栋楼房最宽广的两扇窗。窗外白光透进来洒在他的手腕上,蜿蜒细小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显现。 这时,却有几只手指搭上了他的手,长期操刀略带薄茧的指肚磨得人发痒,而手指主人却并没有半分旖旎思想,只是绅士得体地把青涿的手腕摆正后便抽离开来。 仪器在操控下嗡嗡作响,手边的腕带在振动的同时开始向内缩紧,严严实实地包住了腕骨。 等待途中,爻恶的目光巡到了那张表格以及歪歪扭扭的爬虫字体上,浅浅地弯了弯唇角,提笔写下了什么。 青涿没看到,只听到了笔尖圆珠划过纸张的唰唰声。 等完成检测后,接过那张纸,他才知道医生刚刚在写什么。 只见表头检测人那一栏中的“清浊”被圈起来,画了个猪尾巴示意丢掉,随后又在后面补上了正确的“青涿”字样。 看起来就像是小学生修改作文一样。 青涿不自觉地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望过去,看着医生正肃着脸庞给江涌鸣做检测,仿佛之前的笑容只是别人的幻觉。 因为医疗团队的单薄与器械的限制,在场能做的体检项目只有心率、身高体重以及血常规中的抽血步骤。 这些小项目进行得都很快,除了抽血为防止出意外而找借口推拒了以外,其他项目青涿与江涌鸣在小柿的带领下也一块儿跟着做了。 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因为在测量身高体重时,青涿顺口问了一句医生的身高,天性不服输的江涌鸣自以为无人发现地在测量仪上踮起了脚尖,正沾沾自喜时被眼尖的小柿一眼识破。 “这位大人不可以作弊!”她两只胳膊举起,比成“x”状,毫不留情面地大声戳破。 江涌鸣仅用0.1秒的时间就把脚跟放下,梗着脖子狡辩:“别乱说,我伸个懒腰而已!” 小柿狐疑地盯着他看两秒:“……哦。” 所有应做的项目都执行完毕,刘小幸帮忙用试管架收拾好一瓶瓶采好的血液,又收集体检表、分发刚刚塑料袋提来的一盒盒药片。 “这个是……”青涿拿过小柿手上的一盒,看着药盒上的“壮骨颗粒”四个大字。 “福利院经费有限,孩子营养跟不上,吃药补钙的。”医生耐心解释完,转头问小柿,“小柿院长,先前和我说胃疼的是哪位?” 小柿院长……? “啊?院长?”江涌鸣偷偷凑到青涿身旁小声咬耳朵,“就这小孩?!” 青涿知道小柿是福利院的管理人员,但并没往院长那方向去想,此刻一听,也有些惊讶。 “哦,是萍萍。”小柿冲角落里一个蘑菇头女孩招招手,“萍萍,来给医生看一下。” 第179章 萍萍看着有些内向,虽是单眼皮,但眼睛仍然很大,垂下来盯着地板走到医生跟前,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 “现在还疼吗?”爻恶问。 萍萍抿起嘴,摇了摇头。 爻恶伸出手,手掌隔着衣服覆在女孩的胃部,轻轻向内按压,继续问:“现在呢?” 隔了一小会儿,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一点点。” 医生了然地收回手,站起来对小柿嘱咐:“明天让护工陪她来医院,我给她拍个片子看看。如果是普通的胃病,还是要慢慢调理。我可以开一些中药给她养胃,但平时还是要饮食清淡些,尽量少食多餐,保持作息规律。” “医生还会中医?”青涿听了话之后有些好奇。 医院里的优秀医师介绍中,有提及爻恶涉及多方领域,是全能型医师。但按照第一医院的定位来看,这个全能应该也只包含西医的范畴。 爻恶正在整理自己遗留在桌子上的小物件,他把那支黑色的钢笔别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中,动作忽然慢下来,瞳孔中倒映着墙边碎花窗帘。 “只是在肠胃科有所涉猎。”他在回答青涿的问题时,语气明显比其他情况下温和不少,像是一种不明显的、暗暗的偏颇,“之前我的孩子患有胃疾,我就多做了些了解……也算是久病成医了吧。” 鬼使神差地,青涿想起了那日在蛋糕店初见时的谈话,破口而出:“是前几天过生日的那个孩子吗?” 同样在二月二十九日过生日,据说长得很像他的那个孩子。 医生浮在空中的视线转过来,望向青涿,似乎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上属于那孩子的影子,颔首道:“是他。” “是所有孩子里,我最喜欢的那个。”爻恶补充一句,收回目光,和刘小幸一起拿着材料往门口走去,同时对小柿说,“我先回医院了,剩下的器械还劳烦护工们帮忙送还。” “好,辛苦爻医生了!” 爻恶与青涿擦肩而过,并没有看到他骤然凝住的脸色。 一个又一个问题将他的思维搅得一团乱,以至于他快要不能分辨这些究竟是天公作美下的机缘巧合,还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安排。 二月二十九日生日,有胃疾,长相相似,不常见的爻姓…… 身在惧本中的爻恶本不该知道这些来自世界外的信息,如果他不是读取到了青涿的记忆,那就只能是亲身经历了。 他会是那个人吗? 【是所有孩子里,我最喜欢的那个。】 这句话突然又回响在脑海里。 明明清楚地知道医生这个人的神秘与危险,知道他在人脑领域拥有着不一般的能力,青涿心里的天平仍然不可抑制地向他所期望的那个答案倒去。 “爸爸!”小柿清脆响亮的声音砸碎了蒙住青涿的层层玻璃,兴奋欢快得像只小鸟,“爸爸这回是要带我回家了吗!” 第096章成长42 天堂福利院,二楼院长室内。 会客沙发上,青涿与江涌鸣并排而坐,扎着蓬乱双马尾的小柿烧好一壶水,倒入两只一次性纸杯中,放到茶几上。 “福利院资金有限,招待不周,客人多多包涵咯!”她拍拍手,自己坐到了侧边的单人沙发中。 “呃,小……院长,”江涌鸣刚开口,好不容易将“小朋友”三个字咽到肚子里,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我和我朋友想来领养一个小孩,能挑几个让我俩看看吗?” 青涿扶额:“……你以为是挑白菜吗?” 江涌鸣上次没有一起来,不太清楚其中细节,自然也不清楚小柿已经一口一个“爸爸”喊得格外纯熟。 青涿认真看着这位个子矮矮的福利院院长,问:“小柿,你还想跟我回家吗?” “想呀!”小柿生怕自己回答得太慢,还微微撅起了嘴,“我还以为爸爸不喜欢我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 青涿举起茶杯抿了口水,又问:“那这间福利院呢?” “好说,好说!”小柿摆摆手,两边嘴角都翘起来,洋洋得意地回答,“上回大虎他们被放出来以后,我单独找大虎聊了聊,要提拔他做副院长。再加上一些拉拢人的小手段,他现在对我已经忠心一片了!福利院的问题,我远程指挥就行。” 看得出来,这几天小柿也做了不少事情,瞧起来还真有点像模像样的院长模样。 “诶。”江涌鸣在这时悄悄凑到了青涿耳边,低声商量,“这笔买卖很划算啊,到时候福利院岂不就是咱们的了?” 于情于理,青涿都没有理由拒绝,顺势便也就答应下来。 小柿欢天喜地地跑到院长的工作桌上,坐下来对着电脑键盘劈里啪啦地打了一通,片刻后角落里的打印机发出嗡嗡声,从里面吐出了一张纸。 “签个名吧,爸爸。”小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和纸一起拿给青涿。 《天堂福利院领养档案》 [被领养人:小柿,标号023。领养人:空白。领养日期:2020年3月4日。] [被领养人特征。性别:女,出生日期:2013年12月31日,入院原因:天堂福利院前任院长意外死亡,留下独女。身体状况:营养不良,过敏物质:无,畏惧物品:无。] 青涿的目光在“前任院长独女”那一行停顿了一下,简要浏览完后便在领养人那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80章 拿好档案的小柿如获至宝,从书架上抽出那一整本厚厚的领养档案,珍视地将这页纸片夹进其中。 临走前,小柿叫来了大虎,花了十几分钟把福利院的事项交代好,随后背着一个黄色小书包跟青涿他们一起走出了福利院。 青涿坐到驾驶位上,摁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17点10分。 到了往常该去幼儿园接小灵的时间了。 后座上的小柿和江涌鸣已经坐好,他踩下油门,银白色的汽车如同一只剑鱼,穿梭在道路街巷之中,掠过了旧城区里那条暗无天日、垃圾成堆的小巷子。 在驶往花朵幼儿园的路上,车身方向却是一拐,驶入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一路上,小柿都对汽车表现出了莫大的好奇心,一会儿摸摸坐垫,一会儿看看车门。等把汽车内部都探了个遍后,又趴到了车窗旁,看着一颗颗绿化树载着大街小巷被远远丢到后面。 “小柿,那位医生,你了解得多吗?”青涿用车内镜看了一眼小柿,问道。 小柿想了想:“嗯……不太了解。第一医院和福利院有很多交流往来,但也就仅限于健康和疾病方面。从这方面来讲的话,爻医生确实是一位很优秀的医者。” “之前院里的小朋友有发烧感冒,或者其他炎症外伤,都会让护工带到医院免费诊治。孩子们回来都说医生治得又快又好,为此福利院还特地做了面锦旗送给医院。” 前面的青涿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开口:“那……私人方面呢?比如他是否已婚、是否育有孩子。” 小柿正要回答,突然意识到什么,怀疑地拖了一道长音:“咦————爸爸,你问这个问题,不会是喜欢医生吧?” “咳咳咳…!”江涌鸣跳起来,却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天动地地咳了一阵子,缓过气来才激烈反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青涿你说是吧?” 开什么玩笑呢,医生长得帅是没错,但再帅也就是一个惧本世界里的npc,青涿这么一个脑子清晰的人不可能喜欢上他。 “嗯,小柿想多了。”青涿低笑了声,眼前是宽阔平坦的道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下意识地点了点。 对于医生,他只有警惕防备和虚与委蛇,但对于爻善—— 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依赖?崇拜?怨怼? 或者兼而有之。 糟糕的是,现在的他已经控制不住地要把爻善的影子安在医生身上,把那么多年的追寻与思念倾诉在这个如迷雾一般的惧本npc身上。 “簌——” 平稳行驶的汽车缓缓停下,也暂时驱散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车辆停在了一幢别墅前。 日暮西沉,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周围郁郁葱葱的树叶和院子里的花卉上,二层阳台的窗帘恰好随风而动,看得小柿“哇”了出来。 别墅区占地大,每栋住户之间都相隔一段距离,中间空出来的余地便用在了建设绿化环境上,这里也得以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拥有更清新自然的空气。 江涌鸣拿来钥匙,打开了房门。 别墅内家居陈设一应俱全,装修风格温馨舒适,比起福利院里的监狱风单人间好了不知多少倍。 小柿像只第一次游到大海的小鱼,新奇而高兴,还不忘牢牢牵住青涿的手,抬头问:“爸爸,这是我们的家吗?” “嗯。”青涿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物欲较低,对生活品质并不苛求的人,但能从那腐臭的垃圾味小巷中解脱出来也着实松了口气。 “哇,爸爸好厉害呀!!”小柿抱着青涿的胳膊,用脸颊肉蹭了蹭。 江涌鸣三两步凑上前,走到青涿另一边,有些做作地咳了咳:“咳咳,这房子还是我帮忙找的哦。” “……哦。”小柿看了眼他,敷衍地点点头。 江涌鸣:…… 喂,你这区别对待就没意思了奥!! 一切准备妥当了,他又恋恋不舍地呆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江涌鸣家距离这栋房子得横跨小半个别墅区,再不离开的话就得正面迎击夜晚会出现的鬼魅了。 待他走后,青涿把夜晚入梦性情大变的事情归咎于某种怪疾告诉了小柿,让她保护好自己。 小柿则是点点头,比青涿想象中要更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情,还认真地承诺: “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爸爸的。” 夜色静谧,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别墅上下两层,一如十几公里以外挂在幼儿园门顶的灯泡。 灯下,一高一矮的两只影子默默站立着,较高的那个突然从口中说出一句。 “已经很晚了,快回家吧。” 整个幼儿园都熄了灯,只有门口这盏还为这最后一名没回家的孩子亮着。 他的手握着书包的肩带,黑漆的眼珠子仍然一动不动地眺望街边的尽头。 忽而,路口有一道模糊的人形身影浮现,让他的眼睛稍稍睁大。 只是在下一刻,越来越多的黑影自虚空中诞生,而路口那只也只是它们的其中一名同类,他才敛下眼皮,有些自嘲地哼了声。 停驻一侧的金老师再次开口,她的语调机械而冷漠:“小灵,园长让我告诉你——他今晚不会来的,按照园规,这时候你得回家了。” “知道了。” 第181章 小灵冷冷嗤一声,他不再停留,踩着昏黄的灯光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入夜之后的城市陷入了寂静的热闹中,黑色的幻影人来人往,落在耳边却没有一点声响,像是观赏一出默剧。 而小灵自己在这时也成为了这场默剧中的一位演员,垂着头像冰冷的木偶一般前进,没有柔软的手掌牵行,也没有温雅的嗓音在耳旁絮叨。 就这样踽踽独行了许久,他终于自己走到了那条霉气漫天的老鼠小巷中,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一盏灯亮的四层楼,背着书包没有一点脚步声地走回到了家门口。 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内是冷寂的漆黑。 这片彻头彻尾的冰冷在此刻也终于触怒了他,他一脚踢歪了一旁的餐桌,桌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声,顺手抓起上面被那人清洗干净的碗筷,抡起胳膊朝墙壁狠狠一砸。 瓷碗在巨响之中四分五裂,溅起来的碎渣掉在脚边,埋藏在血源里的暴力基因在那个人多年的言传身教下爆发,他的黑色瞳孔微微放大,坏死的身体竟也生出了多巴胺激素,破坏的欲、望吹气球般胀大。 ——“够了。” 一切狂躁与兴奋止于简单的两个字。 小灵的疯狂戛然而止,他胸口仍然在剧烈起伏,喘、息着呢喃。 “医生,我找不到他了。” 第097章成长43 小柿对青涿不像小灵那样阳奉阴违,直到夜半的时候入梦结束,青涿恢复清醒,二人都相安无事。 时间已不早,两个人也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卧室的床脚正对处开了一扇窗,青涿躺在床上也能看到窗外的风光。 外面刚起了风,屋前的一株阔叶树被打得七零八落,树叶的残影之间,有一道星点一样的光源亮起来。 青涿阖上了双眼,视觉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有树叶在凉风中被卷落,一路随着风流飘荡到远处的那道光斑之中。 那是一栋别墅的灯光,别墅二楼阳台上,一道高大的人影逆光而立,面朝着这边。 ………… “怎么样了?” “不知道,现在喊不醒,皮肤滚烫,医生马上就来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六七个人把中间的病床围得密不透风,紧张的情绪环绕之中,一道响亮的声线把众人从焦急中解救出来,纷纷松了口气。 “医生来了,大家让一让。” 站在最外侧的江涌鸣和肖媛媛侧身让开,露出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少年身影。 裸在外侧的脸颊和手臂无一不烧得通红,比肤色更深一些的红斑密密麻麻分布在表皮上,有的大如拇指,有的小如针眼。 往日一个清秀内敛的周小少爷,看上去就像是被滚烫的热粥泼过一遍似的,完全看不出平时的影子。 青涿侧坐在最靠近他的床边,看见身着白褂的医生匆匆赶来后眼睛一亮,连忙让出位置。 爻恶明显也是收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就过来,衣物上的褶子也来不及抚平,望见周繁生的模样后目光凝重,伸出右手两指探到他的颈边。 感受了一会儿手底下人的脉搏后,医生直起身,迅速吩咐:“帮忙把患者移到手推床上,准备推往icu,曲护士去库房拿两支降温针过来。” 慌张的人群突然有了主心骨,自然是飞快就把医生交待的办好,轱辘辘推着可移动病床到了急诊室,注视着那道白色的大门在眼前关闭。 深深吸了一口气,青涿坐到了走廊边硬邦邦的座椅上,指尖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碰了碰。 “爸爸别着急,相信医生。” 小柿细声细气地安慰着。 她今天的头发仍然乱得像个鸟窝,胡乱扎起的双马尾一边高一边低,左右两边各有几缕头发被归到了另一方,还有无处可去的发丝垂在肩头。 想到昨晚临睡前答应她要替她扎一个漂漂亮亮的发型,青涿刚蹙起的眉头松了松,把她牵到身旁坐下,伸手解开了黑色的皮筋。 今天早晨青涿是被肖媛媛的一通电话吵醒的。 电话里的肖媛媛说自己接到了周繁生的求救电话,还没问仔细对方就没有了声音,情急之下只好打电话给队友。 联想到昨天周繁生的病状,青涿立马喊上了江涌鸣,带着小柿驾车接了肖媛媛后赶到周繁生所在的小区。 幸好第一天来时肖媛媛就记住了他的具体地址,几人合力破开了房门,冲到卧室里,一下子还没找着周繁生的人,只有被吓了一跳缩在桌子底下不敢吭声的迎娣怯怯地望着他们。 正是着急之时,青涿突然想到周繁生可能是开启了苞苞的屏蔽功能,几个人又盲人摸象一般在房间里摸了一阵,最后才在床底下摸到了他。 他当时就已神识不清,怎么呼喊也喊不醒,怀里却紧紧抱着闭上双眼的布艺娃娃。 无奈之下,青涿和江涌鸣合力把他抱到了车上——幸好他年少体格较小,如果换了身强体壮的郑山山,估计中途少不了磕磕撞撞。 幼儿园没通知休假,除了院长小柿以外其他小孩们还得上学,青涿便把江涌鸣派去送迎娣、欢宝他们,自己驱车赶往医院。 这个时间点,料想医生也还没有上班,他便又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拨通了他的电话。 …… 第182章 青涿的五指拨拢着女孩细软的头发,仔细梳顺后拢成一把,再拿皮筋将其束紧。 身边的座椅发出一点响动,是肖媛媛坐了上来。 她瞥了一眼大门紧闭的急诊室,语气无奈又自嘲:“没想到还有求惧本npc救人的时候。” 过了两个惧本,演员们要么和npc是敌对方,要么互不干涉,至少都还掌握着主动权,哪有现在这样把队友的生命寄托于他们身上的。 她和周繁生一起经历的两个惧本,感情自然不一样,青涿也理解她的心情,并未出口安慰。 肖媛媛忧心是情有可原,但曲医也在门前焦虑踱步就有些奇怪了。 她和周繁生几乎没什么交集,只是因为江涌鸣的缘故暂时成为了队友,也就比陌生人多了一层浅薄的交情。 “曲医。”他喊了声,问,“你怎么了?” “啊?”曲医脚步停下来,她眼睛望了一圈,见所有人都看过来,吸了一口气,又想到了什么,犹豫着摇摇头,“没什么,还是先关注周先生的事情吧。” 她这样的表现,明显是有什么疑虑却又无法确认。现在周繁生的生死全掌握在医生手上,一大帮子人等在外头干着急也没用,青涿便劝说道:“有什么问题还是说出来吧,惧本里一个细节都很可能致命。” 曲医经历的惧本比青涿要多,更懂得这个道理,也就没再推拒,一五一十说出。 “我每天下班回家以后,都习惯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那个挂钩有一排,都没有挂其他东西的。但是今天早上,我看到我一件黑色的大衣被挂了上去……” “你确认不是你自己挂的?”曲耳皱着眉问,“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有没有?会不会是小奇放的?” 小奇,就是曲医继阿真之后领养的孩子。 “不可能。”曲医眉间的愁思不减,咬了咬唇,“昨晚没有,如果有我一定马上就注意到了。小奇的身高也够不着那个挂钩。所以……” 肖媛媛打断她,“所以你觉得你房子里还有别人?” “……对。”曲医点点头。 这个城市里,除了医院、福利院、幼儿园三个场所,其他地方都荒无人烟。如果真的有人潜入曲医的家里,还做出了这种有点类似恐吓的行为,像一个猎手洋洋得意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因为一件衣服而陷入惶惶不安,这种行径青涿只能联想到一个人。 在墓山上给未亡人立墓碑的阿真。 曲医正好在这时看了过来,通过她的眼神,青涿能看出她也有同样的猜测。 阿真和小灵互相认识,如果小灵愿意的话,他想知道曲医的住址是轻而易举的事…… “吱嘎——” 急诊室的门突然发出响动,医生戴着白色口罩推门而出。 在肖媛媛着急发问前,他自己就说出了结论。 “病原已用强效针抑制扩散,目前症状还在控制中,只是撑不了多久。” 肖媛媛“腾”地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问:“什么意思,这个病治不好吗?” 医生的眼睛看过来,黑不透光的眼神里冷漠而凉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回答:“他的神经中枢最先受到病毒的攻击,继而扩散至全身,慢慢向心脏侵蚀。这个病毒目前尚未被记录在医学史档案中,未发现能针对它的药物,只能做保守治疗。” 他的冷静里甚至连一丝怜悯也不带,移转目光又看向青涿。 “没有有效愈疗方案的话,他最多还能撑12小时。” 这句话无疑是直接给周繁生宣布了死刑。 它如一块巨石,把肖媛媛的意识砸懵了头! 她甚至不知道周繁生究竟是从哪里传染来的这个不知名病毒,又怎么会在短短两天内就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惧本中常有生死之患,但当异变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是自己的亲友身上时,再见惯生死离别的人也不可能不为之哀恸。 “我能进去看看吗?”青涿问。 爻恶侧让过身,淡淡关心道:“病毒暂未发现传染性,但还是小心点好。” “嗯,我知道。” 肖媛媛紧跟着青涿进了这间药味格外浓重的高危病房。 病床上,周繁生全身通红,看起来像是被重度晒伤,胎记一样的红斑有些发紫,触目惊心。 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睫却在不停地抖动,陷入梦魇一般挣扎着想要醒来而不得。 青涿并不避讳,走上前去,用手掌覆上了他斑驳可怖的手背。 “青涿!”肖媛媛忍不住惊呼。 没有人能肯定,这个病真的不会传染。 手底下的温度很高,青涿轻轻摇了摇头,弯下腰把另一只手贴在了周繁生的脸颊上。 他曾经说过,和自己靠得近时,身上的不适会减少很多。 也就在这时,周繁生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轻若羽毛的沙哑声音从他口里吐出。 “哥,哥哥……” 青涿眼动了动,看到他太阳穴边有一行清澈的水痕,手底下的指头也痉挛般挣动了一下。 沉静了三秒,青涿抽出手来站起身,“走吧。” “去哪儿?”肖媛媛也站起来。 “这几天他去过的地方,找找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第098章成长44 银白色轿车在泊油路上飞驰,车内从顶部吊下的挂坠流苏不断地来回晃动。 第183章 来到城郊,目力所及都是一片空旷公路,只有寥寥几颗树植在路边,从前视窗远望过去,一座拔地而起的山随着汽车行驶逐渐靠近。 青涿坐在主驾的位置,后座上还坐着江涌鸣和小柿。 观察完周繁生的病情后,青涿和肖媛媛商量着兵分三路,一路走金洞寺,一路去周繁生家里,剩下的一路则是去曲医那边寻找可能潜伏在家中的阿真。 关于金洞寺,周繁生只说过是为了带迎娣做法,求子而来。但他并未言说其中细节,青涿知道的仅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在寺里发现了所谓的“秘文”。 也是借由这道秘文,周繁生才制作出了苞苞和小巾两个活体布偶。 此行的重点,或许就是要寻找这道秘文。 寺庙所在的这座山不算高,从山脚到山腰都铺建有水泥道路,而山腰到山顶则是更加陡峭一些的石板路。 金洞寺坐落在山顶,红色的石砖泥墙把里头旧式三角顶的小建筑群包裹起来,院门也是仿古的木制,门闩并未插上,只需一推门就开了。 寺庙整体不大,除了一个宝尊正殿外,左右各有两三间耳房,由红、白、金三色构成。院落内空落落的,正殿门口的宝鼎香炉里插着些早已熄灭的残香,水泥地上也掉落了一些断根。 空气里仍然氤氲着线香的味道,青涿与江涌鸣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迈步走向最中间的正殿。 殿内的神佛宝像贴在墙边一字排开,中间那尊由红布拢住的塑像最大,左右两边逐渐变小,每尊雕像前都放置着两块蒲团,以供香客参拜。 除了中间的那塑,其余宝像都展露在外,鲜艳的油彩涂抹在外表上,微微反光,有些油瓷的质地。 “这是……” 正当青涿的眼神被中间蒙面的神秘塑像牢牢捕捉住时,江涌鸣已经走近到两侧较小的宝像跟前,盯着底座石碑上的刻字瞧。 “怎么了?”青涿走上前去问。 在进入剧场以前,他也算是一个无神论者,对于神佛的了解仅限于由其拓展而开的各项民俗活动,对于“神明”本身并没有什么研究。 “这个神我好像没见过啊。”江涌鸣抱着臂摩挲下巴。 青涿垂目看去。 “三相舍祖” “你见过别的神?”神像上贴的金衣将光反射到青涿脸上,有点刺眼。 江涌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叹气着说:“嗐,以前我家经商,也还算有钱吧。你知道的,有钱人对这些都是宁可信其有,什么改风水、拜财神之类的…我爸妈就贼信这个,从小就带我做这些事,也都快把满天神佛都认了个遍。” 青涿点点头。 这是惧本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神佛有所区别也能说得通。 他把其余几个塑像的碑文也看了看,底下的尊名出奇的一致,都包含了一个数字。 “陆町圣尊” “三手妙姑” …… 这些神像看起来都分外正常,在房梁垂吊的经幡掩映中死气沉沉地看向新造访的“香客”。 直觉告诉青涿,秘文恐怕和中间那塑佛像有很大的关系。 他刚靠近两步,衣袖就被一只手扯住。 小柿看了眼被神像撑出边缘造型的红布,小声道:“爸爸,小心。” 空旷的大殿内,孩童尖细的声音更容易激起回响。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青涿,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手机,塞到了小柿手中,推着她走到殿外。 “你拿着这个,离远一点。” 小柿不解地仰起头,扭起细细的眉头,问:“为什么,小柿可以保护爸爸的!” 这句话很是耳熟,仿佛第一次在福利院见面时,她就曾说过要保护他。 青涿摇了摇头,如果这道秘文真是造成周繁生命危的罪魁祸首,那小柿也做不了什么。 他用手指抚了抚女孩的发顶,说:“你留在外面,如果我和江叔叔发生了什么危险,你就……嗯……” 他突然卡壳,突然意识到其他队友也都分别在执行不同的任务,并且对这个病毒束手无策。 “你就联系医生吧,就是这个电话。”他思来想去,也只有医生了,遂点开通讯录,指着那个最靠前的联系方式说道。 即便忧心忡忡,小柿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安排。 青涿则在安抚好她以后重新回到神像跟前。 红布垂盖,甚至掩住了神像底下的碑座。青涿与江涌鸣各执一角,就像要翻开薛定谔困猫的那顶盒子。 “三、二…” “一!” 布料摩擦的声音伴着飞舞的边摆,大红色的幕布拉开,足有两米高的石像暴露在眼前。 石像通体漆黑,既未镀金也没有漆上鲜艳的色彩,但从脚到脖颈都雕得精细无匹,连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血管青筋都不曾落下。 这么做工精良的塑像,却在脖颈处断开,最重要的头颅不知所终。 这是……! 熟悉的景象让青涿一时间甚至没来得及去注意它身上的那些符文,只是愣愣地看着,脑子里转过了几十个想法。 “这就是周繁生说的秘文?”江涌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见那漆黑的神像上,用刻刀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个符号都不与现有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相近,呈巴掌那么大,刻痕上被涂抹了细细的金粉,叫人一眼就能看到。 第184章 江涌鸣将头歪到左边,又歪到了右边,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些符文都像是鬼画符一样,参不透其中含义。 他挠挠头:“这写的什么东西,周繁生真的能看…” “呕!!!!” 突然之间,刚刚还安然无恙的江涌鸣弯下腰发出干呕的声音,殿内同时有细细簌簌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仿佛有一群人正在说悄悄话一般嘈乱无比,可这些声音却渐渐地开始发出一样的音调,像是寺庙中僧人唱经。 江涌鸣还在不断地干呕,剧烈的生理反应让他根本腾不出时间说话,在十几秒的时间里,把脸呕成了猪肝色,还有一小滩苦汁从嘴里吐出。 青涿的反应要轻得多,脑间有针扎的刺痛感,他轻拍江涌鸣的后背,只是效果微乎其微。 再等下去,江涌鸣怕要把胆汁全呕出来了! 青涿闭了闭眼,一手劈向他的后脖颈。 他劈人的力道掌控得很好,江涌鸣立马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爸爸!”小柿听到了殿内的动静,着急地喊了一声。 “你先别进来!”青涿没有回头,抬起眼重新审视这石像上犹如天书的符文。 叫人悚然的是,明明青涿记忆里完全没有这种语言的知识,他却能无师自通地看懂其中的内容,甚至能吐出那段艰涩拗口的吐音。 “贺生…三忘诸常……”他仰着头,一双浅灰的瞳孔全部被这尊神像与金文填满,眼底掀起的波澜也被石像牢牢吸附,眼瞳的颜色被镀成了一样的渊黑。 “这是……”青涿眼睛惊讶地睁大。 如果将这段符文解析成人类语言,那就是在描述“创生”的方法! 也就是周繁生造出活体玩偶的根据! 青涿刚看过一行,左脑的刺痛却像是被什么激化一般蓦然扩大,从太阳穴处扩散开来。 “嗯…!”他猝不及防之下闷哼一声,伸手按在太阳穴上按压。 然而物理方式的疏通根本没有效果,数十只蚂蚁在脑子里啮咬的痛楚没有消散分毫。 青涿定了定神,拧着眉继续往下看去。 物皆有灵……可借物生息、构建连结…… 越往后看,创造生命的方法更加明晰起来,而那股警示般的痛感却在此刻积攒到了一个阈值,冲破的身体的关口,向身体的其他部位灌输而去。 不知不觉中牙关咬紧,反胃的恶心感开始上涌,青涿站立不稳,双手撑着神像的碑座,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 僧人诵经声依然不绝于耳,本该神圣的音节却在此刻扭曲,如腐烂的蛆虫扭动着钻入耳中,魔音贯耳。 “啪嗒”。 一滴汗珠顺着脸颊流下,从下巴处滴落在石碑上。 这段秘文有问题! 青涿折下腰缓了一会儿,趁着恶心感逐渐褪去时,再度抬起头,睫毛在痛楚之中剧烈颤抖,但眼神却坚定不移地继续往下读去。 提之五魂,浸于脏血…… 取三感为色,织肉为皮…… 殿内回响的梵音戛然而止,整座大殿内只剩下青涿急促的呼吸声。 额边的碎发全部被汗浸湿,衣服也全都粘在皮肤上。 为了遏制如潮水澎湃的恶心感,他甚至不再能用鼻腔呼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段秘文的内容里,所谓“创生”的禁术不超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全部是在施加“戒锁”。 就像是一块甜美的蛋糕外包着层层叠叠的刚刺。如果要想吃到里面的蛋糕,势必会被扎得满嘴疮孔! 这是对秘术的保护,也是对觊觎者的惩罚。 但这并非无可避免,只要将秘文最核心的内容剖开,用新的咒术重新构筑……! 青涿浑身上下都浸出了津津冷汗,他向后踉跄两步,疼得战战的双腿支撑不住,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当人的生理被逼到极限时,往往能同时对精神产生强烈的刺激催发。 就像在此刻,他忽然拨开了记忆中那段迷蒙云雾,想起了与这段文字有关的往事。 它与那个人相关。 第099章成长45 爻善不是一个擅长与人共处的人,或者干脆说,他不是一个擅长“生活”的人。 他所拥有的人类生理习性知识屈指可数,知道吃饭、知道睡觉,还知道人类需要喝水、需要新陈代谢,其余的几乎一概不知。 刚接来青涿的那一阵子,两人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几乎整天整夜都坐在椅子上相对无言。 往日在贫民窟里时,找寻食物就能花去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青涿从没有这种闲下来无所事事的时刻。没想到离开以后居然尝到了无聊的滋味。 又一天的午后,爻善坐在了阳台的藤椅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林立高楼和底下时刻都有汽车奔腾的马路。青涿坐到他旁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寻找话题。 “先生,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那里?” “因为我需要你。” “可是我一无所有,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嗯。” “先生,我…可以去上学吗?” “上学?” “对,我会好好读书,长大以后报答你的!” “可以。” “先生,你能多说点话吗?不用很多,每句话多两个字就好。” 第185章 “嗯………可以。” ……… 爻善从不拒绝青涿的那些小请求,尽管在闲暇时他仍然喜欢如坐化的石佛那般虚度光阴,但这样的时间已经少了许多。 他会跟着青涿一起去买菜,回来后给他洗菜打下手;还知道了庆祝节日的意义、在中秋节那天吃到了青涿亲手做的月饼;甚至在这个小孩的请求下,参加了他的家长会。 那一天的青涿很是雀跃,拉着他到教室里,到自己的座位上,指着桌洞内的一只千纸鹤给他看,说:“哥哥,这是我的同桌教我做的,我把它送给你。” 是的,为了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青涿在外边统一叫他哥哥。而青涿本人的名字前,也挂上了一个“爻”姓。 爻善不知道这个叠得无比粗糙的小纸鸟有什么用,但他已学会在这种情况前不耻下问。 “这有什么用?” “嗯……你可以把它放在床头,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想到我了。”青涿也不吝赐教。 等所有家长都到齐,班主任也捎着一叠成绩单走入教室,简单的开场白过后就开始挨个公布成绩。 青涿的唇角激动而含蓄地抿起,他抬眼观察爻善的表情,胸膛里的心跳随着老师念出一个个名字而逐渐加快。 “第二名,曾小娜。” “第一名,青涿。” 他满怀欣喜地走上讲台,领回那张成绩单外加一份红彤彤的奖状时,爻善却仍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耳边听着那位第二名同学的爸爸嘴里涌现出不带重样的夸赞词,看着他高兴得快要把那女孩举起来转圈,青涿的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没过多久,他便兀自把这点情绪消化掉了。 毕竟如果不开口说,爻善是绝对不会意识到的。 “诶!青涿!” 一道微弱的气音在左耳响起。是同桌在朝他招手。 青涿微微歪过身去,等同桌悄咪咪凑过来,在他耳旁感叹: “你哥哥好帅呀。” 感受到身旁人的动作,爻善也在这时转过头来,双目漆黑,无悲无喜。 青涿也曾对爻善的过去抱有兴趣,而爻善则是一如既往地坦然,不带任何隐瞒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青涿获得了窥看那门语言的机会。 艰涩、拗口、难懂,但因为这是爻善的母语,他就算是废寝忘食也一定要啃下这块骨头。 奇怪,明明当时他恨不得在所有空余时间里都栽进这门语言的学习中,如此深刻的记忆,怎么会被遗忘呢? ………… 一身白衣褂袍的医生在小柿的连声催促中踏入了门槛。 当他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身材修长漂亮的青年像一只折翼的小鸟,试图穿过狂风骤雨却被雨帘拍落在地。他衣衫尽湿,头发也不能幸免,跪坐在石砖地上,被神态各异、冰冷怪奇的神像包围在中间,仰着头愣愣地看向自己身前那一塑最大的、没有头颅的石像。 就像是一名忠贞不渝的异神信徒。 这是一幅漂亮凄美的画卷,而爻恶喉头微动,抬步亲身走进了画卷之中。 青涿只觉得自己半边身体被波涛汹涌的回忆吞没,另外半边身体仍然在试图破解秘文上的杀局,自己则被无形的刀刃割裂开来,痛楚如巨山压顶。 忽地,几乎要麻痹的满身钝痛抽丝般消失,耳朵的听力也渐渐回复过来,听到了来自身侧的脚步声。 脚步停顿,身形高大的男人半跪下来,扶住他的身体,关切问道:“青涿,你还好吗?” 爻善……? 被汗水蒙住的眼睫有些模糊,青涿摇了摇头,混沌的记忆让他下意识把身边的人当成了爻善,身体依赖性地向侧边靠,也顾不得自己满身汗渍了。 爻恶动作一顿。 他眸色漆黑,伸臂揽住了靠过来的青涿,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巾,堪称细腻地替怀里的人擦去额头和鼻尖的汗粒。 淡淡的消毒水味游弋到鼻腔,青涿才终于惊觉身侧的人是谁,刚懈怠瘫软下去的背脊立马回直,拉开出一段社交距离后,垂着眼道谢:“谢谢,我没事。” 手僵在半空中,医生默默收回,站起身问:“还能正常行走吗?” 青涿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这个可能与爻善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他自己站起身,身体机能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跪坐久了腿有些麻。 “可以的。”他没有看爻恶,而是牵住了飞奔过来的小柿。 小柿眼尖,看他一瘸一拐行动不便,立马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爸爸,我扶你。” “不用,我很快就好了。”青涿撇过头,看向大殿角落里某个还倒在地上,却丝毫没有存在感的家伙,“我们还是扶他吧。” 小柿:………… 差点忘了这位江叔叔了。 到底是两个男人在场,说什么也轮不着让一个小女孩来扛人。青涿和爻恶一起合力将江涌鸣抬到车上,由医生开车赶到医院。 有爻恶在的时候,青涿往往能稍稍松一口气——至少开车这活计轮不到自己了。 说来,小柿喊来医生,医生好心搭救,他刚刚那种恨不得立马撇清的行为非常不妥。 青涿想了想,还是掂量着再次道谢。 “爻医生,谢谢了。最近总是麻烦你…” 第186章 “不麻烦。”医生的声音很低,也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救死扶伤,职责所在。” 他微妙地停顿了下,再复说道:“何况是你。” 言下之意,青涿对于他来说并非普通的病患。 略显亲昵的表达让青涿一时语塞,他眼睫一动,默然望向窗外。 秘文已被他破解重塑,一到医院,青涿就将江涌鸣交托给小柿和医生,自己匆匆赶回了急诊室内。 掩上房门,他坐在周繁生病床边,平稳念出了重塑后的那段秘文。 古老神秘的咒文拥有穿透物质隔阂的能力,一步步渗透到人心,不大的音量却叫人听得振聋发聩。 来回念了三四遍,周繁生终于有了苏醒的痕迹。 平放在被褥上的五指动了动,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床边人后,迷蒙地从喉头里挤出一句:“哥哥。”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称谓了,青涿虽曾在电视上见到过周繁生,但对于他的家庭情况是一概不知的,因此也没多在意。 等视野再开阔清晰一些,周繁生也随之清醒,终于看清了等在身边的人是谁。 “涿哥。” “醒来就好。”青涿没客气,直接把手掌盖到人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还有点烫手,是冬天能拿来当暖炉的程度。他收回手,脸色少有地严肃起来,叮嘱道:“你的病症是由于金洞寺的秘文引起的,从现在开始,必须把它忘记。” “啊?……嗯。”周繁生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睛,无力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清醒的时候有猜到过这个原因。只是……” “不管怎么说,谢谢涿哥愿意救我。”他牵起嘴角笑了笑,可由于他嘴唇苍白,面色寂寥,看起来像是苦笑,“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我怎么可能掌握那种能力……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青涿无奈:“我话还没说完…我把那段秘术重构了,你用新的就没事了。” 周繁生没听懂其意:“啊?” “意思是,”他茫然地眨了下眼,垂在白色床单上的手都不自觉攥紧,“我还能继续…?” “对。”青涿坐在床边,窗口投射来的阳光洒在脸上,面上神情也如这光一样柔和,“它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交到你手上正好。反正我们是朋友,谁会都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这种惊骇世俗的能力谁愿意拱手让人,就算挂到交易行上也能卖天价积分。 周繁生表情怔怔地,内心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他静了两秒,眼神坚定起来,郑重其事道:“涿哥,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意思就是,他愿意成为青涿的追随者。 青涿无声地笑笑,周繁生性格内向,为人重情义,这或许也是他愿意相救的原因。 他自己虽能看懂秘文,但在手工上没什么造诣,面对里面一些不知其意的术语更是头大。既是如此,不如把它给周繁生,自己还能拥有一个忠诚的助力。 何乐而不为呢? 把重筑后的秘文交给周繁生,又找医生确认过江涌鸣并无大碍,青涿便打算回一趟家,缓解一下浑身疲累,顺带洗去一身汗渍。 银白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水泥道路,停在了别墅门口,青涿在这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100章成长46 一身深色的卫衣长裤,黑发有些过长,遮住了半个眼睛。以往才长到腰的男孩窜高了不少,甚至能比自己还高上一分,只是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并未变化,叫青涿一眼便能认出。 阶梯上席地而坐的青年见他从驾驶座上下来,自己也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上前来。 他先是定定地望了一眼面前的人,眼中包着化不开的黑墨却微微笑着轻唤:“爸爸。” 随即又偏头看向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小柿,眉头微微一扬:“妹妹?” 来者是小灵。准确地说,是完成“成长”后的成年人——青灵。 青涿的肌肉微微绷紧,来不及思考他是怎么越过小巾的屏蔽知道自己现在的住处,把小柿拉到自己身后,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又见面了,小灵。” “我不小了,爸爸,喊我全名吧。”青灵摇了摇头。 完成“成长”之后,他似乎更加擅长把阴暗恐怖的那一面隐藏起来,披上一层伪善虚假的皮。 “只是一天不见,没想到爸爸竟然还领养了一个……妹妹?”他笑着说,“嗯……还是说应该叫院长呢?” 他与小柿果然认识。 小柿越出一步,从青涿身后走出,说的话并不客气:“青灵,这里不欢迎访客。” “访客?”青灵惊讶地歪了歪头,“我可不是访客噢,小柿妹妹,我是来回家的。” 小柿被这称呼恶心得皱起眉,“这里不是你的家,你再不离开可别怪我执行院规。” 她走到了青涿身前,似乎在履行一开始自己的诺言—— 【小柿会保护好自己的爸爸。】 而那位不速之客却并不当一回事,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道:“请便。” 话音刚落下,一阵破空声划过,一道速度过快而模糊不轻的黑影飞速朝青灵袭去! “哗啦啦!” 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 青灵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夹住了拴住尖锥的链子,链身被绷成了直线,一端由他牵着,另一端则是扣在小柿的手上。 第187章 他勾唇笑笑,状似随意地晃了晃手腕,将手上抓获的器械丢还回去。 轻飘飘的力道,却在尖锥与小柿相触时将她撞得后退了两步。 似乎有些震惊于这个威力,她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来,还打算再与他交手一番,却被青涿拦下。 光论武力值,在不使用畏惧物的前提下,他和小柿明显不是青灵的对手。 “欢迎回家,青灵。”青涿伸出了手,灰色瞳眸里并无冰冷之意,反而盛着一汪温水,就像第一天给小灵煮泡面时,他所感受到的那样。 白皙透红的掌心被另一只男人的手握住,青灵心情美妙起来,与小柿一人牵着一边还犹嫌不够,微微驼背把下巴搁在青涿的肩窝,说:“好,我们回家吧,爸爸。” 鼻尖又闻到了清爽回甘的皂角味,像冷水一样迅速浇灭了他昨夜一整晚的怒火。 回到别墅后,趁着青灵提着行李箱去自己分到的卧室里收拾东西,小柿急急忙忙把青涿拉到了二楼阳台,将推拉式的玻璃门关紧,然后才说。 “爸爸,青灵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小柿属于惧本原住民,对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更清晰,自然能感受到更明显的信息。 她蹙着眉想了想,斩钉截铁道:“他的力量变强了。比起原本在福利院的时候,至少强了十倍。” “会不会是因为他长大了?”青涿猜测道。 “不可能。”小柿摇了摇头,她咬咬唇,犹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事实说出。 “其实……天堂福利院和花朵幼儿园一直都有关联合作。我们负责收纳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遗弃儿童,在经由领养人领养之后,送往花朵幼儿园交给金老师培养,直至成长……我也有接触过那些成长后的儿童,比如上次来辅助体检的刘小幸,他们在成长过后,虽然力量会增强不少,但至多也就两倍的模样,不可能像青灵这样夸张。” “而且,我在他的力量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小柿和青涿对视一眼,静静说道,“来自金台寺那边的。” 青涿没想到还有这种联系,微微一愣。 金台寺那边的力量,应该就是指的那道秘文了。 秘文的力量怎么会到小灵身上?还能为他所用? “总之,爸爸你一定要小心应对,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小柿坚定承诺。 “嗯,谢谢小柿。”青涿带着笑意,将她掉到脸旁的碎发重新挽到而后。 他把青灵直接邀进房子内,一来是看己方二人不敌,小灵若强行要闯入他们也拦截不了;二来呢,小灵对他曾散发出强烈的杀意,与其把他丢到暗中时刻提防他冷不经的偷袭,倒不如摆在眼睛能看到的位置,也好早做防备。 “嗡嗡” 手机的振动触觉从衣兜里传来。 青涿的通讯录里,会给他发消息的除了医生,也就同行的队友了。 他拿来一看,果然是那个小群里的消息。 曲耳:屋里没找到人,但发现了这个。 曲耳:照片 他所在的小分组是去曲医家搜人的。点开照片,里面是一张明晃晃摆在桌面上的纸条,纸条上用黑墨打印出了几个字。 【被你发现了啊,妈妈。】 像是猫抓老鼠一般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得意,确实是曲真没错了。 “对了小柿,”青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贴身的斜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碎布拼接而成的娃娃,“你帮我把这个送到滨海街道32号102。” 既然小巾防不住青灵,那留在他身上已经没什么作用,不如交给曲医,说不定能防住曲真。 小柿只消看了一眼,便知道眼前有些简陋的娃娃另有作用,点点头说:“好,那爸爸在家一定要小心……” “唰。” 身侧的磨砂玻璃门突然被一把拉开,青灵把上半身探了出来,视线落在小柿手里的娃娃身上,含笑招呼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小柿迅速把手背到自己身后,青涿则无半点惊慌,平静回道:“没什么,随便聊聊。” 他越过趴在门上神出鬼没的青灵,自己往屋子里头走去。小柿见状也紧随其后。 被完全忽视了的青灵笑容冷下来,却没有露出半点狂躁的神态。把那些成年人不应有的恼羞成怒通通掩饰起来,不在意般地跟了上去。 看到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向别墅大门走去,他又“关心”问道: “妹妹要去哪里?” 小柿抖掉自己因这个称呼而长出的一片鸡皮疙瘩,极具攻击性地冷笑回:“管好你自己。”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边,青涿也收拾出了换洗衣物,进到浴室内洗澡,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到了一楼客厅。 温热的细小水柱冲刷在皮肤上,扫去一身冷意与粘汗。没有浸过汗又寒又重的衣服包裹,他解放般地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将淋湿的黑发全部抹到额后,漂亮狭长的眼睛半睁着,草草把这个浴室扫了一遍。 洗手台上的镜子已经被水雾蒙起来,角落里的浴缸用白瓷砌成,边台上放着香皂和一只橡皮鸭。 浴室门口这时突然被一道模糊的黑影覆盖,青涿抬眼望去,却见一个仿佛人影般的东西挡住了门口的光,静静伫立在原地。 这扇门是磨砂的质感,磨砂层上还有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菱形玻璃片以及精致的雕花,层层装饰下,它的透光性就受到了一定的阻碍,即使有什么东西横在门前,也仅能看到一层迷蒙的影子。 第188章 ……是小灵么? 青涿擦香皂的动作一顿。 一旦联想到青灵很有可能此刻就站在门前,默不作声地贴门而立,再加之他还有那一层通识的能力…… 一种浑身上下都被注视的错觉油然而生。 青涿皱了皱眉,他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擦干身上的水珠就把衣物穿戴上,期间那只黑影仍然一动不动地伫立门前—— “咔” 青涿扭开门,浴室内的水蒸气腾腾涌出,门外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只是玻璃折射家具造成的错感罢了。 他拿着毛巾擦了擦头发,耳尖却突然有谈话的声音飘入耳朵里。 听这音色,应是青灵在讲话。 “你……烦我……?” “说吧……事?” 声音从卧室里隔着道门传来,不够清晰,并且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应当是在与谁打电话。 青涿脚尖朝向一转,静悄悄地往卧室那边靠近了两步,耳朵贴近墙边。 声音果然清晰了很多。 “嗯?你问我?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上次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曲真。” “所以呢?与我何干?” 青灵的语气算不上好,潦草地应付了一下电话那头的曲真,声音就消失了,应是挂了电话。 听上去,他们二人之前还曾有过什么交易,交易结束,青灵的目的已经达到,就懒于敷衍对方了。 听完墙角,青涿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卧室里等待小柿回来。 他本想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却没想到青灵主动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一进门,他就主动说明了此次来意。 “爸爸,刚刚曲真给我打电话了。”他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坐到床边,与青涿手臂贴着手臂,“就是以前幼儿园里的阿真,你还记得吗?” 第101章成长47 青涿不知道青灵专门跑来说这个的目的,只疑心是刚刚被他发现了自己在偷听,因此划着手机含糊应道:“嗯,记得。” “他刚刚打电话给我,说突然找不到曲医了,想借用我的力量。”青灵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在青涿耳边吐出的,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他妈妈不要他了,真可怜。” 青涿的耳朵一向敏感,被突如其来的痒意刺激得朝旁处一缩,上半瓣耳朵还浮出了红晕。 他也不拿手机了,抬眼看向青灵:“然后呢?” 青灵嘻嘻一笑,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歪倒,被眼疾手快的青涿用两只手掌推住,只好直起身坐好,不太高兴地回答:“曲医是爸爸的朋友,所以我拒绝了。” 所以刚刚那通电话,其实是拒绝告诉曲真曲医的位置?! 因为上次那墓山的事情,青涿一直觉得他们二人是一伙的,没想到其中的合作如此短暂,两人看上去也没什么交情。 但即使没有交情,青灵也绝对犯不着直接与曲真为敌啊。 他的目的是什么? “嗯……爸爸一定在想,我的目的是什么?”青灵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委屈又不甘的口吻,“我还能有什么目的呢,爸爸?自始至终,我的目的都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仅此而已。” 青涿:“……” 从某种程度上讲,青灵说的的确是实话,毕竟按照惧本规则,一旦他死亡,就得永远留在这个惧本里陪他,还要到小柿的福利院义务打工。 他没理解为什么青灵比其他小孩更在乎他这个“父亲”,而自己对青灵完全没有任何情感可言,遂无情地从外套衣兜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并道:“我不想陪你,你也最好不要再靠近我。” 灰白色的纸灰带来了一丝烟香,飘进青灵鼻子里。他忌惮地后退两步,看来是真的有些害怕这玩意儿。 见青涿不欲再谈,他只好识趣般地朝外走,在跨出房门的前一步,转回头来,迎着青涿的目光说:“不要紧张,爸爸,这两天我什么都不会做。” 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青涿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他依然保持着警惕的神情,看着青灵笑着说“明天见”后关上了房门。 没想到,青灵临走前的那句话居然是认真的。 直到夜晚入梦时分,青涿都没再见到他的影子,甚至入梦期间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故意做些小动作。 青涿在群聊中找曲医确认过,小巾虽对青灵无效,但防曲真还是绰绰有余,便也放下心来,在凌晨刚至时迎来了一个矮矮的小客人。 是每到夜半就代替青灵出现的怪物小灵。 他还保持着孩童的模样,敲开青涿房门后就一把抱住了眼前笔直的大腿,把脸埋到青涿的腿肉上,痒得他一激灵。 “爸爸,昨天没看到你。”小灵瓮声瓮气地发出低落的声音。 青涿轻轻拍了拍这颗黑色的小脑袋,把他拉进房间里。 因为小柿是女孩,就单独住在了隔壁房间,他的卧室里只有他自己。 一天不见,小灵似乎变得更加粘人,刚撒手放开了青涿的大腿,就张开双臂抬头要求:“爸爸,我想抱抱。” 青涿用抱小孩的姿势把他抱起来,对方便立马用脆藕般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比成年后多出不少肉的脸颊依恋地蹭着他耳侧的头发。 只当他是孩子气作祟,青涿抱了一会儿,想要把他放下来时,小灵不依不挠地紧紧圈住他,少见地撒娇起来:“再抱一会儿……一会儿,爸爸。” 第189章 一大一小相抱了足有十几分钟,小灵才依依不舍地下了地,躺在床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个子小,也没什么重量,青涿倒是不觉得累,只是有些好笑:“怎么了,今天这么粘人?” 小灵眨了两下大眼珠子,因为鼻子和嘴巴都盖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明天……抱不动。” 青涿没听懂:“嗯?” 一夜过去后,等从睡梦中再度醒来,青涿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 躺在突然从普通大小华丽变身为kingsize的双人床上,身上盖着比身体长出一大截的睡衣,青涿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天早上在金台寺消耗过大,后来又被找上门来的青灵给吸引了注意,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身份互换”这码事。 既然青灵已经回家,那么在他长大的同时,自己就会自然缩水!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传来。 “爸爸,你醒了吗?”小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生无可恋地躺倒在床上思考片刻,青涿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严峻的事实,身上挂着明显大小不符的衣服爬起来扭开了门。 凑在门缝里看见青涿的那一刻,小柿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还后退了两步。 惊讶、疑惑、震惊、惊喜。 四种情绪依次在她小小的脸上划过,她一下子认出了眼前清瘦漂亮、头发和鸟巢一样乱糟糟的男孩是谁,跑上前去一把拥住对方:“哇哇啊!爸爸你小时候也太可爱了吧!!” 青涿一下子缩水到了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在贫民窟里吃不饱穿不暖、一片面包要拆成八瓣吃的那段日子,脸颊上完全没有婴儿肥,下巴尖尖的、五官也依稀有长大后的影子。只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并没有成年体那样举手投足皆风情的感觉,只剩下纯粹的可爱。 小柿不胖,但一身功夫了得,愣是把他抱得挣脱不开,较大起伏的动作下,过于宽大的衣服都被蹭开了一些。 恰在这时,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也将将而至。 身材高瘦的青年手上捧着一叠童装衣物,不知何时站定在了门框边上,淡笑着看向这边。 小柿鼻子灵敏,一下子嗅出了房间中第三个人的气息,顿时停下了手上闹腾的动作,还贴心地把青涿歪斜的领口给扯正。 接受到房间内两人的注视,青灵才平静开口:“闹够了就准备换衣服吧。” 他瞥了眼小柿,目光淡淡,倒是没有了昨日明显的戏谑与嫌恶:“男女有别,青柿你先出去。” “哦、哦。”小柿往外愣愣走了两步,才猛然反应过来,蹬蹬两步又跑回去,“不对,应该是你把衣服放下,然后出去!” 好险,差点被他糊弄过去了! 要让他和爸爸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青灵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内,小柿张开双臂护住了身后比她还瘦一圈的男孩。 然而这次青灵并未执着于口舌之争,他空出一只手抬到空中,指尖微动,空气中似有流动的波纹,接着小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架了起来,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抬到了屋外。 随后,房门被轻轻合上。 “砰!”“砰!” 恢复了手脚自由的小柿立马掏出自己的武器想要破开上锁的房门,整个门在她的攻势下被打得微微震颤。 青灵往房门那儿又看了一眼,所有的动静就立马隐匿消失。 青涿此时已经退到墙角处,手上攥着一把烧成焦黑色的纸灰,只要青灵有任何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抛出。 然而,青灵只是动作悠缓地把手臂上搭着的衣服放在了床边,语气平淡:“把衣服换上吧,我不看你。” 说完,他还真就背过身去,耐心地等候在原地。 狐疑地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有什么危险的动作,青涿这才把手上唯一的武器放在随手能取用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 青灵早知道他会变小,已经准备好了与他尺码相符的衣物。他今天备好的是一套白色衬衫加上黑色的背带长裤,白色的衣边被妥善扎进了裤带中,带松紧的背带裤把他的腰掐住,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好了。” 听到声音的青灵这才转过身来,平和得让深知他脾性的青涿都不太敢相信眼前是那个恶劣又危险的家伙。 青灵走近,弯下腰,轻轻松松地将他抬坐到床上,自己则半跪在地上,拿来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轻轻握住青涿的手臂往外套的袖管里套。 这架势…… 青涿都有些呆滞了,他就是再善于洞察人心此刻也不明白青灵到底想干些什么。 如果说是特地为了放松自己的警惕,那也没见他有什么攻击的动向。 难道是像昨天下午曲真那件事一样,莫名其妙地讨好他?? 把风衣外套也在男孩身上套好后,青灵又倾近身来替他理好了领口,随后才后退两步,像是欣赏某种观赏品一般上下看了两遍,才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看。”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两只白袜。 眼见着对方似乎还想亲手给自己穿袜子,青涿心里头那股违和感更加强烈,他眼疾手快地夺过袜子。 “我自己来。” 青灵倒也没有非要帮忙,从善如流地退开,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膝盖处沾上的灰尘。 第190章 看青涿自己拾掇好以后,他才牵着他的手往房外走:“鞋子在外面。” 一打开门,一阵红色的旋风袭来,青涿还未反应过来时,小柿已经重新拦到了他身前。 与此同时,被她砸得坑坑洼洼、像是被炮弹轰炸过的摇摇欲坠的房门也展露在他眼前。 青涿:“……” 想当年就是他把小灵的房门锯掉的,这就是因果轮回么! 青灵还是非常反常地没有与小柿计较,只是越过两个小萝卜头朝餐厅走,并说:“过来吃早餐吧。吃完早餐就准备去上学了。” “上学?!”小柿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面色古怪,“你不会说的是花朵幼儿园吧?!” 第102章成长48 铺了白色桌布的餐桌上,青涿握着一杯刚打好的豆浆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眼睛有些无神地放在青灵剥鸡蛋的手上。 就在刚刚,青灵说出了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决定。 他给青涿在花朵幼儿园报了名,并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好好上学,做一个天天向上的好孩子。 ……开什么玩笑呢! 这整件事都透露着一股逻辑不通的诡异气息! 不对,这么说来,从今天早上苏醒开始,青灵的一切表现都有悖于过往认知。 不急不躁、温和耐心,这些本该与他沾不上边的词汇居然都能贴合上去。 回想起刚才路过厨房门口看到里头还未收拾好的垃圾残局,青涿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手上还有些烫的甜豆浆—— 甚至桌上的豆浆鸡蛋和包子都是他做的。 “拿着。”一只戴着透明手套的手举着鸡蛋递过来。 鸡蛋煮得刚好,莹白透亮,圆滚可爱。 青涿如若不接,他便就这么一直举着,直到青涿拿过去,才满意地缩回了手,并脱下手套。 “我也要一起去!”小柿捏着包子说。 “去哪儿?”青灵觑她一眼。 “花朵幼儿园!”小柿恨恨地咬了口包子,回瞪过去。 “不行。”青灵自己对一桌的早餐没有任何兴趣,他抱着手臂靠在餐椅上,“且不说我没有给你报名,就算报了,作为福利院院长,你也不能去。” 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小柿的请求后,他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朝楼上走去:“我去拿书包,稍微吃快点,校车要来了。” 脚步声从客厅旁的楼梯一路向上,一早都没抓到时间与青涿独处的小柿连忙凑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对劲”。 “今天他的力量波动和昨天不太一样,感觉……”小柿想了想,“感觉金台寺那边的力量更浓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青涿眯了眯眼,“青灵里面的芯子被换了?” “换成金台寺那边的人?!”小柿一下子就理解了他话里的含义,吃了一惊,随后又摇了摇头,“金台寺早就没有‘人’了,而且灵魂互换这种禁术不可能被寻常人接触到,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拿好书包的青灵很快去而复返,听到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小柿凑到青涿的耳边又说了一句话,才飞速缩了回去。 “福利院与幼儿园分属两个势力,我确实不能贸然进入。他们管事的人是金老师,据说还有什么‘园规’,总之你要多加小心。” 青灵胳膊上挂着个蛋黄色的方形书包缓缓走来,书包表面有坑洼的凹陷,侧边拉链和底下各伸出了一条细细的黄色带子。 瞧了眼这形象似乎有些熟悉,青涿再定睛一看,这不是海绵宝宝是什么?! 青灵捕捉到他的目光,黑洞洞的眼睛眨了眨,得意地勾起嘴角:“这是我特意给你选的,是不是很可爱?” 话末,又狎昵地补了一句:“爸爸?” 昨天二人至少看起来年龄相近,加之小灵幼年体时也叫惯了,青涿还能勉强适应这个称呼。可今天他已经变成了五岁的小萝卜头,站起来头顶只能挨到青灵的腰部,他要再这么叫多少有些……嗯,不可言说的感觉。 青涿咳了一声:“叫我名字。” 从小就埋下叛逆种子的青灵怎么肯答应,他不仅不答应,还仿佛一只甩不开的鼻涕虫,围绕在青涿身旁不依不饶地喊了好几声。 “那怎么行,爸爸就是爸爸。” “小灵喜欢爸爸,就算爸爸变小了。” 青涿:“……” 昨天是谁说自己不小了不要叫小灵的?! 也罢,他爱喊那就喊去,反正也不知道吃亏的是谁。 而且,眼前的这个小灵似乎又恢复成了那副顽劣好动的模样,多多少少让他松了口气。 因为同在一个小区内,青涿与江涌鸣是要在同一个地方搭乘校车的。 小区保卫室门边,带着欢宝正百无聊赖的江涌鸣一看见青涿便眼前一亮。 他早在手机上就得知了青涿缩小的事情,此刻一双如300瓦大灯泡的眼睛将眼前穿着黑白套装和小风衣的男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双手立刻一撒,丢下欢宝就要飞奔过来。 ——然后被青涿身边的青年一手拦下。 他半抬起眼,如墨的眼珠子打量了一圈这位爸爸的好友,不客气道:“不好意思,麻烦离我们远点。” 江涌鸣仍记得这个阴郁诡异的小孩,脚步登时一刹。 长大了以后,青灵的那股占有欲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口径,一整趟校车坐下来,坐在外侧的他几乎把青涿挡得严严实实,就连前座的肖媛媛想要转回头来看,都被他笑而不语的眼刀给吓了回去。 第191章 更糟糕的是,他把青涿的手机给搜罗走了,转而在他的手腕间扣上了一条手表。 小天才电话手表。 里面甚至只存了青灵一人的联系方式。 校车上人数锐减,如今已经剩不到一半,这剩下的一半里,还有部分已经完成了身份互换。 比如远途惧团的那两位演员都纷纷中招。 排队下车后,青涿右手被青灵牵着,来到幼儿园门口,与候在门侧的金老师对视一眼。 “金老师,早。”青灵十分自然地与她打起招呼。 金老师穿着一丝不苟的职业装,全部头发被梳到脑后扎成低马尾,看起来简洁干练,她微微颔首:“早,带孩子来了吗?” “是啊,这是我们家小涿……小涿,来,给老师打招呼。”青灵像是给这种角色扮演游戏玩上瘾了,两手搭在青涿的双肩上,把他往前推了推。 金老师机械般冰冷泠泠的目光就降到青涿身上,让他不得不牵起一个僵硬的微笑,乖宝宝一样道了好。 因为不放心而驻足一旁关注这边的江涌鸣:…… 太可爱了!!谁懂啊!!仰起来的脸只有巴掌大!! 很显然,青灵懂。他不仅懂,甚至还要上手去摸。 状似不经意地拿双手揉搓青涿脸上的肉,像揉面团一样捏玩,他面上却正经无比地和金老师嘱咐着。 “金老师,我们家小涿比较贪玩好动,在校期间希望能多关注一下。” 青灵仿佛一个爱子心切的家长,在小孩临上学前不放心地拉着老师嘱托长短。 “他皮肤比较敏感,做早操的时候不要晒到太阳,最好在阴凉处。” “孩子有点营养不良,午饭盯着他多吃点。” “还有午休的时候,不要叫他和其他人挤着睡,最好分隔开。” “还有……” 如果把青灵放到现实世界,一定是一位难缠的家长。 金老师对此倒并无疑虑,所有要求都一一点头应下。 她的身旁也在这时又走来一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披着暗色长袍的女孩。 如瀑黑发披散在身后,在腰背处用发绳扎了个红结,幼态的五官描画上了精致的妆容,突出一份不太协调的成熟感,不是林珂又是谁。 她款款走来,在金老师身旁站定,没有与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只是挑着眼尾看向这边。 等到上课打铃的时间逼近,青灵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弯下腰笑嘻嘻地和青涿告别,这才离去。 另一位辅助的胡老师留在原地关门,金老师则是领着二人往一楼某间教室走去。 教室里原是闹哄哄的,见老师迈步而来,小孩们纷纷跑回座位上坐好,两臂乖巧地交叠着看向前方。 金老师站到讲台上,清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说道:“花朵幼儿园昨天有两位同学:小灵、商商顺利完成学业,以优异的成绩从我园毕业出去。因此今天,我们迎来了两名新同学,青涿与林珂,现在请他们做一下自我介绍。” 今天的“入学”倒是意外地有仪式感,青涿和林珂两人都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底下的小孩们便也配合地双手鼓掌。 目光从下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稚嫩脸庞望去,鼓掌得最用力的居然是穿着公主裙的桐桐。她的眼珠子是碧蓝色的,笑盈盈地看着新来的小同学。 自我介绍完毕,金老师便给二人分配座位。 幼儿园里的座位排布就是普通的两人并排为同桌,一共有四排三列,24副座椅。 眼下由于一些演员的死亡,桌椅已经空出一大半,作为老师自然会尽量把小孩们凑在一起,因此她便把青涿安排给了自己一人坐的桐桐当同桌,林珂则是和另一个小男孩一块儿坐。 待二人入座成功,金老师又扶了扶眼镜,教室门外的初晨阳光把镜片照出反射的效果,例行公事般地宣布:“接下来,我给新同学宣布一下园规。” 青涿抬了抬眼。 园规。小柿曾给自己提醒的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第一条,不得无故旷课、迟到、早退,特殊原因需家长提前与校方请假。” “第二条,不得携带有娱乐功能的智能设备入校。” “第三条,不得带领其他人进入园区。” “第四条,放学后尽早离校,不得擅留,校门晚上十点关闭。” “第五条,如有违反以上条例者,关入禁闭室反思一夜。” 第103章成长49 青涿与林珂坐在同排,二人之间只相隔了一个桐桐与一条走廊,此刻听到“禁闭室”三个字,不约而同地眼神交汇了一下。 “好了,现在开始点名。”金老师从讲台上拿起一个小册子,熟练地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点起,“迎娣。” “到。” …… 座位上,一双好奇又兴奋的眼睛悄悄瞥向自己的新同桌。发现漂亮同桌也朝自己瞥过来,桐桐难耐地挪腾了两下手臂,有些扭捏又羞涩地悄悄说:“青涿,你好呀。” 早在校车上初见时,她就对他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兴趣,在这群幼儿园小孩里似乎地位也颇高,青涿不介意自己多一个园内的“内应”,便也转头看向她,灰羽一样的睫毛眨了下:“你好。” 得到回应的桐桐更加兴奋,她抬起左手将脸颊上的一些浮发带到耳后,语出惊人:“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呀?” 第192章 “……?!”青涿眼睛不自觉地睁大,有些茫然地瞅着她。 啊?啊?这,进展这么快的吗? 不对,这是犯法的吧! “上课时间不要交头接耳。”讲台上,金老师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锁在这对新同桌身上,淡淡说道。 小孩们呼啦啦的一片都顺着老师的目光转过身看来。 青涿抿了抿唇,身体下意识摆得板正。 明明已经毕业多年,被老师批评时却还是不由自主就心里发虚。 点完名,金老师在点名册上唰唰写了几行字,随后合上名册,开始早上的课程。 说是课程,实际上就是换着花样打发时间,毕竟在幼儿园的年纪,学习人际相处、培养兴趣都比学习知识更加重要。 按道理,青涿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在一家上市公司节节攀登到了总监位置的成年人,在这个小幼儿园里生存还不是信手拈来。 坏就坏在青灵那家伙在上学前给人老师灌输了一堆“特殊对待”的要求。 “小树苗,长高高,大树干,弯弯腰。” “第一天长到了下巴……” 欢快的歌唱声从教室窗户里飘飞了出来,简单的旋律搭配上天真的童声,不细听歌词还真挺有童趣的味道。 青涿和林珂浑水摸鱼、滥竽充数地在里面对口型,谁知等合唱声刚落下,金老师就提起笔点了点青涿所在的方向。 “这位同学,来单独唱一遍,你的家长想看视频。” 青涿:……???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惊讶和无辜,金老师语气放缓地安慰道:“唱不好没关系,只要敢站出来展示自己,你的家长也会为你自豪的。” 小小的拳头紧了又松,青涿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浮现出了青灵那副笑嘻嘻却不怀好意的模样。 好你个小兔崽子。 在“同学”殷殷期盼的目光中,他四肢僵硬地走到讲台前,面无表情、沉重得仿佛奏丧乐一般完成了这项额外任务。 金老师满意地拿手机录下视频,底下的同学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歌是这么唱的吗……? 唯有一个穿着藕粉蛋糕裙的小女孩激动地站起身,毫不敷衍地热烈鼓掌:“同桌唱得真好!!” 唱歌环节结束,院子里挂着的广播开始响起活泼的音乐,金老师把所有学生领到外头,按照座位一排排站好。 今日天气大好,灼目的阳光穿过薄薄云层投射下来,打在孩子们白皙圆润的小脸上。 青涿又被金老师单拎出来,站在了树荫底下,与其他十几位同学面面相对。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金老师嘴里数着早操的拍子,监督着这群小鸟一样的孩子在红砖上蹦蹦跳跳,极富活力地做完了早操。 好不容易到了课间,被青灵害得够呛的青涿终于能松一口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侧过头去观察自己的“同学”。 只是这时,已有两个人自发地围到他桌前,将他桌上的阳光挡了个彻底。 “青涿,你也来了。”其中一个男孩眼底挂着两块黑眼圈,看其面貌不难认出是远途惧团两位演员之一,林值。 他衣服穿得很厚,面容看上去有些虚弱,倒没什么皮外伤。 而他的队友许斌就凄惨多了。 眼角、手背,大大小小的刮伤与割伤有的仅剩肉痕,有的还没结痂,袒露出皮下粉色的嫩肉。 “你看起来……还不错。”许斌的眼睛很大,他紧紧盯着青涿的面部看。 有些苍白削瘦,下颌线清晰干净,但所见之处没有什么淤青伤痕。 “你是不是有办法?!你是不是知道怎么通关!”他强抑激动,撑在桌子上的手都随之颤抖。 青涿默默举起了桌上的课本挡在身前,躲过许斌的唾沫星子,把首当其冲的那一页纸撕下来,塞到愣愣的林值手中,然后才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我不知道你们遭遇了什么,你可以慢慢说。” 由于自己这边的人马里仅有曲真和小灵达成了100%的成长进度,而曲医又因为领养了另一个孩子并借助小巾躲过了身份互换,所以青涿并不清楚按照正常流程完成互换会发生什么事。 直到林值和许斌来现身说法,他才有了头绪。 原来这个惧本走的是一个“因果轮回”的规律。 在演员们入场时,各自会分配到一个角色,角色们拥有大相径庭的家庭环境,但无一例外地会拥有“孩子”,并且由于各种心理疾病与怪癖,会对小孩们施以不同程度的“虐待”。 像是“青涿”的家庭暴力、“曲医”的人体实验、“江涌鸣”的利益熏心。 等待这些小孩们长大,完成身份互换了以后,屠夫与鱼肉的角色就会发生调换,家长们曾经有过的作为将会一分不落地还回来。 二十年后的我,成长为现在的你。 真是有够讽刺的。 根据二人的阐述,林值扮演的是一名神叨叨的中医,为了研究出能淬骨长生的“仙丹”而给自己的小孩投喂了不少性相冲的草药;许斌更倒霉些,领到的角色完全就是邪.教徒,教唆逼迫自己的孩子举刀自残,还扬言是为了消除罪孽。 青涿听完,琢磨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径直走到了讲台边上。 正值下课时分,教室里闹哄哄的,小同学都和交好的朋友聚在一起,金老师也没守在讲台边,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193章 而那本在成人形态需要大费周章才能看到的点名册,就安然躺在木纹讲台上。 青涿略一思忖,就拿了起来,一目十行地随意翻了两页,放下后一脸凝重地回到了座位上。 许斌一脸救命稻草般的希冀:“怎么样?” 轻轻摇了摇头,细嫩的黑色发丝在额前晃了晃,青涿回:“如果是在身份互换之前,倒还好说,现在互换已经完成,没有什么现成的办法了。” 刚刚他翻点名册,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他们这些由“互换”而变成的小孩,会不会也拥有成长进度? 现在看来,果然是没有的。这也说得过去,毕竟那些长大的小孩已经从幼儿园毕业出去了,总不能哪天又回来毕业一次。 不过嘛…… 许斌一脸如丧考妣,林值的脑子倒清醒许多,一下子揪住了他最后一句话的重点,“没有现成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青涿乜了他们一眼,二人身体空隙中钻入一束光,正好打在他浅色灰瞳上,把里面的意味深长照得明明白白。 心里头也明明白白的林值憋着气,一咬牙:“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哪怕为我们指出一条路也行!若真能活着出去,以后算我们欠你一条命!” 他们和刘芝含怎么说也是曾经完成过恐怖级惧本、成为远途惧团正式成员的演员,身上道具存货本来足够安全度过这个惧本。偏偏好死不死地,在惧本刚开始就被刘小幸那只恶魔之眼中伤,花费掉了不少保命道具才控制住伤势。 甚至直到现在他们还对刘小幸的那个能力存有疑虑——恐怖级惧本按道理不应该出现这么强势的鬼怪。 青涿一听这话,早有准备地就从系统里笑眯眯掏出了一份协议,仅花十几秒就将之拟好。 现成的小弟啊,不收白不收! 林值接过一看: 【惧□□统标准协议】 【演员林值、许斌二人,若按照演员青涿提供的方法完成恐怖级“成长”惧本的演绎,则需与江涌鸣签订追随者契约。当事人/组织签名:空】 内容完整合理,林值的目光在江涌鸣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便不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青涿与江涌鸣交好,他们之前就看出来了。 待许斌也签下自己的名字,协议正式生效后,青涿便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初具雏形的想法托了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 另觅良处。 已经完成互换的童年形态演员,当然不能再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小孩了。那如果……是给自己再找一个未来的爹妈呢? 你看这间教室里,那些身上挂着进度条的一个个小孩,像不像是未来的你爸和你妈? 第104章成长50 这样出奇制胜的路子简直闻所未闻,林值听完后足足愣了几秒,才品出其中的意味来。 许斌则满肚狐疑,看表情估计觉得这只是青涿天马行空出来的方法,但见林值又若有所思的模样,还是把冲出口的质疑声吞了下去。 “……我明白了,谢谢你。”林值思路贯通后,郑重地道了声谢,便拉着不明就里的许斌回到了二人的位置上。 青涿则是有些惫懒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目养神,视线被穿过眼皮透来的阳光染得通红。 这个办法看似过于理想化,实际上也是有一定的理论支撑的。 如果惧本只是希望演员们顺利完成身份互换,然后根据道具、能力、体能等硬实力扛过成年体实力翻倍的“家人”,那么福利院的设定就全然无用了。 根据这个思维,他也顺利摸索出了“重新领养”这个不需要过高硬实力就能通关的办法。那么,既然演员可以挂有两个小孩在膝下,那些npc为什么不行呢? 按照常理来讲,一个人可以有数个孩子,但一般却只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如果许斌和林值真的能和班上某位要完成成长的小孩打好关系,让对方接纳作为孩子的自己,那就好办了。 届时就是一个npc对战多名演员的境况。如果这种多对一的群战还无法取胜,那他们也别想再找别的路子过关了。 当然,对于他自己来说,想象中是一片前景光明,奈何实际上青灵压根不吃这套。 思及对方身上那股神秘强大的力量,青涿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既说这几天不会有动作,那很有可能是故意卡着第十天惧本行至末尾时…… “同桌,你不舒服吗?” 女孩关心备至的声音响起,一片柔软的指肚也在同时轻抚上青涿的额头。 她一下课就去了趟厕所,刚刚回到座位上就看见新来的漂亮同桌愁云惨淡的模样,有些忧心道。 青涿甫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凑至眼前的脸,与刚刚所见的似乎还略有不同。 ……嗯,好像是双眼皮的褶子变宽了些。 他带着忧思笑了笑,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掌心撑着脑袋,没什么软肉的脸颊被挤出了圆鼓的弧度:“没有,只是刚来到新环境,有些不适应。” 因为袖口宽大,柔软的布料顺着重力向下堆叠,露出了一片白皙得近乎荧光的手臂,勾得桐桐目不转睛。 哇—— 自以为不显眼地咽了下口水,又见同桌睁开了眼睛,盛满忧郁地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194章 遂半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片迷蒙的投影。 一只嫩白的小手再度贴近他,小心地碰了碰他薄薄的眼皮,像是在抚摸其下的那颗清潭般美丽的眼球。 “不要叹气……你的眼睛那么漂亮,应该多笑笑。”桐桐下手很轻,像是害怕碰坏什么金贵易碎的玻璃制品,声音也放得缓缓的,“幼儿园里不危险的,只要不违反园规,其他时间我都可以保护你。” 实际上是一把尖锐玻璃刀的青涿缓缓睁开眼,眼睫毛的末端擦过了桐桐的指肚:“……那,园规里的禁闭室,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三米外,林值和许斌的座位上。 二人刚签订完“卖身”条约,一睁眼就瞅见了不远处上演的那场大戏。 被风衣裹住清瘦身形的小男孩惴惴不安,小霸王般的女孩哄得手足无措。 二人:………… 多亏了这女生刚刚去了厕所,否则就会惊喜地发现某人的另一幅面孔。 “禁闭室……我没有进去过。”似乎因兹事体大,桐桐凑近了一些,说话也更加轻声细语,“那些进去关过一晚上的人嘴都闭得可紧了,谁去问都是一套说辞。就是说自己睡了一觉不记得了。” 她离得有些近,裙上的蓬纱擦到了青涿的一只手背,有些痒痒的。他把手抬起来放回到桌上,好奇问:“那他们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后面怎么样了?” 桐桐碧蓝色的眼睛隐晦地从班里几个同学身上掠过,“嗯……好像没什么异常,也就正常上学…………噢对,后面他们好像都没有再违反过园规了,可能是关怕了吧。” 也就是说,没有人曾经两度进入过禁闭室? 青涿点歪了歪头:“那,小灵有进去过吗?” 听到这个名字,桐桐愣了愣,但联想到二人的关系,也明白了些:“没有吧。”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遵守园规的。”青涿之前的忧虑释然了不少,偏头冲桐桐抿唇一笑,“谢谢你,同桌。” 眼尾因为笑容而微微上翘,浅灰色的瞳眸盛着月牙,果然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禁闭室这个地方颇有古怪,只是因为金老师那边盯得紧,青涿一整天下来都没什么机会出去摸索,还因为青灵那些嘱托而折腾得身心俱疲。 去上厕所,就被派一个本土npc小孩随身跟着,瞅那架势恨不得跟到厕所隔间里。 中午吃午饭,胃量随着身形变小而缩小的青涿吃完一小碗粥刚放下筷子,金老师就指挥着欢宝帮他再盛了一碗。 下午午休,他的床位被单独挪到了金老师座位附近,距离之近甚至瞥到了她手机上的聊天界面。 青涿状似不经意地用余光一盯。 ……居然是在和小灵实时汇报他的情况,聊天栏中甚至有几张照片! 接受到谴责目光洗礼的金老师似有所感,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那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孩子。 却见他双目闭着,黑色的头毛在翻身时被蹭乱,怀中拥了一床柔软的薄毯,正呼吸平缓地睡着。 下午的课程是一节数学课和一节活动课。 陪伴兴高采烈的小朋友们在数学课上数完水果后,青涿在金老师审视的目光中与林珂走到了一起。 “怎么样?交换信息吗?”林珂的脸色较之早上苍白了一些,不过神情还是不急不躁,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驭鬼师”的弟子,硬实力自然是比远途那兄弟俩强上不知几何,想要安全渡过这个惧本应该是毫无压力可言。 既然她来了,而且还表现得如此积极,那就说明,这个惧本里还有一些她感兴趣的、愿意挖掘的东西。 “好啊。”青涿望着她,笑了笑,鼻尖正好挨上了一点光斑,照得金灿。 惧本开放次数越少,里面能获取到的道具越精益,而这个惧本是第一次开放…… 林珂传递过来的信息很简单。 她的能力“摄魂”可以直接读取某人灵魂里信息为己所用,同样地,也可以直接输出一些信息到别人的灵魂中。 摄魂自然是有条件的,要么摄魂对象自己愿意,要么施术者的灵魂强度要达标。 在这一天的时间里,林珂先后对灵魂强度较弱的四个小孩施展了摄魂,有两个人顺利读到了一些没啥大用的信息,另两个人虽然也摄魂成功,但她要进行读取时始终有一块区域覆着黑沼浓雾,一旦她试图把触角伸向那边,就会受到一阵来自力量本源的反击。 青涿也将从桐桐那边探听来的信息说了出来,随后看了一眼林珂干裂起皮的唇角:“你的消耗似乎不小。” 简直是肉眼可见地衰弱了下去,连束在腰后的黑发都染上了焦黄干枯的颜色,蜷缩着失去光泽。 林珂扯了扯嘴角:“这还是我见势不对立马退出的成果,否则……” 声音一顿,她将没讲完的话一收,转移话题道:“没什么。消息交换完了,回去吧。” 再不回去,金老师那灼灼目光都要把青涿穿透了。 噢,还有桐桐。 “你倒是让你的小同桌痴迷得紧。”林珂哼笑一声,声音放得极低,“我倒是觉得,与其出卖皮囊给她,不如出卖灵魂给我,我在惧本里要保住一个人还是很轻松的。” 嗯……那可不一定。 青涿没反驳她,只是淡笑着说了句“还是不了吧”,便走了回去。 第195章 他刚坐下一转身,桐桐就立马收回了自己殷切的视线,还“哼”了声撇过头去。 青涿:……?怎么了这是? “同桌?”他歪过头,侧脸贴近桌面,看着女孩转过身的方向,“还在下课呢,一起聊天吗?” 桐桐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青涿被阳光打得白里透金的脸庞,然后又迅速撇开,“哼!”。 青涿心中似乎悟了什么,他耷下眼睛,趴在桌子上,面朝着同桌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掀开眼皮望一眼背对着自己的桐桐,又低落地垂下。 在他如同小狗一样的可怜眼神中,忍不住偷瞄了好几眼的桐桐宣告战败,扭扭捏捏地转回身来,骄矜地问:“怎么不和林同学聊了?” 青涿保持着趴桌子的姿势,看着她轻轻说:“她妈妈是我爸爸的朋友,最近要过生日了,我帮爸爸问一些事情。” 谎言嘛,就是半真半假才更有说服力。 上回看点名册的时候,商商的生日确实就在不久后。 桐桐果然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这个说辞,又在聊天时被青涿一句句“同桌”喊得兴高采烈,倒豆子般地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消息抖了出来。 直到下一节活动课打了上课铃时,青涿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论。 林珂摄魂成功的小珍、大兴都没有被关过紧闭,而失败了的阿碧与妮妮都曾去过禁闭室。 最重要的,禁闭室的地点,没有人知道,包括桐桐。 那么,如果要进入禁闭室,探寻里面的秘密,最快捷的方式就是—— 违反园规。 第105章成长51 在一群祖国未来花朵的包围中度过了一天,下课铃一打,小萝卜丁们牵手搭背登上校车时,青涿就一眼看到等候在座位上的青灵。 目光相触之间,后者露出了一个极其乖张的笑容。 身为青涿被重点“照料”的始作俑者,青灵完全没有任何乖觉的自知,待青涿坐下后整个身子就失力般往旁一靠,成年人的身躯直接压住了男孩的肩膀。 青涿嫌弃地往里挪了挪。 “今天上学感觉怎么样,开不开心?”青灵最喜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又开口一问。 然后收获到了一只大白眼。 青涿背过头去,不欲理他,手上却忽然被丢来一个沉重的方砖。 他瞥眼望去,不由愣住了。 ……手机。 熟练地输入密码,进入主页面,又到通讯录里翻了翻。 该在的聊天记录都在,这还真是如假包换的自己用的那部手机。 青灵这家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青涿下意识地质疑起来,斜眼瞟去又见青灵已收敛好得意忘形的表情,黑渊般地瞳孔懒懒地放在正前方,没什么神情。 感受到充满不信任的视线,他还转过了头,眉角一跳:“怎么,不想要了?” 车轮碾在路面的摩擦声携着发动机的轰鸣逐渐跑远,青涿与到了家门口的江涌鸣告了别,被青灵牵着继续往小区内部走去。 树荫遮道,斜柳垂岸,人造溪流在卵石间潺潺涌动,带了点茵茵绿草芬芳的空气拂面而来。 不愧是高级小区,空气都好像更加甘甜。 青涿有些出神地想着,夕阳将他秀气明晰的侧脸描了条金红软边,双眼睫毛上也掉满了同色的光辉。 这个惧本时间线拉得很长,不可能时时都要演员保持紧绷状态,多多少少能留有一些闲余喘息的时间。 就像此时。 正放空大脑休憩着,衣兜里的手机却振了振。 有消息传来。 青涿划开一看,居然是那位医生发来的。 他心念一动:爻恶。 消息的内容是一封晚餐邀请。 yw:这两日把研究实验赶完了,为表上次拒绝你的歉意,今晚来我家吃饭如何,新邻居? 嗯??新邻居……? 青涿盯着末尾那三个字,下意识地发出一条信息。 青涿:医生也住在豪江花园?你是几号房? 新消息 yw:22号。 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青涿自己是21号,那么…… 刚登上台阶踏入家门,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小柿就蹦起来,欢天喜地地踩着拖鞋噼啪噼啪奔过来,“爸爸,你回来啦!” “嗯。”青涿从背上卸下书包,揉了揉迎接自己的女孩脑袋,随后朝二楼走去。 走进卧室中,拉开纱布窗帘,右手勾住帘布上勾连成一片的蕾丝花边,目光越过绿化树繁盛枝叶,在深浅有致的绿影掩映间窥见了某座别墅楼房的一角。 就是那里吧。 清浅如潭的瞳孔轻轻颤动,心脏毫无缘由地快了一拍,有意躲避的某种猜想又在水底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往上翻涌…… “你怎么能这样!!” “关你什么事?” “你……变.态!” 争吵声忽至,狂风般蓦地把他刚升起来的心绪泡泡卷走。 青涿默了片刻,顺着声音走到楼下,正看到小柿愤愤然举着一把手机,一边朝他的方向走来,一边扭头对客厅里的疾言厉色。 “我这就要去和爸爸说!你偷偷把他的照片到处……诶诶诶唉哟!!!” “噗”“噗”“咚” 后脑勺未曾长眼的小柿在扭头的功夫里和刚下楼的青涿狠狠相撞,只听三声闷响,被大力冲撞的青涿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毫无防备的小柿本人也毫不例外,同时手里的手机一撒,咕咚咚倒在地板上。 第196章 冲撞中不知按到了哪个键,只听手机里传来一阵语调僵硬、音色熟悉的歌曲。 “小树苗,长高高,大树干……” 青涿:……猛地提起一口气! 青灵:………啊哦。 小柿:……咦,咦咦? 默默从地上站了起来,青涿面无表情地拾起手机,拇指狠狠按下了暂停键。 捏着手机的手背因用力鼓出几条纤细的血管,青涿故作镇定地把它还给青灵,回头拉起莽莽慌慌的小柿,语气温和:“你刚刚说要告诉我什么?” 摔了一跤屁股作疼的小柿又想起正事,指着青灵大声揭发:“他把爸爸的照片传给了陌生人!” …… 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股气拥堵在胸口,哽得青涿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他用某种隐晦而难言的眼神看了青灵一眼,摇摇头把小柿拉走了。 青灵呆呆地看着他背影,竟也被刚刚的眼神照射得有一点点羞愧起来。 嗡嗡。 随着手垂在身侧的手机发出几响振动,青灵捞起来看。 那串被他发去照片和视频的陌生号码传来了回信。 112xxxx3451:嗯: 十分钟后,青涿带着一大一小走在了去蹭饭的路上。 准确来说,是带着一个小柿和一个非赶着往上贴、狗皮膏药似的青灵。 一路上,这俩人唇枪舌战、冷嘲热讽,站在中央的青涿被左右夹击,声浪从左耳穿到了右脑。 “哈!某个人怎么还好意思跟上来!” “你脸皮也不薄,当然是和你学的咯。” “yue!不要脸!” 青涿木着脸,寻着在窗边看到的方向,一路穿过幽径绿柳,在被吵到耳鸣之前终于来到了22号房门口。 许是知道自己是来做客的,青灵和小柿也住了嘴,一人站在青涿一边,看他虚握着拳正欲敲门。 指关节还未触到门面,就有人从内拉开了房门。 爻恶一手拉着门把,目光微垂,静静观察着门口被夕阳映红半张脸的青涿。 他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一身家居服,使得身上带着距离感的冷意消散了不少。看了看高仰起头显得乖巧无比的青涿,他轻笑,“请进。” 青涿随即带着偃旗息鼓的一大一小走进了屋内。 医生家里的装修偏向冷色调,家具也以简约硬边的风格为主,乍看上去有股性冷淡的观感,但这份冷淡很快就被穿堂的满室饭香冲淡。 客厅侧方的餐厅中,五菜一汤正蒸腾着白雾整齐摆在桌上,爻恶显然是知道对方家里有几个人的,早就备好了足量的饭菜。 “嗯,好香。”青涿吸了一口气,毫不保留地夸赞。 几人依次围着圆桌落座,青灵竟破天荒地没有主动挨到青涿身边,而是绕到了小柿那侧,引得小柿嫌恶地皱皱眉。 爻恶自然便坐到了青涿另一边空出的位置,他随手拿来一只空碗,用公勺替青涿盛了一碗乌鸡汤,淡黄色的汤汁上面漂浮着散落零星的油点,一只半拳大的乌鸡腿也被盛入碗中,推到青涿眼前。 “谢谢。”也许是饭菜蒸腾的热气熏人,青涿苍白的脸颊也浮上些红润的颜色,他看了看同样短手短脚够不到菜的小柿,撇头嘱咐,“青灵,记得帮你妹妹夹菜。” “……哦。”语气中有百分之九十的不情愿。 交代完后,青涿双手捧起那只现在对他而言有些偏大的瓷碗,微微抬头喝了一口。 嗯……?! 他有些惊讶的放下碗,双目微微睁大,喜悦的浮光在眼睛里闪烁,“这个是甜的?” 看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口味,爻恶心情也不错,明知故问道:“对,怎么了吗?” “很好喝。”青涿捧场地点点头,随后又静了半息,有意无意地说,“其实大部分人都更习惯咸口的做法,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鸡汤能做成甜的。” 甜鸡汤也算是他比较“另类”的好口,而促就这种喜好的是贫民窟时期的一次意外。 那时他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干糟馒头裹腹就该谢天谢地了,鸡汤这种好东西自然是无福尝试。 有一天,一道摩托发动机的声音载着饭菜的香气闯进了贫民窟。 衣衫干净整洁、头上还戴着头盔的外送小哥一边看着手上的单子,一边提着一只漂亮的古漆木盒,走到了他临时居住的小雨棚前。 青涿虽衣裳破旧,但常常借雨水清洁身体,脸颊和手心都意外地干净。 “小朋友,请问这里是余山街道198号吗?” 送外卖的青年看到了角落里骨瘦的漂亮小孩。 青涿饥肠辘辘,鼻子里全是木盒中溢散出的菜香。 他咽了下口水,“不是,这里是余川街道。” 这个木盒子是拿来装饭菜的吗?好漂亮,好精致。比旁边张婶炒菜馆的那种塑料白色包装盒好看多了。 “余川街道……”青年疑惑地挠了挠头,摸出手机按了两下,旋即大惊失色,“糟糕,我走错地方了!” 他很是慌乱,看了看手上的沉甸甸的木制食盒,又盯着手机上的地图看了两眼,半晌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雨棚里,将那木盒放在青涿跟前,“算了,这个你吃吧,现在送过去肯定凉了,我让老板重新做一份。” 眼睛几乎无法从那食盒上挪开,青涿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头:“啊?可、可以吗?” 第197章 “没事儿的,你吃吧,这份菜已经出餐了,拿回去也是倒掉。”青年说了句,随后便起身走到雨棚外,拿起手机给自家老板打电话,“喂?店长,余山街道的那个订单再做一份吧,我这给送岔了……” 用铁皮做顶的简陋雨棚内,青涿小心翼翼地把手擦干净,把木盒放在小木桌上,掀开了盖子。 三菜一汤,菜肴鲜美,汤汁浓郁。尤其那碗甜滋滋的鸡汤,几乎要熨帖到他的胸膛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送青年也打完了电话,随手拿来一只破得要散架的木凳,坐下和青涿唠嗑。 说是唠嗑,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在说话。 “小弟弟没事儿,你慢慢吃,现在活不多,等你吃完我把盒子还回店里也一样。” “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嗯,好吃。” “那可不嘛,我们御食轩请的可是一等一的大厨,预约的食客都排到下半年了!” “诶要我说,等你长大成年了,不如就来咱们御食轩干活,我们员工餐的标准可高了,不说每餐,至少一星期有一次这种水准的!而且咱是周氏集团旗下的品牌,薪资待遇在业界也是一等一地好。” 彼时的青涿还不明白什么薪资待遇,只听到员工餐都有这样的水平,一颗心顿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我……我能当你们的员工吗?” “那当然可以了!你模样生的好,长大肯定很好看,当咱们的服务员说实话都有点浪费了!” 一顿饭吃下来,味蕾的刺激与青年勾画的图景把青涿泡得飘飘然。 如果后来没有遇到爻善,青涿应该就会如青年所说,去御食轩应聘吧。 正因为这与生俱来最难忘的一餐,让青涿对甜鸡汤念念不忘,直至遇到爻善后也常常自己下厨去做。 回忆的久远让那盅盛在木盒里的鸡汤味道变得模糊不清,而爻恶盛来的这一碗又帮他把迷雾挥散。 就是这个味道。 “的确不太常有人喜欢甜口的。不过我的那位孩子很喜欢,久而久之,也就做习惯了。” 爻恶的低冷声线冲开了回忆,清晰落在青涿耳边,像往平静如镜的湖面内投入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第106章成长52 晚饭过后,宾主尽欢。 青涿回到自己屋中,裹进被褥里,有些怅然地看着暗漆漆的天花板。 变小以后,入梦的环节似乎就取消了。只余夜深人静,孤星作伴。 他本该在这时候好好理一理思绪,将这个复杂的惧本梳理清晰,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到另一件事。 关于爻善,关于爻恶。 也关于自己。 当有人被问道:“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很多人拿梦想与事业侃侃而谈,也有人耸耸肩一笑置之。 为了快乐,为了家人,或者什么目的也没有。活着,就活着呗。 还有人抨击提问的人。 “活就是一种本能,深究它的意义干啥?吃太饱了?” “人类就是因为聪明才会陷入自我肯定与否定的轮回之中,而动物就不会有这种纷扰。” 动物。 对,动物! 青涿当时看到这句话,眼前一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 一个无亲无故,饥寒常伴的孩子,却从来没有思考过放弃生命,甚至连一丝动摇的念头都不曾有。即使失去了意义,也固执地守在方隅之地,就像一只尚未开智的动物。 无牵无挂地长到十一岁,终于在那个人到来时发现了一点点自己存在的意义。 陪伴。 他们都是没有家乡的人,都是彼此唯一的陪伴。 因此,当那人突然消失时,也把色彩从青涿的生活中收走,又恢复成了再也无法忍受的空白状态。 三年的相处并不长远,但时间却无法抹淡这一切。因为他追寻的不仅仅是那个人,更是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 …… 眼睛睁得再久,空白的墙壁上也不会出现答案。青涿合上沉重的眼皮,在重重思虑中睡去。 第二天一早,青灵依然备好了早餐,趁着他去房间整理东西时,抓着肉包的小柿用手肘推了推青涿。 她从未露出过如此严肃的表情,眉间拧成川字,深深吸入一口气,“出大问题了。” 青涿一愣,并未从周遭环境看出什么不同:“怎么了?” 小柿撇过头,透过窗看了眼阴沉沉的天,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嘱咐道:“我今天得回福利院一趟,你…你们注意安全。” 她说完便跳下了椅子,等青灵收拾好回来时,桌上已经只剩青涿一人。 “哟,妹妹今天怎么不粘着你了?”他哼笑,把澄黄的小书包甩在肩上,从鞋架旁拿来一只伞,“吃好了就准备去上学吧,你的同学们都等着你呢。” 青涿不懂他阴阳怪气些什么,换好鞋由青灵牵着手出门。 门外已经下起小雨,小路上的鹅卵石被雨水打湿,更显柔亮。青灵踩过它们,将青涿拉得更近了些。 “离那么远,你想淋雨吗?” 一高一矮的身影漫步在细碎雨幕中,头顶的雨伞往小孩的方向倾斜,便有雨丝趁机打上了青灵的肩头。 一路走到小区门口,另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雨帘中,举着黑伞等候校车。 第198章 青涿望过去,眼睛越睁越大。 他抽了口气,下意识就要抬脚往雨中钻,身影一晃动就被手上的力道箍住。 “就站这儿。”不容反抗的命令从头顶传来,幼童细瘦的腕骨被捏得发疼。 另一支伞下,年幼的江涌鸣站在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身侧,肚子不自然地隆起一个圆球,面白如纸。 他也变小了。 可是,怎么可能? 他昨日明明看过金老师的点名册,江涌鸣的进度还能撑至少两天,怎么会今天就…! 两道光束穿过雨丝打来,蛋黄色的校车如期而至。 青涿先上了车,留青灵在后头收伞,他走上两步,灰蒙蒙的眼睛扫了一遍这个车厢,最后落在双眼红肿的肖媛媛身上。 “愣什么?走了。” 轻轻的力度在后背推搡,青灵半推半拉地把青涿送到位子上,见他似乎想说什么,立马伸出食指比在青涿唇间。 “嘘,不要说话,安安静静坐好。” 听话地闭上了嘴,青涿双手不自觉攥紧,脸撇向窗外。 所有人都变小了。 一夜之间,所有人的进度都被推到了百分之百。 这不合逻辑,也不是正常剧情会发生的事情——就连福利院院长小柿也没有预料到,一大早便行色匆匆地赶回去。 进度拉齐,意味着靠福利院规则取巧过关是不可能了,演员们只能硬抗过去。 唯一可以说的上幸运的是林值和许斌二人行动迅速,在昨天他提供了思路后很快便完成了父母的替换,之后通关应该不成问题。 福利院,幼儿园…… 与成长进度唯一有关的还是幼儿园的点名册。 淡淡的不安感围绕在青涿心中,直到校车在下一个站点停下。 折叠形的车门吱吱地敞开,有一两滴雨水滴在上车的铁皮阶梯上,却没有本应上车的人。 直到车门又嘎吱嘎吱合上,那两个空着的座位依然无人落座。 周繁生怎么没上来?? 青涿眉头一皱,刚要把手伸进衣兜里拿手机,余光便瞥到了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手机被青灵收走了。 他伸出右手,摊到青灵眼下:“手机,给我。” 青灵笑眯眯地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中,带着他握成拳:“不行哦。” 车厢内一片僻静,原本应最吵闹、最人心惶惶的时候,所有人却被扼住了喉颈。 校车一路颠簸中行驶到了花朵幼儿园门口,家长们撑着统一的黑伞,将“孩子们“送进校园。 “还请老师今天也多多关照我家小涿了。”目送背着海绵宝宝书包的青涿被其他几个小孩簇拥朝内走,青灵客气地朝金老师笑笑。 肖媛媛一身装扮与以前的桐桐如出一辙,洋裙点缀着大大小小的蕾丝蝴蝶结,脚下一双小皮鞋,走在路上咯咯哒哒地响。 她一下车便直奔青涿的方向,也顾不得雨水飞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周繁生他……” 话头掐住,她酸涩地眨了眨眼,身旁的青涿转过头来,说道:“我已经让小柿去他家看看了。” 上一个身份互换后消失的人是刘芝含,她是被刘小幸关在了家里。那么周繁生也很有这种可能。 青涿早便背下了小柿的电话号码,在校车上就给她发去了短信。 眼下更着急的还是意识模糊的江涌鸣。 他眼睛只能朦朦胧胧睁着,身子板并不宽厚,肚子却如怀胎十月高高隆起,魂不守舍地向前走,对其他人的搭话孰若未闻。 他既然与欢宝完成了身份互换,那欢宝很有可能为了报复,给他也塞下过量的食物…… 果不其然,在做新生介绍时,浑浑噩噩的江涌鸣身体骤然往旁一倒,被眼疾手快的青涿及时扶稳。 “江少!”曲医惊呼。 而讲台上的金老师对此却习以为常,慢悠悠拿出了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喂?这里是花朵幼儿园,有学生晕倒,请尽快派车来。” 或许是这间幼儿园隔三差五便有学生出事,救护车来得十分迅速,被衣帽口罩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医护将江涌鸣扶上担架抬上了车,刚要关门时却被一只短小的胳膊拦住。 “老师,我和江同学是邻居,我能送他去吗?” 青涿眉毛轻轻皱着,目光中含了些乞求意味。 金老师静静地看着他,却意料之外地同意了,只不过警告了句:“中午之前必须回来,否则算旷课。” 嗯?! 本没报多大希望的青涿一愣,飞快拉开车门找座位坐好,随后便听车外还有谈话声传来。 “老师,我和他是朋友,我也想送他!”曲医的声音。 “一个人去就够了。好了,都回到教室里坐好,上课时间禁止喧哗。”这回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砰。”车门被紧紧关上,随之而来的是轿车发动的声音。 刚刚在外头淋了些雨,青涿抬起手将衣袖上沾着的水珠掸开,目光越过笔直坐着不动的医护,看向外头沉沉的天色。 乌云从头顶滚滚往下压,近得像要把高楼大厦压垮,接着碾在人的身上,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今天已经是惧本的第八天,按照主线剧情,后天就是通关离开的时候。 然而,这个时间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得见曙光的希望,反而像是某种定时炸弹,随着时限迫近而越发紧张。 第199章 膝头紧握的拳头随着吸气缓缓松开,露出掌心浅浅的月牙印记。 救护车在第一医院门前停下,青涿跟着抬担架的医护走到综合楼内,刚掸干净的卫衣又挂上了晶莹的雨珠。 正面迎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她身上套着曲医穿过的那套护士服,领着救护车里的医护穿过一条条走廊,进入了急诊室。 一行人行事匆匆,没有人在意这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孩,密集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而他则自己在诊室外找了条长椅坐下,背脊弯曲着,趴在自己的膝头,只露出个后脑勺在外。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渐渐小下去,慢慢地又恢复成一片静谧,只留一段若有若无的嘀嗒声,可能来自于摆在某处墙上的钟表吧。 原本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给紧得钻疼的脑袋喘口气,却没想到伴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晕乎乎陷入了浅眠。 直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传至耳边,身下的长椅因为多出的压力而微微沉了一下,青涿猝然惊醒,猛地抬头就与一对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对视上。 一身纯白医师服的爻恶正垂眼看他,见他醒了,主动说道:“你的朋友短时间内食用太多东西,做了温和型催吐后就没什么大碍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能醒。” 果然。 青涿揉了揉额角,道谢道:“知道了,谢谢爻医生。” 爻恶虽未笑,周身的气场却也柔和下来,问:“既然已经没事了,你不先回去上课吗?” 揉弄的动作一顿,青涿的目光垂在爻恶的衣摆上,洁净无暇,白到晃目。他说:“不着急,我想等他醒了再回去。” “时间不会太晚吗?”爻恶肘间卡着一只文件夹,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笔杆,摁出圆珠后在纸上沙沙写着,“很久不回去,老师会记旷课的吧?” 嗒。 那个不知道在何处的钟表发出一声脆响,是秒针与分针重叠时因磨损发生了碰撞。 青涿的背脊向后仰,抵在椅背上,他牢牢看着医生的侧脸,牵牵嘴角。 “没关系。” 第107章成长53 下午三点刚过,病房就打开了头顶的长管白炽灯,灯光打在白色的墙壁、床单、用具上,透露着股病恹恹的味道。 屋外细雨不休,手腕上的手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青涿低头看去,信封模样的图标正在闪烁。 小柿:去过了,他没事,爸爸怎么样? 刚回复完,身后便响起一声嘤咛。 缩水版的江涌鸣迷糊糊睁开眼睛,尚不知今夕是何年,恍恍惚惚呢喃着:“不吃了,不吃了,真的……吃不下。” 小男孩皮肤有些黝黑,从旁边伸来一只白皙的手,“啪啪”地拍了两下他的脸。 把江涌鸣拍清醒,看着他两只眼逐渐清澈,青涿才收了手,坐在病床一侧,悬空的双腿踩不到实处,不安地动了动,“说吧,怎么回事?” “青青…!”江涌鸣视线聚焦起来,逆着光看清身侧的人,嗷呜一声抱住他那只胳膊,又因为牵动胃部而抽了口冷气。 “本来没啥问题的,欢宝就算长大了,和我……呃,和我的道具打起来也就五五开。”他说到此处,声音突然往上提,“谁知道今天突然来了个人,就是那谁……那个,曲医以前带着的小孩。” “曲真?” “啊对对对!就是他。”江涌鸣皱着眉,委屈巴巴地说道,“他们二打一,我当然拗不过,就被按着灌了超——级——多的东西,害我现在一闻到味道就想吐。” 青涿维持着一只手被他箍住的动作,疑惑道:“曲真,应该在找曲医才对,为什么来找你?” “不知道啊。”江涌鸣觉得自己就像是路边被莫名踢了一脚的狗,“他自己和欢宝说是来找人,准备回去时刚好路过。” “找人?”青涿下意识就想到了和他关系不浅的小灵。 可是今天早上家里并未来人,青灵也没有出去过。 他收了声,头顶的灯光打在头发上,给眉眼盖上了浓厚的阴影,与鼻尖的白对比分明。 别墅区,除了住着他和江涌鸣以外,还有…… ………… 病患既已经醒来,没有其他症状,青涿便带着江涌鸣搭了医生的车,回到了幼儿园。 在雨幕中,幼儿园外墙的蓝天白云与院内五彩缤纷的器材都被蒙上灰雾,看起来黯淡许多。 对于青涿的晚归,正在上课的金老师并未大发雷霆,只是一如既往地冷面无情,将他罚到了教室后头捧着课本面壁。 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混杂着或担心、或审视的目光,其中林珂的眼神最是耐人寻味。 音乐课刚一结束,江涌鸣就飞速窜到了后边,一头撞开了围在青涿身边的肖媛媛,成功挤到前排。 接着开始哭哭嗷嗷地自责:“对不起啊青青,要不是为了陪我,你也不会罚站。” “腿站疼了没有?我给你捏捏!”他簌地一下蹲下身,两只手隔着卫裤贴到青涿的小腿肚上,毫无章法地开始按摩。 掌心易热,小腿又是敏感区域,青涿被他捏得腿一软,扶住墙壁后将这黑萝卜头两脚踢开:“不用,赶紧起来。” “哦。”江涌鸣喏喏起身。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个头和年纪与他的智商有种浑然一体的契合感。 第200章 队友们叽叽喳喳地关心了几句,最后一节数学课在铃响中开始,小孩们又作鸟兽散。 直到放了学,金老师也没有多做些什么,只是在其他人都鱼贯而出准备回家时拦下了青涿。 矮矮的队伍按序挪出教室,江涌鸣左右观望一圈,才发现青涿不见了人影。 他正想拨开人群逆流而上,衣袖却猝然被一只手掐住,力气之大,撼不动分毫。 他一转头,入目的就是一片暗色长袍。 林珂悠悠松开了揪住他袖子的两根手指,蛇一般的眼神盯住他:“别去,别坏了他的事。” 这时,走在前方的肖媛媛也回过头,冲他摇了摇头,高高的双马尾在空气中弹动。 穿过走廊与窗棂,一切被青涿收入眼中。 “青涿同学,无故旷课,违反了园规,按规定罚禁闭一晚。”金老师耷着眼皮,睨着这个不足腰高的孩子,“没有异议的话,我就通知你的家长了。” 因年幼而偏圆的眼睛警觉地向上移,青涿的嘴微微张合:“没有异议。” “嗯,转过身。”老师说。 最后朝外看去一眼,小院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逗留,只余胡老师一人撑着伞,伞边有道高挑的影子,正浅浅弯下腰看过来。 是青灵。 冲着那个方向笑了笑,青涿慢慢背过身去,浅灰色的眼珠投向绿黑色的黑板。 刚站定两秒,伴着冷意的刺痛自后颈处猛地传来!蛇信般的针头吐出几滴冰凉的液体,钻入血管之中,把那冷意扩散到皮肉。 青涿瞳孔一缩,却忍住了掏道具反击的条件反射,调用全身的器官去维持意识清醒,眼皮却止不住地往下耷。 “噗” 白雪似的小孩无力支撑,在倒地时被身后的老师绕过腋窝抱住。 不能睡,不能睡。 懵懵憧憧中,青涿甚至连咬舌尖刺激自己都做不到,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酸软无力,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就抖一抖指尖。 努力与滚滚睡意斗争时,他发觉身体蓦然一轻,脚下也被迫悬空起来,像是被什么人给抬了起来,在行走中如海面的浪花,一颠一簸,翻涌不止。 耳边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不对,是在争吵,但想在这种情况下抓住它实在困难,有如要从搅得浑浊不堪的湖里抓一只小鱼。 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了青灵的声音。 这些如从天外传来的声响在逐渐远去,慢慢消失,而自己被抬着走入了一处阴冷之地,鼻尖能嗅到一股熟悉而难闻的味道。 身体好像被放在了一张床上。 有人又开始说话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因为被放成了最适合入睡的姿势,他的意识更加要飘飘远去,即使拼劲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眼。 “……手术……真……?” “以园长……” ………… “以园长的意志为准。而‘他’,也不过是听从号令的人。” 炽光灯的白与水泥墙壁的灰构成了极端的冷色调,金老师站在一只可移动架子旁,检查着每一层的金属器械,而就在此时,余光却瞥到了一点小动静。 高架单人床上,白色的柔软被褥簇拥着清瘦的男孩,在这种灯光下的肤色几乎能和被子融为一体,而头顶黑色的半长发则像滴入白纸的墨汁,触目惊心。 他的两只手被摆放在被子之外,此刻指尖正不停地颤抖,昭示着其主人此刻憋了多大的劲与体内肆虐的洪流抗争。 “加大剂量。”正在做手部消毒的胡老师也看见了,淡淡说道。 闻言,金老师从架子底拿出一小批试剂,吸入注射器后走到床边,动作轻轻地将针头插.入男孩的颈侧,将里面冰凉的液体推入他的体内,与其血液交融。 十秒后,手指尖恢复了平静,卸去所有力量,安分又乖巧地搭在被褥上。 金老师把针头丢到垃圾桶里,吸一口气:“继续。” 正在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却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房间。 脚步声慢慢循至床边,来人居高俯视着床上的人,纡尊降贵般地弯下腰,属于成年男性宽厚修长的手搭在了那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轻轻松松就能将其扼住,只需手指稍一用力,这个美丽又弱小的生命就会在手下断送。 而他并未这么做,松开手后自然而然接过了金老师手上的工作。 “二位休息,我来吧。” ………… 透明的玻璃窗对于金灿的日光毫无遮挡性,任由其投射到教室内,洒在人身上。 一夜安眠被这道无法忽视的阳光打扰,青涿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 明暗转换,一下子难以适应,他用双手的手指盖住眼睛,轻轻揉了揉。 他好像在这木头桌椅上趴了一夜,手、腰、腿没有一处不酸,脑袋也懵懵的,像是在那里面发生过一场刀剑争锋的战争,被一战过后未消的尘沙蒙蔽了感觉。 依稀记得昨天是被打了迷.药,然后抬到一个地方…… 青涿悚然一惊。 他双眼大睁,眼珠子甚至有些扩张,扭动着脑袋将空荡荡的周围看了一圈。 有人在说话! ……不,准确来说,不是说话,而是在传达某种“意志”。 明明耳朵里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道意志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脑袋里,就像两个存储终端的数据连接一般,直接被某一个节点输送过来。 第201章 它在说: 【清醒过来了吗?】 是用药后的幻觉,还是昨天晚上…… 青涿捂着额头,有些崩溃地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晚上被植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嗯?】没有听到回答,它有些疑惑。 【清醒了。】青涿不敢大意,抿着唇尝试性地用意念回答它。 那道意志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回应,接着说道: 【接下来的话要记住。】 【昨晚你因为违反花朵幼儿园园规而被关入禁闭室,进去以后,你很快就睡着了,今天一早就被放了出来。除此以外,你什么都不记得。】 【以后要好好遵守规定,听老师的话,记住了吗?】 这些话,这个说辞……! 【记住了。】青涿强压内心的震颤,连表情也控制住,安安分分地回答道。 话音落下后,便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被传送过来,青涿缓缓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顶上的时钟。 八点四十五分。 老师和同学们马上就要来了。 第108章成长54 阳光洒落的斑斓小院中,金色光斑如霞帔披在门口青涿的身上,随着秋千的晃动翩翩欲飞。 刚刚那道奇怪的意志,应该是每个去过禁闭室的人都会碰上的,否则进去过的人不会说法那么一致。 但它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存在? 是劝告者,还是指令官? 院栏之外,一辆蛋黄色的校车正缓缓驶来。同时,楼梯口有两道笔直的身影朝门口走去。 是两位老师。 “青青!” “涿哥!” 两道喊声划破幼儿园上空,一粉一黄的两只花骨朵卷着残影跑来。 跑在前面的肖媛媛即时刹车,而尾随其后的江涌鸣却不慎被她层层叠叠的裙摆扰晃了眼,绊了一脚,呈现一段短短的抛物线后摔倒在青涿腿上。 肖媛媛:“呃,抱歉……” 青涿:“……” 真的很好奇啊,江涌鸣是怎么安然无恙过了那么多惧本的? 马上要上课了,青涿拎着江涌鸣站好,小队伍凑着堆往教室里走。 “青青,昨天晚上在禁闭室里有发生什么吗?”江涌鸣问。 没想到问题被抛出得这么快。 青涿脚步微滞,感受到来自不同区域的几道目光或隐晦或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一脚跨过教室那道矮矮的门槛,“没发生什么,就是进去睡了一觉。” “啊?”江涌鸣傻眼了,迷惑道,“这惧本铺垫了这么久,还搞个什么园规,里面肯定得有陷阱吧!” 青涿淡淡哼笑一声,没有回应。 “那你记得禁闭室在哪里吗?”江涌鸣锲而不舍。 青涿摇头,“不记得了。” “噫——?” 准备上课,围在青涿身边的人都散开了去,还能听到江涌鸣的窃窃声。 “不应该啊,肯定有猫腻!” 魂不守舍地上完第一节课,挥胳膊扭腿地做完早操,江涌鸣像只火箭就要蹿到青涿身边。 可却见青涿跑去找了林珂。 林珂似有所感,侧过脸来瞥他,朱红的嘴唇一勾。 警报器在脑中哔哔作响,江涌鸣脚步一刹。 “有事不去找你的蠢队友?”林珂抬着眼看向桌前的青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找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的同桌今天没来,青涿便拉开了那边的椅子坐下,窗前漏的光将他脸上的细小绒毛照得分毫毕现。 “你上次不是说想去我家看看吗?”随着说话的动作,那些金色的透明绒毛也一起摆动,“我答应了。” 林珂眨了下眼,正襟危坐起来,转过头认真地将他扫视两遍,“条件是什么?” 她听懂了。 青涿摇头,抬手将她桌上的课本拉过来,在光滑的封皮上点了点,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家有些外语藏书,听说你英文好,想请你帮忙翻译一下。” 一句话拐了七八个弯,若是江涌鸣那样的直肠子,恐怕还真沟通不起来。 好在林珂一点就通,她将一手支在桌上,指关节撑着颌骨,“成,什么时候?” “随时。” 没一会儿,上课铃拉响,胡老师站在讲台前,捧了本童话故事书讲得绘声绘色。 “小狐狸哭得好大声,眼泪流淌到草地上,汇进小溪里……” 坐在教室中间的青涿双手放在桌上,专注的双目跟着胡老师的挪步而移动,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而在常人无法看到的空间,一只溢散着薄雾、细长如触肢的条状物自眉心穿入他的额头。 触肢被抻得细长,另一端连在林珂涂了蔻色指甲油的指尖。 摄魂的触感算不上好受,像是有一只身形灵活的泥鳅在脑海中四处钻动,连那种最微末的角落都会被造访,最隐秘的想法都会被一眼看破。 林珂的摄魂既能读取,也能写入,是以二人并不用张嘴也能进行对话。 【看到了吗?】青涿问。 【看到了。】林珂言简意赅,【它衰弱了很多。】 在之前对幼儿园本土小孩摄魂时,有两个人的魂海里有团黑沼迷雾,触之则伤;而青涿体内也出现了这种诡物,只不过附着其上的浓雾稀释变淡,得以让林珂的触角绕着它观摩两圈。 第202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你体内它变成这副样子,但我大概搞明白了。】 林珂说着一顿,疑惑道:【你早知道它能监视你?】 这团黑雾不知何缘由被驱散了大部分,如今只保留了几道明显的痕迹,分散在眼部和耳部的神经网络中。 换而言之,它能够见青涿之所见,听青涿之所听。 而之前下课青涿来找她,故意拐着弯子与她说话,肯定是早已察觉。 【猜的。】青涿不欲做冗长的解释,反问道,【如果是强盛形态下,它是不是能直接控制我?】 林珂沉默了一会儿,肯定道:【是。】 【这不是覆盖型指令,而是一种优先型指令。】她解释道,【覆盖型指令就是下什么命令做什么事,当操控者不输入命令时,接收指令的对象就会陷入空白的停滞状态;优先型指令正好相反,在无命令时,受控者会完全拥有自己的意志,而当指令下达时,会优先以控制者的意志行事。二者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受控者会下意识地把遵从指令当成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事情,完全不会有所察觉。】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低沉起来,缓缓将字吐出,【操控者完全可以给你这几天的自由,等惧本进行到了最后一天,再操控你走向死亡。】 有一个驭鬼师做师父,林珂对于操控类的力量体系清楚得很,也一下子就参悟了这股能量的强大之处。 【青涿,你得小心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知是惋惜还是兴味地说道,【这不是能出现在恐怖级惧本里的东西。】 将他体内的问题解释完,她便离开那片禁区般的黑雾,操控着触角徜徉在他的魂海各处,像是在吸收什么东西,教室内身体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青涿则沉默下来,搭在桌上的食指不自觉地划过书本的页角。 早在之前,医生就给他传达过与“通识”有关的概念,如今走了禁闭室这一遭,整个幼儿园的运转模式也逐渐清晰起来。 通过所谓的“园规”,筛选出不够听话的个体,再借由“禁闭”的说法,给这些个体附着上“操控器”,以此达到彻底掌控整个幼儿园的目的。或者不止幼儿园,等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分布在城市四周,就相当于是有了整个城市的耳目。 幼儿园,园长…… 青涿眼睫一动,打断了正在魂海中泡澡的林珂。 【再做一次交易,怎么样?】 ………… 秋季气温多变,昨日还绵绵小雨、透着瑟瑟冷意,今日便艳阳高照,热潮逼近。 头顶的三叶扇嗡嗡转动,在这个塞下了十几个人的屋子里勤勤恳恳劳作,驱散掉一点热意。 地铺上铺了一片被褥,真正睡着的却没几个。 “老师,我肚子疼,想去上厕所。”一个女孩从褥子间坐起,蹑脚悄悄走到金老师身侧报告。 屋子里没有生出多少动静,但全无睡意的演员们顿时将耳朵竖起。 监视午休的金老师抬手点了个人,“庄小园,你和她一起去。” 目前硕果仅存的十几个小孩中,不仅有完成了身份互换后的演员,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到达互换节点,就已经死亡的演员们的小孩。 譬如那个在校车上永远等不到爸爸的庄小园。 走廊上,两名个子矮矮的女童比肩而行。 在即将抵达厕所门口时,肖媛媛手上出现了一支铜铃。同时,一串清越如空谷幽响的铃音从手边涤荡开来。 叮铃铃,叮铃铃…… 【道具名称:旅行之铃 道具品级:c 道具说明:一望无际的旅途中,它们需要这样一股直达灵魂的铃声来驱使身躯:旅途暂歇还是持续前进,都由这方铜铃决定。 类型:控制型道具 使用方法:选择某个非演员的个体,对其摇响此铃,则有一定几率能获得该个体30s的控制权。具体几率视个体力量而定,使用对象为木乃伊时几率翻倍。 备注:仅限惧本内使用,一个惧本仅能使用一次,使用后进入冷却。】 【成功获得庄小园的控制权,30s倒计时开始。】 “他说,因为学生经过身份互换后等于彻底洗牌,现存的小孩里只有他自己是进过禁闭室的。而从来没有进入过禁闭室,也未完成成长节点的人本质上与普通小孩没有差别,道具至少有95%的成功率。”教室里,林珂贴近肖媛媛,像在与她讲小话一样轻轻说,“如果没控制住你就先回来。” 如今,庄小园已经控制住了,下一步就是…… 受控中的女孩眼神平直而呆滞,在脑海指令的作用下动作僵硬地朝长长的洗手池走去。 “吱嘎。” 有些生了铁锈的水龙头被拧开,清澈的水流哗哗打在水泥台中,又顺着滤口流进塑料水管,通达地下。 跳动的水珠被一双手掬起,随后迅速地泼到了身上。 前胸一大片衣料被瞬间洇湿,看得一旁的肖媛媛情不自禁揪住自己的裙摆。 从小到大快二十年,还从来没有干过这种坏事。 一边腹诽着,她又一边下达了新的指令。 快,再泼快点,最好全身都泼一遍! 第109章成长55 【道具旅行之铃剩余时间:10s】 【5s】 【3s】 【道具旅行之铃失效,进入冷却。】 第203章 “啊啊!!”女孩发出一声清亮的惊呼,于事无补地拼命拍打自己湿漉漉的衣摆,手忙脚乱,“我刚刚怎么了?怎么、洗个手把衣服全弄湿了呀!” 旅行之铃的控制如尘埃,风过无痕,受控者不会察觉半分。 肖媛媛也一副替庄小园着急的模样,揪着裙摆走来走去,腰后的大蝴蝶结不停向下拍打。 她嘴里嘀咕着:“这样可不好,一会儿要让金老师发现,肯定觉得你偷偷玩水……说不定还、还要把你关禁闭!” “啊?!”一通火上浇油,庄小园更是心焦如焚。 “嗒。” 厚跟的皮鞋一点地,肖媛媛右手握拳,左手平摊,轻轻一敲,“这样吧,你先在这里躲好,免得被老师发现。我去教室里找一找有没有别人备用的衣服!” 禁闭室的威名如雷贯耳,所以当肖媛媛有了主意时,庄小园瞬间找着了主心骨,不过还是有些不确定,“这,真的能行吗?” “能行的!”肖媛媛眼睛睁得圆圆的,黑葡萄般的眼瞳专注地看着对方,牵起庄小园短短的小手,在手背上拍了拍,“你一定要躲好,我这就去帮你找!” 庄小园怯怯地点头,感激道:“谢谢媛媛!” 某位始作俑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不客气”,转身便朝厕所外跑去。 为防止出声,她脱下皮鞋提在手间,像条粉色龙卷风一般呼啦啦席卷到二楼。 从a205左拐,铁皮门,留了个小口…… 啊,有了! 肖媛媛踩着地板跑到那只铁皮跟前,棉织的袜子吸附掉了所有跑动造成的声响。 铁皮爬了些锈迹,挡住了阶梯之上的所有光景,而右下角留出的口子极小,哪怕是小孩也只能弓起腰爬进去。 她双手将花瓣似的裙摆拢到身前,身体下压后,艰难地钻入其中。 ………… 【惧本临近尾声,现更新主线剧情如下:】 【请存活的演员们于三月九日,即明日下午17时30分至18时整登上返家校车离开惧本,校车停留仅30分钟,逾期不候。】 【再次强调,请存活的演员们……】 系统反复播报了三次,冰冷的机械音才销声匿迹,但演员们心中掀起的波澜却荡漾不休。 这个耗时整整十天的惧本终于要结束了。 白天夜晚日日夜夜、劳心伤神地与一群小孩反复斡旋、这辈子再也不想和小孩打交道的演员们顿时心神一振。 耳边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青涿阖着的眼皮微颤,掀起一条小缝朝外看。 门口逆光处,两道矮矮的身影逐渐走近。 “庄小园,你过来。”头顶金老师的声音响起。 肖媛媛未被喊到名字,却也往此处看了一眼,目光与青涿短暂相接。但她并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收回视线,回到了自己的床位边。 “你怎么换了件衣服?”金老师语气冰冷,眼镜后的眼珠死死盯住女孩身上那件与其气质极不符的羊毛外套——它应该属于曲医才对,“你们去哪里了?” 从青涿的角度看不清庄小园的模样,只听到她怯懦懦的声音。 “老师,我刚刚觉得有点冷,所以我和媛媛就去教室里借了一下医医的外套。” 可金老师的重心并不在于这是谁的衣服,也不在于她会被这种天气冷到,而是—— “你们一起去的?只去了教室?” “嗯。”庄小园咽了下口水,弱弱应道。 双方又僵持了近五秒,金老师才将将松口,“行了,回去睡觉吧。” “哒哒哒” 女孩如获大赦地跑开了。 心中石头落下,躺在地铺上的青涿也重新闭上了眼。 午休时间过后,十几个萝卜丁又被赶到了教室上课。 炎热的午后,台上胡老师依旧在讲令人昏昏欲睡的童话,台下江涌鸣和郑山山已经开始小鸡啄米。 青涿的额中连入一只透明的触角,意识和林珂相接,眼睛却看着胡老师走到江涌鸣身边,拿书脊使劲敲了敲他的头。 “嗷!”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门牌写着园长室。她进去后特意注意了一下,里面没看到监控,当然,也不排除有针眼摄像头的可能。】林珂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由于青涿的视野与听闻都会被读取,除了摄魂以外的所有沟通都不能逃过那个背后之人的探查。因此整个计划中,林珂成了必不可少的关键。 【里面东西很多,文件杂乱,还有一个电脑连接的大屏,但是要密码。时间紧迫,她就翻了翻那些没上锁的资料。】 【有一份记载了幼儿园创办史的资料,上面记载着,自创建以来,幼儿园从未有过“园长”这样的职位,始终都是由两位老师掌管着。而现在的园长是在两年前突然上位的,所谓园规也是由他作的规定。最有趣的是——】 【他姓爻。】 林珂话尾上扬,兴致盎然的模样,【没错,就是第一医院里的那位医生,全名爻恶。】 尽管在禁闭室里已经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青涿还是垂下了眼睛。 他对于这位医生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像一个被关在门外的孩童,既希望于门内是自己想要的礼物,又害怕门后是万丈深渊。 如今事已明了,即使爻恶不想要他的性命,也绝对是不怀好意,不会轻松放任他离开。 第204章 最精于神经内科和人脑研究的医师么……果然名副其实。 【听说你们关系还不错?】林珂眯了眯眼,身后的长发被拨到胸前,由十只细长的指甲细细梳理,【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没控制住你,但以他的能力,想要反抗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青涿微微垂着头,低敛的目光在课本的字里行间掠过,他轻轻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仿佛对某件事终于释怀般得笑了笑。 【你还记得系统是怎么称呼我们的吗?】 【当然。】林珂答得很快,【它称呼我们为——】 演员。 ………… 花朵幼儿园的午休时间长,下午总共也就两节课,下课后,肖媛媛带着揉脑袋的江涌鸣等人走过来。还未走近,便听到江大少愤愤不平的抱怨声。 “这老师下手也忒狠了,这想睡觉能怪我吗?!谁让她把好好的童话讲得那么催眠,我以前上数学课都没这么困。” 肖媛媛略带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有时候,单纯也未尝不好。 伙伴们在周身坐下,青涿侧头问小声道:“周繁生那边还保持联络吗?” 肖媛媛点点头,她这两天一直在操心这件事,“保持着。他那边有苞苞傍身,没什么问题。而且,他比我们多了白天的自由行动时间,这两天一直在查找桐桐遗失的那些眼睛的下落。最后发现丢失的方向可能……指向医院。” 说完,却见青涿皱眉摇了摇头,不认可道:“惧本已经快要结束,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对于这件事异常坚持。”她话音顿了顿,仍有些不放心地仔细将青涿扫视几圈,关心道,“……涿哥,那个禁闭室真的没有问题吗?” 青涿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它们一如第一个惧本时那样黑白分明,他只看了一眼,便摇摇头,“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听起来不太合理,但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那就好。”肖媛媛稍微松了口气,心下安定道,“那我们就按照这个节奏,明天顺利登上返回剧场的校车。” “嗯。”青涿微微颔首,额间的碎刘海随着动作扫到眼皮上,叫人觉得他的神态似乎模糊了一瞬间。 第二节课也顺利下课后,太阳已经沉到偏西的方向,天色如橘,把停在门口的校车也染上了枫叶的颜色。 暌违了一整天的意志突然出现,从不知名的方向传送过来,清晰得不容置喙。 【和青灵一起到雨山亭来。】 雨山亭,就是他们之前会面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距离幼儿园只有步行一分钟的距离。 青涿顺着人流走到校门口,顺着阳光看向校车前高高矮矮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被车门吞没,忽然就想到了明天的此刻。 这辆造型童趣的校车会眷顾哪些人的命运,又有谁会被它永远留在此地。 夕阳的光色过于强势,将他的皮肤也蒸得暖红。垂在腿边的手忽然被牵起,青灵的声音乍然响起。 “发什么呆?走了,有人请我们喝咖啡。” 青涿说:“小孩最好不要喝咖啡。还有,你捏疼我了。” 攥得死紧的手蓦然一松,青灵的指尖有些尴尬地勾了勾,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牵他似的,干脆撒开手,直接揽过青涿的肩,“现在我是大人,你是小孩。” “我说的就是我自己。”青涿淡淡道。 咖啡厅靠马路的那面墙采用的是全透明的落地窗,远远就能看到有个穿白衣的人等候在里面。 用手臂顶开推拉门,青灵一只手推搡了青涿一把,“进去吧。” 他自己却并不像之前所说的“一起喝”,而是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仰靠在皮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来。】那道意志说。 青涿最后瞥了眼表现怪异的青灵,脚尖转向朝另一边的爻恶走去。 医师此时并没有穿着白大褂,而是披了件一样颜色的风衣,并替青涿拉开了椅子,“坐吧。” 甫一落座,他便像唠家常一样,清风和煦地问道:“今天上课还好吗?听说你昨晚没有回家。” “还好。”青涿客气地微微笑,“只是关了一晚上的禁闭,没什么问题的。” “嗯。听说这家幼儿园确实规定比较严,从禁闭室出来后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吗?”爻恶目间含着淡淡的关切,接着问。 没有不对劲,只是在里面睡…… 青涿张嘴,正要吐字之时,却被脑中意志冰冷的指令打断。 【说实话。】 第110章成长56 泊油路的一端,橘红色夕阳被鳞次栉比的房屋切割得方方正正,穿透装饰性的玻璃窗,照在爻恶的脸上。 在他对面,青涿手指握拳,手背上筋脉尽显,一如他顿时紧张起来的神情。 “医生怎么知道?”他问,两只眼睛都盛满了对方的影子,好像看得够久就不会漏过对方任何一丝微动,“昨晚我是昏迷过去了,还隐约听到了金老师在说话,说什么做手术……之类的。” 他站起身子,上半身贴近爻恶,像在讨论秘密一般仅用气音说:“你说,他们会不会暗地里给我注射毒药,或者是把我的器官摘了卖给别人?” 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爻恶难得地愣了愣。 第205章 青涿从鼻腔呼出一口气,笑着坐回到座位上,“开玩笑的。”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但医生还是配合地弯起了唇,他忽而站起身,“稍等。” 风衣在动作间摆动,挥出来的清风拂在面上,青涿看着他走向柜台,又端回一块食盘,盘上有黑褐、乳白两杯饮品。 “这家的咖啡不错。入口醇厚,回香馥郁。”爻恶把那杯咖啡端到自己身前,另一杯推到青涿那边,“可惜小朋友不宜喝咖啡,我找人请教调了杯奶昔,你尝尝看。” 青涿垂着眼,观察着略有浓稠的饮品。 【尝尝吧。】 他将手指勾住杯侧的把手,浅尝般地喝了一口。 奶香厚重,果味清甜。 青涿心念一动,在看向爻恶时瞥见了空气里沉浮的尘埃,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道:“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朋友?”他吐出一个词,“还是更亲密一点的……” 尾音拖得很长,爻恶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很久。 “父子呢?”青涿粲然一笑。 爻恶收回视线,喝了一口咖啡。 青涿故技重施,“啊,我开玩笑的。” 又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经他一打岔,空气里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驱散了很多,爻恶也终于抬出了此行的重点。 “明天不要去上课了,让青灵找老师请个假吧。” 捧着杯子又喝了口奶昔,青涿问:“为什么?” 园长大人对角色扮演乐此不疲,他也擦亮眼睛洗耳恭听。 “明天我休假,一起出去逛逛。”爻恶温和地答。 【答应下来。】 “好。”迟疑了一小会儿,青涿点了点头。 听医生的语气,不知为何总有种“最后一次”的濒临感。 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三人走出了咖啡厅,由医生开车驶回到别墅区。 昏暗得有些催眠的卧室里,青涿靠坐在床头,面朝着阳台的方向,在树影交织间看见了不远处另一幢别墅亮起的灯光。 这是这个惧本里的最后一夜了啊。 这一趟下来,似乎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想起了本不该忘记的陈年过往。 晚风徐徐,树影颤动,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 伴着一声“请进”,小柿摸进门来,回头关好门后一起爬上了床。 短小的手在被褥底下摸索,当摸到了某个窄小的地方后,她把手上的东西悄悄塞了进去。 青涿正微微阖着目,似乎并未发现她的举动。 “爸爸,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小柿把手伸出来放在被褥上,总是扎着马尾辫的头发披落肩头,声音也低落下来。 “嗯。”青涿没多说。 身旁的女孩比他此时还高大些许,她侧过身子,一把将他抱住,任彼此的胸膛紧紧相拥。 沉默许久,小柿才有些伤感道:“那小柿以后不能保护爸爸了。” 青涿无声地笑笑。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发出被打开的锁扣声响,又一个矮矮的身影钻进了被窝。 是每晚都会出现的“怪物”小灵。 他贴在了青涿的另一边,也不说话,张开了手臂加入了这个漫长的拥抱。 明明床上还空余出了一大块面积,三道矮矮的人影却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从月升到月明。 惧本里的深夜没有津津蝉鸣,只有匀长的呼吸声代表人已陷入沉眠。 夜已深了,不需要睡眠的小灵睁着眼一眨也不眨,像是想要把青涿的面容印下来一样执着。隔了良久,他才轻轻一眨眼,有些眷恋不舍地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轻了动作悄悄起身。 “咚”,房门被极轻地带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碰撞声。 小小的影子被路灯打在水泥路上,他与数不清的黑影擦肩而过,坚定不移地迈向要去的方向。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户人家敞开了门,女孩站在门前,摊开了双手。 小男孩把手里的东西尽数倾倒在她手上,露出了自己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手心。 女孩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随手合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久不出声而骤然熄灭,黑暗包裹住了小灵的全身,他弯起膝盖朝楼下走,又穿过无人的街道,在夜色迷蒙中回到了家。 ………… 早晨,晴空万里,爻恶早早登门,和青涿与青灵一起踏上了“出去逛逛”的旅途。 说是三人一起,其实青灵只是缀在二人身后,插着裤兜儿不近不远地跟着,形如被他们牵着绳的风筝。 坐在车上,青涿看着眼前愈发熟悉的道路,侧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医生:“怎么来这里了?” 爻恶握着方向盘,答:“先带你见个熟人。” 车子在寺院门口停下,青涿下了车,仰起头看向这那块红瓦金砖簇拥着的牌匾。 【金洞寺】 与上次来时一样,这里香火断供了许久,院中落叶无人清扫,连正殿中最大的那尊雕像旁边的红布也仍然堆在地上。 青涿跟在爻恶身后,一起走到了那神像身前。 “你知道人类最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地方,是哪里吗?”已经离得很近了,但医生却还在往前走,直到他快要能贴上那尊神像。 “是头。”他抬起手,因常年持手术刀而略带薄茧的指肚落在神像断面中,轻轻抚摸。 第206章 “神像断头,徒留其身。”他低低说道,明明是人耳能听懂的汉字,在他口中却似有魔力,“本末倒置,精魂溢散。” 正在这时,青灵从门口走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朱红色的线香。 爻恶一手接过,自己留了三支,将剩下的三支递到青涿眼前,“既然是老朋友,不妨上柱香。” 他的眼睛,能看透一切。 他知道自己与爻善之间的过往。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过他说的没错。既然是故人,上柱香也无妨。 青涿接过香,将香头凑近爻恶手上的火机,看它“啪”地被点亮。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俱是俯身拜了拜,又依次把刚开始燃烧的香插入雕像前的香炉之中。 烟香袅袅,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抚摸过青涿的脸颊。 他转头问:“精魂溢散后,祂会死吗?” “会。”爻恶答得很干脆。 这个字像落石般砸在青涿的心上,怵动时连带着胃也紧缩发疼。 神原来也不是不死不灭啊。 而那位精通人脑的医师此刻走到旁边的神像前,似笑非笑地凝望着这位“三手妙姑”。 “精魂溢散,并非消融于日月天地之间,而是被祂们吸收掉了。”他抬起手指,一个个点过在场的所有神明。 【三手妙姑】【陆町圣尊】【三眼神将】 “混沌之主,宇宙之父。其神魂之悍,溢散了千年仍余留一株精魄。祂们便守在日益削弱的祂身旁,张嘴吸食。”爻恶回过头,目光包裹住表情触动的青涿,从青灵手上接递来一把铁锤。 “相处三年之久,你对祂也有感情的吧?” 铁锤意外沉重,压得青涿的手往下一抖,冰凉的触感中,爻恶的声音也逐渐降温,“你不想打碎这些吸血虫,还祂一个安和的环境吗?至少,能体面地死去。” “死”这个字眼最能刺痛人,也包括青涿在内。 但他仍有疑虑。爻恶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他如此撺掇自己,绝对别有所图。 然而现实却由不得他犹豫。 【打碎祂们。】 意志命令道。 爻恶现在已经相信控制住了自己,如果此时让他看出蹊跷…… 那今日可能真的走不出这个惧本了。 一步步走至爻恶身侧,青涿握紧了手中的铁锤,仰起头看着这位“三手妙姑”。 祂有着一幅女性化的皮相,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双目慈爱地注视着来者。 一股莫名的心悸在此刻传来。 然而…… 男童高高举起了手臂,将那锤子狠狠砸下! “哗啦”,温柔的笑脸裂成碎金,这只神像意外地脆弱,轻轻松松便被破除了金身。 爻恶站在原地,看着他将这尊神像砸得七零八落,又提着锤子走向剩下两位。 “咵啦”“咵啦” 雕像脆得像是花生壳,一敲即碎,镀了金的石块散落满殿,一片狼藉。 而爻恶此刻却听着耳边交响乐一般的碎裂声,露出了几不可见的笑容。 最后一块…… 巨大的铁锤挥舞起来消耗了青涿大半的力气,他拖着沉沉的凶器,走到最后一尊金身神像前,向下一砸! “咵啦” 与此同时,一股虚脱的反胃感席卷而来,青涿猝不及防地弯下腰,一大片深红的血被他呕在地上。 他喘着气,鼻子里也淌下浓血,嘴唇被染红,微抬起头死死看着一尘不染的医生。 爻恶此时也在看他。 阳光倾落大地,却被连片的屋舍砖瓦挡住,殿内是一片清凉的昏暗。眉眼精致漂亮的男孩脸色煞白,在血花之中绽放出了惊人的美丽。 第111章成长57 沉闷的车内,运行中的驱动器嗡嗡作响。青涿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放大的纸巾。 青灵也不说话,缄默着替他擦去了下巴上的最后一点血迹。收回手后,静静地往车内镜看了一眼。 白衣医师正在开车,那双漠然得让人有些畏惧的双眼直视着前方,从金洞寺出来到现在都没有流露出一丝关心或歉疚。 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满意感。 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呕血的缘故,青涿眸色浅淡的眼珠蒙上了层灰,在其中看不到清澈的反光,反而如沼泽一般吞噬了种种外露的情绪。 为什么打碎那些神像反而让自己呕血。是惩罚?还是反噬? 爻恶就是因为这种反噬而让自己来替为摧毁的吗? 他瞥过眼,看着擦完血便与他隔开一个人距离坐的青灵,“小灵,坐过来。” 已经不小了,不要叫小灵。 青灵张了张嘴,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听话地往旁边挪了挪。 屁股刚一坐稳,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身上独有的气味倒了过来,他颇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其揽住,垂头就看到青涿闭上了眼,几缕黛青色的血管在眼皮上浮动,薄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我好累。”他小声说,“拍拍我,你会吗?就像之前我拍你那样。” 话音一落,便有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背。 如同慈爱的父母在哄睡小孩一样,青灵有些僵硬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 今天天气依旧燥热,青涿穿得很薄,薄得能透过衣物清晰地摸到出脊骨的脉络。 第207章 驾驶中的爻恶朝内视镜瞥了眼,很快又收回去。 两侧车窗都贴了太阳膜,唯有正前方视野最开阔的那扇未曾。轿车迎光而行,日光从车窗打到后座,照亮了一粒晶莹的辉光,青灵刚将其捕捉便转瞬即逝。 拍抚的动作一停,他神色愕然,极其小心地摸上了怀中男孩的脸。 入手的是津津湿意。 他,哭了? 这个念头在青灵的脑海里炸开,他想再去抽一张纸,手伸到一半却又联想到了什么,只能胡乱而谨慎地用手将眼泪揩去。 …… 青涿在车上睡了一觉。 吐了血过后,身体便开始疲乏不堪,好像用于运转它的齿轮被突然夺走,空落落地仅剩一具躯壳。 爻恶将他们带到了那家闽味餐厅。 他好像浑然忘了刚刚在金洞寺的不愉快,或者说压根便没在意过,自然而然地坐在青涿身旁,为他夹菜、盛饭。 午饭过后,又将他带到了市内最大的一所乐园中。 五色的气球努力向上浮动,却被拴在道路两侧的杆子上,拉着风一起起舞摇摆。 他们去看了无人的机械循环演出,走遍了乐园里大大小小的摊位和礼品店,青涿的手上被塞满了可口甜腻的小吃。 他有些恍然地想,这种临大事前最后一段被施舍的快乐,好像是被叫做断头饭来着。 头顶的太阳在天空中龟速挪动,而最后的时刻也在缓缓迫近。好像那种旧式钟表,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清脆的咯哒声。 快要日落了,三人又回到了那家名叫雨山亭的咖啡店。 夕阳下,充满童趣的校车反射出橙黄的微光,车内空无一人,正在静候着归家的旅人。 青涿看了一眼,便跟着走进了咖啡店的玻璃门中。 他们选了一个离幼儿园最近的位置,爻恶抬起手看了眼腕间的手表,淡笑说道:“放学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幼儿园骚动起来。 蓦然出现的人影一把推开了掩着的大门,铁门在力道的作用下打到墙壁,震得往前回弹了一段。 而那急匆匆的人影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大步冲进了校车。 见青涿撇过头去看,爻恶笑了笑,推开椅子起身,“我去拿点喝的。” 青涿转头的角度不变,没一会儿便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门口张望的肖媛媛。 那是已经恢复了成人体型的肖媛媛,身上的衣物也被等量放大,几乎拖地的粉蓝色裙摆看上去像是深海中的人鱼。 她目光与青涿对视上,立马朝咖啡店这边跑来。 青涿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不再像粗短的小萝卜,而是自己熟悉的修长、灵活,轻轻松松便能一掌握住很多东西。 “砰砰!” 有异响自门口传来,是守在那儿的青灵抬手拦住了要往里冲的少女。 肖媛媛祭出了自己搜罗得的道具——一柄开过光的桃木剑,朝青灵狠狠挥去,却被对方以鬼魅游弋的身姿一躲,五指成掌反将她一把推远了几步。 “你是他朋友,我不打你。”青灵抱着手臂靠在玻璃窗上,懒散抬眼扬了扬下巴,“不过,我说,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命吧。” 脚步声急急赶来,肖媛媛回头,下意识地沉下腰一躲,一柄尖头的洋伞扯着烈风从她身上挥过。 是穿着洋装贵妇打扮的肖桐桐。 她的五官此时已完全错乱,左眼的地方放置着鼻子,嘴巴跑到了眉毛上边。 不仅是肖媛媛,江涌鸣、曲医等人,林珂、林值和许斌都朝咖啡店涌来,而他们的“家人”也在此刻涌现,五花八门的道具在空气中划过,双方一时对峙不下。 爻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店外的骚乱,他从柜台旁端回了两杯饮品,轻轻放在桌上。 依旧是一杯咖啡,一杯奶昔。 青涿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刺啦”一声,“我该走了。” 【坐下。】 牵着傀儡丝线的操控者如是说道。 僵立一秒,受控者还是不敌这股诡谲而不容反抗的力量,缓缓坐下。 爻恶似乎喜欢上了自己亲手去做这些小饮品,又将那杯乳白色的奶饮推到青涿眼前。 “尝尝。” 【尝尝。】 双手扶起瓷杯,青涿眉眼低垂,喝下一口。 依旧是浓厚的奶味,掺上酸甜的果粒。只不过果味略有不同,从草莓替成了芒果。 青涿尝着这份不太合时宜的果饮,灰雾笼罩的瞳孔看向窗外。 周繁生与小柿急匆匆赶来,与之同行的是一群似人非人的诡异玩偶与一大群短胳膊短腿的小萝卜头。 玩偶在不知名力量的驱使下朝着敌方进攻,而那些小孩以大虎为首,狠狠地朝阻拦之人恶扑过去。 已经异化成怪物的“家人”行踪诡异,灵活如魅,却也架不住演员们的人数压制,渐渐显出颓势来。 而就在此刻,又一批憧憧鬼影慢慢浮现于街头,加入了这场死斗。 它们大多是不熟悉的面孔,唯有一人的脸叫青涿记忆如新。 那是……刘小幸。 是医生的人。 收回视线,青涿重新看向医生,却发现对方也正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自己。 “不上车的话,我会死的吧?”青涿问。 “会。”这一次也回答得很干脆。 第208章 “你希望我死吗?”他又问。 医生似乎被他的问话逗笑了,摇摇头,却说:“我喜欢你,青涿,但你必须死。” 喜欢你,但必须死。 青涿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更荒谬矛盾的话了。 他与爻恶无仇,无恨,无爱,无缘。 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更诡异的是,在爻恶说出这番话时,他的语气轻渺而平淡。 就好像他的喜欢情绪只是他漫长无垠生命中的短短一刹,甚至于这样的喜欢情绪都带有莫名的悲悯与高高在上。 室外,林珂与小柿二人突出重围,在咖啡厅前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与面无表情的青灵对峙。 青灵的拳微微握紧,又骤然松开。 “不要来送命了。”他说,“走吧。” “你明明很喜欢他。”小柿对他的话自然充耳不闻,冷冰冰地说道,“但你的喜欢和爱太过卑鄙,太过自私。” “你只想着让他留在这里,不顾他□□煎熬,不顾他魂飞魄散。” “青灵,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遇到了你,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对你好。”小柿毫不留情,一语中的。 “你就不想吗?青柿。”青灵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你也知道吧?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的悲惨是假的,我的妈妈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唯有他……是真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自真实而来,活血活肉,而自己囿于虚假的幻影,枯骨孤魂。凭什么他给自己做了饭,给自己掖了被,给了自己对于真实的幻想以后又要独自回到他那真实的世界,把名叫小灵的孤儿留在这里?! “话不投机半句多。”小柿冷嗤一声,不想再去听他的歪理邪说,扬手便挥出自己绑在腕上的尖锥。 与此同时,林珂的身影也晃出一道水波,人形骤然消散在原地,转眼出现在小灵身前,射去足以涤荡空气的魂力。 攻势急急悬飞,却又被早有防备地挡下。 三人交手之间,青灵以一敌二游刃有余。 抵抗数十回后,他抬眼发现了袭至眼前的林珂,一推掌便将她轰出了十米之外。 可就在林珂身体将倒飞而去时,一把细细的灰从她指尖漏出,顺着风的方向洋洋洒洒飘到了青灵的身上。 血肉腐蚀的剧痛令他还手的动作一顿,小柿的尖锥终于得以插入他肩膀半寸。 黑色的血液浸出,他鼻尖萦绕着一股纸钱的香火味,终于意识到了林珂在拿什么东西对付他。 是他与生俱来的、被生生刻在灵魂里,以便于让人反抗的天敌。 所有孤魂的档案都存在福利院中,他们能通过小柿知道这件事不足为奇。 他抬起嘴角笑了笑,咬着牙一把拔出陷在肩膀里的武器,正想反手利用它攻向小柿时。 眼角却瞥见了一副美丽的图景。 被夕阳染红的世界唯美如画,而就在背后,穿过锃亮干净的落地窗,在蕾丝环缀的窗帘后面,两个挺拔笔直的身影凑在了一起。 只见一眼就让人难忘的漂亮青年微微弓下腰,挺翘细腻的鼻尖触碰着白衣医生的鼻梁,像在耳鬓厮磨一般微微蹭着。 阳光将他的面颊也镀上霞色,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光色还是他脸上的绯红。 似乎感受到了来自窗外固执的视线,他掀起眼皮,灰红的眼睛看向自己,有一粒晶莹从他眼角闪过,一如在车上那样转瞬即逝。 他又哭了。 是很害怕吗? 还是很怨恨? 抑或是,二者兼有? 手上的尖锥早因松手被小柿收了回去,青灵呆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血洞,又看了看地上飘落的纸钱灰。 虽说重创了他,但自己也险些被一掌拍吐血的林珂又将手伸向了自己衣服的口袋。 昨天深夜里,一个小男孩敲响了她家的房门,将这些东西给了自己。在他把装有纸灰的布袋放到自己手上时,她看到了他被侵蚀得血肉横翻的手。 “在被腐蚀之后,我会变回真身。”他说,“我想帮他。” 而此刻,在夕阳的照射下,她又从口袋里抓出了一把纸灰,拢紧了指缝,一步步靠近那个忽然呆住的青年。 可没走两步,她就有些讶然地停住了步伐。 在橘红色的视野中,青灵忽然蹲下了身,不顾血肉腐蚀的威胁,双手拢起了一把飘落的纸灰。 在垂下头的同时,他抬起了双手,张开了唇,将那些纸灰张口吃下。 ……!! 林珂紧紧地皱起了眉,于她万分不解的目光中,那男孩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彻响。 “如果可能的话,把它们投入他体内……这样,他的意志才会消散得更快。” …… 是啊,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可是,为什么? 第112章成长完 无论外界多么糟糕混乱,一墙之隔的咖啡店内静谧如前,成为了谁也无法撼动的安和一隅。 “不是说喜欢我吗?”青涿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衬衫领口出还印染着一片暗红血迹。 他与爻恶面对而坐,中间阻隔了一张桌子,要想凑近只能弯下腰。 “爻恶……医生。”他俯下身,和对面的人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能感受到缓缓的呼气,但他并不真正触到他,和对面人悬开一线,“抬起头,好不好?” 第209章 他声音很低,混了些沙哑的音色,轻轻呢喃着:“你看,烈日将死,夕阳却美不胜收。这死前的余光,不正适合你我相拥吗?” 爻恶仍坐在原地,却眼神一动,终于抬起头,把那隔开的一线挤占消失,双方的鼻尖碰到一起,却如灵魂相接一般刺激得让青涿一颤。 他笑了,腰背更往下弯了些,折出脆弱的弧度,鼻尖在医生的鼻梁上轻轻磨蹭。 他们二人都未曾闭眼,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能看清对方眸内盛满了自己,周遭的纷杂全部消失,世界小得好像只剩这一方桌椅。 但这究竟是真心实意地具象化,还只是物理学的反射作用,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再抬起来些。”青涿低声说。 他的声音与平常相比更动人,像是往里加入了陈年蜂蜜,色鲜而醇厚。 爻恶牢牢看着他,将头仰起。 得偿所愿的青年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他半眯着眼,灰瞳内似有横波流光,仔仔细细地把医生的面部轮廓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看到最后,却不如常人所想的那样,亲上对方的唇,而是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对方的脸颊,双臂也环住爻恶的脖颈,形如一条美艳却亲人的蛇。 “我的医生……”他一字一字地吐出,气息也合成一条细线,舔上爻恶的耳廓,仿佛灵活的蛇信,“我可以这么称呼么?” 仅有面颊紧紧相贴时,传来的温热触感才能让青涿感受到,医生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有欲.望的人。 【可以。】 你看,只要是人,哪怕他将自己标榜得再无情、再冷酷,面对喜欢的东西时,也终究逃不开“人”的本质。 连表达的方式都错了啊,我的医生。 正在这时,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从窗外投射而来。 青涿微微抬眼,却见是目光灼灼的青灵。 他静静地把视线放空,像在看窗外的青灵,也像在凝视着别的什么人,眼角一滴泪簌然掉落。 而正在此刻,沉静而被动的爻恶却一把站起,顺势将青涿推起。 还没待他站稳时,便有一片柔软温热贴上了自己的唇。 来自对方的体温比青涿还高上不少,冷冰冰的盔甲在无形中砰然碎裂,甚至如反噬一般,将属于人的特质加倍逼了出来。 高高在上的医生失态至极,仅仅相贴还不够,还要交缠;过了会儿又觉得交缠仍不够,便开始掠夺。 连嘴里的津液都被索去时,青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的左胸前。 砰砰,砰砰。 那里是一颗鲜活无比的心脏。 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根本的依赖。 是在不久的将来会永远停摆的将死之心。 现在,它属于你了。 不需要青涿的手再做牵引,爻恶的手心隔着组织与皮肤与他的心脏紧密相接,力气之大,恨不能直接把手穿入骨架和血液,直接牢牢握住它。 等他死后,说不定这位医生真的会这么干哦。 青涿迷迷糊糊地想。 而就在此刻,他的眼内有一片异常闪过的反光,如击入湖面的一滴涟漪。 下一秒,漆黑的铁链一圈圈栓上医生的脖颈,他的左肩被一只如万年枯木的森森鬼爪完全洞穿。伤口处没有血液喷射,只有浓浓的黑雾从中散发、溃逃。 “医生,亲吻的时候,最好不要分心哦。”小柿的声音从铁链后传来,讥讽道。 浑浑黑雾萦绕在脖颈间,轻轻松松将环绕的铁链震散,爻恶回头,黑雾便如箭矢一般急急朝小柿射去。 穿肩而过的鬼爪被急速抽走,一伸手便拦住了那道势不可挡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淌游,像是见到了主人的小狗一般,反蹭了蹭鬼爪的主人。 ——小灵。 力量被尽数激发开来,连干净整洁的样貌也没有多余的能量维持,他又恢复了在第一晚初见时那样褴褛可怖。 甚至更加溃烂扭曲,四肢都像是被吸食干了血液水分而细瘦干枯。 “野心勃勃的园长大人,你对自己的傀儡可真是慷慨啊。”小柿嘲讽力拉满,她头上还扎着青涿晨起替她梳好的双马尾,头发随着扭头的动作而跳动,“瞧瞧,这么强大的力量……不知道打在你自己身上的时候痛不痛呢?” 随着她的话语,小灵鬼爪一挥,浓稠如墨的黑雾便听话地向爻恶袭去。 小柿自己也没闲着,她手上拖着长长一节比手臂还粗的铁链,链尾连接着同样涨大不少的八棱锥,而她轻轻松松将其挥起,朝医生贯去,“相当整个城市的主人?本院长还没同意呢!” 三人出手间,漫漫黑雾填满了整个咖啡厅,连玻璃窗外的景象都被模糊成了浩浩混沌。 而一只灵活泛光的触角趁乱加入,如游鱼一般游到青涿身边,环住他的手指。 【走,往这边。】林珂的声音冷静响起。 周围的桌椅、灯台全部消失不见,连那交战的三人都销声匿迹,青涿行走于一片茫茫黑雾之中,跟着触角的牵引移动。 这种类似于结界的东西其实并不在他的设想范围内,好在林珂还留在咖啡厅外,可以告知他大致的方位。 迈了十几步,腕上触角消散,眼前骤然明亮,一个放大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正是焦急得原地踏步满头大汗的江涌鸣。 第210章 他一见青涿已经走出,高兴都来不及,一把抓住青年的手腕,转身就跑,“快快快,还有五分钟就六点了!!” 【请存活的演员们于三月九日,即明日下午17时30分至18时整登上返家校车离开惧本,校车停留仅30分钟,逾期不候。】 青涿也用尽了全身力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朝那辆蛋黄色校车冲去。 【停下。】 【停下。】 【停下。】 那道意志的主人发现了窜逃的小蛇,一遍又一遍发送着指令。 指令无法传送情绪,但仅从复读一般的指令便能窥见他的滔滔怒火。 校车车窗边,洋娃娃打扮的肖媛媛大力挥着手,抱着手臂坐在车座上的林珂也扭头看来,脸色略显苍白,而红唇依旧热烈。 【停下。】 【停下。】 【你不想知道爻善的下落吗?】 在意识到指令已经无法操控青涿后,它换了一个口吻,在他距离校车前门还有二十米时问道。 它不再怒火滔天,而是惊慌茫然般地补充。 【在这里,祂就在这里。】 双手握拳攥紧,青涿的手筋一根根爆出,但他并未停下脚步,尽管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得生疼。 还有十米。 五米。 一米…… 【不要……】走。 在他一脚迈入校车时,那段意志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脖子的鸟雀,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车上的人坐得稀稀拉拉的,存活着的演员们纷纷看向最后上车的二人。 青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目光从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前掠过,跟在江涌鸣的背后朝车厢后座走去。 高高挂起的笑容微微僵住,继而落下,肖媛媛站起身,有些怔然地看着走在后头的青年,小声唤道:“涿哥……” 在视野中,青年脸上仍有未干的泪痕,而眼尾处正挂着一滴清泪,在走动中沿着脸侧滑落。 他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似的,自己走到了倒数第二排落座,红着的眼眶向着玻璃窗外,视线下垂,看到了三道远远的身影。 一切都尘埃落定,便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必要。 医生白色的衣服被泼上墨迹,被烈风与鬼爪撕裂,素来整洁干净的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校车。 小柿和小灵站在他的不远处,他们抬起手冲青涿挥舞,像是在与他道别。 青涿也缓缓伸出手,贴在车窗上。冰冷的触感从手掌一路蔓延到肩膀,他隔着遥远的距离,用指尖悄悄摸了摸他们小小的身影。 【时间到,车门关闭。】 冰冷的系统音骤然响起,折页门在年久的吱嘎声中关闭,无人驾驶的校车缓缓发动,朝着开阔的油柏马路驶去。 车上的众位演员此刻真真切切地松下一口气,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眼等待传送。 【即将开启传送,传送目的地:剧场落幕之庭。】 ………… 车厢内无人说话,人们阖着眼皮,在紧绷了十天后终于有余力想一想别的事情。 而此时。 【传送失败,遭到外来力量干扰,启用攻击模式。】 闭上的眼纷纷睁开,曲耳的声音紧张响起:“怎么回事?还能传送失败的吗?” 江涌鸣也惊讶道:“不知道啊,我没遇到过。” “不是吧,别在这种关头出问题啊!” 【请各位演员稍安勿躁,外来力量已被攘除,修复传送能量需要时间,一刻钟后将会发起再次传送。】 系统言尽于此,演员们也只能瞪着眼干着急,硬生生耐住性子坐在座位上等。 这时,一片衣料摩擦声从旁侧响起。 肖媛媛双手拢住了自己时刻想要蓬开展翅的裙摆,坐到青涿身边,犹犹豫豫地关心道:“涿哥,你刚刚怎么了?” 青涿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她。虽然眼尾仍有些泛红,但脸上的泪已经被拭得干干净净了,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闻到了一些熟悉的味道。” 而它来自最不该是的那个人。 第113章注定会死 一个正常人的家里要置备什么东西? 青涿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自己的“家”,但他看着眼前空旷得喊一声能荡出回响的房子,觉得这一定不太正常。 “先生,你一直是这么过的吗?”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高大而寡言的男人。 他的名字叫爻善。 爻善,爻善,人如其名,是个愿意收留他的大善人。 爻善低头也看了他一眼,觉得并无不妥:“嗯。” 一百平的房子内,除了交房自带的硬装和两张床铺以外,居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沙发电视,没有餐桌餐椅,连基本生活的牙刷牙杯、浴巾之类的必需品都没有。 就连在贫民窟生活时,青涿都有自己的洗浴用品,他又抬起头,小声说道:“这样……好像不太够。” 爻善侧头,“嗯?” 最终,二人跑到打印店里,搜罗了网上列举的“生活必备用品清单”,打印到一张a4纸里,又举着它来到了附近的超市。 “牙刷和牙膏,还有洗发露和沐浴露……”青涿捏着手里那张纸,一边低声念叨着一边抬头在林立的货架中巡视。 爻善走在他的身后侧,手里推着购物车。 第211章 脚步一停,青涿找到了放沐浴露的货架,他小跑过去,被五颜六色的各式包装震撼得滞了几秒,又小跑回来,拉着爻善一起过去挑选。 精挑细选过后,青涿挑了一瓶青苹果味的浴液,郑重其事地将它放进购物车。 自那以后,他们流连往返于各种商城、街铺,那张已经略有皱巴巴的清单也被一一打上勾。 房子越来越拥挤,再也不复当初的空旷,每一把椅子,每一片窗帘,青涿都能记得是从哪里买来、又是为什么选择它们的。 而他们两个人的身上也萦绕起那股清爽甘甜的青苹果香。 比以前用的那种皂角香得多的多的多。 多得哪怕一瓶即将要用完,他也会很快拉着爻善再去买一瓶一模一样的。 一共去了七次,嗯,还是八次? 如果不是爻善的骤然消失,他以为他会被这股味道环绕一辈子。 ………… 沐浴液的味道是一种很私密的气味,只有你紧紧贴在对方身侧时,才能隐隐约约闻到从皮肤上传来的残香。 而就在青涿俯身靠近爻恶,与他以面相贴时,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缥缈遥远得似乎隔了半个世纪才再次闻到的青苹果味。 故人的味道,却来自于敌人。 至于那人与爻善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纠葛,青涿却再也来不及知道了。 肖媛媛坐在他身侧,能感受到他的心事重重,却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好伸出戴了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不管怎么样,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和周繁生都会站在你身后。” “对了,说到味道……”她说着,鼻子在空中嗅了两下,“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是……像是庙里的味道。” 庙里的味道? 青涿一愣,但立马就知道她形容的是什么了。 “是这个吧。”他将手深入上衣口袋之中,抓了一把,摊到肖媛媛的眼前。 被烧成灰的纸钱堆积在他掌心,有几片烧得并不完全,还能看到一点黄色的痕迹。 【传送能量已补充完毕,十五秒后再次开启传送。】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这个不是……”肖媛媛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开口,但觑到青涿的脸后又闭上了嘴,不予点破。 “嗯。”青涿却并不避讳,他听着耳边系统倒计时的播报声,推开了旁边的车窗。 校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到了郊区,远远看还能窥见金洞寺的红砖。 风一下子顺着车窗涌入,吹动了青涿的发丝。他把手伸出窗外,五指缓缓松开。 纸灰如流沙般消散,湮于天地之间。 同时随风而去的,还有青涿轻轻的声音。 “他注定会死,只是没有死在我的手上。” 与生俱来的天敌、被规则写定的凶器,只要被它腐蚀到五脏气血之中,就会不可遏制地显出原型,濒临死亡时获得如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增幅。 青涿需要小灵的力量,但没有想到青灵会自己大口大口吃下毒药。 ……或许,他一直都只是个渴望爱的孩子吧。 【计时结束,开始传送。】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恭喜演员青涿完成[成长]惧本演绎,现在进入结算界面。】 舞台之上,聚光灯聚焦于一人。 【现在开始结算。】 【结算[恐怖]级惧本:成长 演员:青涿 系统评价:s已经超过同惧本96%的人啦 获取:惧本设定集x1,能力[织梦者] 恭喜解锁隐藏剧情!获取:b级道具[幼儿园的点名册]x1】 系统声线毫无波澜地平叙着,却在最后的话尾处卡了一下。 那道声音,就像是以前用dvd看影视,碟片有划痕时的卡带一般。 青涿抬起眼,看向空荡荡的观众席。 细细的乱码声嗡嗡作响,让人想起了以前电视收不到信号时的雪花屏。 而正在这时,系统播报在一声卡带后又恢复了正常,它声线平直: 【隐藏剧情奖励更新,道具更换为:f级道具[蔬菜罐头]x1】 青涿一眨眼。 啊?啊啊? 【最后,恭喜[成长]惧本首次拍摄成功!两日后上映结束将结算积分。】 甚至不给人申诉的机会,播报结束后,青涿立马被投入到落幕之庭之中,眼前出现了江涌鸣那张喜气洋洋的脸。 “怎么出来得这么慢啊?我们都等你呢!”江涌鸣乐呵呵地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视线左右移动,看见了肖媛媛、周繁生、小跟班们,还有特意等在此处的林值和许斌,不远处贴墙滚动的大屏上播报着各个刚结束的惧本战报。 【惧本[成长],第1场,初始25人,最终13人,存活率52%。】 “走走走,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青青,你想吃什么?”即使知道了真名,江涌鸣还是独爱这一个称呼。 反正,爻青,青涿,都是青青嘛。 “蔬菜罐头……”青涿的一半脑子里仍然挂念着刚刚系统的异样,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江涌鸣:“啊??” 被他一声唤醒的青涿这才回过神来,“哦,我都可以。” “那咱们去撸串吧!大家都来,本少请客!”江大少阔气地一挥手,引起跟班们的热烈欢呼。 第212章 曲医:“好耶!我想吃上次那个烤茄子!” 郑山山:“我要猪肉串,我能吃三十串!” 陈司:“别谦虚了郑哥,你上次吃了五十串。” 肖媛媛:“江少威武!我想吃烤兔腿!” 周繁生一脸震惊地看着一起欢呼的肖媛媛。 你怎么也加入了跟班行列?? 一群人正要热热闹闹地往外走,青涿也暂时抛却了自己那些烦恼,笑着和众人一起玩闹。 忽而,他灰色的眼里闪过两道略显局促的身影,停下脚步咳了咳声:“江少,把他们也一起叫上吧?” 目光所向之处,正是淹没在茫茫人潮里的林值和许斌。 二人与他们小团体都不熟悉,只是和青涿有过接触,一时间上去搭话也不是,留在这里也不是,都有些尴尬地彼此面面相觑。 江涌鸣转头一看,依稀对这两张脸有点印象。 好像是,远途惧团的那两个……? 虽然不熟,但既然青涿都邀请了,他也挥挥手,“两位不如一起?” 进退两难的林值这才松了口气,点头笑道:“好,那多谢江少了。” 夕阳垂落,剧场中心早已灯火通明。一群人沐浴在各色灯光之中,穿过长长的广场朝外走。 在路过圆形喷泉池时,一道搭着如山高文件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似乎是有些累了,蹲着盯守落幕之庭的方向,一旦发现了有满面好奇左右观望的新人,就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推销自己手上的文件。 王博也马上发现了青涿,正把嘴一咧要打招呼,眼睛余光就瞥见了某张赫赫有名的脸。 江……江……! 他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不,不好! 他悚然一惊,视线从江涌鸣勾着青涿肩膀的胳膊挪移到了自己手中的文件上。 他登时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丢,摸出自己的系统,打开了通讯录。 不好了!谭总的秘书预备役要被判罪惧团拐走了!! 本想与他颔首招呼一下,却没想到对方立马低下头去捯饬了什么,青涿有些迷惑地收回目光,转头问道:“我们去哪里吃?” 江涌鸣拍拍手,“去我哥家吃!” “你哥家?”青涿有些惊讶地睁大眼,重复了一遍。 他哥,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判罪惧团江会长吗? “诶,放心,我哥在剧场里起码有上百套房子,一年里能去那边住一次就算稀罕的了。”江涌鸣迅速打开自己的系统,“我给他留个言就成。” 上百套?! 目前还租着一居室小房间的青涿有被震撼到。 “咳咳,”江涌鸣打开通讯录,点到置顶的那个联系人,按下语音按键。 以往狂妄豪气的语气消匿无踪,他换上了敬重的用词,连语调也字正腔圆,像一位乖巧的中学生。 “致敬爱的哥哥:你的弟弟想借用月亮湾那边的房子一晚,走前一定让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希望准许。” 第114章专属能力 月明星稀,垂柳小院。 二楼宽阔的露台上灯火明亮,带着炭火味的炊烟沿路飘到了月亮湾的湖面上。 “干!!” 男女声的欢呼与碰杯声响彻夜空,喝得双颊酡红的江涌鸣一仰头,喉结滑动,咕噜噜又是一杯啤酒下肚。 “在座的各位都是熟人了,但是你们俩我还不认得喔……”他喝得说话的语调都有些飘飘然,举着酒杯示意林值二人。 林值在剧场里剔着寸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茬,“说来话长,其实我们是来投诚的……” “什么?什么程?”江涌鸣皱眉。 青涿从系统中提出一份文件,二指抵着推到他桌前,“看看这个。” 像要把酒精从脑中甩开一般摇了摇头,江涌鸣两手捏起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几眼。 这文件的内容其实就是当初青涿和那两人签署的协议。 “噢……噢,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看懂了的江涌鸣再次把酒杯倒满,高高举起它,“再干一杯!” “诶,说起来,这个是你们仨的能力本吧?”他迷糊地看着视野里一分为二的青涿、肖媛媛还有周繁生,“既然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如说说呗?” 嘴里正嚼着兔腿的肖媛媛口齿不清地说:“诶呀还没来得及看呢,你们等我看看啊。” 青涿也同时打开了自己的系统,视线移动到“能力”一栏,有些迟疑地点开了它。 【专属能力:织梦者】 【是梦境,还是现实?诱导梦中人一步步走向甜蜜的陷阱,就是织梦者的使命。 ——安眠吧,我的猎物。】 【织梦者以语言编织梦境,驱使受控者在梦中游荡。此能力在惧本中初次使用必定成功,维持时间5分钟,同时织梦者全体属性下降一半;后续使用成功率视双方实力而定,每成功织梦一次,维持时间减半,织梦者全体属性在当前属性点基础上下降一半。注:仅在惧本内生效,回到剧场后属性全部恢复。】 “我的能力叫‘除妖卫道’,是一个攻击型能力,”肖媛媛顿了顿,小声嘟囔一声“难道是因为我用了桃木剑”,然后清清嗓子继续道,“能力附带一柄桃木剑,算是本命武器,可以对惧本里的鬼怪造成伤害。斩杀于剑下的鬼怪越多,它能造成的伤害就越高。” 第213章 虽然与她梦想里的美少女战士出入比较大,但好歹也是攻击型能力,算是得偿所愿了。 “厉害啊肖道长!”正在吸溜烤茄子的曲医竖起了大拇指,这就把称呼喊上了,“这还是成长型的能力呢,斩杀鬼怪想想就很爽诶!” “但是……” 按照常理而言,“但是”之后的话一定不尽如人意。 肖媛媛耸耸肩,说:“但是它最初的形态很弱,真就只是一柄木头做的剑,甚至还不够锋利。用它打鬼……我怕是肉包子打狗。” 青涿略一沉吟,思绪活络道:“或许,你可以等鬼被别人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再用它来收割掉?” 肖媛媛一惊,一手捂住嘴,“抢人头?!” 一旁的陈司迅速纠正道:“抢鬼头。” 话题一下子像是被瞎驴拉着的货车,跑歪得没边了。 众人哄笑了一阵,又轮到青涿分享。 他把自己的能力大体说过一遍后,饭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感觉很厉害,第一次使用必定成功,其实相当于单挑时多了一条命了。”郑山山用食指摩挲着下巴,“但是……” 瞧,“但是”又来了。 “但是之后所有属性点砍半的副作用就有点恐怖了。那种虚弱状态下,要想通关也很难。” “嗯嗯。”饭桌周围的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所以……”青涿轻轻晃了晃自己满满的酒杯,看着澄黄的酒液在炽灯下漾开碎波,心思又开始活络,“这个能力很适合惧本马上结束的时候用来阴人。” 肖媛媛与周繁生面面相觑,前者把目光放空,喃喃道:“比如,在校车要关门前,揍那个讨人厌的医生一顿。” “对。”后者频频点头,补充道,“他不但还手不了,还要大声喝彩说打得好!” “噗!”青涿实在没想到这两个小朋友居然这么记仇,也实在无法想象爻恶那样狼狈的样子,噗嗤一下跟着大家一起笑出声。 但是,怎么说呢……感觉确实很爽诶。 眼看着话题又要跑偏,肖媛媛连忙用手肘捅了捅周繁生,“该你了该你了!”,随后双手捧脸做侧耳倾听状。 周繁生见大家都将目光投向自己,早已不像最初那样羞赧,微微笑道:“我的能力叫‘生物论’,具象化的话是一瓶试剂。可以在惧本里对非生物进行使用,有几率赐予它生机,就能拥有全权控制它的权力。不过这个试剂是有限的,如果用完了也没生效的话,那就只能等回到剧场里重新补充试剂了。” “系统还特别说明,如果是我自己所制作出来的人形物品,那获得生机的几率就会翻倍。” “哦……哦!这个也好!”肖媛媛刚抚了一下掌,蓦然想到了什么,“那苞苞和……” 周繁生摇了摇头,“没带出来,连金洞寺里的那段术文我也用不了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肖媛媛拍掌的手垂了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处,似乎想安慰他。 然而,反倒是周繁生一下子弯了弯唇,宽慰道:“你们不用为我担心,能获得这个能力其实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黑黢黢的眼珠子转了向,看向青涿,“你们之中或许有人以前就在电视上见过我,因为我曾经和我妈一起参加过一档综艺节目。” “但我其实不是独生子,我……有一个大哥。” “他从小就特别优秀,优秀得像是一段完美的代码程序。14岁就被国际的top大学特招录取,读完财经本科后直博,毕业便回国帮我爸打理公司。我很骄傲自己有这样一位大哥,也很羡慕他能有这样的能力,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周家的家教很严格,有了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长子,爸妈对于我这个次子的期望和要求也很高。但我……总是一遍遍辜负他们的期望。” 周繁生摇了摇头,眉宇间溢出回忆的彷徨,“我不擅长学习,更不擅长商业管理,为了赶上大哥的步伐,我放下了感兴趣的手工,但即便拼了命地去追,却也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 “一次次看到爸妈失望的目光后,我就自暴自弃,再也不去碰什么企业管理,而是回去做我的手工。我爸妈虽然没有明面上说什么,但我能从他们的视线里感受到他们的不解与遗憾。” “遗憾周家次子真的是一个没有天赋的人。” “谁说你没有天赋了?!”酩酊大醉的江涌鸣一拍桌,生气道,“不是只有学习好才算天赋啊!如果你没有天赋……嗝……那你一开始去金洞寺就应该和我一样、直接被、被弄晕过去,怎么可能还看懂那什么鸟语,还、还做出那些娃娃!” 其他人也应和着:“就是说啊!” “哈……”周繁生轻轻一笑,继续说,“后来某一天,我大哥出车祸死了。” 急转直下的话题让众人一下子愣住,听他又说道:“我听到的时候不敢置信,因为在我眼里,大哥他就像是一本里的主角。主角,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呢?我爸妈也悲痛欲绝,然后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 “再后来的某一天,我和钟叔也出了车祸,来到了这里。” 林值听得微微一惊,“那你哥……” 周繁生点点头,无奈道:“他有可能就在剧场里,也有可能已经死了……第一个惧本结束后,钟叔就离开了我,我猜他也抱有我哥在这里的猜测,去找他了吧。” 第214章 “毕竟,像我哥这么完美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做到极致。”他淡笑着摇摇头,笑容倒是并不苦涩,许是在这里结识了一群新伙伴,便不再纠结于过去的孤独。 “我特别想感谢涿哥和媛媛,”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隔着饭桌遥遥举向青涿和肖媛媛,接着举向在场众人,“第一个惧本里的那个计划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刺激的事,谢谢你们!还特别要谢谢涿哥,在上个惧本里救了我的命……还有,还要谢谢大家,我真的第一次交到这么好的朋友,谢谢你们。” 做东的江涌鸣哈哈一笑,十分有江湖豪杰气概地一起举起酒杯,醉得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不用客气!咱们以够都四兄弟,都四姐妹!一起债这个该死的剧场里佛下去!来,干杯!” 众人一齐举杯。 “干杯!” “干杯!” 一杯滋滋冒气的冰啤酒刚下肚,却忽有阵不小的动静从露台后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楼梯逐级爬上。 一步,一步。 “啊……”醉醺醺的江涌鸣发出一段无意义的呢喃,半眯着眼看向楼梯的方向。 只见在楼梯深处,一道身影极其缓慢地露出身形。 他半弯着腰,一手攀着楼梯的扶手,另一手紧紧地捂在左肩处。 模糊迷蒙的视线尽力聚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看清对面人的模样,江涌鸣的眼睛越睁越大,被浆糊搅拌过的脑子也如瞬间被泼上一桶薄荷水,冰凉的感觉直灌向全身。 他猛地起身,愣愣喊道: “哥?!” 第115章汹汹杀意 一声惊愕的呼喊让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了楼梯口。 再望过去,那看不清的人影已经直立起身,只是身形隐没在昏暗的楼道内,看不真切。 明明已经报备过,怎么还来这里了?! 江涌鸣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仿佛已经被江逐厄的死亡视线冰冷地凝住,一咯噔就打了个颤,“哥、哥怎么来了?我我我这就喊人把这里收拾好。” “不必。”那楼道里的人影回道,“我会叫人,你换个地方。” 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让江涌鸣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看上去没怎么生气,真是老天保佑,保佑! 若换作往常,江逐厄早就把他喊到跟前,先是慢条斯理地问他错在哪里,再用那种蔑视蝼蚁一般的目光让他干点正事,叫他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赶紧和朋友们招呼着:“差、差不多了,咱今天先散,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众人都识时务地站起身,悄悄招呼着朝楼梯口走去。 “好好好,走吧走吧。” 青涿也走在其中,他酒量不高,即便喝得不多此时也有些不胜酒力,脑袋晕涨涨地朝外走。 在路过江逐厄身侧时,被酒味填满的周身却闯入一丝别的味道。 铁锈而苦腥。 ……好像,是血。 经这一打岔,庆功宴也就此散场,所有人都高声道别,各回各家。 ………… 酒力微醺的作用下,一夜好眠。 青涿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清爽的衣服后便来到了小巷的那家包子店内。 之前新婚喜宴的积分也结算过了,又有一万积分纳入囊中。携带着这笔巨款,青涿连吃早餐时都有底气了不少。 足足点了两只店内最贵的招牌肉包。 他吃得不紧不慢,恰好又坐在店门口迎着太阳的位置。阳光倾落,穿过尘埃投在身上、脸上,把他的轮廓描摹得清晰、流畅。 举着筷子的手长而笔直,微凸的指骨在用力时会更加明显,吸人睛目。 店内似乎越来越热闹了。 青涿刚一抬目,就被时值早晨势头正威的阳光刺得紧急闭上了眼。他适应片刻,才复睁开,默不作声地端起自己的肉包和豆浆,移去了靠内没有太阳的一桌。 店内似乎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老板娘恰在此刻转头对帮厨的儿子说:“哎呀,你们年轻人就要多晒晒太阳,不然缺钙的嘞。” 青涿:?? 系统里有一些来自他人的消息,除了狂霸总裁里那几位见他从惧本出来的例常关心,还有一个人的消息。 林珂。 在【成长】中,如果没有她摄魂的襄助,视听两感都会被监视的青涿会更加处境艰难。她的功劳不可没,但这些自然也不是免费的。 在做决定交易的最初,双方就拟定好了各自的条件。 林珂需要帮助青涿度过这一个惧本,而青涿而得在出惧本后和她去见一个人。 从她在上一个惧本里的表现来看,青涿猜到了自己身上或许有与众不同之处,而且很有可能是灵魂层面上的。 去禁闭室时是如此,对别人一针即可的麻醉剂对他没有完全生效,而由爻恶亲自操刀的手术最后也以半失败告终,没能获得他的操控权。 而在林珂摄魂时也是如此,在使用能力后她理应会虚弱一些,但在他魂海内泡过一会儿后,居然还更加红润健康了。 【系统消息】 林珂:中吴村323号,你什么时候能来? 青涿:半小时后到。 捧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也喝干净,青涿站起身付了钱,按照系统的导航朝那个方向走去。 整个剧场里,最繁华的当然要数剧场中心。以它为圆心,热闹程度便以环状向外扩散,和现实世界里的一环、二环概念很相似。 第215章 而不同的方位,也大概分了不同的功能。例如昨天江逐厄那栋房子所在的月亮湾,就是典型的“富人小区”,湖景别致,人口密度小,一栋房都要上千万积分。 再说到林珂提供地址中的这个中吴村,虽然距离青涿居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却没什么公共设施,远近有几片荒山,脚下走的都是土石小路。 青涿顺着小路越往里走,眼前便越是昏暗静谧。 倒不是心理作用,只是路两侧的树越来越茂密,树冠如盖,延伸出来的枝叶悬在头顶,遮天蔽日。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拐角处发现了一栏小院,院内一幢三层小楼,建筑风格十分特殊,有半裂开的墙体被枝杈填满,犹如一柄巨剑贯穿。楼旁还有一小块地,立了密密麻麻的碑。 林珂还是一身巫女般的斗篷装束,立在院门旁,见青涿走来,便领着他朝院内走去。 “要带你见的是我师父,他脾气不好,最好小心些。”她提醒了一句。 “你师父?”走到绿草丛生的院内,青涿撇过头,看了眼那些半截埋入土里的石碑,碑上没有刻字,而是被画了些意义不明的图画,“驭鬼师?” “嗯,知道就好。”林珂淡淡应声。 来到房子门前,她拉动狮面门环,叩响三声,“师父。” 隔了会儿。 “进。” 屋内隔门传来的声音有些闷,听起来却意外地年轻。 也就和青涿年纪差不多的模样。 推开门,门后倒是寻常农村乡居的装潢,林珂带着青涿又拐到一间立满书柜的书房内,一道被漆黑斗篷笼罩的背影正站在其中一个柜前。 他没有戴上斗篷的兜帽,长长的黑发垂在腰间,还有部分被一柄木枝挽在脑后。 林珂微微躬身,垂头恭敬道:“师父,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周御青“嗯”了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傩面,做工精巧逼真,长着黑角的凶兽目眦欲裂,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面具里扑出,撕裂眼前所有人。 忽而。 “哈哈……”莫名地,眼前的凶兽发出了低沉的笑声,笑得那披着斗篷的肩膀都在颤抖,又慢慢停住,“林珂,你先出去。” 林珂也没料想到他这般反应,先是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师父?” 再又想到了什么,低声应道:“是。” 青涿银灰色的瞳孔随她身形移动。 而就在她踏出门槛,合上门扉的一刹那,周围的环境如点墨般晕染开,尖啸着的黑影四处游窜,蒸腾的云雾弥漫,像是来到了什么禁区。 青涿垂下眼,淡淡俯视着那面抬起头的傩具,双手紧紧抓住喉间的那只有如铁焊般的手,但如何用力,也掰不动分毫。 因为缺氧和血液滞流,他的面颊涨得绯红,断断续续吐出几字。 “你,是……” 迸发的杀意如烈酒灌喉,辛辣致命。 “杀你之人。”傩面后的人又笑了两声,笑声收尽后又换上沙哑的宣判,“你,必须死。” 必,须,死……? 耳朵里的话语在愈发艰难的呼吸间也变得蒙蒙不清,但青涿仍依稀记得,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也说过这句话。 他垂下了双臂,又在下一秒猛地抬起,将那柄从口袋里摸出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那只扼住他的手臂上。 “咚。”“咳咳咳咳……!” 岿然有力的五指一松,青涿摔在地上,一手盖住自己的脖颈,垂着头剧烈咳嗽起来。 被大力挤压过的喉肉红肿疼痛,他站起身,脚步却不退反进,“咳咳……你,和爻恶,咳咳,是什么关系?” 上一个说他必须死的,就是那位医生! 周御青被插入刀刃的手臂流出汩汩红血,汇入黑色的斗篷里,又什么都看不见。 他连痛呼也无,轻描淡写地用另一只手拔出了那匕首,随手将其丢在一旁,“他杀不掉你,我能。” 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青涿皱着眉将那血沫咽下,冷冷道:“怎么杀?” 按照剧场的规定,演员无法在惧本之外的地方杀害其他演员——毕竟这种戏码发生在剧场里又不能让观众看到,还是搬到大荧幕上更有观赏价值。 也是因此,青涿会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赴约,在被对方扼住时也并不过分惊慌。 周御青将手拂过伤口,那血洞便瞬间消失,他坦言道:“下一个惧本。” 他会跟着青涿进入下一个惧本,然后在那里,终结掉他早该终结的生命。 他甚至不需要隐瞒自己的计划与行踪,哪怕对方会由此做好充足的准备,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他的手底下又多一只孤魂游魄。 至此,那黑白烟雾的鬼境也尽然消散,青涿又身处于那间书房之中,而周御青又转过身去,因失血而微微苍白的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最终定在某处。 “那,拭目以待。” 嘶哑地丢下这句话,青涿便转身离去。 他推开了门,林珂此刻也正等在门边,见他出来得这么快,还有点疑惑,“你们……” 蓦地,她看了青涿一片白皙脖颈上的深红手印。 眼睛渐渐眯起,林珂似也明白了什么,慢慢吸了口气。 “走吧,青涿。” 青涿也瞥了她一眼,并不作声地往那条泥石小路走去,走到一半又听见她的声音。 第216章 “如果我师父和你为敌,那么我也不会对你留手。” 她在剧场内安身立命的本事就是周御青指导教习的,孰轻孰重当然分得清。 “拭目以待。”青涿仍是这般说。 他的喉咙疼得厉害,又低咳了两声,往来时的路走去。 家门口那条街里是有药店的,去那里买一些…… “叮” 却在这时,一条属于惧团的紧急联系消息蹦出。 徐珍息:青涿,有空速来惧团本部一趟。 第116章惧本爆破侠 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被绒毯淹没,只留下衣物掠过时带起的微风。 空廊两侧的墙上有序挂了各种风格的油画,画框上了漆,在顶灯下泛出油光。 “为什么……咳咳,带我来这里?”青涿的嗓子如同刀割,说了一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走在他身侧的谭羽转过头,看着对方脖子上那一圈圈的羊绒围巾,俊朗的眉目中隐含担忧,“小青啊,你感冒了吗?” 青涿轻轻摇头,“只是喉咙、不舒服。” “嗯,生命是本钱,一定要保重身体。”谭羽还是那副老气横秋的领导口吻,他抬起眼看向走廊尽头,那里静候着一扇古木雕花的大门,“这次,带你来见一下‘组织’。” 组织? 青涿的目光也投向那处。 “吱——” 厚重的门页被推动,通过那道逐渐扩开的缝隙,青涿窥见了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桌前规整地摆着皮椅,椅上坐满了人。 形形色色,衣着迥异,随着开门声纷纷转过头来,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抱歉,来晚了。”谭羽颔首致歉,领着青涿走进门后,还背过身严谨地合上了门。 长桌几乎坐满,南北两端有一男一女,形态端正,气质斐然;其他人则相对没有那么强的气势,有名衣着明制汉服、满头珠翠的少女更是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热情道:“谭总带惧本爆破侠来了?!来这边坐!” 惧本什么? 青涿少见得呆了一下,被谭羽带着走到那少女身边落座。 “哇,我本来以为爆破侠少说也是个肌肉虬结的九尺大汉呢!”那少女高高扬起眉,额心的花钿也随之一动,她小声说,“不愧是颜控谭总带来的人,长得真好看!” “抱歉,但是……”青涿的眉头微微抬起,困惑道,“爆破侠是什么意思?” “咳咳。” 坐在上首的那男子咳了咳,打断了那少女的回话。 他看起来极得威信,一旦出声,席间的窃窃私语皆消失了个干净。 “谭羽,你们惧团的人,你来负责介绍。”他说。 谭羽点头应:“好。”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带,神色也如准备进行商业接洽的企业管理者一般严肃起来,他朝青涿伸出了手,“欢迎加入组织,青涿。” 与他比邻而坐的青涿仍有些懵然,伸出右手搭上,被动地握了两下。 谭羽握完立马绅士地松开手,继续道:“组织,简单来说是由演员们自发聚集起来,对抗系统的团体……根据剧场简史,系统至少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时间,在这期间,不断有伟大的前人演员为了推翻系统而探索、牺牲,总结前人经验后,组织推演出了一种可以削减系统力量的方法,并聚集了剧场内的能人异士来完成它。——这就是组织存在的意义。” 对抗系统……? 青涿有些迟疑地把在场众人的巡视一遍,又抬起头看了看挂着吊灯、并无异样的天花板。 有压迫就必有反抗,人类若是甘于受未知力量所控、做他人手中的赴死士卒,就不会进化成万灵之长了。 剧场内会存在这种组织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系统的力量扑朔迷离,直接在系统名下的剧场大酒店里讨论这件事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 “剧场简史是什么?”青涿歪过头去看那坐在首座上的男人,“削减力量的方法又是什么?” 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加之五官神态与江涌鸣有两分相像,没错的话应该就是…… “哪里都不缺记录大事的人,剧场里也一样。这些记录官也有一个组织,若有人没从惧本里回来,就会纳新来进行接力。”谭羽解释道,“至于削减力量的方法,得从前辈们探索的系统能量体系开始说起。” “系统的能量体系你可以看做一个账本,有出,也有进。出里的项目大概包括了以下几项:制造死亡引新人入剧场、从现实世界提取文学作品制作成惧本、维持剧场的基本运作;而进的项目则包含:演员在惧本内产生的情绪能量、观众投入的票房、死亡演员的灵魂力量,还有一项最主要的,但仍然未知的来源。” “关键在于,它的进与出并不在一个账册内。”谭羽十指交叉而握,手肘搭在桌上,“你可以理解为,它‘赚来’的那些能量并没有存入自己的账户里,以供那些出项来使用,而是额外存进了另一个账户里,用处未知。” “所以,当有一天它用于维持剧场的出项账户能量殆尽时,系统就会走向毁灭。” 青涿专注地侧耳听着,在听及“制造死亡”时,眼睛一抬,“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死都是它有意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那位副总上司从不是一个疯狂的人。她机敏、果敢,在公司遇到了严重财务危机时仍然冷静清醒,即便对自己抱有好感,也从未借职务之便做出什么骚扰举动。 第217章 如果是系统借她之手杀了自己,那不仅吸食到了新人,还害她也锒铛入狱,人生尽毁。 “是。”谭羽点头印证了他的想法,这位总是有些不着调的总裁垂下眼,慢慢将手握紧,指甲掐入肉内,用力得小臂都在发抖。 他咬牙切齿,话中的恨意无处可发,“现实世界里,我是独生子。我爸妈是农村人,辛苦一辈子把我送到大学里,好不容易熬到我毕业工作,而我却被系统拉到这里……我不敢想象他们会有多痛苦,我妈还有心脏病……!” “谭总。”那汉服少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目色中也含了淡淡的忧伤,似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在场诸位,不,在剧场里的所有演员,都是被系统所害,家破人亡。所以有了我们,有了组织。” 谭羽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便代替他完成解说:“我来继续说吧。很多人都以为系统是活物,是有意识的主体,但其实不然。它是被预设好的程序,连涉及到创作的惧本都被发现是从现实世界机械地吸收来的。而在设定的程序中,它利用我们赚取的能量不在主体里,无法使用。因此,它能使用的能量会越来越少,我们要做的,就是加速它的能量流失。” “如刚刚谭总所说,它的能量用途一是拉新,二是创造惧本,三是维持剧场空间。其他两个我们无能为力,唯有从惧本入手。剧场每关闭一个惧本,就需要创造新惧本来填补空缺,所以,我们可以用爆破惧本来迫使它消耗更多能量。” 爆破惧本? 青涿眼睛眯了眯,纤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所以,叫我爆破侠是因为【成长】被关闭了?那现在系统的能量还剩多少?” “根据系统创造新惧本的速度推测,或许还剩下一半吧。至于爆破侠嘛……”少女伸出食指摇了摇,“谭总说你前一个惧本也关闭了,咱江会长这不就上心了,一查,嚯,你第一个惧本也关闭了!” “总共也就下了三个惧本,三个惧本都关闭,而且最近一个还是第一次开放的。系统要是有情绪,估计都心疼死了!这不是爆破侠是什么?” 【旅行】也关闭了…… 青涿正思忖着,就听首位上江逐厄发声:“根据我们的经验,关闭惧本要么对剧情下手,要么对关键角色下手,这种方法很危险,危险程度随惧本等级上升而提高。我们邀请你加入,也是想请教一下,你作为一个新人,是怎么做到的?” 剧情和关键角色。 再三回忆后,青涿仍是摇了摇头,“我没有扭曲剧情,也没有杀关键角色。至于惧本关闭,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 “真的吗?你再好好想想?”汉服少女不太甘心。 青涿转眼看她,默了十几秒后还是摇摇头,“系统不允许交流具体剧情,但要总结的话,我现在确实没有头绪。” “啊……那好吧。”少女失落道。 “不必勉强,等之后有了想法及时告诉我们。”江逐厄倒并不失望,毕竟这项工程历时浩荡,急也急不来,“既然说清楚了,在开始例会之前,我先简单介绍一下。” 他眉眼很冷,在严肃的时候更是散着无形的压力,也难怪江涌鸣如此怵他。 “我叫江逐厄,‘判罪’惧团会长。在我正对面的这位是张久虞,‘贩金’惧团会长。”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女人身着银杏黄的旗袍,肩上披着白绒毛氅,头发团在脑后,以一支金钗固定。她面容明艳,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五指上俱戴着一只碧翠玉戒。 随着江逐厄清淡的声线,坐于左右两侧的演员们依次颔首招呼,坐在一旁的汉服少女季红裳还拱了拱手,“请多多指教!” 在场众人都介绍完后,青涿也微微笑了笑,“大家好,我叫青涿,来自‘狂霸总裁’惧团。” 迎新的环节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例会,则是汇报最近的行动进程、结果。 也是先从江逐厄开始。 “昨天,也就是剧场531年3月2日,极惧惧本【蛊】成功关闭,关闭方式……” 昨天。所以,闻到的血腥味就是…… 青涿虽初来乍到,有些专有名词听不甚懂,却也悉心听着,将耳朵里听到的话全记下。 这组织里的人,要么是中型惧团的团长,要么就是判罪和贩金里的精英人才,无一不是剧场里靠上游的存在。 而他们大多数人关闭的惧本都是最末的心慌、惊吓级,就连作为金字塔顶尖的江逐厄与张久虞也最多抵达极惧级,而江逐厄昨天还受了不轻的伤…… ………… 组织例会的内容主要就是探讨进程、做相关记录,因为无法交流具体剧情的限制,组织连针对各个惧本进行专门策略制定都做不到,会议也很快结束了。 大多数成员都推开椅子起身,有的直接捏了传送珠离开。而就在江逐厄也收拾好文件打算离开时,一个人找上了他。 是那个围着羊绒围巾的青年。 他叫青涿。 他撇开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又回过头来,灰色的双目专注地看向自己。 “江会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117章惧本异变 清瘦的五指搭在羊绒布上,指尖将最上层的布料微微勾下,露出红白交加的脖颈。 “咳咳,”青涿半耷眼低咳两声,“他想杀我。” 铺了绒毯的会议室里仅剩下他与江逐厄二人,惨白的灯光披在身上,衬得他肤色更冷,发色更浓。 第218章 江逐厄手中夹了支钢笔,有节奏地点在会议桌上,“周御青?你们有过节?” “没有。” 江逐厄一哂,手指里的钢笔转了个花,“他一向疯癫,突然要杀人也不奇怪。” 青涿将脖子上的围巾重新掖好,直奔主题道:“他要追杀我到下一个惧本,不知可否从江会长这里借点人手?” 会议上,他已明晰了这个组织成员的能力水平,除了两大惧团的会长以外,能“爆破”恐怖级惧本的人寥寥无几。 那么能做到这件事的自己,应该也算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作为组织的领导者,江逐厄和张久虞两位领导者势必不会放任人才白白流失。 “当然,”江逐厄手指一顿,冷肃的眉眼中流出一点迟疑,“我记得谭羽说你接下来要去罐头厂那个惧本?” “嗯。”青涿点头。 “周御青去过这个惧本,还是跟我和谭羽同一批。”江逐厄淡淡道。 眉毛渐渐蹙起,青涿不解道:“新手手册里写,不能重复进入同一惧本。” 江逐厄转过头,抬起眉,“【判罪】的手册,你从江涌鸣那边看的吧?” “……对。”青涿没料到对方如此敏锐,登时一愣,含糊地应了声。 总不能说,是他把江逐厄的弟弟五花大绑以后从书架上牵走的吧。 “并非不能,只是代价太大,没有必要。”江逐厄说,“会把惧本里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是肯定的,此外还有一些随机的削弱,可能是属性,也可能是能力。” 代价这么大,仍要追杀而去,看得出来其必杀决心了。 “明白了,多谢江会长,”青涿点点头,站起身,“这次惧本有驭鬼师的干涉,危险重重,还望江会长看住令弟,不要再跟来了。” 他将“再”字微微咬重,想必江逐厄也足以意会。 灯下,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灯光摹面,颜色分明。他的眼底像是盛了一汪清泉,侧歪着头问道:“江会长,如果我能关闭这个惧本,组织会尽力保护我的,对吗?” 江逐厄沉沉看着他,话语虽轻却其意千斤。 “想害你的人,【判罪】与【贩金】共诛之。” 这答复也算叫人满意,青涿轻轻笑了笑,再次颔首后离去。 推拒掉江涌鸣的同游邀请,青涿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内。 剧场气候四季如春,一直捂着围巾都快要捂出汗了。更别提周御青下了死手,脖子上被蹭破了些皮,更是火辣辣地疼。 他把围巾摘了,往伤处涂了些药,又打开空调,趿拉着拖鞋走到冰箱前,犹豫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了盒牛奶。 随后靠躺在布制沙发中,从系统调出了自己手里的那些惧本设定集。 设定集作为惧本评价s的奖励,记载了惧本的剧情简介已经通关方式。演员们可以利用它为自己在惧团里争取更高的位置,也可以以积分做交易。例如某惧团成员决定一起参加某个惧本的演出,那么惧团领导就可以在交易行发布委托,寻找带有该惧本设定集的演员,以积分换取他加入惧团一定时间来共享设定集。 等级越低的惧本,设定集就越是详尽,到了恐怖级,设定集能起到的作用就不大了,而在其之上更高级别的惧本,往往只能起到促进灵感的作用。 青涿先是调出了【旅行】的设定集。 【等级:心慌 关键词:沙漠、木乃伊、徒步 关键信息:在浩浩沙漠中,有一群信仰神明之人,为朝圣而跋涉前行。他们分成了成百上千个旅行团,像传递火炬一般,在生命枯竭的沙漠里传递信仰的种子和生存的希望。走吧,虔诚的信徒,不要畏惧身边的怪物,不要畏惧漆黑的木盒,会有人将火炬传递到你的手上,驱逐黑暗。】 关键信息里面已经可以提取到足够通关的要点了,所谓传递的火炬就是“留守交接”。保住留守屋不受木乃伊的破坏,让留守人得以领到交接的食物,再平安地返回大部队。那么这个惧本就算是大部分通关了。 除了首页的信息以外,后面还有具体的一些规则描述。 例如,不能杀害其他演员、每晚都会指定最虚弱的人进行留守、这场朝圣之旅的路径长度、那位不知名神明相关由来记载等。 如果每个惧本都能带设定集去演绎,演员死亡率或许会下降到百分之十以下。 青涿喝一口牛奶,又将册子翻了一页。 【朝圣旅途漫长而艰难,它的终点所在,就是那位不知名的神明。不知名并非意味着祂的弱小,而是因为祂还未诞生,尚无名讳。无数人的信仰将构筑祂的神格,成为祂的力量。因此,祂一旦出生,便是无可置疑的强大。】 【团长是信仰程度最高的人。或许他们已经无法称之为人,信仰之力浸于□□、融入灵魂,他们是代神审判之人,是绝对理智的神使,只听从祂的命令。】 信仰程度……最高?绝对理智的神使? 青涿眉头皱起。 被他喊去看星星,拉着一起留守,最后还被抛弃的那位团长,真的和这些形容相符吗? 他唤出通讯录,找到徐珍息的联系方式。 【系统消息】 青涿:徐秘,设定集里的内容都是一定准确的吗? 徐珍息回复地很快。 第219章 徐珍息:是的,百分之百准确。 青涿:好,多谢。 靠在沙发上的人无意识直起了身子。 他把《旅行》放下,又取出那本《新婚喜宴》。 【等级:惊吓 关键词:婚宴、回忆、背叛 关键信息:高门大户袁府将办喜事,袁小姐将与新郎官喜结连理,其父广邀亲朋邻里,共赴喜宴。而在拜天地时,新娘袁小姐突发狂症,持刀屠尽了在场活人,血洗袁府。冤魂众聚之下,喜宴当天在这条死街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袁母受得道高人指点,以妖邪之法供奉妖邪之神,是以邪神的怨气可与袁小姐体内阴气相冲,以毒攻毒,不曾料到长久以往邪神怨念侵蚀精魄……】 邪神? 爻善救他于泥泞,怎么会是邪神? 青涿快速将剩下几页扫完,翻书的手一顿。 系统。 惧本是系统创造的,设定集也是系统分发的。 他飞速撂下了这册设定,拿来了《成长》。与前面两本相比,它单薄许多,只有两三页的内容。 【等级:恐怖 关键词:互换、家人 关键信息:孩子是父母的缩影,倘若你是一个糟糕的父母,那就得小心了,千万不要让他们成长成你的模样。】 【……这座城市里,学校、福利院、医院共同构筑了成长体系,由福利院柿院长为幼儿园金钟两位老师提供生源,医院的张医生保障生源健康,共同推助加速成长……倘若你发现做过的事将在自己身上发生,不妨从这个体系入手,找到生路。】 不对,完全不对! 设定集里没有提到园长半分,连医院里的医生都换了一个姓氏! 青涿又打开通讯录,将刚刚的问题重新问了江逐厄一遍。 青涿:江会长,设定集里的内容都是一定准确的吗? 然而,得到的答案还是坚定不移的肯定。 他思索片刻,又发了一个问题过去。 青涿:那同一个惧本,发出去的设定集都一样吗? 叮咚。 答复来了。 江逐厄:都一样。 深深吸进一口气,青涿揉着额角沉思。 到现在为止,没有人质疑、或者直接点出过设定集的差错,也就是说明,他们经历过的惧本,确确实实都与设定集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换而言之,他是唯一一个,参加过的惧本发生某种“异变”的。 不,不是唯一一个,与他一起参加过惧本的人一定都能发现。可如今肖媛媛、周繁生与他不在同一个惧团,根本无法共享设定集。除非他们转团,并一直待在【狂霸总裁】,否则一旦再次转走,设定集的记忆也会消散,看了也等于白看。 不对,还有一个人,不用转团也可以看。 林珂。 以她在【成长】中的表现,拿到s级的评价并不过分。可现在因为周御青的关系,她又与自己站在了对立面。 青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正当思绪纷乱之时,一阵敲门声从房门口传来。 与之俱来的还有肖媛媛隔着门板而略显沉闷的声音,“涿哥,开门,我们来烫火锅了!” 青涿正要走去开门,却是脚步一顿,重新从沙发上捞起那羊绒围巾挡在了脖子上。 一扭开门,三张熟悉的脸就贴在门边,江涌鸣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塑料袋,袋里隐约能看到些红彤彤的肉类,“青青,你不出去,只好我来找你了!” 不只是他,肖媛媛和周繁生手里也各提了两袋食材器具,甚至连电锅、碗筷,还有火锅底料都备好了,如此手笔,一看便是出自江涌鸣。 “欢迎之至,快请进。”青涿也舒口气般笑了。 “涿哥,你很冷吗?”周繁生瞧见他脖子上的围巾,顺嘴问了句。 “嗯,是有点。”青涿伸出手,不放心地将围巾掖好。 周御青此人癫狂莫测,他并不想将自己的朋友卷入这场莫名的斗争。 四个人热热闹闹地把食材器具处理好,时间也正走到下午一两点,正好坐在地上围着茶几烫火锅。 热气袅袅,调料和肉香飘了满屋,又有空调冷气萦绕左右,一顿火锅暖胃而不热身。 一片温馨和乐之中,周繁生突然开了口。 “江哥,涿哥,还有媛媛,我决定了……” “我,想找找,我哥在不在剧场里。” 他对哥哥的爱、血脉相连的亲情、还有不可抑制的羡慕、甚至嫉妒,一直都融为一根尖锐的针,刺在他心里。这根针不仅没有随着哥哥的消失而拔除,反而越陷越深。 作为朋友,见他终于想明白,不再受纠结之苦,青涿自然也替他高兴。 江涌鸣快人快嘴:“那很好啊,他叫什么名字、多高、长什么样,你都说说,我让我哥的那些势力帮忙找找。” 轻轻叹了口气,周繁生放下筷子,说出了那个萦绕在心间很久,却极少说出的名字。 “他叫周御青。” 第118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 “啪” 两双筷子失去控制摔落在木桌上。 “什么?”青涿猝然抬眼。 “什么!!”江涌鸣嘴张到最大。 他眼珠有些僵硬地移动,和青涿对上一眼后,呢喃道:“是重名吧,是重名吧……” 第220章 周繁生见他俩面色不对,表情疑惑,“啊,这名字很大众吗?” “呃,没事,你先说说你哥的特征呗,高矮胖瘦,为人处事什么的。”江涌鸣不打算先和他说“那位”周御青的事情,重新捡起筷子,从红锅里加了颗油豆腐塞进嘴里压压惊。 周繁生点点头,无需思考便说出了那两个字:“他这个人,很完美。对父母来说,是个完美的儿子;对公司来说,是个完美的管理者。身高有一米九吧,不胖不瘦,性格也很好,很少对人发脾气。” 眼看着周繁生描述的哥哥与那位驭鬼师越来越八竿子打不着,江涌鸣心头的石块也落下,隐晦地瞄了一眼青涿,嚼着鱼丸点头,“嗯,那应该是恰好重名了。” “性格很好?能举几个例子吗?”青涿举着筷子问道。 “可以啊。”周繁生随手一拾便能从记忆力捞出很多相关的事情,“从他上学时候开始,每次放假,别人都在玩,他却要报各种各样的特长班,但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也从来没有和爸妈吵架过;还有刚进公司的时候,有个董事觉得他学历有余,经验不足,总是打压他,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后面也没有针对过那人,反而那个董事还变得特别敬重他。还有,即便公司里事务多得夜夜加班,他还是会每天回家,有时候还会自己下厨给我们做饭……” 青涿边吃边听,眼睫垂着不知在想什么事情,而肖媛媛则忍不住在周繁生说完后惊呼。 “天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面面俱到,八面玲珑,总觉得完美得有些可怕……嗯,我说了你别生气,感觉你哥像个假人。” 光是没有和父母吵过架这一点,就足以震惊掉大部分人的下巴了。 周繁生当然明白这种感受,作为弟弟,被从小对比到大的人,他比谁都清晰要做到这样有多困难,“从旁观者的角度上看确实蛮可怕的,但如果你切身地去接触他,很快你就会对他产生好感。” 肖媛媛暂时还无法感同身受,打了个寒颤便没再说话。 一顿饭结束,四个人齐心将碗筷收拾打扫好,贸然拜访的三人便打算各自打道回府。 临走前,江涌鸣还扯住周繁生的手,郑重其事地嘱托道:“你哥的事我会托人去找的,不过,他的名字……在剧场里还是少提吧。” 周繁生:“为什么?因为那个和他重名的人吗?” 猛地点两下头,江涌鸣拉过他,声音都压得很低,“我和你讲啊,和你哥重名的这个人简直就是个大魔头,高兴了把人做成傀鬼,不高兴了也把人做成傀鬼!而且性格极难捉摸……” ………… 通过一次恐怖级惧本以后,青涿拥有了足足一个月的休憩时间。 【成长】结算后也发了足足两万积分,只要不买道具,吃喝是绝对不愁的。 一个星期后,朱勉励也从恐怖本里出来了,青涿刚给他发去道喜,就接到了来自谭羽的消息。 谭羽告诉他,惧本大厅里放出了【罐头加工厂】的第14场,两个星期后开放。 在等候的时间里,那位被江逐厄作为“人手”借给青涿的演员也找上了门。 正是会议里搭话最勤的季红裳。 对方对会长这次分派的任务十分感兴趣,手里捏着一把团扇一边摇一边八卦,“驭鬼师?你是怎么惹到他的?” 青涿:“我也想知道。” 二人互通了联系方式和各自的能力,待到惧本开放那一天,一起去到惧本大厅报了名。 这回或许是因为江逐厄的警告,江涌鸣没跟着瞎掺和——尽管他看起来非常想尾随着一起去,在前一天已经连着发了十几条“注意安全”。 高等级的惧本报名较慢,尤其是大型本。等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集齐人数。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伴着系统的机械音,惧本开场。 ………… 【惧】 【欢迎第444444号演员青涿进入惧本,预祝您的演绎圆满成功。】 【载入惧本:美好罐头加工厂 等级:极惧 主线剧情:传言说,美好罐头加工厂是距离祂最近的地方。作为一名反神者,你知道五天后是神诞日,而这里将会有一场盛大的神诞宴。于是,你偷偷潜入了这个工厂内……请在第五天的神诞日上破坏神诞宴。注:主线剧情为所有演员共享进度。又注:本惧本存在人设演出,请注意完成个人任务,并在非演员个体面前维持人设!!】 【人设:你是一个寡言少语的肉铺屠夫,无法接受任何一个完全食素的日子。于是,你偷偷带了一袋熏肉入厂,决定这些日子就靠它来过活。个人任务:每天食用一块熏肉,并不被npc发现。】 视线还未完全恢复,耳边便传入了器械运转之声,怪异的触觉倾盖在脸上,连呼吸也稍稍受阻,变得迟滞又缓慢。 在一顿一顿的呼气之间,形似青草的芬香溢满鼻腔,如同喷了一剂清新剂,叫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青涿睁开了眼,放眼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 宽大得吼一声都会荡出回音的厂房内,墙壁与天花板粉上白漆,随处可见、密密麻麻的人身上穿着白色防护服,面上罩着一只白色的防毒面罩,整张脸仅有一双眼能露出。 机械声便是从人们身边无处不在的流水线机器上传来。轻微的运转嗡鸣以及传送带上的布料摩擦声,听久了几乎让人晕眩,仿佛已经融入到这两种声音内。 第221章 青涿低头,他的身前也有这样一张传送带,而他正无意识地双手工作着。 前方传送带输来的是罐头盖子类的物品,以及直挺挺的塑料勺子。他要做的,便是把那勺子折好,再嵌入盖子中央的凹槽内。 传送带的速度并不快,他并不用全身心投入到这份工作之中,而是得以悄悄观察一下周围。 在他的上下游也站着几个人,做着与他并不相同的工作,而由于每个人都裹得密不透风,唯一能确认身份的仅有胸前挂着的工牌,所以他也完全无法确定与自己一道来的季红裳是否就在附近。 往前看去,还有很多条类似的流水线,都是在加工罐头盖子。 ……那,最关键的罐头主体呢? 防毒面具内的空气有些沉闷,但仍然能闻到无所遁形的青草味。青涿折勺子的手一顿,撞似无意地用小臂将一只盖子碰落在地。 “嗒嗒” 塑料盖坠在瓷砖上,转了一圈才最终平躺在青涿侧后方地上。 同时,站在附近的几个工人默不作声扭过头来,平静如水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青涿弯下腰去,借着捡盖子的机会,偷偷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情况。 果然,浓郁的青草香味便是从身后的流水线里传来的。 大批量的蔬菜被盛进不同颜色的菜筐中,运送到炒、蒸、煮各种处理机器之中,在多道工序后被加工成蔬菜罐头里的内容物,再由工人进行罐子的装配。 只看了一眼,他便迅速地捡好盖子,将它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凝视的目光纷纷撤走,所有人依然专注着眼前自己的活计,无人探究刚刚的小插曲。 现在显然不是一个探索惧本的好时机,只能先按照剧情走,静观其变。 而异变就在五分钟之后骤然发生。 一道闷在面罩里的声音激动地响起,发出的方向正是在青涿的身后。 “肉……肉!!领班!这个罐头里有肉!!” “唰唰唰” 上下左右大部分人都扭过了头,查看声音的来源,青涿也顺势看过去。 一个穿着白防护服的人激动地举着手,整条高举的手臂甚至在激荡的心绪下抖动。他的动静引来了一名身着绿色防护服的人,似乎就是他口中喊着的“领班”。 而那举手之人上游的工人也一个箭步冲到那人身边,嘴里紧张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有肉,我看得很仔细的!” “证据在此,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那举报的人声音都在颤抖,他颤颤地举起一双筷子,伸入他眼前的罐头中一搅,夹了一块东西出来。 “领班,看、看这个。这东西的纹路一条一条,不是肉是什么!” 那领班将头探到筷子前,仔仔细细、绕着它几乎转了一圈,终于确定了眼前之物确确实实是如假包换的肉,便缩回了头,从腰边掏出一块黑色对讲机。 正要说话时,他抬起头,看了眼几条流水线里全都转过头来的工人。 “看什么?都好好干自己的活!” 领班似乎拥有很高的话语权,一声喝下,所有悄悄看戏的工人们都缩回了脑袋,又垂下头专心干起自己的活。 青涿也混入其中。 眼睛这下是看不到了,他只能用耳朵来听。 只听那领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报告主管,03号流水线出现异物!” 主管。 青涿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听起来是领班的上司。 过不久,一道明显的脚步声匆匆赶来,每踏出一步,都像是用厚底皮鞋重重踏在瓷砖上一般,响如擂鼓。 脚步走到那举报工人的身边,沉静了一会儿,似在查看那块被挑拣出来的、本不该存在于蔬菜罐头中的肉。 “主管,我、我真的只是没看清,绝对不是故意的!一定,一定是前面那人疏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也是没看清!” “那这块肉是哪里来……!” “够了。” 一道陌生的声线打断了几人喋喋不休的争吵,应是来自于那位“主管”。 他说:“叫安保来,按照规则执行。” 第119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跑来,接着是重物拖行声,而那纷争不休的争吵也演化成了哀嚎求饶。 “不要,不要!主管!求求你了,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保证以后不会犯错了,救救我,救救我!”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还有他!主管!为什么他就能逃脱,他也应该一起受罚!!” 歇斯底里的大喊回荡在整座厂房内,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而所有工人在此刻如同他们身旁的机械一样埋头工作,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或者说,根本不敢理会,生怕自己也是被殃及到的池鱼,一起被人拖猪一般拖走。 等落得一片相对的安静时,那位领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03号流水线质量检测员一位,灌装员二位,工号b0312、b0313、b0314,由于工作严重失误,导致产品受到污染,予以开除处罚。” “03号流水线质量检测员,工号b0315,工作细心,及时举报,特提拔为04线领班。” 提拔为领班……?! 03号领班声音不大,但在所有工人心中都激起了翻涌的浪花,其中以演员们为最。 第222章 静了两秒,主管的声音又响起。 “临近我们最重要的日子,希望众位同僚们能更加细心。及时举报怀有不轨之心的人,都可以如b0315一样获得嘉奖。” “现还有05、07两条流水线的领班仍虚位以待,请诸位牢牢记住——举报有奖。” 青涿微微垂头,向下瞥了眼胸口的工牌。 这工牌上的信息异常简洁,没有照片,甚至没有名字信息,只有一栏工号,以及另一栏宿舍床位号。 b0608,305室1床。 按照那位领班所说的工号来看,自己就是06号流水线中的一员。 戴了无尘手套的手将勺子轻轻一折,折出一声“咔”响,又将它用力按进了盖子的凹槽内,发出另一声“咔”。 青涿将装好的部件放回传送带上,垂着眼看它平稳传向未知的未来,眼底意味悠长。 ……恐怕,刚刚那一幕,很快又要上演了。 正在这时,一道似有若无的惨叫从远方飘来,它仅仅响了一瞬,消散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捏着盖子的手一紧,青涿正待侧耳去听时,却被一道骤然扩大的女声打断。 “领班,主管!我要举报!!” ……………… 全身上下都被裹在塑布之中,从毛孔呼出的氧气又再次被吸入。自己仿佛化成了一只鱼,被泡在整月没换水的鱼缸内,沉闷的环境让自己也变得“不新鲜”了起来。 季红裳坐在质量检测员的工位上,手里握着一双长筷,每当有罐头从传送带上输来,她都要举起筷子在长体罐内搅和两下,确认里头绝对没有一丁肉类,再把它放回传送带,交给下一位检测员检查。 02号流水线负责的是南瓜罐头,蒸熟的南瓜捣碎,再和上白砂糖。蒸煮的热气将味道挥发得更远,熬得更浓,通过防毒面罩的滤气孔争先恐后地钻入,把从小便不爱吃南瓜的季红裳熏得面如土色。 最最让人绝望的是,她这回抽到的角色卡是“高度近视患者”。 两米外男女不分,十米外人畜难辨。 这种情况下要看清那罐头里模样,简直就是让瞎子绣花,为难人嘛。 正当她弯着腰吃力地搅罐头、额头上都冒出热汗时,03号流水线突然吵闹起来,继而便是领班与主管纷纷赶来,涉事的三位工人全被拖走,而举报者提拔升官。 季红裳眼睛一亮,连模糊得仿佛打了马赛克一样的视野似乎都清晰了不少,她知道,机会来了。 而且,是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仅有的机会。 能带入惧本的五个道具位弥足珍贵,刚进入惧本、或是那种连剧场内温饱都无法保证的底层演员自然是有啥带啥,而稍微有点选择的人,都会安排至少两个生存类道具。 好巧不巧,季红裳所带的其中一个道具,名字就叫【高度浓缩风味牛肉干】。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冲着那道与众不同的紫色马赛克高举右手,“我要举报!!” 又是一阵匆匆脚步,主管接过季红裳手上的筷子,头部微微凑近那末端悬着的肉块。 高度浓缩风味牛肉干,醇香浓郁。 下一秒,穿着紫色防护服的主管却蓦然转头,弯下腰重重干呕起来! 见主管有如此反应,靠在身侧的领班立马挥手,“安保,发现异物,立马过来清理!” 说罢,他蹲下身,将主管丢落在地的筷子和那块肉一起甩进了垃圾桶内,直接将桶移交给急速赶来的安保。 这回,甚至不等前面的灌装员分辩,人便被一路拖行离去。 而此时主管也终于缓过来,走到季红裳身旁,戴了手套的手拍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去05号流水线上任吧。” “多谢主管,b0214定不辱命!”季红裳唯一露在外头的双眼笑成了月牙儿,直到身着紫衣的主管带着领班一起离去,那略带讨好的弧度才落下。 她左右环望了一圈,找到05号流水线的位置,脚步轻轻地朝那走去。 食素的人,真的会对一块肉干有那么大的反应吗……? ……………… 全封闭式的厂房不设窗框,照明全赖头顶上的高瓦数电灯。上下左右也连一只时钟都没有,机械重复的工作最容易让人丧失时间的概念。 而自从那虚位以待的两个领班位置被填满后,即便没有了晋升的奖励,举报的行为也仍在发生,无一不是发生在罐头的灌装与检测上,安保来来回回拖走了至少十余人。 正当人心惶惶时,一道清脆得震人心魄的铃声骤然响起。 免受波及的工人们纷纷松了口气,从凳子上站起身来,伸懒腰按揉两下酸疼的腰,呼朋唤友地往前走。 “0522,走了,吃饭去。” 同时,熟悉得仿佛已经化水融进了听觉里的机器嗡鸣声也蓦然骤停,传送带乍然停滞,耳间总算是恢复了一片清明。 青涿也站起身,随着人潮往前走。 工厂内部开阔,塞满了数十条流水线,工人的数量少说也有上千人,光是从工位走到大门,就花了五分钟时间。 白色的人海拥着少数的几个绿装领班,从升起的卷帘门走出。热辣的正午阳光打在头顶上,又因为白色的塑布而反射出耀眼的白芒,一时间刺目得仿佛在直视茫茫大雪。 青涿眼睛也被辣得微微眯起,他跟着其他人走出工厂,视线从近处的花白扫到远处的茵绿。 第223章 在巨大的罐头厂旁还伫立着几栋大楼,而以这一丛楼房为圆心,四面八方都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农田。 田埂上走动着同他们一样身穿防护服的人,他们似也下了工,三两成群地朝楼群靠来,汇入这一片雪海。 青涿脚步微滞,与其中一位错肩而行,下瞥的眼神瞟向了那人胸前垂着的工牌。 a0302,203室2床。 先前在厂里时,听到的工号都是以b为开头的,这边田里上来的人却是a。 会不会有一种微妙的划分,比如流水线工人就是b序列,侍田的菜农就是a序列……? 眼下的信息仍然太少,连主线剧情上所说的“神诞宴”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展开都尚未明晰,青涿只能暂且随波而流,看看能否撞上什么线索。 沉思之间,人群的潮流夹着青涿往其中一栋楼房走去,那是一幢两层高的小楼,陈旧的长方形瓷砖铺陈在外墙上,一楼卷帘门大开,人群不断汇入,又往另一个方向折返。 折返时,手上都捧着包装各异的罐头,铁制的罐身反射着刺芒,晃了人的眼睛。 杂乱无序的人潮自觉汇成几条队伍,缓慢地朝前蠕动,从高处观望像一只扭动前行的白虫。 青涿也在其中,而刚刚从田里走来的那位a0302的声音却骤然在耳边响起。 他用手肘怼了下自己后方的人,脑袋后仰着,悄悄说道:“诶,你那儿的……怎么样?” 排列的队伍实在拥挤,尽管他声音有意放轻,凝神去听还是能辨别出内容。 后面那人惆怅地叹口气,“还能怎样,眼下大家的都不够。现在又混进来了……总之厂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a0302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立马引导着问:“不是,我记得5号田那谁不是主管的表弟吗?他有说什么吗?” “哦,他倒是说了,一会儿下午……”后面那人话头一顿,伸出两只手将前面人歪过来的脑袋扶正,“喂,到你了。” 话到关键处戛然而止,青涿立马将飞出去的意识拉回,方才发觉自己也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的身前垒了一大片封口纸箱,最上层的几个被开了口,里头红黄绿各色的罐头整齐排列在内。 所谓的午餐,看来就是这些自产自销的罐头了。 青涿随手拿了一只,又跟着其他人的步伐走向另一栋六层楼房。 那栋应是宿舍楼,能看到每扇窗户外拉着条铁丝,上面挂满了换洗衣物。 这一路上,两位菜农没再多说别的,爬到二楼时便朝走廊走去。 青涿则循着自己工牌上的宿舍号,一路来到了305的门口。 宿舍楼和领罐头的地方差不多,从扒着灰的墙壁和淤积黑垢的砖缝便能看出其房龄之大。宿舍门是有些掉漆的深蓝色铁门,门牌号被钉在铁皮上,锈迹斑驳。 这蓝色铁门在走廊边紧密地一字排开,相隔不过三米,狭窄得让人难以想象房间里会是什么样的布局。 而此刻,305的铁门正微微掩着,透过那一指宽的缝隙,能窥见一道闪烁的人影。 柔软的纯白手套抵住了一块门上的锈迹,青涿推开门,目光在触及里头那人时,脑中瞬间一嗡。 第120章美好罐头加工厂3 门推开时捎了一两缕清风,将房内那人额边的碎发抚乱。 他转过头,长至腰际的后发也微微一动,凌厉的五官在温和的神情下磨平了锐角。他拉下了防护服的拉链,一边在窸窣声中脱去白色外衣,一边对着堵在门前的青涿点了点头。 “舍友?怎么了?” 温文尔雅,春柳和煦。 如果不是那一口熟悉的嗓音,不是他脑后那一只挽发的桃木,青涿差点还真认不出眼前此人了。 周御青! 他怎么…… 青涿脚步一迈,走进室内,合上了沉重的铁门,听得那锁扣“咔”地合上。 宿舍房间拥挤窄小,一张铁架上下铺,一只落地衣柜,再加一张表面如月球坑洼的木桌,剩下能供人行走的空间仅半米宽。 而此时,周御青正横档在那半米宽中间,把路堵得一丝不留。 青涿抬眼,目光从对方浅浅翘起的唇角再掠到那双略带笑意的眼睛。 他“啧”了声,不耐烦道:“让开点,你挡到我了。” “哦,抱歉。” 周御青面色不变,礼貌地低声道歉过后,竟走到了桌边,侧过身去让出最大的空间。 光看言谈与外表,当真像一个翩翩佳公子,而非让人闻之色变、喜怒无常又手段狠辣的驭鬼师。 青涿淡淡瞥了他一眼,脑子里倒是回想起剧场时江逐厄说的那番话。 一个人反复进入同一个惧本,会被系统以各种手段进行削弱。 难道,连性格这种主观风格系统也能徒手捏造吗? 他正侧了侧身子,打算走到桌子另一头,却突然瞥见了下铺床底一个奇怪的凸起。 这种铁质上下铺的构造,下铺床底会空出一大块空隙,而此时底下却全被填满,还多弹出了一段圆弧状的一角,看纹路像是市面上拿来装沙土、肥料的灰青色麻袋。 只看了一眼,他便收回目光。 桌子另一头的墙上,贴了两张打印纸,将领来的菠菜罐头放到桌上,他稍稍凑近过去。 一张是画了宿舍楼体分布的紧急消防疏散图,另一张则是《职工需知》。 第224章 两张陈年灰纸上染了几处脏印,与灰白墙壁上的脏迹连在一起,没被胶带粘牢的纸边微微翘起。 它们看起来与这栋楼同龄,不像是近期才贴上去的。尤其是那张职工需知,有部分字迹甚至出现了脱墨、水晕的情况。 青涿垂眼看去。 【职工需知】 【1.所有职工须谨记:不可食肉,不可浪费菜肴,不可存亵渎之心。】 【2.b类职工工作时间为上午6点至下午6点,其中午休时间为12点至13点。a类、c类职工多班轮排,具体工作时间视领班所排班次而定。非工作时间内请勿随处闲逛,勿靠近农田与工厂。】 【3.工作时间务必穿好全套工作服,防止污染菜供。】 【4.务必随身携带工牌,工牌为职工身份唯一标识。若未佩带工牌,则视为[此处模糊]】 【5.若发现有[此处模糊]入侵,请及时举报至领班处。包庇[此处模糊]者,与其同罪。】 【6.谨记:不可食肉,不可浪费菜肴,不可存亵渎之心。】 职工需知里仅有这些内容。 视线再次从反复强调的“不可食肉”中扫过,青涿蓦地想到了设定集里唯一可做提示的那一句。 【摒弃荤肉者,才能获得混沌主的注视。】 在主线剧情中,演员们扮演的是“反神者”,目标是破坏神诞宴,那么与罐头厂、及其背后的“祂”站在了对立面。 那么,作为通关线索的设定集,为什么设定的提示却是要获得“混沌主的注视”? “怎么了,为什么不把面罩脱下来,不热吗?”温润的嗓音冲破时间凝滞,周御青的手肘支着身后的墙,脑后的长发靠近灰垢遍布的泥墙,却又不挨上半点。 他的话里并无任何令人不适的催促之意,倒像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演戏?还是装模作样? 有必要吗?凭他的实力? 青涿看向他,全身唯一露出的那双灰眸冷冷泠泠看着对方,眼睫一眨,无感情道:“你转过身去。” 从进门起他的态度便叫人不敢恭维,可饶是这样,以阴戾恶名远扬剧场的驭鬼师还是好脾气地背过身去,表现得如此善解人意,“我去一下洗手间,你请自便。” 说罢,他抬手又将脱下的面具戴上了头,披好防护服外衣,把长发尽数拢在衣内,推门翩然离去。 青涿见他把门合好,这才将闷了一早上的手套褪下。 许久未外露的毛孔顺畅舒张,五指伸至脑后,解开了罩住整颗脑袋的面罩。 有些沉手的防毒面罩被搁置在桌上,青涿轻轻呼出一口气,提住衣领抖了抖,把新鲜空气也送到衣服里。 周御青此行此举,倒是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青涿撇头又检查了一下闭合的铁门,转而打开了床侧的衣柜。 打衣柜的木头有些发潮,表面那层清漆也剥落不少,似有若无的霉味萦绕柜身。而柜门恰一打开,还有一道与众不同的香气就横冲直撞地缠上鼻腔。 像是某种溢散着荤香的肉脂。 柜子左右两片各属于1、2床,各放了些浅色调的里衣还有几套花白的防护服。青涿伸手拨开左侧挂在衣架上的一排排衣物,在隔层叠了许多衣服的角落一隅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鼓包。 指尖末梢微微用力,指甲的血色被逼开,柔软的指肚摸到了偏硬的、不属于衣料质感的东西。 青涿仰起头,将房屋四角看了个遍,除了灰白粘丝的蛛网,没有其他物件。 ……嗯,没有监控。 经历过上一个惧本以后,青涿几乎对医生那种无所不在的监视产生了浓厚的阴影。再三确认不会有监控,他才将此地无银三百两般的衣物拎到一边。 层层遮蔽一一剥去,那股喷香扑鼻的熏肉味与一只红色的塑料袋一齐显现。 塑料袋的口子扎得死紧,但依旧遮不住那堪称霸道的香味。肉香很快填满整间屋子,大有要顺着窗户飘出走廊的趋势。 青涿三步并两步,把连着走廊的那扇窗关上,又将通往外界的另一扇窗全部打开。 “呼——” 从三楼的高度眺望,环形的一圈圈农田仍看不到边际,好似植下了一片绿色的海洋,宿舍楼则是海上飘摇的船只。 有风裹挟着蔬菜的绿意清香冲进屋,把肉味打散不少。青涿手指一挑,解开那红色的塑料袋,从里头拿出一块肉质紧实的熏肉,看也没看便拿出咬了一口,又迅速把袋子扎紧,埋进衣服堆中。 一共五块熏肉,每块都有拳头大小,味道浓郁经久不散,一直放在衣柜中说不定都能把衣服熏上肉味。 得尽快换个地方存放。 两三口解决掉手上的肉块,青涿眼尾一垂,又注意到了下铺里的那只微微凸出的麻袋。 他静静看了两秒,极轻地抬起脚步,蹑到床前,半跪下身压低了头朝里探。 床底下落灰严重,但这只麻袋上却没有什么灰尘的踪迹。 他心下一沉,伸出手,推了推那圆弧状的突起。 重,推不太动。落手处偏柔软,有一定弹性。 就像是…… 呼吸不知在何时已经屏住,青涿又往床头处挪了两步,把手伸向被丝带系紧的麻袋口。 “簌——”染了红色不明物的丝带被抽开,麻袋被装着的重物顶开一个小口。 第225章 一片密密麻麻的、沾了液体而粘连浓稠的黑发,随着一张白僵惊恐的尸相蓦然撞入视野中。 !! 青涿抽了口冷气,下意识要后仰,侧颈处却传来一阵尖锐凉意。极其锐利、薄如蝉翼的刀刃正抵在脉前,光滑无害的刀身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那块脆弱的皮肤。 声音自头顶上响起。 “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嗓音柔和得仿佛捏着刀片的那个人不是他。 被控住命脉的人则稍稍一顿,伸手摸向脖颈上的利器。 下一秒,黑红的指甲从他指尖伸出,坚硬如铁的甲背朝上一挑,刀刃与之相击,被打落在地,发出“锃”的声响。 “回来了?”青涿站起身,半倚在床边铁架上,窗外直射来的午阳刺得他半眯起眼,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周御青……周宇阳的长子?” 周宇阳,便是青涿尚在世时周氏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周繁生他爸。 一个并不常见的名字,在十几万人的剧场里重名?哪有那么巧的事。 原来恶名昭著的驭鬼师就是那位彬彬有礼、十全十美的大集团继承人啊…… “你知道我?”周御青似乎有些惊讶,摇摇头略带歉意道,“太失礼了,让周氏的客人看到这么血腥的一面。” 虽是如此说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扩大了两分。 温雅如玉的表皮似乎有碎裂的趋势,却在即将崩裂时悬崖勒马,收回了那副略有些神经质的神情。 青涿却在心中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系统的削弱让周御青完全不记得自己了,甚至还将其性格回溯到了不那么疯狂的时候。 ……虽然依据床底的尸体来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微微蹲下身,却又立马站好,指尖多了一片闪着微光的刀片。 暗红色的长甲与银色刀身形成强烈色差,像是滴在雪地里的浓血。 青涿微微仰着头,额间碎发把阳光挡住些许,只余下零碎光斑投入眼中。 “伸手。”他说。 周御青听话地伸出右手,有些好奇又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被阳光青睐的青年把那刀片还到自己手中。 他看到青年又张了张嘴,便礼貌地等待着,看看他会说些什么。 而青涿只是轻轻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处理干净,别臭到我。” 第121章美好罐头加工厂4 青涿不喜欢吃蔬菜。 蔬菜易腐,尤其是在炎炎夏日。早市一过,冷清下来的菜市场便满地残叶。 流浪在街头巷尾的“老鼠帮”会第一个冲上去,风卷残云地把还能看的过去的收入囊中,而像他这样的孤童,往往只能捡到那些被虫蛀了大半的烂叶,还有长满芽尖尖的土豆。 发了芽的土豆不能吃,会生病,生病对于贫民窟里的人是灭顶之灾,于是白水煮菜叶就成了青涿最常吃的食物。 偶尔棚边住的婶子会送点盐,再送点鸡粉勾兑进他的菜汤里。 这份味道贯穿了那颗千疮百孔的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青涿坐在下铺,伸指勾住罐头的拉环,不费什么劲便拉开了罐口。 只是刚刚已吃了一块熏肉,对这白汤绿叶的素菜实在没有胃口。他摁开了对折的塑料勺,眼角又瞥到《职工需知》的那两行大字上。 不可浪费菜肴。 ……算了。 长痛不如短痛。 青涿皱了皱眉,捏着鼻子便把菜叶胡乱往嘴里扒拉,随意嚼几下又囫囵吞下。 相比于他的不情不愿,周御青却是面不改色。 坐姿雅正,气质秀然,好似床下不是一具仍有余温的尸体,而是铺了丝绒的餐椅。 不发疯的时候,还挺人模狗样的。 细长的手指缓缓抚上自己的脖子,青涿眼神淡然看去,嘴角似有牵动。 而就在此时,一声轻响猝然发生,勺子脱手摔在桌上,身旁高大的身影蓦然弯下腰。 青涿起身后退,皱起眉,“你怎么了?” 搭在木桌上的双手青筋爆出,筋络在手背上跳动。熟悉的黑雾自周御青体内散出,萦绕在他指尖,把肉甲染得漆黑一片,嵌入了木桌中。 同时,走廊上有奔跑与开关门的声音传来,数道白影自窗前掠过,大大小小的讨论声飘进窗这头。 “听说314室有人被举报了啊。” “是啊,好像说是真的有异教徒混进来了。” “吾神在上,这不明摆着吗,过几天就是那个日子,他们铁定得来破坏啊!” “你们可别小瞧异教徒,要不是这次她对菜供起了反应,咱们真认不出来。” “……” 一波又一波人朝着走廊另一头去,青涿心头一动,刚想动作就被喊住。 “站住。” 趴在桌子上的人抬起头,逼仄的屋内瞬间多了几道不祥的黑影,影影绰绰中得见白骨和朱笔描画的鬼面五官。 周御青明明看起来痛极,却露出了一个仿若恶鬼的笑,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嘶哑,“准备去哪里?” “你说呢?异教徒先生?”青涿微微俯下身,手指略显轻佻地划过周御青的脸侧,描画过他深邃而富攻击性的凌厉五官,最后轻轻拍两下对方的脸颊,“放心,我不会去举报你的。乖啊,让让。” 他哄猫逗狗般的语气异常轻蔑,似全然没将眼前威势不减的黑影浓雾放在眼里。 第226章 明明他那么弱小,随意一只傀鬼都能轻易扭断那根纤细苍白的脖颈。 周御青双目幽深,瞳孔几乎占据整个眼眶,黑发如蛛丝缠绕身侧,形如厉鬼。 但他还是站起身,让出了唯一的狭窄通道。 青年从那儿走过,来到靠走廊的窗前,“啪”一声关上了窗,又“啪”一声将什么东西拍在窗上。 是本来贴在墙上的消防疏散图,背面涂了点罐头汁,吸附在窗上,挡住外界窥内的视线。 青涿拍拍手,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属于周御青的床上——它原本属于床底下麻袋里的那个倒霉npc。 “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吗?”青涿歪着头问。 周御青的身份毋庸置疑,就是异教徒了。不采用常规手段进入,而是杀了一个npc,顶替掉他的身份,很可能就是“异教徒”这个设定的问题。 异教徒…… 这和主线剧情中的反神者又有不同。反神者只是单纯地不敬一切鬼神,但异教徒则是别的教派的信徒。 他的个人任务会是什么? 破坏神诞宴?不,那就和主线剧情重合了。 空中飞窜的黑雾安稳下来不少,周御青吃的“菜供”并不多,看起来副作用已经发散得差不多,连时隐时现的傀鬼也尽数隐去。 又过了几息,他终于平定下来,声音也恢复过来,“谈些什么?” 青涿笑了笑,嘴里吐出一个词,“合作?” 当然不是普通的合作了。 剧场里的驭鬼师喜怒难测,难以近身,得罪过的人自不必说,好点的失去自我意识沦为他手下傀儡,坏点的早已挫骨扬灰,成为剧场内又一亡魂;可就连意图结盟、想向他投诚的人,他也分毫不留手。 以至于如今,莫说盟友了,就是走在大街上,听了他的名字,行人都要退避三尺,免得不知如何触了霉头。 但这些特质,都属于“驭鬼师”,而非“周家长子”。 就算是被从小对比到大、满怀不甘心的弟弟都不得不说一句完美的人,却能毫无心理包袱地杀掉一个素不相识的npc。 越完美知礼的外表下,越膨胀着一颗疯狂的心。 而如今,这颗疯狂的心仍然畏畏缩缩地藏在暗处,不甘、躁动,谁能将它带到阳光底下,谁能助它冲破桎梏,谁就能成为它的主人。 “准确来说不是合作。”青涿换了个更贴切的词语,“是依附。” 双方实力的差距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在这道鸿沟的阻隔下,想要平等的合作关系无异于痴人说梦。 毕竟周御青是被消抹了进入剧场以后的记忆,又不是被吃了智商。 而青涿,更是从不介意位居人下——在现世中,他不是总裁;在剧场里,他不是惧团会长,但这又如何?天生便居高位的人少之又少,后来居上、弱者登高,这才是大部分人得遵守的规律。 这间二人宿舍太过狭窄,他伸出手,就能直接按在周御青的腹部,又不断沿着肌肉线条攀延往上,直至胸口才停止,“就像小鸟依附大树一样,我依附你的力量。作为回报,我也会贡献出我的点子。” “什么点子?”周御青看着他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青涿拾起桌上的面罩,扣在自己头上,手指拨动了扣环,故弄玄虚道:“让你比现在快乐千百倍的点子。” ………… 中午的午休时间,太阳正高,异教徒引起的骚乱已经平息,沉寂的午后阳光与高矮错落的楼房一起沉入午眠。 宿舍楼门口,一个绿服领班与另两个白服普工聚在一起,三道身影匿于屋檐阴暗处。 模糊朦胧的女音从面罩内传出。 “买鱼吗?” 另一个面罩下的人答:“买石斑,三斤一两。” 那绿服领班惊喜地拍拍白服普工的肩膀,“真是你啊!太好了太好了,你旁边这是?” 迎着季红裳的目光,青涿眼睛微眨,“我舍友,周御青。” “周……!”季红裳刚张嘴,立马头皮一麻,只是在接收到青涿的暗示后强耐惊悚感,轻轻抖动的眼珠子与周御青一碰,“呃…你、你好啊。” 看她的表现,心中想必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碍于正主在场只能吞下肚中。 青涿又转过头去,对周御青介绍,“这是季红裳,我朋友,也是剧场演员。” 周御青眼神瞟过她,依旧温和道:“季小姐,你好。” 若不是在场人皆戴着面具,季红裳还真难保自己能不能维持住表情管理。 什么情况啊这是?! 不是说来躲避驭鬼师追杀的吗??怎么还敬个礼握握手成好朋友了? 不过身为判罪惧团一名出类拔萃的精英,季红裳适应环境设定能力堪称一流。 好朋友……那便好朋友吧! “先汇合一下线索,”青涿领着二人走到另一处屋檐下,这里地处几栋楼的拐角,偏僻无人,“你是早上那个举报的人吧?” 系统向来一视同仁,不可能在分配身份的时候有所偏颇。而这面罩的面料里大块海绵吸音,很难从音色上辨认出身份,只能勉强听出个男女。 季红裳靠在外墙上,特意将某个恐怖的身影驱逐出自己的视线,“嗯,是我,我的设定是来找妹妹的近视眼,也没个眼镜给戴戴,看什么都不清楚。” 第227章 “早上听那人说能提拔到领班,正好我道具里有牛肉干,就见机行事了。” “你的个人任务是找妹妹?”青涿问。 季红裳点头,“嗯,是啊。领班能掌握整条流水线的员工信息,对我来说也方便得多。” 找妹妹?? 仅此而已?? 青涿将自己的人物设定也阐述出来,而后转过头,与周御青一对视。 后者毫无所觉,他只好一抬眉,“你呢?个人任务。” 地位不平等的合作关系往往就是如此叫人无奈,瞧瞧人驭鬼师,完全没有融入小团体的意思。 好在周御青还是给了点面子,淡淡回答:“维持身份,不被揭穿。” 这么一汇总,在场三个人都心里有了数。 “我以前没有参与过这种需要维持人设的惧本,你呢?”青涿微微皱了眉,直接跳过记忆归零的周御青,看向季红裳。 季红裳一手支着下巴,回忆着说:“有是有,但是个人任务都有一定的难度,反而是主线剧情没什么悬念,别作死的话轻轻松松就能达成。” 而这一次的惧本,明明是极惧等级,个人任务难度却都不高,那么只能说明…… 主线剧情才是最关键、最难的。 季红裳这时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估计是道具之类的东西,一边翻一边自语:“进来以前,会长给我发了这个惧本以前场次的信息,我看看……” “美好罐头加工厂,已开放十三场,平均存活率仅8%……” 套着绿色塑胶指套的手指划过黄纸,蓦然定住。 “团灭七场。” 第122章美好罐头加工厂5 一望无际的田埂间,葱绿的菜叶成熟绽放,偶有一两根枝梢末挂着红黄色的果子,被走过的白色身影掐着蒂摘去。 “也就是说,这个惧本真正的难度在主线剧情。只要没有达成,所有人就团灭。”青涿走在两人中间,分析道。 右侧忽而响起了周御青的声音,他咬字舒张缓慢,总是给人一种书香公子的错觉。 当然,仅限于不发疯的时候。 “个人任务只是混淆视听,”他说,“让演员内部陷入灯下黑的困境。” 这算得上是季红裳第一次与这位响当当的魔头接触,却意外地发觉此人和传言中的大不相同。 瞧,人还帮忙分析的嘞。 而他所说的正是他们如今最担心的问题。人物设定就像是一只手,生生捂住了演员们的嘴,让他们无法光靠问询来找寻彼此。而身上这套防护服,则是掩住了眼和耳,要想从外形与音色上辨别也成了痴人说梦。 更别提这罐头厂内人海茫茫,要找对人还真是大海捞针、举目无望。 如此,演员们就是一盘散沙。当这盘沙要去完成同一个目标时,非但起不到众人拾柴的效果,还很有可能因为方针策略的不同而彼此南辕北辙,徒增难度。 “先不想那么远的事,从手上的线索慢慢探索吧。”青涿说。 三人走到建筑群与农田相交的位置,这里的菜叶味道更充沛、更新鲜,仿佛空气中漂浮着无数个绿色的小因子,在呼吸中流动奔腾。有白色的立牌疏松地分散各处,上面标着一个数字。 中午领饭时从a类职工那里听来的话仍叫青涿很在意,他淡淡瞥过眼前立牌上的数字“05”,与左右两人同时撇过头去,瞳孔内有一道白色身影正逐步靠近。 来人身形高大,一只手举在额前挡住阳光,眼睛也半眯起来,偏小的眼珠从三人身前扫过,“安保,请出示工牌。” 工牌是职工需知里明晃晃写着的规定,三人自然都戴在胸前,纷纷举起那张偏硬的卡片出示。 青涿的目光也从那人胸前一掠而过。 c1120。 “b类职工?不在午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安保一一把工牌检查过后,戴有白色手套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菜田闲人免进,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呆着去。” “诶诶,安保大哥!”季红裳连忙喊住了就要往回走的安保,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近视很深,今天走路的时候眼镜不小心被人碰掉,就掉到这块田里了!能不能让我们下去找找?” “拜托了,如果因为没有眼镜导致菜供出纰漏,主管肯定也要问责的!” 她毫不犹豫端出了主管这尊大佛,双手合十比在胸前,央求道。 然而安保却完全不吃这一套,恶狠狠地一口回绝,“闲人免进听不懂吗?赶紧走,再不走就按违规上报了啊。” 威胁完,他仍觉不够,长长地“嘁”了声,抱怨道:“本来天气热上班就烦,还来不长眼的。” “先走吧。” 出人意料地,居然是周御青最先开的口。 他倒是没有被冒犯到的怒气,甚至好脾气地冲安保点点头,“抱歉,打扰了。” 季红裳:!!! 青涿:! 三人出师未捷,季红裳再一次被周御青的知礼温润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愣了神,竟不知是传言胡编乱造不可信、还是驭鬼师性情大变了。 青涿则是再一次为周家长子的完美人设叹为观止。 不愧是连讨厌他的人都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存在。 而就在他冒出另一个想法,正打算开口时,余光却蓦然捕捉到一丝鬼魅般的黑雾从周御青垂下的手中飘出,游蛇般飞快消失。 第228章 下一秒。 “呃!” 一声哽在喉中的痛呼短促响起,伴着重物摔地的闷响。 离去的三个人纷纷顿下脚步,惑然回头。 只见那人高马大的安保呈现双膝着地的跪姿,宽厚的后背正对着三人的方向,脖子与晒得炽热的水泥地相贴,中部被硬生生折出了锐角的弧度,而脑袋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倒立看来。 在他脚边,突兀地摆着一块不大的石块。 “啊!”季红裳睁大眼,右手捂住了脸上的面具,眼睁睁地看着从别的田埂小道出跑来几个白衣职工,探过这安保脉搏后拖猪般地合力将他拖走。 “这人怎么回事啊?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现在自己突然就把脖子摔断了?!”她满脸的莫名其妙。 从来没在惧本里见到过这么蠢的npc啊…… 青涿默默无声地转眼看向周御青,而对方也正巧望来,眼角的冰凌被和煦的目光融化,从仅露在外的眼眸便可得见其温文尔雅。 青涿也冲他猝然一笑,没想戳破这人的温柔皮囊,转而碰了碰季红裳的手肘,“你的舍友呢?是演员吗?” 眼神还在往那处莫名其妙的惨案瞥,季红裳回过神来,“啊,我觉得应该不是。刚刚在宿舍里,她就一直在睡觉,如果是演员的话肯定得起来找线索的吧?” “走,回宿舍去看看。”青涿心内已有主意,“看看她的工牌。” ……………… “叩叩叩” 三下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的少女小声道:“是我,我进来了哈。” 铁门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屋内,青涿与周御青坐在下铺床沿,预留了一个位置,季红裳正想抬屁股往下坐,忽然意识到什么,腿曲到一半,顿住问:“呃,问下哈,这是谁的床?” 周御青平和道:“我的。” 季红裳:…… 曲着的腿伸直,她走到桌边,倚着桌面,咳了两声,“我不累,站着就行。” “刚刚我去看了下,她确实是a类的职工。”她从身上拿出一条塑带,带子的末尾正挂着工牌,“她们这种每天都会排班,这一周她排到的都是晚班,所以白天都在休息。” 接过那条工牌,青涿身体偏了偏,凑过去和周御青一块儿看。 a0511,301室1床。 青涿眼睛微微眯起。若是按照流水线里的排号方式,那么这个人正是5号田里的菜农。 “她的身形大概多高,多胖?”他问。 季红裳那舍友睡在上铺,她也没多观察,只能含糊道:“不胖,但是蛮高的,几乎能占满这个床。” 青涿侧过头打量了一下床的长度,“那应该和我差不多。” 他瞥过一眼窗前那坑洼憔悴的木桌,桌上有一块闹钟,时间已指向十二点三十五分。 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十三点,空余时间仅剩二十五分钟。 那a类职工当时说“厂里都乱成一锅粥”,又说“一会儿下午……”,后面的话就被猝然打断。 ……下午很有可能会出事。 青涿站起身,手中攥紧了那片工牌,说:“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先去301室,一会儿如果我没回来,就直接去厂里。” 他微微侧过头,瞥向季红裳,隐晦的道:“我们需要这个位置。既然不是演员……那就处理掉。” “嗯。”季红裳原也是这个想法,她见青涿朝外走去,忙叮嘱一声,“注意安全啊!” 青涿推开铁门,步伐迈得极大。他将胸上原本挂着的工牌摘下,塞入防护服的袖口,又把那a类职工的工牌戴上胸口。 凭工牌识人,既有坏处,也有好处。 浑水摸鱼,瞒天过海,只要处理得当,它就会是这个工厂里最好用的漏洞。 以最快的速度赶至05号农田前,又有一个巡逻中的安保走上前拦住他。 给他看过工牌以后,安保放行,青涿一脚踩入了5号田的田埂。 每一块划分的农田种植了不同的作物,占地也不小,看上去约莫有十几亩的模样。每两块地以低矮的木篱笆做界,能清晰地分好区块,而对应的菜农也只看守自家,不做僭越。 青涿的目光一一点过,这块地有七名白衣职工。既然是早上听来的消息,那么所谓的“主管的表弟”就是上的白班,也就是这七人之一。 从宿舍下楼到田里需要3分钟,往返一趟便是6分钟。加之找到人后套话的时间、回宿舍后传达以及做准备的时间,所有动作都必须紧迫迅速,才能压缩在这短短不到20分钟里完成。 首要任务,就是找到一个知道下午安排的人。 菠菜的绿叶在松散的土壤中延伸、舒张,大朵大朵铺天盖地的绿几乎把土地的褐完全遮盖住。无孔不入、滔滔而来的菠菜味儿钻入面具的孔隙之中,又被青涿吸入肺里。 蔬菜的清香本该沁人心脾,但这浓郁的味道却让青涿呼吸不过来,低低喘了两下。 好恶心。 像是披着青菜外表的臭肉,清香与腐臭结合在一起,叫人生理性地反胃。 田间的菜农似乎有人看到了他,举着铁铸的洒水壶,踩着松软得能包住鞋底的土壤走来。 他的眼睛也被烈日扰得眯起,眼睛从青涿胸前的工牌瞟过,皱着眉问:“0511?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晚班吗?” 如此闷热的天气,全身还裹在密不透风的衣服里,青涿额上也冒出汗粒,滑到眼皮上,又随着眨眼滴落。 第229章 “我有点事情。”他将喉嗓抬高,捏出一道偏细的女音。 经过面罩的一层吸音与模糊,这位a0510显然未发觉什么不对。 他伸出手像是想给对面的人擦汗,又猛然意识到二人中间隔着一层手套与面罩,泄气地把手放下,不解道:“什么事儿啊?天气这么热,我好不容易说服主管让咱俩换班的。你不好好休息,还跑来找晒?” 口头上的话虽听着像是抱怨,但话里的关心却不似作伪。 青涿抬起眼看着他的双目,伸手抓住了他手臂那块的衣服,轻轻拽了拽,轻声细语,“你是不是知道下午的事情?能不能告诉我?” 第123章美好罐头加工厂6 a0510分明愣了下,眼窝里的汗闪烁晶光,他的嗓音明显小了下去,“下午的事?你是说考核吗?” 青涿不明所以,只能“嗯”了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这是他们b类的事,和我们又没有关系。”男人态度有些抗拒,不再看青涿的眼睛。 “我的舍友是b类,她平时对我很照顾,我想帮帮她,”青涿敛下眼,捏着声线,抓住那人衣袖的手骤然松开,“告诉我,好不好?” 缓缓叹了口气,男人还是不如表面说的那样铁石心肠,他左右看了一圈,凑近青涿,悄声妥协:“那好吧。不过这个会影响几天后的‘那件事’,主管是不允许私下传播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他与青涿差不多高,眼睛平视过去,恰好能把对方纳入自己的眼瞳中。 他说:“今天下午,b类会有考核,主要是为了筛选出异教徒,还有那些心不诚的人。” ………… “考核采用抽查模式,负责的考官是每条流水线的领班。一共两个考核项,第一步就是要服用‘菜供’。” 宿舍里,青涿微喘着气,额头上还残留着一路奔回宿舍而沁出的汗。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 “他们所谓的菜供其实就是那些罐头,这是用来筛选出异教徒的——中午就有个宿舍里的异教徒因为对菜□□生不良反应而被舍友举报了的。” 说着,他快速瞟了一眼桌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机械声的闹钟。 一点五十分。走廊外已有成群结队的脚步声聚集到楼梯间,午休结束的职工准备回到工位了。 “第二个项目是问答,会抽一些问题来提问。”青涿从袖口内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看起来很像高中时期会随身携带的英文单词本,“这个是题库。” 季红裳讶然接过,随意翻看两眼,“这你都有?” “每个人都有,”青涿说,“几天前发的,你的应该也在宿舍里,赶紧去找找。找到了就先去厂里吧,我们还有事情。” 季红裳一点头,“好。” 她身为领班,站在了考官的位置上,需要比被考核人更加熟知这些题目。 时间紧迫,她转身如风般越过铁门走了出去。偏厚的门扉合上,室内一片相对的静谧。 青涿握着矿泉水瓶,脸上的严肃融化消散,带着点笑意瞥向周御青,“你呢?打算怎么办?” 防护服偏宽大,大股大股的空气充斥在布料间。青涿本身并不瘦小,却也在它的衬托下变得清瘦脆弱,而他脸上的神情又与弱小、可怜之词相去甚远,反而有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这份气质上的矛盾让他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周御青定定地看了他几息,平静道:“杀了考官,偷梁换柱。” 话音刚落,青涿却笑起来。他笑声清脆,一双桃花眼弯成尖月,浅灰眸光也似月光般清澈甘美。 被赋予了异教徒的身份,周御青在第一个考核项就会受阻。而他的解决方式也算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有威胁,那便杀。 杀了考官,杀了看见这件事的所有人。然后披上考官的外衣,戴上他的工牌,成为“新”的领班。 “周御青,”青涿靠坐在书桌上,比坐在床沿的男人高出一截,他垂着眼俯视着对方,“我还没有想换舍友的想法。” 如果周御青真如他说的那样做了,那么他就得换上新身份,也就不会是305室的人了。 闻言,周御青也微微抬起头,略有些仰视的角度看桌上的青年,四目相对。 “伸手。”青涿说。 他眼神淡淡,一阵衣料窸窣声后,眼前便出现了一只带了手套的手掌。 掌心宽厚,五指修长。 看着这手,某些身体记忆仿佛被唤醒,青涿又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而后又立马忍住。 他像是无端生出些不满,有意想晾对方一会儿,喊人伸手后便不动作,眼底看不出情绪。 ……虽然仅仅是一段对视,但对周御青而言,是个新奇的体验吧? 完美的出生,完美的教育,毋庸置疑的天才,夺得桂冠的胜者。 他被捧在高坛之上时,是接受他人敬佩、赞美的权势家;他心底黑暗滋长时,又是掐住对方脖子、生死一念之间、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疯子。 而此刻他却坐在下面,仰视着一个身体不算强壮、与自己相比孱弱得过分的人。那人对他没有敬仰,没有恋慕,表面上说着要依附他的力量,摆足了弱者姿态,但又在此时忘记了自己应处的地位,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对他发令。 然而他并不生气。 很奇怪对不对? 第230章 青涿展颜一笑,见好就收,手中捏着一块褐色的东西交到了那手掌中。 “这是我找季红裳要来的,高度浓缩风味牛肉干。”他抱起手臂,“到时候加到罐头里……你知道怎么做吧?” 周御青收回手,眼神微动。 “怎么做?”他问。 青涿交代完事情,本都打算戴上家伙事准备去工厂了,听到此言他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按照周御青的智商,不可能不明白吧? 不过,如今他与周御青的关系并不明朗,他便也好脾气地回过身来,语速飞快地替他解释一番。 “考核的时候,让你的傀鬼神不知鬼不觉把它加到罐头里——能做到吧?然后你举报考官,让他为了自证先吃下罐头,片刻他就会有反应,所有人就会以为他才是那个异教徒。按照规定他会被开除,然后作为举报者的你自然就能荣升成新领班。——而我,就拥有了一位尊贵的领班舍友。懂了吗?” 既然异教徒会对菜□□生反应,那么本教的信徒没道理会对荤肉完全免疫。早上季红裳做举报时,主管反应之大,连视觉受控的青涿都听见了那强烈的干呕声,更是能佐证这一点。 一场本该是为了清除异教徒、打击异己的考核,最终却因为这招偷天换日而开除真正的信徒,把异教徒捧上领班的位置。 这样滑稽的结局,不比直接的打杀更有趣吗? 嘴上虽是在问周御青,但青涿并没有真的想要什么回答,他抄起桌上的面罩,扣到脑袋上,鼻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受阻,又恢复了那股憋闷的感觉,“好笨。走了,时间要到了。” ………… 无窗的纯白厂房被灯火照得通明,有序的机械流水线中,白衣普工各司其职,绿衣领班穿插左右,来回巡视。偶有早上被开除、还无人顶替的位置,便由同线的工人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 夏日,午后,机械工作。 几个关键词连串成一排,引出滔天的困意与倦懒。 在打出第五个哈欠的时候,透过朦胧泪眼,青涿终于等来了下午最关键的“考核”。 十几个绿衣领班脚步匆匆,走过长长的流水线路,一路走一路点名。 被点到的职工便会与领班一同走到最北面的一排办公室中,关上门进行单独考核。 整个过程很快速,两分钟后从办公室的木漆门后出来的,要么是通过考核安然回到工位上的,要么是被安保拖着一路哭嚎求饶被开除的。 青涿的视野并不广阔,他的工位背对着季红裳与周御青,眼前全是加工罐头盖子的流水线,并不清楚他们俩如今状况如何。 不过,一个领班头头,一个驭鬼师,倒也轮不着他操心。 过不久,一只手不出意料地点上了他的肩膀。 “b0608,过来参加考核。” 青涿停下手上的工作,由他身旁的那位不知名职工暂为接手。 作为演员,会被抽中这次考核是必然的。只是不知道,对此毫无准备的演员有几个,其中又有多少能蒙混过去。 胸前的工牌在走动中不断晃动着拍击衣物,青涿脚步不快,边走边将难得开阔的视野看了个遍。 走至厂房最边缘处,领班拧开了一间办公室的木门,“进来吧。” 青涿随之走进。 办公室不大,整间屋子也被涂上了惨白的墙漆,至于整体布局,与其说像办公室,倒不如像是审讯室。 一共两副桌椅,领班与他面对而坐,左右两边各排开两个白衣人,青涿眼尾扫过,是工号c开头的安保职工。 他坐在椅子上,天花板的顶光向下照射,形成了犹如聚光灯一般的效果。 只是这灯光苍白寒冷,打在人身上,仿佛一把冰凿,要将人的皮肉骨仔仔细细拆开,所有隐藏的身份、秘密都无从遁形。 “第一项考核。”领班的声音模糊冰冷,左侧第一位白衣人领命而动,一只绿色包装的长罐被摆到青涿的桌面上,“吃下。” 罐头的锡制盖反射出寒光,青涿木着脸,将其扣环勾住,“咵”一声拉开。 熟悉的菜味儿飘到鼻尖,绿莹莹的菜叶浸在菜汤中,汤面上还反射出几许油光。 呕。 怎么又是菠菜啊!! 在对面五人灼灼目光下,青涿面不改色地又吃完一整罐菠菜罐头。 连呼吸道都被那股菜味儿占满,一呼一吸之间恍如在菠菜的海洋中淌游。 “通过。”领班声线并无波澜,“下一项考核,你需要回答出《员工手册》里的几个问题。” 《员工手册》,就是前几天下发到各职工手里的文件,也是青涿从a0510那里套出的“题库”。 里面的内容不多,多是些厂内事务的基本信息,例如几号农田负责的是什么作物的栽培、几号流水线负责的是罐头制造的哪一步骤。 剩下比较有意思的一些内容,则涉及到了这个罐头厂更深层次的意义。 ——信仰。 罐头厂因信仰建立,也因信仰运作。在信奉的教义中,他们不沾荤腥,只食蔬菜,非但不能在生产的罐头里加入一点肉沫,连负责生产的职工都需要全副武装,以防身上的头发、皮屑、汗液等与肉相关之物污染菜供。 生产出来的罐头有部分留在厂内自用,而其他则销往别处,征占市场。 第231章 会用到“征占”一词,是因为其他地方还存在着另一家罐头厂。它代表着另一类信仰,只食荤腥,也在销售其产出的罐头,而在美好罐头加工厂里出现的所谓“异教徒”,便是来自那个教派中的信徒。 因此,说是征占市场,其实本质意义上更类似于“传教”。 拉拢信徒,壮大本教,这就是目的所在。 《员工手册》里的内容简明扼要地概括下来无非这些,青涿记忆力还算不错,有把握能完美答出他问的每一个问题。 “那么,第一个问题……”领班十指交叉放于桌上,坐得端正笔直。 就在他要开口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却打断了他。 “扣扣扣”,三道叩门声后,木门被轻松扭开,一道紫色的身影走入房内。 “你休息,我来问。”来人沉声道。 第124章美好罐头加工厂7 灯下,绛紫色的防护服面料反射出镭射光纹,面罩内一双略窄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对面的人。 青涿捻了捻手指,于沉默中对峙。 从主管进门后,有什么事情便一步步从掌心逃开,奔向未知的方向。 而这位素未蒙面的主管就这样看着他,直到整间屋子都沉寂得叫人缺氧时,他才开口。 “第一个问题,说说本厂的成立时间、成立目的?” 略松了口气,青涿搜刮出脑内的记忆,一字不落地回答:“成立于113年前,目的是为了汇集信仰,供奉吾神。”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小房间内,能看到站立在侧、让出了位置的绿衣领班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这个回答完全正确。 然而,掌着话语权的主管却连眼神也没动,尖锐专注的目光从那双略带凶相的眼睛中射出,带着要把人看穿的锐利。 他食指一动,“好,那么第二个问题——” “你来说说,我们供奉的神明是什么模样?” ……来了。 当这人走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一定会被问到“超纲”的题目。 青涿心跳一震,他极其缓慢地环视一圈,却压根从这些人的眼睛中看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呵呵……”坐于对面的主管哼笑一声,看似大度地放松了条件,语音缓慢,“是不是太为难你了?那你便说说最明显的一个特征?” 他的眼尾在笑意中折出褶皱,气定神闲地看着对面说不出一句话的人,像是一只等候猎物上钩的鹰鹫。 若是宽泛的描述,还能尝试看看能否押中一两个特点,但若是最明显的特征,可供猜的范围可就不大了。 罐头厂供奉的神明…… 等待的时间越久,哪怕只是十几秒,对面六人的视线也越发冰凉,冻得人毛骨悚然。 “断头,”青涿猝然开口,“祂的塑像,从脖子那里断开了。” 如果所谓的神明就是混沌主的话,最明显的特征非这莫属。 屏息等待中,主管又笑了,挺立得笔直的肩膀稍稍松懈,大局已定般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回答——错误。” “b0608,很遗憾地通知你,由于未通过考核,你被开除了。” 紫皮手套一挥,候立左右的安保立刻动身朝青涿走来。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领。他们用着蛮力要将他拉起来,再如拖牲畜一般将人拖走。 然后,便人间蒸发,消失在这个惧本内。 千钧一发之际,青涿心头一跳,“等等!” 偏高的喝声荡在室内,七手八脚推搡着青年的安保动作一滞,而发觉这一点的他也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我的回答没错吧……主管?” 靠在皮椅上的身体又直立回来,主管抬起头,眼神晦暗的注视着站在对面的人,冷冷道:“哦?” 身上的防护服被揪出了奇形怪状的褶子,衣领也被拽开成凌乱的造型。青涿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物,丝毫无畏地回视过去,“这里的人都没有见过祂。” “如此前提下,我只能凭借想象。” “比起开除,倒是主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问出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青涿从不是一个闷声吃亏的人,一旦发现了敌方的漏洞,那么他便会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 只是这“寡言少语的屠夫”人设太过碍事,他只能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反咬对方一口。 此言一出,围绕在周身的安保彻底把手放下,他们似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觑,从刚才开始便埋在心底的质疑也在青涿的引导下慢慢浮出水面。 “我是这里最信仰吾神的人。”主管并无受到威胁的紧迫感,他对于自己在厂内的地位和权势无比清楚,站起身淡淡道,“我的行为出于什么目的,除了吾神,无人可以质疑。” 他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年轻,带着沉着的权威性,一句话便打消了在场其他人的怀疑。 不过,他针对青涿的指证也失去了效用。 对此,主管并未做出什么试图挽回局面的举动,而是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回去吧,b0608。你通过考核了。” 这场不知为何而起的争锋,以青涿的短暂胜利而告终。 他整理好衣服,回头看了眼房间内眼神各异的人,沉默地走出房间。 恰巧的是,在他踏出房门的一刹那,隔壁办公室也打开了门。 第232章 四个白衣安保团团围住中间的人,一人抬住左臂,一人控住右臂,剩下两人拖住那人不断踢动的双腿,摆出农村杀猪时的姿势,一路越过流水线机器,朝厂房正门走去。 整个厂内都响彻着那个人的呼救声。 “救救我,我不要被辞退!求求你们了……我!我是演员!谁来救救我!我把我的道具和积分都给你!!救我……” 嚎叫声逐渐远去,仅留下一只那人剧烈挣动下甩飞到地上的鞋。 而马上,就有人将那只鞋拾走,干净整洁的瓷砖地面恢复如初。 青涿目不斜视,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流水线上的工作机械重复,而这一个冗长的下午却没有人升起半点困意。 时不时响起的哭喊声在每一个演员的心里都敲下警钟,昭告着这个惧本风平浪静表面下的暗潮涌动。 直到傍晚六点整,天际隐隐有泛红的云彩时,厂里的工人们才下了工。 因为是初夏季节,天黑得晚,头顶阳光强度稍减,却仍然能把天地照得分外敞亮。青涿穿过一个个排队领罐头的白衣普工,直接回到305室内。 一进门,便看到了刚脱下防护服,一头乌黑的发披在身后的周御青。 他长得比青涿还高上半头,肩宽而不厚,黑发如绸布垂在身上,不显阴柔,反显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来。 青涿脚步一顿,在差点碰到红衣袖摆时浅浅躲开,走到了稍空旷一点的小角落,抬眸瞥了眼堆在桌上的那叠绿色衣物,“当上领班了?” 周御青坐在桌侧,背对着青涿。而他身后正有一长发遮面的傀鬼,漆黑的枯手正举着把檀木梳,梳齿在他的发间穿梭。 青涿刚刚差点便擦到了这傀鬼的衣袖。 “嗯。”周御青淡淡地应了声,虽没说什么话,但语气听着心情不错。 他一抬手,傀鬼停下手中木梳,替他扎了一道较低的束发,随后身形在空气中逐渐化为黑雾淡去。 窄小的宿舍中好歹有了点能走动的空隙。青涿坐到下铺上,解开脑后的环扣,面罩刚摘下来便迫不及待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随口道:“怎么样,军师聪明吗?” 他把面罩放好,仰起头甩了甩发,只觉得一整天闷下来,浑身都油腻腻汗津津。等他舒展好时,却看见周御青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脖颈,又收回视线,温温和和地说了句: “聪明。” 晚上时间紧张,青涿刚回到宿舍,便从柜子中取出洗浴用品,拉着周御青一起到了楼道最左侧的男浴室中洗澡。 根据季红裳提供的信息,她的那位舍友晚班时间是从八点到凌晨四点。青涿直觉这一批菜农职工还知道不少的信息,便想好了晚上依旧顶替a0511的身份,去探探口风。 但由于第二天他还得去厂里,不可能整夜不睡,而季红裳身形又与她舍友相差太多,容易露馅,青涿便只好找周御青来轮班。 而他这位失去记忆的舍友非常好说话。 毕竟在现实世界中,要处理一个集团手下大大小小企业的事务、做一名合格的管理者,势必要有团结、聚拢下属的管控能力;而周御青在这方面也做得很好,即便他的内心深处并不想与他人同处,却也没人能看出他外表的破绽。 这样的人,到剧场这个地方呆久了,会成为独狼也不奇怪。 二人洗完澡回到宿舍后不久,季红裳便来敲了门。 她手上正举着一包【高浓度压缩饼干】,两颊咀嚼得鼓起,还慷慨地把手举向青涿二人。 “不用,我有吃的。”青涿摇摇手婉拒。 在《员工手册》中,提及了罐头厂是依靠出售罐头来进行名为买卖、实则传教的活动,看过手册、稍有点防备心的演员都不会再去碰这里的蔬菜罐头了。 青涿自不必说,光是那角色自带的五块熏肉就能保证生理需要;而季红裳则带了一件容器类道具【外卖保温箱】,进惧本前往里面装了不少食物和水,眼前的压缩饼干以及上午的牛肉干都是来自那里。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过的周御青拒绝了。 “不用了,谢谢。” 青涿有些惊讶地瞥他一眼,联想到如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刚入剧场那会儿,便了然了。 一个接受良好教育的、即便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保持微笑的完美人设,当然不可能从别人手里讨食物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孩子。 季红裳点点头,刚想缩回手,却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捏了张纸,隔着纸抽去一片饼干,递到了某位长发公子眼下。 “拿着,吃。”青涿并不废话。 周御青抬起眸子,黑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青涿问:“军师说的话也不听了?” 他与周御青相处时从来都是这一副口吻,然而季红裳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塞了饼干的嘴也不动了,眨眨眼看着周御青竟真的接过了她的饼干,垂头咬了一口。 她把饼干嚼碎咽下肚,干笑道:“哈哈哈,你们关系可真好哈。” 收回手的青涿抬眸与她对视了一眼,嘴角也牵出一抹笑。 说实话,最希望周御青直接饿死在这里的人就是他。 第125章美好罐头加工厂8 听着季红裳话里有话的打趣,青涿不置可否地一笑。 第233章 “诶,你这儿咋了?红了一片。”季红裳睁大了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脖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青涿几乎反射性地想用手去触摸,又猛然想起那道掐伤早已痊愈。 他静了两秒,联想到下午的考核,便顺着将这件事说了一遍。 下午安保抓他时没有收力,脖子大概就是那时被拉链之类的东西划到,留下了一道破皮的红痕。 “主管?”季红裳手肘搭在另一胳膊上,指尖点了点下巴,“我下午做考核的时候,并没有碰到他……所以,你是怎么知道他们都没见过神像的?” 青涿笑着摇摇头,答:“他问出口的时候,其他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太正常。而且我们目前在这个惧本里还没看到过类似塑像的东西,我就赌了一把。” “对了,早上你举报的时候,主管是不是走到你旁边了?”他抬起头问,“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工牌?” 季红裳被问得一头雾水,“工牌?当时没注意到。” 来不及失望,她又忽地打了个响指,从系统内掏出一件方方正正的机械盒,咋呼道:“诶我想起来了,中午不是有个宿舍出事了嘛,当时主管也被惊动了,我就拿道具拍了张照。” 她手上的方盒,正是有摄像机功能的记录型道具。 手指在金属按钮上拨动两下,季红裳把相机递给青涿,“你看看,拍得可能有点糊就是了。” 青涿接过这台看起来复古得像是上世纪出产的摄像机,屏幕有些泛蓝,像素低得能看清一个个小色块。 画面中,一群白衣普工簇拥着中间的主管,紫衣人身体微微侧着,胸口的工牌也斜向镜头,能看出上面工号的大体形状。 他仅看了一眼,便将道具还给满面好奇的季红裳,敲定结论道:“他不是我下午看到的那个主管。” “哈?!”季红裳盯着相机视口,“工号不一样吗?” 按照《员工手册》中的记载,美好罐头加工厂有且仅有一位主管,负责管理所有的职工。 青涿将手一伸,从桌上捎来了自己的工牌,略有锋利的壳套划过手指,“嗯,你相机里的主管工号是b开头的;而我下午碰到的是a开头……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你们俩从职工升到领班以后,工牌并没有被替换。” 实际上,在那间办公室,当主管刚踏进屋内时,青涿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因为他走进来时,太安静了。 柔软的鞋底碾过地砖,只发出了小得可以忽略的摩擦声。 而早上他虽然因为领班的喝止而没能看到主管的模样,但耳朵里却能牢牢记住那个富有节奏的、皮鞋踩过的声音。 ——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在中午特意换一双鞋穿。 周御青微微将脸侧过来,听出了青涿的意有所指,温声道:“所以,我们缺少一个途径。” “没错,”青涿的声音压低,手中的工牌“啪”一声轻轻拍在桌上,“如果能查清楚,晋升主管的方法……”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但若是能直接当上那个“王”,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 天光晦暗,月上梢头。 夏季天气多变,刚爬上天际的弯月倏而便消失踪影,乌云蔽月,雷声滚滚。 第一滴雨粒从天空中降落时,其他雨珠也纷至沓来,落入土里细润无声。 “a0511、a0505,过来领一下雨衣。”沉闷的喊声从田埂那头传来。在他的呼喊下,两道白衣人影靠拢而去。 突如其来的大雨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细密的雨丝构成一道帘幕,白色雨线在视野内延续不断,眼前场景像是信号不好的古旧电视,欲坏不坏地闪着雪花。 青涿从那人手上接过一张一次性雨衣,披到了身上。 防护服的面料不易渗水,刚刚淋到的雨珠还挂在身上,他甩手抖了抖袖子,甩出一连串飞溅的水珠。 身旁的a0505举起手中已然失去作用的洒水壶,声音在雨中愈发模糊,“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主管怎么还没有来?” 领雨衣的那人微微踮起脚,朝宿舍楼望去,却也没看到那个本该立马赶来维持秩序的领导者,“不知道啊。” 事态危急,他一咬牙,“算了,不等了。先按照以前的应对措施来做。” “雨水冲开土层,容易造成肥料流失。”他用手指点了包括青涿在内的三人,“你们三个拿好铲子去巩固土层,哪里被冲开了就去加固哪里。剩下的人和我一起把长好的菜收掉,埋下新种。” “好。”白衣职工们纷纷点头,领了命各自散开。 青涿手中握了把铲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田埂,走到那些发了芽生了枝的菜苗前。 这些农田的生长规律十分奇怪。 按照常理而言,一块地在同一时间种植了同一类蔬菜,那么成熟收割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然而在这块田里,成长到哪个阶段的菜苗都有,包括长出的菜叶也良莠不齐,有的叶阔株壮,有的瘦巴发黄。 但最古怪的还是那种气味。 腐臭与清甜交织,又与被雨水激发的泥土味混合在一起,浓郁得叫人窒息。 青涿蹲下身,这气味更是迎面扑来,无处可躲。 正如那职工所说,雨势过大,每一滴雨粒都仿佛一只小锤,敲击在隆起的土坡上,把泥土一一敲散,渐渐汇入田边的水渠中。 第234章 闪电混着雷鸣忽至,有如一口硕大的巨钟,震得人心跳加速,浑身被不安感笼罩。 穿空的电光在那一瞬间把天色劈亮,在那亮如白昼的一刹那,青涿头皮一麻。 闪电消失,视野内又暗下来,青涿伸出手,在这颗菜苗的根部扒了两下,在泥土浅层中摸到一根细长而坚硬的东西。 白色手套上沾了红褐色的泥土,指尖举着一支莹白光滑的白骨,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闪着荧光。 “0511,你这边被冲开得好厉害,要不要帮忙啊?”一道女声由远及近。 飞速将那根白骨埋入土中,用铲子将其掩好,青涿转头,抬高嗓子,“啊,那你来帮我一下吧,我这忙不过来。” “好。” 那菜农应了声,举着铁铲走近,感慨般地叹了声:“你这块地其实加不加固都一样了,里面肥料都用完了啊。” 肥料。 青涿将这个词于心底念了一遍,已有联想浮现在脑中。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新的肥料……” 那菜农在一株瘦黄的菜苗前顿下,伸手直接把覆盖在上层的土全部拨开。褐色做底的土壤中,几根白色的枯骨尤为明显。 “明天应该就会有新的了。”菜农耸耸肩,不太看好,“但依我算着,是怎么都不够的。除非主管后面几天全都搞那个什么考核。” 果然如此。 考核等于获得肥料。 也就是说明,没有通过考核的那些人,明面上说是开除,实际上很有可能已经被埋入了他脚下这一片农田,成了供养这片蔬菜的“肥料”。 遥想到自己吸入鼻中的臭味也许便是尸体腐烂、被植物根系侵蚀的血肉之味,青涿只能借咳嗽强压下快溢出胸口的恶心感,“咳咳咳……原来差得这么多吗,我都没有仔细算过。” “是啊,唉,满打满算时间也就剩三天了。”她把那些裸露在外的骨头都一一拾起,丢入随身携带的塑料袋中。分散的白骨看不出来曾属于哪个部位,大大小小,要想拼凑出个人形都难。 她忽然将声音压低,许是看在同僚之情上提醒了一句,“厂里的人不能少那么多,实在找不到肥料,主管就可能要从我们下手了。最近都小心点吧。” 青涿机警地一偏头,看着她,“我们中,已经有人……?” 那菜农将脑袋左右扭了圈,确定附近无人后,才悄悄道:“a0501已经死了。” 隔着雨声,青涿没太听清,“什么?” “哎呀!”那菜农一拍膝盖,有些着急地说,“就是以前主管的表弟呀!!” 隔着厚厚一层雨幕,她白色的指套往远处菜田一指。 那儿的菠菜长势喜人,刚刚被一个菜农给收割走,只留下一个比起其他地方更鼓的土包。 “我听我舍友说,今天下午新主管来了,以对神不敬的名头把他给制成了肥料……喏,就埋在那里。” ………… 雨一直下到深夜,也未觉有停的架势,青涿借口上厕所,回宿舍和周御青做了交接。 过长的黑发拢进防护服内,周御青披上雨衣,动作一顿。 雨衣带着浓浓的水汽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皂香。 像是从什么人身上染过来的。 他藏身于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刚将铁门推开,身后便传来了一道懒懒的声音。 “注意安全哦。” 青涿侧躺在上铺上,用手支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记得把声音掐细一点,不要露馅了。” 以嗜杀的凶神形象名霸剧场的驭鬼师,要掐嗓子扮作女孩子了呢。 周御青:…… 他未曾说话,静静合上了门,只留床上的青涿笑得前仰后合。 驭鬼师啊驭鬼师,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因周御青终于在手头下吃了个小瘪,青涿心情晴朗万分,枕着枕头抱着被子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天光还没放亮时,一道隔了半条走廊的叩门声将宿舍内职工全部惊醒。 敲门声急促而粗鲁,随后便是铁门被什么东西撞开的声音,伴着一个冷冷的人声:“开门,查寝。” 眼睛只留出一条缝的青涿猛然清醒,他听着走廊上凌乱纷杂的脚步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糟了,他的熏肉! 第126章美好罐头加工厂9 偌大的动静将左右两排宿舍惊扰,睡在里面职工们搓着眼睛走到走廊上,就见半明不亮的天色里,紫衣主管携着一群安保气势汹汹地开始挨户查寝。 “怎么突然开始查寝了?” “不知道啊,可能发现异教徒的踪迹了?” 离上工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没睡饱的职工们打着哈欠,眯着眼看那紫衣人留下一干安保,自己带着两人目标明确地往某处而去。 脚步粘连着数人的视线,越过两扇深蓝色的铁门,停在305室门前。 “开门,查寝。” 连象征性的敲门也直接省略,主管一抬脚重重踢开了门,门页打在墙壁上,微微震颤。 室内布局狭窄,外窗大开,昏暗的光线裹挟漫漫清风卷入室内。铁架床下铺无人,上铺的青年支起了半边身子,眼皮仍紧密地粘连在一起,半梦不醒的模样。 “查寝。1床,你的舍友呢?”主管瞥了眼木桌上形单影只的一幅面罩,冷冷质问。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手指随意抹去了洇出的泪花,青涿困得将头往下一点,“不知道。” 第235章 “可能出门锻炼了吧。”他拢了拢怀里的被子,将头斜搭在其上。 这主管不知为何似乎异常地针对他,连早上这一出突如其来的查寝也是将矛头对准自己。 “呵,”主管侧过身子,将狭窄的走道让给身后两名安保,“仔细搜查,一旦发现任何异物,立刻上报!” “是。”安保领了命,开始地毯式地四处搜寻。木头铁架的移动碰撞声富有节奏,竟将青涿催眠得险些再度睡着。 这麻雀肚一样的小屋舍一眼就能看清楚,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无外乎这几种:门后、床底、桌洞、衣柜。 很快,便有一名安保拉开了衣柜木门,浓郁而经久不散的肉香争先恐后地溢出,白衣人猛地后退几步,捂着胃弯腰干呕起来。 主管的目光一瞬间凌厉起来,“让开!” 他一把推开了挡路的安保,走到了大开的柜门前。 衣柜内的衣物被他一层层剥开,堆叠在柜底的服饰也被揪起一把扔到泥灰的地砖上,发出可怜的“噗噗”声。 直到柜内一点衣服也不剩,仅留一层光秃秃的木板时,他也没能找到散出异味的源头。 “异物呢?你藏到哪里了?”主管猛地一转头。 青涿不知何时已下了床,颀长的身影正靠在大门边。铁门正敞开着,一群好奇的职工们聚在门窗边,小声地交头接耳。 “找不到就对了,”他摇摇头,“根本没有什么异物。” 主管冷笑一声,蹲下身抓起地上掉落的一件白色衬衣,走过来,将它凑到青涿眼底下,“没有异物,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在密闭空间的熏染下,衣柜里的衣服也沾上了浓郁的肉香。主管伸手一递来,聚在门窗边的职工们纷纷掩鼻散开。 青涿掀开眼皮,一手接过衣服,另一手拍了拍它刚刚沾上的灰,随后丢到木桌上,“我以前在肉铺工作,经年累月,衣服沾上味道,很奇怪吗?” “还是说,”他身子后退几步,走出了宿舍,融进那群凑热闹的职工中,“主管觉得我们这种弃暗投明、抱着虔诚之心皈依吾神的信徒是罪大恶极的呢?” 他站在人群之中,与主管相对而立。 耳边的交语声更加明显,嘈嘈切切仿佛一锅煮沸了的水,上下翻涌着活力的水泡。 这是一种很简单浅显的谈判方法——将自己涉及的利益嫁接到大部分人身上,使自己与群众达成战线上的统一,此时敌方要面临的就是大众的舆论与反抗。 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 而这个道理,在这个惧本中格外适用。 “主管”作为罐头厂内信仰最纯粹的人,能获得这里最高话语权并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的信仰之心。就连昨天下午的考核中,明明青涿已经挑起了安保和领班对于他的些微怀疑,却也因他一句信仰而轻易打消。 因此,他的统治权依靠的并非武力、也不是经济,而是人心。 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而难以捉摸的东西,从信任到怀疑,很多时候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罐头厂在外贩卖信仰,广泛传教,收纳的信徒中肯定不乏有曾经的食肉者、曾经的反神者。而如今,你这现任主管,堪比大祭司、教皇的存在,却对这些迷途知返的信徒抱有如此大的偏见,又怎么叫人信服呢? 议论声如蜂群的嗡鸣,而在嗡鸣之外,有一道脚步声正朝此处走来。 青涿撇过头,困意泛滥而始终半闭着的眼顿时张开。 周御青! 浑身上下都罩着防护服的男人脚步缓慢,漆黑的瞳孔看了看围在宿舍门前的一群人,从中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青涿的身影。 因刚起床的缘故,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黑发边缘被侧躺的姿势压得翘起,灰蒙蒙的双眼含着笑意看来,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在阴沉的天色中,漂亮得如一幅油画。 见“靠山”走来,青涿毫不客气将他拉到身前,自己则一幅害怕的模样,缩到了他身后。 主管正因外头的议论而有些挂不住面,见那消失的下铺主人终于回来,立马质问:“305室2床,你去哪里了?” 左手的衣袖被拽得微微往下扯,那位“军师”似乎将脸藏在了他肩膀后,只露出一双眼。 周御青朝后淡淡瞥了瞥,“下楼锻炼。” “哈!” 藏匿于人群中,看了大半天热闹的季红裳没忍住吭哧笑了声。 这俩人找的借口居然出奇地一致。 这下主管是彻底挂不住面了,他阴冷地盯视着二人,甩袖离开,“走,去下面搜。” 这么浓重的味道,绝对是确有其物。既然屋内搜不到,唯一的可能便是这b0608慌不择路地将其从窗户上丢下去了。 气势汹汹地来,又尴尬地铩羽而归。 堵在走廊看热闹的职工们面面相觑,最终作鸟兽散,回到各自的宿舍补觉去了。 305室内,青涿蹲下身,把那些飞散各处的衣物一一拾起、拍灰,又叠到衣柜中。 “发生什么事了?”周御青将面罩摘下,长发从防护服内泄出,披在宽背上,蜿蜒如蛇。 青涿正要开口答,就听铁门被敲响两声。 他走去开了门,季红裳一把将怀里揣着的东西塞给他,“物归原主,我去补觉了,有事喊我!” 第236章 说完,便哈欠连天地一溜烟回了自己的301室。 青涿打开衣柜门,将手中溢着熏肉香味的塑料袋埋进了层层衣物之中。 他将东西塞好,合上柜门后坐到周御青身边,“这位新主管在针对我。” 这一出查寝来得猝不及防,那位主管的目标就是305室,完全不给他任何藏匿的时间。 好在他瞥到了窗外的晾衣线,才临时想了出奇招。 走廊的宿舍布局是左右边交叉排布,即301室与302室对门、303室与304室对门,这样排布下来,305室与季红裳所在的301室同处一侧,中间仅隔了303一间宿舍。 好就好在303正巧没有晒衣服,他将塑料袋的提手系了个活结,便将它顺着晾衣线滑到了301的窗外。 倘若当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真被那位主管抓包…… 恐怕自己马上也要变成农田中的肥料了。 “没什么,反正应付过去了……”青涿说。 游丝般的黑雾在空气中相交、游弋,缓慢编出了一道人形。时隐时现间,红袖傀鬼蓦然出现在屋内。 它依旧在手中举了把木梳,将裹在衣内蹭得凌乱的发尾一一梳齐。 “给我吧。”一只白皙的手掌伸到它跟前,指上细微的青色血管环着关节,是一只分外好看的手。 周御青看了他一眼,傀鬼将木梳交予他手中,身形溃散。 青涿坐到他身后,木梳从头顶往下,黑发如流水般顺着梳齿流走。 一梳梳到尾,驭鬼师的黑发一看便是好好打理过的,抚上去如绸缎一般,青涿侧过头,正想给他梳侧面的头发,目光却一凝。 “你受伤了?”他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只是耳根上一道极小的划口,微微破了皮,是那种“再不送到医院伤口就要愈合了”的小伤。 但这伤出现在周御青身上就是不正常。 青涿堪称神奇地盯着那道口子看,而周御青本人倒是没什么情绪,他从防护服内拿出一样东西,随手放在桌上,“昨天后半夜,有一批人到田里捣坏了不少菜,我捡了一颗。” 他拿出来的,正是一颗欲死不活、蔫头蔫脑的菜苗。 是演员? 青涿眉心一动。 会有人到菜田里搞破坏不足为奇。就目前的线索来看,主线剧情中的所谓神诞宴极有可能就是以这些田里的果蔬作为食材的。可是…… “你的意思,是演员伤了你?”青涿好奇得像小猫挠心,“他怎么做到的?” 说出来,让大伙儿也学学呗。 而听到这话的周御青却转过脸,与他对视了片刻。 眸色越深的人,视线便越有引力、越不可捉摸。 “你说的,不要露馅。”他轻声说。 青涿一愣。 仔细回想起来,昨夜周御青离开前,他确实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为这句话,他便没有出手,而是选择保住了a0511这个身份? …… 一声轻笑从他鼻尖发出,青涿又抬起了手,只是这回穿梭发间的不是冷硬的木梳,而是他的手指。 浓稠的黑与莹润的白交叉,构成极端而美丽的色调。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周御青的发顶,如奖励小朋友一般摸了摸,声音掺了些漫不经心。 “哦——原来你这么听军师的话呀?” 第127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0 空气中的光与暗交融汇聚,构成一副昏昏欲睡的图景。 房间内光线熹微,既不是全然黑暗,也称不上明亮,别样的氛围埋伏于这光线中,如伺机而动的细蛇,在每一支血管中游荡。 周御青坐在床侧,黑发顺脊背而下蜿蜒到床上,被一双白皙的手掌托起。 “周御青。”青涿褪了鞋,坐在他身后,他手指勾着发丝,慢条斯理地缠绕着,“你觉得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谁?” 被问到的人侧过头,却并未看到问话人的脸,他温声道:“是谁?” 于常人而言,父母、兄弟、姐妹、情人、朋友,哪一项都可能成为答案,然而对于周御青这种表里极端不一的人,那答案就只能是—— “你自己。”青涿垂着眼,手指缠过一股股发流,眸色认真,“其次是我。” “我猜猜……你一定已经记住了那个人的身份、特征,在想着什么时候杀了他?对不对?”他的眼睛染上了笑意,一股松散的麻花辫也在手底下成型。 没办法,他只会编这个。 而所谓的“那个人”,自然便是伤了周御青的那个倒霉演员。 屋内沉默下来,周御青迟迟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你放心。”青涿捞过那根束发的长带,在发辫的末尾缠绕几圈,“我会把他揪出来……为你报仇。” 周御青此人,目空一切又睚眦必报。这些基因从前因为外界环境的缘故而被隐藏起来,在长期的压抑之下,只会犹如被关在潮湿环境的霉菌,疯狂地蔓延、成长。 而他,若是单纯地放纵、亦或是完全的压制,只会起到反作用,甚至有可能会受到反噬,自己先成了他走向疯狂的垫脚石。 正确的做法应是张弛有度,在放纵中压制,又于压制中放纵,让周御青不由自主地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行动,时而隐忍,时而疯狂。 直到最后…… 彻底掌控他的情绪,掌控他的欲望。 第237章 青涿弯着唇,满意地看着自己编出的成品,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小袋零食,塞到周御青手里。 是一小袋风味牛肉干。 “这是作为信任军师的奖励。”他笑着说,仿佛真将眼前这个比他体型还大一圈的男人当成了什么要吃糖的小孩,“继续保持哦。” 季红裳挑零食的眼光很是毒辣,带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语毕,他瞥了眼摆在桌上的时钟,距离上工还有半小时左右。 桌上的防护服和面罩被拾起,青涿快速地换好一身装束,在周御青的目光包裹中走到门口,“我去找季红裳替你再要点吃的,一会儿时间到了你自己去厂里。” 说完,铁门一开一合,他人便已走到屋外。 渐有炽阳从云后舒展而出,金光从窗口投入,屋内再不复昏暗。 “叩叩。” 周御青手中捏着那一袋薄薄的牛肉干,耳边却忽听两声叩窗。 他转头,正看到青涿推开了窗户,隔着一道窗栏与他对视,说:“新主管在针对我。” 说完,就睁着眼干楞楞看着,也不说下文,似在等着周御青来说点什么。 ——直到屋内的人做出回应。 “你不会死。” 话一出,那双唯一露在外的眼睛弯起弧度,得了保障的青涿毫不吝啬地夸赞:“好帅啊,我的靠山。” 说完,又合上了窗,身影彻底消失。 305室完全安静下来,只有一道来自塑料包装的撕拉声转瞬即逝。 …… 刚出门没走两步,青涿便拐进了301室,与真正的队友季红裳达成了首次单独的会晤。 一进门,季红裳便带来一道不好的消息。 “a0511的这个身份可能不太好用了。”她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抬手指了指挂在墙壁挂钩上的衣服面罩等物,“查得太突然了,我来不及收好她的东西。” 一排挂钩上,两套防护服和两套面罩一个不落地挂在墙边,唯有a0511整个人和她的工牌消失不见,仔细一想便知有异常,事后说不定会被主管和安保排查。 青涿沉吟一会儿,敲定道:“不要再用这个身份了。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看到过她。” “好。”季红裳点头。 再顶替她的身份,能挖到的信息也不多了。当要冒的风险代价远大于收益时,这个险也就没必要去涉足。 “哦,还有一件事。”季红裳走到墙边,靠近那张消防疏散图,用手点了点上面绘出的一个个方块状房间,“昨天我已经找到了角色设定里的‘妹妹’,也是一个演员,就住在316,叫严茗。” 找到了?这么快? 青涿抬眼,问:“怎么找到的?” 这宿舍楼楼体很长,左右两侧呈直角往外折,从高空往下俯视形似于“凹”字。这一层约莫能塞下近百间宿舍,就是要一间间问过去,也会被排班错开、恰好不在等因素干扰。 季红裳摇摇头,又走到床边坐下,小声道:“其实不是我找到她的,是她找到我的……她和我说,她的舍友是前任主管的助手。” 助手? 见青涿的眼神认真起来,她继续说道:“整个厂里的人事流动都是主管负责,不过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她舍友作为助手,平时会计算岗位编制,然后做一些对外招聘什么的。” “她偷偷看过她舍友的人事名单,认出了我的名字。呃那啥,我在剧场也算是小有名气,哈哈哈……” “后来她想来找我抱团的时候,我俩一碰,才发现我就是她‘姐姐’。” 青涿低声重复道:“负责招聘?” 他蹙眉,“那她舍友现在还在做这个吗?” “问题就出在这儿。”季红裳轻轻一拍掌,惊奇地看过来,“新主管一上任,就过来找到她舍友,把人事相关资料全部拿走了,还叫她停止招聘工作。” 停止招聘工作……?是想自己插手吗? 可按之前所说,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有一个助手何乐而不为? ……先是把前任主管的表弟杀掉,再又把罐头厂的权利全部抓拢到手里。 这位主管,他到底想做什么? 青涿沉着眉,先将昨晚发掘到的信息与季红裳共享,然后总结道: “按照现有信息来看,主线剧情里的神诞宴需要用到大量的蔬菜,按照目前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而促进蔬菜成长的‘肥料’是活生生的人,第一任主管为了获取更多的肥料,安排了昨天下午的考核。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猜测正确的话……” “那么今天,这位新主管也会采用某种看上去合理的办法,再筛出一批人作为肥料。” 而如今,他们没有任何的消息来源,无从得知主管会如何做筛选,彻底站在了被动的局面。 不仅如此,根据主线剧情的要求,他们还有可能要阻止主管获得更多的肥料、或者采取更直接的做法,破坏掉一部分农田。 青涿捏了捏眉心,倏地站起身,“走吧,我们去查查。” “查哪里?”季红裳随之站起。 “主管的宿舍。”青涿说。 所有人的工号和宿舍号都标在工牌上,主管也不例外。 他的房间在最高层,整条楼道的最末尾处,696。 距离上工的时间越近,楼道里人就越多。两人混入其中,倒也不算醒目。 第238章 由于楼道较长,从左到右共打了四条楼梯,“凹”字形的左右两边各一条,中间则排了两条。 越过一道楼梯口,与一个白衣人影擦肩而过时,青涿的目光微微停顿了下。 季红裳的301与696室一个位于开头,一个挂在末尾,二人须先穿过狭长的楼道、再顺着楼梯往上走。 一路上,还有不少人在讨论早上那出突如其来、又半途休止的查寝。青涿留神听了一耳朵,听到那主管当真派了一批安保在楼下搜寻时,顿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走到五楼拐角处,人声便流散了许多。等到二人的脚步彻底踏上六楼时,更是空荡安静。 青涿脚步走在走廊中,眼神穿过窗户,一一投向这些空无一人的房间。 屋内防护服、面罩都好好地挂在墙边,靠外的窗前在晾衣线上挂了不少衣服,看起来应是有人居住。 然而却看不到一个人。 走到最后一间房时,房内也见不着人影,只有一把大锁横在门前。 在这以前,青涿所见到的宿舍门皆没有门锁,只要轻轻一扭,一推,门就会大开。 “进不去。”季红裳低下头,将那锁掰起来,弯腰盯着那锁眼看了会儿。 青涿走到那扇蒙尘的窗户前,两手微弓,搭在眼睛两侧,贴上窗体朝内看。 屋内的布局与其他宿舍并无区别,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异常,要么是确实没有秘密,要么就是秘密被隐藏起来了。 而青涿的猜测更趋向于后者。 “怎么办?”季红裳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这破地儿,也没个细一点的铁丝什么的,就算要撬锁也缺少关键工具。 青涿也将趴在窗前的身子直起,摇摇头,“快到上工时间了,先回去吧。” 失望地瘪瘪嘴,季红裳转过身,顺着来路返回,嘴里还念叨着:“你看这左右两边的屋里没有一个人,也太奇怪了,总觉得这个主管在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 “等等。”青涿猝然出声。 季红裳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见他停在了楼梯口处,冲她招招手,“你来看。” 等她挪步过去,就见青涿面前正放着一个绿色的大型垃圾桶,而他眼底似有微光闪过。 他指了指这个满身斑驳、遍布着深色污渍的垃圾桶,“你看,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这种较大的垃圾桶是楼道公用的,每一个楼梯口都会放上两个。 季红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细长的柳眉渐渐皱起,眼神中也漫入了浅浅的惊讶。 第128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1 “罐头!”季红裳脱口而出。 她的眼睛稍稍眯起,竟也不嫌脏,戴着手套的手直接伸入那垃圾桶内。 由于罐头厂的封闭性,宿舍里能产生的垃圾无非就是生活用品类和罐头类。每个宿舍会将垃圾丢到塑料袋里,再把塑料袋丢入楼道口的大垃圾桶中。 六楼是顶层,靠拐角处的这个垃圾桶只有附近的一圈宿舍会用,而被装了个半满的垃圾桶内竟然连一个罐头都没有。 “真的没有……”季红裳收回手,陷入沉思。 不吃这里的罐头,要么是主管有自己的餐食标准,要么…… 她正思索着,手里却突然被塞入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冰凉的外壳激得她一激灵。待她一低头,却是一怔,“你这?” 青涿摇摇头,食指竖在唇间,“他的身份始终是个定时炸弹,这东西放在你这里更好。” 话既都说到这份上了,季红裳也不藏着掖着自己的满腔好奇,小心地拣了词问道:“那,我们和‘他’目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在她过往的经历认知中,是朋友就互帮互助,是敌人就不死不休。 在刚知道青涿与周御青同宿时,她都已经做好把本命武器打到对方脸上的准备了,谁知后面的发展走向与料想中完全不一样。 感受到她清澈的疑惑目光,青涿缓缓低下头,从楼梯的缝隙间看着底下的人影来来往往。 “这个惧本不简单。”他周身偏暗,只有脸颊上有一束自下而上的打光,嘴唇暗红,“要想收益最大化,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抵在脖子上的剑……握在手里。” 在他的瞳孔反射中,有一道身影蓦然闯入,那人抬起了头,相隔几层楼的距离与他对望。 青涿冲他浅笑,回头招呼着:“走吧,上工去。” ………… 在流水线上的时间漫长得数不清分秒,而对于本身便担着另一项任务的演员们来说尤为明显。 第五天的神诞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砍刀,而牵着它的细绳正在每时每刻被时间一点一点消磨。再不找到有效的方法,等细绳断裂,那柄砍刀就会劈下。 这种情况下,演员们还只能枯坐着煎熬,眼睁睁地看着时机从指缝中流走,内心的焦虑成倍增长。 此时,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反而能有效缓解这种焦虑,最怕的便是风平浪静。 青涿依旧坐在06号流水线的一侧,从传送带传来的塑料勺与罐头盖几乎永无止尽。他手上机械的动作让手腕开始麻木,在这里的每一秒与上一秒没有任何一点差别,连昨天还沸沸扬扬的“举报有奖”活动也偃旗息鼓,平静得与现世中的工厂毫无差别。 就在他心里默默地数着秒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第239章 他回过头,目光触及背后那一片绿色的防护服时,心头也微微一沉。 有事来了。 领班的声音很低,似乎并不想影响到别的职工:“去3号办公室一趟,主管找你。” “咔” 青涿把手上的塑料勺弯折好,放回到传送带中,缓缓站起身,瞥了眼那还在盯梢着他的领班,“知道了。” 从昨天下午的考核开始,这主管就摆明了正在针对他。然而整整两次,不但没把青涿大卸八块扔到田里当肥料,反而还被反咬一口,估计心里正恨得牙痒痒呢。 会再来找事,完全就在意料之中。 青涿走到厂房边缘,抬眼轻轻一扫。 3号办公室,正是上回“考核”的那间。 扭开门锁,他一脚迈入灯光晦暗的屋内,眼尾余光却在这时捕捉到了一个叫人意外的身影。 室内没有多余的人,一身紫衣的主管站在顶灯之下,而房间的另一角,却是他的某位刚升上领班的“靠山”舍友。 这是在干什么?单独约谈聊心事吗? 顺手将门关上后,青涿干脆便靠在那块门板上,面色无惧地看着那紫衣人,“什么事?” 灯下之人从鼻腔间发出声哼笑,主管对于他的不敬并不介怀,而是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绿衣领班,嗓音缓缓,“b0608,你认识他吧?” 被他看着的那人尽管站在此地等候了许久,也不见半点急躁之意,目光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 然而,青涿只需觑一眼,就知道周御青如今已在忍耐的极限中摇摇欲坠。 估计已经在心里模拟,怎么把主管大卸八块了。 进惧本之前,他找江逐厄等人详细打听过周御青的事迹。 桩桩件件总结下来,无非就一个字:疯。 不仅对人疯,对惧本里的诡物一样疯。旁人对鬼怪避之不及,他却会兴奋地与之相搏,情绪上来时连性命也不管不顾,在一次首次恐怖本中差点身亡,换来了这一手无人可敌的驭鬼能力。 换句话说,他真有可能操纵傀鬼直接朝主管砸过去。 然而主管算起来也是极惧级惧本的精英怪,要论实力绝对也不会差。 “怎么会不认识。”青涿走过去,站定在周御青身边,有意无意地伸手抚上他的背,“说吧,到底什么事?” 他的爽快让主管低声笑起来,低哑沙质的笑声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巫师。他站起身,慢慢走过来,胸前的工牌也微微晃动。 “既然认识,你也不会不知道,他是一个异教徒吧?” 他走到二人身前一米远处,缓缓摊开了手。 紫皮手套上,一柄尖利的匕首躺在掌心,刀面光滑如绸,照得出人的长相。 青涿一挑眉,就见那只手调转角度,朝向了周御青的方向。 主管的声音在耳旁回荡。 “b0414,他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随时都能置你于死地。你真的想把自己的命吊在别人手上吗?” 说完,他静静地把手停在原处,像是等待着眼前人的明智选择。 青涿垂下眼,看了一眼那刀面中倒映着的自己,又转而看向周御青。 以信仰构筑的权力体系中,主管滥杀无辜只会降低威望、失去人心,甚至会被打上信仰不够纯粹的标签。而当他想杀一个人时,要么就要抓住对方的把柄,要么…… 借刀杀人。 二人目光中心的周御青并未有动作,而是淡淡看着那柄匕首,明知故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杀了他。”主管并不拐弯抹角,又把捧着刀的手往前一送,“难道你甘愿他利用你的把柄为所欲为?” 他咬字清晰而缓慢,似乎想把说出来的话以刀刻入听者的脑中,“甘愿被这条链子永久地拴住,沦为他手下的一条……” “喂。”青涿没好气地打断。 这主管还是有点手段,不知从哪里获知了他和周御青的消息,居然玩起了挑拨离间这套。 若他是对季红裳如此说,那完全激不起一点水花。 但周御青不同,他的恶意在现世中被束缚了二十余年,最厌恶的事情便是受控。也是因此,他会被授予控制傀鬼、操控他人的能力。 在此之前,青涿很小心地掩饰住了自己要控制他的欲.望,试图潜移默化地改变他的想法,将“听话”的思维一点点注入他脑中,给自己留有回旋的余地。而如今,他的意图被人歪打正着、毫无粉饰地直接点出,那么事实如何、他目的如何,就只在周御青自己的一念之间了。 在青涿的凝视中,一只手拾起了那寒光逼人的匕首。 他抬眸看去,眸内的人影迷蒙,转过身后缓缓将刀尖指来。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掐住指尖,青涿感受到喉间那一点凉意,目光却未变分毫,满满盛着对面人的身影,轻轻地、带着一点困惑地唤。 “周旭?” 那刀尖静默了两秒,微微倾斜过来,以刀面贴着他的动脉处。 观望着两人的主管冷笑一声,“别再装了。” “周旭早就成了一具尸体。现在的b0414,就是杀了他的异教徒。”他转过身,坐回到座位上,地处低位却仍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快点动手吧,b0414,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人会说你是异教徒。” 那停在脖子上的刀尖又开始移动,它向上滑动,却被那一具面罩挡住。 第240章 “摘掉。”周御青说。 青涿定定地凝望着他,几息之后,将手移至脑后,解开了锁扣。 被蒙在粗沙下的珍珠重见天日,因闷热而沁出的汗粒则是润色的水珠。 刀刃抵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危险触感,移到了青涿的耳根处。 锐利的刺痛从那里传来,青涿眉梢一跳,就听见一道清脆的钢铁落地声。 尖端沾了血的匕首躺在地砖上,照出紫衣人蓦然皱起的眉眼。 “b0414,你要想好了。只要我拿来菜供,你的异教徒身份可就坐实了。”他阴沉沉的声音暴露着不快,低声威胁道。 青涿将手伸向耳后,指尖的手套被浸染上暗红的血迹,不多,看上去只是破了个小伤口。 “但,谁说我是了?”周御青声音温和。 似是被他的负隅顽抗激怒,主管一拍桌,要说出的话又被青涿打断。 蒙蒙的昏暗中,青年垂眼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迹,倏地发出一连串笑声,像是被什么笑话给逗得忍俊不禁,唇上的红意比指尖的血更胜一筹,比主管看上去倒更像惧本中的诡物。 笑完,他的面色也渐渐冷下来,“对啊,谁说他是了?” 他抬起手,重新将那面罩戴在脸上,脚步轻缓地走到门边,“吱”一声扭开了房门。 门板被反弹的力道震得微微颤动,引来了附近流水线上职工的瞩目。 青涿转过身,背对着外界的灯光,灰瞳却依旧明亮,“实在不信,那就试试呗?” 第129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2 “真的有异教徒?” “哎呀,不是马上要到‘那个日子’了吗,异教徒混得多也不奇怪。” “诶你们看,这是不是早上被查的那个305啊?” “好像是喔!看来这个宿舍真的有问题啊!” “……” 犹如滴水进入滚烫的油锅,加工厂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噼里啪啦地炸开。 主管站立在周御青面前,偏小的眼珠似鹰,以看死人的目光巡过这不知好歹的俩人,举起手中的罐头。 “来,吃吧。”他阴沉道。 一只染了血的手套却在这时抵住了那个罐头,将之往前推开。 青涿看着他,微微笑着,声音清晰地顺着空气流向人群,“昨日考核里,主管问了我超纲的问题;今天早上,又专门来我的宿舍里查寝。对此,我不得不怀疑您在特意针对我。” 他转过身,掌心向上,一一比过对面茫茫白雪般的职工,“我会把众位同事叫来公证的原因也是如此……这次的检测,我有两个合理的诉求。” 旁侧有一道明显区别于他人的目光投来,青涿将眼一瞥,看见了被挡在人群后,垫着脚攒着脑袋的季红裳。 乍一对视,她立马挤了挤眼睛,努力地暗示着什么。 青涿微不可见地点头,“第一,昨天晚上有人袭击5号附近的菜田,造成了不少菜供的毁坏,对此主管却没有丝毫取证搜查的意向……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谁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如果b0414被证明为非异教徒,我希望主管能彻查此事,并在明天前将肇事者交到我们信徒手中。” 说这话时,他带笑地瞥了眼周御青。 “第二,验证的菜供不能由屡屡针对我们的主管来提供,而应该取用刚刚从流水线上做好的、最新的产品。当然,去取的人选也需要秉持公正的原则来选择。” “以上就是我的诉求,一点也不过分吧?” 话音落下,围观全场的职工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吧?” “原来不止今天早上,昨天下午就对上了啊。” “怎么说呢,如果他们不是异教徒的话,那也太惨了。” “诶,但是你们想想,如果他们真有一个是异教徒,不也说明主管明察秋毫、慧眼如炬嘛!” 人言虽杂,但对于这两个诉求倒都没有什么反对意见。而大众所趋之下,以信仰和人心为基石的主管即使有微词也开不了口。 他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罐头丢到旁边的桌子上,“吭”地一声,“那你说,谁来去取?” 只是,还未等青涿开口,就有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如果要论公正,我觉得我舍友就很符合啊!” 周遭的视线纷纷投来,那职工悄悄咽了口水,继续说:“她是前任主管的助手,如今已经卸任。而且我们316宿舍和305也完全没有往来,彼此之间都不认识。” 她说完后,青涿轻轻笑道:“我没意见,你呢?” “可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主管也只能同意。 两人达成共识,人群中便骚动起来,职工们自觉让开一条道,等316的人走出去后,又忍不住跟了上去,宛如一条蠕动的大白虫。 趁着这间隙,青涿走到了周御青身旁。 作为事件的中心者,此刻最应有危机感的异教徒,周御青不慌不急,抬起眼温温和和地看着来者。 青涿走过他身侧,声音极轻地附在他耳旁:“相信我。” “你已经做到了,不是吗?”青年笑了笑,又远离了他身边,那双漂亮的瞳眸看向攒动着涌来的人群。 如果没有信任,周御青此刻便不会如此配合地站在这儿。操控傀鬼杀人、直接换一个身份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青涿耳根处的伤口还有一些轻微的刺痛。但它太过微小,仔细感受时又似乎是痒意。 第241章 就是这样似疼似痒的伤口才叫人忽视、进而习惯啊。 一个白衣职工穿过人群走来,手上举着一只罐头,“拿到了,这是5号流水线刚刚产出的。” 胸前的工牌微微晃动。 316室1床。 “谢谢。”青涿冲她颔首,接过罐头以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周御青身旁,手指勾住拉环,轻松地拉开。 绿盈盈的汤汁搭配上草绿的菜叶,散发出浓郁的青菜味。 啊,又是菠菜。 青涿面色不变,轻轻拍了拍周御青的肩膀,“别浪费啦。” 叮嘱完,立马脚底抹油地远离他两米之外、闻不到半点菜味的地方。 周御青垂眼看了两秒,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伸手将面罩摘下,慢慢地把罐内的塑料勺掰直。 再然后,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把罐头内的菜叶送入口中。 气氛在一瞬间凝固起来。围观的职工们眼神紧盯着他,包括面色不善的主管,一双双犹如探照灯般的眼睛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青涿又后退两步,也支起下巴端详着周御青。 一口,两口…… 纯白刺眼的灯光照在身上,周御青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反倒是耳旁的窃窃声又冒出水面。 “这……好像没什么反应啊?” “我也没看出来。正常来说,最轻都得上吐下泻吧?” “嘘——快别说了,你没看见主管的眼神吗?” 嘈杂的讨论声逐渐小下去,青涿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怎么样?主管如果还不相信,不如亲自试试?”他声音中并没有得意之意,反而十分诚恳。 主管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恶意几乎能化作实质。 “不必了。”嘶哑的声音如破开的风箱,刺耳而不甘,“你赢了。” 青涿的笑容扩大,心满意足。 这位主管当然不敢亲自试试了。 ——因为他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异教徒呀。 从早上的查寝开始,他便在完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露了马脚。 在他打开衣柜时,满室的肉味让安保与走廊外凑热闹的职工退避三舍、甚至开始干呕,而唯有这位信仰最纯粹的主管没有任何反应。 那么自然地,他也不会食用任何一点菜供,楼道里的垃圾桶内也就不会有任何一只罐头。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连菜田里的职工都知道肥料不够,为了赶上神诞宴需要大量的人血人.肉。可这位主管却在这一整天里毫无作为,唯一做了的举动就是针对他与周御青。 太过反常。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直接把主管检举出来…… 当然是因为他还别有用处。 “磴” 周御青已经将那一份罐头全部吃完,留下的罐身放到桌上。他淡淡看向主管,嘴角轻轻扬着,面色平和却莫名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可以了吧?”他问。 主管沉着脸转身离去,眼见此事已毕的领班们也纷纷开始维持秩序,重新把工人们喊回流水线中去。 青涿也朝工位而去,在与一名绿衣领班擦肩时,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多谢。” “嘿嘿,客气。”那女声也低低地回应。 青涿坐回到工位上,将沾了血的手套脱到垃圾桶中,又重新戴上一副,崭新而洁白。 沉寂两天、一无所获的思绪也终于有了进展。 ——周御青拿了异教徒的身份,当然会对菜□□生巨大的反应。可若是他吃下的根本不是以人血浇灌出的菜供,只是普普通通的蔬菜罐头呢? 早上发觉主管也有可能会是一名异教徒后,青涿便把自己在上一个惧本中获得的道具给了季红裳。 就是那个本应为b级道具,却被外来力量干扰而变成f级道具的隐藏剧情解锁奖励。 【道具名称:蔬菜罐头 道具品级:f 道具说明:花朵幼儿园为保障孩子们的营养而推出的有机罐头,美味健康,不含任何有害添加物。 类型:一次性生存型道具 使用方法:吃。】 在了解到这个惧本的背景时,青涿便猛然察觉: 这个道具与这个惧本,太过适配了。 在所有蔬菜都代表着“菜供”的背景下,没有人会怀疑你吃的蔬菜不是菜供。也是因此,它能发挥出超过其评级的效果,应对一次危机。 如今,周御青的身份再也不会受到质疑,305室也在舆论的保障下获得了一层庇护。而那位主管,既然拥有着异教徒的身份,那么目的与他、与所有演员都是一致的:破坏神诞日,破坏神诞宴。 ……可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如果是这样,就不可能团灭七场了。 一定还有潜藏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只有爬上了主管的位置才能得知。 传送带摩擦着朝前运转,青涿拾起上面的勺子,两指稍稍用力,便轻易将它弯折起来。 既然连异教徒都能拥有最纯粹的信仰,成为罐头厂的掌权者,那么反神者也不会不行。 ………… 当夜。 下了工的职工宿舍灯火通明,却并不热闹。拥有同一信仰的教徒彼此之间并无交好的必要,也只有同宿的两人之间可能会产生稀薄的友情。 季红裳敲响了305室的门,进门后摇了摇头,“他一直在宿舍里。我和严茗去看了,就正常坐在桌前看一些什么文件。灯光有点暗,具体文件上有什么,我们也看不清。” 第242章 “继续看着他,”青涿眼角瞥到衣柜,蓦地想起些什么,补充道,“着重看一下他吃什么东西。” 【摒弃荤肉者,才能获得混沌主的注视。】 如果混沌主就是罐头厂信仰的神明,那么这位异教徒主管就一定不能食肉。 既然不能食肉,他又不能食用菜供。那他吃什么? “好。”季红裳一点头,起身离去。 青涿则慢慢走到窗前,举目远眺。 天色阴沉,不见明月,唯一的光源就是宿舍楼上的灯光。 远处农田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雪花般的几个小点正在缓慢的移动。而就在他定睛时,突然又有一群雪花汇入褐色的农田之中,冲散了原来的那些白点。 一阵骚乱。 青涿皱眉,刚一转身时,房门被骤然砰地推开。 来不及敲门的季红裳气喘吁吁,“他、他下楼了,我们追不追?!” 第130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3 “追!”青涿斩钉截铁。 他回看了眼背后的周御青,对方不等他开口便已会意,轻轻点头。 事态紧急,来不及再耽误,青涿与季红裳如卷风般夺门而出。 在回来报信之前,季红裳大致观察了一眼主管的行动轨迹。二人顺着她提供的方向追了一会儿,便在一楼与二楼的楼梯间中发现了那道紫色身影。 他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途经几名职工时,还会对他们的问好颔首致意。 坦然行走于白灯之下,正常得仿佛只是夜间去上个厕所一般。 反而是跟在身后的青涿与季红裳像在做贼,蹑手蹑脚,一步一停。 顺着楼道走出宿舍楼,光源随着距离的远去,暗影也会逐渐吞没所有行迹。 青涿与季红裳对视一眼,也悄无声息地没入夜间帷幕之中。 隐入黑暗后,主管的行踪果然隐秘起来。 好几栋楼房之间隔出的小巷错综窄小,有时两条岔口之间相隔不过十米。青涿二人远远缀在二十米外的位置,乍一转弯,眼前却骤然失去了那抹暗紫。 暗色弥漫,耳边仅剩二人的呼吸声。 季红裳的心跳渐渐加速,而她的戒备心在耳边捕捉到一声异响时达到顶峰。 她猛地一回头,因为近视而仿佛蒙了层模糊滤镜的视线内别无他物,依旧是几栋楼房老旧的外墙。 那一瞬间洇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季红裳稍稍定心。 在众目睽睽之下,主管只能采用看似合理的手段和方法对付他们;但若是在这夜黑风高、远离人群的地方,死亡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边。”青涿小声说。 他的手指往左侧方一栋矮楼的二楼窗户一指,蒙尘的玻璃窗贴着层防紫外线的窗纸,透过窗纸有一道身影一晃而过。 “走。”眼见那身影已然消失无踪,青涿当机立断,猫着身子跟去。 季红裳做了一道缓慢的深呼吸,她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后,抿了抿唇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走到那栋矮楼前,青涿才想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正是每到饭点职工们排队领罐头的那栋二层小楼。 一楼的卷帘门被拉起到一半,正常的成年人需要弯着腰才能钻入。里面成山堆积的罐头也被移到了别的地方,只留下灰黑的水泥面。 除了这块类似大厅的地方,右侧还排了几间房,房门紧锁。在房门的尽头,一条弯折的水泥楼梯蜿蜒而上,通向暗黑而空洞的未知领域。 青涿折下腰穿过卷帘门,不让身体挨到这扇响动极大的门帘一丝一毫,略微看了眼布局,便轻轻招招手示意季红裳跟上。 他走至楼梯前,摸到了楼梯边的铁制扶手。 凹凸不平的锈斑如小刺刮人,只需一摸就能留下一手褐黄的锈迹。 “走。”抬起头看了眼楼上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常,青涿率先迈上了台阶。 楼道上无人蹲守,主管应该还未发现自己身后的这两个小尾巴。 上了楼梯,二人耳边终于有了非同寻常的动静。 那是一阵奇怪的声响,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人在穿脱衣服。 这道细微动静来自走廊另一头。廊道上,同样有两侧的房间一字排开,大部分合着房门,只有几扇门是敞开着的。 青涿将呼吸也放缓,警惕地贴墙而行。 二人朝走廊那头蹑行着,路过的几个开着门的房间里都没有人,里头的东西杂乱堆积,看起来像是杂物间。 走过了大半条走廊,仍然未到达声音的来源处。不过由于距离的拉近,已经可以确认发声的源头。 是最末尾的那间房。 它的房门也正敞开着,出了门左侧便有一扇合上的窗——正是青涿刚刚窥见身影的那扇,窗前散乱堆积了几个纸箱,纸箱最上方还放着一只黄色的乒乓球。 青涿贴在门边的墙上,与季红裳一上一下各露出了一双眼朝里看去。 昏黄的火光投射在眼睛里,仿佛在瞳孔内点亮了一盏明灯。 两对瞳孔皆猛地一缩。 屋内无灯无窗,仅有几只火烛稍稍点亮了这片空间,火光下是一道人形背影,正弯着手要脱去最后一层衬衣,衣上一大片墨绿色的水渍,散着重重恶臭。 人影脚下,是随意扔在地面的紫色防护服和几件相同的白色衬衣,衬衣上或多或少也沾着墨绿的水渍。 第243章 “簌——” 最后一件蔽体的衬衣也被脱下,扔到了那叠衣服的最上方。 同时,那道崎岖不平的背影也最终暴露在烛光下。 一朵硕大的、肥美鲜活的白菜绽放在他的背上,有几片菜叶已探出了那片肌肤,于空气中微颤,大部分菜梗则深埋进体内,完全挤占掉原属于五脏六腑的空间。 不仅是背部,手臂、脖颈、下.体,生长在体内的白菜茁壮成长,人体盛不住的部分则从皮肤中悄然钻出。 在人与叶的交接处,浓稠似墨的绿色汁液缓缓溢出,顺着皮肤留下,印出明显的水痕。 一时间居然叫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人体内生长出的白菜,还是白菜上生出了个人。 恶臭味更甚,浓郁得像是一枚罩子,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那古怪的味道。 而那主管却恍若未觉,抑或是早就习以为常,从身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条毛巾,重重擦拭着身上那些像血一般的绿汁。 这古怪猎奇的一幕落在青涿眼中,叫他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而就像是要应验他的猜测一般,随意擦完身上绿汁的主管把毛巾挂在架上,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布包。 因弯腰的动作,背部伸出的菜叶也得到了伸展,颤颤巍巍地暴露在光下。 如果不考虑当下的情景,它确实长得前所未有地漂亮,青翠欲滴、色浓叶嫩,几乎能让人想象着一口咬下后、于唇齿间挤出的清香菜汁。 可如今,它越是长势健美,便越为恶心、可怖。 主管拾起布包,将其打开后,里面是大块大块的肉。 他随意盘膝而坐,身上再次溢出的汁液被抹到地上,而他也毫不在意,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手上的肉块。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青涿的手微微颤抖,为了抑制住心绪激动,手指掐入掌心,指背用力得发青。 【摒弃荤肉,才能获得混沌主的注视。】 需要放弃的,原来是自己身上的肉! 昏光环境下,主管一口一口吃完了手上的肉,又把剩下的肉块用布包包好,在门后两人的注视中,走向了靠左侧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方箱造型、半人高的台子,台前地板上放了一块蒲团,屋内唯一的烛光也是从这台上传出。 ……看起来应是个神龛,而且很有可能是所谓“异教徒”的那一帮教派。 也就是,混沌主的敌人。 只可惜,那神龛并非正对大门,从青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朦胧侧影。 赤.身裸.体、被异教信物占满躯体的男人走到那最明亮的地方,虔诚而卑微地跪在蒲团上,仰起头观望着头顶的神像。 那双全身上下唯一完好的双手合起,比在胸前,乌褐的嘴唇痉挛般抖动,仿佛在做祷告或祈愿。 他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音,仅仅一张嘴在蠕动;眼睛一眨也不眨,即便疲惫到充血也要死死地、疯狂地、敬仰地凝望着自己的信仰。 安静的环境更显诡异,季红裳的胳膊上几乎都要冒出鸡皮疙瘩,她微微回过头,却愕然发现青涿不知何时早已缩回了身体,倚在墙边双目紧闭。 她赶忙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却在相触时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很轻微,却无时无刻不在发颤。 这是……怎么了?! 季红裳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却被烫得猛一缩手。 她定了定神,又探出头看了那屋内一眼。 烛光熹微,跪在蒲团上的男人一动未动。 而就在季红裳收回视线,打算先带着队友撤离时,一道澄黄的影子却在视野内滑过。 女孩乌黑的眼瞳望去,却因惊恐而迅速放大。 “乓、乓、乓” 黄色的乒乓球滚到纸箱边,在重力的作用下摔落在水泥地上,回弹着朝二人藏身处滚来! “快走!” 或许是响声的惊动,青涿混沌的意识些许回笼,他蹙着眉站起身,拉着季红裳往楼道跑。 然而。 “来不及了!” 只在一瞬间,主管便移到门前,季红裳猛地一闭眼,抓着青涿飞速闪身到一旁的屋内。 整条楼道蓦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仅有那一只仍在滚动的乒乓球发出咕噜声。 身形高大的男人赤着脚,踢开了那只小球,一步步走入隔壁的房间内。 房内杂物堆积,能藏人的地方却几乎没有。一眼望去,尽收眼底。 他缓步走到垒得最高的那叠纸箱前,漆黑的手掌蓦然洞穿脆弱的纸箱,如一柄利剑划过空气。 只可惜,没有刺中一物。纸箱后空荡如也。 而在杂物堆积最繁杂的角落里,一纸干净书卷正躺在重重尘埃之中。 …… 只在一晃眼的瞬间,青涿眼前景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与季红裳来到了一处怪异而秀丽之处。 层层叠叠的树林、小道以苍黄为基调,古意悠长、却一眼看上去不似真物。 就像是二人来到了一卷古画中一般,甚至能看到树根盘桓的墨迹。 身侧的季红裳面无惊色,只是冲他摇摇头,将食指比在唇前。 二人虽藏身在此处中,却能听见世外之音。 只听那道略微沉重的脚步声还在附近徘徊,似打定主意了要将藏匿的人揪出来,时不时还有杂物被翻动的声响。 第244章 然而就在季红裳要拧起眉时,那脚步又匆匆离开了,与之俱来的是一道重重的关门声,以及插销被拉上的促响。 此后,二人的耳边又是一阵悚人的死寂。 直到确认那主管确实已经离开,季红裳才微微松了口气。她面色有些苍白,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先出去说吧。” 眼前画面一闪,二人又回到了那一间乌黑的杂物间,骤然的光线变化让眼睛难以适应,伸手不见五指。 躺在杂物上的画卷已经沾了一层灰,被季红裳小心拾起,心疼地拂了拂。 青涿的意识已经完全归拢,那阵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抽丝般消散,而他转过身环望了一圈这个窄小而封闭的房屋,叹息着得出结论。 “我们出不去了。” 第131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4 杂物间内是一片蒙眼般的黑,无窗,仅有一扇门通往走廊,而走廊亦是一片乌黑,也就无法从门缝中借来点光。 堆积起来的东西种类丰富,上至工厂淘汰下来的机器,下至过了保质期的罐头,狭小的空间被这些东西所挤占,能落脚的地方不多。 青涿跨过地面上随意摆放的旧纸箱,走到门前,猫着腰盯住门缝位置,手上扭动门把手。 “咔” 门缝中的锁扣已解开,却被一道阻力拦截,整扇门只能移动以毫米计的距离。 “没办法,外面被拦住了。”他呼出口气,后退两步,险些又被地上突起的某个零件绊倒,身形踉跄一步,两手撑住了墙边的一沓纸箱才不至于摔倒。 左手掌心就在这时接收到了一股坚硬的触感,像是什么小卡片一样,偏薄,整体成方形,四角却圆润。 青涿站稳身体,顺手将那卡片捎来。卡片的末梢连接一条缎带,晃悠悠地垂落在发霉的空气中。 “阿嚏!!”尘埃无处不在,季红裳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嚏,她转头见青涿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立马掏出了自己的摄像机道具。 “这乌黑麻漆的看不见,我给你照照。”她说着,摁下机身上最大的按钮。 莹蓝色的微光从屏幕上发出,正对着那只青涿手上的工牌。 b0103。 青涿垂目看着,忽而抬起眼,脑中似有灵光乍现,“上次那张照片还留着吗?” “哪张?”季红裳一愣,立马想起自己在这惧本中拢共也只拍过一次,连忙举起相机摁了几下按钮,“主管那张?在的!” 她熟练地调出了那张照片,将相机和头一块儿凑过去,与青涿一道查看。 相机像素有限,工牌上的数字早就糊成一团,但大体还是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边缘。 ……形状对上了! 季红裳心惊道:“这就是前主管的工牌!” 真是误打误撞得来的收获。 “快找找,”青涿说,“这里有可能还有和他相关的东西!” 按照目前的信息,他们只知道主管是如何选拔出的——只要以肉身饲养菜供,放弃□□,就能获得注视、成为信仰最纯粹的人,也就能当上主管。 但是,是否还有别的条件、两任主管之间怎样能完成替换、前任主管最后会怎么样,都一无所知。 “好!”季红裳严肃地点头,举着唯一的光源开始与青涿一起搜寻这个不大的小屋。 实际上,并不怎么需要搜查,很快他们便发现了目标—— 在一个被纸箱围堆的角落里,一套紫色的防护服随意堆叠在地上,微微拱起,而它周围的水泥地面颜色比旁出来得更深,像是被什么污水长久地浸泡过一般。 “好难闻的味道。”季红裳鼻子皱起来,她小心地把围堵的纸箱踢开,谨慎地蹲到那衣物前,一手举着摄像机,一手捏住了紫衣领口的布料,将其向外一翻。 “嘶——我去,”她倒抽一口凉气,皱起眉看向青涿,“这是他的吧?” 只见那叠防护服中,一大堆莹白的尸骨散乱分布,而在它们中央,甚至有一颗头骨。 光看骨骼的话,牙齿与口腔的形状看上去像是在微笑,而那硕大空洞的眼孔正对着二人,有股说不上来的惊惧感。 “是。”青涿看着这副完整的尸骨,伸出手去在防护服的空处一摸,捏起了一张近乎透明的、柔软布料一般的东西,“他被吸干了。” 手上这一张,便是他最后剩下的一层皮,薄如蝉翼,却又艰难勉强地把骨头都包在一起。皮上还有一些黑色的、零碎的毛发,随着拾起的动作抖落到地。 这样的死法,绝不是人为,而是…… “我明白了!”季红裳睁大眼,“本来主管刚刚那个状态早就该死掉了,可他还能活着,就是被一股力量支撑着!只要主管更替,力量换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么他也会无法与体内的菜供抗衡,最终就会像地里的那些‘肥料’一样!” “没错。”青涿的目光落在防护服上,在那里,除了白骨以外,还留存着一小块干枯、缩水的植物根部,“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杀掉了主管的表弟——因为这个人很有可能知道这其中的方法。而他为了保险,甚至把周围宿舍的人也一起找机会处理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是异教徒啊,这么做……也是为了破坏神诞日?”季红裳有些不解,“那他和我们目的一致啊?惧本不可能这么好心吧?” 第245章 青涿摇摇头,“这其中一定还有秘密,不过要之后再考虑。” 他接过季红裳的相机,走到门前,拿那屏幕的泛光照向门缝的位置,“我们得先想想怎么出去。他刚刚匆匆离去,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处理完了,估计还会回来对付我们。” 蓝光照耀下,隐约能看到属于铁制插销的银光。青涿无功起身,轻轻说道:“毕竟,我们很难对付一个拥有这股力量的人。” 确实,大难当头,还是先保全自身为重。 季红裳表示同意。 “你的这个画卷能把他拉进去吗?”青涿问。 画卷是季红裳的能力武器,不算在道具中,此时已经被她收入体内。 她摇摇头,“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就算能拉进去,也只能困住他十秒,而且出来以后直接是在我身边的。” 见青涿还预再问,她又说:“把我们拉进去也不行。里面不能待太久,而且也是从什么地方进入,就会从什么地方出来。” “呼——”她挫败地呼出口气,“早知道如此,我的道具位应该给电锯腾个位置的。” 话是这么说,可每次进入惧本,演员们总能发现惧本内容与自己想象不一致,带错了道具。到时候,还白白浪费一个珍贵的道具位。 长久下来,高级演员们也都学聪明,只带一些保守的通用道具了。 “实在不行,只能用我的能力了。”青涿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 如果可以的话,这种能力自然不应该在惧本的前中期就使用,它会直接导致惧本后期最关键的时候演员的实力不支。 但这不是没办法吗。 “能力我还没使用过,”青涿音量降低,对季红裳说,“等一会儿他来了,你先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我来发动……” 二人低头交耳一阵,大致拟定了一个作战策略。 接下来,便是紧张的等待。 为了降低主管的戒心,季红裳把摄像机也收了起来,杂物间内又恢复了最初的无光环境。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停滞,又仿佛走得极快,让人探不清它的步伐。 或许是五分钟,也或许是半小时,青涿身侧的门突然被敲响。 “叩、叩、叩” 他来了。 青涿停住呼吸,给潜伏在门后的季红裳送了一个眼神。 “咔”,插上的插销被拔开。 而后,一阵力道将门推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卷展开的画卷扬起狂风,呼啸着朝门口拍去,门前的人迅速后仰,险险躲开! 季红裳握着毛笔乘胜追击,松手一扬,再欲攻去。 而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制止了她。 “停手!” 被青涿骤然喊停,凌厉的画卷与毛笔在空中急刹,季红裳一手挥下,把画纸抓到手里,随后一愣。 画卷之后,露出的居然是严茗的脸。 “是……是我。”严茗的喉咙离那堪比刀枪的毛笔仅一寸,她害怕地后退了两步,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季红裳往左右两侧走廊看了眼,没再有旁人,这才收回那根小臂粗的毛笔,瞪着眼睛问:“你怎么在这里?” 杀气尽散,严茗弓着背拍拍胸,显然被吓得不轻。 她说:“你们跟着主管的时候,我就跟在你们后面。后来看你们都进了楼,我觉得得有一个人守在外头,便躲到了旁边。” “再后来,我看到主管行色匆匆地出来,走向了宿舍的方向,然后又等了好一会儿,看你们还没出来,担心发生了什么事,就来找你们了……” “啊,太好了太好了。原来刚刚就是你呀!我当时就感觉背后有人跟着!”季红裳感动地几乎快要抹泪,“真得谢谢你!白天的时候也是,多亏你配合我换了罐头,才打了那个主管的脸!” 严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在剧场里就一直很崇拜红裳姐,能帮上你们的忙就好!” 她眼睛一眨,“对了,我们赶紧走吧,那主管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对,我们先走。”季红裳拉过她的手,转头对青涿说。 青涿指尖一跳,蓦地转身,“等我十秒。” 等季红裳再去看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主管刚才拜神的那房门口。 不过,他动作很快,似乎只看了一眼什么东西,便回到走廊,“走吧。” 临走前,季红裳把刚刚困住二人的屋子又重新合上,将插销插了回去。伪造好现场,几人才赶忙下了楼。 走到有职工出没的地方,便算是安全了——主管就算要杀人,也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了。 一路上,季红裳与严茗聊得热切。二人在两次事件中明显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而严茗也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崇拜季红裳,对于她的许多战绩以及辉煌都如数家珍。 唯有青涿保持着沉默。 他从未有过如此困惑不解的时候,甚至在走路时注意不到脚下,又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石块绊了个踉跄。 ……刚刚在主管的那间屋子中,他在烛光下看清了对方跪拜的神像。 他仍记得祂垂目微笑、慈眉善目的模样,也仍记得祂被自己一锤砸破金身,碎裂残破的残像。 三手妙姑。 第132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5 现世中,天赋不同、起点不同、环境不同的人往往会走向不同的道路。而条条大路通罗马,人们可以不拘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走在自己开拓的道路上,依旧怡然自得。 第246章 剧场则不。 在这里,“活着”便是成功。 而天赋不同、起点不同、环境不同,造就了不一样的“活法”。 有像江逐厄那样的顶尖演员,保全自身后放眼大家,为所有演员命运而奋斗; 有像江涌鸣那样的幸运儿,因为亲朋好友的庇佑而能够放松、惬意地在这里生活; 也有像倪绘扬这一种人,天赋尚可,勇气一般,还算幸运,低等级的惧本可以轻松通过,但一旦涉及稍微高些的等级,便是险而又险、死里逃生。 也是出于剧场中游、数量最多的这一部分人。 在系统关于进入惧本的限制中,演员入场的头两年都只会指派恐怖级以下的惧本,第三年开始才会强制要求演员进入极惧级的惧本。 而现在,正是倪绘扬的第三年,【美好罐头加工厂】也是他的第一个高级惧本。 他是和惧团里另外三名演员一起来的,四个人在惧本第一天便碰面相认,团队合作的安全感也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一些。 头天晚上,临时小队长就发出指令,要破坏田里的那些菜苗,阻止神诞宴的举办;他们还找上了另两个惧团小队,十几人一起完成了这次行动。 每个惧团小队负责不同的菜田,而他们自家惧团分到的就是4、5、6号的三块田。 做完这件事后,倪绘扬便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直到第二天晚上,白衣安保真的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就将他们四个直接押下,往宿舍外走。 倪绘扬心都凉了半截,觉得自己苦苦求生两年的旅途终于要断在这里,可峰回路转,安保没有对他们做些什么,而是押到了另一个宿舍。 他抬头看了眼门牌号。 305。 一进门,四人就把不大的宿舍挤得透不过气。一颗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倪绘扬抬眼看过去,就在灯光中看到了那两个人。 一人发长过腰,黑发如瀑,他坐在床边,多出的发尾蜿蜒在床上,不显妖娆,反更有深邃莫测的味道。 另一人则是短发,但面容近妖,他见四人站不下,便往长发男人的身边挪了挪。 那些白衣安保把人送到以后便关门离开,逼仄的宿舍内四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而长发男人此时也转头看了眼那短发的青年,换来对方清浅一笑。 “你们是演员吧?”那青年也坐在床上,抬起头微微仰视着四人,“昨天晚上是不是去5号田里闹事了?” 他一抬头,脸庞便更加清晰,连带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也落入几人的视线,让倪绘扬微微一愣。 他的心脏好像跳得更快了些,砰砰作响,又酸又涨。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与情爱无关,而是另一种、更深入灵魂的、仿佛沉淀了千年之久的…… “是,请问你们是?”临时小队长葛长宇谨慎应道。 冷厉而阴寒的风袭来,如湿腻的触.手抚过每个人的脖颈。黑色的浓雾溢满身体左右,又迅速凝结幻化成诡异的人形物。 一只鬼面獠牙的青面鬼停在倪绘扬身侧,黑青色的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入骨的湿寒与钝痛从那处传来。 四人目带惊惧,彼此望了一眼,就见每个队友身边都停了只恶鬼,虎视眈眈。 一个恐怖的名字浮上心间。 驭鬼师。 整个剧场内,只有驭鬼师能操纵恶鬼。 “噗通”一声,资历最老、在队伍中最有发言权的葛长宇竟直接跪在地上,他冷汗泠泠地向下觑了眼脖子上的鬼爪,颤颤抬眼,“不知我们如何得罪了尊驾?” 有队长的带领,其余三人也知晓此事的重要性,纷纷扑通跪地。 开什么玩笑,按照驭鬼师神鬼莫测的性格,这鬼都掐上脖子了,还敢让他抬头仰视自己。 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倪绘扬的视野一下子便矮了许多,连望向那青年都需要微微抬起头。 在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他却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心里也冒出了个荒唐的念头。 他突然觉得,好像用这个姿势去仰望他,才是正确的。 另一边,葛长宇的鬓角处浸出一粒硕大的汗,顺着颌骨向下滴落。那只鬼手虽未曾碰到他,但溢出的鬼气也有不小的腐蚀性,已经把喉咙表皮侵蚀得开裂,一股股往下渗血了! 对于他的问题,驭鬼师恍若未闻,只是挥来傀鬼控制住他们以后便不再说话,瞥过眼去看他身旁的人。 这位青年……面生。也未曾听过驭鬼师身旁有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他身上似有什么魔力,总能吸引住许多不知何往的视线。 又一滴汗滴落在地,葛长宇嘴巴发干,勉强地牵出苦笑,“大人……” 而这时,那青年却突然歪过身子,凑到了驭鬼师耳边,悄悄说着什么话。 他声音很低,但由于倪绘扬离得最近,也偷听到了一两句话。 他在说:“你看,纯粹的害怕与杀戮多没意思,这种心存希望的挣扎、苦苦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才是最动人的。” 说完,他又拉开了与驭鬼师的距离,轻笑着招招手,手上捏着把木梳,“小红,快过来,你家主人头发有点乱了。” 一秒后,虚握在葛长宇脖子上的鬼爪撤去,那一身红衣的女鬼身形骤然消失,又忽而出现在驭鬼师的身后,接过了青年手上的梳子,开始听话地替主人梳头。 第247章 葛长宇长长舒了口气,下意识地用手抹了把脖子,得到一掌的血。 “你们有刀吗?”那青年又问,这一次显然是对着这边四人问的。 “有!”葛长宇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队伍里的倪绘扬应了声。 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忙不迭地从道具里拿出了一片刀片——这是他唯一获得到的、能带进惧本里的攻击型道具,然后双手奉上。 青年捡过刀片,看了两眼,又丢到葛长宇眼前,说:“昨天晚上,你们的刀伤了我这边的人。自己想一想该怎么偿罪吧。” 葛长宇从地上捡起那枚刀片,抬头观望着青年的神色,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跃入脑中。 难道……他们昨天伤了驭鬼师? 他头皮的毛囊都快要一个个炸开,战战说道:“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 说完,他便捏着那只刀片,狠狠一咬牙,将其在小臂上一划。 尖锐的刀刃下,皮肤如拉链一般被拉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葛长宇对自己也挺狠,这一刀并未收手,甚至在红血的间隙中看见了一部分肌肉组织。 青涿淡淡垂眼看着,眼珠子一动,观察起周御青的神情。 他神色如常,温润如玉。 “咳咳。”青涿握拳咳了两声,提醒道,“我这边的人伤在脸上。” 葛长宇在剧场中混迹许久,怎么听不懂他的意思。举着刀片的手微微颤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狠心地划向自己的脸颊。 伤和命,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红血从横七竖八的伤口中涌出,几乎流遍了满脸,让这位临时队长看上去比旁边的傀鬼更加可怖。 葛长宇手里的刀片也沾满了血迹,他闭着眼,防止血液流入眼睛,将刀片递给了旁边的队友。 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布满了这间屋子,青涿扬手挥了挥,身子一歪,越过周御青将对外的窗子开得更大了些。 等回过身子,他又瞥了眼对方的神情。 偏暗的嘴唇向上扬起,平和的眼神荡然无存,似有血花在眼底绽放。 嗯,笑了。 此时的周御青,已经没有那位继承人公子的影子,而是真正的“驭鬼师”。 青涿扫过眼前那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心底也落下大石。 这一关,算是过了。 等时机差不多,四人小队也没有一张能见人的脸后,他便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还算有诚意,你们回去吧。下次伤人前看清楚。” ……这要怎么看嘛。 几人腹诽着,但好歹是捡回条命,再不敢吱声,忍着痛低着头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沉默着走出了门。 青涿也跟上去,一手卡着门扉,目送他们。 葛长宇把眼皮上的血抹掉,睁开眼,深深地望向这个有着股别样气质的青年,郑重道:“谢谢。” 他不傻,能感受得到一开始驭鬼师身上冰冷的杀意。 如果不是眼前之人的话语、动作,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松松踏过鬼门关。 就脸上的这些伤口,看上去吓人,其实不伤根本,用治疗道具就能解决。 与驭鬼师在剧场里的恶名相比,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手下留情了。 青涿心情亦是复杂。 要想把周御青变成手下的刀,个中手段与诱导都必须把握在一个合适的度,而这个程度具体是多少,只能他一边试一边赌。 就连他自己,方才也没有全然的把握能保下这一群倒霉演员。 好在最终的结果不错,在周御青的心中也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只是…… 只是现在看起来,他自己也快变成与周御青齐名的变.态了。 “不必谢,”青涿疲惫地抚上额头,说,“快回去吧。” 好在现在夜已深了,走廊上几乎没有其他职工的影子,满脸鲜血的四人不至于引起什么骚乱。 青涿也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而就在他背过身的一刹那,走在小队最末的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倪绘扬转过头,在鲜红朦胧的视野中,饱含某种情感地深深看向那个背影。 第133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6 301房门被敲开,里面聊得正热切的两个女孩一齐转头看向门外,便看到了一个高挑的青年身影。 同时滚来的还有一阵浓厚的血腥味。 “打扰了。”青涿客气地朝严茗笑笑,靠在门边并未进入。 “哦!时间有点晚了,”季红裳把手上薯片扔回包装袋中,拍拍手,“严茗你先回去休息吧,咱们改天再聊。” 这两人显然有事商谈,严茗识趣地站起身,也朝青涿笑着点点头,说:“那你们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 走廊内,她脚下的投影随着走动一起远去,青涿收回视线,对季红裳招呼道:“来。” 两人又回到了305宿舍内。 地板和床脚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青涿掩好门窗,拉开衣柜,从中取出一件条状物。 那东西被层层塑料袋包裹着,一阵窸窸窣窣后被人取出,季红裳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株小菜苗。 蔫头耷脑的,尾巴根部只有几条细小的瘦须。 一看便是从小没吃过什么好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不过,它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第248章 “季红裳看见过主管体内的那东西,所以等一会儿,就由你来指挥周御青,帮忙把它种下。”青涿扬起下巴,点了点手上那小菜苗。 被念到名字的周御青正靠在床头闭目凝神,闻言刚睁眼,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抛至眼前的东西。 “种给谁?你?”季红裳侧目,大为不解,“你可想好了?” 若是此行成功,除掉那个视他们为眼中钉的主管、自己抢过权柄,固然能大大拉近己方与主线剧情的距离。 可这未来的风险太大了。 他们能用这个方法,别人一样也能,一旦有人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也种下菜供,那么失去神力支撑的青涿就会像前主管一般,筋肉化水、只余骸骨。 对此,青涿却罕见地固执己见,轻声道:“我们能想到的危险,主管一样能想到,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防止这件事情外露,为我们铺好了路。” 话是这么说,可在侦查之下是否有漏网之鱼,后面能否防范得住别人,各种意外都有可能会成为拉他入水的鬼掌。 即便这样,青涿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必须向爻善迈出那一步,不仅仅是为了再见故人,更是为了解开他的困惑。 爻善、爻恶、周御青、三手妙姑……事上巧事少,更多的是愚者被蒙在鼓里的不自知。 而他从来不希望自己走进别人安排好的剧本,而是更想自己执笔编写篇章。 既然当事人已决意,季红裳也未再质疑些什么。 灯辉弥漫,青年光裸的背部匿在阴影中,洁白无瑕,脊骨两侧停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在呼吸中缓缓扑翅。 他趴在床上,背很瘦,却并不干柴,流畅漂亮的肌肉埋伏于皮下,画出美好的肢体线条。 一只刀尖在这背上流连,途径之处激起一片竖立的淡色绒毛。 “再往下一点,对对对。”季红裳见不得这种血腥场面,两手捂住双眼,只从指缝间留出的一条小缝观察,叠声指挥道,“再、再往右偏一些。” 刀尖对准了正确的位置。 “就这里了,口子不用很大,但是要深,至少五厘米。” 锋利的刀刃停在表皮上,持刀人似乎正在丈量下刀的方向与力度,迟迟没有动作。 青涿侧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调笑般地瞥了眼周御青,“下不去手吗?” 他眼神平静如湖面,心脏却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跳得飞快。 太刺激了。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把刀递给周御青,再亲手捏住刀尖,将它转向自己。 周御青的头发被束在身后,有一两许碎发逃开束缚,随着弯腰的动作垂下,发尾扫到青涿的皮肤,扫出重重痒意。 他眼神很浓,却读不出意味,苍白的手骨凸出,手中握着的刀柄向下一划。 血染刀锋,痛感从神经末梢席卷到头脑中,让青涿的手瞬间握紧。 周御青目光下垂,握着刀的手很稳,避开了胸腔几处要害后飞快划出了符合要求的刀口。 涌出的血液温和地包裹住他的手掌,填满他指纹、掌纹的每一条沟壑,不高的温度却让他觉得烫手,连自己的体温都在感染之下逐渐攀升。 很烫,很烫,烫得让人想丢掉手上的凶器,冲到水龙头下把血液冲刷干净。 但那血液的味道却很甜,很甜,甜得让人想拼命挤压伤处,让更多馥郁芳香的血液流遍眼前瓷白的背,淌在床上,再被被褥和床单吸收,在寒夜中簇拥包裹着安眠的自己,温暖得如母亲的怀抱。 他杀了两个npc,却没有一个会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青涿额头抵着手背,闭着的眼不住颤抖。 等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额间的汗和眼角生理性的泪花暴露在空气中,“好了……” “吗”字并未出口,他睁开一条缝的眼睛恰好扫过某处,瞬间连疼痛都被惊讶冲散几分,眼睛完全睁开,震惊道,“你……!” 各种各样的话绕在齿间,连骂人的脏话都堵在喉咙口了,却在此时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尤其是旁边还站着一个正捂着双眼不敢看血腥画面的季红裳。 “我.操……变态。”他咬着牙低低骂道,语气恨不能把周御青亲手刀了的模样,深深吸一口气,生气地催促,“快点,你是想谋害我吗。” 这两天以来,他绞尽脑汁地用各种手段、话术哄着周御青,拉取到他的信任与部分依赖。 现在看来,完全是哄过了头。 捂着眼的晕血患者季红裳耳朵一动,忙闭着眼把手上菜苗递到前方,继续指挥着:“以斜向45度角的角度放进去,根朝内,叶朝外。” 她没听到青涿的骂声,但紧挨着彼此的周御青却直接听到了。 要换旁人,他的傀鬼已经捏断了对方的脖子。 可这话从这人口中吐出时,他却觉得浑身燃烧的血液更加沸腾。 他接过那颗小苗,一只沾了血的手轻轻扒开伤口,另一只手将那颗苗子放入。 就在这个动作完成的一瞬间,手底下的人难受得呻.吟一声,露出一半的颈侧崩出几道明显的血管,紧握的双拳剧烈发颤。 而在周御青的眼中,那片血沟一般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严丝合缝的皮肤仅留出了一个小口,让那苗尖尖得以露出体外。 第249章 天翻地覆的痛楚抽丝一般消失,青涿的手松开,劫后余生一般地喘着气。 浓稠的黑雾包裹在他身上,将满身的血迹也吞噬干净。 披好衣服以后,青涿坐起身,灰色的眼睛有些凉凉地瞟了周御青一眼,又看向季红裳,“好了。” “啊,这么快?”捂在眼睛上的双手撤去,季红裳对二人间的诡异气氛一无所觉,关怀道,“怎么样?有什么感受?” “暂时还好。”青涿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只是多了个异物,还不太适应。” 他睁开眼,“后面估计不会那么轻松。接下来,就看你们了。” 等体内的菜苗长大,他肯定会陷入一段虚弱的时间。在此期间,若是主管再针对他,又或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都需要季红裳和周御青来出力了。 刚思及此,立马有一阵轻微的眩晕感涌入脑中,青涿揉了揉太阳穴,正好听到季红裳的话。 “对了,你要不要来我这里拿点吃的,他不是……” 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明显是在指周御青。 “行,走吧。”青涿答应。 虽然哄的有些过头,但想要的结果总是大差不差的,干脆便先顺着他,等时机到了再好好算一笔账。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职工都已经睡下了。走廊的声控灯在接收到脚步声后又复亮起,黄色的光打在二人头顶。 体内的根须似乎在挪动,就像人类睡觉会翻身一样,成长中的植物也会自行寻找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被它搅得有些反胃,青涿又是一阵头晕。 他看着眼前季红裳的背影,陷入了一种仿若喝醉酒的状态,连落到视觉神经里的人都一分为二。 不仅仅如此。 仅隔了一间宿舍的路程怎么拉得如此地长,还有,走廊的灯,难道不应该是白色的吗…… “季红裳。”他声音虚弱地喊道。 身前的背影却并未搭理,仍在一步步往前。 青涿心知不对,可浑身的肌肉都开始疲惫,思想也混沌起来,升不起一点戒备之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人陷入噩梦之中,被恶鬼追逐时,使唤不动自己的腿一般。 他回过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走廊两侧的铁门,门牌号拉长到一个夸张的七位数字,而305显然不在其列。 前面的“季红裳”脚步停下,青涿匆匆又回头,见她扭动门把手,身影没入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他的脚步迟疑地挪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恰一进门,铺天盖地的黑暗便将他封锁。 青涿的身体狠狠撞上了一块硬物,动作不能。他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一旦想改变这个姿势分毫,就会被一片外壳一般的墙挡住。 ……就像,被砌进了某尊石像当中。 绝对的安静之中,渐有呢喃声起。 青涿双眼睁开,眼前只有漫无尽头的黑,只能侧着耳,悉心听这些诵经般的杂乱之声。 然而,这些声音像是由上万人分别发出的,音如蚊蝇,嗡嗡不休,想细听其中的内容几乎不可能。 联想如今的姿势与困境,青涿逐渐冒出了一个想法,令他寒毛乍起。 第134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7 成千上万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发出的声音宛如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聒噪刺耳。 就在这重峦叠嶂般的音浪中,迷雾渐散,一道声音穿过屏障,变得清晰明了。 发出声音的生物好像就在青涿的前方。 “神主在上,信徒传教三十余载,诚惶诚恐,摒灭杂念。” “此身污秽,双手沾染了数条人命,只恳请神主看信徒一心为主的赤子之心上,舍予谅解。”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谦卑,似乎在向信奉的神明告罪。 “信徒不愿长生好命,只愿死后化作忠肝恶鬼,为神主杀尽异教孽障。” 他并未发现这个空间中还多了一个旁听者,俯身闭目,倾诉衷肠。 囿于石像之中的青涿仍然不能视物,但他却听出了眼前的男人是谁。 主管。 准确来说,是那位不断铲除异己、对他也充满怀疑的异教徒主管。 所以,现在自己是在三手妙姑的神像之中? “体内的秽物已经侵食掉大半残驱,”就在青涿再一次尝试移动又以失败告终时,主管又开口,“只待使命完毕,了结肉身,魂归……” “使命”? 青涿正准备倾身去听,却忽然在此刻周身一松,那铁壁一样的束缚登时消失不见,主管的声音迅速淡出。 昏黄的、接触不良而偶尔闪烁的灯光再次洒满全身,青涿又回到了那条看不尽的长廊中,眼前是一扇紧闭的门。 他甩甩头,想把那股空气般无孔不入的眩晕感抑制下去,却毫无作用。他又尝试着扭开眼前的门把,却也如灌了铁水般坚硬,不能再回去。 偌大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活人,与身旁一排排通往深渊般黑暗的门窗。 青涿双腿移动,走到旁边的另一扇门前,伸出手转动门把。 这回没有受到任何的阻力,轻松便拧开了。 门后是吞灭了所有光源的黑暗,但好在身上没有了石像的束缚。 和上回一般,巨大的、杂乱的人声将他包围,等了十几秒后,有一道声音便从中脱颖而出,清晰可闻。 第250章 “神主在上,”这回的声音好像来自于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听起来很陌生,“请保佑我在这次考试中取得进步……啊,信徒并非不好学!只是那天……” 男孩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自己考试那天的经历,从大雨影响考试发挥说到了新买的橡皮不好使,力图佐证自己依然是个好学的好孩子。 青涿正听得入神,忽而又察觉到那声音的远去,再一眨眼,自己还是站在走廊中央,与昏光作伴。 他忽然对这个奇怪的空间产生了兴趣。 在罗马天主教中,为了聆听信徒的忏悔,有专门设立一个名为“告解室”的房间。在这个房间中,信徒可以将自己的话语不存保留地倾诉给神职人员,以求得天主的赦免。 如今,这条走廊中的房间,正和“告解室”有些相像,似乎是聆听三手妙姑的信徒祷告的地方。 青涿又走入了一扇扇铁门之中,听到了种种不同的声音。 男女老少各种音色都有,而说的内容大不相同。有的人信仰疯狂,语气激动得几乎想下一秒就为神主奉上生命;有的人则是仅将其当成一个缓解压力的方式,平淡叙述着生活中的困苦,希望求得明路。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真的成为了更高维度的存在,俯瞰众生百态,阅遍人间苦乐。 爻善平时也会听到这些话吗?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青涿回忆起那短暂的三年时光,却发现记忆里的那人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即便是面对他好不容易考来的第一名奖状,也没有一点开心的迹象。 ……嗯,也是,如果天天都听着这些信徒的祷告,览遍沧桑,也的确不会对寻常的事情有什么特殊感触了。 “咔”,又一扇门被推开,青年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这一个房间内的信徒十分特别。 他的声音有股说不上来的耳熟感,几乎能肯定青涿在不久前有听到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来自何人。 而他所说的话也吞吞吐吐,像是刚入门的信徒,对于自己的信仰都还惝恍迷离,青涿听起来也格外费劲。 “我……应该这样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会是陷阱吧……” 他咕咕哝哝的,不知所言。 退出这个房间后,青涿又进入了数不清的房间,本还明朗的情绪也渐渐地开始焦灼急躁起来。 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外在的危险,有的只是无数人的声音,和他们或虔诚、或不安的祷告。 而大多数人的信仰往往来源于苦难。 因为现实生活的不如意,便需要一个可以为自己指明方向、永远不会有错谬的精神支撑,所以在青涿聆听到的声音里,痛苦往往多于快乐。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共情力强的人会在别人哀恸时也不由自主地悲伤难过。青涿的情绪在常人中已是出众的稳定,但在面临这么多负面情绪的情况下,也很难再保持清醒的头脑。 无穷无尽的走廊让人窒息,每扇门后都极有可能藏着一个人精神最深层面上的苦痛。这些苦痛画地为牢,将他困在这个空间之中。 青涿不再扭开房门,他脚步快速地穿过一扇扇黑洞般的窗口,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这个地方没有钟表,但光凭感觉,他应该已经在此处彷徨了好几个小时。 走廊中没有风,跑动带起的气流吹开了眉间发丝,拂在沁汗的额头上。 深蓝色的铁门仿佛循环不尽的诅咒,七位数的门牌号让人眼花缭乱,而这时,一串短小得让人精神振奋的数字蓦然出现。 青涿的脚步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喘气,抬头看着这三个熟悉的数字。 305。 他没有等自己的呼吸平复,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震耳欲聋的杂音潮水般退去,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只是说的话如有卡带,时隐时现。 “……第一次,对他……” “分不清……还是……” 这是周御青。 青涿晕胀的大脑猝然清醒,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御青的身份,也是异教徒!而这个房间,正是他的“告解室”! 终于摸到了一点离开此地的门路,青涿急忙出声:“周御青?” 等了两秒,那道声音竟真的回应了。 “青涿?”他低低地呼唤。 “你能听到?”青涿有些惊喜,他不知道这个房间会不会又在一段时间后把他推回走廊,只得趁着这宝贵的时间立马求助,“我现在被困在一个空间里,很像是宿舍走廊,有数不清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里……” “青涿?”话还未说完,那个声音又好像没听到回应,再一次呼唤。 匆匆的阐述戛然而止,青涿眉头一皱,心中的不祥预感攀到顶峰,“周御青?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然而—— “青涿?”那道声音又再一次低低地重复。 因有了希望而发热的头脑飞速降温,青涿听着耳边的呼唤,突然有所察觉。 它每一个音、每吐出的一口气、甚至每次出声前的齿音都分毫未差,就像是有一个人在不断地循环播放录音,每隔几秒又再度响起。 “青涿?”低低的呼唤。 ……又来了。 有人曾说,名字就是一种咒。它牵着一个人的一生,悲欢喜怒,连着太多切不断的因果。 第251章 它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更承载着“存在”本身的重量。 被这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邪物一遍遍念着自己的名字,心神便会被不可避免地扰乱。 再者,长久地待在异空间中,精神与万千信徒相连,青涿的心境早就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向后退了几步,手边却没有摸到本该离自己不远的房门。 空旷寂寥的黑暗之中,其他信徒的声音早已消湮无踪,只有那道低沉的声音还在固执地一遍重复。 “青涿?” “青涿?” ………… “青涿?” 今日天气大好,金色的阳光穿窗而来,投射在铁床上。靠走廊的窗外人来人往,穿好防护服的职工们已经准备上工了。 周御青坐在床边,投射在眼里的阳光被黑渊般的瞳孔吸收,眼神不明地垂眼看着床上安睡的人。 突然,床上的青年猛地睁眼,时常半遮半掩、含着笑意的眼睛大大睁开,金色辉光打在浅潭般的灰眸上,照出其内紧绷到极致的谨慎与戒备。 警惕的情绪、堪称艳丽的面容、沁汗的皮肤。 迸发出惊人的美感。 黑发的驭鬼师骤然被吸引,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一抹幽凉爬上他的脖子。 那是一只皮肤冷白、骨骼秀丽的手,丝毫没有留力地掐住掌心的喉咙,手背的青筋全部凸起。 陌生的窒息感涌上来,而驭鬼师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目光中掺杂上了某种难言的情绪。 足足十几秒,才有光线冲破魔障,照亮了青涿眼前的这一方天地。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从那个无穷无尽的迷渊中离开,而自己的手已全凭本能地掐住了驭鬼师的脖子。而对方,正在默默地审视他。 意识逐渐归拢的青涿立马把手松开,毫不意外地在下手之处看到了清晰的红色掌印。 情绪大起大伏之下,刚脱险的他面临这个场景,此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遭。 铺垫了整整两天的信任可别被这一掐给付之东流了。 …… 周御青神情不动,未曾露出半点被掐喉的痛苦。他静静地看着青涿,看着他一脸噩梦惊醒的心有余悸,胸前的快速起伏;看着被床架切割成好几块的碎光打在他的脸上,皮肤在一层薄汗下微微闪着细腻的光。 那道光突然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胸前便多出了一个温凉的躯体。 一双手环过他的背,在力道的作用下促进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 青年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中仍有害怕的余韵。 “周御青。”他没有道歉,也没说别的,唤了一次后尤嫌不够,又轻轻喊了一声,“周御青。” 第135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8 夏日的炙烤之下,水泥路表面烘着烫人的热意。一双双鞋从略有不平的路面上碾过,奔跑着、攒动着,又停在了几栋楼房围起来的空地上。 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里里外外站了几层,圆心处却空了出来,地面上摞了堆成小山的箱子。 刚出宿舍就被通知到这个地方集合,姗姗来迟的青涿三人只得停在最外层,越过一群白衣人影往中间看。 那一堆摞起来的箱子大部分都开了口,看得到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罐头。 而在它们旁边,主管依旧穿着醒目的紫衣,手上提了桶水。 “又搞什么花样?”季红裳将手比在额前挡光,垫着脚不明所以地往里看。 “唉。”身边有一名不相识的职工,听到她的疑惑后叹了口气,摇摇头。 正在这时,许是见人已差不多到齐,主管在人群聚焦处咳了两声,开始说话。 “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他语气沉重。 “今天早上,质量检测小组在我身边的这些菜供之中发现了异物。没错,我身边的所有罐头里都有。” 他伸出手,仿若抚摸孩子一般地抚过身边的箱子,话落便引起人群一阵议论。 而他又抬手,压下窸窣的声音,继续悲痛道: “大家都知道,如果放任这些掺杂异物的罐头流入市场,将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 “差一点!我们差一点就为异教做嫁妆,将潜在的信徒同僚拱手让人!” 话到激昂处,他不甘地拍了拍箱子,“污染的菜供不可食用,所以我们不得不把这些产品全部销毁,这也代表了我们流水线一整天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阳光过烈,青涿半眯着眼,突然意识到他手上提着的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水,是汽油。 他打算把这些罐头都烧掉。 ……可这太奇怪了。 这位潜藏的异教徒主管所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在推波助澜地帮助演员达成主线剧情。建立在他本人并非演员的前提下,惧本的难度直线下降,也不符合他们之前的推测。 哗哗水声从中央传来,易燃的汽油浸泡到纸箱的纤维之中,把箱体的颜色染得更深。 紫皮手套一挥,燃着火苗的细柴被投入堆积物中,一瞬间便涨起大火,火焰窜出两人的高度。 外焰的温度滚热,周围的气温随之上升,青涿体内的植物也好似被唤醒,比体温更高的温度仿佛一只暖宝宝,将他那一块的骨头与肌肉都捎上烫意。 第252章 火堆的炽热把人群往外驱散了些,红色的火光跳跃在一片雪似的白衣中,也跳跃在离它最近的紫衣人眼里。 他语气沉沉,“这样的教训对大家而言都刻骨铭心,希望诸位同事能在之后的工作中更加小心谨慎,谨防异物污染菜供!” 这一场大火似乎真叫职工们情绪低落起来,偌大的人群中不闻一丝人语。 而场地中堆积的箱子很多,这火还得烧上好一会儿,主管并不打算让职工们围观全程,将手一挥,“都好好记住教训,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吧。” 蔫蔫的人群如流水般往厂房走去,青涿走在靠后的位置,最后转头看了眼那已经下降了些许的火光。 算算时间,后天就是神诞日,而他们如今还未找到惧本埋藏在深处的陷阱。 没错,就是陷阱。 按照5号田的那位菜农的说法,如今菜供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现任主管作为一个异教徒,不会采取任何措施来补充“肥料”,反而火上浇油地把整个厂一整天的产出烧了个干净。如此下去,系统设置的主线任务不攻自破。 而昨夜那个奇怪的空间,虽然以梦境的方式呈现,但青涿并不觉得这真的只是一场梦,是自己无端的臆想。 其实醒来后经过一番斟酌,他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季红裳,然而对方表示从未听闻,这便又陷入了一点头绪也无的苦恼之中。 如今之计,也唯有等他体内的植物长成,拿到主管才能触及的那些信息后再议了。 ——说起这,早晨清醒后,他让季红裳用相机拍摄了背部的情况。 经过一夜的血肉供养,昨晚还仅有一指粗的小菜苗发荣滋长,已有大片的绿叶从皮肤中冒出,观其长势或许在今晚就能长全。 等待的时间不算轻松,生长在体内的植物与其种在土里时保持了一样的习性,根部会不断伸出分支细梢,在人体内蜿蜒挪动,深入到内脏深处后牢牢吸附住每一寸筋肉,带来的感受便是仿佛有一群蠕动的细虫在体内爬行。 而长好的枝叶冲破束缚,展露在背时,皮肤会裂开一道扁平的口子,从中流出来浓墨般的深绿色汁液。万幸的是,这个液体并没有什么异味,免去了被寄生者的进一步痛苦。 时值中午,305室内,狭窄的下铺上两人一前一后盘膝而坐。 青涿褪去了上衣,露出赤裸的背部,而周御青坐在其后,手上攥着一条毛巾,轻轻擦拭掉他伤口处流出来的浓汁。 探出叶片的菠菜颜色并不厚重,是新叶嫩芽般的青绿,落在他苍白的背上宛如一块翡翠白玉。 本该诡异的画面,却无处不彰显着美丽。 早上的一场惊吓让青涿锉了锐气,在周御青面前展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但他恢复得极快,不用多久便又成了平时的模样。尽管被体内的植物折磨得脸色苍白,却还不忘调笑。 他反过手,指尖点了点那空气中颤颤巍巍的菜叶,神色漫不经心,“你说…这个菜要是长熟了,味道怎么样?” 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周御青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就被门口蓦然响起的拍门声掐断。 敲门的人火烧屁股一般着急,咚咚的闷响夹杂着几乎要破音的男声。 “305有人在吗!我有事情要和你们说,人命关天!在不在!!” 擦拭在背的毛巾一顿,周御青掀起眼,静静地看向门口的位置,并无动作。 青涿转过头看他一眼,握着他的手腕把毛巾撤去,自己飞快地套上衬衣。 宿舍的门都没有上锁,门外的人十万火急却也没有直接贸然闯入,很有可能就是顾忌着屋内的人。 铁门被从内拉开,发出嘎吱一声。青涿看着门前的人,惊讶地挑挑眉。 “是你?什么事?” 门外的男人满头是汗,双目因惊恐而微微放大,两只眼睛聚焦在青涿身上,抖着嘴唇道:“我的队长、不,我们惧团其他三个人都被举报,刚刚已经被安保拖走了!!我知道两位一定有办法应对的,对不对?!求求你们、求求……” 这个形色仓皇的男人,正是之前捣毁菜田,被押来赔罪的人之一。 被举报?找他求助? 青涿一时间没理清眼前之人的逻辑。 305室与这群人说起来应是有仇无恩,就算要求助也应找他们之前合作过的惧团小队,怎么还慌不择路找到自己这边了。 倪绘扬紧张害怕的情绪如火山喷发,全身上下抖个不停。而就在他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射在青涿身上时,忽然又安静了一瞬。 他身体也不颤抖了,怔怔然垂下头,摊开了左手掌心,露出一块紧攥着、被手汗浸湿的石块。 那是一种常见的道具,青涿曾在交易行里见过。 一般是惧团内有多名成员一起参与惧本时会带上,作用就是提示惧本内同一惧团的存活人数。 当存活人数超过1人时,石块会亮起,反之,则是无光的状态。 如今躺在倪绘扬手里的石块,已经没了光迹。 也就代表着…… 倪绘扬脸色煞白,两眼失去聚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手里失去了效用的石块也撒手掉在身旁。 他的那些队友,已经命丧黄泉。 青涿垂着眼扫过他,低声说了句“节哀”,便抬手将门合上。 就在门框只剩一条小缝时,一只手蓦地伸了进来,挡住了欲关的门页。 第253章 门外的人手腕用劲,又将门推开了些,从那推出的空隙中,自下而上地仰望过来。 “帮、帮帮我……” “我、我们之中出了内鬼,我不能再和那些惧团的人一起行动了……!求您帮帮我,我愿意把所有道具都给您,听您差遣!” 青涿思量片刻,还是将他放了进来。 午后的305室内,又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青涿和周御青坐在床沿,而倪绘扬自然不敢也坐上去,反而蹲在了桌边,两臂环抱着自己,一副秋风萧瑟的模样。 他如今已经冷静了许多,仰起头却没有去看威名赫赫的驭鬼师,而是转向了青涿,“大人……” 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想起了电视上的古装剧。 ——被贪官提到衙门中的无辜良民,在被凶神恶煞的持杖衙役包围时,就是这个情景。 青涿无奈,“我叫青涿。” 随后又伸手拍上身旁人的手臂,“他叫周御青。” 然而,倪绘扬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在这件事上分外固执,“大人……” 或许是刚刚经历了熟识之人的死亡引发的应激状况吧。 青涿没有纠结,干脆随他去了,“你说你们出了内鬼?谁?” 倪绘扬沉默了两秒,又摇头,“不知道……” “在刚惧本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正当身份。为了进厂以后一起行动,就找了两个相邻的男宿,占用了里面npc的身份……哦,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没有人知道。” 他说着话时,青涿轻轻瞥了眼正操纵着小红整理衣衫、完全置身事外的周御青。 这个说法与周御青当时进来的方式相同,也就是说明,这四个人都拿到了“异教徒”的身份。 “后来,我们做什么事都十分小心,避免被任何人发现身份,只和隔壁惧团的人透露过。”倪绘扬又说,“这次被人举报,刚好就举报我们的两个宿舍,这一定不是巧合!” “所以你觉得是隔壁惧团的人做的?”青涿侧靠在床杆上,睨着他,“可你忘了,我也知道你们宿舍的号码。” “万一,是我做的呢?” 第136章美好罐头加工厂19 当然不会是青涿干的。 可意外地,这个仅有一面之缘、还算不上什么善缘的演员也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不可能,不会是您。” 坐在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轻笑,不置可否,继续试探道:“所以你希望让我们帮你揪出内鬼?” 倪绘扬双眼放空思考了两秒,又摇摇头,提出来的要求简单得有些谦卑,“我只想和……你们,一起行动。” “可以。”青涿爽快答应下来。 这个惧本的重心本就在于主线剧情,那自然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而且倪绘扬队友已死,他的身份又是一名异教徒,很难保…… 等等,异教徒? 一道灵光乍现,青涿忽然记起了一道声音——来自于昨天夜里的那条祷告长廊中的一个房间。 原来是他啊,难怪听着有股若隐若现的熟悉感。 倪绘扬求救未果,却成功加入了这个小团队当中。他来时匆忙,此时正想告辞,却又被青涿一手拦下。 “等等。” 青涿在这个惧本中能接触到的异教徒现在也就周御青一人而已,而他并不想把自己和三手妙姑可能的关系透露给对方。 开玩笑呢,他们现在看着同舟共济,实则貌合神离。他可从未忘记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惧本里。 现在终于有了第二个异教徒摆在眼前,还不得抓紧套点信息。 “带我去你们宿舍看看。”青涿说。 倪绘扬的宿舍在四楼,如他所言,宿舍内只有他一个人,而隔壁那间已经完全人走楼空。 由于部分职工的死亡,如今的流水线内紧缺人手。而现主管上任后便将招聘的职权要了回去,以他的最终目的而言,当然不可能再做招聘、为罐头厂拉取信徒。 因此,这些因死亡而导致的床位空闲也就一直保持了下来。 屋内逼仄,能坐的地方唯余那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倪绘扬走在前面,俯下身用袖子将床榻拂了拂,然后才握着双手站到了一旁,嗫嚅道:“请坐……” 观他的神色与动作,青涿总能品出点殷勤备至的味道。他有些新奇地看了眼倪绘扬,也没和他客气,坐下后就开门见山: “异教所信仰的是不是三手妙姑?” 倪绘扬身为床位的主人,自己却不坐。他显得十分局促,两只手无意识地抠着手皮,“是。” 他好像非常紧张。 青涿自省了一会儿,回想起他前一天晚上逼迫这个小队的人自.残,恍然发觉对方怕他好像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这也没什么不好,人在紧张、害怕的情绪中时,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微动作、微表情。 青涿看着他,继续问:“那你们有什么感觉?真的信了吗?” 抠手的动作静了下来,倪绘扬翻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将视线移走,支支吾吾着:“好像、是信了一点。” 哦? 青涿感兴趣地挑起眉头。 这样说来,同为异教徒的周御青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咯?真难想象这种人会去信仰某个神——若是他把自己当成神还说得过去。 第254章 “关于祂,你还知道什么?”青涿沉吟了会儿,问,“比如祂的来历、教义等等。” 倪绘扬的紧张情绪渐渐缓和下来,说话也流利了不少:“我知道的不多,都是人物背景上的提示……” “这个世界原来是有三神,三神归属于同一信仰,其中一个神就是现在的三手妙姑。后来,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信仰……也就是罐头厂的信仰。信徒分流,信仰的力量大大流失,其他的两个神已经陨落,只剩下三手妙姑一神。” “原信仰的信徒都觉得遭到了背叛,因此常常会隐藏身份,卧底到新信仰中。这一次的卧底任务,就是要在他们的神诞日里破坏神诞宴。” 三个神…… “那你知道最初三神的另外两位都叫什么名字吗?” “这个……不知道。” 轻轻叹了一口气,青涿没再强求。 三神……上一个惧本中,确实有三个神。 混沌主式微,囿于金洞寺,神力溢散时,便会被这三神贪婪地吸收、吞噬。 ——这是爻恶告诉他的。 每当有多一个线索披露时,带来的却不是令人恍然大悟的真相,而是一层又一层的困惑将他团团笼罩。 倪绘扬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人物背景里描述的,再多的也问不出来,青涿的一条线索又宣布断裂。 站在桌边的男人见他表情流出些失望,所做的心理建设又蓦然崩塌,诚惶诚恐起来,“抱歉……” “没事。”青涿冲他笑笑,为了不再刺激眼前之人的心脏,他起身告辞,“我先走了,谢谢你的线索。” 这人说来也应当过了不少惧本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呢。 “别、别客气。”倪绘扬将他送到门口,伫立在门前目送那道背影一步步走远,声音越来越低。 …… 中午一过,或许是体内的植物已经长到了关键阶段,根须枝叶疯狂蠕动扩散,带起的疼痛与反胃感将青涿折磨得脸色煞白。 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发着涨,仿佛下一秒就有一株嫩芽要破土而出,偏偏又被一层层的衣物与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压制着,将他闷出了一身的汗。 “b0608,主管找你。” 屋漏偏逢连夜雨,领班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将一只手搭上了微微发颤的肩膀。 青涿闭了闭眼,吃力地站起身,低声回:“知道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 昨夜主管已经发觉了有人探查的踪迹,依照他对自己的疑心,肯定会有所举动。 他步伐因病痛而有些许的迟滞,慢慢走到了厂房边缘的那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扭开了门把。 门微微敞开,将目光投至门内的青涿心脏骤然重重一跳。 暗色弥漫的屋内,一个男人赤着上身,背对着门口而立。 那脊背已看不出什么皮肉起伏,如同一张皲裂的地皮,一朵朵发黄的枝叶从地皮上长出,蔫头耷脑地垂在半空中。 绿色的浓汁从每一道裂痕中溢出,爬了满背,流到裤子上,将其印出一片片湿痕。 “咚” 门关上了。 “是你。”主管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紫色防护服,也没有戴面罩,低哑的声线像是两片枯树皮摩擦出来的声音。 他转过身,露出一片瘦可见骨的胸膛。脸颊两侧下陷,突出的颧骨在说话时缓缓移动:“我闻到了你背后的味道。” “是你。”他一步步走近。 青涿的脚步微微后退,鞋跟抵住了门板。 眼前的男人骨瘦嶙峋,干瘪得让人想到了放置太久而流失水分的人参,脊背那片昨日还青翠欲滴的植物也随之一起干巴下来。 是因为……有别人的植物正在成长吗? 青涿双目凝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个不喜不怒、却格外有股惊悚感的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门把。 等自己背上的植物彻底成熟时,主管就会被吸干血肉,徒留枯骨。而如今,那股支撑主管与菜供共生的神力似乎已经在缓缓抽离,一点点剥去他的生机。 主管脚步停下,他的眼皮也被吸食得只剩薄薄一层,眼眶周围的肉更是几乎于无,只有那两只眼珠仍然在原来的位置,凸出一半,眼仁窄小。 “只要杀了你,就好了。”他扯开干枯的双唇,露出八颗发黄的牙齿,伸手朝眼前的青年抓去。 跑! 青涿不再犹豫,背着手扭开门便往外冲。 ……!! 被炽光灯照得明亮的厂房已从视网膜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长廊。 长廊两侧深蓝色的铁门一字排开,门牌号拉长到夸张的七位数字,而在数字之前,还标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负号! 不祥的红色灯光铺满整条长廊,青涿咬着牙,一头冲了进去。 乍一进入了这片诡域之中,低寒的气温便将他整个人包裹。 背上的植物似乎也在此刻闻到了什么令它兴奋的味道,激动地抖起枝叶,簌簌作响,将他腹内五脏搅得翻江倒海。 青涿提起全身的力气往前奔跑,一刻也不停,两侧的铁门飞速从身边掠过,几乎快出了残影。 背后很安静,没有追逐而来的脚步声,空荡得仿佛这片空间中仅有他一人。 他竭力朝前跑,也并不回头,跑得膝盖的骨头都在动作中咔咔作响;跑得喉间干裂,溢出丝丝铁锈味道。 第255章 直到胸腔内的心脏再也支撑不住长时间的剧烈奔跑,紧缩作痛,他才将脚步缓下来,呼哧喘着气。 而就在此刻,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累了吗?”主管的身影从脑后响起。 仿佛一股电流自接触面游弋到四肢百骸中,青涿浑身的神经都开始发麻。 肩上的手掌仿佛一根粗壮的锁链,将他箍死在原地,无法往前移动,更无法转身。 青涿做了两个深呼吸,将狂跳的心脏安抚下来,尽量冷静道:“只要我的菜供长好,你就会死,对不对。” 拖时间。 现在只能拖时间! 他的能力只能维持五分钟,五分钟内若没找到出去的路,还是一个必死的下场。 倘若能等来季红裳和周御青,那还有一线生机。 “不会有那一天了。”主管低低笑了笑,声音刺耳得犹如破旧的车轮在公路上划擦,他捏了捏手底下紧绷的肩膀。 “丰满的、有血有肉的躯体。”他喃喃着,语气愉悦起来,“只要杀了你,马上就会是我的了。” 背后的杀意犹如那根投入油堆中的火柴,猝然烧成熊熊大火。 青涿垂落身侧的手握紧,嘴上却还有商有量地,认怂一般打着哈哈:“哈……不用那么大费周章,我可以把体内的植物拔出来,保证绝对不会威胁到你。” 第137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0 赤红色的灯光流露出不祥的味道,青涿像是陷身于某种诡谲的陷阱中,被恶鬼捏住了脉搏。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找不到逃离此地的方法,也挣不过肩上岿然不动的手。 而背后的主管笃定了他无法从手底下逃脱,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反而不急于立马杀了这个不知天高的人。 他们还有很多仇,等着一一结清。 掌心接触到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主管拉扯出满意的笑容,斜着头贴着青年的耳侧,恶魔低语般的声音清晰传达到他的耳朵里:“你在害怕?” “当初你让那些无知信众怀疑我时,可没有这么胆小。” 黑色的浓雾自他指尖蔓延,缓慢地朝手掌推进,五根手指一一染色,形如被大火烧过的树枝。它们加大了力道,指尖深深陷入肉里,捏得骨骼都发出了牙酸的咯吱声。 毫无疑问,他这一次是决心要下杀手了。 青涿想起早上那片窜起两人高的烈火、烈火中噼啪作响的废弃罐头,已经猜到为何主管如今没有了任何顾忌,甚至不再找任何借口、光明正大地对付他。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一场大火,烧掉了整个工厂一天的生产产品,即便此时信徒们对他的质疑达到顶峰,不再听他的话办事,也挽救不回这些白白浪费掉的菜供。 神诞宴被破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是…… 青涿又迟疑起来。 主管口中的“使命”、不惜牺牲自我也要达成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敌方神明的生日? 颇有种“不吃不喝连夜进修了三个月高等数学,最后只是为了在菜场砍价”的头重脚轻感。 不过嘛,疯狂信徒的心理,谁又知道呢? 青涿认命地叹了口气,仿佛真被此刻的死亡威胁浇灭了浑身气焰,承认道:“生死攸关的时候,谁不是胆小的?” 他的乖顺让背后的人舒服不少,连箍在肩头的手都略微松开,放过了那一块即将支撑不住的骨头。 而就在此刻,一阵疾风猛然迎来! 一支飞箭般的东西“砰”一声巨响砸在那只枯手上,将那本就卸了几分力道的手砸得微微偏移。 两道身影如同被投射的3d影像,闪烁着出现在了长廊之中,季红裳召回了自己投掷出去的毛笔,飞快在画卷中写着什么,语速急促道: “我们挡住他,你去找找这个幻境里的阵眼!破坏掉阵眼就能出去了!” 在主管的手偏移的一瞬间,青涿反应极快地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往身后匆匆一瞥,正巧看见垂目望来的周御青。 那人的眼神里…… 下一秒,浓稠似棉絮的黑雾便翻腾涌出,将身后的三人全部包裹,连带着里面的一切声响也彻底消湮。 身后是滚滚云雾,身前是无尽长廊。 惧本中的鬼怪,大多都在人类的实力极限之上;要想除掉它们,要么拥有一身非人类的超强能力,要么只能利用惧本内的规则。 而一旦惧本内的规则里涉及到了剿灭鬼怪的方法,那么该鬼怪就几乎不可能凭借演员的自身实力消灭。 在这个惧本中,规则已言明了消灭主管的方法。也就说明,光靠季红裳和周御青两人的实力,或许也拖不住太久。 青涿脚尖一转,飞快打开了左侧的房门。 门内无光无声,如一张漆黑的巨嘴,等待将踏足之人一口吞没。 空的。 青涿转身即走,又打开了另一侧的房门。 同样空空如也,只有满室黑暗。 按照季红裳所说,这里是主管所制造的幻境。而他眼前的这个幻境,实在与昨夜梦中的那个异空间太过相似——除了走廊灯光的颜色,以及门牌号上的数字正负有所不同,其余一概一致。 在昨夜的异空间中,左右两侧的房间里全是信徒的祷告,盛满了信仰,是教派的核心所在;而走廊只作为一个承载、连接的桥梁,本质上并没有存放什么关键的东西。 第256章 如果这个幻境是主管作为一个教徒、基于憧憬的心理所制造的模仿品的话,那么最关键的阵眼也一定在房间中! 按照一左一右的顺序,一扇又一扇深蓝色铁门被推开。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时间紧迫,青涿不愿浪费任何一秒钟。那些自打开以后便再也没有人关上的房门仍敞开着,只露出孤零零的门框,黑暗空洞的内里仿佛猝不及防间就要伸出一只鬼手,将人拖入无尽深渊。 饶是如此,这样的排查速度还是太慢。 背后那团遮天蔽日的黑雾已经逐渐远去,青涿逡巡于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又一次次奔向下一个房间。 走廊依旧狭长无垠,两排渐渐缩小远去的房间看得人眼花缭乱,而那为了包容住过长数字而抻长变形的门牌,就像一张大笑的嘴,无声地看着身形狼狈的青年做着无用功。 不行,太慢了。 青涿在奔跑中呼吸急促,别无他法之下,他仍然尝试着最愚蠢最低效的穷举法,脑中也仍在一刻不停地转动。 这么多房间,最有可能把阵眼设置在哪里? 在哪里?!! …… 倏而,他握在门把上的手一顿。 吊在眼睫上的汗粒随着眨眼的动作坠落,那双清澈得仿佛被清泉洗涤过的灰眸抬眼看了看门牌号。 一步步退回走廊中央,青涿左右环望,视线从一个个门牌上掠过。 他有了一个猜测。 不再推开左右房门,他直直朝走廊尽头跑去。 暗红的灯光下,无穷无尽的前方、只身前行的寂寥会压抑住人的心理,让人心生胆怯,让人望而却步。 但青涿并未停下脚步,也不曾为这一个个还未探寻过的房间停留。 他知道他的目标在哪里。 奔跑带起的清风席卷过寂静的走廊,十分钟后,他肩头耸动喘着粗气,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目光从门牌上的每一个数字扫过,青涿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昨夜,在“季红裳”的带领下,他踏入了承载着主管祷告的第一个房间。 也亏得是第一个房间,让他额外留心了一下门上的怪异门牌号。 关键就在于这个号码。 同样是七位的数字,相似度如此接近,特意的模仿暴露了主管的某种执念。 像此类承载了信徒祷告的地方,当然不是谁都能造访的。而卧底在敌营的这名信徒,虽然已在敌方谋到了掌权的至高之位,但在自己的信仰中很可能仍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信徒,只是千千万万房间中的一个。 憧憬催生出欲望,欲望造就了模仿。 在这样一个他能全权控制的异空间里,他一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中。 铁制的门把手有些冰凉,但很快被手心的温度影响,逐渐升温。 “咔” 青涿扭开了锁,推开了门。 果然,门后再也不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而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没有开灯的房间。 赤红的灯光穿过门框,打到屋内的地面上。而在灯光所不及的房间中央,一塑半人高的金像正拢着身上柔软的绸料,慈和的眉眼如温水轻柔,看着喜爱的孩子一般注视着来者。 果然,猜对了。 青涿还来不及高兴,眼尾余光便瞥到了房间内的另一人。 他背上的植物比十分钟前又败了几分,皲裂的皮肤裂痕如同蛛网,密密麻麻布在身体各处。 他转过身来,低沉地笑着。 “我还以为要白等一趟了。”他知晓猎物逃不出掌心,不急不缓,甚至用上了有些欣赏的语气,“你确实有点本事。” 青涿浑身肌肉戒备地绷紧。 是主管。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会分.身? 对面的男人此时招了招手,“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 话音之间,几注水流般的黑雾流窜到青涿身后,抵着他的脊背将他推到主管眼前。 黑瘦的手指抚上了他饱满而苍白的脸颊,划过细腻挺拔的鼻梁,痴迷地勾住黑色的柔顺发丝。 主管脸颊上的笑意越发扩大。 鲜活而生命充沛的躯体,也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啊。 半垂着眼的青涿却在此刻将那双澄净的瞳孔完全睁开,懒懒地拖着嗓音问:“主管,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干枯的声音仍未提起一丝警惕。 “反派死于话多。” 青涿也笑了,缓缓的咬字流淌出藕断丝连的暧昧。 这一刻,他反手便毫不犹豫地激活了能力。 一时间,柔软的辉光从他指尖莹莹散出,温和如母.乳的暖流在每一寸血管中流淌,肩骨与后背、五脏的疼痛如同汇入大海之中,被冲淡得几乎察觉不出。 而这辉光,也映亮了主管的脸颊。 那颗凸出眼眶一般的眼珠子骤然紧缩,本就不大的瞳仁缩成针尖大小,而几乎占满的眼白爬上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久久瞠目,连他的表情也陷入呆滞之中。 “你睡着了,睡得很沉,不愿醒来。”青涿将嗓音压低,降到了一个令人和缓而舒适的幅度,以让沉睡在梦中的人更放心安眠,“你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祂金光璀璨,两手合十,多余的一只手则向你伸来。” 第257章 织梦者编织梦境,却无法直接操控做梦的人。他可以在梦境中埋设下无数陷阱,但只能诱导入梦者自己一脚踏入。 主管双目大睁,嘴唇颤抖着,哆哆嗦嗦地就想跪下。 “‘我的孩子,跟我走吧。’祂说。”青涿咬字也更加模糊不清,仿佛真在懵懵懂懂的梦境中,拨不开团团叠叠的云雾,“祂的身影渐渐远去,而追寻祂的道路,就在你脚下。” 第138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1 能见度极低的视野叫人昏昏欲睡,熹微的光团仿佛会呼吸一般缓缓扩张,更让人一觉好眠。 脚步艰涩地移动起来,背部长满了枯枝败叶的男人僵硬地往前移动。 在他身侧,黑发青年闲适地站立着,嘴上在为梦者搭建美好的梦境,手上却不急不缓地开始脱去自己的上衣。 “祂停了下来,让你伸出自己的右手。” 随着话落,怪物般的男人脚步停止,呼吸急促,伸出了布满裂痕的右手。 在他看不到的现实之中,他已停在了那尊塑像之前,离祂慈和的笑容仅一步之遥。 青涿把上衣脱去,背后被压抑了许久的枝叶舒展开来,欢乐地微微摆动。 他背过手,用指甲掐下一片枝叶。 嫩绿色的汁液被挤压在指尖上,他将这片由自己血肉浇灌而成的叶片放在了那只伸出来的手上。 “这是祂给你的恩赐,”青涿把衣服穿好,淡淡地看着如获至宝、喜形于色的主管,“你知道该怎么做。” 主管的手逐渐握紧,紧紧地抓牢了手上的“恩赐”,猛然便将其塞入嘴中,狼吞虎咽,叶片挤压出的菜汁从他齿间飞溅出来。 堪称野蛮的画面之外,青涿淡淡观望着他。 早些时候还与周御青玩笑,说这个菜长出来会是什么味道。 没想到,会是这位主管来尝到第一口。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轻笑,马上便被重物倒地的异响覆盖,高大而骨瘦的男人如同将死的虫,紧紧蜷缩着,口中发出痛苦的哀鸣。 形状柔和的眉宇微微挑起,青涿有些意外于他反应之大,但这又正中他下怀,遂语气更加柔缓低沉。 “你周围的景色变换起来,再也没有了你的神明,这一切只是专门为你设置的一个骗局而已。”他微微瞥向地上那尊作为阵眼的神像,“欺骗的迷障散尽,你眼前却是你最憎恶的、那位夺走了神明大部分信众的,‘祂’的神塑。它睥睨着你,脸上笑出的每一个纹路都在诉说着嘲讽。” 主管背上的枝叶几乎败尽,叶片蜷缩,色泽褐黄,像是秋季落满了大街、一脚踩下会咔吱碎裂的死叶。 “呃……呃啊……!”他痛得翻来覆去,一遍遍碾着背上的植物而不自知,痛中有恨,愤怒的低吼与哀鸣仿佛真让他化身成了怪物。 生气吧?愤怒吧?生气就赶紧起来,把神像砸掉啊。 青涿格外好心地将那一步之遥的神像再度挪近,放置到一个极其趁手的位置,方便主管一翻身便能摸到,继而在狂怒之下砸掉它。 只要这样,阵眼破除,主管分.身受到重创,至少接下来的一天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蛆虫一般扭动的主管又是一个猛得翻身,痉挛的胳膊挨上了冰凉的金身,手指抚上了神像的底座。 哦哦哦!要成了! 在青年期待的注视之下,抽搐抖动的男人又一个翻身,翻了回去。 青涿:……? 啊,这是,疼得没有力气了吗? 他疑惑地蹙眉,又开始发动能力,极力地诱导,“你的手边的神像来自于你敬爱神明的敌人,是它刚刚让你误食了菜供,也是它,让你如此痛苦。” 稍微有点血性的人这时候说什么也会报复一下的吧! 然而,刚刚还沉浸在梦里,一步步吃下他的诱饵的男人却充耳不闻,仍然在地上翻滚、嚎叫。 两次尝试都不成,那就并非偶然,而是真驱动不了了。 虽然青涿还未明白为何造梦能力失去了效用,但流淌而去的一分一秒已经不足以让他想其他的办法来破坏阵眼了。 在惧本中第一次发动造梦者能力,生效时间也只有五分钟。 他咬咬牙,走到主管身边,将那塑金像抱了起来。 这神像没有想象中沉重,却也不轻。青涿微微低下头,与怀中神像对视。 在上一个惧本里,他也将这神像砸了个稀巴烂,造成的后果也仍历历在目。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不想再一次重蹈覆辙的。 迅速地猛吸一口气,青涿将神像高高举起,小臂的肌肉骤然鼓出,一条条手筋也浮现出来。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将手上的东西狠狠砸向墙壁。 同上次一样,金像在他的手中格外易碎,只消一砸便瓜裂成不规则的众多碎块。 青涿没有听到碎裂的脆响,只有一阵倏然占满他所有听觉的耳鸣震得他头脑发昏,伴着胸腔里加速到极限的心跳。 一阵咸涩的苦味在嘴中蔓延开来。 ………… 动手之前,青涿便猜到自己会有剧烈的反应,甚至可能会昏迷过去。 但他没想到,这一昏,居然昏了大半天。 睁眼时,自己已然身处在305宿舍里,躺在不属于自己的下铺中,窗外是一片沉沉的深蓝色,暗淡的月光照不亮视野,但也能让他看到坐在自己床边的那个人。 第258章 长发蜿蜒到床铺上,爬上了他的小腿,而长发主人正闭着眼,似乎在这个姿势下入睡了。 青涿用手肘微微支起身,目光投向桌面。 桌面上的小闹钟每走过一秒都会发出有节奏的机械声,透过表层的玻璃面,能看清底下的时钟刚刚走到四点的位置。 而在钟表旁边,一叠深紫色的防护服正整齐地放置在桌面。 他坐起身的动作轻微,但以坐姿入睡的人本就浅眠,周御青瞬间睁开了眼,将头转向他。 “醒了?怎么样?” “我很好。”青涿闻到一阵明显的血腥味,讶然道,“你受伤了?” “嗯。”周御青低低应了声。 随后,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青涿没有再说些什么,睁着灰色的瞳孔静静观摩着对面的人。 周御青……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他睡了许久,脑子里早就没有半点困意,便下了床,将位置让给这床位原本的主人,“你睡吧。” 周御青似乎受的伤不轻,也未与他客气,理好床铺后倒下,闭了眼。 两人的位置对调过后,青涿便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那叠象征罐头厂掌控权的衣服。 他拿到了主管的位置,那么前任主管便已迎来死亡。本想从对方嘴里再撬出点和三手妙姑有关的信息,现在也只能暂时放弃。 还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 按道理来说,每个演员的能力都是系统独家定制的,使用起来的效果和表现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事到如今,他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一模一样的黑雾,从不同的人手中释放。 【成长】中的爻医生、因为接受了控制而被医生赠予力量的小灵、对他迸发杀意的主管,还有就是眼前躺在床上的驭鬼师。 小灵的力量来自于爻恶,主管的力量来自于信仰——换句话而言,也就是来自于他所信仰的混沌主。 爻善与爻恶之间有着不可知的关系,而周御青也曾亲口从嘴里说出了爻恶的名字。 来来往往,牵丝绕絮,仿佛真有一条将彼此黏连的黑雾,把这些人构成了一个整体。 他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爻善从天而降,将他带离泥潭;爻恶突然闯入了一个连设定集里都没有他的惧本;周御青的相见虽是巧合,但初见时他的疯狂与杀意,明显是早就认识自己。 “呼——” 青涿垂下头,十指插入头发之中,头疼地抓了抓。 倘若真在某个惧本里见到了爻善,他一定要抓着对方问到底。 而正在这时,一阵异样浮上脑海,他动作一顿。 把手放下以后,他闭上了眼,在缓慢的呼吸中感受自己的每一次脉搏,与每一寸肌肤。 扎根在体内的植物已经长成,茁壮漂亮得比前任主管背后那片有过之而无不及,根系已经扎稳,也不再急躁地挪动。 身上没有什么伤口,昨天被主管捏得发疼、表皮淤青的肩膀都在一夜之间大好。 简而言之,身体状态十分良好。 可是,极度不正常。 昨天他发动了能力,按照能力的副作用,他的全方面属性会下降一半,整个人应该会虚弱不堪才对。 青涿唤出了系统界面,立马在一片莹蓝的界面中捕捉到了一个小红点,正贴在能力一栏的右上角。 系统界面在惧本内几乎没有什么用处,既不能与其他演员联系,也不能临时从商城里采购资源。而道具存放的背包可以单独唤出,能力更是能直接使用,因此青涿进入惧本后从未将其点开看过。 进入能力专栏,小红点位移到了【使用日志】的右上角。 青涿将它点开。 加粗的红色字体映在他瞳孔中,迅速阅览完后,那瞳孔微微眯起。 【异常操作警报!!】 【能力发动时间:[美好罐头加工厂]第14场,第三日,16时35分】 【能力发动结果:发动失败】 【失败原因:检测到级别更高的操控类能力,本能力受到压制!】 能力的发动,竟然失败了?!更高级的操控能力? …… 一个多小时后,天际露出鱼肚白,安眠中的职工宿舍被唤醒,走廊上渐有三三两两的人影。 “这个给你,好好养伤,我去一下隔壁。”青涿扔下一捆白皑皑的绷带,留下轻飘飘一句话便出了门。 周御青的伤不算轻,因伤口来自于级别较高的鬼怪,蕴含的鬼气腐蚀肌肤,久久无法止血。 青涿给他留下的正是第一个旅行惧本中获得的绷带道具。这道具等级为d,面对高级惧本中鬼怪造成的伤势起不到什么作用,蕴含的治疗量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就算不当成道具用,它好歹也长着绷带的模样,拿来包扎伤口还是可行的。 青涿走到301门口,敲门得到应答后,便扭开门把推门而入。 屋内居然不止一人,季红裳与严茗一道坐在床边,前者正拿着一块牛肉干递到后者眼前,被摇摇头婉拒了。 听到有人进来,季红裳转过头,目光在接触到他身上一片绀紫时,高兴地“芜湖”了声,“看看,咱主管大人来了。” 第139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2 主管的新旧更替,在罐头厂是一件常见而庄肃的事。 不论主管在此之前是普通职工、还是领班,是从事哪一类工种,都能因强大而坚定的信仰获得尊敬。 第259章 青涿今日走过走廊时,遇到的npc职工们对于主管之位在短短两天内连续更替的事情并无半分质疑,无一不崇敬而敬仰地垂头问好。 有眼尖的瞧见新主管是打从305室出来的,再结合前任主管与这间宿舍的种种瓜葛,不由得互相传递了个八卦的眼神。 其中不乏好事者想追随主管的步伐一探究竟,却见那道身影一拐,没入了301室的房门中,还把门窗全部关紧,隔绝了一干视线。 严茗性格偏内向,除了在季红裳面前能稍微放开点,面对其他人时都不太开口说话。 她瞟了一眼来者,两手揪住腿侧宽松的布料,局促地站起身,说:“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上工了。” “诶等等,先不急。”季红裳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一手将其拦下,手指尖还捏着块牛肉干,她用下巴朝青涿扬了扬,“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现在整个厂的员工都是咱们的人管着,你让主管给你批个假休息休息呗,反正光待在厂里工作也拿不到什么线索。” 青涿并未怎么关注她,听了季红裳的话观察一番,才发觉严茗的面色确实苍白了些。 他点点头,说:“今天别去厂里了,待在宿舍好好休息吧。” 去与不去,从线索进度上来说没什么差别,因此严茗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抿着唇勉强地笑笑,道:“谢谢。” “没事儿,快去吧。”季红裳收了手,笑嘻嘻地看着严茗离去的背影,算是初次在惧本中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真好啊,有一位主管在,接下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吧…” 她得意了会儿,才突然想起屋内还有一人,“哦,你来找我什么事?” 青涿确定左右没有旁人,才将能力的异常日志描述了一遍。 季红裳好歹也是闻名剧场的老演员,说不定遇到过这种情况。 “能力压制啊……”她沉思着,果然了解一些内幕。 剧场内的规则成千上万条,潜规则更是不计其数。【判罪】的新手手册里将新手演员会遇到的问题一一列明,而能力压制则属于在其之外的“进阶规则”。 演员们拥有的能力可以说独一无二,种类的繁多导致其中一定有部分作用是冲突的、也有部分作用是重复的。 以青涿的能力来讲,他的造梦能力第一次使用时成功率百分之百;而在数以万计的能力库中,也一定存在着能使演员百分之百免控的能力。 二者交锋时,就会根据能力的品阶进行评判,若品阶有差距,则会达成能力压制,品阶低的一方能力发动失败。 这是就两个能力作用冲突而言的,还有一种作用重复的情况。 例如一位演员已经对某个体释放了控制能力,另一个演员此时也想对该个体用控制能力,那么最终的控制权也是由两个能力的品阶来决定的。 “听着很像一条非常关键的规则对吧?”季红裳抱起两条手臂,“但用到的情况很少,因为演员之间的能力品阶几乎没有差别,也就剧场最顶尖的那几个演员能做到压制别人。所以很多时候,能力品阶相当,就以先被用出来的能力为准。” 而在幻境阵眼所在的房间里,只有青涿一位演员,关键是最终他也达成了控制的效果,听起来倒像是“自己压制了自己”。 “诶?”季红裳握拳的左手敲了下右手掌心,“会不会是隐藏身份啊?” 隐藏身份顾名思义,就是没有在惧本之初写在人物设定里,而是等待演员自己挖掘的身份。 “昨天的幻境和你之前说做的那个梦里场景一模一样,那不可能只是梦。”季红裳说,“如果你有一个类似于‘异教徒头头’一样的隐藏身份,那就说得通了。” 在异教中有着比较高的身份,所以会拥有高品阶的控制能力;所以会进入那条祷告长廊,聆听所有信徒的心声;所以在打破神像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这样的猜测倒是靠谱了不少,只是惧本赋予的这层身份的目的、还有连续两个惧本都与这位神祗有所纠葛的内幕,还只待后面再细究了。 眼下最关键的仍然是达成主线剧情的演绎。 前任主管已死,穿上那层紫衣的人就会是最新的掌权人,做什么事情都能享受一层权力带来的便利。 青涿首先便来到了696宿舍中,派安保将锁扣砸坏,再光明正大地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并临时征用了罐头厂里的3号办公室来。 这些资料也是那异教徒从上一任主管中接手来的,然而他本身就是为搞破坏而来,许多资料要么变得缺页短章,要么字迹晕染模糊,更有一本小册子直接被一把火烧毁,留下些凹凸不齐的残页。 也有免遭毒手的,大多都是记录数据的时段性报告。例如厂内罐头生产数量起伏、产品销售率与过期报废率、罐头厂人事流动等。 当然,此处的人事流动只进不出,被标明“开除”的人下场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比较耐人寻味的数据记录,标题为《菜供目标完成率》,上面标注了个折线图,一眼看去倒是十分清晰明了。 横向轴为日期,纵向轴为达成率,青涿虽不知今天是几月几日,可按照图像来看,位于横轴最右侧6.20至6.21两天的完成率几乎为零增长,想必就是前任主管在任的那两天了。 参照这个数据,时至今日的菜供达成率为98.2%,对比设定考核那日0.3%的增长率,明天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举办神诞宴的标准了。 第260章 连主管都自认达成使命,这主线剧情的达成确实已经十拿九稳了。 然而青涿却拧紧了眉头。 太顺利了,简直就像是系统已经为演员在惧本中贴心地铺好了达成剧情的路,只待他们一脚一脚踩上去就能完成目标。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更愿意相信是系统在路上埋下了陷阱,等待无知而沾沾自喜的猎物自投罗网。 将手边的数据表格一丢,他转而拾来了那本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订得最结实的书脊免遭于难的书册。 惨白的灯光向下投射,青涿目光从页面边缘被灼烧过的焦黑移到了仅存的字迹上。 没有前言,又不了解后语,光凭几个字的只言片语只会看得人一头雾水,连一句完整的话、一串完整的逻辑都理不出来。 他捏着书页唰唰地往后翻了几页,看来看去也只找到了一句貌似能读懂、让人云里雾里的话。 “先有信仰,而后有赐福。” 淡红的唇在白灯下失了几分血色,他轻轻将这句话读了出来。 是在劝诫信徒,只要坚定信仰、诚心侍神,便能心愿顺遂么。 闭目坐了两息,青涿又睁开眼,叫来了门外守候的安保,“把b0122喊来。” 等了近一分钟,有人小心地在门外敲了三声,推门而入,露出一张拘谨的脸,“大人。” 被唤来的人正是倪绘扬,他轻轻合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紧张地低下了头。 再见到他这副崇敬而不知所措的模样,基于隐藏身份的猜测,青涿也算能够理解。 ——毕竟面对着的也算是个领导,不由自主地夹紧尾巴做事也正常嘛。 “你和其他惧团演员如今还有联系吗?”青涿抬起眼看他,“就是那晚和你们一起去田里的那些人。” 倪绘扬被惊得抬起头看着他,又不敢直视般缩回去,急于自证地摇摇头,生怕被怀疑自己的立场,“没有,我不会再和他们联系了。” “别紧张。”青涿轻笑,“这次喊你来,就是要你再加入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倪绘扬身旁,小声说:“我需要你帮忙看着他们,如果他们再要去田里搞事,你要阻止……就说数量已经不够,没必要再破坏了。” “好。”倪绘扬无需思考,一口答应。 青涿总有股隐隐的不安感,将他喊来也只是为了嘱托这件事,说完便示意对方可以离去了。 在离开办公室前,倪绘扬大着胆子往后偷偷瞄了一眼。 紫色显白,青涿虽只在面罩下露出了一双眼,眼周的皮肤也白得惊人。他仿佛在发呆,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光,浅色的瞳孔被照得更淡,因盛着灯光而波光粼粼,有种不似真人的美感。 倪绘扬只瞟了一眼,便急匆匆奔逃出门。 继他之后,青涿又叫来了b1212,也就是316室那位前前任主管的助手。 “主管。”她进门后颔首打了个招呼。 “请坐。”青涿搬来一条椅子在自己桌对面,展示出了十足的尊重,“上次还没能亲自感谢你,替我和我的舍友主持了公道。” 他所说的,正是前主管借着周御青的身份威胁他的事情。 b1212波澜不惊,只是公式化道:“维护一名虔诚信徒的信誉,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 “无论如何都十分感谢,”青涿当然不会把自己利用了她的事情说出来,而是借由这件事打开话头,抛出了橄榄枝,“还有一事,听说你之前有为主管担任过助手,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这个意愿?” “我入厂时间不算久,虽有侍神之心,但对于厂里的许多运转规则仍不太熟悉,还是需要一位能人的襄助。”他将以前用于职场的话术搬来,悄悄笼络着这位助手。 成果显著,b1212立马答应了下来。 “能帮上主管,就是我的荣幸。” 如今时机正好,青涿便将自己手头的文件推到对方眼前,在b1212因为那卷烧残的书册而皱眉时,适时地换上了惋惜而悔恨的语气: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但希望你能保密,避免动摇厂内信众的心。” “上一任主管,其实是一名异教徒。” 第140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3 “什么?”助手果然狠狠皱起了眉。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前主管这些作为的异常,只是料想不到连信仰都可以骗人,这么重要的位置也能被人趁虚而入。 对面的青年伸出一只手指,将那本残卷往外推了推,“这本书你以前看过吗?还记得内容吗?” 助手目光一瞥,在青涿期待的注视中摇摇头,“没有,这些核心资料都掌握在主管手里,即便是助手也不能随意翻看的。” “我平常处理的一般是这些表格数据。”她拣了张报告,视线一下子便被前两天惨淡的增幅吸引,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得去仓库清点一下数量了。” 青涿立马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除了厂房、宿舍楼、以及那个勉强能称作食堂的二层小楼外,还有好几栋演员们未曾踏足的楼房。前期因为它们的大门上了锁,即便想进入也不得其法;如今他从696宿舍搜寻来了一串钥匙,正好能解开这些挂锁。 二人一前一后走近了一栋面北朝南的楼房中,楼内被切割成了好几个大房间,房内摆放着一排排通顶的货架,而货架上则垒着许许多多菜筐,从框洞之中可以看到各种存放整齐的蔬菜。 第261章 助手清点的速度很快,她绕着满屋的铁架子走过一圈,便领头朝下一个载满了菜供的房间走去。 青涿则停在原地,朝爬了铁锈的货架走近几分,鼻尖靠近其中一筐菜,呼吸进肺里的空气全部被掺入了绿菜叶子的味道。 从地里被收割回来后,这些血肉浇灌而成的植物渐渐撇去了腥味,只留下正常蔬菜应有的气味。 看着新鲜、闻起来也正常。在大夏天的气温下,这间完全没有冷藏措施的房间怎么能把它们保存得这么好? 他又将双手伸入一只框内,指尖掐住一根小葱的葱绿,想将它择开。然而等他逐渐加大力道,用力得手筋浮起,那葱也维持了不可思议的韧劲,掐不断不说,一松手便能发现连一个指痕都没能留下。 换了另一颗娃娃菜,也是同样的结果。 所以前主管破坏不了这些已经成熟了的菜供,便只能从还未长成的那一些入手? 既然这些蔬菜比炼过的钢还□□,那为什么做成的罐头反而有保质期、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青涿若有所思地退出了这间房,追赶上助手的步伐。 在他滞留的时间里,对方已经把大部分房间都巡过一遍。等把最后的几间房也收了尾,这才从不知哪里掏出一支笔,在手上的报告中做了些标记。 “数据倒是没有作假,”她说,“只是菜供数量不够,只能等下次了。” 听得出她所说的不够是针对于神诞宴,青涿悄悄探出了试探的触角:“下次,是明年吗?” 这句问话换来了助手一秒的沉默、与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看情况吧。” 于此同时,一阵尖锐急促的警报声贯彻双耳。 【警报!警报!您的人设崩塌度上升至40%,请务必在非演员个体面前维持人设!!】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如狂风席卷,震得青涿耳中嗡鸣。 他默了两秒,终于在此刻想起了还有人设这一限制。 人物设定,设定的是一个人的方方面面,言语、谈吐、性格、学识等等。这位助手与自己从前素不相识,性格上肯定谈不上什么崩塌,也就是说问题出在刚刚那句问话上。 这句话,不该问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他的人物设定里,一定知道下一次神诞宴的时间点,并且不是明年。 那么问题来了,人设知道,但人设下真实存在的演员却不知道,这是变相地封住了他们的口,切断了他们从npc口中挖取真相的路。 系统果然在隐瞒着什么! 青涿似乎摸到了一点那血淋淋的“团灭七场”四个字背后的真相,同时也明智地将自己的下一个问题吞回了肚子里。 他与助手走出了这栋大楼,又将门前的大型挂锁重新锁上。 太阳已爬到头顶,眺望远处,厂房的卷帘门外开始涌现一团团雪花状的人群,明显是刚下工的模样。 青涿脚步一停,借口自己还要处理文件,让助手先去午休。 目送着她一步步朝“食堂”走去,第一个领了罐头,又拐了个弯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消失在拐角处。 随后转身离去。 他倒是并未像嘴里说的那样去处理前主管留下文件,而是脚步一拐,走到了5号田中。 a类职工虽说是排班制,没有午休,可半小时的吃饭时间还是有的。此时田埂上已经没有了菜农的身影,只余一些三三两两巡逻的安保。 他出示过工牌后,在安保的恭敬鞠身中走下了田。 因肥料供给的中断,整片田里的作物都瘦巴得宛如脱水一般,萎靡发黄的叶片只需要轻轻一掐便断裂开来,甚至不需要使一点劲。 青涿撇掉手上掐下来的一点叶片,直起身环望了一圈,又抬起步伐朝1号田走去。 1号田种植的正是小葱。 与5号田的菠菜没有什么区别,也是一掐即断,丝毫不见仓库里的铁骨铮铮。 “主管。”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 青涿把自己择下来的一小段葱丢到土里毁尸灭迹,转过身看向来人——是吃完饭便回到岗位上的一个普通菜农,微笑着点点头,“你们忙吧,我只是随便看看。” 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又走出了农田,朝分发罐头的那栋二层小楼走去。 果然,半小时前人满为患的地方如今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青涿环望一圈确定无人,走入门内,循着那蜿蜒的楼梯登上二层。 上次潜伏于黑暗之中,没有搜查此处的机会,说不定还藏了某些信息。 与前一回造访时相比,这个房间凌乱了不少。神龛内高高在上的神像已经碎裂,部分残片滚落到桌下,镀了金的表皮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金属光泽。 蜡烛也早已燃尽,只在远处留下一滩凝固了的白色蜡泪。无窗无灯的房间只有门口透来的一点天光,将这里又铺上了层诡秘的纱。 地面上随处丢了些脏污的衣物,青涿抬脚跨过,绕着这间不大的屋子走了一圈。 那位异教徒显然是不想留下任何可能帮助到后来人的线索,很谨慎地处理掉了大部分这屋子里的东西,只留下被浓稠液体染得微有些变色的水泥地,和一些散着恶臭的杂物。 巡视过一圈后,青涿最后还是将目光放到了那尊因作为阵眼而惨遭毁坏的神像上。 ……隐藏身份。 他心间一跳,俯下身拾起了掉落在地的几个裂块,放置到暗淡的神龛之中,又拼拼图一般将几个形状明了的碎块拼起。 第262章 手头没有胶水之类的工具,碎块之间的缝隙无法严丝合缝地相贴,导致这个被拼好的神像歪七扭八、有些许滑稽。 而在这随意拼凑出来的塑像之下,一双膝盖缓慢地搭上了地面上的蒲团。 从前青涿是不信神的。 但这事说来也玄妙,信与不信,很多时候也只在一念之间。 对于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人,偶尔也会在陷入低谷时悄悄祈祷,期待着非自然的力量帮助自己。只是基于唯物主义的观念,他们会将这种念头迅速消灭,但不能说明它从未出现过。 青涿是一个很善于改变自己来适应环境的人,而信仰对于他而言,也可以只是一种适应需要的工具。 正如此时,他满心崇敬,眼皮闭合,双手并拢,与其他虔诚的信徒别无二致。 这样的闭目冥想姿态,会让时间与空间仿佛都扩大数倍。 失去了视力,其他感官的灵敏度大大提升,他仿佛能听到一片静谧之间从远方宿舍楼传来的交谈声,能感受到从门口吹来的自然气流。 周围的气温似乎下降了一些,而血液的温度则微微上升,由心脏的搏动力量汇往全身,温暖得如浸泡在天然温泉之中,让人禁不住想陷入沉眠。 【信仰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一道声音若隐若现,忽远忽近。 【它把控着人的弱点,却又能激发人体内最极限的能量。哪怕面临刀山火海,信徒们也会毫不犹豫为了信仰而战。就算是为之赴死,也甘之如饴,死得其所。】 这声音听不清具体的音色,连男女也分辨不出,只知它话语柔和,娓娓道来时仿佛在讲述孩童时期听的睡前读物。 【而信徒呢,既是战士,也是子民。】它又说,【他们每一位都是最可爱的孩子,要以善待之。】 说完,它顿了两秒,语气中掺杂上了一些无奈。 【小涿,你在听吗?】 沉入混沌虚无之中的意识被猛地拔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青涿的眼睫无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混真梦幻的触感如潮水退去,他怅然睁开了眼,清泠泠的瞳孔被金塑映出一点灿色,眼前仍然是那间脏乱的小屋,而耳边也没有了那道神秘的声音。 但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受,好像从自己的心口延伸出无数条丝线,它们穿过厚重的墙体,无限延长,通往目力不及的地方,连入另一人的心口。 两道心跳声在这条线上跳跃、交缠,最终混成一道,以相同的节奏振鸣。 青涿瞳孔之中的金色越发扩大,最终又埋入深处。他微微抬起手,贴上了自己的心口。 他好像能感知到这里所有异教徒的踪迹了。 整整六百零五根丝线,联合而成的心脏搏动声如响鼓,跟随着他的脉搏而动。 这位三手妙姑,真的把力量送给了他。 祂究竟是…… 飘远的思绪骤然扯回,一阵灼烧感从背部蔓延开来,埋藏在体内的根系仿佛受到什么刺激,疯狂地吸食起他的血液。 青涿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浸出豆大的汗粒。失血的生理性痛苦与之带来的空洞恐慌感让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瘫坐在蒲团上,脱下了防护服与上衣,转过头去看那株寄生在身体里的罪魁祸首,眉头艰难地蹙起。 有秋风落叶般的枯黄爬上了菜叶的末梢,将大半的绿意蚕食干净,连水分也蒸干散尽。 ——它在走向枯萎。 第141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4 新芽代表着新生,而枯叶代表死亡。 不仅仅是这一株植物,更牵连了它所寄生的人: 在生命力逐渐流失的时候,它会不计一切代价、疯狂从人体内攫取丢失的营养。 外在的表现,便是被吸食的人会越来越干瘦,皮肤越来越松弛,仿佛瞬间衰老了几十岁。 青涿还未到那个程度,但也几乎瘦了一圈。他本来就不胖,如今因为消瘦而衬得全身的骨头更加凸出些,更添了些骨感。 哒,哒,哒。 无休无止的脚步声来回徘徊,季红裳走过来又走过去,自认是遇到了加入剧场以来最棘手的情况,来来回回念叨着,“怎么办啊……怎么办?” “不然让领班一个个检查过去?”她抬出了无往不利的穷举法,又摇摇头将其按下,“不行,如果闹大了,到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办法,万一全都来效仿更糟糕。” 早在青涿提出要埋种在自己身上时,他们便想过可能还会有下一个人用这种办法,从而给前一位引种人引来致命的危机。 要在茫茫上千人之中找到这一个人,还不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想想便叫人一筹莫展。 “驭鬼师呢?他那么厉害,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法子?”季红裳虽还是十分忌惮周御青,但他既然丢失了记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回来,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性,指不定还能兵出奇招、派上用场。 青涿趴在桌上,暴露在灯下的脖颈被照得雪白,颈侧青色的血管因消瘦而清晰浮现,随着呼吸微小地起伏。 “他在宿舍。”力量流散催生了不可抵抗的倦懒之意,他懒洋洋地答。 自从主管被替换成自己人以后,周御青就没有再出现在厂里。而作为一名异教徒头头,青涿如今对他所在的方位能有大致的判断。 第263章 “要叫他过来吗?”他闭眼问。 “那位”传渡而来的力量,不仅仅是让他获取所有信众的踪迹而已,还有“差遣”的功能。简单点说,就是把命令传达给教徒,至于对方会不会听令,就要看信得有多深了。 也是因为这个能力,他现在仍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态度。 换作以前,演员在npc环伺下孤身奋战,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可现在他手里掌握着接近所有npc半数的教徒,还站在了主管的位置,即便是要用季红裳所说的穷举法也不是不可,只是会麻烦许多。 季红裳对于喊来周御青的提议十分心动,然后拒绝了:“还是算了吧。” 虽然看着恶名远扬的驭鬼师被人召之即来是很有意思……但若他从这个惧本走出去恢复了记忆,那她可就gg了。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门口忽而响起急雨般的敲门声。 开门之后,倪绘扬飞快窜进了室内。 “有情况?”青涿缓缓直起了身子。 而倪绘扬因为冲得有些过快,差点左脚绊右脚一头摔在水泥地上,幸好被眼疾手快的季红裳扶了一把。 他立即站稳,“按照您的指示,我中午又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听到他们说、说……” 作为普通职工,他要见主管还有一道复杂的上报程序,等得心都焦了才终于等到时机。这一轱辘把话说到一半差点没喘上气,用力地呼吸几口才继续说。 “他们说晚上的时候还要去田里搞一波。” 青涿早就猜到这群人还会有动作,点点头,“然后呢?” “我提出了反对,但他们根本不理会我的意见,还骂我是内鬼……这也是因为之前已经有人被同化过,他们如今极其谨慎。”倪绘扬说。 “同化”。 青涿在心间将这个词语绕了一遍,颇感兴趣地支起下巴,“晚上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不过你刚刚说的‘同化’,能不能详细讲讲?” 有点经验的演员都知道,惧本里的东西最好不要去吃,因为有‘同化’的风险。 如今看来,这个惧本里的罐头果然有这个效果。 倪绘扬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就是隔壁惧团之前有个人,他被分到了一个很敏感多疑的npc舍友,所以硬着头皮把罐头都吃了。” “第二天他们队长就发现那个人已经被同化了,疯得很彻底,甚至想把队友都杀了。” 前两天倪绘扬的队伍与其他惧团队伍还算得上是合作关系,因此他知道的也比较详细。 “想杀队友……”青涿抬起眼,若有所思地与季红裳一对视,“也就是说,他还记得自己是在惧本中,也记得自己队友是谁,只是目的改变了。” 他的行为目的从完成演绎、通关惧本,变成了为信仰清除异己,甚至不惜向那位神献出生命。 季红裳被他那隐晦莫测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发怵,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前主管确实把所有可能知道‘引种蔬菜就能当上主管’的人都抹杀了。”青涿的两指与桌面相触,撞出清脆的响声,“但是在仓库二楼里撞破这个规律的,可不止我们两个人。” 为了求证,他问季红裳:“她有当着你的面,吃过肉吗?” 口中的“她”,就是指的严茗。 季红裳也想到了这层关系,脸色凝固起来:“没有。她说她自己也带了很多食物,所以在我这里没吃过什么东西。” “今天中午,我目送她的舍友去拿的罐头。”青涿眼睛半合,垂眼看着身前木桌的一条条纹路,仿佛看见了佐证这个猜想的千缕万缕线索,“当时没什么人,所以我看清了她手上是有两罐食物……如果不是胃口比较大,那极有可能是要给卧病在床的舍友捎带一份。” 许多看似艰难的问题,其实只差那灵光一闪。 得等有了猜测、有了往这方面去思考的意向,才会猛然察觉原来事发是早有预兆,居心叵测者在很多细节上露出了马脚。 为什么被关在仓库屋里时,季红裳会全然不知门后的人是谁,差点误伤了队友? 因为屋外一片寂静,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响起,就有人敲响了门。 倘若严茗真是来找人的,她要如何一下子找准二人藏身的小屋?要知道那条长廊之中多得是关了门的屋子,她却全部视而不见,直奔目的。 再往深了说去,那颗暴露行踪的乒乓球为什么会不早不晚突然坠下?明明紧挨的窗扇被关得严严实实,是哪里吹来的风? 今天早晨也是季红裳见她面色不佳,才多嘴让她留在宿舍里休息。但如今一想,她生病的时间实在太过巧合,而大早上地前来拜访她,又在看到青涿之后匆匆告别,就仿佛…… 是为了确认什么事情一样。 “先回去吧,谢谢你的情报。”青涿对倪绘扬颔首,等对方受宠若惊地告辞以后,才站起身看向季红裳,“走吧,去宿舍。” 养分流失、失去了活力的植物锁不住水分,越来越多的浓稠墨汁从裂口淌下,将他背后的衣物沾湿,紧紧地贴着皮肤。 而最外层防护服并不吸水,这也让他看起来与平常别无二样,只是身形瘦下去几分。 他与季红裳走到连接楼与楼之间的水泥小路上,抬头便能望到比现实还要清澈的蓝天,沐浴上令人眷恋的阳光。 又是人肉肥料、又是内鬼的,这惧本上上下下最干净的地方就是天空了吧。 第264章 青涿心里想着。 想见一面也真是不容易啊,爻善。 …… 下午的宿舍楼里听不到工厂机械的嗡鸣,相对安静了许多。没排到班的a、c类职工也大都在睡觉,走廊上见不到除了自己这边二人以外的半个人影。 316距离楼梯口还有些距离,季红裳目不斜视,冷肃的面孔掠过一间间门窗,心中已酝酿好了受欺骗与利用燃起的漫天大火。 连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更重,仿佛泄愤一般狠狠碾过。 走过314的窗,眼前深蓝色的铁门爬着红锈,门牌上“316”的字样在反射中微微有些刺目。 扭开门把,季红裳伸脚将门狠狠踹开,点了簇火般的眼睛分外明亮,凶恶地直指屋内。 却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愣了一把,连胸中火气都浇灭了些。 在她身后,青涿缓缓步入,与屋内站着的人对视了一眼。 墨袍加身,黑发齐腰,一根随意拾来的木枝把脑后的一把发挽起,若不是脸上没有戴着那幅霁青傩面,此时的周御青与他在剧场所见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不得不说,如今这副打扮更加适合这位驭鬼师。 他的五官俊美无俦,凌厉深邃,气质也似深渊中的一只恶鬼,以墨色辅之更显凶煞莫测。 早在走入宿舍楼时,青涿就知道对方身在316中,所以也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他眼神一瞥,移向了一旁。 严茗就在下铺之中,她的四肢与脖颈都被绳索般的黑雾缠绕,勒得紧紧陷入肉里,却又并没有达到窒息死亡的程度。她面无表情,看起来倒像是认了栽,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而心无畏惧。 因为仅仅穿了一层衬衣的缘故,她微微隆起、形状崎岖的背部便将事实展露无遗。 ——那是正在她体内生长的植物,青葱碧翠的绿叶顶出了弧度。 青涿摘下了手套与面罩,指节分明的手指伸到她面前,替她挑去了挡住眼睛的额发。它浸了汗液,沾湿了他的手指。 “424和425的事情,也是你做的吗?”逆着门口的光,他的五官朦胧而华美,但其中散发出的冷意却让人如坠冰窟。 尤其是那双颜色浅淡的瞳眸,让他仿佛多了一丝神性,多了一种让严茗愤恨而厌恶的高高在上、属于那位孽神的味道。 424、425这两间宿舍,便是倪绘扬所属惧团的宿舍。在他们被安保押到315室的那段时间里,严茗也“恰巧”就在301中。 “是。”她坦然承认,将那层拘谨内向的假皮彻底抛弃,轻蔑的眼神一一从在场中人扫过,“你们、包括我,所有突然闯入这里的人都心怀不轨。会被举报、审判也是罪有应得的事情吧?” “尤其是你。”她死死盯着青涿,上下眼皮完全抻开,“你污染了这个位置,你该死!你该死!” 她神色激动起来,咬着牙怒骂。 下一刻,飘至身侧的一缕黑雾轻飘飘切下了她一只手指。 “呃!” 十指连心,即便是意志坚定也难忍这样的痛楚,严茗的整条胳膊都震震打颤。 青涿本人并没有什么受到冒犯的感觉,只当自己听了声犬吠,因此对于这显而易见的报复有些意外。 他转过头,灰色的瞳孔与周御青的黑眸相对。 第142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5 青涿从没有从周御青的眼神中看清他真正所想。或许是因为漆黑能够包罗万象,那些温文尔雅的面具、惊涛骇浪的疯狂,都只不过是点缀黑暗的一点色彩。 而为人处世,讲究的不过公平二字。所以青涿也从未让他猜透自己心中所想,两人遮遮掩掩的功夫也就彼此彼此。 叫人出乎意料的还是被黑雾绑缚着的那女孩,若不是露出的马脚太多,过于急功近利,青涿怕是不得不被逼着用穷举法了。 他倒也没想到严茗能做得如此决绝,上下嘴皮子一碰几乎团灭了一个惧团小队。 自己的问题问完了,他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季红裳,“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 房间本就窄小,这一退,就不慎擦到了周御青的长袖。 对方缓缓撩开眼,向他看来。他却眉毛都没动一根,甚至伸手捞起了那长袖,摸了一把,故作无事道:“料子不错啊。” 苍白的手指仿佛用白玉雕成的冬竹,点缀在玄墨的袖布上。 呵。 青涿耳尖微动,仿若听到了一声轻笑。 “没什么好说的。混迹剧场好几载也算是第一次尝到了被背刺的味道。”季红裳耸耸肩,逆着光走至窗前,居高临下地觑着这将她耍的团团转的少女,“呸!还好我的零食没让你这种人吃了去,不然简直浪费我搜罗它们使的那劲。” 她是生气,可实在也与这人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庆幸自己没有真投食给白眼狼。 毕竟那些可都是【贩金】改良加工后的牌子货,比剧场直售的好吃不少,积分也贵几十倍呢! “你只懂得吃吗。”本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的严茗却突然出声。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还是轻蔑的嘲讽,“心中无敬畏,脑中无戒备,真是可怜人。” 季红裳瞬间将眼睁大开来。 她本想放此人一马,结果对方还往她这儿扔垃圾话,死到临头仍一副“我死得光荣,你等活得肮脏”的模样,气得她一口气提上来,肚子里的国粹迫不及待要展露芬芳。 第265章 却又被对方的下一句话堵住了嘴。 “真想不通我以前怎么会把你当偶像。”严茗喉口被勒着,出气不大通畅,说气话来的嗓音不复从前的轻柔,倒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奶奶,“买你喜欢的零食、打听你的行踪,在落幕之庭整夜整夜守着,等你从惧本出来……真是好笑,我在现实世界追明星都没那么认真。” 她说得坦然,季红裳却一下子被这感情牌打得猝不及防,有些稀奇地看着她,“你现在说这些,不会是想让我们放过你吧?” 这句话一出来,严茗被阻塞血流而逼红的脸挂出一抹笑,因为黑雾的缠绕笑得有些勉强,可她执意地将它牵扯出来,看起来便格外诡异,“放过我?谁都别想离开…哈哈…明天就是你们,不,我们所有擅闯者的死期。” 她越说越高兴,明明呼吸受阻,进的气远不及出的气多,但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主线剧情,不可能完成了,哈哈哈哈…” 笑完,又开始无尽地咳嗽。 季红裳一凛,“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比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咳声。 “她报了必死决心,不可能说的。”青涿静静地转过头,问,“你还恨她吗?“ 季红裳知道他问这话是为了做什么,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突然没了声。 青涿了然,看着床上咳得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少女,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身旁人衣袖,“解决了吧。” 并非是他与季红裳真被对方的话打动,继而心软,而是他们都清楚,罪魁祸首应是那些蛊惑心智、杀人于无形的罐头。 有意为之的背叛是奸滑,被迫而为的背叛则是无奈。 对付一个普通演员,甚至不需要驭鬼师动一根手指,床上的人被毒蛇般的黑雾侵入七窍之中,不一会儿就没了生息。 就在她死的那一刻,被草木撑起衬衣弧度的背部衰竭下去,而消散殆尽的生机却让另一片枝叶枯木逢春。 温热的暖流流淌在骨骼筋脉之间,失而复得的植物陷入恍若过年一般的喜庆氛围,拽着那生机猛地吸食,精神得抖起了叶片。 青涿的面颊也渐渐脱离了那种干涸的苍白,添了些暖色。 犹如一块被擦拭后莹润焕发的翡玉。 黑雾将尸体蚕食吞噬,316的宿舍门被关上,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无人房间。 季红裳在确认过青涿身体已没有大碍后,便独自一人离开,说要研究一下严茗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目送着她沉默的背影,青涿没有追赶上去,留给她一些空间来消化情绪。 说到底,还是会被影响,会有些怅然的唏嘘。 狭长的走廊中只剩两道身影,阳光照耀下,周御青那身古朴的长袍格外引人瞩目,至少青涿早已眼馋地偷偷瞄过好几次。 锦缎上流淌着暗纹,宽袖的袖尾长及大腿,在后摆处用细密齐整的绣线绣了只猛兽,祥云缠绕下,那兽的身形犹抱琵琶半遮面,只看得出来长了四只腿。 说是偷瞄,实则毫不掩饰的视线被周御青清晰地感知到了。他微微偏过头,去看那狐狸般的青年,“想要?” 青涿略一抬眉,半张脸在阳光直射下见不到半点瑕疵,反而像一块被照透了的红玉。 他思索片刻,还是婉拒了对方的好意:“算了,我穿不惯,万一要逃命了反而容易成为累赘。” 顿了顿,他将这篇翻过,撇过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揭开了另一篇话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有问题的?” 要说起来,严茗和周御青似乎在此之前连面也没见过,就算来找他们,也常去的季红裳的房间。 “早上,派3号去…”周御青顿了下,难得考虑到听众的认知,换了个更显而易懂的称呼,“派小红去巡逻的时候发现的。” 此话一出,青涿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青天白日下,一袭红衣、正面背面全铺满了潮湿黑发的女鬼在走廊上游荡…… 啊,还挺惊悚的。 “所以……”青涿脚步顿了半步,等周御青与自己完全并肩时,小声问,“你是为了保护我?” 周御青没回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论是剧场众人更熟悉的驭鬼师,还是现实世界中完美无缺的周氏继承人,“自私”、“自利”两个词都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 这并非贬义,而是周御青的天性。在完美的表皮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注定是孤独的,哪怕在父母、好友面前扮得多么重情,那也只是为了迎合世俗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这样的天性,当他来到剧场这个人人朝不保夕、没有法律约束、道德感大大削弱的世界,就会暴露无遗。 而今天,明明可以事不关己,他却偏偏多此一举去了316。 去便去了,他没有直截了当地下手,而是控制住了严茗,在那儿耐心地等青涿二人赶来再下决断。 或许是青涿这几天的明示暗示奏了效,也或许是“那位”给他的能量对拥有异教徒身份的人都有影响…… 总之,青涿觉得,差不多了。 “今天晚上有个任务给你。”他也懒得再铺垫些什么,直接说,“去阻止到田里捣乱的人。” “行。”周御青也没问对方人数,也没问具体时间,便一口应下。 第266章 对于他的实力,青涿还是有些信心的,不过他又突然想到了之前那天晚上,某人被划伤一刀而记仇得差点让人家全队殒命的事儿。 于是他又侧过身去,伸出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早就不见了的划痕,轻佻而大胆地轻轻点了点那张脸,“注意安全啊。” ………… 处理完自身的危机,还是得把目光放到主线剧情上。 系统的有意隐瞒已经不是秘密了,可问题的核心就在于它究竟隐瞒了什么、或者说误导了什么,才让严茗能说出“主线剧情不可能完成”这样的话来。 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的人坐等惧本结束,而察觉到的人却压根坐不住,查尽了手头一切有苗头的线索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午和晚上,青涿取了那串从696里搜来的钥匙,与季红裳一道走遍了那些不曾涉足的楼房。 房子内杂物很多,主要房间的功能也不同,有的全然只是作为堆放淘汰机械的储物间,有的则储存了许许多多已经完工、等待上市的产品罐头,而前主管口中曾提到的“质量检测小组”也在其中一栋房内,只是空无一人,仅留器械。 能获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也就只是从那些淘汰机械的生产日期能看出,这间罐头厂历史并不久远。而且最初的占地范围并没有现在这样广袤,许多房间甚至还留有罐头厂收购以前、作为居民楼的痕迹。 还有就是…… “一塑神像都没有啊。”季红裳两手在空手挥了挥,空气中的灰尘便被气流搅动得四散而逃,“异教徒是来自另一个厂里的吧?人家都知道供一塑金身拜拜,难道这边的人信仰的方式就是种菜吃菜吗?” 这确实是十分可疑的一个地方,早在异教徒主管上任、针对青涿考核的那一次便有了预兆。 神诞宴……会和神像有关吗? 隐约地,似有一段飘忽的思绪在脑中时隐时现,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手中。 难道要给那位神明建一尊神像,就会触犯某种不曾言明的禁忌,从而破坏神诞宴? 这听上去也太过无厘头了。 系统既然要从“观众”中获取票房以汲取能量,那惧本就势必不能太烂,一定是有逻辑的,否则没有人会买账。即便是全然逃生型的惧本,剧情起伏也必须合理,从不会儿戏。 有些楼房经久不用,早已尘封,去搜查的两人灰头土脸地回到宿舍,一无所获。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周御青成功拦下了那群愣头青。 他们仍然认为破坏菜田就能完成主线剧情,本来遭人拦截要大发雷霆、来一场演员之间的究极火并。 结果抬头一看,对方竟是只闻其名便如雷贯耳的驭鬼师,纷纷认了怂,脚底抹油地便跑了。 跌宕起伏的一天也就此落下帷幕,而事关生死的第五天则将在几小时后迎来黎明。 黎明在许多故事中往往寓意着希望,但在以“死亡”为主题的惧本中,它的到来却伴随着刺耳冰凉的警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第143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6 天际灰蓝,像是往视野中投了一层灰雾雾的毛玻璃。 这个夜里,有人彻夜不眠,有人已会了两回周公,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遭这冰凉的系统音浇了个透心凉。 【警报!警报!当前剧本仍未完成对主线剧情的演绎!请演员们注意,主线剧情演绎失败将不开放回归剧场通道,系统将强制关闭惧本!!】 无论浅眠或沉睡,系统的警报直通到脑意识中,目的就是为了将信息一个不落地传达到演员们的耳朵里。 青涿睁开了眼,下意识望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坐起身,在铁架床老旧的咯吱声中把头探向下铺。 没睡好的声音漫着倦意:“醒了没?看眼时间。” 那直击灵魂的警报声,就是睡成猪也不得不醒了。他也就随口一问。 下铺中伸出一只手,将桌上的闹钟捎了去。 过一会儿,周御青的声音响起。 “四点刚过。” 才睡了五个小时,怪不得还困着。 青涿打了个哈欠,伸手将床头边叠着的衣服捞来,套在自己身上。 铁架床又是一阵叽咕叽咕。 他一把跳到地上,动作利索地将防护服披上,一转头,就见周御青还坐在床上,一头乌丝铺在浅色被褥中,像是遍布的深色蛛网。 “起来。”一转眼的功夫,青涿就把自己一身收拾好了,“这可是系统专门为我们空出来的集合时间,不能浪费。” 罐头厂六点上工,npc职工们大多五点半才起。系统特意在凌晨四点将演员们单独叫醒,便是给这个惧本中幸存的所有演员创造了一次集体会面的机会,也算是难得做了回好事。 周御青正往身上披着衣服,因为要去厂中,他没再穿昨日那件黑衫。 见此,青涿还略有遗憾地砸吧了下嘴,不过当他一转头发现桌上丢着的发带后,立马将它抓在手里,毛遂自荐:“我来帮你。” 说完,他便坐到周御青身后,将那墨青色的发带缠绕在手腕间,手执木梳,从发顶一梳梳到发末。 他只会编最常见的那种麻花辫,这也还是上个惧本中小柿亲传的手法,再多的,也只知道要扎松一些看上去能更随性、在发股中把一两丝头发扯松更凸现氛围。 “好了。”大功告成,他拍拍掌,只可惜这里没有镜子能让对方欣赏一番。 第267章 二人整装完毕,出门时正巧碰上了季红裳,便一起披着未落山的月光,顺路绕过一片片长势凄凉的农田,来到了罐头厂中。 厂内灯火通明,停摆的机器与空荡的厂房是平时白天里见不到的景象,一圈圈人围坐在一个角落里,从面罩下露出的双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居然有种“近乡情怯”的荒诞情绪。 “咳、都是演员?”季红裳率先打破尴尬。 犹如打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 周围的人有的穿白衣,有的着绿服,看工牌也都是陌生的工号,也难怪彼此之间不敢相认,生怕说错什么话激发了人设崩塌值。 “对啊,都是吧?” “卧槽?主管也是吗?兄弟有点牛啊。” “那也不济事啊老妹儿,咱介主线剧情不害没完成呢吗。” “搞什么鬼啊,我明明听那些npc说菜不够了啊,系统不是bug了吧?” “系统不可能bug,动动你的脑子啊,肯定是我们方向错了。” 确定周围都是自己人,演员们纷纷把憋人的面罩取下,瞬间敞开肚皮畅所欲言起来,三十几人的交谈声仿佛汇成一股蜂群,颇有种小学课堂下课时的嘈杂感。 “还有这么多人啊,”季红裳小声感叹着,面对这群各说各话的演员还有些无从下手,“怎么样,要组织一下吗?” 这话问的是青涿,而青涿却在接到话以后望向了周御青,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你来吧。” 能参与极惧级惧本演绎的都至少去过一次恐怖本,拿到了能力,少说实力也是位于剧场中游的水平。这样的人群唯实力至上,具有较强的慕强心态,拿周御青来镇场子简直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在周御青召来了小红,又淡淡地吐出一句“安静”后,三十几位叽叽喳喳的蜜蜂们顿时安静如鸡。 失去了在剧场里摸爬滚打的那一段记忆,如今的周御青还停留在刚脱去“周氏长子”这个标签的时期,虽然不喜欢与人结伴,但组织团队协作的能力并未退化。 “要想出去,完成剧情演绎,我们必须集思广益。”他眼睛一瞥,“从左到右,把知道的线索分享出来。” 被他看着的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颤抖的瞳孔发飘地看了眼虎视眈眈的红衣鬼,“好、好。” 正当他要开口之时,青涿又插入一句话:“如果是和异教徒有关的,也可以说说。” 坐在左边第一位的演员点点头,开始搜肠刮肚地找寻自己看见过的、有可能成为线索的信息。 时间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流走,像是流沙即将流尽的沙漏,在罩着月色的工厂里慢慢殆尽。 这些演员所知道的线索,大多都是青涿他们已经得到过的。并且,还有人仍然局限于那漫无边际的农田,坚定地认为只要破坏大量的蔬菜,宴席铁定就摆不成。 ——说的就是倪绘扬曾经合作过的那个惧团小队队长。 青涿扶额,“下一个。” “我发现主管换人了!”轮到的人睁大双眼,“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工号是不一样的!” 青·现任主管·涿:…… 你猜猜,我是怎么当上主管的? “下一个。” 一通问询下来,说得好听点是集思广益,说得难听点就是替青涿三人温习自己已经知道的那些线索。 眼下只剩最后一个人还没说话,是一名形单影只的女孩。 代表信仰的无形细丝仿佛挂在傀儡上的渔线,在青涿的视野中牵到她的心口。 “我知道的和前面的人差不多,不过有一个很小的、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细节。”她视线定在空中一点,回忆道,“我的身份是一名异教徒,在我来的第一天就顶替了一个npc的身份。” “我的舍友和我顶替掉的那人关系很好,当时和我说过要和主管打好关系,好获得赐福一飞冲天什么的。不过我担心脱了衣服就会暴露身份,就把她也处理了。”那少女说。 赐福? 这个词语倒是有些耳熟,让青涿想起了那本被烧得七零八落的残册。 “先有信仰,而后有赐福。” 那股思绪似乎又盛着蝴蝶在脑中翩飞,而他始终隔着层纱,无法将其抓到手心里。 他在座位上沉思着,而分享完了的演员们也你瞧我、我瞧你,明明白白地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深深的茫然。 这好像一圈轮下来,思路也完全没有进展呢。 接近黎明时分,天亮的速度是很快的。有浅蓝的天光驱逐掉蒙在天幕上的尘埃,弯月也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淡去,迎接着新一天的到来。 可是此时,所有人都希望它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唉,就这样吧。”有人忽然叹了口气,脊背沉甸甸地驼下来,仿佛已经认了命,“在剧场里过得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没啥舍不得的。” 这种看着死期一点点迫近,感受着那斩首的铡刀悬在半空中的心情,确实微妙。 从惶恐不安,到坦然接受,倒不是心态变好了,只是不得已罢了。 “是啊。”颓靡而悲伤的氛围很快就蔓延开来,一个女人接了话,她手上拿着一只怀表,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我也该去找我的姐姐了。” “她还说让我努力活着,等通关无解级惧本以后回到现实,说不定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我们都还在家里,还能分享彼此的一切。” 第268章 动辄生离死别的剧场里,亲情与友情更显得弥足珍贵。 “唉,我也想到我妈了。当初我们一起来的,如今她都走了两年了……”有人开始抹泪。 “我是自己一个人进来的,也不知道我爸妈听到我的死讯后会不会难过,现在过得好不好……” 有人悲伤难掩,也有人一身轻松。或许是因为死亡的迫近,对于那位大名鼎鼎的驭鬼师也消了几分畏惧,居然有个人大着胆子问他: “驭鬼师大人,你也会死吗?我总觉得好像有点太轻易了啊。” 若不考虑手底下的惧团势力,驭鬼师是当之无愧的剧场第一人。更高级的沉眠级、甚至深渊级他也不是没有去过,没道理折戟在一个小小的极惧惧本。 周御青倒是没有受到冒犯的感觉,反而微微笑开了。 青涿静静地瞅了一眼。 ……按照他的脾性,一旦开始笑,说明要发生的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一枚如硬币般的、浑身散着金光的道具在周御青手中缓缓旋转,搭配上他低沉舒缓的声线,“我有免死金牌。” 在场之人,不仅是刚刚自讨没趣问这话的、还有吃瓜看热闹的、正沉浸于悲伤氛围的人全部投来了震惊的视线。 “卧槽,s级道具?!” s级道具【免死金牌】,功能如其名,能完全免除一次死亡危机。交易行上它的收购价已飘到了数十亿的价格,依旧有价无市。 “不是吧,来真的?我不该问的,对不起,我是小丑。” “……你这道具有点问题啊,要不拿来给我,我免费帮你看看。” 要是能活着,谁又想死啊!!都在剧场挣扎求生这么久了,还不就是舍不得吃吃喝喝、舍不得空调电视、舍不得剧场里的亲朋好友嘛。 而就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又一枚与之相同的金色钱币蓦然出现在那掌心。 周御青微微瞥过头,深渊般的黑眸此时仿佛淌了温和的溪流,看向他身侧的那名青年。 “我有两个,你不必担心。” …… 鸦雀无声。 第144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7 倘若你在街上碰见身怀两百万的人,你还会羡慕;当你看到的是坐拥两百亿的富豪,那便只会震惊。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富有的人!贫富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这便是如今这群命运囚徒的内心想法。 剧场待得久了,道德底线一降再降,为了活命,什么肮脏的交易都能被人接受。这若非拿着s级道具的是驭鬼师,恐怕在道具一亮相的那一刻,周围的演员便一哄而上明抢了。 而面对硬茬子,众人显然十分安分——要是有不安分的,也别等系统通道关闭了,现在就能无痛变成一具尸体。 因此,他们只能用羡慕而嫉妒的眼神看向周御青,以及他身旁的那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青年。 “有大佬罩着真好啊……”一个男人小声道。 生与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即便说这二人已经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也不为过。 所有人都觉得,得了庇佑的人必定感激涕零、万分庆幸吧。 然而,青涿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大笑出声。 弯弯的眼睛与嘴唇冲淡了他眉宇间那股令人望而却步的妖意,面若桃花,更加姿容俊美。 他笑得前仰后合,波光粼粼的灰瞳带着笑意又饱含某种深情地望着周御青。 驭鬼师怕是做梦也没想到丢了记忆的自己会这么没出息吧??! 打一开始奔着杀他的目的追到惧本里来,到最后却为了救他不惜用掉一个珍贵的s级道具!啧啧啧,要让恢复记忆的他知道了,不得气得倒仰撅过去!!哈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众人噤若寒蝉,没明白这件事的笑点在哪里,彼此面面相觑后,就听那青年停了笑声,说出一句让在场人皆倒吸一口冷气的话。 “不行,不能落下我们小季。”他替周御青将眼前的碎发别至耳后,将脸斜侧着对向他,有商有量地,“要不然,我一个,小季一个,怎么样?” 突然被扯入漩涡之中的季红裳一个哆嗦,眼神从懵懂到震惊再到害怕迅速变换。 别别别,别把她扯下水!救命,怎么所有人都在看她!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周御青此时依旧维持了他的好脾气,微笑着拒绝了:“不怎么样。” “好嘛。”青涿倒不是真以为周御青能好心到这种程度,或者说,被蒙蔽到这种程度。 只是想看看他对自己如今的容忍度如何而已。至于测验结果嘛……那是相当高。 这都没生气,啧啧。 而季红裳白白挨了一顿惊吓,他又转过头去安慰般地拍拍她的肩,承诺道:“如果真没有办法了,我不会一个人走的。” 怎么说人家也是为了帮他才进的惧本,弃之而走,不是他会做的事。 这一来二往的,戏剧性十足的一段对话,落在不了解前情的看戏吃瓜群众眼中,那就是一出涉及到三个人复杂情感的大戏了。 季红裳选择性忽视了那些目光,蔫蔫地召出了毛笔与画卷,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坐在她旁边的、刚刚最后一个提供了线索的女孩将头凑过去瞧,“红裳姐,你在写什么?” 第269章 “写遗书。”季红裳有气无力地答道,手腕在书写中灵活摆动,笔下显现出一个又一个清隽而随性的行书字体。不过她没写两行,就倏地停了笔,笔杆子抵着额角挠了挠。 因为在剧场里没有什么血缘至亲,她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要唠叨叮嘱的,干脆将笔一甩,掏出相机道具郑重其事地拍了张照,把画卷递交到青涿眼前。 “喏,小青写不写?写完了拍张照,让驭鬼师帮忙把相机带出去,还能给剧场里的人捎些话。” 青涿倒是未曾想过她的这一个能力一个道具还能发挥这样的效用,接过手后便感到了来自周御青意味深长的一瞥。 ……季红裳还未与周御青相处过,不了解他倒也正常。简单来说,这位怕是不会那么好心,自愿担任剧场送信邮递员这样的角色。 “唉。”少女耸耸肩,两只手指抵在传送带粗糙的布面上,来回点动,“死便死了吧…如果死了以后真的还能投胎的话,我希望下辈子能好运点,不要再被系统抓到这个鬼剧场里来了……最好嘛,能出生在一个富二代家庭里,嘿嘿。” “对了,就像小江那样!就是江涌鸣,会长大人的弟弟,你应该认识!”她已经开始思考下辈子的事情,甚至盯上了江涌鸣,嬉笑着转头去看青涿,本以为对方会深有同感,却没想到他的脸色忽然冷得可怕。 他的瞳孔仿佛蒙上一层厚厚的凝冰,在白炽灯的灯光下又反射着银光,亮得惊人。 “你刚刚说什么?”他轻轻地呢喃着,纤长如羽的睫毛微微颤抖,仿佛一名骤然从井底来到蓝天之下的幼鸟,豁然开朗,“你说出生……”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松揭去了蒙尘的面纱,将那缕飘飞的思绪抓在眼前。 他或许,知道系统在欺骗什么,又在隐瞒什么了。 “出生,怎么了吗?”季红裳下意识反问了句,仔仔细细咀嚼过这两个字,却意外地发觉它与主线剧情的某个字眼有着极其相近的意思,“出生…出生…出……神诞?!” 她惊疑不定得瞪圆了眼,随后听见青涿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你们知道,混沌主是谁吗?” 他问的是在场其他一头雾水的演员们。 “不知道啊。” “没有听说过。” “你们难道有什么线索了吗?” 观其众人的反应,即便是笨蛋此刻也该反应过来了。 青涿看过谭羽带回来的设定集,而季红裳也在惧团内的设定库中阅览过,所以他们二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是谁的。 可不论是其他演员、还是他们遇到过的任何一名npc,都从来没有从嘴里吐出过这三个字。 没有名讳,是为其一。 拿到了主管保存的那一串钥匙后,他们几乎搜遍了这个惧本中所有的建筑物,都没有看到过神像、甚至画像。但同属于一个世界观内的三手妙姑却拥有这些,排除了这里的信徒不为神铸像的可能。 没有面容,是为其二。 这两个都是曾经被青涿提出来的疑点,却在此刻、基于一个猜想的前提下,变得合理了起来。 美好罐头加工厂供奉的神明,根本就还没有诞生。所谓的神诞日,并非人们世俗意义上的、每年一次的生日,而是真正的“出生日”。 “今天本该是神诞日……但是由于某种原因,神明无法诞生。”季红裳拧着眉,“所以,根本不会有神诞宴,也就谈不上破坏了。” 他们二人的交谈声并未特意压小,得出来的这一结论也被其他人听到了耳朵里。 而求生是每一个生物的本能,其中也包括了人类。 明明刚刚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却在多出一条线索信息后再度燃起了求生的欲.望,有人在跌宕起伏的心情中抖着声线问: “既然这样,我们要做什么,才能恢复神诞日?!哪怕只有一点可能,做什么都可以!” “是啊,我们三十多个人,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总是有一点希望的!” 一群亡命之徒忙不迭地点头,纷纷附和。 无形之中,他们已经将信任之心托付于端坐中央、揭破了系统阴谋的青年,企盼着对方能成为那一枚救星,带领着他们冲破这一层险恶的陷阱。 甚至连此处实力最强、最无须担心死神降临的驭鬼师也侧过头,眼神中含着几许期待。 在视线瞩目的光芒之下,青涿却摇了摇头。 “三十个人不行,哪怕是三百个人,也不行。”他静静地说道,“前任主管是一名异教徒,他完成了使命之后,我才勉强取缔了他,却没法挽回他做过的那些事。” “他只身投入敌营,历经千辛万苦,破坏菜供、减少肥料投入、烧掉厂里一整天的产出。如今想来,这种种作为就是为了阻止神诞。” 话都说到此处,蕴含的意味也不需再解释了。 系统的欺骗与愚弄不仅仅是玩弄字眼,还利用了这些人平时耳濡目染的一些常识、或者说思维惯性。 看见农田、蔬菜,听到宴席,就会自然而然地将这二者关联起来。从而得出一个系统期望他们得出的答案:只要破坏菜供,让神诞宴的原材料不足,那宴席自然就摆不成了嘛。 然而,真正的蔬菜不会用血肉灌溉,也不会在收割以后违背生物常理不灭不坏。 这种惯性思维的拘束,让人很容易遗漏掉一个大部分人都能答得上来的问题: 第270章 神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是信仰。 因此,那些农田里的东西,说是蔬菜,实则不过是披着蔬菜的皮、藏着信仰之实的能量体。 信仰一旦扎根在人的心里,就会坚不可摧;而当它被掺杂进物品之中,变成一个周边制品,就会变成类似于“教义”一般的传教之物,就是可被摧毁的。 这个惧本中的“罐头”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有的逻辑环环相扣,一旦寻得那一个突破点,要想将系统精心布局的这一切都想清楚并非难事。 然而,这种谜题,若用一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来说,就是一则脑筋急转弯:带着答案去看问题,会有一种“不过如此”的轻易感,但若不事先知晓答案,往往很难让思维往正确的方向靠拢。 怕就怕的是,好不容易把答案想清楚,写到了答题纸上……却发现作答时间早已结束,已经没有提交答卷的机会了。 “我手上有一份资料,”青涿的声音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按照它过往数据比例推断,我们需要至少五百个人作为肥料,才够培育出促成神诞的信仰数量。” 所以,三十个人不够,哪怕是三百个人,也远远不足。 第145章美好罐头加工厂28 五百个人?! 围绕成圈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都是整个罐头厂三分之一左右的职员了! 这么庞大的群体,仅凭他们三十余人,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即使是当上了主管的青涿,要将这么多人的死合理化也是难上加难,更可能的结局是引起全场职工的恐慌与暴乱,连安保也与他们同仇敌忾,将矛头转向他们。 本以为线索得到了突破,该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环节了,却依然被困在死局之下,无从逃脱。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射在一个寸头青年的身上,让他与他周围的几人都涨红了脸,手指头抠住了大腿上的布料,眼神也不安地移动起来。 他们是来自【追海】惧团的小队伍,为首的寸头名为申易,就是他在此之前一力主张要去菜田里破坏更多的蔬菜。 并且,成果斐然。 眼见着周遭的目光越来越不友善,自己大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作为被投入田中的“肥料”,申易火速滑跪:“抱、抱歉各位,我们之前也是不知情,也是为了推动主线剧情才……才做的那些事。” “如果有需要用到我们小队的地方,一定全力以赴、将功补过。”他说着话,眼睛还瞟了眼坐在不远处、始终专注地注视着某一点的倪绘扬。 三十多人与五百个人,其比例的悬殊让众人忧心忡忡。倒是没有人真动了要把追海小队的人杀死的想法,毕竟在这种时刻下,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有人问。 “现在是四点半了,那些npc还睡着,如果要突袭的话得早做准备。”挨着季红裳而坐的少女说道。 而自从列明了数据就陷入沉默的青涿却突然回绝,“不必。” 坐在灯下的他再一次成为人群的焦点。 不知不觉中,这个硬实力在众人之间也仅处于中游的青年已经成为了演员团体中的带领者,在最短的时间里收获了大部分人的信任。 他的手指在传送带上小幅度地拨动,而他的眼神也望着那里,语气平静地说出了叫众人哑然的话。 “你们都回去吧,我可以把这个空缺补上。” 一室寂静以后,有人提出了质疑。 “你在开玩笑吗?现在可不是什么个人英雄主义作祟的时候。” 哪怕获得了信任,这点情绪也很难说服人将自己的生命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逞强。”青涿将视线从手中收回,看向他们,青灰色的瞳孔中仿若有金光浮现,但又似乎只是幻觉,“依靠暴力杀戮不可能破局,不相信的人大可以去尝试一下。” “看看究竟是你们的刀快,还是npc的暴乱更快。” 如果屠杀npc真的能成功,那七次团灭就成了无稽之谈。 “我相信你。”在大部分人还游移不定时,倪绘扬第一个站起了身。 而有时候,人群的带动仅仅只是缺少了一个开头,一旦有人打开了先例,跟从者就会越来越多。 先前阐述过自己是异教徒的那名少女也站起身,“我也相信你。” “还有我。” “嗯,我也相信。” …… 陆陆续续又有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起先绝大多数都是胸前连着无形丝线的、拥有着异教徒身份的演员,他们在身份的影响下,自然而然地会对青涿的话有更多的认可。 而到了后面,越来越多普通职工身份的演员也站了起来。 零零总总,居然有二十多人,其中还包括了申易所属的追海小队。 “我也相信你。”耳侧又传来一道声音,来自周御青。 他眼睛半垂着,仿佛观察一张油画一般观赏着身旁的青年,看他身上落满了明光锃亮的白芒,不由得联想到了代表希望的希腊之神厄尔庇斯。 很瞩目,也很有疏离感,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湮在光中,随风而去。 虽不知道青涿要用什么办法破除死局,但这种涉及能力的个人隐私在剧场内属于秘辛,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多问。 第271章 既然选择了相信,他们便将这个地方留给了他,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告辞离去。 眼见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倪绘扬才站起来,走到青涿跟前,不放心地叮嘱着:“您一定要保重自身,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随时呼唤我。” 在他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之后,空荡的厂房内又只留了青涿、季红裳与周御青三人。 “时间够吗?”季红裳知道隐藏身份的事情,也清楚眼前的人要用什么办法填补这几乎不可能的空缺,因此只是问了句别的。 在做下这个决定以后,青涿的情绪便有些不对劲起来,好像被什么力量给消抹掉了所有表情,面孔还是如同从前,但却像一潭死水,没有了什么波动。 “够。”他轻轻回答了一句。 蔬菜的成长需要时间,但在前两任主管更替时,他曾伪装在田里,从菜农口中得知了使用肥料后的蔬菜大致的成熟时间。 也就只需要半天而已。 季红裳松了口气,点点头,看他忽而站起了身,似乎要往更角落的地方走去,犹豫了会儿终究还是劝了一句。 “那些情绪可能来自于身份,并不是属于真正的你,不要被它们左右。” 拥有异教徒身份的演员会被不自觉地影响信仰,而拥有另一重身份的青涿也同样会出现个人之外的情感。 “好。”他应了声,独自走到了厂房的边缘,将自己关进了那间3号办公室当中。 室内没有开灯,那些无形的、莹亮的丝线变得更加通透活泼,在青涿的注视下欢喜得将自己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一圈一圈绕成了电话线。 他被三手妙姑赠予的力量在随着时间流淌越来越浓稠、服帖,仿佛是他生而有之,驱动这力量就像指挥自己的四肢一样自然。 与力量同期而至的是感官上的相通。他能清晰地知道每一个信徒所在的位置、甚至精确到米,也能依稀地听见他们内心的独白。 信仰从来就是神奇的。它会给人带来一种无法言语描述的特殊情绪,让你能为它疯狂、因它振奋,将人最不可撼动的真诚如献宝一般虔诚奉之,也甘之如饴。 而被信仰则是另一种体验。 青涿没有当过父亲,甚至没有养过一只宠物,他需要负责任的人从来都只有自己。然而此刻,他却知道了拥有责任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每一位信徒,都是虔诚可爱的,都是懵懂而不知世的、天真的孩童。 在神的位置上,祂被信众们托付以纯洁的爱意,同时也平等地将这爱回馈给他们。 但青涿始终只是一个人,一个需要牺牲掉这些信徒、换取生命的人。 属于神的博爱与属于人的自私在他的体内各自为营、短兵相接,疯狂地争取着掌控权。 而他几乎要在这样的折磨之下丢盔弃甲、逃避现实,却又能死死抓着自己的最后一根理智,艰难地让它占据主导。 密密麻麻的丝线更加明亮,透着仿佛有温度的暖光,有一道声音自远方传来。 它温和柔软,像是在和什么人进行着对话,光是听那道声线,都能想象出说话人脸上慈和美丽的笑容。 【如果一定需要信徒牺牲该怎么办?……哈哈,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是啊,这种时候,怎么办呢。 青涿下意识地在心中发问,站在黑暗里静静等着它的回答。 【信仰,从来不是操控。】 它说,语气依然柔和。 【真正的意愿依然掌控在人自己手中……小涿,命运从来都是由人类自己来缔造的。】 【你想,如果发生战争,战场上会有人牺牲,该怎么办?】它循循善诱,【战士为家国而抗争,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吗?他们知道,他们甘愿,这其实也是一种信仰。】 【当灾难发生之时,有的人类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仰?】 【倘若真到了你需要信徒牺牲来保护你的那一天……你应庆幸,也应悲伤,更应该加倍地去爱他们,知道了吗?】 那声音没了后文,即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也只有黑暗的空间与凝滞的空气陪伴在他身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簇拥着青涿,被撕成两半的意识被温柔地拼成整体,他怔愣着,小声地、茫然地、小心翼翼地叫出了那个从未说出口的称呼。 “知道了。” “……” “妈妈。” ………… 青涿离开以后,原来的座位上只剩下季红裳与驭鬼师。 虽然周御青什么事儿也没有做,甚至闭上了双眼陷入浅眠一般一动不动,季红裳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像是坐着的椅子发烫一样,怎么坐都不安稳。 那只没蘸墨的毛笔在她指尖灵活地转动,正如她现在百转千回的心思。 ……周御青是追杀青涿来的,而她又是受会长之命保护青涿来的,能不能趁周失忆的时间杀个措手不及,永绝后患? 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地,周御青的眼睛忽而张开,突然的举动吓得她立马将转得欢的毛笔规规矩矩拿好。 然而对方却并非是听到了她的心里话,而是被外头一些零碎的声响吸引了。 那声音季红裳也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走路。 第272章 离开的青涿仍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她思考了两息,还是揣好了自己的能力武器,跟在周御青的身后往厂房大门走去。 接近五点的时间,天色已然亮了起来,视野内的能见度与大白天没什么两样了。 季红裳停在门口,往开阔而无垠的农田间望去,两只眼睛忽然便陷入了愣神之中,眨也不眨。 这是一个诡异而震撼的景象。 清晨薄雾弥漫,在这稀薄的雾气间,成海的人群接连不断地涌向高低不平的田埂,仿佛突如其来的冬日大雪,厚厚的雪层几乎掩盖住了褐色的土壤。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鞋底踩过土地的细碎声音。 就在这默契的宁静之中,一个又一个人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停下了步伐,在沉默中猝然倒下,宛如一张被推倒的骨牌。 此后,便再也没有站起来,像是真的成为了盖在土层之上的一堆死雪。 季红裳蹙眉看着,淡淡的腥味飘到了鼻尖。 第146章美好罐头加工厂完 高高悬在电线杆上的喇叭许久没有启用,落了厚厚一层灰,与它有着相同命运的电音箱却因为挂在室内而免遭污染,静静等待着自己的使命到来。 在这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里,它们同一时间连通了广播,发出的声音传遍工厂每一个角落,连喇叭上的灰都震掉了不少。 “重大通知,重大通知!请全体职工注意,本厂将于今日下午三点暂停作业,全体人员在广场上集合!” “重大通知,重大通知……” 广播一共响了三回,助手公事公办的口吻中都抑制不住其喜悦,在声浪传到的每一块区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紧随在厂内广播之后的,是只有演员能听到的系统提示。 【主线剧情推进中,警报解除。】 悬在头上的那把摇摇欲坠的刀,终于被拿了下来。 整个罐头厂内,全部悬而未决的心都得到了安置,嗡鸣作响的机械运转声竟也给人一种安心感。 有人扣响了三号办公室的门。 助手推门而入,一只手臂上揽着一小叠文件,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 她一反从前做事利落的常态,戴着手套的双手按在文件上,头低低地垂落着,语气复杂:“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了神诞而牺牲……” 坐在桌前的那位年轻主管将眼皮掀开,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又看向空气中某一处,认可道:“是啊。”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的丝线继续全部断裂,失去光泽后化为烧尽的木炭,掉落在地。仅剩的五条线只身伶仃,安静地蛰伏在原地。 ——但它们很快便迎来了新的伙伴。又有许多丝线在空中开始凝聚,开始发出黯淡的微光,粗略一数大致有二十余条。 青涿闭了闭眼,意识仿佛能顺着这些线抵达它连接的另一端。 那原先的五根分别来自于演员团体内拿到了异教徒身份的五个人,而那二十多条新生的稠丝牵引到了全新的信徒那端,赫然正是剩下的那些演员们。 是得到了反馈的信任所催化出来的浅层信仰? “这个表格,还请您填一下。填好了喊我。”助手的声音骤然打断思绪。 她收拾好了情绪,又惦念起需要处理的事情,把手中的文件向内推了推。 神诞在即,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协助处理,将东西送达后便转身出了门。 她送来的一沓文件中,覆盖在最上层的是一张表格,而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员资料,里面的信息属于厂内的所有职工。从工号、姓名,到招聘时的表现都详细记录在案。 它们的作用只是作为参考,真正的关键则在那张表格上。 青涿将那张轻薄的打印纸捏在手中,目光一寸一寸地将上面的内容纳入眼底。 【先有信仰,而后有赐福。】 那残册中未被烧尽的一句话果然是关键信息,只是因为太过抽象而让人难以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既然是信仰催生出了神诞,在将信仰与神诞画等号的同时,它所言的赐福对应的便应该是神诞宴。这个主线剧情中的最终目标果然也并非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宴席,而是相当于一个“授权仪式。” 正如古代君王成就霸业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襄助自己打仗的人加官进爵,以表彰他们的从龙之功,并邀请他们继续协助自己管理江山;所谓的神诞宴也是为新生的神明选择能担其任的神职人员。 只不过,这个选择的权力交到了主管的手上。 黑色的钢笔在手中转了一圈,青涿在表中的一干神职职称中饶有趣味地看了一圈,并没有怎么犹豫,抬笔便写下了一个工号。 这个惧本真正的难度在于促成“神诞日”,而后的破坏神诞宴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度。 仔细一想便可知,在这样一场授权仪式当中,作为施予方的新神显然不是演员能撼动的,唯一还留有操作余地的便是被授予的一方。 那么要做的事情就很明了了——既然你要授予的是有功之人,那咱偏偏给你推荐一个异教的信徒,可不就是猛砸场子嘛。 众所周知,异教徒对小小一个蔬菜罐头都会起严重的排斥性反应,若他接收到的不是小小的信仰力量,是磅礴的神力时,恐怕面临的痛苦将让他生不如死。 第273章 而在青涿掌握着的共三十位信徒之中,恰好就有那么一个人,与他之间尚有没算完的账。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清、算。 ………… 身为游走在生死边际线上的剧场演员,朝生暮死可不是一句夸大其词的话。 命运的跌宕永远让人无法预测一天之后的自己,正如几个小时前做足了迎接死亡准备的季红裳,如今正拉着新伙伴热烈点评着剧场内为数不多的零食品牌。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传送带将今日生产的最后一枚罐头送到筐中,所有机器在这一刻断开了电源,嘈杂兴奋的人声在空荡的厂房中回荡,雪白的人群簇拥着朝外走。 季红裳逆流而上,穿梭着走到办公室前,正巧瞧见刚打开门的青涿与不知何时等在门边的周御青。 原本堆积了一肚子话要说的她顿时将话头全部咽下,与那两人一同吊在人群的末尾处,走了好几步才干楞楞地打起了哈哈。 “咱是不是马上要出去了啊……呃哈哈,出去前还有啥事儿要做吗?” 目不斜视的青涿笑了笑,接上了季红裳话里的潜台词:“没什么事儿了,放心吧小季。” 他知道对方在提醒他身边这位驭鬼师的事情。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三人走在所有人的最后,跨出了那道陈旧的卷帘门。当目光从攒动的人影空隙中眺向外界时,青涿微微抬起了眉,季红裳则直接夸张地“哇”出了声。 绿泱泱的农田消失在视野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让人以为自己身处云端的漫天白雾。 四面八方的雾海将中间这一小小的建筑群围绕起来,却又温和地停在了边缘之处,收回了侵略的步伐。 几栋楼围成的小广场中,白茫茫的人群正在助手的指挥之下按照次序列队。把所有人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之后,她又举着那张青涿填过的表格将里面的人一一喊出。 “a0510、b0414、c0121……” “念到的人出列。” “走吧?”停在场边的青涿歪过头,笑吟吟问他身边的那位“b0414”。 为了保险起见,那张名单中,他没有填写除了周御青以外的其他演员,剩下参与授权的人都是根据助手给出的人员资料筛选得出的。 身侧,季红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不知是明白了什么,对着青涿悄悄一握拳,“那我在这里等你们!” 并不算大的水泥地广场之中,一排服装着色各异的人站在前列,一双双眼睛紧张而期盼地望着眼前冲天白雾,等待神迹的降临。 青涿站在最中间的位置,被那雾气投射到瞳孔中,瞳色比平日还要浅了不少。 在最该心无旁骛的时刻,他却最是心乱如麻。 ……会见面吗?如果见了面,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不会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忘记了青涿是谁?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在此刻却又把握不准自己内心的想法。 如果真的忘记了……那也好。算是给那不明不白的三年划上一个句号,他也从此不必再耿耿于怀。 胡思乱想最是没有用处,等待青涿察觉自己正被一道柔软的白雾牵引着往前时,身后的职工已经不知何时跪了一大片。 他们双目含泪,双手合十,眼睛里盛不住的敬慕便化为喜极而泣的泪,一滴一滴砸下。 那道探过来的白雾温和无害,牵引他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断散发出的暖意让与它接触的人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在畅快地呼吸着。 “走吧。”青涿对周御青说,也是对其他等待着的人说。 同样是对自己说。 他一步步往前,踏入了那片浓稠的雾境中。 乍一进入,回头路便也被浓厚的迷雾遮挡住,他左右望了一圈,却见那些npc都消失了身影,只剩下他与周御青两人。 “往前走。”周御青仍看着前方,淡淡道。 一阵讶异浮上青涿的心头,他迅速转过头去看着对方,“你来过这里?” 他的手下意识地便抓住了属于周御青的那条丝线。 它散着皎如日星的明光,温热细腻的触感给人带来了少许安定感。 周御青没有答话,青涿也不再问,接着往前行去。 一成不变的浓雾很容易让人丧失方向感与距离感,在青涿屡屡走歪被拦回以后,周御青直接扯住了他的袖子,将他带到了目的地。 “就在这里。”他说。 这一处的雾气明显淡去不少,但脚下与头顶显然已不是罐头厂那片农田的模样,而是平整的纯白空间,如同走进了一间上着白漆的空房间一般。 甫一站定,便有温和的力量穿过衣料,冲刷在每一处皮肤上,又从毛孔之中渗入,丝丝缕缕地穿梭在血管与白骨之间。 这触感不疼不痒,反而有股冲洗温水澡一样的舒适感,将身体里里外外清洗一遍,让人能想到武侠中的“洗筋伐髓”。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从身旁传来。 血液特有的铁锈味传到鼻腔里,青涿微微一偏头,眼尾的余光便能瞥见周御青蜷缩在地,宽背随着咳嗽起伏,地面上已有一片咳出的暗红血迹。 神力与信仰相冲的效果体现出来了。那力量在青涿这边是温暖的水流,在异教徒身上便成了溃堤的巨洪。 第274章 他毫无波澜地收回了视线,甚至往旁边走了两步,以防被咳出的血溅上衣物。 等候了好一会儿,这房间中仍然只有他们二人,看不到第三个人的哪怕一片衣角。 青涿抬起头,尝试般唤道:“爻善?” 青年动听的嗓音与嘶哑的咳声交错在一起,投石入湖,没有什么反应。 又抬高音量喊了两声,皆是没有任何效果,反倒是被那力量反噬得周身黑雾弥散的周御青说了话。 “祂刚出生,还不会说话。”他声音沙哑。 “嗯?”这句话终于让青涿转过身来。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半跪在地的人,缓缓抬步,朝他走去。 在周御青跟前,他蹲下了身,手中一柄尖刀脱了鞘,刀面有些轻佻地贴上这位驭鬼师的脸颊,极轻地拍了拍,声线轻柔: “你知道得还挺多啊……都说出来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不杀你。” 第147章找上门来了 粗犷急促的呼吸声在白色的世界中辗转,环绕在两个人身边。 它带着沉沉的重量,每一次喘息都让青涿产生了新鲜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见过周御青这般模样,倒是差点忘记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人,而并非高高在上、不死不灭的神话。 更新鲜的是,青涿手中仍攥着那条丝线。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线,更应该换作“绳”。它膨胀了两圈,代表信仰的暖色光芒反而更加盛放,仿佛是由某颗激荡的心脏作为能源,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 ——这个表现,怎么看都是周御青的信仰程度更深了。 越危险,越兴奋?? 真是变.态。 青涿腹诽一句,举着刀尖浅浅地戳刺着周御青的下颌,挑眉威胁:“说话。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此举却完全没让刀下的人生出半点自觉,反而倏然一笑,那双即便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也墨黑如初的眸子寸步不离地看着青涿,以沙哑的嗓音混上了最柔和的语气: “请便,只要你高兴。” 握着刀的人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模样,被刀指着的人却无法忽视眼前的景色。 简简单单用好皮囊来描述太落俗套,青年全身上下好似都蒙了一层冬日的雪光,白皙透彻,纯净无暇,里里外外都让人挪不开视线,即便是那只拿着凶器的手也美丽如斯,叫人禁不住产生舔.吻的欲.望。 略有发烫的触感惊动了青涿,他低头一看,就见那根肿成了绳子的“线”在刚刚又膨胀了一分。 青涿:? “真不怕死啊?” 他哼一声,五指紧紧握着刀柄,用力得连指甲的血色都被倒逼回去,同时高高扬起了小臂,将刀尖对准了那人的心口。 挥手之下,带起的流风扬起周御青的一根发丝。 来不及将它理顺,便有刀刃没入肉.体带来的闷声传入耳中。 ………… “怎么这么慢啊?” “来了来了,刚刚结算的时候卡了一下。” “最近人流量越来越多,系统确实偶尔会卡卡的。” “管不了那么多,走呗,吃饭去。” “……” 乍一从安静空旷的结算界面传送到落幕之庭的人潮之中,就像一只被投入沸水之中的冻汤圆,会被迎面吹来的人气与热闹烫得精神一震。 青涿缓缓睁开眼,在他身旁不远处便是季红裳,也才刚刚清醒的模样。 “呼——终于出来了啊。”要不是周围人群太挤,她都想伸个大大的懒腰,将全身上下所有筋骨都好好疏松一通。 点开通讯录看了眼,她侧过脸提议道:“正好会长没在惧本里,让他请客怎么样?我也刚好汇报一下工作。” 几乎所有演员在回到剧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都是——吃饭。 民以食为天。在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地从险地逃了回来,也唯有一顿热腾腾的饭能让人稍解忧愁,感受到活着的美好。 “好啊。”青涿欣然答应。 在惧本里整整五天没有吃到正常的饭菜了,且不说那些成分复杂的罐头,就是人设里自带的熏肉味道也只能称得上一般,此时要用夸张的语言来说的话—— 那是恨不得吃顿野猪拌大象。 季红裳噼里啪啦地发完消息,与青涿一同穿过人海朝外走去,突然想起,“哦,对了,驭鬼师……” 在青涿与周御青二人步入白雾之中后,她和剩下的演员、npc站在原处等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系统便宣布演绎完成,开启了传送通道。因此,她对于里头发生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她此行的任务可不就是对抗驭鬼师嘛,既然要汇报工作,肯定得把这些细节都整理清楚。 青涿眨了眨眼,淡定道:“我给了他心口一刀。” “哈??”季红裳下意识地发出困惑的声音,随后才来得及震惊,“真的假的?!他死了?!不会吧!” 俗话说“祸害遗千年”,越凶残恶毒的人越是难缠,就连里的大反派也往往得到文章最末才能被主角消灭呢! 两人走到了落幕之庭的门口,嘈杂而沸腾的人声从听觉中远去,明亮的金黄色阳光投射在中心广场的地砖上,又因来往的人群而投射下许多厚实的阴影。 在走道两侧的绿叶掩映之中,青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第275章 一个是苦苦蹲守在落幕之庭门口多日,皮肤都被日光晒黑了一个度的江涌鸣。他蹲得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却在目光捕捉到青涿时立马换上一副惊喜激动的表情,当即从地上蹦了起来。 另一个人一身黑袍,那标志性的长发被束在身后,只消瞟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 ……周御青。 来得可真快啊。 青涿微微叹了口气,把剩下没说完的半句话补齐了,“不过,刀插歪了……还是快联系江会长救我吧。” “啊??”季红裳只来得及留下一个字,再一转头,身旁哪还有青涿的影子。 此时的青涿,又被人拽进了那黑雾弥散的诡域之中。 刚一进来,他便吓了一跳。因为身前不足一米的位置骤然出现了一个人,还是一个杀气腾腾的人。 喉头紧张地咽了一下,他的脑子里仿佛又复现了上一次被掐住脖子的痛楚,此时看周御青衣袖微动,似有要抬手的架势,几乎都能预判对方要做什么事,连忙出声打断。 “诶,等等等等!” 要论力气与能力,他哪样都比不过对方。此时要是再说些什么“你掐我,我刀你,你我恩怨扯平”类的废话,对上一个恶鬼显然也不合适。 要不……先服个软,等救兵? 青涿战略性地后撤一步,被吓得有些苍白的唇难为地抿了抿。 在惧本里借助那位三手妙姑的能量,他一不小心便将失去记忆的周御青调.教得有些过火,只顾得一时的爽快了,哪还记得给出来后的自己留有一些余地! “别生气、别生气。”他抬起手,小心地拍抚着对方的肩头,也没有被阻止。 视线悄悄往上一斜,发现周御青此时并未带上那青面獠牙的面具,面色很冷,但杀气已略微收敛下去了一些。 ……很好,就是这样! 青涿再接再厉,低低咳了一声,为难道:“你看你莫名其妙就要取我性命,还一路追杀到惧本里,我能不怕吗?” “我刚刚明明有机会杀了你,但也没有下手,是有原因的……”他双目真诚地看向驭鬼师,头微微扬起,露出一段洁白而略有黛青色血管的脖颈,“因为你是我一个朋友的哥哥。你不想见见你弟弟吗?” 在下刀的那一刻,他刻意将刀锋偏到了肩膀的位置。这么做的目的虽然大部分是为了从周御青口中得到更多的线索,但他也的确想到了周繁生。 那个被哥哥的优秀与家人的期盼打得失魂落魄的少年,在生病时却还是不由自主喊出了哥哥,即便到了剧场里也没有放弃寻找哥哥的下落。 二人之间,想必还是有一些兄弟情的……吧? 青涿打出去一张感情牌,安心等待着周御青的反应。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张感情牌被无情拒收了。 “我没有弟弟。”周御青淡淡回答。 嗯? 青涿略有些惊讶,同时似乎嗅到了点豪门八卦的味道,好奇地追问:“为什么这么说?你不喜欢他?” 黑雾流窜的鬼境在周御青一挥袖之间消散淡去,二人出现在一间小屋之中,三侧墙壁上有一排排通顶的书柜,此外还有一张桌子与一张椅子。 这是周御青的房子,青涿几日前刚造访过一次。 “他是独子。”周御青居然真的回答了他,虽说回答的内容让人有些一头雾水。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动,一道黑雾突袭而出,徜徉到挪动脚步悄悄靠近门口的青涿身边,一头圈住了他微凸的腕骨,另一头缠住了焊在墙上的书柜。 偷偷想溜却被抓个正着,还被上了道锁的青涿:……哎,这人真是。 眼前的周御青貌似没有什么要揍他一顿出气的迹象,可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让他离开,他只好扬了扬手腕,试试这根雾型绳索的弹力,然后恹恹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本来打好主意是要去吃顿饭的,如今胃里空荡荡地饿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啊……只希望别再把胃疼的老毛病给饿出来。 白衣青年生无可恋地斜靠在身边的书柜上,头低低地垂着,只给人留下一个蓬松的发顶,失去精神的黑发也蔫答答地垂下来,仿佛一只刚淋了雨的鸟。 灰羽般的睫毛迟缓地眨了两下,他在心中默默念着时间,想着季红裳能什么时候把救兵搬来,却突然在凝滞不动的视野里发现了一点异样。 一道透明得几不可见的暖色悬在空气中,随着呼吸缓缓地上下浮动,好似有生命一般。 它的形状太过眼熟,看一眼便让人联想到了被调低透明度的暖色软灯管。 嗯?? 嗯?!! 半耷的眼皮瞬间掀开,青涿呼吸微滞,伸出那只未被绑住的手,轻轻握住那根绳,扯了扯。 “嗯?”一声低低的哼声,原本背过身在书柜中翻阅的周御青似有所感,转过身来与他一对视。 那根软绳的另一端,果然通向的是他的心口。 这玩意儿、居然带出来了?! 那也就是说…… 青涿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盛着些无辜、纯净得堪比路过的某种犬科狐属的动物,搭上白色的衬衫,更是清清白白,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然而,他内心的恶魔却在这一刻滋养繁殖,贡献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提议。 第276章 ——继续在剧场里调.教驭鬼师,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148章傀鬼繁殖论 接受到季红裳的约饭邀请时,江逐厄刚处理完手头的惧团公务,本想预约一个饭店,谁知又一个惊人的消息紧随其后。 季红裳:大事不好,驭鬼师把小青带走了!!! 季红裳:一晃眼人就不见了,估计拖进他的诡域里去了……点蜡点蜡点蜡 静静叹了口气,手掌扶额的江逐厄:落幕之庭? 季红裳:对! 坐在乌木桌后的长风衣男人从系统中取出一颗莹蓝色的传送珠,还未来得及捏破,动作便又被一阵急哄哄的电话铃声打断。 系统内除了常用的短信消息沟通外,也内置有电话功能,适用于一些用文字三言两语表述不清的情况。 当然,还有一个用途,就是能让对方不得不迅速做出回应。 江逐厄瞟了眼来电联系人: 弟弟。 电话刚接通,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喊叫就从系统听筒中传来,震得江逐厄耳朵一鸣,手指飞快地把音量调小。 “哥!哥!快去救救青青,他被驭鬼师带走了啊啊!求求,你是我唯一的哥!!我……” “知道了。”江逐厄迅速出声打断,随后利落地挂掉电话,完成了一次对耳朵的自我救赎。 事不宜迟,他捏破传送珠,人影便出现在了剧场的中心广场上,身前几米的景观喷泉将潋滟的水波射出一道优雅的弧形,水光将阳光折射在地面上,好似那古井无波的地砖也化成了流动的液体。 脚跟刚站稳,丁零当啷的铃声又响起来。 江涌鸣急出了哭腔:“哥,你到了没,哥!” “……”江逐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贯优雅淡漠的作风让他把脏话咽了下去,冷静地挂掉电话。 好烦。 好在某个关心则乱的倒霉家伙没把眼睛给急坏,很快便看见了自家堂哥的身影,感天动地地冲过来。 不论是【判罪】的惧团仓库,还是江逐厄的个人背包中,都有着琳琅满目的道具种类,找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找到了青涿的方位所在后,三人用了非定点传送珠,很快便来到了那墓碑林立的小院中。 巨大的树枝几乎贯穿整个楼房的房体,粗壮的根茎占了二楼的一半空间,古木参天,荫蔽广阔。 刚传送至此,鞋尖便恰好抵到了一块石碑的江涌鸣吓得疾疾后退了两步,躲到了江逐厄高大的背影之后。 小楼的木门没有关,似乎早预料到了会有来客。一阵细微的交谈声正从门后左边的那屋子中传来。 在江逐厄三人踏入那间满载了书柜、横溢着墨香的房间中时,正看到白衣青年一只手被黑雾缠绕着,仿若吊水一般不得不举起,整个人瘫在椅子中,身体蜷缩起来,说的话也可怜兮兮的。 “好饿啊,驭鬼师大人,听说你会做饭,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 “青青!”江涌鸣双目一亮,迫不及待地喊道。 耳尖一跳,青涿转过头来,灰泠泠的眼睛顿时恢复了点光彩。 江逐厄的目光越过他,盯向了那个背对着众人的、一身黑袍的长发男人。 他指尖微动,一副精巧的、刻着繁复浮雕的天平出现在手中,手掌一抚之下,天平中的一端摆上了几粒砝码,指针便瞬时倾斜过去。 “无意闯入,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江逐厄冷冷说道。 表面上的客气还是需要维护一下的,他虽不需要畏惧对方,但毕竟手中执掌着一个惧团组织,很多时候也免不了瞻前顾后。 而周御青恍若未闻,屋内只剩下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一道金芒流出,青涿顿觉手腕一松,那绑缚着他的黑雾被击溃冲散,化作星星点点朝自己的主人汇去。 哇,厉害。 他朝江会长眨眨眼,起身走到江涌鸣身侧,走到一半又身形微滞,轻轻偏过头,对着那道背影试探道:“那我走了?” 仍无应答。 “怪人。”江涌鸣想吐槽却又不敢说得太响亮,只好小声逼逼,推搡着其他几人,“咱们走咱们走。” 一阵渐远的脚步声后,小楼里又只余一人,没了那些聒噪的扰人声音,也少了些“活人”的气息。 高及楼顶的书柜前,白得有些不自然的指尖从粗糙的书页上一行行划过,随后定格在了某几个字眼间。 三指厚的典籍被合上,发出沉重的“笃”声。一团团如有意识般的黑雾将其裹起,摇摇晃晃地载着它放回该归属的位置。 周御青静静转身,束得有些松的发尾扫到一干书脊上,窸窸窣窣。 视线下移,一个本不存在的白色纸片被放置在红褐色胡桃木几上。 字形潦草,有些歪扭,看上去像是在行动不方便时写下的。 【地址:日落街道42号302室 系统编号:444444 欢迎来找我玩^v^】 ………… 本来是三个人的饭局,被江涌鸣攒着头挤进来,成了四人的聚会。 为了防止长袖影响吃饭发挥,季红裳还特地换上了一套窄袖服饰,一边夹菜一边汇报工作。 由于系统的限制,无法谈论任何与惧本内容有关的话题,值得汇报的也就是关于周御青的事情。 她把周御青进惧本以后失忆,又意外成为二人队友的事简明扼要地一骨碌阐述完。江逐厄垂着眼做思考状,而自从出了那阴森森小院后就藏着话的江涌鸣憋不住了: 第277章 “这人好奇怪,我刚刚都吓死了,生怕赶到的时候青青已经被做成……那啥了。” “这剧场里的消息不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嘛……但凡得罪了驭鬼师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在死的路上了。” 传言真假与否,青涿并不清楚,但他能明白周御青刚刚那副迟疑又踌躇的模样从何而来。 有着那根代表着信仰的线相连,他对青涿一定是下不去死手了,但内心的不甘、各种情绪的碰撞仍会让他再纠结一段时间。 这才会有把他带回老巢却又什么事也不做、他被救走也无动于衷的表现。 因此,先不论那根线为什么屁颠颠地跟着出了惧本,总之现在的青涿是再安全不过的了。 “你放心。”他拿公筷给江涌鸣夹了块剁椒鱼头,“我和周御青在惧本里关系还不错,他不会把我做成傀鬼的。” 江涌鸣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天真道:“真的吗?” “真的。”青涿充满怜爱地看着他棕黄色的蓬松脑袋。 多吃鱼头,补补脑。 举着筷子的季红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继续顺着这位会长弟弟的毛撸,“放心吧,没那么夸张,剧场里也不能杀人啊。” “奥,也是哦。”江涌鸣挠挠头。 “不过,我听我朋友说啊,驭鬼师如果真要把人做成傀鬼,会先把人的三魂七魄给抽掉一半,让人吊着口气勉强活着,也就不算违反剧场的规定。”季红裳眼睛稍稍睁大,尽管四人此时在隔音良好的包厢内,也特意将声音压低,生怕被人听了去似的。 这副谈论秘密的姿态果然吸引了江涌鸣的注意,他身体前倾,目露期待,“然后呢?” “然后恐怖的事情来了!”季红裳夸张地左瞧右瞧,确定没有外人在场后才说,“如果是恐怖本及以下的惧本,驭鬼师甚至不需要自己出动,派自己的傀鬼到惧本里就能做他想做的事,包括把人做成傀鬼!” “啊?!这…!”江涌鸣失口惊呼,“这玩意儿还能自我繁殖啊!” “嗯!”季红裳重重应了声,直起身子又开始若无其事地夹菜,“所以嘛,你可千万别招惹他,也别逞强。小青自己的能力比你厉害多了,别到时候要人家来救你。” 江涌鸣连连点头。 饭桌上,始终旁观的两个人默默抬起眼,彼此间默契地对视上了。 青涿笑了笑,而江逐厄则木着脸,满面写着“没眼看”。 不过二人都没有多说别的话,一致地希望借此机会能给江涌鸣敲敲警钟,让他少作死。 ……毕竟周御青不会把青涿怎么样,但这位江大少就说不定了。 聚餐在一个小时左右结束,宾主尽欢。临别前,江逐厄问了一句。 “你们刚从惧本里出来,下一次强制进入惧本是什么时候?” 青涿看了一眼系统,“120天后,最低进入恐怖级。” 季红裳:“我也一样。” 明显未在询问对象中的江涌鸣掺和着举手,“我是,呃,7天内,最低惊吓级……” 他与这些惧本战斗士不同,每次进惧本都是能拖则拖,并且由于他通关的惧本等级较低,系统给予的休息时间也不够富足。 “最近系统要做一次大型更新,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你们可以先不急着进下一个惧本,或许会有活动。”江逐厄对着青涿与季红裳说完,又撇过头去看自己的倒霉弟弟,“你明天就去下惧本,找个极惧等级的。” 江涌鸣鼻子一皱,满不情愿,却又不敢质疑,只好委委屈屈地“啊??”了一声。 江逐厄:“……我和你一起去。” 周身仿佛骤然被裹上刀枪不入金钟罩的江涌鸣:“好!” 一旁的季红裳摸着下巴,重点放在了他前一句话上:“更新?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江逐厄转过身,答:“我去找了记事官的记录。在两百年前,刚开始有演员自行开始记录历史的时候,系统曾经也有过一次更新。不过当时没有专门的记事官组织,留下来的信息很少,只知道开展了一个大型惧本活动。” “系统是设定好程序的死物,这种更新是提前被设置好的,然后因为各种有可能的原因被触发了。”江逐厄说,“可能是时间、演员人数、死亡率等等,不过因为次数太少,组织目前也没把握到规律。” 关于更新,目前已知的信息也就这么多,传达完毕后几人便各怀猜测,散回各家。 从惧本中出来时就已经是下午时分,吃完饭后天色便浸了黑墨一般暗沉下去,剧场各处的路灯、霓虹灯也一并亮起,华灯初上。 青涿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内,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蓦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信人居然是林珂。 第149章罚抄一千遍 林珂:图片.jpg 林珂:你留的? 点开图片,赫然是一片棕黄滑亮的木地板,地板上放着只套了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桶里的一张小纸团位于焦点中央,显然是照片的主角。 青涿眼睛微眯,不出一秒便认出了这张自己留下的纸条。 啊,不仅被揉成球,还扔到了垃圾桶里。 他倒是浑不在意自己被那人下了面子,坦然地回复。 青涿:是。 琢磨了一秒林珂当前的态度,他又噼里啪啦地打下一行字。 第278章 青涿:也欢迎你来找我玩^v^ 话发出去后,对面便没了动静,仿佛陷入纠结挣扎之中。 林珂作为周御青的徒弟,在立场上毫无疑问会与他站在同一战线。正如之前她察觉到了师父想杀青涿,那她也会毋庸置疑地拿着剑尖指向他。而现在周御青的态度显然松动不少,她也没有针对青涿的理由了。 荧幕这头,青涿又琢磨了片刻,决定给摇摆不定的她下一剂猛料。 青涿:最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要是有人能帮我摄魂看看就好了。 几乎是刚把消息发送出去,对方的回复就来了。 林珂:好,明天吗?几点? ……果然,没有一个灵魂系能力者会错过这样一场绝妙的温泉之旅。 青涿嘴角微微勾起,飞快地与她约了明日下午五点的时间。 屋内灯光偏暖,加上同样暖色系的软装风格,使得整个屋子的氛围都温和舒适得很有“家”的味道。黑发青年热了一杯牛奶,走到窗前,抬首便能看到漫天繁星,垂目又能览过不输星辰的万家灯火,忽然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异世界中察觉到了一丝平和。 从前在那个被称为“现实世界”的地方,他的所有努力与时间都用在了麻痹自己、忘却那三年记忆上,为了工作而工作,为了生活而生活。把自己用一块玻璃罩隔绝起来,走到哪里都是孑然一身,不留任何羁绊。 来到剧场,他反而有了不少羁绊——用佛家的语言来说就是“因果”。 结识了很多朋友、或许还有一些仇敌,就连寻找爻善这件早就被放弃的事都又有了眉目。他仿佛真正地活了过来。 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前进。 …………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青涿做了一个绝无仅有的美梦。 在梦里,他指着东、那位驭鬼师便不敢往西;他让对方吃饭,对方绝不敢喝水。甚至于那张被揉巴揉巴丢进垃圾桶的纸条,也让周御青罚抄整整了一千次。 正当那黑发披肩、手中捏着毛笔的男人一边皱着眉揉手腕、一边把字条抄到第九百九十八遍时,一连串的消息提醒把青涿拉回了现实之中。 他睁开惺忪的眼,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从顶部掉下来一盏月球外形的灯,什么周御青,什么九百九十八遍,全是臆想。 啊…… 他略有些遗憾。不过,来日方长,这种长线作战计划可不是一日而成的。 而吵醒他的罪魁祸首,正是已有好几日没见的朱勉励。 朱勉励:哥 朱勉励:哥你干啥了,怎么突然来了一群人指名道姓要找你啊! 朱勉励:噢噢,吓死我了,原来是想加入咱惧团啊……卧槽,还都是些大佬,谭总脸都笑开花了!! 朱勉励:哥,你醒没,秘书姐姐说有空的话来惧团一下。 正处于刚醒不久脑子放空状态的青涿及时将意识回笼,回复道。 青涿:马上来,半小时。 除了机关枪式发送信息的朱勉励外,他还收到了一段来自季红裳的留言。 留言时间也就在方才不久。 季红裳:检测到《美好罐头加工厂》惧本关闭了……还得是你啊,爆破侠!不过说真的,我感觉好蒙圈,咱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就关闭了呢。。这事儿我就和你说一声,不用管,我去和会长汇报吧。 或许是因为正准备洗漱赶到惧团,这种忙碌中兼顾多方的状态让青涿鬼使神差地回了句。 青涿:好的,辛苦了。 等他回过神,从那种被打工人附体的迷幻状态中脱出,正想将消息撤回时,时间已经晚了。季红裳已经看到,并做出了惊恐的回复。 季红裳:好恐怖的语气!让我想到了以前的领导和客户……啊,突然感觉待在剧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上班耶。 在青涿的无心话语之下,一个打工人的基因被狠狠触动,并释放出了浓度超标的抵抗上班的气息。 他有些好笑,又与对方聊了两句,然后行动迅速地出了门。 到了【狂霸总裁】惧团本部时,场地中果然与平日的门可罗雀相比热闹了不少。一群人簇拥着站在中间穿着西服的谭羽,七嘴八舌地交谈着,还时不时握个手。 而谭羽脸上果然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连今日的阳光都要逊色两分,朱勉励的形容确实没有掺半点水分。 隔着围成一堵墙的人群,谭羽第一时间发现了墙外的青涿,头发上抹着的发胶仿佛都更鲜亮了一分,笑着招呼道:“小青来了啊,来来来,大伙儿都等你呢。” 此言一出,那二十几个人皆纷纷回头,也让青涿第一时间看清了他们的长相。 果然都是熟人。 是在昨天从位置上站起来选择相信他的那些人,也是在异教徒几乎全被献祭以后,又产生出了新的信仰的人。 其中,最熟悉的面孔非倪绘扬莫属,甚至连申易也在其中。 青涿被谭羽一揽,拉到了人群中央。这位总裁会长得意洋洋,拍拍青涿的肩膀仿佛在介绍一个稀世珍宝一般:“这位就是我们狂霸总裁里的门面、青总监!” 十分应景地,周围人都热烈地鼓起了掌。 总监? 青涿眼皮一跳,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他有种置身于大会议室里的错觉,好似又站到了大型投影布前,对着投放的ppt开始分析本财年公司的营业流水走向。 第279章 好在谭羽又及时将他扯了回来,对青涿介绍道:“这二十几位新伙伴,以后就归属到你的部门里,大家一起愉快共事、共创未来!” 包括倪绘扬在内的二十几人纷纷小鸡啄米,而其中一名少女显然很会来事,立马附和道:“加入狂霸总裁,与谭总和青总监一起奋斗,我们也非常高兴!” “没错,没错!” 青涿:“……” 由于人都是奔着他而来,本该归于徐珍息的入职介绍环节便也由青涿来完成。 带领这二十几人将惧团总部逛了圈,又各自加上了系统通讯录好友、稀稀拉拉散去后,青涿还未来得及找谭羽,对方反而率先一步将他拉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立大功了!小青!”四下无人,他从那股老成的领导作派中脱身而出,欢呼着挥了下手臂,把人拉到自己办公桌后,指着电脑屏幕,喜不自胜,“八十八!!一次性上升了十名!!真是个吉利的数字啊!” 泛着蓝光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在线网页被打开,里头展示着一张表格,标题为《剧场惧团组织官方排名》 位列前三的判罪、贩金、骨都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标注,往下则是密密麻麻的高级惧团。 在狂霸总裁的名字旁,标注了88这个数字,在数字旁边还有一个绿色的向上箭头,旁边写了个10,代表上升了十个名次。 如果加入惧团的是二十个新人,那这个名次几乎不会有变化。关键就在于,加入的都是有丰富演绎经验的老演员,每人身上至少都带着两本设定集,这对于惧团的总体实力就是一次不小的提高。 “恭喜。”青涿眨了眨眼。 而谭羽则将嘴一砸吧,大胆地将手指比到了电脑屏幕的一个位置,偏过头状似无意地看向青涿被屏幕映出白光的美好面容,“嘶……要是咱们惧团之后能爬到这个位置就好了。对吧,青总监?” 青涿将眼一瞥,正看到在他指尖上、那一粒小小的“8”,顿时陷入了沉默。 ……别太得寸进尺嗷。 残忍拒绝了来自总裁的无理要求,青涿去吃了个中午饭,在剧场中心里闲逛了一下午,慰问过依旧在广场上发放传单的王博,便来到了与林珂约定的地点。 就是一个造型古朴的中餐厅,青涿与林珂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天,等吃得差不多了以后,林珂便操纵着那两株淡蓝色的触角探入了他的魂体之中。 说是摄魂,实际上就是洗药浴。林珂没有试图去读取魂体里的内容,只是将精神触角停留在那里面,便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一点点渗透进来,修复她受损的触感。 一场药浴洗下来,连她先前在各个惧本中强行摄魂而造成的损伤都慢慢被修复了大半。神清气爽的同时,不由得怀疑地扫视对面的青年两眼,迟疑道:“你真的没有什么要我做的事?” 在她对面,神色如常的青涿笑了笑,形状优美的眼眶微微眯起来,让人有种狐狸的既视感。不仅是狐狸,还是一只皮毛漂亮又狡猾的狐狸。 “有。”他说。 林珂艳红的眼线一挑,刚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时,便听到对方又说。 “之后可能还会邀请你出来吃饭,还希望你能赏光。” 林珂愣了两秒,“就这?” 红褐色的木屏风将二人的卡座包围起来,有一颗灯笼连着穗被挂在高处,打出朦胧而极富古朴美感的黄光。 而那光笼罩在黑发青年的身上,仿佛一层圣光,为他描了层神圣的边。 真是个奇怪的好人啊。 林珂心想。 第150章傀鬼大点兵 夜晚,一封来自系统的邮件精准投放到了每一位剧场演员的邮箱中。 引起一片哗然。 【系统更新提醒】 【各位演员:剧场系统将于xx月xx日进行维护更新,当日零点至正午十二点将关闭剧场中心,届时无法进行以下操作:交易、进入惧本、脱离惧本如有惧本恰好演绎完成,则会额外在惧本中停留至更新结束,请众演员提前安排好时间。】 【更新内容:开放全新全员限时活动“金锣角逐”,参与活动将有机会获得包括s级道具在内的诸多好礼,敬请期待!】 剧场内置的演员论坛一夜之间涌现出海量关于这封邮件的帖子,讨论度居高不下,更多人的关注点无非在于“系统居然还会更新”以及作为奖品的s级道具上。 s级道具作为剧场道具评级中的最高品,其功效不言而喻,目前演员持有的数量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它们无外乎都掌握在顶级惧团的会长、高管、又或是驭鬼师那样实力强悍的散人手中。 光是获取s级道具的门槛,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首先必须完成深渊级惧本仅次于目前无人通关的无解级,其次需要在演绎完成后获得s级评价,才有可能产出。 如此稀有的物品,功能自然也强力得骇人。 例如免死金牌,还有江逐厄手中最有名的“审判砝码”、商人张久虞的“生死账簿”,无一不是能瞬间挽回局面的“神器”。 就冲着这个作为奖品的s级道具,许多人都对这次更新的活动拉满了期待值。 青涿也是其中之一。 他目前得到的道具,除了“新娘的手甲”以外,没有其他带有攻击、或者防御效果的,而前者又产自于低级惧本,对于高级惧本里的鬼怪造成不了什么威慑。 第280章 强控能力是他的底牌,可攻可防,然而使用代价太大,并且仅有一次百分百成功的机会。 还是需要有持续性攻击手段,倘若同周御青一般、与boss也有一战之力,那上一个惧本里他能少受很多折腾。 邮件中系统更新时间是七日后,且就等着时间到了,再去看这“金锣角逐”究竟怎么玩。 接下来的几天里,青涿几乎每天都邀请林珂出去吃饭,并带她“泡温泉”。 有时不仅仅是两人,还会跟上一只腿部挂件一般的江涌鸣。 ——顺带一提,江涌鸣与江逐厄参与的极惧惧本时长只有短短两天。自打从那里出来以后,江涌鸣仿佛一根放了太久的春笋,蔫了吧唧的,极有可能是在里面受到了什么惊吓。 惧团那边,朱勉励和宁相宜也完成了能力本;肖媛媛和周繁生则更快一步,已经从极惧级惧本里出来,后者接收到了许多惧团的邀约,但依旧一一拒绝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几日后的更新,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便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吃饭、聊天,大大的圆桌座无虚席,碰杯时酒花越过杯壁淌了下来,在灯下晶莹剔透,醉生梦死。 就连最初一脸生人勿近的林珂也融入得毫无障碍,并且因其漂亮夸张的浓妆引起了肖媛媛、宁相宜的关注,三人就着剧场内的化妆品牌讨论了一番,期间还被突然插入的季红裳安利了一箩筐据说“绝顶好吃”的零食。 距离更新尚有两天时间。 早上才醒,青涿习惯性地拉开系统界面,找到创建好的十三人小群,果不其然在其中看到了约饭信息。 朱勉励:铁子们,吃火锅不? 宁相宜:1111 肖媛媛:吃啊吃啊,中午约还是晚上? 曲医:中午吃吧,下午人体新陈代谢的速度比夜晚快,晚上积食很容易给肠胃压力。 林珂:我今天有事,就不来了。 看着这条信息,青涿的眉梢微微一挑。 在这几天的饭局里,林珂可是从未缺席。而最近所有演员都在等更新,她能有什么事? 正在这时,系统冒出了一条新信息,来自个人的私聊消息。 林珂:摄魂可以留到下次吗?今天我得进本了。 青涿静静地看过这行字,回复。 青涿:马上更新了,怎么选在这个时候? 林珂:师命难违。 哦? 青涿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笑眯眯地回了句。 青涿:哦。 他并未多问。自从那位驭鬼师把自己留的纸条丢到垃圾桶里后,他就仿佛全然忘却了与对方的恩怨纠葛,回回邀请林珂时都绝不提起那人,哪怕他知道林珂的行踪一定会向师父报备。 也不会多说出那句“问问你师父来不来”。 关掉了与林珂的会话窗口,青涿转头便回到小群,积极地回复起。 青涿:@江涌鸣上次那些锅碗瓢盆还在不在,来我家吃? 江涌鸣设置了特别关注,回复的速度堪比火箭。 江涌鸣:在在在!要自己做的话,一会儿一起去买菜? 青涿倏然一笑,打下两个字。 好啊。 他起床收拾了一番,将之前置备的桌子安装上备用板,搭成圆桌的模样,随后勾上钥匙出了门。 小屋暂时恢复了静谧,再待下一次被打开时,便迎接了一堆闹哄哄的人群。 粗略一点数,来了八人。 因为椅子数量不够,青涿干脆将桌子的可拉伸桌腿压至最低,再取来些坐垫,众人席地而坐,倒也更有氛围。 一群人先是备菜,后是吃饭,谈天说地、觥筹交错,欢闹声几乎传出了屋门,飘到走廊上。 席间,青涿突然注意到系统消息那栏突兀地亮起小红点,但他毫不在意,熟视无睹,接着将筷子伸向云蒸雾绕的锅子中,毫无负担地吃吃喝喝。 一场饭毕,朱勉励又提议来玩剧本杀。此时聚来的朋友众多,玩这游戏正好。 于是,一群人便又玩了一通,等待玩得尽兴、把碗筷收拾洗净,告辞离去时已经是临近傍晚时分。 众人前脚刚走,后脚便又有人敲响了房门。 青涿以为是谁落下了什么东西,想要返回来取,顺手就开了门。 门页微微敞开,当他的视线掠过它,投射到屋外时,心脏悚然一缩,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在他对面,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胖男人。浑身肿胀得仿佛尸体被水泡过所呈现的巨人观,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粘湿的短发一捋捋贴在头上。 溃烂的皮肤在空中微微晃动,它往右一撤步,露出了真正前来造访的宾客。 猛地被这水尸吓了一跳,青涿的心脏还没恢复过来,一时有些愠怒,两只眼不善地看着周御青。 哪有人会带着这玩意儿登门拜访的,怎么,难道是专程吓他来的? 本想关门送客,但周御青说了一句话,让他的心弦被小小地拨动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想找爻善吗?” 青涿卡着门的手瞬间握紧。 他早就猜到周御青会了解其中内幕,但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和他提起这方面的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了比春日桃花更盛的笑容,假情假意地欢迎道:“驭鬼师大人,有失远迎啊。” 说罢,便将门又拉开了些,好让周御青…嗯,主要是那膨胀的水尸能进入其中。 第281章 驭鬼师今天换了一套黑袍装束,行动之间有衣摆与袖摆轻扬,随着风行云流水,飘逸高深。 刚进门,他的眉头便皱上。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之前的青涿,看他神色不对早就提起了八百个警惕心,谨防这人又突然犯病,把人脖子往死里掐。 不过,今非昔比,有了倚仗的青涿眉毛也没动一根,只笑呵呵道:“刚和朋友吃饭,屋里味没散去。你要是介意,就把窗户都打开散散味。” 周御青没吭声,跟着青涿坐到了沙发上,反倒是那身形壮硕的水尸,吭哧吭哧、一步一拐地朝客厅最大那扇窗走去。 它身上滴滴答答地淌着不知道什么液体,一路走一路留痕,将路过的地板都沾上了水渍。 咕叽咕叽。 物体沾了水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 青涿:………… “这是我刚拖过的地板。”他幽幽说道。 在他的指引下,周御青的目光也移到了那块刺眼的污渍上,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 不论是现实生活,还是剧场之中,很少有人会、或者说有人敢就这种细枝末节与他要说法。 最终,他一挥袖,胖墩墩的水尸化雾淡去,而另有一衣衫整洁、五官齐全、除了肤色死白外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的傀鬼出现在屋内。 傀鬼随主人的心而动,不需要发送什么指令,动作利索地将窗扇全部打开后,又快步走到洗漱间取来拖把,勤勤恳恳地开始拖地。 “傀鬼可真方便。”青涿看着这全自动免费家政服务,有点儿羡慕,好奇地看着周御青,“你一共有多少只啊?” 多少只傀鬼? 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而周御青自己也没有清点兵器库的习惯,毕竟常用的也就那几只。 不过,既然他问了,看看也无妨。 周御青闭上了双目,几许黑色的碎发掉在脸侧,将他眉须与眼睫的奇诡之气柔化几分。 片刻,他得出结论,睁开眼,“三百一十二。” 青涿震惊:“多少?!!” 那双桃花眼完全睁开,他满眼满脸的惊诧,不由得期盼地挂上笑,问道:“你看咱俩这关系,能不能送我一只?” 两只眼睛波光粼粼的,仿若午后折射着阳光的湖面,叫任何人看了都难以升起拒绝的心思。 周御青淡淡移开视线,“不能。” 随后,又微微一瞥,看到青涿失望地垂下眼的模样,“送不了。” 第151章对峙就要你来我往 周御青突如其来的拜访,说起来也在青涿的预料之中。 毕竟他作为一只独来独往的孤狼,身边常常作伴的也就林珂一人。而林珂最近天天往青涿这边跑,有了信仰丝线加持的他不可能完全忽视掉这个现象。 瞧,今天一早就把林珂派到惧本中去,明显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 青涿窝在沙发之中,怀抱着一块软豆腐似的抱枕,将尖瘦的下巴搁在枕上,笑吟吟地看着周御青。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握住眼前这把恶刀,不花点心思怎么能行。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周御青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在金锣角逐中合作?”青涿意外地挑了下眼,指甲剪得齐整的手指轻轻拨着抱枕上绣样的纹路,“为什么找我?” 他本以为至少短时间内,周御青会完全拒绝和他一起下本呢。 毕竟上次的惧本里,他确实将他骗得挺惨的。 不过,这不也没借着机会杀了他吗,也算功过相抵,恩仇平衡了。 周御青却卖了个关子,只说:“你答应合作,我就告诉你原因。” 懒懒地将他瞥了一眼,青涿却似那湖中游弋的锦鲤,毫不上钩,尾巴一甩便兀自游走,“那就算了,大人另请高明吧。” 虽说周御青上回确实被骗了,但那是因为二人之间的记忆信息差导致的弱势,并不代表他这个人有勇无谋。 相反,能在隐藏本性的前提下,保持着完美人设二十年,或明或暗地采取各种手段让人对自己产生好感,足以见得周御青的能力。 青涿可不想在这把刀尚未认主时便贸然接近,否则什么时候落得千刀万剐都不知道。 然而,拒绝的话刚出口不久,他的身体便蓦然僵住了。 一抹冰凉徘徊在他颈项,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宛若一条阴冷的毒蛇、又似含毒的蜈蚣,慢慢地擦过那一块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而后,指腹停在喉口,抵着那流利的一块凸起,微微施力,让人倍感压力的同时又不至于发疼。 窒息的记忆如潮水涌来,那股缺氧的感觉仿佛又在此刻复现,藏在大脑皮层中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自己。 “还疼吗?”周御青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青涿冷冷地看去,就见他眉目之间的墨意更盛。 不是那种纯粹天然的黑、而是仿若刚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鬼,黑与赤红交相融合,最终形成带血的暗色。 驭鬼师始终是驭鬼师。 或许,换种说法,变.态始终是变.态。 那些微不足道、似有若无的情感可能会让他留人一命,但却不会为之放弃他已经决定好的目标。 用手攀上对方的脖子,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而感情与信仰,又是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十年夫妻积累的爱情仍会败给鸡毛琐事,更何况他这刚刚冒出萌芽、扎根未稳的、意义不明的情感? 第282章 一旦这一手掐下去,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感情就会毁于一旦,而周御青则会重新占领上风,甚至反过来,这把刀会成为青涿的主人。 但若是就此示弱,答应他的合作,又是惧于对方武力的表现,结果如何自不必说。 在这场对峙中,青涿不能退,只能进。 他漂亮得令人炫目的眉眼又染上笑意,乍暖还寒,嘴唇是饱满的暗红,似乎只要上手一摸,就能摸得一指鲜血。他不退反进,朝周御青的方向靠过去,声音放轻,几乎只留一道气音,飘飘渺渺,抓人耳廓。 “疼不疼,试试不就知道了?”他说。 ——如何击倒一个变.态? 答案就是,比他更变.态! 周御青的手反而被青涿逼得缓缓后退,他毫不客气地压住了繁杂的袖袍、衣摆,半跪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驭鬼师,也伸出手,狎昵地抚上了对方的脖颈。 因为一身古制衣衫,周御青几乎没有什么裸露在外的皮肤,连脖子也遮着一层立领,领口的云纹栩栩如生,在青涿触碰时仿佛都要从中跃出、缠上他的手指。 周御青低低地笑了,显得饶有兴致:“你想掐我吗?” 青涿一挑眉,“当然不是。” 骨节分明、修长如竹的手指点了点领口最靠上的一颗扣结,“解开。” 尊贵的驭鬼师大人此刻兴致空前高涨,并不会拒绝眼前人的提议。 解开一颗纽扣以后,紧致的立领终于能松开些,青涿的五指探到他颈侧,堪称粗鲁地将这细腻名贵的布料往边上一扯,随后往下一扑—— 一股微小的气流带着淡淡的果香味冲到鼻尖,毫不讲理地充斥满整个鼻腔,随后便是胸前多了另一人的温度,而颈侧则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好像有一只恶兽,在撕咬他的皮肉,却因牙齿的不锋利而只能恨急了般地磋磨。 很痛,但周御青并未将这点疼痛看在眼里,他只是有些惊讶,怔然得连刚刚想掐住对方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停滞般地悬在空中。 片刻后,他才将胳膊缓缓收起,先是轻轻搭在了青年的脊背上,随后不由自主地缓缓收紧、缓缓使力。 剧场四季如春,家里比外头更暖和些,对方只穿了一件t恤,布料轻薄,周御青轻易便能感受到手下的脊梁,还有背上绽放出来的蝴蝶骨。 他有些不受控制地将两臂越收越紧,到最后仿若紧紧相拥一般地抱住青年的腰背。 灵魂的战栗感把脖子上的疼痛全部抹除,指尖溢散出不祥的黑雾,流窜在二人身旁。 …… 周御青在见到青涿的第一眼,便知道自己该杀了他。 或许,从他知晓“那件事”开始,这层埋在基因里的欲.望便开始生根发芽,每在夜深人静时,他甚至都遏制不住体内的杀意。 杀了他,杀了他,这是一个自己、百个自己、无数个自己都要完成的目标。 一次追杀不成时,他那股杀意便好似被一缕春风轻轻吹散些许,轻若鸿毛。 但它到底扎根于灵魂,虽不再冒头,也切实存在着。 而此时此刻,这个与生俱来的仇敌、自己午夜梦回时都要杀之的人被他揽在手中时,与宿命相抗、与灵魂相悖的战栗感便传遍了全身。 不怪世人常常将爱恨混为一谈,将这两种极致的情感无理地连接在一起,实在是它们二者太过相似。 一样地极端、一样地让人心潮澎湃、一样能激起人最深处的咆哮;甚至有时,都叫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流连于哪一种情感,还是二者兼有之。 周御青的呼吸都在颤抖。 恨他、憎他、急切地想将之除而后快。 但他此刻却在自己怀抱中,危险而不自知。 那手越收越紧,越揽越着迷,冲天的刺激让周御青忘乎所以,用的力道恨不能将手上的人连着骨头揉碎,再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之中,紧密黏连。 …… 青涿本来只是突发奇想,兵出险招,在周御青布下的局中寻找一条出路而已。 若还要再说些什么别的原因,那也就是他实在有点不喜欢被掐脖子。 上回被掐,他直到现在都无法释怀,即使在惧本里给了周御青一刀也不能消除这恨意,如今对方居然还拿这个威胁他,他可是恨得牙痒痒。 于是,便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没收着力,奔着报仇的目的而去,刚下嘴就见了血。 他只想着出一口恶气,咬得毫不留情,却没想到周御青这厮的胳膊仿佛灌了铁一样结实,越锁越紧,只感觉骨头都快被勒断了。 皮糙肉厚的驭鬼师不怕疼,他可怕得很,忙松了口,挣扎着从那人的臂膀之中逃离,连连退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青涿被勒得胸闷,接连喘了几口气,嘴唇上仍留着一两滴血液,他仿若有感,微抿着唇将其舔入口中。 撕咬过后,唇间的红意更盛,一小段猩红的舌尖在舔舐时冒出,又在缩回时把唇染上一点点光泽。 见周御青苍白的颈边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暗红的液体淌进领口的布料中,更添一抹深意,他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挑着眼尾,将那句话奉还回去:“疼吗?” 而周御青怀中倏然一空,那直冲天灵盖的快.感便也摆尾离去,头脑也急速恢复了清醒。 此时此刻,他抬眸望去,鲜少地用微微仰视的角度去看一个人,看着他扬起的唇角和透亮的灰眸,莫名地就愿意顺着他来,“疼。” 第283章 其实不怎么疼。 不过,青涿并不知道,他果然高兴起来,斜斜地睨了那人不堪直视的伤口一眼,拍拍有些凌乱的衣衫,重新在沙发上做好,抱起方才丢到一旁的抱枕,“那现在,谈谈合作的事?” 既然周御青专程找上了他,而不是去找其他诸如江逐厄、张久虞等顶级演员,说明他在这件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在如此前提下,以周御青的性格,不论威逼还是利诱都会胁迫他与之同谋,那与其徒劳无功地反抗,不如从中多争取一些利益。 青涿拿手指揪了揪抱枕棉花缺失的小角,说:“我同意你的合作,但有三个条件。” 沙发另一端的周御青不置可否,淡淡应了声示意他往下说。 “第一,关于找我合作的原因、还有你所知道的爻善相关的事情,必须全部告诉我。” “第二,无论在什么情形下都不能杀我,哦,也不能掐我脖子。”青涿皱着眉补充完下半句,就见周御青眉梢动了动,仿佛在笑。 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又柔和下来,灰眸转了转,眼波流转间说出了第三个条件。 “第三……嗯,就把你丢掉的那张我写的纸条抄个一千遍吧。” 那夜的梦境实在太美,青涿无法忘怀,笑盈盈地看向对方。 而周御青此时也不知为什么心情大好的模样,竟然不甚在意地答应下来:“可以。” 这下轮到青涿震惊了。 什么情况?他都做好了被对方拒绝的准备来着? 嗯?? 第152章他竟然是他 这人长了一张嘴,任凭说的天花乱坠也只是过眼云烟的一句话而已。在剧场,真要达成协作,协议还是必不可少的。 而协议中的内容一旦生效,便由系统来作为执行监督人,绝不会偏颇任何一方。 拟了份合作协议,双方各自都签上名后,青涿支着下巴笑了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脸上笑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立好,专心致志地准备聆听周御青接下来的话。 对方所知道的事情一定比他多得多,保不齐就是爻善的某一位熟人,甚至可能知道他在离开自己以后的所有行踪。 然而,在周御青说了第一句话后,他便脑子“嗡”地一声,宕机了。 周御青说:“我、爻善、爻恶有一个共通的名字。” 青涿:“什么?” 周御青斜望过来,薄唇微动:“混沌主。”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房间内一时间沉寂下来,青涿愣了许久,才干巴巴问道:“混沌主不是一个神吗?” 在系统协议的限制下,周御青在爻善相关的事情上是无法对他说谎的。只要是他陈述出来的话,一定至少是他理解中的事实。 然而周御青又轻轻颔首,少许头发因方才的扭斗从束带中脱逃,顺着引力垂下,挡住了他的侧脸,仅留一段耸挺的鼻尖。 这位驭鬼师的声音放轻时,那种诡谲的侵略感便大大降低,说话时有股娓娓道来的沙哑,柔和动听。 他给青涿讲了个并不完整的故事。 …… 初生之神诞于寰宇之间,手握着可毁灭星系的力量,意识却如人类的新生儿一样懵懂无知。 祂是最新诞生的父神,在更高一层“规则”、或许也可以称为“天道”的催化下来到这个世界上。 对于人类而言,祂的强大十分可怖;但对于其他同属于高纬度的“神”而言,祂却只是一个空有超前力量的稚子,一只尚未成长为猛兽的幼崽。 于是,有一道能量体眼馋于祂的力量,竟想将这些力量化为己用,而这道能量体在后来被称为—— “系统”。 系统对于这片宇宙可比新神要熟稔得多,它很快便想到了吞噬对方力量的方法。 这力量太过庞大,犹如人类面对堆成山的大米一般,系统也不可能一口就能吞掉它,于是它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将其分而食之。 青涿听到这,突兀地将其打断:“规则呢?它不阻止?” 轻轻地,他仿佛听到一声冷笑,随后是周御青毫无波澜的声音:“规则是死物,不具备意识,只要逃过它的视线就可以了。” 只要不一下子将新神摧毁,规则便察觉不出异样、也就能逃过它的视线。 而说回新神,就不得不回归到神的特性。 作为更高维度的存在,祂从出生起便囊括了所有人类可能拥有的特质,而人类的特质,往大了去分,无非“善”、“恶”两大类。 善与恶在神明体内达成平衡,祂对外的表现便是不善不恶、无喜无悲,所有人类的悲欢喜怒在祂体内汇聚,最终便会消湮无存,心如止水。 这也是规则催化新神诞生的目的,它需要一名这样毫不偏颇、能够秉持公正的秩序维持者,也是整个宇宙的“父神”。 可它没有想到,系统的野心勃勃彻底打坏了这样一盘规整的棋局。它创造了“剧场”,用隐秘的手段将新神瓜分成了无数份,投入到自己一手搭建的惧本之中,缓慢地蚕食着祂的力量。 这无数份里,善恶、喜怒失去了平衡,新神的每一个碎片都染上了人类才拥有的情绪,仿佛在那一刻摘下了神格,变成了一个个截然不同的“人”。 既然是人,那用善恶去衡量也无可厚非。因此,万千碎片被分为两大类,一类为善,一类为恶。 第284章 在大部分碎片都拘禁在剧场中的同时,也有小部分碎片得以出逃。它们去往宇宙的每一个角落,竭力地隐藏自己,逃过系统的一遍遍搜查。 “所以,你也是碎片之一?” 说到底,青涿在寻找爻善的这十几年间只会把目光放在人类的视角,这是他第一次触及到“神”的领域,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了想,又问:“爻善,还有爻恶也是?” “嗯,”周御青应,“所有碎片都可以被称为善恶。不过,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碎片……他啊,隐藏得太不小心,还是被系统发现了。” 他轻飘飘的语气,却让青涿心脏猛地一紧。 原来……那个将他拉出泥潭、给了他一切的人,不是毫无征兆地消失,也不是厌倦之后的抛弃,而是身不由己。 他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生怕听到那人已经被吞噬的消息:“那他……” “他被关进了一个惧本之中。”周御青淡淡地回答。 他没再多说,又接着描述属于自己的那一章故事。 …… 在出逃的碎片之中,有一片名为“恶”的碎片,比起其他碎片而言更加成熟,考虑得也更多。 它想着,贸然跑到某一个地方安居,终究还是逃不过系统的眼睛,它必须另谋一条生路。 于是,它在逡巡观望了一圈之后,投身进入了一个贵妇人的腹中,以最根源的方式,作为一名“人类”出生。 出生后,他便摒弃掉了原来的名字,由那两位新婚夫妇、他名义上的“父母”,重新起了个名字。 周御青。 出生、代表着生命的诞生,相当于一次重启,因此他曾经作为碎片的记忆便被封存了起来,只是他身上的特性与神性无法消除,性格与常人大有不同。 虽然记忆被封存了,但他的确借此逃过了系统的追寻,直到这贪得无厌的能量体突然暴毙死去,也没有被发觉出来。 是的,系统的死,死得不明不白。它留下了一段维持运行的程序后,被消除了自我意识,彻底成为了没有思考能力的机器。 然而,无巧不成书,系统留下的一段程序正是从正常世界中伪造死亡、拉取灵魂到剧场,有一天,这段程序恰好选到了彼时毫无察觉的周御青。 直到进入剧场之后,他属于碎片的回忆才慢慢地被重新激发。 作为唯一一片身处于剧场、又不会被系统察觉的碎片,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惧本,在这海量的惧本库中,发现了各式各样的自己。 有的碎片很弱,身上的能量已经快被吸食一空;而有的碎片奋起反抗,反倒是将惧本内的能量打得奄奄一息。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他必须将大部分的碎片能量汇聚一体,才有可能摧毁系统留下的尸体,否则等到能量被吞噬大半时,他也难逃一死。 …… “金锣角逐的更新邮件,你看到了吧?”周御青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被压皱的衣料一一抚平,淡淡说道,“这次的活动,就是系统为了绞杀一块碎片而生成的。” “这块碎片成长得过于庞大,触发了系统的监视程序。所以,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把它救出来。只要它的能量融并到我身上,我就能瞒天过海,因为我不在系统监视程序里。” “哦,这碎片你也认识。就是你之前惧本里曾碰见过的爻恶……他和我说过你的事。” 这些话说完,他便静静停了下来,贴心地留给青涿一段消化时间。 若是将这些信息化成食物,青涿确实是有些噎到了。 他先是掀开眼看了看周御青的脸,脑中又浮现出惧本里的那位恐怖医生、接着再浮现出爻善始终淡然的神貌,即便是将脑中的cpu干烧了也很难想象这仨居然会是同一个人……好吧,同一个神。 这让他的情绪一下子百转千回,丝丝缕缕缠绕成乱作一团的毛线。 这换谁也很难顶吧!不久前他还想着好好调.教一番周御青,让他成为自己手里的刀,结果今天就得知,那个救他出来、宛若天神一般的爻善与这位驭鬼师本质上是同一位!! 嘶……这感觉也太酸爽了。 他有许多话绕在舌尖,又咽下,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了个最想问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找上我?” “两个顶级惧团的会长都在谋划推翻系统,你怎么不找他们?” 周御青的身形化雾弥散,又蓦然出现在青涿身侧,转过头垂目看向他,眼底盛满漠然。 “神怎么会需要人的力量?”他淡然道,眼珠一动,将青年的身影包裹在自己视线之中,伸出冰凉的五指抚上那张脸庞,“而你不一样。” “你是一个很吸引神的人。”他几不可查地笑了笑。 “爻善逃出后不久便找上了你,而另一片‘善’更早地就出现在了你身旁,特意喊人以御食轩的名义给你送饭,只可惜后来想再送时,你已经被爻善带走了……你进入剧场后,在惧本里接触过你的碎片无一例外陷入了暴动,导致系统不得不关停惧本。爻恶最是夸张,千里迢迢地从别的地方赶到你所在的惧本,凭着本能想杀你,最终还是放你离开……” “而我,本也想杀你,不也放弃了吗?”他的手停到青年耳根处,感受着那处的脉搏。 咚咚,咚咚。 是人的生命根源发出的、最代表活着的声音。 第285章 周御青松开了手,“爻恶藏在一个惧本中,无法与我通信。在接下来的惧本里,我需要用你的吸引力来找到他。” 系统程序的监督下,他所说的全部是实话。 同样地、已经签下协议的青涿也不得不与他同谋,登上这条贼船。 但若打心底来说,青涿同意此事并非是因为这层桎梏,而是出自他的本心。 上一回是爻善将他拉出了泥潭,那么这一回,就该他来打破禁锢对方的牢笼。 不论是为了那改变他生命的三年,还是为了泥泞中那碗温热的鸡汤。 第153章简直狡诈至极 一个神居然会需要渺小而平凡的人类相助,再一联想到眼前这个阴险狡诈的驭鬼师居然能和那位神祇画等号,青涿就无法抑制地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周御青与他认知中的那种慈悲为怀、普度苍生的神明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不过眼下,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爻恶救出来以后,我想去找爻善。”他看着周御青商量道。 他们之间的合作仅限于那纸协议上的金锣角逐,并没有要求他再配合周御青找其他的碎片,如今自己愿意出这份力,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周御青却当着他的面摇了摇头,水墨画一般的眉眼懒散下垂,毫无转圜余地:“不去。” 青涿眉角一跳,看着他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不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艰难险阻,反倒只是单纯地不想去。 “原因?”他被这副神态搅得有些上火,甩了一个眼刀过去。 玄色袖袍一翻,衣摆上紧密的绣线在空气中微微泛光,光落之下,一袭红衣的女鬼小红蓦然出现在周御青的身侧,将他衣物整理齐整。 而他微微仰靠在沙发座上,任由散开的长发泄了满座,道:“我要优先收囊能量大的碎片。” 话外之意便是,爻善的能量太弱小了,他看不上。 刚刚还克制着虚握的拳头一下子便握紧了,青涿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领口,逼退了整理衣领的小红,质问:“你故意的?” 圆润的指关节在用力时微微发青,更像一截白玉,而青年表现愠怒,浅淡的灰眸似有火光,烫得叫人不敢直视。 才抚平的衣物又被压出、攥出不雅而凌乱的褶皱,但周御青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倒低声笑开了。 每每他一笑,要么即将发生不好的事,要么是他发怒的前兆,但青涿手上的力道却不退让,反而揪得更紧。 周御青笑完,仿佛悟到了什么一般,淡淡说道:“我知道爻恶为什么杀不下手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他低咳了两声,似乎是缩小的领口压迫到了喉咙,而后伸出手,不慌不急道:“看这个。” 青涿带着不善的眼神瞥去,手头微微松了松。 一块晶莹的琉璃片悬在那宽厚的掌心之上,断面有些许参差,像是被什么人以暴力手段折断开来,但这并不损它的流光溢彩。 “这是?”青涿问。 驭鬼师的眼睛微眯,“你想要的那块碎片。” 倏地,脑子怔了一瞬,青涿双眼大睁,手头也彻底松开,愣愣地盯着那块琉璃片,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爻善?!” “嗯,”周御青应道,他微微阖目,做出聆听之状,随后睁开眼,“他对你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说完,便饶有兴致地撇过头,也顾不上理一理自己的衣领,便想看看青涿的反应,等看到后却微微怔了下。 在他的认知中,青年不论是志得意满时、还是见势伏低时,都是随性的、带笑的,哪怕面临生死关头,也坦然不惧、好似一阵轻飘飘的风,带着花香果香让人追逐,却又因为风的特性而让人掌握不住。是吹落谷底,还是飘上峰顶,他都自由开怀。 可在与故人久别重逢、还是这么个突兀的情况下,他缩回了自己在沙发上的一隅,目光空落落地放在地瓷砖上,眼珠不安地微微转动。 他听着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记忆中爻善的嗓音与面容却已经模糊不清,甚至很难想象出他说这句话的模样。 偏偏周御青在此刻又传达了一句。 “他又说,你长大了。” 耳尖一抖,青涿怅然的思绪更甚,他手指深深陷入抱枕布料之中,盯着地板上那道平平无奇的砖缝做了两个深呼吸,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帮我问问他,这么多年,他……”他眼皮微微颤抖,犹豫着抻开往周御青那儿看去,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驭鬼师早把手缩了回去,而那盛着神明半许灵魂的琉璃片也消失无踪。 接收到青涿讶然的目光,他冷淡道:“我不是你们的传话筒。” 故意的。 绝对他妈故意的! 青涿的拳头又握紧起来,只觉得牙根处又开始泛痒,但如今他与爻善的见面机会完全寄于这厮身上,只好忍着怒气想了想,问:“你是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灵魂与能量被禁锢在恐怖惧本之中,一日日只能看着自己被系统蚕食。他想知道,爻善过了这样的生活有多久。 而周御青却给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前几天。” 前几天……那不就是上一个惧本吗! 青涿微微一蹙眉,在惊讶的同时猛然想通了其中关窍。 第286章 原来如此。 周御青不顾重复进入惧本的负面状态也要追进去,只是借了追杀之名而已,真正的原因是他感知到了这个惧本中有碎片存在,此番又恰好能利用青涿的吸引力、更快更方便地找着碎片之所在。 而他进入惧本之后记忆全失,在只当自己是普普通通被卷入剧场的无辜人类中的一名时,居然还留心着周围的一切,甚至早就发现了自己记忆的缺失。 随后将计就计,乖乖跳进了他的陷阱里,明知自己在最后的那道雾境之中会受到重创,也听了他的话。 这恐怕就是因为那碎片就在雾境中。 从头到尾,这人都在伪装,阴险地蛰伏着,利用他来完成目标,还给他一种“自己获胜了”的错觉以此麻痹。 简直狡诈至极。 青涿的神色变换了几回,最终定格在毫无表情的盯视上,冷然道:“我能再咬你一口吗?” 而被盯着的那人毫无自觉,眼眸含着淡笑,一如惧本中那样绅士地一颔首,“欢迎。” ………… 林珂被师父派去的只是一个低级本,时长比较短,正好挨着系统更新的前夕赶了回来。 那栋二层小楼其实是周御青的单人居所,她自己则住在稍微靠近剧场中心的地方。 因为这一次去是协助炼制傀鬼的,所以她出来以后得先牵着那新鲜出炉的小鬼去和师父复命。 时间有些晚了,周御青二楼卧室中亮着灯,林珂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师父,是我。” “进。”不咸不淡的应答声从屋内传来。 林珂几乎没怎么进过周御青的卧室,有些好奇地打眼一瞄,就瞧见师父仍未更衣、一袭黑袍坐于桌前,执着毛笔在桌案上的纸卷中写着什么。 此外,还眼尖地瞅见了他颈侧贴着的纱布。 林珂将手边的傀鬼推到书桌旁,俯身一拱手,关心道:“师父,您受伤了?” 骨型优美的手腕仍不停地转动,周御青未曾抬眼,只淡淡地回:“无事。” “那就好……”林珂点头,默了默,又问,“您在写什么,可需要弟子代劳?” 她师父平日里并没有练字的爱好,如今写得飞快、笔走龙蛇的模样也不像是在练字,倒像是在抄录什么东西似的。 奇怪,这种事情,明明交给傀鬼就行。 周御青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洇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小圈。他低头看着纸上一行又一行的地址与系统编号,还有画在最末的那个笑脸,几乎闭上眼都能看到这些内容。 静静掩上了本子,他五指一张,桌边的傀鬼便化为黑雾涌入掌中,“不必,你汇报一下这次的行动。” “是。”林珂不疑有他,开始描述自己本次炼制傀鬼的过程经历。 第二日清晨,青涿赶着起了个大早。 他从窗台边望去,隐约能看到剧场中心的位置,那里本有的高楼建筑、喷泉绿景全被蒙蒙的雾气笼罩,显然是进入了更新之中。 在那雾气外围,围了一圈好奇观望的演员,其中还有胆子特别大的人尝试着往雾中伸手,却被一道空气墙给挡了回来。 显然,更新维护时是禁止所有演员踏入其中的。 不过青涿特意早起可不是为了等更新,而是有一件别的事情要做。 本来他特意接近林珂,除了想把周御青钓出来以外,还想问问她关于设定集与实际经历不符的问题。但在周御青与他说了“碎片”的事后,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 系统设定好的惧本与设定集不会有任何差距,而只有他经历的惧本反复出现过这种情况,便是因为周御青口中的“吸引神”的特质在作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拥有这样磁铁一般的体质,但至少林珂那边不用再打探什么了。 如今未完之事便只剩一件——关于周御青和周繁生的兄弟关系要如何处理。 青涿曾问过周御青的意思,但他显然对于对方没存有半毛钱的兄弟情,二人见与不见都没有什么差别。 按照他的说法,周母原本只会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周繁生。因为有周家庇护之恩,他可以在惧本中保全“弟弟”的性命,但不会再费心维护这段不该存在的兄弟关系。 从这句话中,青涿也是头一次领会到对方如此鲜明的淡漠。 别说是朝夕相处的人了,便是一个常用的旧物件,相伴二十年,也是会有感情的。 而周繁生那头,因为周御青在现实生活中扮演的人设得太过完美,对于“弟弟”也是不乏呵护,不可避免地对哥哥留存着依赖。 不对等的感情有时最是伤人。 思虑过后,青涿还是决定让俩人见上一面。 毕竟周御青与他合作,周繁生又算是他的朋友,二人碰面的几率实在有点大。与其等到周繁生骤然发现哥哥、想与之相认却被冷冰冰泼一兜子凉水,还不如事先把真相摊开,免得周繁生空欢喜一场。 于是难得地,青涿没有在那家常去的包子铺解决早餐,而是专门订了一家早茶餐厅,约周繁生在此见面,只说带他见一个人。 ……哦,对了,订餐的积分还得让周御青出。 第154章死亡率为零 时值正早,惯于在剧场醉生梦死的演员们却一反常态地起了个大早,只为等着系统更新完立马到剧场中心一探究竟。于是,往日门可罗雀的早茶餐厅里迎来了不少食客。 第287章 青涿将包厢内的空间留给那对兄弟,自己跑到洗手间内洗了个手,顺带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剧场里能供讨论的东西实在不多,惧本内容被系统严令禁止,那么范围便只能缩小到人身上,要么八卦自己身边的朋友,要么八卦那几位赫赫有名的明星演员。 恰巧,位置靠得比较近的那一桌食客正在讨论张久虞,顺带谈起了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买房。 “剧场最有钱的肯定非商人莫属了吧!我听说她的资产已经快上百亿积分了!!”食客甲把手抬高,夸张道。 “百亿?真是有钱啊,这得能买多少套房子啊……”食客乙听起来还是个买不上房的租房客,艳羡道。 “去去去,你就满脑子房子。”食客甲表示嫌弃,“就你现在挣积分的速度,我估计还得在惧本里奋斗十年才买得起。等到时候,你估计又可以上幼儿园了。” “呸呸呸!”食客乙忙把这些不吉利的话啐开,骂道,“你这嘴欠的老狗,你以为我不想快些吗!人家判罪进团送房,贩金本部进团送铺子,我也想去啊!” 听及此时,一旁悄悄旁听的青涿也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送房?!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接着,他又津津有味地听了下去。 “话说,这些大佬就没一个穷的吧,个个掌握着惧团,光是团里的抽成就够买上十几套房子了。”食客甲摩挲着下巴。 “是啊,你知道那位江少不?就江会长的弟弟,我邻居的哥哥的朋友的表弟是跟着他混的,那油水可丰厚了!比咱俩下惧本搞来的积分高个好几倍。”食客乙显然是个有人脉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诶,你别说,可能还真有个大佬没啥钱。” “谁啊?”食客甲问。 “那位啊!”食客乙疯狂使眼色。 食客甲见伙伴快要眨打结的眼皮子,蓦然心领神会:“哦,你说驭鬼师……唔唔!” 话没说完,他的嘴立马被食客乙捂住,还附带训斥了声:“嘘嘘嘘,你不要命了!小心被他的傀鬼听到。” 青涿靠在墙边,欲言又止:“……” 好消息是,这里没有傀鬼。 坏消息是,他本人就在你们旁边那个包厢。 而人类嘛,对于危险的话题总是一边哆嗦着害怕,一边抖擞着兴奋。 “这是我上次惧本里的队友和我说的,他表妹的会长的男友曾经看到过驭鬼师往中吴村那个方向去了……诶,那可是全剧场房价最低的地儿啊!”食客乙果然人脉广布,随手便能从剧场里捞来一个沾亲带故的演员。 食客甲却不以为然:“他看错了吧,他咋知道驭鬼师长什么样!” 食客乙着急道:“长头发、一身黑,就是没看脸也能认出来吧!” 然而,食客甲在这方面比他懂得多:“害,你不懂,说不定是cospy呢!我上回还瞧见一个cos商人的妹子,这哪能当真啊。” 这回,倒是食客乙被他说服了,嗫嚅道:“你说的也是……” 青涿:…… 不,不是,那就是驭鬼师本人。 几场惧本演绎下来,青涿手头的积分也就七万上下,距离买房尚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因此也就安心居住在自己的小出租房内,没有关心过剧场的房价。 没想到中吴村那一块儿居然是最便宜的地方,而周御青买下那被巨木占了半边的房子说不准也并非是喜好它古意悠长的氛围,而是…… 而是那房子真的太便宜了。 正在这时,那懂得很多的食客甲冲自己的伙伴努努嘴:“你瞧,又有一个cos的。” 包厢的开门声传来,青涿一愣,立马从墙根边走出,正好看到了周御青长发如瀑、一带束之的背影。 他走上前去,在周繁生眼角依稀看到了残余的一点泪光,只当没看到,故作轻松对二人说:“谈好了?过会儿系统就更新完了,一起去看看?” 出乎意料地,周繁生拒绝了。 他摇摇头:“哥……你们去吧,我和媛媛已经约在中午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青涿望了望他离开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面无表情、完全在脸上看不到半点动容的周御青,扯了扯他的广袖:“走。” 周御青淡淡一瞥:“去哪儿?” 青涿:“……结账。” 好歹是个顶尖级别的演员,真不至于揭不开锅,哪怕把惧本里拿到的道具卖出去,也能实现财富自由了。因此,对于刚刚那两个食客的话,青涿也只听了个三分信。 但这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非常想掏出这位驭鬼师的荷包,看看到底瘪不瘪。 或许是他求知若渴的目光过于闪耀,周御青似有所觉地垂目,“你在看什么?” 当然,俩人目前只是合作关系,顶多算得上半个朋友,青涿丝毫不逾越这份距离:“没有。” 在看你的银行卡余额啦。 四季不变的和煦阳光在时间流淌中逐渐攀升到头顶,正午一过,罩在剧场中心的蒙蒙白雾便顷刻间散去,这颗城市的心脏以焕然一新、张灯结彩的全新面貌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令人瞠目的是,不仅中心广场的几大核心建筑得到了翻新,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灯笼、招牌,甚至整个广场的占地面积都扩大了一圈,而广场以外的地方则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外移了一圈。 第288章 那多出来的一块地方,又屹立起了一座崭新的塔状建筑,四四方方、红瓦飞檐,占地几乎与落幕之庭一般大,总共三层,一楼四面皆设了门,正门头顶悬着块金光璀璨的牌匾。 “金锣角逐” 簇拥在此地的演员们顿时一哄而上,整片广场人挤着人,沸沸扬扬,倒是真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青涿不爱与人相挤,而驭鬼师显然也是个不耐烦和那么多人挨着碰着的,便慢悠悠先随处走了走,找了家炒菜馆子吃顿午饭。 正好看看系统发来的新邮件。 【系统更新提示】 【各位演员:剧场系统已完成更新,开放全员限时活动“金锣角逐”,欢迎演员们踊跃报名参与,活动详细信息请前往——中心广场4号——查看。注:本次更新内容不影响正常惧本演绎。】 等一顿饭菜吃下肚,中心广场的人稍微也散去了一些,虽比往常仍然热闹得不止一点,但至少不会呈现摩肩擦踵的盛况了。 青涿一脚踏入了那角逐塔中。 一楼四面开阔,塔内的装修看起来复古而干净,一根根细竹贴在墙边,组成了赏心悦目的立体墙纸,地上摆着屏风、立牌,木牌上刻了细腻的雕花,还有一缕缕飘逸的流苏垂下,确实古香古色。 立牌、屏风上的标语吸引了青涿的注意。 【神秘惧本来袭!死亡率为零、好礼多多的金锣角逐欢迎所有演员报名!究竟是谁能夺得金锣奖,s级道具又将花落谁家?!】 这标语写得倒是有几分噱头,不过……死亡率为零,这倒是一个新鲜的信息。 “过来。”周御青的声音低低响起。 青涿转头一望,就见靠北的方向有一排木柜台,台边放着一摞纸,而周御青正走向那头。 古朴的暗纹在他衣衫中流淌,在空气中挥舞的衣摆好似灵活的鱼尾,在这个环境中分外好看。 柜台上那一张张纸正是印了本次活动的所有规则,青涿二人各取了一张,走到一旁看起来。 规则写得极为详尽,越是往下看,青涿便越是心惊。 这次活动所有演员都可以报名,报名时限为一个月,一个月后正式迎来“角逐日”,所有报名演员都会自动进入角逐惧本。 角逐惧本在本时段不会流露出任何信息,连以往可供参考的惧本名称也没有。 但是,它有一个绝无仅有的优势—— 零死亡率。 参与角逐的演员在惧本中享有主动退出权,该按钮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使演员迅速脱离惧本,回到剧场。而且,不管是主动退出的演员、还是角逐失败淘汰的演员,都不会因此丧命。 等角逐优胜者产生、惧本关闭时,系统会根据所有参赛者的表现进行评定,只要表现评级在前50%内的演员,都能获得至少c级道具的奖励,而后50%的演员则会进行分层——尚未拥有能力的新演员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已经拥有能力的老演员则会获得一个负面状态:下一次参演惧本的难度必须为沉眠级。 不但如此,只要报名参赛,那么在这一个月的报名期间,演员们拥有正常惧本的赦免权,不用搭理那总是步步紧逼的倒计时了。 有了这样的规则,所有阶层的演员都不会拒绝这样的一场狂欢—— 对于新人演员而言,报名不会有任何损失,反而能借着报名期喘口气;而对于老演员而言,虽然有惩罚的debuff在头上,但既然有海量的新人演员垫底,凭他们的能力要评级到前50%并不困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令大部分演员振奋的消息: 本次金锣角逐的惧本不会对外播放,而是会在剧场内部进行实时直播,系统将对该惧本开放限制,演员之间可以自由讨论,角逐日结束后惧本封存关闭。 常年只能靠大佬的设定集传递信息,而没法谈论惧本内容的演员们差点没被憋死。这一次哪怕只开放了角逐惧本的限制,那也是闲聊八卦党期待已久的盛世了! 第155章青青带你赚积分 参与比赛的人可以摩拳擦掌、奔着前50%的排名努力,而在这场戏剧之外的看客,也能凭借火眼金睛的识人能力获得嘉奖。 规则写定,在角逐日开始前,每一位演员都可以前来此处,押宝一位参赛者,支持他/她夺得桂冠。每人仅有一次机会,报名参赛的演员也不例外,可以押在别的参赛者身上,也可以自信地将注投给自己。 系统的奖池内预设了两百万积分,等待角逐结果产生以后,该积分的三分之一会直接打到获胜者账上,而剩下的则由支持他/她的看客们平分。 这下,这场声势浩大的金锣角逐便不再是中高层演员的游戏了,而是整个剧场、所有人的狂欢。 青涿指间捏着这张薄薄的、却分外有分量的纸页,凑近了周御青一些,由于此处人多眼杂而将声音压得很低:“系统是恨不能举全剧场之力来对付你啊。” 两人靠得有些近,而青涿那不争气的身高恰好矮了周御青几分,鼻尖与那人领口齐平,机灵地从中闻到一股似竹似墨的气味。他并不太喜欢这种被他人气息包围的拘束感,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但他只看着眼前,背后又没有长眼睛,恰好和本该擦肩而过的一名陌生演员撞在了一块儿,反而被那力道推搡得一踉跄,刚刚拉开的距离又猛地缩短。 第289章 “啊不好意思啊帅哥。” “没事。”他笑着摇摇头。 周御青垂目看着他,眼里仿佛流淌出淡淡的疑惑,不过他很快将这点困惑抹除,语速缓慢:“我们参赛,将会与全剧场之力相对。” “众目睽睽之下与我为伍,”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许,“你也会变得臭名昭著。” 驭鬼师不是好人这件事,哪怕是刚入剧场的新人也知道。这回他们极有可能会成为隐藏在众参赛者之中的“内鬼”,那些当局者青涿自然有把握糊弄过去,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毒蛇为伍的自然也是毒蛇。 青涿虽从来不是那种沽名钓誉、在意自己名声的人,但他一看眼前驭鬼师的笑意,仿佛对方能轻松以此为挟,迫使他以后也不得不与之同流合污的模样,怎么瞧怎么可气。 “谁说的?”他的眉头有些惊讶地抬起,桃花目睁圆了反而比那种天然的圆眼看起来更无辜可信,他摆出一副神情凄凄的模样,眼底如湖中明镜,“我只是受到胁迫的一个倒霉蛋而已。” “哎呀……”他惆怅地叹了口气,眉目松弛地垂下,摇了摇头,“怎么办呢,驭鬼师大人可说了,不同意就要把我做成傀鬼……怎么办呢。” 周御青:“……” 很好,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说过,就凭他的臭名声,那就是说过了。 青涿刚装腔作势完,眼睛一弯,头顶却猝不及防伸来一只手,擦玻璃似的一阵乱揉,等他猛地抬首,却只看到了黑袍的背影。 顶着一头歪七倒八的凌乱发型,青涿缓缓地眨了下眼。 说不过就动手。 幼稚。 在刚刚领取了规则单的柜台之后,还站了一排的木偶人。 它们穿着白色衬衫,外罩一层水蓝色马甲,下身是同色的包臀裙制服,露在外的四肢能在关节处看到明显的接缝,头部没有刻画其余的五官,只雕出了张嘴,在说话时还会上下颌动。 这是系统在此处放置的引导机关,有点类似于交易所的机器人,关于角逐规则的任何疑问都可以在它们这里得到解答。 当然,超出那张单子内容的问题是无法得到答案的。 演员们聚在柜台前,有不放心地确认是否真的零死亡率的,也有试图从木偶人口中打探出惧本信息的。 在柜台旁是螺旋着蜿蜒向上的木楼梯,青涿二人掠过他们,直接走上了二楼。 二楼人稍微少了些,同样的位置也有一排柜台,顶部挂了个木招牌,黑墨挥就“报名处”三个字,其余地方则没有立牌,而是换上了led灯屏,记录了所有参赛者的姓名、编号、所属惧团。 而因为时间尚早,报名人数并不算很多,大部分都还处于观望阶段,许多屏幕都还空白一片。 报名处同样有一批木偶形状的工作人员,青涿与周御青走上前去,各自报了名。 “请问您确认要报名参与‘金锣角逐’活动吗?报名成功后无法取消。”木偶人腔调平平,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做再次确认。 “确认。”青涿瞥了眼身旁的周御青,颔首。 “恭喜您,报名成功。” 墙面上的一块led灯屏一闪,最尾部多出了两条参赛信息。 【参赛人:青涿,444444号,狂霸总裁】 【参赛人:周御青,116423号,无归属惧团】 盯着自己那条信息,青涿嘴角一抽。 周御青饱含深意地觑了他一眼,“你们惧团里的都是总裁?” 嘶……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周御青这厮气人的本领是有一套的。 青涿正因为这狂野放浪的惧团名有些无语凝噎,忽而转念一想,眼前之人既然接手过周氏的产业,在现实世界里保不准也是个总裁董事长什么的,登时展颜一笑。 伸指勾住他衣物之间挂着悬着的墨绿玉环,指尖轻轻转动,轻佻地勾着眼看对方:“是啊,周总要不要赏光加入?” 眼瞧着无语凝噎的变成别人,他便开心了,故意摆出的姿态也一收,笑着朝三楼走去。 这角逐塔是下宽上窄的样式,三楼的空间明显比一楼小得多。依旧是有一排柜台,标着“投票处”。 此地显然就是押宝的地方了。 这一层的led屏展示的则是参赛者的票数,票数位于前列的演员会在另外的屏幕上幻灯片式地播放他们的战绩。 打头一名便是江逐厄。 他好像在活动开放之初便报上了名,如今得票数已经有三千余,位于榜首。 在另外一侧的屏幕则展示了他的照片、曾经历过的惧本等级与评级。 光是评级s的惧本,就有极惧级十二次、沉眠级五次、深渊级一次。 这么一溜看下来,确实硕果惊人。 青涿与周御青走到柜台前,前者轻轻点了点木质台面,“你好,我想投票。” 木偶人机械答:“请您输入想投票支持的演员编号。” 青涿并没有多做思考,利落地把自己的编号输入了进去。 这一次行动计划就是为了救出爻恶,不成功便成仁,他当然得支持自己了。 再说了,支持那些热门选手的人多可达几万之众,便是押对宝了也只能分到那么一点积分,实在没什么赚头。 他投完票,便轮到了周御青。 看那人的样子,似乎除了他自己以外也不会投给别人,青涿眼睛一转,用手肘杵了杵他,“喂,周御青。” 第290章 等那人侧过脸,好似被墨汁浸染过的深邃眉眼看来时,他将手肘支在柜台上,捧着脸,“投我呀,我来带你赚积分~” 片刻后,看着投票榜上票数为2的自己,青涿弯着眼笑了。 ………… 因为即将到来的角逐活动,剧场这一段时间的讨论度全部集中在本次赛事、以及各大热门选手身上。 以至于出门碰见熟人,问候语都从“吃了吗”进化成了“报了吗”、“投了吗”。 青涿的一圈伙伴之间,聚聚餐的功夫也就把彼此的想法摸了个透。 肖媛媛和周繁生是准备要参赛的,他们成长的速度很快,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近距离争取s级道具,自然不会轻易错过。而他们如此努力提升自己的原因很简单——肖媛媛想家人了。 剧场里流传着通关无解级惧本就能回到现实世界的传言不明真假,但她仍然想试一试,想朝那个目标一步步迈去。 至于江涌鸣,他在剧场如今的生活十分美满,上有堂哥给他兜底,下有众多跟班小弟追捧,犯不着那个劲去参加比赛。 不过他的跟班们倒是有几位报了名,其中便包括曲医和曲耳俩兄妹。 惧团那边,朱勉励和宁相宜刚拿到能力,根基不稳,对于跻身前50%把握不高,便也没有参加。那群奔着青涿而来的新职员们倒是加入了不少,管理层的秘书徐珍息和总裁谭羽也报上了名。 演员论坛达到了空前的热度,帖子一波接着一波,不论是江逐厄还是张久虞、或者是那位排名第三的惧团会长,甚至是稍微有些名气的季红裳都有人专门盖了一层支持应援楼。这些“明星”演员在剧场里吸引了不少慕强者的目光,拥有着一批忠实的粉丝。 久而久之,便有人发觉其中似乎少了某个同样响当当的名字。 ——话说,没有人盖驭鬼师的助力楼吗? 虽说这位在剧场里没有什么追随者,但讨论热度却居高不下,此贴一出,立马有人在下面回复。 2楼:谁敢盖啊,小心被盯上了。ps:楼主你最好小心点,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楼主回复:卧槽你别吓我啊,我现在删帖还来得及吗? 3楼:呃,可以盖,但是驭鬼师报名了吗? 4楼:不造啊,他叫什么来着,系统编号是多少? 5楼:楼上,你问住我了。 6楼:喂喂喂,你们都不要命了,我听说之前有人光是多看了他一眼,当天回家就不对劲,找高人看,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接少了一魂! 7楼:楼上,管住眼睛也没有用的,之前我朋友他们团里有个人在背后说了那位的坏话,第二天下本就直接没了…… 8楼:你们这还不算什么,我之前听过一个更炸裂的。 …… 就此,这个帖子的风向歪到不知哪里去了,最后说得越来越玄,甚至开始有人怀疑自己最近时运不济、自家开的餐厅最近客人减少也是因为之前说过驭鬼师的小话。 而话题讨论中心的当事人正身处于中吴村地处最阴、被巨木砍了一半的小楼中,蹙眉望着浏览帖子而乐不可支的青涿,“你在看什么?” 第156章谁是卷毛狗 既然吃了口胡萝卜,那就该干活了。 周御青既把青涿纳为合作伙伴,要想利用他那奇特的体质来吸引碎片,那么对方想与碎片进行“友好互动”他也只能配合。 于是一大早,青涿便跑了过来。 等说明来意,周御青又走到那叠书柜中翻起了书,他一时间也没什么事干,干脆便坐在了唯一的椅子上,到论坛里随意看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发现了一个怪有意思的帖子。 “你看这个。”青涿招呼着,将系统对他人的可见性放开,乐得眉开眼笑。 只见那莹蓝□□面里,一位演员正言之凿凿、痛彻心扉地描述着,自己前脚在论坛上回复了这个讨论驭鬼师的帖子,后脚家里养的鸡就莫名奇妙丢了一只。 周御青身上染了层书香,走过来微蹙着眉将上上下下的几楼内容都看了个遍,面无表情道:“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 无鸡之谈! 哈哈哈哈哈哈! 青涿登时又被戳中了笑点,捂着肚子、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倏地,一条浓稠而冰凉的黑雾攀上了他的脖子,可化万形的雾气生出无数条触角,每一根触角都从他细腻脆弱的脖颈皮肤上匆匆点过,宛如一只冰凉巨大的蜈蚣在脖间缠绕。 青涿虽不怕这些虫蛇,可让它爬到自己身上还是有些接受不能,那一块皮肤神经都有些发麻。 咳,玩笑过头了,有人不高兴了。 他识趣地收起笑声,因为一站一坐的高度差只能抬起头仰望了下周御青冷冰冰的神情,生怕这尊大佛一个不高兴便不让爻善和自己对话,忙顺着毛撸。 那对形状隽美的眉头微微蹙起,十分会审时度势的青年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语气中也带上了薄怒:“太过分了,这些人捕风捉影、胡说八道,殊不知言语最伤好人心……等着,我来帮你澄清!” 说着,他将袖管一撸,噼里啪啦地打下一行字,匿名发送。 【最新回复】533楼:上面那些道听途说的传言我找驭鬼师本人确认过了,鉴定为假!不要再以讹传讹了! 周御青只是背着手,静静看着,幽深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青年的发顶。 第291章 蓬松、柔顺,看上去和某种动物的皮毛一样舒适,而他本人的性格也似狸似狐,狡猾,美丽,善捕人心。 发梢察觉到一丝不太正常的空气流动,青涿一手关掉论坛,另一手探到脑后,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正朝他头顶探来的手腕。 开玩笑呢,把他当卷毛狗摸?一次算他猝不及防,第二次可别再想了。 他转过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被逮了个正着、仍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周御青,缓慢而坚定地牵着手中那分明的腕骨往下移动。 “逗弄宠物才会揉脑袋,你越界了周御青。”他说着,轻轻抬眉,“不过,作为搭档,我允许你碰其他地方。” 那手引导着另一只手骨更大的手,让它贴上了一片柔软微凉的肌肤。 嘶——好冷。 青涿感觉自己的左脸仿佛敷上一层冰块,不过当他觑见周御青的那双黑眸时,咬着牙维持住了有些冻僵的笑容。 眸中那汪死水被骤然打破,仿若有一尾鲤鱼跃进其中,兴风作浪,而在黑沉沉的海底里,庞大的恶鲨浮出水面,小心收起了獠牙。 二人同行时,青涿即便要将他带到某个地方,也会选择揪住他的袖子,两人几乎没有肌肤上的相触。但只要如现在这般、轻轻地碰在一起,体温传递,周御青就能清晰感受到如上回相拥时那样的、叫灵魂都升起战栗的快.感。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吗? 正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思绪被骤然打破,青涿的声音传来:“我脖子酸了,你蹲下来。” 一直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不酸才怪。 青年眉眼神色淡淡,脸颊慢慢从仰视的角度回正,而他身前那堵高高的墙也逐渐矮了下来,达到了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 精致昂贵的布料拖在地板上,染上了尘埃,连泼墨的黑都变得不那么纯粹,但它的主人却并未在意,只能忍辱负重、纡尊降贵地和地砖相贴。 青涿的眼里染上了些许惊讶,笑容更灿烂了些,左手仍附在周御青的手背上,右手却毫不客气地伸到对方脑袋上,极为不礼貌地一阵揉搓,末了还摸到那股被木枝挽起的发包上,捏柿子一般地捏了捏。 卷毛狗,你才是卷毛狗。 被他这么一胡来,周御青也回过神来,只可惜为时已晚,那头乌丝已经比往常凌乱了不少。他猝然收回手,拂袖起身后便使黑雾搬来另一把椅子,施然落座。 “书看完了?”青涿扬眉,“你那些书,都是什么内容的?” 人在剧场,生死不由己,在这种时候,很少人还会在家里存一打书、静下来磨炼心境。 因为是彼此的合作伙伴,未来还有可能会继续搭档收集碎片,在这方面周御青并没想瞒着他。 “碎片被拘束在惧本中,时间长了有所察觉,也会想办法离开。”周御青说,“这些大部分就是他们的笔记,记录着一些碎片的特性、惧本规律、系统弱点。” 青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去收集的时候,就顺便把笔记带回来了?那你下的惧本还真是不少啊。” 说完,他打头便是一愣,出惧本的时候,除了道具以外,还能夹带私货吗? “你怎么带回来的?”他好奇道。 而对此,周御青依旧淡然,“突破系统障碍强行带回。虽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微不足道。” 突破系统? 青涿一愣,倒是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一件被他抛之脑后,差点遗落在记忆角落里的事。 在【成长】惧本结束时,系统曾遭到了外来力量的攻击,导致传送到剧场的时间推迟了一刻钟。在此之后,他的b级道具奖励就毫无理由地被替换成了f级道具,而这个f级道具又恰巧在他的下一个惧本里发挥了出奇的效用。 如果不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很难说得通啊……现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爻恶动的手脚。毕竟周御青都能做到的事,出自同源的爻恶没理由不行。 ……诶,说起来,【成长】的积分结算,做了吗? 青涿脑中捕获一束突兀的灵光。 因为暂时不缺积分,他对于这些惧本的结算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么一想,才发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上上下下将系统邮件都翻了个遍,他终于确认—— 系统确实把他的积分吞掉了! 刹那间,早茶餐厅里那两位食客的闲言碎语又飘到耳朵里,青涿抬头望了望这间看似诡异幽深,实则破损得连墙壁上都裂出条缝的危房,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或许,可能,周御青是真穷。 而他看着这家徒四壁、唯有书多的小楼,又看了看周御青淡然的目光、品了品说出“代价微不足道”时轻如鸿毛的语气,蓦然升起一阵怜爱的情绪。 被系统瓜分蚕食,好不容易作为碎片之一逃过了它的眼线,练就一身高强的本领,却还被盘剥得只能住在危房里…… 啊,真是命途多舛。 周御青抬眉,接受到那束慈爱的饱满视线,皱了皱眉:“?” 玩笑归玩笑,青涿还记着专程登门的目的,忙催促着周御青把碎片放出来。 与上回所见时一模一样的十片琉璃晶片出现在小桌上,在掌控者将束缚撤去之后,便同有自我灵魂的花鸟虫兽一般,左转右转地动了起来。 第292章 青涿两只胳膊都搭在桌上,微微趴下,口鼻掩在衣物中,只露出一双眼,清潭一般的眼眸被映照出琉璃色彩,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让系统趋之若鹜、又避之不及的碎片。 碎片刚开始还好奇地张望、混乱无序地到处飘动,过一会儿便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队,一队飘到青涿跟前,轻飘飘地蹭着他,亲近的意图明明白白;而另一队也飘到了他跟前,微微后退,随后如冲刺一般撞到他小臂上。见眼前之人不动如山,不痛不痒,又铆足了劲开始下一轮撞击。 被指头大小的碎片撞一下,就像是被风吹来的叶片拂到了身上,能有什么感觉? 青涿的瞳孔转到前一队的方向,声音因为埋在臂弯中有些闷:“这是善?” 随后转到另一头,“这是恶?” 听周御青应声以后,他玩心大起,笑眯眯地看着那群即便蚍蜉撼树也抱着“杀他”决心的小碎片,伸出一只手,屈起手指,轻轻一弹。 被打个正着的“恶”跌出了二十厘米,躺在桌面上,面片闪出红色的光,不敢置信地跳起来,又一头朝青涿冲去。 得到的结局就是——又被一指弹出了三十厘米。 “它是从沉眠级惧本里回收来的。”周御青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紧不慢,“在惧本里团灭过两支队伍。” 已经曲起来、蓄势待发的指头一顿,但也仅仅犹豫了一秒,又再次将“恶”弹飞。 青涿朝周御青笑了笑,一副狐假虎威的得意模样:“不怕呀,有你压制着,它绝对不敢造次。” “哦对了,”他放松地将眉眼展开,把邪恶的目光移向了未知区域的某个碎片,“等爻恶收回来了,你也把他放出来给我看看吧。” 想那人模人样、衣冠禽兽的医生不得不被拘束在小小碎片中,被他轻飘飘一指就能打倒在地的模样—— 一定很有趣吧。 周御青微微抬眸,看着他的神情,唇角也往上翘了翘:“行。” 第157章又闹矛盾了? 许久不见的故人乍一见面,明明是期盼已久的场面,却还是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的尴尬生疏。就像是长大了以后再去回味小时候最喜欢的食物,尝到舌头里却总觉得没有了当时那个味道。 以周御青作为中间传话人,青涿与爻善聊了很久。 自十几年前一别以后,两人分道扬镳,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拥有的共同话题大多都围绕着旧日的回忆。渐渐聊开了以后,小时候许多极力掩饰、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反而能坦然地摊开在阳光底下。 青涿面带回忆,说起了那次公布考试成绩的家长会。 桌上其余的碎片都被周御青收了回去,仅留一片流光溢彩的菱形琉璃片。它名为“善”,在知晓人类的名字至少有两个字、由姓与名组成后,它就给自己冠了个姓——爻。 碎片折射的光线微闪,周御青平缓陈述道:“他说,记得,当时他很高兴。” “高兴吗?”青涿有些意外,他从回忆里搜罗来当时的情景,却已然模糊不清了,只好摇摇头,“完全看不出来。” “当时第二名的爸爸恨不能把她举起来欢呼,”这个场景倒是记得很清楚,可能因为常在心里念叨,青涿笑了笑,“我一转头,却看见你的表情很平淡,和平时去逛超市挑大白菜时没什么区别。” “当时心里可失落了。”如这般坦坦荡荡说出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好似终于找到了机会将当年的遗憾抛到脑后。 屋内沉静了会儿,周御青聆听完碎片的心音,自己沉默了会儿,才转述道:“下次有机会的话,他也会把你举起来。” 哈哈哈哈哈。 青涿捧腹笑着,连连婉拒。他如今早不是那个一米五不到的小孩了,举起来得有多滑稽。 在笑声中,他也渐渐读出了点什么。爻善那张包容万物、总是极端淡然的面容下,看似慈爱、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实际上连接二人的只是那段虚无缥缈的“吸引力”,哪怕这吸引力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不叫“青涿”,他也是如此的态度。 而青涿以前总觉得爻善缺少人性、缺少人应有的喜怒嗔痴,现在得知了对方是构筑神明的一角,便也理解了他天然淡漠的性情。 如果不是无喜无悲、毫无偏颇,又怎么会是高高在上的神呢? “神就是这样、就该这样,不要改变他。”这句话,却不是对爻善说的,而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目光轻飘飘落在周御青的脸上,语气也轻飘飘的。 “等你们合为一体了,你也会变成这样。” 四目相对,周御青先将目光移开。 时间才走到上午十点,阳光从倾斜的角度射来,投进房间一角,恰好打在青涿的脸颊上,仿佛给他的脸化上了灿金的面妆。 光斑如此轻盈,此处的气氛却略有沉重。 青涿在此刻骤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样一场强大能量体之间的战争中,无论哪方获胜,好像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若是系统达成了目的,那么混沌主作为败者,所有的碎片被吞噬殆尽后,剧场力量进一步强大,他便也就在这个诡异的异空间内继续生活;但若是周御青赢得了战争,集齐足够对抗系统力量的碎片后融合,将剧场消灭,让里面的演员们轮回转生也好,彻底死亡也罢,他便也随波逐流。 第293章 无论是哪个结果,睥睨众生、只可仰望的混沌主都和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既然爻善这一枚碎片对他有恩,他自然还是会尽力相助……只是这种联络感情的举动,未免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将这一切想通后的青涿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了再和爻善对话的心思,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告辞离去。 …… 因为一场全民参与的金锣角逐,剧场在报名期间始终保持着欢庆的热度。 青涿偶然登录论坛时,居然在五花八门的帖子中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应援楼。 楼主并未匿名,赫然是前不久加入惧团的倪绘扬,底下附和的楼层也大多是之前那批新职员、还有一些剧场结识的朋友。 其中便有季红裳的影子。 而她的发言有些与众不同。 14楼季红裳:小青的排名没有前5%,我倒立洗头! 她这一开口,支持她的“粉丝”便也纷纷扬扬赶来,说了不少加油的话。 开贴的倪绘扬不甘示弱,又在底下回复。 66楼倪绘扬:总监的排名没有前3%,我倒立睡觉! 一股莫名奇妙燃起的好胜心在此楼中蔓延,稀奇古怪的留言直接将帖子的画风拉到了前所未有的诡异角度。 134楼朱勉励:涿哥排名没有前1%,我倒立喝火锅汤底! 254楼肖媛媛:涿哥排名不在前10,我倒立装被套! 青涿:……突然压力好大。 因为这画风清奇的应援,不少闻风而来的吃瓜群众也跑来凑热闹,最终居然将青涿的人气顶到了第十名的位置。 时光飞逝,不论怀揣着激动、紧张、还是兴奋的心情,角逐日在一次次日升日落后如期而至。 角逐时间为当日12时至次日12时,仅用一场历时一天一夜的比赛就决出胜负。 前一天晚上,为了养精蓄锐,青涿本想着早早上床休息,却听得一阵敲门声从客厅传来。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前去开门,却意外地在门后看见了林珂的脸。 她手里捧着两卷卷轴,赤红色的美甲在白纸上格外显眼,见人来了便将卷轴往前递,“师父让我给你的。” 周御青? 青涿已有二十来天没有听到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手中这纸卷里写着什么,干脆便将固定用的丝带一抽,缓缓掀开一段。 遒劲有力的毛笔字与他本人一样凌厉,只是写的内容格外突兀,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剩下的内容并未看完,但无非也就是来来回回抄写的那一段话,青涿把它重新合好,把丝带又重新系了回去。 这东西可得保管好,若是以后周御青成功击毙系统,混沌主合体重生,那这两幅字可就是神明所书,珍贵着呢。 而这时,林珂却突兀地开口了。 她眉头扬起,眼睛微微眯着,眼尾的眼线好似鸟雀灵活的尾羽,语气好奇:“你们又闹矛盾了?” 青涿的动作一顿。 他懒懒地掀开眼,笑了笑,“没有。” 而林珂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红唇微微翘起,“哦——” 时间已晚,两个人明天都要参加比赛,她虽还是好奇得紧,却也没有多做打扰,转身离开了。 看青涿的态度,要问想必也问不出些什么,反正那两人明天还得一起合作比赛,到时不就见分晓了嘛。 第二日。 因为开放了演员观看的路径,剧场内所有电视、电脑都联通了直播路线,伴着正午十二点时间的逼近,屏幕上的倒计时也在一秒秒地倒数。 在观看过程中,观众可以自由切换不同演员的视角,这对于中低层演员而言无疑是一个学习经验的绝佳机会,可以零成本地偷师学习、观摩那些高级演员会如何完成一场优秀的演绎。因此,没参与角逐的演员们纷纷在剧场里呼朋唤友,齐聚一堂,一起观看这一场得之不易的演出。 在【狂霸总裁】惧团本部,朱勉励带头牵起了许多未参赛的团员,拉着宁相宜一起坐在液晶屏幕前,一边啃着薯片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逐渐归零的倒计时。 3秒。 2秒。 1秒。 屏幕骤然熄火般地一灭,在黑色的显示器刚反射出众人身影的下一刻又突兀地亮起。 只见电视中,广阔无垠的白色房间内人潮拥挤,衣装各异的演员们比肩接踵,从偏高的监视器角度望下去,几乎是漫山遍野的脑袋,缭乱得让人分不清谁是谁。 系统平无波澜的声线响彻屏幕内外,将刚升起的嘈杂之声强势压下。 【欢迎各位演员参与金锣角逐,角逐即将开始。在启动之前,有几个注意事项请各位关注。】 人。 到处都是人,以至于眼前的可见度不足一米。 青涿艰难地左右眺望,却连相熟之人的半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第一,本次参与比赛人数共61826人,最终只角逐出一名优胜者,能够获取s级道具。】 【第二,本次惧本中禁止演员互相残杀,如有违者,当即抹杀。】 无论是参赛的局中人,还是旁观者,在听到这两个冷厉无情的字时,无不心中一跳。 剧场从来不阻止演员在惧本中互相杀害,就算有少数的惧本会将此列为禁令,那也只是针对单个惧本而言——对于系统来说,演员间的厮杀在影片中显然是一个卖点,更够吸引更多的饕餮观众。 第294章 而“抹杀”这种明晃晃的胁迫也是头一次从系统口中出现,足以见得其重要性。 听闻此言的参赛者面面相觑,心有疑惑却也只能接受。 只有人群中的青涿缓缓敛下了眼睑。 在只有一名优胜者的情况下,赛事中少不了演员们争抢带来的摩擦,而系统又怎么会愿意看到、因为这些可笑的争执矛盾而让它真正的目标逃之夭夭的结果呢? 【第三,惧本限时24小时,若优胜者提前产生,则角逐提前结束;若24小时后仍未产生优胜者,则关闭惧本,角逐失败。按照演员探索度排名进行奖罚分配。】 【最后,系统左上角新增“脱离”按钮,一旦选择脱离惧本则无法再次进入,请谨慎使用。】 青涿将视线聚焦到左上角,确实多了一枚莹蓝色的按钮。 【那么,欢迎所有演员进入角逐惧本——试衣间,祝各位好运。】 系统平板的声线落下,所有参赛者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便已置身于另一个场景中。 第158章试衣间-死人衣 【载入惧本:试衣间 等级:未知 主线剧情:人死如灯灭。当灵魂停摆之时,死者身上的衣物便会吸收他/她的遗恨与怨念,化为有灵之物;若死者怨气冲天、积久不散,衣物则会变异为更恐怖棘手的诅咒……你们来到了这个庞大而诡谲的商场,只为了一个目的:消灭那件带着诅咒的衣服。注:商场中有一间丢了钥匙的房间,打开它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另:该惧本无需人设扮演。】 滋—— 一阵尖锐的乱码声紧随其后,恍若有上千只蚊虫被困在瓶中,饥饿发狂、嗡鸣着横冲直撞的声响。 而这不同于常的噪音又在顷刻间消散,耳边恢复落针可闻的清净。 【主线剧情更新:你的目的是——找到那件带着“诅咒”的衣服,穿上它。】 没有上漆的毛胚房水泥裸露,偌大的空间中、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皆拉长到了一个浮夸的地步,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惨白的高瓦数灯泡照射下,一排排数不胜数的铁衣架按序排列,版型各异、色彩斑斓的衣物被挂在衣架上。从西装西裤到汗衫背心、从羽绒冬袄到单薄吊带、从印花大袄到小学校服,包罗四季,涵盖老少。 琳琅满目、却让人不寒而栗。 有大片大片的血液如极恶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攀附在这一件件破旧的衣物上,暗红的点缀犹如盛开的曼珠沙华,叫人望而生畏。 但在这成山的衣物中,怪象远不止此。 有衣物被撕裂成两半,还有的曾遭到大火灼烧,仅存的布料边缘还有焦黑的痕迹,它们摇摇欲坠、只能半挂在衣架中,冲着来客招手。 而在铁衣架旁,每隔两件衣服伫立着一名关节僵硬的木偶人,与剧场角逐塔中的别无二致:庄肃的衬衫、水蓝色的制服。 “我去……这么多死人衣服啊。” “卧槽!这惧本叫试衣间,不会是让我穿上试试吧!” 空旷的厂房内突然有大批大批的人群出现,正是被瞬移至此的演员们。 他们听完主线剧情,再打眼一瞧这比学校操场还要大上几倍的“商城”,最后目光落在本场惧本的主角——那些衣服上,均是不敢贸然前行,叽叽喳喳与身旁的演员讨论着。 青涿身处其中,稍稍将脖子伸长左右环望一圈,目光一凝。 虽然他身边依旧拥挤嘈杂,但观望这里人潮的大小范围,明显比刚刚在那纯白房间中要小得多、远不及六万人之众。 视线一转,突然眺望到最远处一段笔直的水泥阶梯,可通上下,顿时了然。 这座商城不止一层,参赛的演员们估计是被分开了,而且,从这段不设障碍的楼梯来看,他们是可以自由上下的,总赛场可能有数层像眼前这样的大空间。 整整六万人啊……他在这里要找到周御青和林珂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只能等对方自己找上门来了。 而就在众人踌躇的时候,前排演员刚探出去一脚,又忽然被异动的木偶人吓了一跳,慌忙将那一脚又收了回去。要不是碍于背后有山海一样的人群抵着,估计还得后退几步。 “卧槽,来了来了!” “咱不出去,人家可不就得来吗?” “我说大哥,你们怕啥啊,挡着路后面的人都走不出来。” “就是啊,这不是有脱离按钮嘛,害怕就退出呗。” 前一排演员们战战兢兢,看着数量远胜己方的无机质人偶僵硬地一步步靠近;被堵在后排的演员们嘴上催促着,眼睛睁得却一个比一个大,紧紧盯着前排的状况,心底乐得将前面那伙人当试炼小白鼠。 那为首的木偶走近前,平滑的脸不含其余五官,只有特意雕出的嘴带着下巴一张一合,说出的语调虽平板无波,却并没有什么诡异之处:“欢迎光临,先生,我是您的专属导购,看衣服劳烦这边请。” 为首的那名演员一步三回头地被导购木偶拉走了。 “就普通npc而已,瞧把他们吓得!” 前排演员们被陆续带走,在导购木偶的带领下在一排排诡异的死人衣前徘徊起来,仿佛真在挑选衣服一般。见此状,后排的演员们默不作声地收回了监察的视线,嫌弃地嗤笑。 堵在前面的人都散尽,一名木偶人站定在青涿面前,它与它所有的同伴没有任何区别,恭敬地曲起手臂、掌心朝上,将眼前的顾客请到了身边。 第295章 青涿跟随着它的步伐,走到了那堪称百花齐放的衣服旁。 铁制的衣架在灯下闪出寒光,投射在他的眼中,而他在一件t恤前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温和地问道:“请问我能摸一下料子吗?” “当然,您觉得合适的话,还可以到旁边的试衣间试穿。”导购木偶机械答道,它伸出手一指,指向了这厂房边缘地带。 在那堵灰黑色的墙边,紧密连接着一列由水泥砌成的小方块隔间,门口挂了一道布帘遮挡住窥探的视线。 青涿转回头,微微颔首:“好的,谢谢。” 他没急着去看那试衣间,反而低下头捞起了眼前这间t恤的衣摆。 这是一件款式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纯棉t恤,胸前贴着印纹的地方有一块破损之处,完整的布料被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裂口边缘拉丝抽线,由里到外晕染出一大片暗沉的血色,面积之大,几乎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这件衣服的主人应当是被匕首类的刀具刺入胸口,刀刃精准地割裂了心脏动脉,在短时间内大量失血而亡。 青涿的指肚轻轻划过那一簇破裂的线头,他闭上了眼,在脑中试图还原这个人的死亡过程。 头顶辉光打在薄薄的眼皮上,照映出细小的黛青色血管。 除却胸口一道致命伤,其他地方的衣料没有被刀划破的痕迹,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血口。如果是两人发生了斗殴,凶手下刀很难做到如此精准,那么被害者极有可能当时已经被控制、或者麻痹,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灰黑的眼睫轻颤着睁开,青涿将t恤捞在手中,掀开它的后领看了看,随后扬了扬眉。 这衣服没有吊牌,但在后领处有缝合着一小片布料。 这种标志在现实生活中的衣服里很常见,被称为“水洗标”,材质区别于纸质吊牌,一般会用布料或者绸缎来制成,上面印着些品牌logo、服装材质等信息。 而这件衣服的水洗标里什么信息都没有,只有一串数字。 020,019,003 暗自记下这个数字,青涿把手头的衣服重新挂回衣架上,往旁边挪了两步。 紧贴在t恤边上的是一件浅蓝色牛仔背带裙,血渍并不集中,在肩膀、胸口、腹部等区域分散。青涿将衣服翻开,果然在背带旁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水洗标。 020,020,003 区别只在于中间那个数字,而按照两件衣服的排布,它很有可能是代表其所在的列数,这么推理下来,前面那个数字就是所在行数。 也就是说,从俯瞰的角度看,它是第20行,第20列的衣服。 那后面的003又是什么意思? “先生。”正在这时,如幽灵紧随的导购木偶却突然开口,打断了青涿的思绪。 “您看了许多衣服,为何不试试呢?”它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 青涿一愣,随即立马抬起头,将逡巡于衣架之中的演员们纳入眸中。 导购木偶是用建议的口吻没错,但响彻脑中的系统音却不容违逆。 【请在一分钟内选择好要试穿的衣物,到时间未选择者视为放弃比赛。】 在青涿的眼中,能清晰地看到演员们面色一凝,随后动作明显紧迫了起来,左右扭动着脖子,有些慌张地环望着各式各样、无一重复的“衣山”。 看来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信息。 青涿收回视线,也将步伐迈大了些,身影从静待来客的死人衣前一一掠过,目光也同扫描仪一般飞快扫过眼前的衣物。 系统不愿意看到演员们过多地浪费时间,它在着急,着急这场角逐最后会因为这几分几秒之差而惜败。 在进入惧本之前,青涿曾与周御青在通讯中谈论了有关这场活动的具体信息。 维持剧场运行是需要消耗大量内储能量的,同理,要维持一个能容纳几万人共同参赛的惧本也要消耗不少的能量。 爻恶躲进这场惧本之中,实际上已经关闭了剧场通往此处的通道,系统打开通道、维持比赛的时间不可过长,否则短时间内大量流失的能量过多,它就难以保证剧场的稳定性。 这与网络服务器有点类似——它可以长时间地接纳细水长流、源源不断的访问,但如果短时间内遭到攻击性的海量访问就会无法保持稳定性、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所以系统才设置了24小时的时限,若是时限一过、没有人能找到隐藏其中的爻恶,它也不得不重新关闭通道,只能凭借自身的能量与这枚狡猾的碎片硬碰硬。 当然,这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否则系统早就操着刀自己上了,不耐烦搞出这么大动静,还劳心伤神地扩出容纳量如此大的惧本。 两败俱伤的结局,不是任何一方想看到的。因此,这场活动成为了胜败的关键——要么你不费吹灰之力斩我质子,要么我轻而易举带着人质逃之夭夭,总之,一定得有人赢。 嘈杂的、细密如雨丝的奔跑声之中,有一道脚步停了下来。 青涿垂眸望着眼前白净得几乎闻不到死亡气息的短袖衬衫,侧过了头,眼睛带笑地望着木偶没有五官的木脸,“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青年的气质如笔直娟秀的绿竹,再惨白的灯光揉进那双眼睛中也成了潭底动人的波澜,他发丝极黑,全身的干净气质与这身像学生装的衬衫无比契合。 “您穿上它,一定好看。”木偶说话依旧一板一眼,却让人能从字眼中读出如烟般的温和。 第296章 第159章试衣间-学生衫1 捧在手心的衬衫洁白、整齐,格格不入,恍若误入战争硝烟中的一只白兔、末日中被悉心呵护的雏花,若低下头轻嗅,还能闻见似有若无的皂香。 “就它吧。”青涿敲定。 导购木偶即刻答:“好的,您这边请。” 它朝着布于厂房四周的水泥试衣间走去,而青涿只慢它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论是带着心眼精挑细选、还是慌不择路地随意点兵,所有演员都在一分钟内选好了自己要试穿的服装,此刻纷纷朝那黑洞洞的、原始得不比旱厕隔间美观多少的试衣间走去。 脚步沉重得如赴刑场。 若是粗略往他们手里一瞥,便能发现大部分人还是相对谨慎的,所选择的衣服看上去破烂不堪、惨不忍睹,但都能大致将死者的死亡原因推断出来。等试穿上后,无论是要和潜伏的冤魂一对一pk,还是要做些什么别的解谜题,至少都能多一些思路。 像青涿手中这种干净得看不出死因的衣服才让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 而至于青涿为什么如此选择嘛,当然自有他的原因。 一人一偶走到试衣间门口,只见淡黄底色的门帘上印着诸多不知名的蓝色碎花,在布料被掀起时微微攒动,好似被风吹乱了花瓣一般。 试衣间内是一个一米长宽的狭窄空间,黑黢黢的墙壁上粘了行铁挂钩。青涿抱着那衣服走进去,等门帘失去支撑簌簌落下后,视野蓦然陷入一阵昏暗之中。 “杀人者,人恒杀之。” 狭窄得容不下第二个人的试衣间内,有人贴在青涿的耳边说道。 谁?! 青涿侧头,却蓦然陷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之中。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好像把人抛到了二十米高,又迅速扯下,如同坐上了一台疯狂的跳楼机,胸腔里的心脏也直想往体外蹦,灵魂都好似被抽了一缕出来。 瞬间,眼前天光大亮。 疲累的心脏快速搏动,青涿捂着胸口喘气,却愕然地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穿上了那件白衬衣,盈盈不断的皂香擦着他的皮肤,恨不能钻入毛孔中。 眼前是一片干净的地面,两侧绿化植物生机勃勃,不远处立了块几乎三米高的大石,石上刻着四个大字“德才育人”,遒劲有力的刻纹刷上了正红色的颜料,还洒上了金属粉末,在日头下熠熠发光。 有人在奔跑。 目力所及的地方,有和他穿着同样学生装的人在往前跑。不仅如此,身后也传来了沉重而急如击鼓的脚步声,柔软的鞋底碾过干净的路面,能想象出脚步踏出时地上起那十厘米高的扬尘。 额头热汗津津,来不及将其擦拭,便有一阵巨力从背后冲击来,青涿身形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便摔在了路面上。 “嗯…!” 临时作为支撑点的手肘重重擦在马路上,那片皮肤立马被细石子刮擦出一道道血痕,而视线移到胳膊上的青涿这时才惊觉自己身体的异样。 太过脆弱、太过瘦小,易折得几乎随随便便就能碾碎。露在衣袖外的两只胳膊没有几两肉,皮肤紧紧贴着骨头,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也就这么一撞,这具年轻孱弱的身体差点就散架了。 而背后撞了他的人伸出了一双手,将他撑在地面的胳膊扭起来别在身后,仅用一只手便能将他的两只手腕扣住,力量之大挣脱不得。 轰隆隆的一阵脚步声踏过,青涿透过灰蒙蒙的一片尘埃看到了许多身穿绿色迷彩服的男人,他们朝那些奔跑的学生追去,如恶狼扑羊,轻轻松松便追赶而上,将那些奔逃的羊羔们锁住双手、把手别在身后。 这个地方,打一眼只觉得是学校,如今再看,却又不像是了。 ……是,少管所吗? “咳咳,咳咳咳!” 青涿刚刚吸入了一鼻子的灰,一边咳嗽一边思索着,左胸腔处的心脏也憋得难受,直到咳出泪花才稍稍将身体的不适压下。 那些穿着迷彩服、踏着军靴的男人数量明显多于学生,见人都抓获得差不多了,一个男人停下了脚步,往回走着。 但走到半途,他又拐了个弯儿,走到弯着腰被控制住的青涿面前,一手抓住了他头顶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来。 “唷,这不是吕星宇吗。”男人五官板正,剔着寸头,说话的语气却恍如逗弄一只小狗一般,上上下下打量着狼狈的少年,笑道,“又是你啊,怎么打都不长记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头皮传来的痛楚熟悉而尖锐,打从看到这男人朝自己走来时,埋藏在这副身体里的恐惧情绪便突破阻碍,传入青涿的意识之中,让他脸白了两分,全身也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心脏在紧张的刺激下又开始砰砰狂跳,远超正常的速度让人有种供血不足的眩晕感。 “队长,我看他还是很害怕的。”背后钳制着他的男人说,语气带笑。 那队长冷冷嗤了声,高抬贵手地松开少年的头发,往回走,“知道害怕还总是犯戒?走吧,给这群调皮的兔崽子一点教训。” 背后的男人连忙应是,押着青涿跟在队长身后。 青涿在意识到吕星宇——也就是这身体的主人严重营养不良兼体弱后,便放弃了挣扎的意图,佯装害怕地被男人推搡着走,一面深呼吸一面继续观察着这个地方。 第297章 被抓的学生们与他一样被押送着往前走,有男有女,外形看上去却没有哪个跟他一样瘦如竹竿的,甚至有的人还算得上丰腴体胖。只是他们脸上的绝望与哀伤如出一辙,有人只敢默默垂泪,有人绷不住便开始嚎啕大哭,还有人则不哭不闹,面无表情。 “哭什么哭?把你眼睛哭肿了,下午怎么办?!”那大哭的男孩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那怒吼的男人见男孩仍未止住哭声,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气得撒了手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男孩的前领,抬起一脚便往他胸口踹去。 噗通一声闷响,男孩被踹倒在地,终于是发觉了哭泣不仅不能获得宽恕、反而会彻底激怒对方,立马竭力地想把自己的泪水收回去,一下一下地打着哭颤。 可那男人却宛如一头怒气冲冲的狮子,一脚接一脚朝他胸口踹去,军靴偏硬的鞋底与□□相触,发出的闷响让旁边偷偷垂泪的女孩都吓得连忙把泪水甩掉。 如此痛楚,那男孩却是不敢再哭了。 “好看吗?”一具健壮的身体挡过来,遮住了视线。 青涿抬头,看着队长扬起的唇角,哆嗦着收回视线,面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可背后的男人却没轻易饶过他,抬起一掌毫不客气地甩在这张纤弱单薄的背脊上,“吕星宇,规矩都忘了?教官问话要大声回答!” 这一掌差点把这身体拍吐血,青涿再次刷新了对自己目前体力的认知,识时务地答道:“不好看。” 而队长嘴角的笑意更盛,扭过头去看了惨无人道的施暴现场一眼,朝那挥了挥手,语气轻松:“注意点,别把伤口露出来了。哦,还有,一会儿带他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是,队长。” 许是被男孩的惨痛遭遇震慑到了,后面没再发生什么别的异常状况,学生们宛如一条条被摆上案板的鲜鱼,安静待宰也就罢了,若是挣扎起来,得到的只会是敲向脑袋的一棍。 队长似乎对于吕星宇额外关注,这也导致了青涿无法再四处观察,只能老老实实地盯着脚下的路。 刚进入试衣间时,那道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十有八.九就是吕星宇了。 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的意思很简单,希望有人能替他报仇,杀掉残杀他的人。 按照惧本名字“试衣间”,以及主线剧情的要求来分析,演员们需要试穿各种不同的死人衣、直到有人能发现那一件怨气最重的衣服,并摧毁之。而一旦试穿上这些衣服,自己就会进入异空间,替代衣服的主人。要想从异空间中出来,回到商场中,便要完成衣主的遗愿。 而在这一件件衣服之中,有可能就存在着指向“怨气最重衣物”的线索。 简而言之,青涿现在要做的,首先是搞清楚究竟是谁杀了吕星宇,然后一边在这里寻找可用的线索、一边想办法反杀对方。 因此,他必须先扮演成吕星宇本人,参照他的做法先还原他死亡时的现场,才有机会得知杀人者的真面目。但这样的话,他就不得不暂敛锋芒,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身后的脚步一停,被那只孔武有力的手牢牢攥住的青涿也不得不停下。 他抬起头,只见队长扭过脑袋,冲其他人大喊:“你们先带进去,我和老胡先去找校长。” 校长。 青涿耳尖一动,有些讶然地捕捉住这个字眼。 这地方……还真是个学校??! 指挥着其他人继续往前走入一栋大楼中,队长拍拍青涿瘦弱的肩膀,“走吧。” 然后便带着二人一拐,走到了另一条小路上。 小路由鹅卵石铺就,路两侧种着一排大叶黄杨,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小路不远处还竖着一座凉亭,花繁叶茂,风景适宜。 青涿的目光却并未分给这些花草半分,只警惕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栋小楼,看着三人直直走向的那间闭合的房门,屋外门牌刻着三个字。 校长室。 队长叩了三下,房门便被打开,露出一个微微发胖的秃顶男子。他看上去四五十岁,穿着横条纹衬衣,有些隆起的啤酒肚将衣服撑开一些,脸上还架着副眼睛。 ——无论是周身气质,还是穿衣打扮,十分符合大众对于教导主任、校长等角色的普遍印象。 “星宇?”他有些惊讶地挑眉,随后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连连后退,招呼着三人进来,叹息道,“哎呀,我早猜到这次会有你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似作伪,甚至与那队长的皮笑肉不笑不同,令人看了便觉得此人亲近友善、如沐春风。 第160章试衣间-学生衫2 在看到这地中海校长时,青涿胸口的那枚心脏便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钳住,毫不留情地挤压。 ……凶手会是你吗? 青涿眼带怯意地飞速瞟了眼,手脚僵硬地迈入了这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中,身后的两位教官则松开了手,立在门口等候。 室内就是最常见的办公摆设,一张沙发,一副办公桌椅,两只立地的文件柜,墙上还有几幅红彤彤的锦旗。 “良师益友,教学有方”“以德育人”“兢兢业业传德艺,诲人不倦救浪子” 路过一台柜子前,青涿侧了侧眸,从玻璃的反光中看清了吕星宇的模样。 这身体正处于十六七岁的少年时,个子不高,全身上下都凸显出一个“瘦”字。他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五官长相与同龄的男生相比秀气精致不少,眉眼无半丝凌厉,即便面无表情时也仿若带着一汪忧郁,无害又单纯。 第298章 若说青涿的容貌像狡猾耀眼的赤狐,那吕星宇就是一只浑身白毛的名贵猫咪。 “都第几次了?”肩膀被人拍了拍,校长依旧笑得如一尊弥勒佛,此刻慢悠悠抬起了胳膊,看了眼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星宇啊,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青涿临时冒用了吕星宇的外壳,听不懂他打的哑谜,只好抿了抿唇,唯唯诺诺地含糊应了声。 那校长笑眯眯地,正想伸出手拽过他的手臂,却恰好握住了刚刚摔倒破皮的伤口。掌中的胳膊反射性地挣动了一下,校长扫了眼少年骤然蹙起的眉头,那笑呵呵的眼睛里跳跃起一窜灼热的眸光,歪过脑袋一看。 “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露出来可是太难看了。”校长摇摇头,不知故意还是不小心又用略带粗茧的拇指重重撇了下那伤口,对门口的教官吩咐道,“老胡,去拿件校服来,要长袖的。” 老胡领命而去,青涿想象着吕星宇的模样,胆怯地后退两步,手臂上未曾消毒清理的伤口不断在发疼,让他小心翼翼地嘶着凉气。 同时心里缓缓浮现出一个猜想。 这老家伙,不会是想猥亵未成年人吧?! 不论是眼前凝固的氛围,还是那双有些昏花浑浊的老眼后深藏的情绪,都绝对不正常,不应该出现在学生和校长之间! 片刻后,老胡手上拎着一件长袖白衬衣回来了,校长接过以后便将它扔到了青涿手中,“换吧。” 少年有些愣住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衣服,又猛地抬起头来,柔和的眼角被瞪大撑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怎么?还害羞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校长笑着,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伸出那双厚实的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而后突然瞟到门口的两堵山一样的人,悟道,“哦,是因为有外人在啊……你们俩,先把门关上。” 尽管嫌弃得泛呕,青涿还是忍住了躲开的本能。 不能脱离“吕星宇”的行动路线,否则他根本无法知道要复仇的对象是谁。若是连这个惧本的第一个关卡都过不去,何谈解救碎片。 门被关上,隔绝开两道视线,屋内仅剩一老一少二人,而校长的眼神此刻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青涿身上,那有如实质的目光一旦沾上就像恶心的鼻涕虫,甩也甩不掉。 他挑了挑眉,似乎在催促着快点。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随后又缓缓松开,青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解开了短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他不是没有被旁人看过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在现实世界时去沙滩、去游泳都会脱掉上衣,但那显然和眼前的情景有着天差地别。 主动和被迫,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了。 算了,就当是被路边的恶狗看了一眼……青涿在心里缓缓地疏通着自己的郁气,但瞅见这老狗一眨不眨、眼里生虫的模样,仍旧是万分作呕。 等出去以后,得让周御青好、好、地补偿自己的精神损失。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随着一颗又一颗的扣子的解开,精致凹陷的锁骨与瘦弱的胸膛缓缓展现在空气中,白皙得不自然的肌肤在窗口.射来的阳光照射下有种透明的质感,像张沾了水的薄纸,风一吹就会破开。 低着头的青涿目光凝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小会儿,才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解开最后一粒纽扣。 不看还不知道,吕星宇胸膛和腹部居然有这么多青青紫紫的伤口。有破了皮的、也有没破皮但淤青了一大片的,新旧不一,横着竖着遍布这具年轻孱弱的躯体。 难怪刚刚行动时总感觉浑身上下都迟钝了半分,还有若隐若现的钝痛,本以为是骤然体质下降带来的不适应,如今看却是遭到过虐待。 而下手的人十分有经验,留下的伤会让人感受到痛楚、也会显现在皮肤上,但这种伤不及内里,造成的疤痕也能在一个月内由身体自愈掉。 这青青紫紫的伤疤露出来的一瞬间,校长的眼珠子更是紧紧地贴在少年的腹部、胸部,片刻都舍不得移开。 带着不怀好意的视线固然让人恶心,但好在他并未做些什么,只在那干看着。 等青涿飞速地脱掉短袖,又套上长袖,把那些疤痕遮得一干二净时,这老东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微笑着半睁眼,仿佛正回味着刚才的视觉盛宴。 “好了,开门吧。”他回味完,便推了推眼镜,朝门外唤。 才一开门,队长的头就探了进来,先是扫了眼更衣完毕的青涿,看向心情荡漾、满面和善的校长,报告道:“校长,今天计划出逃的一共有33个学生,目前已经抓到了32个,还有一个叫王晋的学生没找到。现在校门已经全面封锁,外墙的电网也通了电,他不可能逃得出去,等其他31个人安顿好以后我再加派人手进一步搜查。” 集体出逃? 这个学校目前对他展现出来的面貌已经和记忆中曾了解过的某类院校越来越像了。 青涿暗暗垂眸。 在网络刚兴起不久的年代,年轻人对于新奇事物的追求常常被上了年纪的父母误解,而某些毫无教育能力、又视网络为洪水猛兽的家长会将自己孩子打上一个标签。 “网瘾少年”。 许多愚昧的、忙碌的、不曾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却期盼着孩子成龙成凤的家长无法容许自己的孩子不服管教,染上网瘾,急需一位在这方面有见解的“专家”来帮他们摆平一切、驯化这些青春期的少年。 第299章 需求产生市场。一类“教育机构”横空出世,扬言能让所有不听话的孩子都幡然悔悟、浪子回头,有人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将孩子送了进去,成果斐然。顿时,许许多多有此烦恼的家长们大喜过望,只觉得找到了救命的恩人,不顾那昂贵得令人咋舌的学费也要报上名,一面苦口婆心地告诉孩子:我们辛苦赚钱给你找来这么贵、这么好的学校,花言巧语将他们哄进陷阱;一面又暗自窃喜,踮起脚开始展望美好的明天—— 等我家孩子进修回来,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孝悌俱全、温顺出色的可造之材! 然而,那所谓的教育机构并没有什么心理学专家,采用的方式只是单纯的以暴制之。 不听话,想上网?好,打,打到不想上为止!和父母顶嘴?打!挑食?打!要逃跑?打!想自.杀?打!! 除了简单的殴打以外,这些毫无人性的“专家”还想出层出不穷、即便是古代刑法也不敢相比的惩罚。 不给饭吃、鞭刑、强迫裸.露身体的人格羞辱、甚至是电击…… “行,这事交给你,务必把那孩子找到。”校长的声音打断了飞远的思绪,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把上面搭着的外套捞了起来,穿在身上后拍了拍青涿的胳膊,“走吧,星宇。早做早解脱。” 青涿的右眼皮一跳。 做什么? 那校长走出了门,门边人高马大的两个教官又虎视眈眈,他只能戒备地跟上,路过时匆匆地队长对视了一眼。 男人眼中似笑非笑,但在还算温和的面容下却是一片冷漠的冰凉。 要去的地方就和校长室隔了两个房间,门口的门牌写着“治疗室”,门边的窗户则被屋内的窗帘完全掩盖住,看不清里头的模样。 校长将手伸入外套的口袋之中,在一阵清脆的碰撞声中掏出了一串钥匙。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透明的小盒子被他不小心带了出来,摔在地上。 像是一个随身携带的药盒,里面装了些片状与丸状物。 青涿只来得及扫一眼,那盒子就被校长弯腰捡了起来,塞回了口袋里。 钥匙插.入锁孔,很快打开了门,为首的校长走了进去,而青涿也在身后两个男人的推搡下迈进门槛。 刚走进一步,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预想果然应验了。 这屋子里除了常见的柜子桌子,最明显的便是一张病床,而且是一张带着绑缚带的病床。 黑色的束带垂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极致分明的界线唤醒了属于吕星宇的情绪,如冲天海啸一般的恐惧冲刷到青涿的意识中,等他从漫天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逃,逃离这里,不要躺上去,不要被电,千万不要,求求你。 仿佛有人在他的脑中哭泣。 顺应着体内的情绪,青涿后退了两步,背部突然被五指抵住,转头一望,开阔的门框、以及门框背后的蓝天、花草、凉亭全被壮阔的身影挡住。 他脑中有一瞬的眩晕,好似堕入一篇黑暗绝望的寓言当中。 吕星宇清脆柔软的少年音色在念着这这则寓言。 光明的天际去了哪里?我的眼前只有黑暗。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堵住了家门,被困在屋子里的我受恶虎追逐,四肢被咬得仅剩一半,只能拖着断臂残肢爬到门前。 门页明明开着啊,我却逃不出去。这山堵死了我的去路,而我只能四分五裂地蜷缩进老虎的腹部。 第161章试衣间-学生衫3 “放开我!”少年奋力挣扎着,逃不过胳膊上手掌的桎梏,只能像一只愤怒的幼兽一样嘶吼。 但他的力量实在太小,即便是吼叫也不具有什么威胁性,更像是遭到猎捕后绝望的哀鸣。 两个教官一左一右,将他抗上了病床,抽出束缚带紧紧地把他瘦弱的四肢缠住,又在他的胸口、腰际缠上一圈又一圈。 其实他们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因为吕星宇浑身的力量都使出来也破坏不了哪怕其中一条。 床顶的聚光灯被点亮,刺白的灯光照得吕星宇不得不紧闭双目,眼角挤出两滴泪花。 他的手臂与小腿仍然在挣扎,被束缚带勒出一条条红印,接着,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胸膛剧烈起伏着,应激一般激烈地喘着气。像是一条失去了水分、腮部只能徒劳张合的淡水鱼。 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指在这时抹去了他冰凉的眼泪,校长苍老又诡异的声线传来:“星宇,我们星宇好漂亮。” 神魂被蓦然抽回,刚刚还作壁上观的青涿重新掌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而那极度恐惧下清醒了短短一小会儿的、属于吕星宇的意识却逃也似地躲了起来。 这一刹那,青涿终于知道吕星宇为何表现得如此痛苦。 左胸的心脏好像被两只手死死抓住,用力向两边拉扯,撕裂的疼痛不亚于被一百根针扎。而这疼痛还在脉搏的一跳一跳中扩散开来,仿佛是血液流淌间把痛楚带到了全身各处。 吕星宇刚刚不是在挣扎,而是四肢无意识地抽搐! 他有心脏病!! 额发全部被冷汗浸透,青涿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从窄窄的缝隙里看见了校长的身影。 他弯腰在一个柜子里搜索着什么,柜中有几个方块状的铁盒子,还有一堆彼此缠绕的电线以及一些不认识的物品。他拿起一个铁盒子拨动了会儿,自言自语:“啊呀,真不凑巧,这个还没电了。” 第300章 “哦,这个也没电了。”他丢掉两只铁盒子,随后又拿起一只,接着笑起来,“这个有。” 瞥见他那阴鸷的笑容,青涿有些脱力地闭上眼。 红黑色的指甲从他垂在床边的指尖中伸出,萦绕着淡淡的红雾。 不能再等、也不用再等了。 观着校长的架势,这种电击的虐待施加在吕星宇身上恐怕不止一次两次。在电流控制得当的情况下,或许受刑人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是基于他拥有一个健康身体的前提。 吕星宇的死因已经明了了,是心脏病发作与电流的双重作用下导致病情极速恶化,而罪魁祸首就是此时端出了电击仪器,笑得一脸伪善的老东西。 鬼新娘的指甲轻轻松松划开了绑缚带,躺在床上的少年吃力地往左一滚,摔在地上,又吃力地站起身。 他一手捂着心脏,一手将那泛着寒光的指甲指向校长,因运动而更加活跃的心脏几乎疼得快要爆炸。 校长有些惊讶地抬了眉,嘴角的笑容进一步上扬,几乎快咧到耳根,而他双眼则痴迷地微微眯起,“这么害怕吗,宝贝?放心,我马上会让你更加痛苦,露出更加迷人的模样……” 门外的两个男人在听到异响后便破门而入,老胡一挥手朝青涿抓来,被对方咬着牙险险歪身避开,伸出那不祥的五指反挠了一道。 刚下手,青涿就呆了一瞬。 什么情况,这个连束缚带都轻轻松松划破的道具,居然在这教官的胳膊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家伙,是铜墙铁壁吗! 吕星宇本来就营养不良,又在病痛的折磨下流失了大半的力气,青涿只躲开最开始的一抓,等队长再次下手时却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对方倒是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只是伸出了手抓住他的胳膊。而他并未死心,在队长的手臂上也狠狠挠了一爪。 结果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刚把仪器在床头安置好的校长笑出了声,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还是只会挠人的小猫啊,星宇。” 攻击道具失效的青涿面对这两个身量比吕星宇壮几倍的男人丝毫没有胜算——就像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面对带着手套的专业拳击选手一样。 他们飞快地将轻飘飘的少年又抬回了病床,由于束缚带已经断裂的关系,干脆亲自用手压住了对方的四肢。 “别急,别急。”校长按下了仪器的启动按钮,笑眯眯地将电流调高到一个使人痛苦、却又不致命的高度,“校长这就帮你把爪子一个、一个拔干净……” 攻击失利后,青涿便立刻冷静了下来。被绞成一团的心脏痛得叫人无法呼吸,但他都忍受过把植物栽进体内的剧痛了,对于这种身体上的折磨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性。 他将微微涣散的目光移动到自己的能力【织梦者】上。 虽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但只能对一个对象使用,在场的却有三个人。而且,这场惧本才刚刚开始,现在就把作为底牌的能力用出来,几乎不用考虑夺冠的事情了。 另外,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赛程不会就这样结束。 头顶的校长逆着光、因位置的关系五官上下颠倒,看起来更诡异变.态。他两手拿着两只通电的电棒,缓慢地朝少年的太阳穴按去。 青涿微微闭上了眼。 新娘的手甲虽然是低级惧本产出的,但不至于连皮都挠不破。这只能说明惧本将这里的教官都设置成了武力层面上的无解。 既要符合原主行动轨迹、将自己置于无解的境地,还要反杀凶手,怎么想都不合理。 况且,这个新增加的脱离按钮也十分耐人寻味。 ………… 暖洋洋的阳光倾洒在身上,胸膛里的心跳得飞快,却并未产生什么不适感。 眼前是五个学生四散而逃的背影,再远些则是那块刻了“德才育人”的大石。耳朵里塞满了或沉重、或轻盈的脚步声,来自身前,也来自身后。 头脑里似乎还留有上一秒电流的触感,下一秒青涿便来到了这里。而他没有丝毫迟疑,用尽了这个身体所有的力气继续向前冲。 果然,他回来了。 重获新生。 吕星宇原本便跑得比较靠前。在总共三十三名出逃学生里,他本该是最后才被抓到的几个。上一回完全是由于青涿刚来到这里,观察了好一会儿,才错失良机、被教官轻松抓住。 而在原本的、真正属于吕星宇的故事中,他逃了很远,但由于所有进出的校门口被关闭、墙壁还通了电网,最终仍旧被抓了回来,穿着短袖衬衣死在了那间治疗室。之前青涿操控下与对方故事里唯一的不同点就是不应该摔倒、在手肘上留下疤痕,如此等押送到校长室里也就不会有换衣服那一茬。 好在大的方向并没有出错,他可以准确锁定吕星宇想要报仇的人了。 哈…老变态,你给我等着吧。 他阴狠地笑了。 奔跑之间,耳朵里除了呼呼风声外,还听到了背后“逃跑同伙”被抓住的声音,以及越来越逼近的军靴脚步声。 要靠体力取胜于教官,无异于小鸡仔和猎豹赛跑。青涿绕过一栋建筑楼,眼前一亮,身体立马扎入了弯道后的一座花坛之中。 这里栽种了不少灌木丛,甚至还有几座修剪成各种动物形状的园艺雕塑,完全能藏匿住吕星宇这样瘦小的身躯。 第301章 他躲在灌木之中,立马放低了自己的喘息声。 透过木枝绿叶的掩映,他看见了许多穿着一模一样衬衫的学生身影飞速掠过,也有几个拐了弯,往另一个方向逃。只不过他们的体型明显不足以藏在灌木丛中,只是匆匆掠过了花坛,朝未知的方向跑去。 学生之后,便是抓捕追猎的教官。他们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一眼就能一览无余的花坛里还能藏人,一一从青涿身边跑过。 听着逐渐消散的脚步声,青涿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他伸出手顺着抚了抚心脏,小心翼翼地、仿佛在和什么人说悄悄话一般自言自语。 “你别担心,别一个激动又出来捣乱。只管放下心就好了,我一定帮你报仇。” 上回在治疗室里猝然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只能眼睁睁看着吕星宇崩溃地做一些无用功,坐在旁边的青涿也快崩溃了。 不管有没有用,先安抚一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让他不要坏了哥哥的事。 声音落下之后,他沉吟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别紧张啊,心跳得太快又引起心脏病就不好了。” 吕星宇:…… 对不起,但这真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等耳边除了鸟鸣外没有任何声音,目光所及之处也看不到一个人时,青涿的戒心才慢慢收起,缓慢而谨慎地从藏身的灌木中走出。 这座花坛的三面都被不同的楼宇围住,空出来的那一面则通往青涿来的那条主干道。三面的楼并不相连,中间空出了不大不小的空隙,每栋楼仅有六层高,大部分房间都关着门,只有东面那栋楼的四层有一间敞开着,能从门框里看到里面许多小小的白色身影。 是在上课? 青涿将视线从那里移走,刚撇过头看旁边的一楼走廊,就与一个监测到生物缓缓转过头来的、黑洞洞的镜头对视了个正着。 他眨了眨眼,按兵不动,先左右观望了一圈。 三栋楼宇的每个楼道里都安装了摄像头,几乎每隔二十米就设了一只,监控底部闪烁着正在运行的红色灯光。 啊,那这么说来,刚刚他一头栽进花丛里的景象完全被忠实记录了下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教官找上来了。 离得最近的一块监控镜头里,衣服被树枝挤得有些凌乱的少年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随后冲着镜头展颜一笑,清澈无害的五官也盖不住眼眸里的挑衅与狡猾。 他缓缓张口,用无声的口型笑着说。 【来、抓、我、呀。】 既然都被发现了,那气势上怎么也得扳回一局。青涿笑眯眯完成挑衅之后,立马转头朝着自己刚刚确认过没有监控的地方跑去。 轻风呼啸而过,少年的衣角在奔跑中扬起欢快的弧度,像是小鸟背上洁白的翅羽。 第162章试衣间-学生衫4 躲在几栋楼相接的缝隙中,青涿将身体贴在墙面上,小心探出了头,观察外边的情况。 因为是学校,建筑物之间并不拥挤,预留出了许多过道、绿化设施的空间。可即便是没有楼房,路边的路灯旁都装着只摄像头,只要他一踏出去,就立马会被捕捉到。 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就只能看看是哪只猛兽的獠牙离自己更近了。 青涿环望了一圈,突然在视野的右侧发现了一栋有些与众不同的楼房。 与众不同,是因为它的窗沿外侧设了一层外凸的防盗框架,框架内晾着一件件款式相同的暗绿色t恤,各种迹象都标明了它的功能——宿舍楼。 宿舍楼好啊,里面藏着的信息量肯定比教学楼多,而且说不定还有几个学生喜欢写日记呢? 在传统恐怖游戏里,日记可是一件汲取线索的超级神器啊。 青涿对于自己目前的行动目标无比清晰。 既然有脱离按钮的存在,那么这种死亡循环很有可能是无限次数的。系统专门做了这一块功能,就是因为这样的循环很难在第一次、或者第二次轮回的时候便暴力破除。 ——如他之前分析的那样,既要顺从剧情,又要反抗剧情,敌人还刀枪不入,太难了。 因此,最关键的或许还是“解谜”部分。他需要先把这件学校的底子摸透了,才有机会找到杀死校长的方法。 青涿沉思着望向远处那栋楼房,在脑中规划起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片刻后,一道白色的清瘦身影从楼道里冲出,细细的小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从监控探头底下掠过后便一猫腰缩进了绿化带丛中。 青涿蹲在灌木丛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因为角度的原因,灌木边算得上是监控的死角,越往远离监控的方向走,这死角的范围便越大。而恰好这片灌木围成了一支三角形,可延伸到东西侧和北侧,只要一直躲在连起来的草丛里,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往各个方向。 刚刚冲进灌木时,他特意把角度往西侧偏了偏,引导查看监控的人把视线转向那边,从而隐藏住自己实际的目标:东侧宿舍楼。 这一条道路上目前没有一个人,让青涿的行动方便了不少。他矮着身子,借着绿化带的掩护一路经过了好几个监控,终于快到那宿舍楼跟前。 这楼群一共四栋楼,左右两侧用中间的一堵墙隔开,应是区分了男女宿。整体楼群外围了圈围墙,正门入口连着一间厅室,通过厅室才能分别进入男宿和女宿。 第302章 现在还没到休息时间,正门的铁栅拉上了,透过栅栏能瞧见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一张桌子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这宿管肯定和学校是一伙的,要想进去绝对不能走正门。 青涿来到院墙外,抬头看了看墙顶。还好,没放玻璃碎片,只是普通的红瓦顶。 他站起身体,缓缓后退了两步,随后拔步冲刺,身体轻盈一跃,便攀上了墙边的一颗芒果树,双手抱住头顶的枝桠向上一提,人便坐到了枝杈交汇形成的一个凹槽上。 一只微微泛黄的芒果蹭上了他的脸颊,沁人心脾的果香带着微末的酸意。 青涿瞥了眼这个小果,摸了摸空荡荡、让人倍感乏力的胃,又看了看瘦得让人心疼的胳膊,不假思索地把这颗还未成熟的芒果摘了下来。 放在衣摆上胡乱擦了擦,也不管被蹭灰的衣角,张嘴便“咔”地咬下一块。 随后捏着那一小块,细细地啃上了里头青黄色的果肉。 啊呸呸呸!!酸死了!涩死了!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把手上还未成熟的芒果甩手一扔,打消了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的想法。 但他眼眸一转,观察了这琳琅满目、挂满枝头的绿果一会儿,又摘了两颗硬邦邦的果实下来,分别塞进了自己校裤的两只口袋,把它撑得鼓起了一个小弧度。 脚下这棵树的枝杈比较多,往上再攀一层,就与这院墙的墙头齐高了。 软软的鞋底轻飘飘踩上瓦片,青涿眯着眼将下方巡视一圈,确定没有人以后便将身体一跃,落地时滚了两圈卸力,除了肋骨有些微微泛疼以外,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感受到心脏有些微微的刺痛,他连忙拿手抚了两下,做了两口深呼吸,喃喃道: “别疼,别疼。” 安抚完了这颗要命的心脏,他才贴着墙体悄悄绕了一圈。 刚刚跳下来面对的是男宿一号楼的背面,也就是露出防盗窗的那一面,没有铁丝、螺丝刀等作案工具是不可能把这窗户撬开潜入的,还得正常走大门。 他从远离宿管的那一头绕到走廊上,探头看了一眼便迅速缩了回来。 密密麻麻的摄像头比教学楼还要恐怖,几乎不留任何死角。要想进入某间寝室,就必须在监控探头底下走上一圈。 但是……来都来了,不搜索一下怎么甘心! 青涿先按兵不动,借着一个刁钻的角度往旁边一间宿舍看了看。 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敞开着的,里头是三张上下铺,每一个床位的被褥都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地板和天花板也…… 等等。 一个圆圆的黑色探头龟缩在宿舍天花板一角,与他彼此打了个照面。 卧槽!! 脑中一个激灵,青涿想也不想地便拔腿冲进这间宿舍内,对着连成一片的书桌便开始翻箱倒柜,同时在心里飞速计算着时间。 学校里这么多监控,就算有人时时刻刻都在监控室里盯梢,也差不多得要个五秒钟能发现他,打电话给宿管通知又需要五秒钟,宿管就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来,经过两道弯口还会降速,大概也得十秒钟才能到这间宿舍门口! 综上所述,他一共只有二十秒的时间来搜索!! 青涿飞快地打开一笼笼抽屉,又拉开一间间柜子,奔到阳台又跑到洗手间,身形与手速快出了残影,心里还在狠狠怒骂。 究竟是怎样的垃圾畜生才会在学生宿舍里装监控??!连他妈浴室和厕所里都有一个!! 秀气的眉头越皱越紧,耳尖忽而一颤,听到了走廊上笨拙的跑步声和粗犷的喘息。 那脚步声不慢,仅在几个喘息间便又拉近了十米。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几秒后,一个匆匆奔来的身影逆着光挡在宿舍门前。 宿管的眼睛从一片狼藉的书桌、衣柜边扫过,她眯着眼,撇着嘴,略带凶相的五官写满了不善。视野内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她便大步走到了卫生间,冲着关闭着的木门抬起了脚。 “哐当”一声,门被狠狠踹开,里头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人的影子。 抬手打通了一个号码,宿管把手机放在耳边。 “人已经走了。” “……监控?我看下。” 她握着手机,没有挂断电话,又走到了宿舍中央,抬起了头。 那被固定在墙角的摄像探头歪到了一边去,照射的范围从全宿舍缩小到了一大片墙壁、天花板上。而在这探头对角处的墙边,一只椭圆的青绿色芒果被砸出了一道软软的凹陷。 若是上手去摸,或许还能摸到它表皮上残留的体温。 ………… 青涿早便奔出了几十米外。这学校里种植的树木多是芒果树,他就找了棵格外枝繁叶茂、能完美挡住吕星宇这小身板的,爬到了离树冠较近的枝杈上,摸出了方才顺手牵来的一本小册子。 看日记什么的美好幻想完全落空,那宿舍里干净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有人在居住,他地毯式地翻找了十几秒,居然连一件算得上私人物品的东西都不存在。没有课本,没有文具,只在每一个书桌的抽屉里摆着一本《校规》。 他翻过简陋的封面,刚读到第一行字便淡淡地冷笑了声。 【1.学校以德育人,以善为本,以教育学生从善、从孝为己任,以培育优良的祖国花朵为目标。凡妄议学校者,即为不善、无德。】 第303章 【2.校长杨爱德先生曾于国外进修,获得教育学、心理学双博士学位,拥有最先进的教育学理念。所有学生将贯彻学习杨先生的理念、以杨先生为学习榜样,听从杨先生的指令、完成学习。】 【3.百善孝为先。父母赠予我们生命,抚育我们成长,所有学生必须对父母的话百分之百地听从、尽力孝顺父母,摒弃叛逆陋习。】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嚼起来都嫌臭,青涿忍着把它塞到垃圾桶里的冲动,一眼淡淡扫过,一页页地往下翻。 这册校规里记载的规则十分详细,密密麻麻地根据不同的场合分出了许多细则。当然,里面的内容无一例外地令人嗤之以鼻。 比如宿舍晚上不许关门;无论是洗澡还是睡觉都不能以任何形式遮掩摄像头;对于教官、校长的传唤,必须立刻响应;绝对不允许对教官与校长不敬、对学校里的教职工不敬。 这些规则密密麻麻、犹如臭肉上的白蛆,而仔细列明了还不算完,背后还有一套完备严苛的惩罚制度。 每一项校规都有其对应的违反惩罚,大到去治疗室接受电击,小到罚站、罚跑步,桩桩件件,管理得滴水不漏。此外,里面有种惩罚引起了青涿的注意:关“反思室”。 从违反校规的严重程度上来看,关反思室似乎是仅次于电击的惩罚方式,或许找机会可以去探一探。 而在惩罚制度后面,还列了好几页的“举报制度”。 只要学生举报其他学生违规、并能提供相关证据,就会获得奖励,可以在自己下次犯错时得以“减刑”,或者是获得管理其他学生的权力。 当然,胡乱举报而无证据,也视为一种“违规”,会遭到惩处。 让学生之间互相攀咬,从而防止他们同仇敌忾、暗地合作,这老东西倒是奸猾得很。 校规上没有了别的内容,青涿把它随手丢到了一截粗壮的树干上,自己在叶片与青果的掩映中思虑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可以大胆涉足、此时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 第163章试衣间-学生衫5 一辆四座敞篷巡逻车从远方缓缓驶来。 副驾驶座上的半秃男人穿了件条纹t恤,横竖褶子遍布的脸颊上露出着急的表情,恨不能举起这辆慢悠悠的小电车就跑。 车终于行驶到目的地,还没停稳就见那男人跳下了车,大步走到迎上来的女人跟前,张嘴便是严厉的训斥。 “你是怎么看宿舍的?!如果不是监控里看到,你根本就没发现有学生偷偷进来了!” 被斥责的宿管表情讷讷,只能一个劲地冲顶头领导低头道歉。 “找!!!”校长心有不甘地嘶吼,挥手号令自己带来的一干教官,阴冷的目光环视学生宿舍一圈,“给我仔仔细细地找!” 身穿迷彩服的教官们四散行动,而校长表情冷然,盛怒之下竟勾起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 那张半老的面容再看不见半点慈爱,露出了人皮之下隐匿的妖魔。 “星宇啊星宇,这么调皮可怎么好呢?” 离喧闹处五十米远的一棵树上,青涿淡淡地垂眸,虽听不清那边的说话动静,但也能看明白校长那冲天怒火的模样。 上一轮回中,他被抓到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又是你啊,怎么打都不长记性”,想来是吕星宇自己也不愿忍受这样的虐待与控制,策划了一次次的逃跑。当然,都以失败告终了,换来了身上惨不忍睹的伤。 那么,这一次,能成功吗? 他最后往校长的方向观察了一眼,转身如松鼠般轻盈地跃下树,猫着腰躲在监控死角中,朝着自己刚刚看定的另一栋宿舍楼潜行而去。 目的地,教官宿舍。 现在正是学生活动的时间,教官作为这间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就等于一座空巢。而且,这巢里的住户是鹰鹫,而非被关押的小鸡,自然不会有那么严密的管控。 至少屋子里不会有“另一双眼睛”。 教官宿舍只有一栋楼,也是六层,窗外晾晒的衣服除了最外层的迷彩外套以外还有各种颜色的内衬,只要稍稍对这所学校有点了解的人就能一眼认出此楼用途。 与学生宿舍外精心侍弄的花草不同,这栋宿舍楼地处于校园最偏僻的东北角,路两侧长满了荒草,楼后便是布了密密麻麻铁丝电网的围墙,墙边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支点,顶上还铺了一片尖锐的铁刺防止“越狱”。 青涿蹲在一株膝盖高的荒草后,身上的皮肤被纤细的草梗扫过,带来一阵痒意。 不出所料,这栋宿舍楼并没有院墙隔离,也不存在什么宿管,大喇喇地便摆在地上,平时想来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学生主动靠近。 一、二。一、二。 白瘦的指头对着楼道点了点。 一条走廊里仅在首尾处布了两个摄像头,堪堪能把整条走廊照全,左右两侧最偏的那几个房间照不完整,就算有人直直站在那里,放到监控中也就一个小小的点罢了。 青涿警惕地勘察四周,随后顺利潜入了楼体左侧的楼梯通道中。他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眯起眼朝旁边的铁门一瞥。 铁栓上挂着锁,窗户也从内部扣紧了,进不去。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曲,指尖摸到了裤兜儿旁鼓起一个小包。他掀起眼,大致计算了一下两个监控探头之间的距离,缓缓掏出了口袋中散着酸涩果香的“弹药”。 第304章 抬手——投掷。 青芒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砸到最近的一只探头上,令它微微一偏。 探头照射到的范围在一瞬间发生了偏移,此后监控画面中便恢复了宁静。除非是时时刻刻紧盯着这一个监控查看,否则很难能发觉它的异样。 ——这还是青涿在学生宿舍里突然得来的灵感,从那里出来以后便立马跳到芒果树上精挑细选了两只又大又硬的果实揣在身上。 由于摄像头偏移,靠右侧楼梯口的三间宿舍彻底成为了监控死角。青涿从楼道的藏身处走出,光明正大地一个一个房间看过去,却失望地发现它们无一例外都落了锁,只能从窗户往里看个大概。 教官宿舍是单人间,床铺随意地叠放着,并没有叠成学生宿舍中那样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桌面上的东西也十分杂乱,什么烟灰缸、衣架、水杯、充电器全都堆在一起。 隔着一道墙干看完全得不出任何有效信息,青涿后退两步,瞟了眼滚落在地面的芒果,转身往楼梯而去。 那果子滚到了另一个监控探头照射范围内,没法回收了。 楼梯里没有装摄像头,为保安全,青涿走起来时脚尖先着地,脚跟再慢慢地落下。吕星宇穿的布鞋鞋底本就柔软贴地,这样的猫式步伐走起来发不出半点声响。 手头的“军火”只剩最后一颗,而此地杂草丛生,没有种植果树,最近的资源补充点也在百米开外。因此青涿没有轻举妄动,如同一只长着肉垫的猫一般悄悄顺着楼梯登上了六楼,又蹑着脚往下走。 这栋楼内目前看不到除了他以外的半个人,手头又没有其他的信息,只能看到什么便查什么…实在不行,他先随便挑一层搜一搜,然后再去百米外的树上摘了果子再来。 如此思索着,他的脚步却在三楼处停了下来。 好像有声音! 少年单薄的脊背迅速贴上了墙,同时竖起耳朵。 那是一道尖细的低吟,若有若无,仿佛夏日夜晚耳边的蚊虫,断断续续又延绵不绝。 青涿微阖上眼,听声辩位。 这声音的来源就在旁边的房间里!! 他并不犹豫,将头偏出了墙外,淡淡地看了那监控探头的方位一眼,颠了颠手上得有半斤重的果实,将其一挥! 两道闷响后,摄像头歪到一旁,芒果也摔在地上,滚到了监控范围内。 与此同时,那道如鬼魅一般的吟声消散开来,再也听不到半声。 如此,倒更让青涿确认了这三间房里定有猫腻。 他观察了一圈,甚至上手去扯了扯门栓上略有些沉重的挂锁。 301至303号房的铁门仍旧是上着锁的,但窗户却并未全部卡死。 青涿站定在303房的窗户前,把手按在了窗户的玻璃面上,微微使劲,就看到一片扇页顺着底部滑轨滑开。 开了一半的窗户也算不上大,还得多亏了吕星宇这瘦弱的小身板,否则如何进入都是个难题。 青涿将双手放在窗台边缘,脚步跃起的同时手肘一撑,没有肌肉的胳膊爆出几条筋络。他跳到窗台上,侧着身子钻入了窗洞中,跳入了303室。 这间宿舍比旁边的几间来得都要凌乱。被褥乱糟糟地铺在单人床上,黄灰色的拖鞋一只好端端摆在床边,另一只却飞到了厕所前。 桌子上更是无序,一桶留了半碗汤的泡面、一堆使用过的餐巾纸、装满了却不倾倒的烟灰缸,还有些别的生活用品与厚重的电视机挤在一块儿。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泡面味与烟味儿,还有另一种奇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浓郁得足以在任何人或物身上留下这股气味。 青涿皱了皱鼻头,放轻脚步走到桌前,伸出三指摸向泡面桶的外壳。 指尖传来比体温略高的温度,他眼眸一暗,视线从飘着油星的褐色泡面汤扫过,发现了点什么。 面无表情地将面桶捧起,稍稍倾斜,便有一只吸饱了汤汁而沉底的烟头露出头来。 把泡面盒放回去,青涿又走到床前,捏住羊绒被的一角将其掀开。 鼓囊囊的被褥只是恰好支撑隆了起来,底下并无他物。然而青涿的手指上却沾上了被子表面留着的一小点液体。 冰凉凉的。 眉头在不知不觉间紧紧锁上,青涿略带迟疑地将指头放到鼻下闻了闻。 奇怪的工业果味涌入嗅觉,他猛然想到刚刚在桌上看到的一件物品,脸色顿时绿了,忙奔到洗手间里,将触碰到液体的指头狠狠搓了十遍。 卫生间布满脏迹的镜子里,少年一张柔和清丽的脸上写满了嫌恶,但那表情却慢慢地收了回去。青涿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静静地与镜子中的吕星宇对视。 教官宿舍里,为什么会出现避孕套? 只是打手冲的话,不需要这玩意儿的吧? 联想到了某个可怕的猜想,他沉着脸转身,回到宿舍继续翻找起线索来。 一拉开抽屉,成堆的碟片斜斜倾倒下来,印在碟身上的是各色各样的性感女郎,大部分都露出了隐私部位,里面的内容不言而喻。 打开抽屉下的柜门,冲天的臭味将青涿逼退两步,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立马把柜门合上,将那一堆成山的袜子重新封印。 仅剩最后那一只衣柜还没有搜查了。 第305章 青涿走到一人高的衣柜前,照常将柜门拉开,之后眼睛倏然睁大,猛地后退了几步。 柜子里,有人!! 黑色海藻一样的凌乱头发率先映入眼帘,随后那头发微微蠕动,探出一张脸来,脸颊上的双眼睁大得几欲裂开,红血丝布满眼白,那又大又黑的瞳仁剧烈颤抖着,好似看见了什么怪物。 柜里蜷缩着、仅露出一只头的人摆出了比青涿更惊惧的表情,神经质地摇着头,哆嗦着乞求: “不要,不要,我不玩了,不玩了…求求你,不要拍,不要拍!!” 什么? 青涿微微蹙眉,蹲下了身,将这女孩故意叠在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一掀开。 她似乎竭力想把自己藏起来,身上盖着层层叠叠的男人衣物,等它们都被揭开以后,便露出了穿着校服的身体。 两只胳膊满目疮痍,青青紫紫一片,还有被烟头烫烧过的痕迹,未被处理的伤口有些发炎,分泌出黄绿色的脓汁。 而掀开那些衣物的举动似乎让她极为受惊,连滚带爬地蹒跚到宿舍中央,嘴里仓惶地念叨着: “不,不,被找到了…找不到…不能找到!!” “藏起来,小心…小心…去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第164章试衣间-学生衫6 或许吕星宇知道眼前神情癫狂的少女是谁,但青涿并未继承他的记忆,只能走近两步,小心翼翼地将手贴上她抖成筛子的肩膀,“这里没有别人,别害怕。” 少女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上伤痕累累。她被藏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而房间的床榻上甚至还遗留了避孕套自带的润滑液,将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犯罪行为展露无遗。无具体描写,只阐明该角色受到了□□,审核通过球球了 她的头发缠在一起打成许多死结,干如枯草,下发是一张惊惶的脸,呆呆地重复道:“没有、人。” 刚把这几个字眼吐出口,她就急忙用力甩了甩头,好似要全盘否认这句话一般,失口大喊:“有人!!!有!!…不行,要藏、藏起来!!” 少女睁着欲裂的双眼四下看看,撇头蓦地朝着那唯一开着的窗页跑去,力气之大连搭着她肩头的青涿都被她带了个踉跄。 “外面有摄像头,小心!”少年只来得及嘱咐一声,便看见她磕磕绊绊地爬上了窗台,又一举跃下。 在这样的地方,学生与学校是完全对立的,而前者长期受到的压迫会是他们心中最大不甘……要反杀校长,或许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 青涿心中暗念,灵活地翻过了窗台,追上了这少女的步伐。 “躲起来……躲起来!!”少女呼吸急促,喃喃自语着,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让人不禁担忧她会被一层层的阶梯绊倒,在身上又摔出一道道崭新的伤口。 然而这些事情并没有发生。 她的精神状态紧绷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形如疯子,但行事却非常小心,领头走出了这栋宿舍楼以后,还有意绕过了路边的监控,对于这所校园的路况显然十分熟稔。 青涿跟在她身后,沿着她踏过的每一个脚印,也躲过了监控探头的照射,不由得对前面的少女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啪嗒,啪嗒。 有水珠落地的声音,他望着对方走过路上那两粒毫无预兆坠落的泪滴,眼珠微微颤了颤。 倏而,眼角的余光在这时瞥到了几十米远处冒出的一片迷彩服衣角,他连忙蹲身入一堆花丛中躲避,正要抬头提醒,却见那少女早已侧身躲到了路灯之后,正睁着一双泪眼呆呆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常人哭泣时瘪嘴皱脸的动作,麻木得好像一只木偶娃娃。见青涿看过来,她甚至伸出一只食指,摆在唇前。 苍白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做着口型。 嘘,我们要、好好地,躲起来。 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青涿举目望向远方那一小队教官。领头的赫然是在上一轮回见过的队长,他对着其他人说了些什么,那些手持军棍的男人便四下散开,看那架势应该是在找什么。 上次轮回里青涿曾旁听到,逃跑的三十三名学生中有一名学生不知踪影,那么这一回再加上他,一共就是两个人,这些教官想必就是在找他们。 他与少女藏身的地方乍一看没有什么可搜查的目标,因此那些人并未走近前来,没过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视野内。 等他们全都离开以后,青涿才重新站起身,拍拂掉身上沾着的碎草粒,试探地看向那少女,“王静?” 王静,就是队长曾说过的那最后未能捕获的一条漏网之鱼。 是她吗? 然而,这名字却仿佛刺到了少女的痛处,她刚平静下来的脸颊又做出惊恐状,双手捂着耳朵,猛烈摇着头,哆嗦道:“不,不要,不要王晋!!不要王晋!!” 眼看着她又将陷入精神狂躁的泥潭之中,青涿连忙拍拂她的后背,平静如湖面的双目对视着她惊恐的眼睛,安抚道:“好,不要他,不要他,别害怕。” 严格意义上来说,少年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与惨无人道的虐待,他纤瘦、薄弱,身高比少女还要矮上两分。但在他柔和无害的五官之下却隐藏着某种神奇的平和力量,让人忍不住要期盼有更多的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将那光从高不可及的地方摘下,照亮此间的黑暗。 第306章 少女的情绪很快稳定了下来,她呆滞地看向青涿,总是空茫茫的眼睛里终于倒映出别人的影子。她说:“躲起来。” 青涿鼓励般地点点头,附和:“嗯,我们躲起来。” 两人之前不再有其他对话,又恢复了一前一后的阵列,那少女在前方带路,青涿在后头警惕着周围的情况。 按照方位来看,二人正朝着远离东侧宿舍楼的西侧而去,但由于中间大部分面积都是教学楼、实验楼等建筑,三步一个监控探头,只能稍微绕了点远路,从偏北的地方悄悄绕过去。 北侧的人也很少,偶尔能看见一两名巡逻或是搜查着的教官,因为敌在明我在暗,倒是很轻松地便躲了过去。 在行进中,青涿还看到了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建筑外侧的墙面上嵌了两个大字——食堂。 因为离得有些远,他只能隐约看到食堂门口刚停下了一架敞篷卡车,有一个教官正走到尾部打开了车门。而敞开的卡车后车厢内,用麻袋装起的东西堆叠在一起,看上去应是食堂进货来的食材。 关注了一会儿,青涿便将自己的视线收回,心中暗暗记下了这条信息。 位于整座校园北边的食堂在今天有一辆进货的货车驶入,这,会是一个突破口吗? ——当然,他倒不是异想天开要借着这辆货车逃出生天。且不说这货车还会不会驶出去,光是逃出去这一点就不被惧本容许,校园外墙之外的地界在演员眼中就是白蒙蒙一片迷雾,代表着此区域无法踏足。 再说了,逃出去还怎么达成吕星宇的心愿、真正地逃出这件衣服所在的空间? 与其想这些,倒不如思考一下,能不能开着这车将那老东西碾死…………当然,他开玩笑的。 以那老东西钢铁般刀枪不入的身躯,恐怕把卡车撞出个坑自己都没事。 青涿默不作声记下了校园各功能区的分布情况,跟随着少女一路从草丛、花坛等地潜行过去,在靠近西侧时便看到了一个标准的学校操场。 刷成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蒸腾着热意,被跑道围起来的足球场上植满了塑料做成的草坪,草坪上没有人在踢足球,却有一群人正顶着烈日在做训练。 穿着白衬衣、黑短裤的学生们双腿弯曲,双手前伸扎着马步,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全挤出了痛苦难耐的表情,额头上布满粒粒汗珠。而在他们方阵旁慢慢踱步的迷彩服教官却闲适自如,手上提着一截黑色的鞭子。 有个学生将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却还是坚持不住,曲着的双腿无法控制地左右摆动颤抖。不到一秒的时间,这双腿便迎来了甩出疾风的鞭尾。 啪!!! 打在皮肉上的清亮声响狠狠地给其他人泼了盆冰水,许多摇摇欲坠的学生拼了死劲也不得不继续维持半蹲的姿势。而那被鞭打的学生则吃痛跪坐到地上,等待他的是一下又一下的抽打。 “起来!你是废物吗?!!是不是想关到反思室里面去?啊??”教官暴喝着。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学生居然颤颤巍巍地又站起身,脸颊紧紧皱成一团,痛苦的神情几乎让看到的人能够感同身受。 操场的之外的左半侧几乎被荒草掩埋,就在那一片杂草之间,半蹲着的少女突然停下了步伐,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那一片人间炼狱。 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又蓄满了泪水,悄无声息地往下落,汇聚成滋养杂草的小潭。 她看上去像是为同学、为受难者的痛楚而悲恸,但若仔细观察那双死寂的双眼,却能发现它聚焦处却是那站在高处、仿佛惩处囚犯的国王一般威风无匹的教官。 正在这时,一只温凉的手盖在她眼前,阻断了她继续看过去的目光,也拦下了她的泪水。 少年的手指细瘦得如同竹竿,只要她想,她就能轻松把它拍开,或是直接从闭不合的指缝中继续窥看。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合上了眼。 失去了视力,听觉便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少年缓和的嗓音,音色有些阴柔,却又比清晨的黄鹂还要动听,动听得叫她又想落下泪来。 “你恨他吗?”那声音说。 少女的睫毛扫在青涿掌心,他看到对方迟疑着点了点头,满意地勾起嘴角。 下一句话,他便不再遮掩,掀开了埋藏在少女心底的滔天恨意。他微微俯下身,松开了遮挡的手,越过她的肩头,将脸颊与她沾了泪的脸相贴,嗓音压低:“如果有杀了他的机会,你会把握住吗?” 这句话问出之后,少女又沉寂下来,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教官。 青涿并不催促,只是耐心等着,等了近一分钟,终于感受到身边的人再度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答案,他并不意外,也十分满意。于是,面对着这位刚发展出的新队友,他略有强硬地将她的脑袋掰向一边,循循善诱:“那我们先躲起来,找机会杀了他。” 这少女总念叨着藏起来,精神虽有些异常但走的路线却干脆利落,明显是奔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行动的。 在她的带领下又走了一会儿,二人总算停下了脚步。 此处已经来到了校园的边缘地带,种着一片细小的竹林,旁边有一栋一层高的平房,装修十分老旧,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青涿闻着空气中隐隐约约的恶臭,微微蹙了眉头。 这地方虽然偏僻,但那么大一个房子,实在是算不上隐蔽,恐怕很快就会被那老东西找上来。 第307章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少女并未朝那平房靠近,而是在一个角落的草堆处蹲下了身,伸手抓住了什么。 紧接着,两扇被草植完全覆盖的、连带着一块三指厚度土层的木门被缓缓拉开,随之在底下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前,少女转过身,愣愣地看向他,仿佛在说: 来,躲起来。 第165章试衣间-学生衫7 青涿让少女先进到洞窟之中,自己垫在后方。 洞口往下有一只短梯,他踩着梯子将门拉上。这门靠外侧的木板被厚厚的土层与扎根其中的植被掩盖,寻常人就算是踩在门板上也很难感受到这地下居然会有一个密闭空间,除非进行地毯式搜寻。 青涿刚把门关紧,耳膜中便划过一道少女的惊呼,忙一跃从短梯上跳了下来,正巧与黑暗中猛然多出的另一张脸面面相对。 那是一个男孩,比他高了半个头,眉眼中带了点少年人的野性与直爽。他眼珠粘在青涿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确定道:“你是……吕星宇?” “嗯。”听他的语气,倒是与原来的吕星宇就不熟,这让青涿稍稍松了口气。他也稍稍眯起眼,试探道:“王晋?” “是我,你们……”王晋的视线在这一男一女两位少年身上打着转,却没料到眼前之人并没有想攀谈的意思,转过身走到了角落里。 角落中,精神才稳定不久的少女又踩中了地雷一般蜷缩起来,背脊紧紧贴着土墙,蹭上不少泥污,而她完全感受不到似的,只顾得上抱着自己的脑袋凄惨呜咽。 “走开,走开…!别碰我,别碰我……不要王晋,我不要、不要!!” 轻轻叹了口气,青涿蹲到她身旁,并不安抚她,只是将她的脑袋护在双臂之间,尽可能给她更多的安全感,随后将锐利的眼神投向王晋,“你对她做过什么?” 黑暗中,少年人的手抬了起来,又放下,随后颓然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只手掌疲惫地捂住了脸,上下揉搓。他不答,却闷声反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显然,他要问的并不是怎么进入这个密洞、而是怎么会来到这样残忍的一所“学校”。 青涿静了静,含糊道:“不够听话,你呢?” 两只遮盖住脸庞的手放了下来,王晋无声地苦笑了下,这让他眉目中的恣意与意气风发都溶解消失,随后平静地将视线移向浑身颤抖的少女,眼睛里沉浮着某种晦涩的情绪。 “早恋。” “……”见他那意有所指的眼神,青涿跟着他一起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王晋又深深吸进一口气,将眼睛别开,盯着脚下一株杂草也没有的土壤,“你在哪里找到柯满满的?” 柯满满,是这少女的名字吧。 青涿瞥了她一眼,只能看到蓬乱如草的发顶、紧紧捂住耳朵的一双瘦白的手。他又看向王晋,语气淡淡:“教官宿舍。” 砰地一声闷响,将哆嗦着的柯满满吓了一跳。 王晋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地面,嘴里发出困顿的低吼,他双眼发红,俨然已经将脚下的土地视作那些衣冠禽兽,恨不能砸烂他们伪善的脸。 他将头低低地垂了下来,又水珠从他鼻尖滴落到脚下,而他此刻连脸都不敢抬起来,害怕面对那张他曾经爱慕、如今只余恐惧情绪的脸。 “我毁了她,我对不起她!”他声音中染上了厚厚的鼻音,再也抬不起来的头颅让他好似成为了一名垂垂老矣的朽木,而非青春正好的少年。 青涿只任由他发泄,等他最愤恨的那股情绪过去以后,才接着开口:“你想杀了他们吗?” 唰地一下,王晋抬起了头。 即便是身处于阿鼻地狱,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仍然拥有着最纯粹的内里。“杀”这个字眼,他们从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考虑过。 头顶的门留出的一道缝隙为这个小空间洒下唯一的一线光,光束中尘埃被渲染为白金色,为少年平静而恬美的面容粉上一层迷雾。 王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中护着的柯满满,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 “想。” 青涿等来了这个并不意外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你也感受到了,我们不可能光靠武力战胜他们,所以得找一个智取的方法。接下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容在这一刻冷下来。 耳廓里收集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将食指比在唇前,冲王晋做了个噤声的示意。 头顶上脚步声纷乱,听起来漫无目的,应该只是恰好搜寻到了这一边……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到旁边那栋破旧的小平房里搜查,然后在十五分钟内无功而返。 但那也说了,是不出意外的情况。 根据墨菲定律,意外果然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头顶搜查的脚步声刺激到了神经,原来早就平静下来的柯满满又受到了惊吓,拼了命将自己往土墙中挤,好像这样就能与土地融合在一起,嘴中失声喊着: “躲起来!!不要唔……唔唔!” 尽管青涿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将她的嘴捂上,但这不下的动静仍然惊动了上面那群恶兽。 “报告,这底下有声音!” “快找找,肯定有隐藏空间!!” “报告,找到了,这里有一个小门的拉环!” 第308章 青涿木着脸聆听上方传来的对话,将捂在柯满满脸上的手松开,长长叹了口气。 还是被找到了啊。 头顶的门页被拉开,一些沙土与碎草丛门缝中簌簌落下,在光束中别有一种凄凉的美感。 一张乐呵呵的老脸突然探出,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正是笑得眼角挤出许多鱼尾纹的杨校长。 他的视线犹如甩不掉的鼻涕虫,牢牢粘在青涿身上,根本不看这坑内其余二人,亲昵地唤道:“星宇啊,怎么躲在这里,快上来给校长看看。” 没有校长的指令,其余教官谁也没有贸然下去捉人,但也纷纷围在了出口处,要想突出重围就是痴人说梦。 青涿被那道粘稠油腻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冷淡地偏过头后,就见王晋正满脸复杂地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你……” 他似乎也知道校长对吕星宇施加的那些恶行,最终还是没说别的,只拍拍少年的肩头,“保重。” 负隅顽抗没有意义,惹怒了这群人最后还是自讨苦吃。王晋心中有数,很干脆地便顺着矮梯爬了上去,而青涿则扶着柯满满跟在后头。 刚出洞口,王晋与柯满满两人便被一群身高体壮的教官踹倒在地,双手被拷在身后,竟是不由分说地挨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下手的赫然是教官队长。 这回学生集体出逃,校长要怪罪下来,他就是最失职的人。因此也不管柯满满是不是参与出逃的人,下起手毫不客气,直接将两人嘴角打出了血迹。 打完他们犹是不解气,皱着眉头恶狠狠地转头想找吕星宇算账,却见对方在刚出来以后就害怕地躲到了校长身后,攥着校长的风衣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 “诶,可以了可以了,”校长感受到身后少年的害怕,笑着抬抬手,拍了拍教官队长的胳膊,“有什么惩罚,等回去以后再说嘛。” 在这满身和善气息的中年男人身后,青涿脸上没有半分害怕的表情,反而挑着眉对着队长狠狠翻了个白眼,还偷摸着竖了个中指。 哈,大傻逼,还想打我? 明晃晃的挑衅让队长眼中猝然燃起两只火苗,凶神恶煞地指着他,“你什么表情?” 等杨校长回头看时,见到的就是少年满脸惊惶、惴惴不安的模样,又是笑呵呵地制止了教官队长的动作,将他气了个倒仰。 好啊!好啊!你还敢躲在这杨爱德身后,怕是一会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被押送回去的路上,队长把心里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了王晋身上,将他踹倒了数次,冷笑着怒喝。 “这次逃跑就是你策划的是不是?!啊?挺有胆识啊??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像一位英雄??” “你们的父母花了大价钱把你们送来学习,换来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回报!真是群不知感恩的小畜生!!等着吧,等吕星宇电完,把你们全都电一遍,然后通通扔到反思室里反思一个月!!” 青涿冷静地旁听着,表面上虽没有什么反应,心中却已经在计算着。 原来这场逃离就是王晋策划的,他既有一颗不放弃自由的心,又敢于与他同谋毁掉这里,是一个可以用的助力。 等到下一个轮回时,或许可以节省点时间,直接去地洞里找他,两人一起谈论接下来的行动。 走到一个岔路口,王晋和柯满满被其他人押入一栋大楼中,而青涿仍然是由队长与那胡姓教官一起押送,由校长带领穿过了那片诗意盎然的小花园。 这回并没有再拐到校长室,而是直接将他领到了治疗室的门口。 走在最前方的杨校长将手伸入大衣口袋之中,伴着一串清泠泠碰撞声掏出了钥匙。于此同时,口袋中的一只药盒被顺着带了出来,摔在了走廊的哑光地砖上。 青涿匆匆一瞥,目光却倏而凝滞住。 那药盒里的东西,少了。 上一轮回中,一共三种药物各三片/三粒,然而刚刚校长掉出来的药盒里,每种药都少了一份!! ……他生病了? 在青涿的思忖中,校长早已把不慎掉落的小盒子塞回了口袋中,打开了治疗室的门。 当目光触及那张虽不染鲜血、却比任何刑具都要令人恐惧的病床时,潜藏在心脏中的那一丝警报线被狠狠斩断,波涛汹涌的痛楚如同海水涨潮一般,一波比一波剧烈,疼得青涿一时间没工夫去思考别的事情。 他放弃了挣扎,满面痛色地任由束缚带将自己全身上下都与病床紧紧绑在一起,因疼痛而开始嗡鸣的耳间听到了校长的喃喃自语。 “呀,这个没电了……” “咦,这个也没有了,不会吧…………哦,还好,还有一个!” 在颤抖的眼睫中,拿着电击治疗仪的校长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像素,笑眯眯地走过来坐在他床头边的椅子上,开始在仪器中调试按钮。 嘀嘀,嘀。 迷蒙的视线越过这人,投射在拉紧了窗帘的窗户上,眼前又仿佛清晰起来。 “光……”被心脏绞疼折磨得脸色惨白的少年轻声喃喃。 校长在此刻却意外地有耐心,侧耳过来听他的话,笑着说:“要看看外面吗?”随后竟放下了手中的仪器,亲自站起身将那窗帘拉开。 刷拉。窗外的花草、鹅卵石,还有红顶的小凉亭都印在窗框上,仿佛一副风景挂画。 但青涿并没有将视线分给它们,而是斜着眼,紧紧盯着那一根没有上锁的窗扣。 第309章 电流就在此刻于太阳穴处炸开,仿佛有千百根无比锐利的钢针钉入脑骨中,将里面的脑浆搅得稀烂,引起一阵心脏与灵魂共鸣的悲号。 望着窗框的少年眼睫狠狠一抖,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流过脸侧,而那双乌亮的黑瞳再无法聚焦,无神地涣散开来。 第166章试衣间-学生衫8 快速奔跑而引起的喘息声从喉头发出,正张开嘴大口呼吸的少年在一瞬间脚步踉跄了一下,好在他立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刻不缓地继续往前跑去。 密密麻麻的电流还在脑仁中残留着余响,好似有上万只蚂蚁在噬咬、攀爬,带来的不适感让人直想拿把电钻给脑袋打个对穿。 怪不得系统“贴心”地安置了一个强行脱离按钮呢。这一遍遍的循环中,若是一直没有找到逃生的方法,那就得一次次体验死亡的窒息感……怕不会把演员逼疯。 青涿咬着牙,在奔跑中艰难地扭过头望了眼后方的情形。 吕星宇跑得比较靠前,因此与后头追逐着的教官中间还夹杂了许多同样奔逃的白衣学生,在他身后两米就有一名戴着眼镜的少年,体格偏胖,因竭力的跑动而显得面目有些狰狞。 上一轮回中,柯满满与王晋的出现让青涿开拓了一条思路。 ——吕星宇其实拥有着许多潜在的“盟友”,他们都有着一颗逃往自由的心,都可以成为他脱离困境的助力。 那么,命运选中的少年就是你了,小胖! 青涿看着眼前越来越靠近的岔路口,有意将自己的步伐放缓几分,随后一把抓住身后人肉乎乎的胳膊,往上一轮藏身的小花坛领去,同时侧过头低喝:“跟我走!” 紧随在他脚步之后的小胖还未反应过来,人就已被带到了三楼环绕的花坛中。他正想甩开手上的桎梏、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就被一双瘦得骨头凸出的手一把推到了一丛草中,随后看到了少年那亮晶晶的眼眸。 “嘘,不要说话!”青涿把人推入花坛中最大的园艺雕塑内,火速嘱托了一句,接着自己便跃入了一丛灌木之中,抱着双膝蜷缩在绿影之间。 刚藏身完毕,就见路口处有一道道身影狂奔而过,激起浩浩尘沙;当然,也有人拐过弯来,从这边楼宇缝隙中穿过。身穿迷彩服的教官穷追不舍,有部分人已经钳制住了跑得慢的学生,正在大声呵斥。 有前一轮的经验,青涿自然知道不会有人发现这座花坛中的奥秘,甚至有闲功夫转头看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的小胖。 被他这么一打岔,小胖便是想换个地方跑也为时已晚了,只能如一具尸体一般僵立,生怕动作起来让雕塑的枝叶发出响声,满面惶惶地转动唯一能活动的眼珠,看着奔跑往来的人群。 同时额头上流下几滴豆大的汗珠。 二人就这样一站一蹲,静候了一刻钟的时间,外界的纷乱才渐渐平息下来,视野内也没有其他或逃或追的人,此地已经算得上安全了。 青涿从灌木中翻身而出,一边拍着小臂上沾着的碎叶,一边冲脸色苍白的小胖使了个眼色。 那少年的黑框眼镜已经因汗液滑到了鼻尖的位置,他如释重负,忙用两指扶好眼镜,手背往额头上一抹,甩下几滴剔透的汗珠。 他鼻头皱着,用疑惑的目光将青涿扫了两边,语气中的惊疑不定都快要溢出来:“你是……吕星宇??你拉我干啥?!” 想不到这学校里认识吕星宇的人还挺多。 青涿缓缓挑眉,不打算与他叙旧拉近感情,直接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逃?” 此话一出,小胖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瞪着浑圆的眼珠子警惕地望着少年平静的脸,说:“想逃还需要理由吗!这地方是人能呆的吗!……要么不给饭吃、要么逼着我吃肥肉吃到吐,还总是……” “但你逃不掉。”青涿打断了对方长篇大论的抱怨,“校门全部关闭了,墙上的电网已经通了电。你迟早会被抓住,然后送到治疗室电击,再关到反思室里反思一个月。” 他倒豆子般地把上回听到的惩罚如实阐述了一遍,看到小胖果真害怕地咽了下口水,惴惴不安地嗫嚅道:“那……你不也一样吗!” “如果给你机会反击,”青涿顿了下,随后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线,“甚至是杀了这些人……你愿意吗?” 在这所校园中,手无寸铁的学生总是占据着弱势的地位。即使是所有学生都拧成一股绳来共同对抗那些魔鬼般的、持着器械的教官,也无异于蚍蜉撼树。因此,没有人考虑过反抗,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逃避、选择成为被狼撵着咬的羊崽,而非潜伏制敌的猎犬。 当然,在这些人的立场上,这样暂避锋芒的选择是明智的。保护自己的安全从来都是最紧要的一件事,以至于所谓的尊严、荣辱都可以稍稍放后。 但青涿不同。他因身上这件衣服的残念而来,清楚地知道那些看似“无敌”的存在并非无懈可击。他现在缺的仅仅是一个击败校长、击败这所学院的方法,只要有更多的人集思广益,那么距离这个方法水落石出的时机就会更近。 听他口中吐出这个从来没有人敢有的念头,小胖抿起了唇。他又扶了一下并未下滑的眼镜,心中的不安在缓缓的时间流淌中弱化,最终化为一句不置可否的答案。 “你说的这些,真的有可能实现?” 第310章 “当然有可能。”青涿抬眸快速扫了某处,催促着依然在犹豫之中的少年,“我们得走了。” “去哪?”小胖下意识问道。 指了指旁边楼道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青涿道:“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这个花坛中停留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恐怕那些教官很快就会发现冲入花坛后消失的俩人。 而他想要带小胖去的,正是那个位于西侧角落里、紧挨着那栋破旧平房的秘密洞穴。他知道,王晋会去到那里藏身,对方还是此次出逃计划的领导者,一定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学院的信息。 至于柯满满,她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很有可能像上一轮回一样控制不住而暴露那个洞穴。此外,她所在的教官宿舍位于校园的东北角,若要从那边绕到西侧操场处,会平白绕了不少远路,浪费许多时间。 青涿可从未忘记,这场角逐活动限时24小时,虽不知这衣服所在的异空间与商场的时间流速是什么样的比例,但能节省的时间自然是要节省的。 当然,要走近路,就必须了解这座校园的大体功能区划分。有着两次轮回的经验,他也将其差不多摸透了。 正中间的教学楼无疑是校园的心脏,所有教学活动、办公事务都聚集在此处,涉及到学校的立校之本,因此摄像头的数量极多;东侧与东北侧分别为学生宿舍、教官宿舍,前者同样被层层监控,后者的管理则非常松散;北侧为食堂,还从未进入探查过,但因其功能的特殊性,存在菜刀、煤气等物品,或许会有利用价值;西侧则是普通的学生操场,藏着不为校长所知的地下洞穴,摄像头很少;剩下的南侧没有其余可能,一定是这所校园的正大门,也是逃出去的唯一通道。 青涿二人此时的位置正处于教学楼偏南的位置,此行正好可以从南侧绕到西侧与王晋汇合,同时勘察一下学校正大门的情况。 一路上,他走在小胖身前,不停地抬头寻找可能存在的摄像头,再依照摄像头的角度与距离寻找掩体,借着监控的死角区域进行移动;而亦步亦趋躲在身后的小胖看似还未真的相信他的那番豪言壮语,但用脚趾想也知道他们二人已经上了教官的“搜查令”,便是不欲上贼船也由不得他了。 好在这学校为了维持表面的精致包装,整座校园都将绿化做到了极致,仿佛一座大型的花园,给青涿提供了不少藏身的便利。他躲在一只二人环抱粗的树干后,从粗粝沧桑的树皮旁探出一双形似小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校门的方向。 校门是参照欧风的铁制门栏,足有四五米的高度,看上去优雅大气,左右两侧各设一座保安亭,至少有六名教官在校门旁逡巡,警戒程度极高。 “喂,”青涿用气音喊了声,同时拿手肘杵了杵躲在身后的小胖,“你知不知道运送食材的车进来以后会怎么走?” 他想起了上一轮回中,停在食堂外的那一辆卡车,眼睫缓缓眨了眨。 小胖可和初来乍到的异界灵魂不同,实打实在这里呆了快一年,这点小事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用气音答道:“就进来以后顺着西边走呗……东边是宿舍,杨爱德不可能让我们多出一咪咪逃跑机会的。” 说着,他还用食指和拇指掐了一道,示意着那“一咪咪”的份量。 青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后觑了那守得坚如磐石的校门一眼,继续顺着绿化带往西边走去,同时挥挥手示意小胖跟上。 令他没想到的是,小胖在走到一半时居然冷不丁问了句: “你不会是要去那个地下洞口吧?” 正欲往前迈去脚步的青涿收回了腿,缓缓将脖子扭向小胖,瞪圆的眼睛将惊讶的情绪全部表达了出来。 原来你知道啊!! “嗐!”小胖扬了扬手掌,示意青涿移开些,自己反倒填上了前面的位置,似有带路的意向,“你不早说,直接跟着我就行!” 说罢,他饱满的身躯以极其灵活的角度闪进一丛灌木后,轻车熟路地往前潜行,甚至不需要抬头望一眼监控探头的位置,俨然已经操练过无数遍的模样。 有熟客带路,青涿自然没有意见,沿着前面的脚印抓紧跟上。 二人的速度比起方才可是快了不止一星半点,路上没出一点儿岔子,便顺利地掠过操场,来到了那地下洞穴的门前。 小胖伸出手指勾住掩于草堆中的门环,将其拉开后便率先攀着矮梯跳了下去,青涿紧随其后,并谨慎地将那天窗似的门扉紧紧合上。 洞穴内,王晋果然提前一步到达了此处,他先望了眼小胖,熟稔地喊了声:“黄庆明!” 随后又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从矮梯上跃下,如山涧清泉般的面容天生带了股无害的气质,陌生得令他微微愣了愣神。 “你是……吕星宇?” 第167章试衣间-学生衫9 人的眼神往往会不自觉地透露出一些信息,例如此刻,王晋的目光中暗含着些许陌生与惊讶。 上一轮回共患难的交情随着吕星宇这具身体的死亡、时间的回溯而消失,青涿只能揉了揉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将对黄庆明——也就是那位小胖施展过的话术重新对王晋说了一遍。 然而,在意料之外地,王晋拒绝了这个反击的提议。 “我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缥缈的计划而放弃马上到来的机会。”他走到一个地方坐下,仰头沐浴着门缝里投射下来的光线,瞳孔被照射成绚烂的琥珀色,淡淡看着青涿,“我劝你也放弃那些复仇的念头,先逃出去才是最紧要的。” 第311章 青涿还未开口,待在一旁的黄庆明也嚷嚷起来:“原来你们俩也都没说好的吗?!吕星宇,我知道你很恨杨爱德,但是王晋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我们先逃出去再找媒体揭露这里的罪行不也一样嘛?” 淡淡瞥了他一眼,青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问王晋:“那你计划怎么逃跑?” 王晋对此早就设想好了所有的行动步骤,即刻答:“今天是家长回访日,下午校门口会有很大的人员流动,经过预测,三点钟就是我们浑水摸鱼逃出去的最佳时刻!” “这是你一早就想好的计划?怎么和带领我们逃出去的计划不一样?”青涿敏锐地揪住了一个关键点,双目紧紧逼视着对方。 他刻意营造出一种“怀疑被对方利用”的气氛,急得王晋连忙摆了摆手,为自己澄清:“我绝对没有想利用你们!” “是这样……一开始的时候,我发现了今天早上教官巡逻线的一个漏洞,准备带大家一起先藏到这个洞口里,等待下午的时机。我们能想到下午防守薄弱,杨爱德肯定也能想到啊!如不先躲起来,他肯定会把我们全放到眼皮子底下盯着,完全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但如果我们藏在这里,下午家长回访时,杨爱德不可能告诉家长我们不见了,搜查的力度会小得多!我们有很大的可能性逃出去!” 说完这些,他喘了口气,有些恼怒地抬起拳头砸了下地面,“但是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杨爱德那家伙将计就计,反过来摆了我们一道……” “好在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只有我和黄庆明,”王晋瞥过眼看了黄庆明一眼,低声道,“我们仨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 听了这话,黄庆明嘴皮子动了动,正想说些什么,就被青涿一口打断:“不。” 见二人看过来,他哼笑了声,“不止有你们知道啊,还有柯满满……你以为我是黄庆明带过来的吗?不是。是柯满满告诉了我这里的存在。”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并不像王晋那样特意找寻一个能感受到阳光的位置,反而呆在黑暗之中怡然自得。 上一轮回中,王晋明明答应过他一起合作推翻这里,此时却缩到龟壳中只想保全自身,很大的原因就出在柯满满身上。 感情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事物啊……当那些棍棒与痛苦全部施加在自己身上时,很多人都还会选择逃避;但若加害者把魔爪伸向他们在意的人时,懦弱者也会提起武器,露出自己的獠牙,不惜粉身碎骨也要让对方尝尝代价的滋味。 而青涿现在要把王晋拉到自己的阵营中,就必须利用他对柯满满的那一分愧疚、激起他反咬学校一口的决心。 果然,在听到女友名字时,王晋面容呆滞住了,忙不迭追问:“你看到柯满满了?在哪里?!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到她了,她还好吗?!” “她不好。”青涿摇摇头,现实肮脏得让他完全不需要对这件事做任何的添油加醋,只是用低低的语调说,“她在教官宿舍,受到了性.侵,侵犯过程还被拍摄了下来,如今已经疯了。” 最简单的话语、最平白的描述,却像是一柄戳心的利剑把王晋的一颗心脏剜得七零八落,利索得令他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这样的事实,连旁听的黄庆明都长长叹了口气,露出不忍的神情,作为柯满满在这里最亲近的人、曾经彼此欣赏爱意满腔的男友,心里的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而青涿的话语并没有停下来,冰冷的事实像是冬天降下的一场冰雹,尖锐沉重地往王晋头顶砸去。 “我不知道那些教官对她做了什么、下了什么暗示,她现在一听到你的名字就会浑身发抖,尖叫着拒绝。”他说,“我在教官宿舍找到她的时候,她藏在衣柜里,拿衣服堆把自己埋了起来,旁边床上还有没干透的避.孕套润滑液。” 王晋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双手紧紧掩住耳朵,但那些残忍的文字仍然飘到听觉里,清晰得让他几乎能看到那个地狱般的画面。 他似愤怒似悲痛地呜咽出声,眼眶撑地极大,红血丝布上了眼白,莫大的恨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却又因个人能力的限制而憋屈地龟缩在这一个黑暗的小空间内,演变成无能的痛恨。 加害者逍遥法外、为所欲为,而他却只能如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受人摆弄。为什么!!凭什么!!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自可以去教官宿舍看看,她就在303房里。”白衣少年盘膝而坐,淡淡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冷静到无情的审视,“不过那样的话,你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最终被拉去治疗室电击,再次和她分开。她则有可能因此受到更重的虐待。” “我相信。”王晋的声音嘶哑,面色疲惫,“你说得对,吕星宇,我们不能一味逃避。” 见他转变得如此之快,青涿反倒还有些意外,将自己准备好游说的那些话咽下肚,干脆利落地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想办法了。” 二人很快达成共识,而黄庆明却在此时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道:“王晋,你疯了,你真要和吕星宇一起去杀.人?!” 王晋默默点了点头,似乎还没从刚刚那些话语的打击之中走出来,只有青涿挑了他一眼,明知故问:“怎么样,你也来吗?” 第312章 若是在现实生活中,王晋先前的计划其实才算是最优解。受害者逃出生天、找媒体曝光,引来司法机关对学校进行查证,光是非法拘禁与故意伤人、强.奸未成年人的罪行就可以让校长与不法之徒获得应有的惩罚。 而王晋与吕星宇都超过了十四周岁的界限,犯下故意杀.人罪是需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青涿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一纸苍白的惧本,是由文字搭建而成的虚假空间,但作为局中人的王晋与黄庆明可不知道,因此王晋的加入可谓决绝,黄庆明的拒绝也合情理。 其实早在花坛那边时,青涿便看出来黄庆明的理智。他只想逃,并不想徒生事端。而青涿原先的打算是让黄庆明跟着自己,以逃出去为目的进行线索的搜集,协助自己更快找到反杀的方法。 可在听完了王晋早已拟定好的计划后,他挥挥手便拒绝了再与这二人为伍的提议。 那也罢,多一个不齐心的队友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 找了个角落坐好,黄庆明抱住自己的双膝,摆出了一个圆乎乎的造型,偏安一隅的姿态很足,“你们去吧,我不去。我就在这里等到下午三点。” 既然如此,青涿也没有强求,利落地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泥沙,“那走吧。” “去哪里?”王晋问。 青涿沉吟着:“先去食堂,看看能不能利用里面的火和刀具。” “好。”王晋没有异议,事实上,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食堂。 和黄庆明告别之后,二人借着矮梯爬到了地面上,由王晋领头带路朝北边食堂潜去。 他来到这间学校的时间比黄庆明还早一些,对于路况与摄像头早就熟记在心,借着掩体悄悄走到食堂简直与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轻松。 在前行的过程中,青涿有意无意地从他口中套出了不少信息,以免稍后自己对于这里的陌生引起对方的怀疑。 食堂一共也就两层,一楼是学生用餐的地点,二楼则是教官专属。整个建筑从横向也被分成了三个功能块,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便是用餐区,天花板上布了密密麻麻的摄像头;与用餐区紧贴着的是备餐区,也就是后厨,青涿想要的煤气、明火、刀具都在这里。虽然也有两个摄像头监控,但由于油烟的关系,镜头被油垢糊了一层,并不怎么清晰;而在备餐区的另一侧,则是仓库,用来储备一些不易变质的干燥食材,如大米、面粉等。 用餐区的墙壁铺着大片大片的落地窗,一旦有人靠近便会被里面的摄像头逮个正着,因此青涿二人便贴到了备餐区的墙根,小心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看太阳的位置,现在应是上午十点左右的时间,后厨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炒菜的滋啦声、还有抽油烟机的轰隆声交汇在一起,甚至还能听到厨师的几句交谈,不难想象里面热火朝天的模样。 学生用餐时间是20分钟,准确说来是中午十二点至十二点二十分。等用餐完毕以后,学生需要自行清洗餐具,后厨把所有食材、用具清扫干净后也是一点钟了。而由于今天是回访日,家长会与学生一起在食堂用晚餐,菜量与种类都要比平时准备更多,晚餐会在大约三点钟开始准备。 也就是说,一点到三点是有机会利用里面器具的唯一时间段…… 后厨的情况了解了,最后剩下的仓库却让人束手无策。它并未设置窗户,进去的唯一路口还在后厨中。 换而言之,要想进去看看也得等到下午一点食堂没人了才行。 “先去其他地方,我们下午再来?”王晋偏过头询问。 “不。”青涿回绝了他,视线朝着西侧的来路望去,轻声说,“再等等,有车要来了。” 第168章试衣间-学生衫10 除开黄庆明以外,在那三十三位出逃者中,还有好几人与王晋结成同盟,几个人齐心协力,一两个月的时间便想尽办法将学校里的事务摸得门儿清。 校外往食堂运送食材的车辆分为两种。一种用于运输果蔬肉类等生鲜,运送时间固定为每周三与每周日;另一类则是运送仓库里存着的米面,时间不固定,什么时候吃完就什么时候进货。 今天既不是周三周日,他们也不曾看过仓库里米面的存量,吕星宇怎么会知道要有车来? 王晋随着少年的目光看向西侧那条主道,心中暗忖。 二人在草堆中屏息等了十分钟,青涿心中默默掐着时间,小腿肚上被咬出几个鼓包,才果真等来了一辆悠悠驶来的卡车。 为免于被发现,草丛中的俩人窸窸窣窣躲到了墙后。 那敞篷卡车在食堂门口稳稳停下,身材略有些干瘦的司机从前座跃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挂断没多久,自东边跑来两名教官,一人找司机要了钥匙,指尖套着钥匙圈走向后仓,另一人则推开玻璃门、绕过点餐区进了后台。 片刻后,丁玲当啷的锅具平歇,灶火也被掐灭,穿着白衣的厨师们倾巢而出,同时守在外的那名教官也打开了货仓的门,露出一叠叠装满了的帆布袋。 青涿脚步往前挪了两步,抻长脖颈眯起双眼,竭力把视线聚焦、朝那袋子上望去。 待看清楚那但帆布袋上标清的字样,他心中大石落了底,一双黑洞洞的眼仁光泽迸发,更聚精会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动向。 面粉,那袋子里竟然是面粉! 第313章 开了仓门,两名教官协同七八名身强体健的厨师,一人肩上扛了一大袋面粉,挨个儿往后厨走。看这架势,不用猜也知道是准备将这些储备粮运送到仓库。 一共几十袋面粉,也就在这些人的一来一回中慢慢全部安置到了仓库内。期间,蹲守墙外的青涿二人还常能听到卸货时两袋面粉相击的闷响。 等卡车后仓的货都运送完毕,仓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面粉,乍一看还有些似天上飘下的大雪。司机把仓门关好,坐进驾驶室内从西道驶走,而那些厨师则又鱼贯进入食堂。 听得一声关门的脆响,之后的后厨再度热闹起来,不停传来流水声与刀击案板的笃笃声,却唯独没了开火炒菜的声音。 墙根底下,青涿挥开杵在自己脸上扎痒的草叶,冲王晋伸出食指勾了勾,等对方凑近后小声问道:“有刀和火吗?……不用什么砍刀,一个小刀片就行,或者是别的、锐利一些的东西。” “火……打火机能行吗?”王晋眼巴巴地问着,“之前黄庆明在垃圾桶里捡到过一只,没什么油了,估计是教官用剩下的。” “可以。”青涿点头,“刀呢?” 苦思了会儿,王晋在少年殷切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苦笑道:“教官不可能给我们留有接触刀片的机会。别说刀片了,就是玻璃碎片也没有。” 青涿敛下眼眸,虽是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曾翻阅过这个学校的校规,知晓“自杀”是所有违规行为中最为严重的一条,可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并不缺乏怀抱死志的人。为了杜绝此类事项的发生、避免损害学校“清誉”,校方当然会对这种危险物品严加管控。 “你问这些,是有想法了?”王晋好奇问道。 青涿淡淡瞥了他一眼,曲起关节敲了敲身侧的建筑外墙,引导道:“你猜猜他们现在在里面干什么?” “洒水、备菜,却迟迟没有继续炒菜,”他看着对方愣愣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配上弱不禁风的脸庞居然有种突兀的妖异感,“因为他们需要确保开了火以后不会立刻引爆这里。” “引爆……?”王晋嘴里喃喃着,眼瞳却依然清澈得一眼见底,黑白分明、懵头懵脑。 青涿彻底放弃了藏头露尾的说法,干脆大喇喇用大白话解释起来:“当空气中含有大量可燃性粉尘的时候是必须禁止明火的,否则有可能会发生粉尘爆炸。而洒水可以有效减少空气中的粉尘颗粒,有效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说完,满含爱怜地望了眼恍然大悟的王晋,倒是从他的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同样毫无生活常识的江涌鸣。 若是季红裳和周…… 嗯?! 青涿忽而警觉起来,有些暗恨自己怎么又在心里提起这个名字,忙躲晦气般地把刚刚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都处理好了,我们也没有动手的机会了啊?”王晋下意识问了句,随即自己转动起脑筋,争取不再被眼前比自己矮了个头的小少年鄙视,“哦!我知道了,你准备等下次机会吧?……呃,可是送面粉的车都没有规律,怎么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是“下次”,但并非你想的那个“下次”。 青涿暗叹一声,随即猛地一抬眼,迅速伸出手拽住王晋的衣袖,将他往墙后再度扯了扯。 王晋被拽得一趔趄,立马消了声,瞪着眼睛看着一队从东侧小跑过来的教官。 为首那名教官看着面生,他在队伍前说了两句,小队便四下散开来,手提电棍的教官开始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糟了! 王晋与青涿同时在心里一惊。 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来食堂搜查了!! 青涿暗暗叫苦。二人隐匿的位置不怎么显眼,没有特意关注的话基本不会有所察觉,但若是有心搜查,被发现也就一两分钟的事儿。 眼看着一个教官面朝着自己的方向汹汹而来,青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猛地一把推向王晋,“跑啊!” 穿着白衬衣的两名少年如同小豹一般从草堆里窜出,甩着腿脚就奔开几米外,那靠近过来的教官愣了一秒,拔腿就追,嘴里大喊着。 “他们在这儿!快来!” 听到同僚的呼喊,其余散在食堂各处的教官以水滴汇入大海的模式火速参与到了这场追逃之中。 呼——呼—— 青涿半张着嘴,急促地汲取空气中的氧气,拼命驱动着这副身体仅存的那点体力,口干舌燥之下竟然在嘴里尝到了点铁锈味。 王晋身体健硕,教官们更是满身肌肉虬结,要论体力随便哪个人都能甩出吕星宇一条街。 望了望身前越拉越远的王晋背影,又听着身后紧逼靠近的军靴声,青涿眼一闭,心一紧,迈步时左脚不慎右偏了些,导致右脚直接撞上了左脚后跟,整个人如同一只落难的小鸟般扑倒在地,下意识护在头前的手肘重重擦过水泥路面,登时被细碎的小石子划破了皮。 跑在最前面的教官本就离他不到两米,这么一绊几乎瞬息之间就赶了上来,一手钳过青涿的双手,一手狠狠地按在他的背上,叫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前头狂奔着的王晋明显也听到了这要命的响动,竟然当即刹住脚步,转头看着被捕获的同伴痛心地失口惊呼。 第314章 “吕星宇!!!” 剧烈奔跑过后,胸膛里那颗心脏果然开始作威作福,胸口沉闷得让人说不上话。青涿只能无奈地看向因停顿而同样被逮捕住的王晋,摇头笑了笑。 这人也太傻了,干什么要停下来啊。 又将两名出逃学生抓捕归案,得到消息后的教官队长匆匆赶来,脸上是遮也遮不住的得意与冷笑。 他和老胡将青涿接了过去,又押着他在岔路口与其他人分道扬镳,一路押送到了校长室外。 一切都与之前的轮回没有什么区别。 几声叩门之后,杨爱德那张皮松肉弛的老脸出现,露出的并不意外的假笑。 把青涿推搡进入室内以后,教官队长与老胡又首在门外,纷纷抱着胸盯视着屋内的情况。 而这回青涿懒得与这校长再虚与委蛇,直接状似无意地露出自己手肘上的伤口,果然引起了校长的注意。 “你也太不小心了。”隐藏在镜片下的浑浊老眼近乎痴迷地看着那块被破坏了皮肉的伤口,但他又联想到什么,抬头吩咐,“老胡,去拿一件长袖校服过来。” 将胳膊扭了过来,用指尖把伤口上沾着的沙石撇去,青涿懒懒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杨爱德。 长袖与短袖其实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便是能够遮挡的伤口面积大小。伤口多不多、伤疤狰不狰狞无所谓,只要全部被遮在衣服底下、保证露在外的皮肤白白嫩嫩就足够糊弄住那群蒙昧的家长。 老胡拿来长袖衬衫以后,杨爱德一如第一次那样立马要求青涿换上。而在少年意有所指、颇为为难地看向门外锐鹰般的两个男人后,他大手一挥,便把那两双眼睛隔绝在了一道门外。 吕星宇这孩子似乎今日格外乖巧,也不似以往那般烈性子地骂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反而在眼神中多有畏惧、讨好之意,让杨爱德很是受用。 因此,当他红着耳朵背过身换衣时,杨爱德也没有多加阻止,只以为是这小家伙害羞,连那圆圆的鹿眼中都浸出了两分水汽,格外好看。 再者,少年人纤弱的脊背甚至比前胸更加好看,精致的蝴蝶骨曲线蜿蜒,如同花谷里振翅的幼蝶,沾着芬芳的花粉从眼前扫过,香得杨爱德眼睛都微微发直。 然而在转过身的一刹那,青涿的面色便毫无过度地迅速冷了下来。哪还有什么水汪汪的鹿眼,只有暗处潜伏、伺机而动的蛇瞳。 没了监视,他立马将眼珠一一从办公桌、墙边、书柜中扫过,最后把视线冷津津地定在某处,恍然大悟地扬了扬眉头。 竟然是这样。 这便是吕星宇执念之中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么? 第169章试衣间-学生衫11 房门闭合,屋内的家具没了直射光,色泽黯淡上不少,连柜子上的玻璃窗也没了刺目的茫茫反射,穿过半透的人影将里头的物品清晰展示了出来。 最显眼的速效救心丸与阿司匹林摆在中央的位置,橙白色的包装暗暗牵引着一前一后两个人的心脏。 如果没有见过杨爱德口袋里的那个小药盒,青涿兴许还无法如此笃定,但眼前的铁证已经让事实昭然若揭。 杨爱德也有心脏病! 他心中不断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审视了一遍,细细将自己此前收集的所有信息拆分重组,脑中豁然打开了一道荆棘之外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破局之策! 外表皮肉的坚韧不催只是惧本为让演员知难而退所营造的一层乌龟壳,而实际上,能让一个人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种,内脏器官衰竭病变就是其中之一!既然吕星宇是因他胸口的那颗心脏而死,那杨爱德又为何不能呢? 思绪翻飞之间,他早已无视了背后那束夹杂着贪婪与欲望的垂涎目光,随着剧情推动被队长与老胡押送至治疗室门口,在一串钥匙碰撞的叮铃声中假作无意地垂眸,紧紧盯着杨爱德身下那块地砖。 啪嗒一声脆响,透明的小药盒如期坠落。 青涿一扫而过,心下一凛。 药盒里的药变少,杨爱德已经吃过药了!若是想用他的这个病症打败他,就势必不能在他病发之时有机会吃药! 如此一来,必须抓住他发病的时间,在此之前把他的药盒拿到手上…… 不对,即便取了这个药盒,杨爱德仍然能驱使老胡和队长到办公室里取备用的药物。患上这种急性病,他必然事先囤积了许多备用药以防不测,青涿就算能带走柜子中的那两盒,却也不知道剩下的放在哪里! 脑中一刻不停地找寻突破口,以至于青涿面上并未露出什么表情,如一只玩偶般安分地被绑上了病床,即便在一阵接一阵的剧痛浪潮中也只蹙着眉,微微露出点痛色。 他挣扎着抬起眼,用吕星宇那双纯粹的黑瞳冷冷射向门口那两堵阻隔逃生之路的“山”。 必须引开这两个人,否则在一对三的情况下自己不会有一丝胜算。 问题是,怎么引开呢…… 思索之间,一只粗糙而苍老的手蓦然从头顶伸来,爱怜地贴上了少年的脸庞。沟壑纵横的掌心纹路与细腻光滑的皮肤相贴,没得让人升起一阵恶寒。 杨爱德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手底下这副年轻漂亮的面庞,却对吕星宇的表情不甚满意,情绪不明地低声问:“星宇,不怕吗?为什么不露出害怕的表情?” 第315章 以他人之苦为乐的恶魔,最喜欢一面下着狠手折磨虐待,一面欣赏受害者痛苦流泪、狼狈哀求的模样。这种高高在上、随意掌控人生死的快感比毒.品更让人着迷。 胆小者虐杀动物,胆大者把魔爪伸向同类。而杨爱德则是胆大者中又最为胆小猥琐、诡计多端的一种,他垂涎的是青少年的肉.体,又畏惧于法律的惩处,便谋划出了这样一间“学校”。既能有源源不断的少年自动涌到掌心,又能享受着家长的钱财供奉、爱戴敬仰,两全其美,岂不乐哉? 哈,想得还真美,老畜生。 青涿岂能如了他的意,这么多轮回下来他已经能够适应心脏的绞痛,此时特意舒展开眉眼,单从外表上竟看出不他正被心脏病折磨着,只有微微带喘的声音能窥其一二。 他甚至微微笑了起来,因头顶灯光刺眼而半眯起来的眼瞳盛着不屑与鄙夷,气质顿时与脸上无害的面容格格不入起来,让杨爱德颇有些惊疑不定,差点开始怀疑起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吕星宇。 “那你有没有想象过自己害怕、恐惧的模样?”青涿一顿,接着轻笑说,“就像是一只哇哇大叫的癞蛤蟆,涕泪横流,丑陋粗鄙。” 吕星宇并非没有做过反抗,相反,他一次次出逃,一次次受到虐打,直至死前都没有被磋磨掉棱角。他也屡屡破口大骂,但那骂声中有恨亦有惧,不仅没有触怒杨爱德,倒让他心里掌控他人带来的快感更上一层楼。 但此时吕星宇的讽刺却那么云淡风轻、高高在上,好似一眼便看穿了他丑陋的欲望,淡淡的不屑与嘲讽如针扎进杨爱德的脑中。 他气极反笑,果然在青涿的激怒下转头调高了电流量,随后用力把两根通电的把手摁在对方太阳穴上。 “好好享受吧,星宇…” 前额瞬间麻痹,耳边仿佛猝然放起了一支烟花,震耳欲聋地炸在脑中,使躺在床上的少年眼睛微亮了一瞬。 在意识消散前,青涿把一道灵光紧紧抓在了手中。 爆炸!! ………… 未调整好收音的音箱发出尖锐的鸣响,直击灵魂。越来越高的音调甚至转化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音波,搅得人全身血液都拧在一起,连连作呕。 等意识回体,冷汗淋漓的额头铺洒上倾落的日光时,青涿才猛然从再次死亡的痛苦中拔身而出,惊觉周围根本没有什么古怪的音箱,那锐响只是自己的耳鸣。 他喘着气,脚步不停地朝前方跑去,找准时机将身后的黄庆明一把拉住,熟练地在岔路口一拐,投身进入花坛之中把己方二人藏好。 如果藏进花坛是一项技能,恐怕自己的熟练度已经点满了。 他抿着唇默默想着,又趁着这难得空闲的机会把刚刚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想到的计划构建出一个基本框架,垂着眼在花坛边扫了两圈,挑来拣去,最后拾起一块看上去最尖利的小石块,揣进了裤兜之中。 一刻钟后,周围追逃的学生与教官都不见踪影,他从灌木丛中钻出,二话没说便跑到了黄庆明藏身的那株园艺雕塑前,一把拨开那些扰人的枝叶,开门见山道:“你的打火机放在哪里?” 黄庆明正二丈摸不着头脑,猛然间自己的秘密被这个连“认识”都说不上的人戳穿,更是见了鬼的表情,“你是……吕…” “我是吕星宇。”青涿打断他,懒得再铺垫些什么,干脆一口气摊了出来,顺带扯了点谎,“你曾经在垃圾桶里捡了一个教官扔掉打火机对不对?我亲眼看到了,也不想举报你,只想问它现在在哪里。” 黄庆明目瞪口呆,显然没料到这件事除了王晋以外还有一个目击者,吭哧着道:“就、就在我身上……” “行,那跟我走。”青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人就要往南侧绕。 这不明不白的一通交流,让黄庆明迷糊得不行,被拽了个踉跄才猛然反应过来,回手想挣脱,却没料到吕星宇瘦窄的胳膊竟蕴含着不小的力量,只好问道:“去哪里啊?!” 青涿瞥了眼他,回答:“操场旁边的地洞。” 黄庆明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青涿:“柯满满告诉我的。” “喔。”黄庆明显然知道王晋与柯满满的那些事情,讪讪地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那地洞算得上是个秘密基地,他原本也想奔着那里去,闻言便也不再挣扎,安安分分地跟在青涿身后。 有了上一轮的经验,从南侧校门绕去西侧操场的路早就被青涿牢记在心,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地洞的洞口,与黄庆明一前一后跳入洞穴之中。 明明半小时前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同伴,如今新一轮的王晋眼中却又充满了陌生与警惕。 青涿对此早已习惯,三下五除二便把自己偶遇柯满满,看到对方遭遇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语言算得上是他进修得最深的一门技巧,只要凭借着一张嘴、提炼出最简洁而有攻击力的语言就能打动人心、获取陌生人的信任,再辅以一些精妙的微表情,连惧本鬼怪都能忽悠一二,何况是王晋这样的普通npc。 很快,沉重的氛围弥漫了此方狭窄的空间,王晋如受伤的幼狮一般跪在地上捶地,痛苦而愤恨的神情令黄庆明也忍不住动容,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一块儿长叹。 青涿默默地站在一旁,面上也流露出几许同仇敌忾的愤怒,实则心里早就波澜不惊、无风无浪。 第316章 三次,这已经是第三次经历王晋的崩溃。若说第一次还有不忍、第二次还有利用弱者的愧疚,第三次就只剩麻木了。 激起王晋的怨恨,换来他的配合,只是他这次行动的一项任务,排兵布阵的棋局之一环。 于是,等王晋的疯狂稍稍褪去,对于柯满满的歉疚占了上风时,他开了口,邀请对方加入这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计划之中。 当然,他并没有冠冕堂皇地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而是将吕星宇对杨爱德的恨意作为自己有此作为的基石,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的最终目标,一是毁了这里,二是杀掉杨爱德。”说着,他侧头看向王晋,“只有做到这两项,才有可能曝光那个□□犯的所作所为,让他付出代价。这一切,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做。” 从青涿被抓时王晋毫不犹豫停下的脚步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有担当的人。在他的心中,若不是他与柯满满恋爱,这个才十五岁的、尚是一枚花骨朵的女孩就不会被送到这里,也不会经历这一切。因此,他又怎么会说出半个“不愿意”呢? “我愿意。”他在刚刚愤怒的吼叫中伤了嗓子,哑声问,“要怎么做?” 第170章试衣间-学生衫12 “爆炸”是整个计划的中心。 厨房与仓库作为爆炸源,因可燃物较多而难以依靠个人力量灭火,届时一定能引导教官与校长的重视。 杨爱德患有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那他势必会把时刻守在身边的队长和老胡先派去救援,自己同时用较慢的速度往食堂赶。 这老东西当然会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病发的可能性,而青涿却偏偏要在他落单的时候刺激他发病,让他孤立无援,让这座无懈可击的铁山从内部腐烂瓦解。 待校长一死,这所学校自然分崩离析,囿于笼中的学生可以立马逃离此地,摆脱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王晋皮肤偏黑,更衬的他眼白纯粹明亮。听完青涿的计划后,他陷入短暂的震撼呆滞之中,似乎没想到自由原来可以离自己如此之近。 只要一些些勇气,再加一点点决心! 当然,如果没有出具策划的人,光凭一腔热血、有勇无谋地就挥着拳头朝前冲,那定然会被输得惨不忍睹、彻彻底底。 由此可见,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一颗善于思考的头脑是多么重要! 王晋看向吕星宇的眼神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此前他或许还会为对方被杨爱德那个畜牲盯上而感到同情,那么现在只剩下敬佩。 “那,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引发爆炸?”他求知若渴地望向青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似有星光。 “马上会有一辆运送面粉的货车进来,我会想办法拦住它一段时间。”青涿说着,从裤兜里掏出花坛里捡着的石块,“到时你偷偷爬入货仓,把面粉袋子挖出些洞,洞口不要太大,但一定要密集,确保他们搬动的时候会泄一些出来。” “最后等空气里粉尘密度足够了,需要明火进行引爆。”他斜挑着眼瞥向黄庆明,“这份任务就交给你了…当然,你要不想加入的话,可以把打火机借给我们,也是一样的。” 王晋接过那块勉强能算得上锋利的石块,凹凸不平的石面贴在掌心,隐隐还留有吕星宇身上的体温。很淡很淡,但又灼热得仿佛一颗剧烈跳动中的心脏,带着生机与期望。 他也侧头向黄庆明看去——对方手上的打火机至关重要,“黄庆明,你怎么选?” 黄庆明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垂下头,露出头顶一道发旋,“我……和你们一起吧。” “好兄弟!”王晋大力地拍了两下他的后背,裂开嘴露出了上颚整齐的八颗大白牙。 青涿却倏地撇过头,意味深长地将犹犹豫豫、举棋不定的黄庆明审视了一番,不置可否地弯唇笑了笑。 这个黄庆明有点意思,表现得像是一株随风倒的墙头草,在偶尔的关键时刻却又能逆风而上,与他此前保全自身的做法背道而驰。 将里里外外的细节都准备就绪,三人顺着矮梯爬上地面,窸窸窣窣地便往马路边潜行。 运货卡车走的是校园西侧的主干道,这条道上有一小段贴着细竹林的部分,与秘密基地的距离不远。而由于此地不会作为学生活动的地点,鲜少有人踏足此处,因此没有安装覆盖全路段的监控,留下了一小块盲区。 本次的行动,就得在这一小块盲区中进行。 黄庆明去寻找干枯枝叶作为燃火的载体,青涿与王晋则蹲守在路边,等待着那辆决定命运的卡车。 按照前几次轮回的经验,估计还得等上十几分钟。 细竹林土壤潮湿、植被茂密,最容易滋生蚊虫。青涿把环绕在腿边的不知名小虫挥手驱赶掉,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将口鼻掩起,眉头紧皱,低声问王晋:“你没有闻到一股味道吗?” 其实在他第一次来到这片竹林中时,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便时常萦绕身旁。在地洞内有大片大片的土壤与植被气味掩盖、尚不觉得难以忍受,但长时间杵在这里,那臭味无孔不入,简直就像是坐在一堆新鲜牛粪旁一样令人频频犯恶心。 “不臭才怪吧?!”王晋奇怪地看他一眼,小声答,“咱基地旁边不就是反思室么?反思室底下就是化粪池啊……你不会没去过吧?” 第317章 原来那栋破旧的平房并非被废弃了,而是鼎鼎大名的反思室? 青涿心中的念头转了个圈,面上却不显,摇摇头,“没去过,里面是什么样的?” 吕星宇去没去过他其实并不清楚,幸运的是,王晋看起来也不清楚。 “里面就不是人呆的地方!”王晋果然并未起疑,狠狠地朝脚底的碎草啐了口,转眼见吕星宇正好奇地看着自己,忽而想到对方那聪明的小脑袋,连忙一五一十倒豆子似的讲给他听。 他算是见识到了,生活里许许多多被自己忽视掉的信息看似没用,一旦经过一番特定的组合,就能发挥出奇效。而吕星宇,就正是能够将这些散牌归拢在一起、组合出王炸的人。 “那反思室是杨爱德起的名字,听着冠冕堂皇的,其实我们私下里都叫它‘小黑屋’。” “所有的小黑屋布局都一样,里面没有灯,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几个小窗,当作通风口,看起来跟监狱似的……不,监狱的条件可比它好一万倍。至少人家得有床、有厕所是不是?所以,在我看来,与其待在这里,还不如拼一把,哪怕出去坐牢,也比在这儿强啊。可惜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教官平时怎么练的,我在他手底下一招都过不成。哈……想坐牢都坐不成,太荒谬了,说出去谁信啊。” “最糟糕的是什么呢,是我们之中还有很多叛徒!”他说着,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眼睛里的火光几乎能点燃脚下的草地,“他们为了自己过的舒服点,天天就盯着我们的错处,一抓着小辫子就跑杨爱德那里举报!!你认识郭沛么?这小畜生已经因为举报住上单人间了!他躺在单人床上舒舒服服睡大觉的时候,那些被他举报的同学在小黑屋里只能睡在地上!他妈的!” 愤怒的低骂声中,他淬了火的眼睛突然与青涿对视,看着少年专注有神的眼眸,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低声咳了咳,“咳,话题好像被我拉远了……” “说回小黑屋啊,那里面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一张破草席,然后在角落里的地砖上开了个长条形的口子,底下就是化粪池…你有没有见过以前农村里的那种旱厕?就和它长得八.九不离十。除此以外,天花板上还挂着一个摄像头,屋子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如果有人被罚关小黑屋,就会被剥掉身上所有衣服扔进去,吃饭呢就从大门上开的口子里送,其余的学校一概不管,就任由人在里头自生自灭。” 虽未亲身经历,但简简单单的只言片语也十分具有冲击性,难以想象在当代社会竟还有这种视人权与法律为无物的所在。 这一切虽都只发生在惧本之中,可惧本本就是系统对于现实世界的真实案例改编后的作品。正应了那句话:艺术来源于生活。 也不知道那些家长在了解到真相后,是否会后悔自己亲手将孩子送入地狱的举动,这点后悔的情绪又是否能弥补这些少年人经受的苦难、留下的阴影? “现在反思室里是满员的吗?没用到的房间会上锁吗?”青涿沉思了片刻,又问。 王晋不知道他问这些的目的,但几乎本能地相信对方不会无的放矢,苦笑着道:“不会上锁,现在虽然不是满员的,可过不久和我一起逃走的那些同学恐怕就……” 自杀是这所校园里不容存在的大忌,逃跑仅次之。 青涿表示了解地点点头,随后没再问些别的,一边死死地捂住口鼻,一边朝马路尽头的那道弯口眺望。 蹲在一旁的王晋也不再做声,手中仅仅攥着那石块,不断地拿它在水泥路肩上摩擦,只希望将石锋打磨得更尖利一些。 就在二人路边与蚊虫作伴、苦守了十来分钟,终于望见路面尽头拐出一辆白色货车,稳稳当当地朝前方驶来。 由于后车厢上载着不少货物,此地又是校园内部,卡车开得不快。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一名四五十岁的大叔,仅穿着一件白色汗衫,一边开着车一边微微晃着脑袋,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哼歌。 青涿冲王晋使了个眼色,看着对方略一点头,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这才回过头仔仔细细地计算着自己与货车的距离。 十米、八米、五米。 就是现在! 蹲身在草丛中的少年猛地站起,想也不想地朝马路跑去—— “噌!!!”一阵刺耳的急刹声响起。 计划着跑完这趟回家吃饭的司机原来正高兴着,忽然在前视窗底部瞥见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惊得冷汗猝然冒出,忙一脚踩下刹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呆了两秒,见前方没有半点动静,忙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一出去便看到了躺在车前两米处的学生。 挂在额头上的冷汗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司机抓紧跑过去,弯下腰绕着少年转了两圈,没看出对方有什么伤,却也不敢贸然搬动,着急地将方言口音都飚了出来:“小伙砸,你咋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了捏?!这鬼探头谁能刹得住哟!” 说着,他又焦急地往地上瞅两眼,束手无策下只好去口袋里摸手机,“你莫事吧?等等啊,我给你老师打电话!” 第171章试衣间-学生衫13 眼看着司机已经曲起一根手指拨号,倒在地上的青涿忙皱起鼻头,阻止道: “别,叔!我没什么事,别打电话!” 他以手撑地,支起半边身子,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王晋,略微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眼前的中年男人。 第318章 “小伙砸,你真没事儿吗?”司机犹豫着把手机塞回裤口袋中,“要没事儿的话,我还得送货呢。”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在校园里开车撞到学生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履历。 “我……就是脚好像崴了,叔,你车上有云南白药吗?”青涿将手伸到脚踝间轻轻碰了下,瞬间受到刺激一般“嘶”了声。 这司机看起来只是专门负责运货的,也许是粮商雇佣来的送货司机,总之不像是与学校沆瀣一气的人。 司机有些犯难,抬手用掌心抹了把额头的汗,“没有云南白药,那个创口贴可以不?” “可以,麻烦你了叔。”青涿扯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 什么云南白药、创口贴、感冒灵布洛芬健胃消食片都可以,只要能多给王晋拖一些时间,就是维生素d也没啥不行的! 脸颊苍白的文静模样能最大程度地引起肇事者的恻隐之心。司机心里头又是愧疚,又是对他不追究的宽和有些感激。 他抬抬手,“莫说谢,是叔应该做的!”话毕,正要转身,却又突然顿住,那抬起的手欲放不放,有些尴尬地看向青涿。 “怎么了,叔?”青涿目光中流出一丝疑惑。 司机吞了下口水,说:“小伙砸,你老师来了。” 什么?!! 怎么可能!!! 青涿狠狠一愣,耳边已清晰地听到军靴踏地的声响,犹是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去,果真看到四五名教官从远处走近。 为首的正是队长,他目视前方,感受到低处传来的视线时,才朝下睨了一眼,冷笑了声。 青涿的上半身好似被冰块冻住一般动弹不得,脑中百思不得其解。 这群人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过来?第二轮回中,他与柯满满去地洞途中路过食堂,当时运货车已经抵达,而他们一路走到地洞,又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才碰上了前往小竹林搜查的那批人。难道是他不同行动产生的蝴蝶效应? ……等等,不对! 人数不对。 两个教官一左一右站在青涿身边,挡住了太阳的光线,投下来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对方。 队长走上前去,和司机交涉。 “真不好意思啊老师,我开着车呢,没注意到这小伙砸啥时候冲上来的。看他没受什么伤,就没给您打电话。”司机讪笑着,点头哈腰地道歉。 “没关系。之后我们会带他去校医室的。”队长懒懒地勾起一边唇角,目光钉在司机身后的货车上,“这是今天要送的面粉吧?” “欸欸,对!”司机连连点头,见教官队长抬步朝车身迈去,便亦步亦趋地跟上,“是前天张厨打电话叫的订单,一共五十五袋,还是以前订的老牌子。我们老板前几天也刚从厂里进了批新货,正好赶着给咱学校优先送来!” 青涿站起了身,正想跟上二人,却立马被左右两边的教官卡住了肩膀,近不了半分。 他只能沉着脸,静默无声地看着队长,看他绕过车身走到车门之后,曲起手指敲敲上了锁的仓门。 “校长让我来验货,能打开看看吗?” 看到此处,青涿浑身僵硬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半垂下眼,盯着眼前的地面,情绪不明地笑了笑。他无意再去看队长那边即将会发生什么,因为在场的人除了司机以外全都心知肚明。 在一阵铁器碰撞声过后,空气中蓦然响起了司机的惊呼。 “你这个娃娃,什么时候跑到我车上来的?!” “给我下来!”是队长的冷斥。 一道重物落地声响起之后,队长又幽幽开口:“司机师傅,你仔细看看这些面粉袋。是不是都破了很多个小洞?” “我瞅瞅……诶…还真是,好小的洞口,不仔细看都看不着!老师啊,我们厂里的袋子都是机器织的,不阔能有这样的问题啊!肯定是这个小娃娃做地!”司机斩钉截铁,语气激动。 队长低低笑了声,说:“放心吧师傅,这个确实是我们学生的责任。你看,这袋子破了也没法用,还麻烦你送回厂里换一批包装……当然,学校会再付给吴老板总价一半的金额作为谢礼。” “诶成,成!”司机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转过头又指着王晋指责道,“你这娃娃,忒皮!粮食怎么能拿来玩呢!” 说完,他又看向脊背挺拔的教官队长,“那老师,我这就先回一趟厂里,跟我们老板汇报一下。到时候让老板联系您!” 双方达成共识,那司机也长长出了口气,不但成功摆脱了撞到人的麻烦,还因为此次意外而给自家老板额外赚了一笔包装费,想来回去奖金也不会少,立马坐上驾驶座,将车掉了个头后甩着尾气扬长而去。 外人一走,恶狼们便脱掉了和善的伪装,队长挥起一拳便击打在王晋的肚子上。沉重的闷响让旁人听了都不禁牙酸,王晋更是瞬间痛得将脊背弓起来,试图蜷缩着护住差点移位的五脏六腑,却又被两侧人架住腋窝。 队长又漫步到青涿眼前,碍于杨爱德的威势终究还是没敢对吕星宇动手,只是盯着他那苍白的面色、柔顺的发丝,眼里似有些惊奇,感慨道: “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别装了。”青涿掀起眼,眸色淡淡,“黄庆明全部摊牌了对吧?你们准备给他什么奖励?……换一个豪华单人间宿舍?” 第319章 说着,轻轻哼笑一声。 他早该有所防备的。毕竟这校园如此之大,怎么可能刚好每场轮回都能被逮个正着?这种无路可逃的“坏运气”可不就是和黄庆明扯上关系后才开始显现的么。 第二次轮回,他与王晋、柯满满在只有他们情侣二人与黄庆明知晓的地洞中被抓住;第三轮回,将探查的目的地透露给黄庆明后不久便被找上了门;第四轮回,也就是这次,更是被透底透得干干净净。 只因黄庆明是自己在奔逃途中随手拉来的,所以下意识地不去怀疑他的动机罢了。 队长没说话,像是默认了下来。 他本来也就没有替黄庆明遮掩的意思,反而更乐得看这群学生之间内讧策反的乐子。 都这么说了,王晋也想起了说去找枯枝而后就彻底不见踪影的黄庆明,脸色唰的一下涨红,眼睛里爬上血丝,“黄庆明?!!” 无论有多不敢置信,一切也都已尘埃落定,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再次被押送到杨爱德的办公室时,青涿早已能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淡然处之。 他与王晋二人的策划被黄庆明一字不落地抖了出去,引起了杨爱德冲天的震怒。 二人若是策划逃跑,那只是对他权威的蔑视;但他们做出了如此细致的谋划,意图破坏掉这里,那就是想一把端了他的老巢,斩断他的命根。 他愤怒至极的吼声传遍整条走廊,二话不说便披上衣服直奔治疗室。 怒火中烧的他并未注意到吕星宇的若有所思,也没注意到他看向自己药盒时那淡淡的眼神。 ……所有药品都还有三粒,杨爱德果然还没到发病的时间。 在“嘀嘀嘀”的按钮调试音中,被绑束在病床的青涿双眼闭合,像是睡着一般,重新将整件事捋了一遍。 他的思路其实完全可行,只是出了黄庆明这一个茬子…偏偏他又是最关键的那一步,如果拿不到他手上的打火机,要取用明火就只能靠厨房里的灶台。 可如此一来,去开火的人就会身处于爆炸中心,不说烧成灰,命肯定是没了的。 打晕黄庆明强抢也不见得可行,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拿出打火机,说不准那火机压根就不在他身上,他从一开始就骗了自己和王晋。 ——根据对方二五仔的行为来看,这样的可能性还不小。 “嘀,嘀——” 头顶的机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似乎在对本次设置的高电流量发出警告。 根本不需要额外激怒,那场没能在现实里发生的爆炸已经在校长的脑海中迸发。他完全忘了手底下是一条脆弱的生命,只面目狰狞地挥舞着手上的电击棒。 张牙舞爪,龇牙咧嘴。 或许是因为电流太大,青涿几乎在眼睛的一闭一睁之间完成了回溯,再次站在阳光底下,鼻尖爬满了奔跑沁出的汗粒。 他脚跟还没站稳便难受地呻.吟一声,用手扶住了头疼欲裂的脑袋。 像是有只马蜂栖息在脑海中,疯狂地展翅冲撞、把尾针狠狠扎进脑骨里,又一一挑断脑神经,疼到令人麻木。 只踉跄了一步,青涿深知不能在此停下,几乎循着本能继续超前奔去,还一把拉上了身后的黄庆明。 不能让黄庆明去举报,不能让王晋被抓…… 他发昏的脑子里只牢牢抓住了这一句话。 他必须、一定、唯有保住王晋! 在熟悉的路口一拐,青涿却再也没有分半个眼神给那片郁郁葱葱的花坛,而是不由分说地拉着黄庆明继续跑,朝东北侧一路狂奔。 因为身后有其他学生遮掩耳目,青涿又是第二次造访这里,躲避监控已成了本能,东跳一步西跃一米,灵活得如同水中的一尾鲤鱼。 这么多次轮回下来,他也摸出了规律。只要不被杨爱德押到治疗室里,吕星宇的心脏病就还处于一个可控的范畴。 就是翻几个筋斗也不在话下! 在他身后,黄庆明早已气喘如牛,手腕上那只看似瘦弱的手居然比手铐还牢固,怎么也甩不开,把他胖乎乎的胳膊都勒细了一圈。 “喂…你是吕、吕星宇吧?干嘛…呼…干嘛拉着我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了扶眼镜。 眼镜还未扶到鼻山根处,胳膊却骤然一松,往下坠落时连带着整个人都失力地歪倒在地。 没扶好的眼镜跌得更歪了些。露出那对略有些肿胀的眼皮。 青涿撒开手,揉揉自己劈疼了的掌侧,松了松指骨。 教官他对付不了,但搞定一个二五仔小胖总没问题了吧? 第172章试衣间-学生衫14 在一段堪比冲刺的长跑过后,青涿已经把黄庆明拉到了教官宿舍旁。此地少有学生进出,摄像头也只敷衍地设了几个,将黄庆明扔在这里也不易被人察觉。 青涿一手扯住对方一条胳膊,费劲巴拉地拉到了宿舍楼后的荒草地中,又蹲下身用手在这胖乎乎的身体上摸了一圈。 果然什么也没有! 这小子怕是早就想好了要卖友求荣!! 一无所得的青涿视线半眯,目光寒凉地扫了眼晕菜中的黄庆明,脾气极好地没做出任何殴打举动,只轻飘飘顺走了他那只足有瓶盖厚的黑框眼镜。 没有了黄庆明的打火机,事情会变得麻烦许多,但也不是计无所出。 第320章 青涿奔回最近的一颗芒果树上,熟练地摘下两颗塞入裤兜儿,又奔回那栋宿舍楼内,蹑着脚上了三楼。 他宛如一支藤蔓贴在墙边,耳朵与冰冷的墙面紧密相触,三息之后确认没有任何声音才探出头来,精准无比地将芒果投掷出去。 镜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些微的偏移,303室彻底移出监控范围,无人能发现那道越窗而入的白色身影。 脚下的布鞋鞋底柔软,脚尖落地发不出什么声响,只有被流风掀动的窗帘看见了这一切。 进来的一瞬间,青涿立马望向那块凌乱不堪的桌面,随后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赶上了!! 只见那桌面上所有布局都与他第二次轮回中所见别无二致,唯有一点区别、也是至关重要的区别:那碗带着余热的、汤底沉了只烟头的泡面不知所踪。 这说明,吃泡面抽烟的那个人还没完成这件事,并且随时有可能回到这里。 青涿无需思考,目的明确地小跑到衣柜前,一把拉开了柜门。 乌糟糟、蓬头如鸟窝的一团黑发映入眼帘,黑发的主人在这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秀美而扭曲的面容。 两对乌黑的瞳仁在这一刻对视上,柯满满惊惶的神情定格住,一时间竟是谁也没开口。 “嘘——”青涿将食指比到唇边,冲她眨了眨眼,说,“别出来,你藏得很好。” 柯满满长久没有眨眼,眼睛干涩到不行才猛地闭了闭。她听懂了青涿的话,露出欢欣的笑容,点着头开心道: “藏…!我藏起来……很好!!” 如何与一个精神异常的人迅速拉近距离,青涿深谙其道。 或者说,在他掌握的所有技能里,与人相处算得上是最信手拈来的一项。 这种受到了巨大打击而陷入疯狂的人,往往会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观。他们被险象环生而复杂的现实世界所排斥,在自己的世界里便常常会建立起简单易懂的法则。 而这些法则在普通人眼中不明所以、无法理解,因此往往会试图给这些“精神病”灌输他们认为的正确的世界观。 这行为本质上来说没有错,但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功近利不但会被病人所排斥,更有可能加重他们的病情。 所以,顺着他们的思维在短时间内更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正如柯满满,她的世界观围绕“躲藏”构建。要想融入她的世界,最好的方法就是陪她一起完成这场躲猫猫的游戏。 青涿眼瞳中含着淡淡笑意,话锋却一转。 “不过嘛,还有改进的空间。你看,我不就找到你了?” “我知道一个能彻底让你藏起来,让他——”青涿伸出一只手,手指隔空点了点空荡荡的床铺,“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他的眼睛直直锁着柯满满,如同诱哄孩童一般轻声细语,“你想知道吗?” ……想!!想知道!!! 柯满满未出声,但那团猝然在眸中点亮的星光却昭示着答案。 “我也很想带你一起去那里,只是现在我们去不了。”青涿遗憾地摇摇头,恳切道,“你愿意一起出一份力量吗?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能一起藏起来?” 藏起来。找不到。 这六个字便是悬在柯满满脑袋前的胡萝卜,是她世界中亘古不变的永恒真理。没有什么会阻挡她追寻躲藏之道的步伐! “要…怎么样、藏??”她精神振奋。 青涿将身子悄悄向她倾斜,而柯满满此时却早抛却了初见时的惊惶,甚至主动将耳朵朝他歪来。 附耳说了几句话后,青涿退开身子。他把手伸进衣柜中,认真地将她方才动作间滑落的衣服堆重新在她身上盖好,随后告别道: “他快回来了,我得先躲起来,不能让他抓到我。” 语毕,他转头朝外走,中途还回过头来,看向已经闭合恢复原状的衣柜。 他知道,柯满满此刻一定趴在柜门上,从那一小条缝隙中看着自己,便冲她眨眨眼,“拜托你了,以后一起藏到没人能发现的地方!” 利索地从窗口跳出,把窗户合好,青涿刚走到楼梯间,便听得一道清脆的军靴踏步声从楼下传来,闲散地漫步上楼。 他忙往上跑了几个台阶,停在两层楼中间的楼层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时间掐得可真紧啊,要是最初那会儿他与黄庆明多拉扯哪怕一分钟,恐怕303房间里就要发生一起“自投罗网”的乌龙案件了。 不一会儿,身着迷彩服军装的男人爬上三楼,往左一拐进了走廊中。 青涿又如同一阵轻风般蹑脚到了三楼,贴在墙根处听那房间里的动静。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那教官偶然出门逮个正着。因此那房间里的声音隔了厚厚两堵墙传来,闷得略有点失真。 教官进屋后先是关了门,随后便响起一阵窸窣声,似乎在翻什么东西,或是换鞋。 “柯满满?出来。”他说。 没有声音作答。 “柯满满?你又躲起来了是不是?赶紧给我出来!”他一猜即中,表现得很是烦躁,大声命令道。 一阵拖鞋的踢踏声过后,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怒骂道: “他奶奶的!你这臭婊.子给脸不要是不?又穿着鞋踩进我衣柜里,啊??皮痒了??” 第321章 随后,便是清脆的皮肉受打声。 在此期间,柯满满仿佛哑了一般,没说一句话,也没喊一句疼。 过了不久,那挨打声不知何时变了味,渐渐演化为男人低沉的喘气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咒骂,好似这样就能把女孩打成和自己一样肮脏的存在。 意识到里面在做什么的青涿皱紧眉头,所幸很快另一道尖锐的响哨声盖住了这些动静,免了耳朵受污的烦恼。 303室内。 男人一向结束得很快,去卫生间随意清洗后便出来将滋滋作响的水壶关掉,从柜子里拿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便开始倒水。 他把柯满满丢到一旁,懒得管她,只有在她挪动脚步想朝衣柜走去时会甩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柯满满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就坐到了床沿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男人的背影,听他吸面条的簌簌声,闻着空气中飘来荡去的泡面香,伤痕累累的手臂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等吃完泡面,教官又从柜子里拿来一盒烟,抽出一根以后用打火机点燃。 他将它衔在嘴边,靠在椅背上悠闲自得地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从鼻头吹开,散在空气中。 柯满满不喜欢烟,觉得那股呛人的味道很难闻;她甚至有些害怕香烟,看着它烧得通红的烟头就情不自禁颤抖,好像已经感受到燃烧中的烟草压在身上的那种温度。 她又原地坐了会儿,一动也不动,直愣愣地看着男人被白烟包裹住的头,等他嘴边的烟烧到一半时轻轻跳下了床。 她走到男人的椅子旁,蹲下身,眼睛乌亮亮地盯着那半截烟头。 教官本在叼着烟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忽而感受到身边一缕风动,侧过头一瞥,随后视线便差点收不回来了。 会被他看上掳到自己屋中,柯满满无疑是漂亮的。可她从前被家里娇惯得太过,分毫不识相、还不耐打,几次相处过后就开始疯疯癫癫、装疯卖傻,白瞎了那副好面容。 她还从来没有用这么晶亮的眼神看着他,焕发出如此令人垂涎的少女生机。 “想要啊?”教官饱含恶趣味地指指自己嘴里的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着,双指夹着它送到柯满满面前,“咬住,然后吸气。” 柯满满没有犹豫,张嘴叼住后朝里吸了一口,随即赶忙将它拿开,捂着喉咙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呛人的烟味熏的她眼泛泪花,却逗得旁观的人哈哈大笑。 “别拿开啊,把它吸完。要是浪费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教官威胁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指尖捏着的烟口移到嘴边。 正在这时,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却嗡嗡响了起来。 新乐子被骤然打断,教官嘴里蹦出个“操”,看了眼来电联系人,不情不愿地按下接听键。 下一刻便换上了恭敬的语气。 “喂?队长……嗯,对,我请了假……现在吗?操场那边需要带队是吧…好的,收到。” 挂了电话,他深深地吸进最后一口烟,随后把剩下的烟头摁进了泡面盒内。觑了眼呆呆的柯满满,警告道:“乖乖给我待在房间里,别再踩我衣柜,否则抽你啊。” 语毕,他整理了下行装,直接出了门。 等这道带着烟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青涿才走回303室。刚跃入窗口,就见柯满满两只手捏着那根缕缕冒出白雾的香烟,两只大眼睛里盛满了欣喜。 “柯满满,”青涿喊了她一声,笑眯眯地评价道,“你真棒。” 第173章试衣间-学生衫15 学校北侧,长及膝盖的荒草在夏风中懒散地飘动,细细的尖头扫过两对白皙的小腿,痒得位于后头的少女情不自禁跺了跺脚。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出那片狼窝,很久没有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寸坦然地展露于这片天地之中,一时间有些适应不过来,缩着脖子扯了扯前面少年的衣袖。 “那个地方……在哪里?想、藏起来。” 只有脚下一片草地能遮住脚面,明明穿着衣裳却仍有股袒.胸露.乳、不着寸缕的恐惧感。 好想找一个柜子钻进去啊。 走在前面的青涿转过头来,手上举着一把枯枝,枯枝的最上头正燃着橘红色的火焰,好似一把传递希望的火炬。 他另一只手本掩在火焰前挡风,闻言指了指一个方向:“在那里。” 那根细长的手指指向之处,赫然是一片四五米高的院墙,密密麻麻的灰黑色铁丝爬在上面,构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在演员的眼中,惧本之外是不留活物的浓稠白雾,但柯满满的眼睛里却倒映出了蓝天白云、葱郁树林,甚至还有很远很远的一片高楼。 猝然糊在眼眶里的水珠把视线搅得扭扭曲曲,不复美感,可她仍然固执地看着,专注地研究着那片藏身之处。 “柯满满。”一只手伸到她脸颊上,替她揩去了泪。青涿脸颊上印着跳跃的火光,轻声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总有被人找到的一天。要想彻底躲藏起来,你必须飞到外面。” “……外面?我要去外面。”柯满满困惑的神情坚定下来。抛弃了彷徨的无措,她看上去精神状态都好上不少。 青涿满意地笑笑,握着燃烧枯枝的手腕晃了晃,“那你跟着它走就好了。” 话末,他顿了一顿,试探性地说出了王晋的名字,告诉柯满满这也是他们的同伴之一。 第322章 许是刚才的暗示与安抚起到了作用,柯满满再度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再陷入癫狂,口中陌生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好孩子。”青涿露出了一个鼓励性的笑容,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柯满满看着他柔和姝美的面容,居然也呆呆一笑。 好奇怪的一股直觉。明明眼前的少年是比她还矮的同龄人,却让她不自觉地依赖,像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儿一样安心。 青涿将柯满满带到地洞中与王晋汇合,把她耳朵掩住的同时将她的遭遇透露给对方。 毫无意外地,王晋又一次做出了反抗与报仇的选择。 而此次的复仇计划,与上一回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仅在于引爆一切的火星来自于柯满满提供的烟头,而非黄庆明的打火机。 “你在这里等着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这把火,如果树枝快烧没了,就再捡一些枯枝续上。”青涿将柯满满安置在竹林里一块观赏石后,将手里的火苗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上,又指了指石头后的某一处,“我们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出来。知道了吗?” 少女圆圆的脑袋迟钝地点了点,青涿见状也放心下来,拉上王晋继续蹲守在了西侧干道边,等着那辆满载面粉的货车露出头后,再上演一场教科书级的“碰瓷”。 …… 三分钟后,一辆卡车在路中央急刹熄火,穿着白色汗衫的司机火急火燎地从驾驶座上跳下,跑到车头前绕着地上的人左看右看,手足无措地掏出了手机。 青涿再如前一回那般阻止了他,并问他有没有跌打损伤的药物。 司机自然是恨不得立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闻言立马说自己驾驶座上常备着药箱,转身便急哄哄回到了车座上,弯腰翻找起来。 瘫坐在水泥路面上的青涿登时提起一颗谨慎的心,扭着脑袋左右环绕,确定自己视野内没有半片迷彩服衣角,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问题果然是出在黄庆明身上,没了他的举报,教官队长就不会如此精准迅速地找上这里。 没一会儿,车上的司机便提着一个快递盒回来,将它一把放在地上,发出一串塑料瓶的碰撞声。 “小伙砸,你自己瞅瞅吧,有啥能用的直接拿。”他说。 快递盒里装着各式各样的药品,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一股不算好闻的药味。青涿伸手进去翻了翻,假意挑选了一会儿后最终取了一片创可贴。 “叔,你车上有水吗?”他问了句,眼睛的余光始终给车尾处留了半块地方,时刻关注着。 司机哪晓得他拖时间的意图,此刻心里还因为撞了人而愧疚不安,二话不说便跑回驾驶室,拿回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青涿拧开瓶盖,把右手胳膊别过来,往手肘上的擦伤浇了点水,有意无意地扯起了家常,“叔,你送货送多久了?” 因着是午饭前最后一趟货,司机也不着急,搓着手算了算,“我送货快二十年咧,不过送你们学校这边的才个把月。” 青涿从鼻腔哼出个应声,点点头把创可贴贴上自己的伤口,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司机犹犹豫豫地开口。 “诶…那个小伙砸,你们学校咋样地哦?真的能治好小孩叛逆吗?” 话语间,一道残影从瞳膜中掠过,青涿不经意地垂眼一瞥,恰好瞅见草丛中的一棵树后,王晋探出来的半边身子。 他冲自己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成了! “这种事情,叔你还是打我们校长电话问更好。”青涿温温和和地打太极回避掉了这个问题,即刻便打算起身告辞。 然而,恰在此时。 “出什么事儿了?”一声大喊从远方传来。 青涿耳尖一抖,睁大眼朝声音来源方向望去,并在看清楚出声之人的面孔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怎么忘了这茬了!!! 第二轮回时,柯满满带他经过操场时,有明确指认过那个奸.污她的教官。当时对方正在操场上体罚一队学生,而从他那个视野,是可以明确地看到此处货车不正常停滞的! 即便是没看清这边具体发生的事情,也肯定会跑过来询问! 眼看着那道迷彩绿的身影大步跑近,青涿忙偏过头冲王晋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石头后的柯满满。 【继续行动,看好柯满满,不用管我。】 王晋显然也在第一时间意会,他早已得知柯满满如今精神异常的状态,冲青涿一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柯满满身边。 无声传递信息的同时,被喊声吓了一跳的司机连忙走过去,好声解释道: “哎呀老师,我这开着车呢,小娃娃一下子冲上来没刹住,撞了一小下…不过他说没受什么伤地啦!” 那教官冲司机敷衍地点点头,大步走到青涿面前,皱着眉头,“你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现在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看模样,这教官并不认识吕星宇。但他在这里任职久了,显然也不是好糊弄的,转手便打电话给上司。 向队长报告了此处莫名出现的学生,他又冲司机摆摆手:“这里没啥事儿了,你把货送去食堂吧。” 见他并未对货车里的货物起疑,青涿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微放下了些。 毕竟,利用爆炸调虎离山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他还得把杨爱德随身的药盒拿走,迟早都还得回到那老东西身边。 第323章 只是如今这个的时间点比预想中要早了些而已。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司机的盼头成了真,得了令便忙不迭登上驾驶座,开起货车扬长而去。 教官队长则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远远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他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 今日的出逃事件,追根究底也是他安排的巡逻不够严密,为此被震怒中的杨校长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眼下剩最后三个人没找到,其中一个还是杨爱德最爱折腾的吕星宇,他头顶的压力便随着校长一次次电话催促堆积得越来越沉重。 正是烦闷不休时,吕星宇倒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教官队长的压力骤然小了一半,走起路来都恢复了往常的悠闲自得,甚至想请那位撞了吕星宇的司机一起吃顿饭! “你说说你,这都第几次了?十八还是十九?”他拍了拍青涿的肩头,嗤笑道,“有这毅力拿来干啥不好?非得来增加我的工作量,不电你电谁?” 话语间,他一手如虎钳一般攥住青涿的手腕,另一手在他背后往前推搡,“走吧。” 空旷的水泥路上,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钻进小路,逐步远去。 近处,一根细长的竹叶飘到一片糟乱的发顶,激得底下的人浑身一震,立马扒拉着石块就要站起身冲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将柯满满拦腰截回。 刚刚还乖巧如斯、安安静静的柯满满却骤然疯了一般,不停地要往吕星宇离开的方向冲去,目眦欲裂,表情狰狞。 “不行,要一起、藏起来……要一起、一起!!” 瘦弱的少女压根挣扎不过身体健壮的王晋,只能如同一只被栓住脚爪的鸟儿一般疯狂扑翅,吓得王晋连忙抢过她手中明灭不定的枯枝火把。 眼睁睁看着那到白色身影愈来愈远,在走过一颗大树后被彻底挡住、消失不见,柯满满心中仅存的安全感决堤,控制不住张着嘴大哭了起来。 她哭声不大,却眼泪涟涟,一颗颗晶莹地落在土壤间。王晋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明明曾经是赤恋如火的恋人,他却对着此时的柯满满束手无策。 慌忙之下,他只好搬出了吕星宇的话: “满满、满满你听我说,吕星宇有预料到这个情况,他会想办法脱身的……你忘记他刚刚对你说的了吗?你要保护好这串火,不能让他失望。” 听到最后一句,柯满满仅存有“躲藏”二字的世界观蓦然发生了松动。她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哭累了,哭声小了下去,擦了擦眼泪,固执地抢过王晋手里的火把,学着吕星宇的样子用另一只手挡住火苗周围的流风。 王晋终于松了口气,看着情绪稳定下来的女孩却不由得心酸。他也抬起眼往吕星宇消失的那条路深深望了望,目光中有担忧,亦有信任。 第174章试衣间-学生衫16 校长室内,窗明几净。 “换上吧。”一件白色的长袖朝青涿兜头扔来,柔软的衣料堆叠在臂弯上。 少年惊惶地抬起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只轻轻嗫嚅了一下,把话吞进肚子里。 片刻后,屋子里出现了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相比于短袖衬衫,长袖的设计显然更为丰富,袖口做出了灯笼袖的样式,在手腕处又由松紧带收了口,收口处留了一圈喇叭状的花边,上面缀有细密的镂空蕾丝,乍一看很像是欧洲中世纪贵族衬衫的设计。 袖口多出的一道花边使得整条袖子有些过长,遮住了少年整只手掌,露出如细藕般的白皙手指,如同花瓣堆垒中心处的花蕊,带来股圣洁的美感。 杨爱德眯眼笑着,眼尾挤出层层叠叠的鱼尾纹,比灯笼袖里的褶皱更加密集。他伸手想要拍一拍吕星宇的肩膀,却好似惊动对方那颗紧绷而脆弱的心脏,吓得偏过身连连后退。 后退中,尾骨猛然被横空出现的办公桌别了一下,青涿上半身朝后一仰,两只手掌紧急在桌面上撑了下才稳住了身体。 他双眼如同森林中嗅到危险气息的动物一般睁大,颈边的花边领口簇拥着他苍白的脸颊,也簇拥着他眼眸内染上惧意的水纹。 痛苦、害怕,他人的负面情绪却成为了杨校长颅顶加冕的桂冠,让他享受地咧开嘴,“现在知道害怕了,嗯?” 得势者春风得意,丝毫注意不到暗处涌来的浪花。 借着花边袖的遮掩,青涿的手指摸索起掌心底下羊绒材质的外套。 杨爱德的救命药盒就在这件外套的右口袋中,此前他随手把外套放在了办公桌上,因为自己在学校里的无上权势而没有提起一点警惕心,眼下却被青涿趁虚而入。 他的指尖摸到一小块隆起的布料,心中估摸着这就是自己要找的目标,便在周围细细探了一圈,终于摸着了口袋的开口处。 “校长,”私底下小动作未停,面上青涿还必须应付着杨爱德,免得对方忽然生疑。他眼睫颤抖着,将脑袋低低垂了下来,闷声道,“我错了。” 灵活的手指游弋到口袋之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钥匙串,用食指与中指夹住那只冰凉的塑料盒,迅速从口袋中滑了出去。 与此同时,杨爱德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头。 吕星宇的性子有多么不服输,他可是知道的。即便在治疗室里被电得浑身抽搐,眼泪流干,等他稍微恢复过来了、喘过气时,他便会恶狠狠地朝自己瞪一眼,然后将他在网上学到的那些不入耳的脏话喷涌而出,竟然丝毫不顾及自己之后的处境。 第324章 其他的孩子被送进学校时,或许一开始也如同他一般叛逆、不服管教,可只要经历过几次治疗、体罚,就能学会服从,乖乖收起自己浑身的刺。就连策划这场逃逸的那个名为王晋的学生,在今天之前也表现得格外安分。 杨爱德不在乎这些学生心中到底如何看待他,他只在乎表面。哪怕那些学生在心里恨意滔天,要将他碎尸万段,但当他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还是俯首帖耳、乖乖就范。这不是被蒙蔽欺骗,这是权力的象征——就像古代的统治者一样说一不二。 所以,在一群心怀不满的小绵羊中间,突然出现了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刺猬,还生得格外美丽时,杨爱德胸口的那根神经便被触动了。 “你过来。”他脸色有些沉。 在唯唯诺诺的学生之中,唯有吕星宇能带给他那种虐.待产生的快.感。因为他不服气、因为他勇于反抗,他永远是那么鲜活,连哭泣时都那么动人,在一次次的暴力镇压下仍然可以随时随地满血复活,叉着腰凶狠地亮出利爪。 电击的游戏玩久了,杨爱德已经快无法从中获得乐趣,唯有电击吕星宇时,才能重新被强烈的快.感席卷全身。而如今,这个玩具似乎快被他玩坏了,居然前所未有地在他面前承认了错误。 这怎么行呢。 这厢,青涿只是蓦然投放到吕星宇体内的一抹幽魂,他甚至没能和吕星宇沟通一句话,所有一切线索全靠自己慢慢摸索得来,更不清楚杨爱德心中所想。 若是他知道杨爱德此刻的心理活动,怕是会被气到无语。 妈的,这老畜.生是神经病吧!!好声好气地对待他他反而不舒服,非要人狠狠骂他一两句!!难道他是有什么喜欢被人骂的奇怪性.癖吗! 当然,此刻的青涿毫无察觉,他悄悄借着袖口的掩护,将手中的小药盒塞进裤口袋之中,朝杨爱德走了几步。 那位常常笑眼眯眯、乍一看如同和善的邻居大伯一般的校长静静看着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语速缓慢地问: “吕星宇,你是说你知道错了,以后都不会再犯?” 青涿平静地呼出一口气,心里虽觉得杨爱德这个语气与口吻有些不正常,却又参不透他内心所想,只好仍做出一副胆怯的模样,点点头。 他必须先稳住这老东西,将电击的时间尽量往后拖,才有可能等到王晋与柯满满那边引发的爆炸,接着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倘若他都躺到治疗床上了还没等来爆炸的消息,那一切准备也就前功尽弃了。 然而,他如何也没有想到,这样示弱的对话不仅没有给自己争取“缓刑”的机会,反而让杨爱德的脸色一沉再沉,直接怒气冲冲地一把拉开房门。 “去治疗室!” 不可能的!吕星宇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就放弃反抗!!一定是缺少了刺激!!电一电说不定就恢复过来了! 眼看着如今的状况朝着与自己预想结局南辕北辙的方向驶去,青涿都愣住了。 这是……说错话了?? 在计划中,王晋与柯满满那头需要先等货车驶到食堂门口,再等待教官和后厨一袋袋搬运面粉,确保后厨空气中的粉尘密度达到最高值时再行动——这个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必须慎之又慎。这些所有的时间加起来至少需要十五分钟,而青涿估算的、自己从被抓到电击的时间大约是不到十分钟,因此他必须争取来更多的时间,才可能赶上爆炸。 而现在这个状况…… 苍白的病床上绑着同样苍白的少年,被刺激病发的心脏正将源源不断的痛苦输送到他的神经之中,他指尖剧烈地颤抖,明明口袋中就有药品,却不能将它拿出来,只能用指尖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抚摸。 青涿完全可以用新娘的手甲挣破束缚,用挣来的这些时间把药品服下。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杨爱德看到那熟悉的药盒,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用意,到那时,他们的计划才是真正地毁掉了。 他垂着眼,看着如同疯狗一般翻箱倒柜的校长,心中却已经开始思考下一轮回的事情了。 ……只要拦下货车,那操场上的教官就定然会察觉到异常,自己也就会重新落到杨爱德手中。而那拦车的地方已经是整个路段里唯一的既能避开食堂耳目,又不被监控覆盖之处,不可能做出调整。思来想去,有可能争取时间的地方,也就在被抓之后的这十分钟内。 “我看看……啊,这个有电。”柜子前的杨爱德咧开嘴笑,手法粗暴地将一台电疗机从缠绕不清的电线中扯出,捧着它大步走到床头。 他伸出手指,在“嘀嘀”声中调整极其输送的电流大小,又重重举起那两只电击棒,笑出一口颜色不均匀的黄牙。 “星宇啊,你生病了…不过别害怕,校长马上帮你治好……” 滋滋滋。 仿佛都能听到电流的声音。 青涿缓缓闭上了眼,心中长长叹出一口气。 一分钟后。 “嘀—嘀—嘀” 这是运作中的机器发出的提示音,代表着它存储的电量已经下降到10%以下,即将进行强制关机。 突如其来的打扰把杨爱德从心理高.潮中拽出,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关停了这没用的机器,把电击棒一把扔掉,然后搀扶起滑到鼻尖的眼镜。 脱离了亢奋的情绪,他这才发现了病床上的异样。 第325章 少年的胸口停止起伏,犹如一片死海。他静静地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一般安静。 吕星宇死了。 死在白如冬雪的床单上,眉宇间还留有一丝痛苦的神情,生动得不像是一具尸体。 三分钟后,校园某处的校医室陷入了一片混乱,杨爱德的嘶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里面穿着白褂的校医满头热汗地对着一具尚留余温的尸体做急救措施。 正是一团乱麻之际,一道微胖的身影跑到校医室门口,身体半倚着门框,呼呼喘着气。 一片嘈乱声中,他的手背擦过额头上的汗,大声朝屋内喊: “校长!我、我要亲自找你举报!操场旁边有个地洞,策划逃跑的王晋现在肯定就藏在那里!我不是主动要和他们一起逃跑的,是有人胁迫我,逼着我一起跑,然后还把我打晕在教官宿舍旁边。那人就是——” 黄庆明中气十足的声音足以把室内的慌乱全部掩盖下去,不容忽视。而背对着大门的杨爱德此刻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白,也露出了他身后的那架病床。 “——是……吕、吕星宇。”黄庆明的话顿时卡了壳,最后说到那个名字时声音几不可闻,“他、他怎么了?” 看着那位不断压着少年胸口做急救的校医,他怔怔道:“死……死了?!” “闭嘴!!”杨爱德发狂般地怒吼。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下一刻,一阵轰隆隆的炸响从北方传来,惊天动地,好似劈开天际的一道巨雷,把屋内所有人都震得下意识蹲下身抱住了头。 教官队长口袋中的手机在巨响过后嗡嗡响起,他按下接听键,手指却不小心误触了通话界面中的扩音器,让听筒里那个惊慌失措、以至于破音的声线传遍了整个医务室。 “不、不好了!食堂爆炸了!!队长,快过来救火啊!!” ………… 第175章试衣间-学生衫17 既定的命运与不可逆转的死亡是人类摆脱不了的噩梦。人们有时会在坏事发生时产生一种懊恼的想法,仿佛冥冥之中早已预见了今日会发生的一切,但命运交织的丝线往往会引导他们一次次朝着已定的节点走去,不因他们往命运树上那侥幸的一瞥而发生更迭。 吕星宇的命运是悲剧,他注定要躺在病床上、在没有亲人好友的陪伴中痛苦地死去——连死因都未曾在五次轮回中有所更改。 ……真的是这样吗? 暖融融的日光下,再次聚焦起来的视野清晰明亮,鼻尖的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到胸脯的起伏与心脏的震颤,再次活过来的感觉犹如一场大梦初醒。 一只苍白而细腻的手隔着衬衫抚上了胸口,掌心的每一块肌肤都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那是一颗人类的心脏。而人类,总是拥有着无限的可能。 “那就试试吧。” 青涿脚步不停地朝前跑去,伸出手强硬地拽过身后撒丫子奔逃的黄庆明,在奔跑喘息的间隙中发出一道似有若无的嗤笑。 他已经知道要怎么拖延那老东西的时间了。这意味着,这场来来回回重复不休的表演也该落下完美的帷幕了。 片刻不歇的奔跑中,他毫不犹豫地将黄庆明带到教官宿舍前,依旧在那一堆熟悉的杂草中将他劈晕,随后马不停蹄地溜入303室。 所有要完成的事项都像是一张被青涿牢记于心的任务清单,里头的各项任务完成起来并无难度,但却能化作一只只无形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吕星宇的命运轨道拨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拿到烟头、又用它点燃了自己带来的一截枯枝后,青涿将柯满满带到了学生宿舍处。 一排排米白色的六层宿舍楼被一堵灰白的院墙围在其中,柯满满抬起头眺望,两只手捏着点燃的枯枝、仿佛捧着宝物一般,将火光护在怀中,问:“我们……要、回家?” 看起来,她是把学生宿舍当成“家”了。 青涿没有回答,向后退了几步,往前冲刺时跃上了一颗芒果树的枝杈,双手撑着带动身体一转,坐在黑褐色的枝干上,轻盈得宛如一只飘上树的风筝。他双膝自然地弯曲着,小腿悬在空中,因为高度有些过高而微微弯下腰,朝树下的柯满满伸出手,“来。” 柯满满虽比吕星宇高了些,但也没多出多少肉,青涿轻轻松松便把她拉上了树,安置在一个叉口上,伸手将她与一小截细枝缠绕成一团的头发梳开,嘱咐着: “你在这里藏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第一次爬上树的柯满满很是兴奋,她感受到身体被长满树冠的阔叶完全遮蔽,意识到这里也是一个绝佳的“庇护所”,心怀安定地点了点头。 青涿的动作也确实很快,有意在某一间学生宿舍的摄像头下露了个面后便撤身而退,顺便再次拿芒果把那黑如深洞的镜头砸了个眼歪嘴斜。他匆匆奔回树下,又对着柯满满高高抬起了手,示意她跳下来。 树影间的光斑将穿着白衣黑裤的少女照得透彻玲珑,让人一眼望去便能联想到未经雕琢的璞玉,天然、纯真。她正好奇地摘了枚硬邦邦的绿芒果,用手掌胡乱擦了擦便往嘴里送。 “呸呸呸!”她被那股酸涩的味道熏个倒仰,紧紧皱在一起的五官在望见朝树下奔来的少年时迅速复原,还露出了呆呆的笑。 这是柯满满第一次以欢欣的心情离开“庇护所”,她先把小火苗安安稳稳递了过去,才灵活地一跃而下。 第326章 青涿鼓励般地摸摸她的头顶,继续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怎么样才能拖延那五分钟的时间差?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在第一次轮回中就以极其隐晦的方式告诉了他。 在治疗室靠墙的立柜中、左下方的柜门后藏着杨爱德的三台电疗机,也就是直接促成吕星宇死亡的凶器。而在一场场轮回下来,青涿已经注意到,这些机器都是充电型器械,有两台已经耗干了电量,仅有一台可以直接使用。 试想,三台机器都因为没电而歇菜了,那杨爱德会做什么? ——当然是充电啊!! 且不说这机器能不能做到边充电边使用,就算是能,杨爱德也不至于如此心急火燎,而这机器充电的时间就正好能给青涿留出片刻的缓冲。 当然了,要把最后那台机器的电量耗光,首先得能进入治疗室。早在第二轮回中,青涿特意让杨爱德把窗户打开,就是为了确认那扇窗户是否上锁。如今已知可以从没上锁的窗户里潜入其中,却还有一个不得不重视的问题——治疗室和校长室离得太近了。 就算他能躲开监控,可在这些笨拙的机械眼珠后还有好几双人眼,尤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两位教官,耳朵里落上半点动静就极可能被惊动。 所以青涿立马想到了自己第二轮回中去学生宿舍的那一趟。他知道,自己在宿舍监控中露面后,杨爱德会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宿管抓人,同时自己会带上随身的两名教官亲自赶过去。 这才有了方才特意绕弯子溜达到宿舍楼的举动。 此时,从玻璃窗望去,校长室内已空无一人。青涿熟练地将周围监控处理掉,推开窗便跃入治疗室中。 这招啊,这招叫调虎离山! 屋内,窗帘正紧紧闭合着,头顶的灯也未曾打开,这间小小的治疗室内弥漫着叫人气闷的昏暗。 或许是如今境况不同,胸口那颗心脏并未在踏入此地后有任何异况,青涿没有太多观察的时间,一头栽入那左下角的木柜中,叮叮当当地翻找起来。 铁盒状的电疗机很是显眼,统共也就三台。一一试过后,青涿精准地找出了那台仍有余电的机器,抬眼看了看它屏幕上的电量提示,在清澈的提示音中把电流调到最大,食指朝着红色的开启键轻轻一摁。 这台给成百上千名学生、给吕星宇制造过无数痛苦的机器便在轻微的嗡鸣中开始蓄力发威——可惜是对着空气。 重新把柜门合好,青涿又马不停蹄地跳出窗,拉上蜷缩角落里的柯满满往操场处赶。 因为要给后面被抓时争取更多时间,这一次的行动更加紧密,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停过,心跳也始终保持着略高于正常心率的状态,却未曾制造过半点痛楚。 或许它也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救赎。 在秘密基地内,青涿把计划向王晋和盘托出,二人刚蹲到西干道旁的草堆后,便从远处望见了徐徐行来的运货车。 青涿微微侧过脸,眼瞳被灿煌的日光照出琥珀色,好似装载了世间万物,又好似干净得只余决心。他紧紧盯着车窗后摇头晃脑的司机,郑重其事地将自己最终的命运交托到另一个人手上。 “你的任务完成后就赶紧下来躲好,稍后旁边的教官会注意到异样,我会被抓到杨爱德那边……到时候,就靠你们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轻盈得如同他身上那件随风翩飞的白色衬衫,砸在王晋胸口却变成了一记闷锤。 在过去,他偶尔会听见“吕星宇”这个名字,听说他在某一天又试图逃跑、然后毫无意外地被逮住,听说他被杨校长那个变.态盯上了,日子过得好不凄惨……今天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对方,却才发现自己因那些只言片语而产生的印象有多不靠谱。 吕星宇身上的气质太奇特了。他聪明、敏感,却又云淡风轻,淡然得不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幼崽,而是随时能乘云而去的白鹤。他机关算尽,把一切细枝末节都掌握在手中,连柯满满失控的精神状态都利用了起来,却又转手把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交到自己手上,哪怕他们才认识不久。 王晋眸中的情绪在几个呼吸间变换不定,既是复杂又是敬仰地回望过去,“你放心,我们一定完成计划!” 丝毫不知王晋已把自己当成未卜先知的神人,青涿点了点头,专注地盯起愈发驶近的卡车,在某个恰好的时机到来时起身朝道上冲去。 “刺啦——”轮胎刺耳的摩擦声。 …… 五分钟后。 “好的好的。”司机身上的白色汗衫有些微微发黄,他坐在驾驶座上弓着背连连点头,冲着窗外的教官讪笑道,“那老师,我送货去了……麻烦您了。” 运货车拖着串灰白尾气扬长而去,接了电话火速赶到的队长从那名教官手中接过青涿,钳着他一步步走向小径深处。 两侧树木投下的阴影罩住了整条小路,青涿随着他的步伐一步步往前,虽未回头却能感受到那两束落到背上的视线,彷徨而坚定。 这一次再见到杨爱德,他明智地闭上了嘴,不再与对方交流,免得拖时间不成、反倒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激怒这老头。 参照了上次的做法悄悄顺走杨爱德的药盒,青涿默默塞入裤兜之中,又顺势被押送到了治疗室内。 惨白灯光下,固定在床架四周的绑缚带将少年人的四肢勒得死紧,本就没几分肉的胳膊、小腿被勒得微微内凹,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蹲在立柜前疯狂翻找,风衣拖在地上都漠不关心。 第327章 “没电……没电……全都没电了?!!” “废物东西!” 早已做好准备实施虐待、脑中已分泌出多巴胺、涌上层层兴奋的杨爱德面色愠怒,恶狠狠地踹了脚地上的器械。 没过一会儿,他又颓然认了栽,气冲冲地将那沾了鞋印的机器捡起来,插上电源开始充电。 多年对学校的全面掌控已经让杨爱德很久未曾尝过“等待”的滋味。他甚至如同一个被骤然断了毒.品的瘾君子一般坐立不安,在那充电口处来回踱步。 而在他身后,因应激而心脏病复发的少年轻声喘着气,眼角眉梢染上了薄薄的痛意。他含着淡淡的嘲讽瞥向校长,嘴角微微扬起。 第176章试衣间-学生衫18 “救,救……” 比蚊蝇之声还小的碎碎念环绕在杂草之间,一枚星星之火被念叨着的少女紧紧护着。 柯满满睁着一双黑曜石般透彻的双眼,于草杆缝隙间观察着那些搬运面粉来来回回的人,用手肘杵了杵身旁蹲着的王晋。 “漏了。” 王晋正在手中忙活着,闻言便也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哄小孩般地笑了笑,“嗯,满满观察得真仔细。” 柯满满的观察力一向很好。在他们交往的那一段期间,她总能发现生活中许许多多不起眼的趣味,然后分享给他。比如什么蚂蚁在搬家、书籍错漏字、星星围成了什么图案等等。 这一次,她的观察力依旧出众,在王晋说话期间愣愣盯着他的脸、准确来说应是他的嘴看,“牙齿……疼。” 王晋一怔,而后下意识地抹了把嘴角,果然在手上看见了一丝血迹。而他满不在乎地扯嘴一笑,把手背上血丝一抹,默不作声地咽下一口混着浓重血腥味的唾沫。 “不疼。等再过几分钟,咱们就让这些人比这疼一百倍一万倍!” 嘴上的伤是刚刚在卡车上搞出来的。由于手边没有利器,吕星宇提供的石块又不够锋利,他就干脆靠自己一口利牙撕咬出一个个小洞,咬得门牙都微微松动,牙龈出了不少血。 是值得的。如果吕星宇的计划能走到最后一步,这一切都太值得了! 王晋暗暗想着,手上拿树枝与布条做的简易弹弓也大致完成。 他从小就皮实,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虾的事没少干,做一个弹弓就是手到擒来。 ——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头没有橡皮,他只好把自己裤子上的松紧抽了出来勉强充数。 一墙之隔的后厨内,扔下面粉袋的闷响一下下锤在王晋心间,让他几乎能看到两个鼓胀的袋子相击时激起的纷纷扬扬的白面粉。 他起身,扒着墙壁从后厨窗边探了个头,火速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心中已有了定数。 重新窝好身子,他拉着柯满满后退了好几米,随后一双盛满了温水柔情的眼睛凝望向她。 “满满,你想放烟花吗?” 放烟花? 柯满满的眼前浮现出一张五光十色的图景。她抬起头看了眼朗朗明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大白天放烟花,却也对漂亮的焰火燃起了期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来点燃它。” 王晋露出欣慰的笑。他小心翼翼抬起了少女的手,将弹弓放在她纤细的五指间,又执起那根燃烧着的木枝。 木枝顶上的火苗对准了后厨那扇敞开的窗,一动不动。王晋的手很稳,但心却沉静不下来,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满满,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趴下!!” “轰——!!!!” 在王晋大吼着扑倒柯满满的零点一秒后,巨大的爆炸声在一瞬间穿透左右耳,声浪狠狠地吹动不堪重负的耳膜,于此同时还滚来一阵温热的气浪。 尖叫声从不远的彼方传来,几位幸免于难的厨师与司机一下子把手中的面粉袋都丢到了地上,迟钝些的人目瞪口呆看着那火海,茫茫然想到了正处于后厨的两位教官,反应快的则迅速掏出手机拨打火警电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后,王晋还从未笑得如此痛快!他快慰而舒适地躺在杂草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支起半个身子靠近柯满满,紧张地前前后后把她看了遍,关心道:“满满,你没受伤吧?” 柯满满已经坐了起来,她黑溜溜的乌瞳里跳跃着火光,像是看到了最迷人的烟火一般,眼睛都舍不得一眨。 她想起了那个少年跟她说的一句话。 当时她说,自己很想去到外面,想做那只在森林里翱翔的小鸟,而他笑着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火焰。 “那就跟着它走好了。” ………… 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即便身处于相隔较远的教学区也能听到巨响。 杨爱德刚满脸不耐地拔下充电插头,捧着电疗机要往青涿走来。也不知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听到这雷响顿时一哆嗦,差点没拿稳手上的机械。 转头色厉内荏地朝门口吼去:“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却在此时响起了打电话的声音。所幸这通电话结束得很快,没让杨爱德多等。 未经允许不得擅开的治疗室大门被重重拧开,门页敲击在背后的墙上,教官队长的身影出现,面色极为难看,“校长,食堂后厨发生粉尘爆炸,火势凶猛!仓库里堆积的面粉和后厨的煤气极有可能引发二次爆炸,情况很危险!!” 第328章 “什么?”杨爱德的嗓子瞬间干涩,他顿了一刻便发狂地挥舞起手臂,每一个五官都挤成狂躁的形态,怒不可遏道,“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废物!!” “赶!紧!带着其他教官开车去!!” “是。” 事态紧急,队长也顾不得被迁怒的火气,和老胡一起就近拉了一群下属,登上巡逻车往北侧食堂赶。 出了这么大的事,警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来到学校。而警.察往往是所有人深陷困境时第一个想到的求救对象,保不准会有多少学生不顾校规对着学校肆意抹黑! 不行,这件事必须静悄悄地解决,不能惊动警方!还好学校在郊区…… 焦头烂额的杨爱德哪里还顾得上折磨人,把手中机器一扔便紧急出了门,甚至没来得及上门锁。 而在打光灯下,被所有人忽略的青涿悠闲地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黑红色的长甲覆盖住他干净的肉色甲面,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割断了那些束缚带。 他收回【新娘的手甲】,又把手深入裤口袋,摸出了一只透明的药盒,将里面的药片扔到嘴里嚼一嚼吞下,静静感受着胸口那因疼痛撕裂成几份的心脏慢慢愈合、携带着那排山倒海的钝痛也退潮般消去。 呼,好受多了。 苍白的嘴唇终于恢复了点血色,青涿把药盒塞回口袋,正打算迈步走出屋子,却又想到了什么,玩味地蹲下身,拾起了那略有些沉重的电疗仪。 杨爱德目色充血,步步生风地急促走在干道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抽搐着,一会儿想到这次事故造成的损失,一会儿又考虑起消息外泄后造成的后果,脸上的面色阴沉得仿若经受了地狱磨难的恶鬼,再也维持不住伪善慈爱的假面。 车被教官队长开走了,他只能步行到食堂,每走一步,心中的焦虑便壮大一分。 心事重重、满腹惊疑的杨爱德并未发觉自己身后忽然冒出一道亦步亦趋的脚步声,直到身后那人好整以暇地出声。 “别走那么快啊,校长。反正你去了也没什么用。” 熟悉的嗓音如柔纱般轻缓,听惯了来自它的怒骂与哀求,杨爱德差点没忆起它来自何人,当下惊骇地转头。 树林阴翳、碧影攒动之间,身着纯白色衬衫的少年静静站在他身后,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踝处仍然有红彤彤的勒痕,手中还提着一支较大的环保袋,里头不知装了些什么。 他嘴角勾着一抹笑,头微微歪着,明明是孱弱气质的面容却被他装点成了张扬自如的模样,陌生得让杨爱德的眼珠轻轻发颤。 的确陌生,上一回看到吕星宇的自信从容或许还是他刚刚入校的时候。 “你……”杨爱德刚蠕动嘴唇吐出一个字就被青涿打断。 “哦,我已经帮你打过报警电话了,不用谢。”青涿道。 这句话他说得轻巧,却化作一道雷直直朝杨爱德劈了下来,轰得他目眦欲裂。要知道,为了阻止事态恶化,他在回过神的一瞬间就叮嘱了教官队长不能报警! “胡说八道。你没有手机,怎么报的警?!”杨爱德咬着牙反问。 青涿丝毫没有被他骇人的表情吓退,反而扬了扬眉头,老神在在道:“你办公室门窗没关紧,我就借用了一下座机咯。” 门窗有没有关紧这件事常人都不会去在意,杨爱德也记不清楚,却知道吕星宇没有欺骗自己的动机。他当即把这话信了个十成十,一时气短,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下颚不自觉地发颤,牵连了整个面颊两边的老肉都在抖动。 他气极恨极的表情很快便被痛意取代,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处,整个人如同一支被晾在沙滩上晒干的老虾一般蜷缩起来,腾出一只手颤颤巍巍伸进衣袋之中。 丁零当啷。钥匙串被拨动,发出一串脆响。 杨爱德在口袋中摸索了一阵也没有摸出自己随身的药盒,整条胳膊的颤抖弧度更大,颤巍巍把衣袋翻出个底朝天,却也只有一串钥匙掉到地上。 “药……药。”他双目瞪圆,松弛的眼皮被暴突的眼球撑开,终于意识到什么,佝偻着身体艰难地要往回走。 青涿始终在一旁看戏,神情漠然得好似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正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两道奔来的人影,顿时弯了弯眼睛,“来了?辛苦你们了。” 一缕缕乌发被风吹到脑后,柯满满如同一只归家的小兔冲到了青涿身侧,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攥出了一条条褶皱。 “烟花、好看!”她明亮的笑容像一道黑夜中的焰火棒,而她本人,则是那个抓住了焰火棒的孩子。 青涿抬高手摸摸她的发顶,而后又看向同样一脸笑意的王晋,冲杨爱德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走吧,把他拉上。” 由内而外击溃杨爱德的策略显然是正确的。被突发的心脏病折磨得面无人色的杨校长如今连手也抬不起来,纵使再刀枪不入也不得不屈服于现状。 他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却仍还有一身养尊处优的膘肉,连曾是体育生的王晋提溜起来都有些吃力,只能按照电视剧里拖尸体的姿势,双手绕过他的腋窝卡住。 杨爱德就是再不清醒也该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气若游丝地质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一步步抬着人挪动、吃力得双臂爆出青筋的王晋没工夫理他,柯满满又不常听得懂别人说话,只双眼放光地跟在青涿身后。到最后,也唯有青涿冷冷笑了一声,“一个好地方。” 第329章 当然要好好保持神秘了,这样在揭晓结果的时候才能给人最大的惊喜感嘛。 第177章试衣间-学生衫完 当头顶的日光被第一片竹叶所遮挡住时,痛不欲生的杨爱德就知道这群叛逆少年的打算了。 然而,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一块定死在砧板上的肥肉而已,难道还能跳起来打人不成? 震怒与剧痛的神情在他脸颊上来回变换,最终还是心脏的绞痛占了上风,哆嗦着肥厚的嘴唇无力呻.吟。 再次踏足这片小竹林的青涿仍然无法接受那股能渗进毛孔的恶臭,尤其是在知晓了它来自于最脏污不堪的化粪池之后。他用长袖捂住口鼻,额间的两只眉头拧的死紧,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逗乐了一身热汗的王晋。 吕星宇在他面前,无论是探讨计划、排兵布阵,还是以身犯险、被教官押走,始终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模样。如今对臭味的嫌弃神情倒才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坦率可爱。 四人来到那素有“小黑屋”恶名的破旧平房前,王晋穿着粗气,一脚蹬开了其中一间的房门,把手中的杨爱德扔沙袋一样抛到地上。 “你们……想,干什么……”杨爱德吊着一股气,冷汗淋漓,说话间还被愈发浓郁的味道臭得干呕两声,“我警告你们、呕呕……不要乱来!” 青涿第一次与这老东西有了同感,熏得在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远远观望着这一码戏。 王晋都亲手把火苗扔进后厨了,自然也没想和杨爱德客气,上去先甩了两个耳刮子,随后恶声恶气地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 “当然是让你体验一下关小黑屋的快乐了…看到这个了没??” 杨爱德水肿的眼皮撑开,看到摄像头后勉强振作了点精神,吃力伸出一只胳膊左右摇晃,似乎想借此发出求救信号。 只可惜,发生了食堂爆炸这么重大的事故后,所有教官都赶去救援,再没有人守着监控了。 王晋一掌拍掉那肥厚的胳膊,手法粗暴地便开始剥杨爱德的衣服。单观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利落干脆的动作,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是在给肉鸡拔毛。 精细的上好衣料很快堆了一地,昏暗无光的屋内乍然出现一堆面积较大、白花花的松弛皮肤,仿佛上了盏小灯。 王晋不想伤害自己的眼睛,堪称仁慈地给杨爱德留下一条底裤,反观这位杨校长,在心脏绞痛的情况下居然还晓得羞耻心,颤巍巍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膝,试图遮挡。 “现在,你能体会到我们的痛苦了吗?”王晋瞪着他,随后又啐了口,“你能个屁!!老畜牲!” 被啐了满脸口水的杨爱德:…… 他的力气被一波又一波绞痛榨干,一旦有任何激动些的情绪,便又会进一步把那撕裂般的疼痛提高一个档次,因此,他连气都不能生。 这个得了报应的中年男人狼狈得像是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老鼠,却没能让人升起半分同情,只觉得痛快。 “对了,杨校长,给你看个东西。”一声轻柔的少年嗓音把杨爱德的神智微微唤醒。 青涿见他抬眼朝自己看来,便将手伸入裤兜,两只细长的手指夹住那只透明的药盒,在空中晃了晃。 杨爱德的一对眼镜并未被王晋摘下,那双干涸混浊的眼球看到药盒时亮了亮,“药……” “想要吗?”青涿明知故问,懒懒地抬起眉,“我抛给你,你可接住了哦?” 思想混沌的杨爱德听完这话,哪顾得上分辨真假,双目紧紧地盯着那只小药盒,只等它被抛出的一瞬间扑身去接。 然而,他又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在那药盒被抛飞的一瞬间使尽全力挣动了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空中划过悠扬的弧度,精准落到了房间角落的那个蹲坑里。 坑洞直通底下恶气冲天的化粪池。 “啊呀。”门口的青涿语气平淡地发出感慨,“不小心扔歪了。” 杨爱德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又被气得一阵绞痛,险些痛晕过去。 还说什么不小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就是故意往粪坑扔的! “别晕啊。”青涿露出一抹笑,“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杨爱德喘了口粗气,分明意识到那少年要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胆战心惊地望去。 他本以为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不能更糟糕的,却在见到青涿从塑料袋里掏出的东西后否定了这个想法。 青涿慢条斯理地把电疗机捧在手上,瞥了眼它的屏幕,以一种故作惊喜、实则毫不意外的语气叹道:“真是太好了,它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电量,能用一会儿呢。” 杨爱德的牙齿开始发颤,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咯噔声。 它当然有电了,那是他亲手插入电源充上去的! 叹息着摸了摸电疗机冰凉的外壳,青涿在心底尝试性地呼唤起吕星宇。 之前吕星宇曾接管过一次身体的使用权,说明他的魂魄可能就徘徊在附近。 果然,低唤了两声过后,一股挤压感从身体各处传来,青涿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缓缓抽离了吕星宇的身体,彻底成为这出以牙还牙复仇戏码的旁观者。 冤有头债有主,这份血海深仇由吕星宇亲自来报才最为合适。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这化粪池实在是太臭了,比贫民窟里的垃圾桶还要臭上百倍,没有人会想不开主动靠近的。 第330章 如今青涿没有了身体,变得更加轻盈,立马又退离开门口两步,离那恶臭的源头更远些。 惧本里的一切皆是虚幻,不论是柯满满、吕星宇,还是杨爱德,与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往另一个角度说,这个名为“试衣间”的惧本就是为了让演员一个个重复那些死者的经历,等有下一位演员捧着这件衬衫进入试衣间时,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杨爱德依旧是那个为所欲为、翻云覆雨的高位者,柯满满和王晋、还有吕星宇,也依旧是在他手下挣扎喘息的千百蝼蚁之一。 因此他也没继续关注屋子里发生的事,只是闲闲地听着里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呻.吟。 那呻.吟声没维持多久,就变成了一道凄厉的惨叫,也就在惨叫响起的刹那,青涿被一阵眩晕感席卷。 他知道,这一件衣服的故事到此为止,他要离开了。 临别前,他又骤然有些心软下来,撇过头,用温和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三位少年。 虽说一切皆是虚幻,但他们与自己共同奋战的经历又那么真实。 保重了,这一场轮回中的小朋友们。 正在这时,高高低低的警笛由远及近,又从细竹林边的水泥路上呼啸离开,近得仿佛与这件小屋擦肩而过。 过了这一天,这间学校就将走到寿命的尽头。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柯满满抱膝蹲在地上,下半张脸埋入自己的胳膊中。她抬眼看了看举着电击棒笑得有些恐怖的吕星宇,又转动着眼珠,望向门外那一片翠绿的竹林,以及竹叶间夹杂着的蓝天。 她知道,有一人真真正正地躲了起来,躲到了连她也找不到的地方。 ……失落吗?有一点点吧,但还是为他高兴得更多。 因为躲到没人找到的地方,就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啊。 ………… 被失重感裹挟了一瞬间,青涿眼前的丛丛翠影便潮水般褪去,留下一道褪色了一般单调、沉闷的水泥色背景。 他回到了那间狭窄又原始的试衣间内,连眼前碎花帘布上的图样都没有变化。胳膊上也依旧搭着那一件不染一丝尘埃的白衬衫,发生的六场轮回竟好似镜花水月。 当然,一切都并非虚幻,系统提示板上24小时的倒计时此时也已走过了三小时二十一分零五秒。 按照这个时间流速,在通关耗费时间持平、不考虑中途休息的情况下,一个演员最多也只能试穿七件衣服。而整个商场单是自己所在的这一层就有数万件死人衣,再乘以它总共占据的层数,这个数字将会达到一个惊人的高度。 七件衣服在里面连零头都算不上。 青涿用指背推开帘子,迈出狭窄的试衣间,回到了空旷而广阔的毛坯风商场中。 他的那名木偶导购就正候在门口,迎上前来接过了他胳膊上的衬衣,并发出一道平直的由衷赞叹:“先生,您的存在让这件衣服发挥出了超常的美丽。” “谢谢。”没有人不喜欢夸赞,青涿微微笑了笑,目送她捧着衣服挂回原位,又用审视的目光将这间巨型商场扫视了一遍。 首先发现的便是骤然减少的人数。投放在这一层里的人本应有数千人之众,如今一眼望去却是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十几二十人在不远处徘徊。 其次察觉的便是导购木偶未曾言明的一条隐藏规则——试衣人在某一时间点内具有唯一性。原来被各色死人衣挂得满满当当的铁衣架上已有一大片的缺失,也就是说,如果已经有演员在试穿某件衣服了,那别人也想试穿同一件衣服就只能等待,等待前者从试衣间里出来,或者是主动放弃比赛。 这就产生出一个巨大的漏洞:如果试穿的人一直没能找到通关的方法,又始终坚持不懈地不愿意按下放弃按钮,那他试穿的这件衣服就等于从其他所有人的选择中剔除了。 倘若主线剧情中那带诅咒的衣服恰好遇上这种情况,那本次惧本就会陷入无解的境地。 这是系统的刻意安排,还是别有目的? ……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78章试衣间-探寻 角逐结束倒计时:20小时29分钟23秒。 当前参与角逐人数:61106人。 穿梭于满目疮痍的死人衣之间,青涿默默在心里做了个减法。 将近七分之一的时间过去,淘汰人数却只有六七百人,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人数越多,衣服占用比越大,两个人甚至多个人选中同一件的概率也就越大。 同时,竞争也就更加激烈。 青涿一边默默观察着周围零星几个演员的面容与身形,试图寻找到些熟悉的身影,一边顺着衣架往尽头走去。 而在这时,因人数骤减、场地空旷而显得格外寂寥的商场里传来一阵跑步声。 每踏过沉重的一步,都会在厂房内扬起回音。 青涿撇过头去,就见一名陌生的男子正目的明确地极速跑向一个方向,身后是高高扬起还未来得及飘下的试衣间布帘。 他神情兴奋,双眼的瞳孔微微放大,猛地在一件死气沉沉的老式花袄前刹住脚,顾不上擦擦鼻头的汗,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捞起那花袄的衣摆就往下剪。 在他身后,跟随他的导购木偶并未跑动,但身形却在平静的步伐中诡异地快速平移,不费吹灰之力赶了上来,停在他身侧,对男子的破坏行为没有展现出任何阻止的意图。 第331章 导购员的这种默许的态度让男人的动作更有底气起来,手持着剪刀大开大合。 红花夹袄里的雪白棉絮从裂口处掉了出来,纷纷扬扬如鹅毛般大,吸引了这一层所有演员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男子在试图完成主线剧情,虽然并不觉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面孔能早于那些明星演员率先夺冠,但仍然愿意凑个热闹。 那男人佝偻着背,手中的剪刀看起来似乎有些钝,让他不得不用力到虎口发颤的程度。 一刀又一刀下去,他手上的那老式夹袄终于被一段歪歪扭扭的剪痕一分为二,彻底报废,没被男子抓住那半截衣裳直接掉到了水泥地上,发出轻微一声“噗”。 ……然后呢,会发生什么? 旁观的人全都提起一口气,聚精会神地看向那头。 那男子则扭过头盯着自己的导购木偶,浑身上下散发出名为“希冀”的气息。他似乎在自己的第一件衣服里获得了不得了的线索,又极度渴盼着胜利,甫一通关就急冲冲来验证。 他在赌,赌自己就是那个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人。这在旁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太过自信,但设身处地一想,会这么做的人也不少。 毕竟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 “很抱歉,这位先生,”导购木偶的声音还是一贯地扁平,它说,“由于您破坏了商场的商品,本商场将取消您的购物权利。” 看来,这一次的果断并没有为男人带来白给的胜利——并令人不意外的结果。 那男人愣了愣,期待的神色很快褪去,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脸上还残余了些不解的神色。同时,他的身形也在渐渐淡去。 显然,毁坏掉不带诅咒的衣服会立马被取消参赛资格,一次容错的机会也没有。 那位男演员离开时没有什么不甘的神色,应该是一名尚未拿到能力的新人,就算排名落后也不会有惩罚。 在他消失过后,原负责给他进行导购服务的木偶僵硬地蹲下身,把那件惨遭分尸的花袄捡了起来,往外走去。 与它擦肩而过的是另一位导购,手中捧着一件无论款式、大小,还是衣服表面血迹分布都一模一样的老式夹袄,并将它挂在了原来的位置。 在场的二三十名演员有几位自发凑在了一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像是被老鼠爬过的塑料袋。 “这人这么肯定的样子,是不是真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啊?” “很有可能,你们刚刚注意到他试穿的是哪件衣服了吗……” 有人尚在迟疑猜测,也有观察得更仔细的人已经抢先走到男子试穿过的衣服前,将它选定成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在提取到自己需要的信息之后,青涿便没再关注这场小插曲,转过身继续自己被中断的行动。 目前他与周御青这一方占据着两个优势。 第一,完成主线剧情的方式更简单,拥有试错的空间。其他演员必须销毁衣服才能验证答案,一旦不对就会被逐出比赛,他只要穿上目标衣服就行。当然,若是穿错了,他就会被拉入那件衣服所在的空间事件当中,浪费掉比赛时间。 第二,包括系统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场游戏中存在“内鬼”,不会有人特意去针对他这个陌生面孔……嗯,周御青就说不准了,毕竟从论坛关于他的帖子来看,他在有意无意之间树敌颇多。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周御青或者林珂中的任意一人,互通有无一番,不然这么漫无目的地选衣服试穿对于赢得角逐没有一点作用。 走了两三分钟,延绵不绝的衣架长廊终于迎来了尽头,青涿伸手揪过最末端的一件衣服,扒开后领一望。 130,600,003。 一排有六百件衣服。 确定过这个数字后,青涿又脚步一转,在天花板上一条条白炽灯洒下的光辉中往楼梯的那个方向走去。 走得稍近了些,便能看到楼梯旁边的墙体上贴着一个圆形标志。 红底白字,写着数字3。 原来是这样,标号最末尾的003代表的就是第三层的意思么…… 楼梯上正有几位来自上层或下层的演员,正一路走一路好奇地观望,观摩着这些不同楼层是否有差别。 青涿并未急着走上前去,而是随手揪起最打头的一件死人衣,确认了一件事。 这一层商场中,共有六百排衣服,每一排又有六百件,总计三万六千件死人衣,承载了三万六千个人死前最后的记忆。 庞大的数字让他面色稍沉,不做停留地转身走到楼梯旁,扶着凉意浓厚的不锈钢扶手拾级而下。 走过二楼时,他脚步停了停,淡淡地将视野所及之处扫了一遍,确认与三楼并无区别后便继续往下。 当他脚步踩到一层的地面时,蜿蜒向下的水泥台阶也没了后路,杜绝了存在地下楼层的可能性。青涿轻轻一眨眼,视线越过密集的人群,飞快定到了楼层东南一角中。 随着时间推移,完成试穿的演员们越来越多,也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探索起这间原始得可以与毛胚房媲美的商场。而一楼因为某种特殊性,又聚集了更多的人。 青涿挑了条人影较稀疏的路线,一路弯弯折折才走到东南边,半眯起眼打量起这块被单独砌墙隔开的一个房间。 铁质房门紧闭着,门板上露出一块锁眼,俨然与主线剧情中那扇“丢失了钥匙的门”能够完美对应上。 第332章 【找到钥匙打开这扇门,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剧情中做出了如是描述。 没有人不想拿到这份意想不到的收获,可也没有一个人拿到了那把钥匙、抑或是得到了关于钥匙的线索。 因此,尽管有一批批嗅觉敏锐的演员们被这个神秘房间吸引而来,却也没有待上多久,观察一两眼便去了其他地方探索。 青涿信步走到门前,折下腰与那枚黑漆漆的洞眼平视,目光在每一条锁扣的沟壑上描摹。 这扇门的钥匙应该很好辨认,锁眼仿了欧式复古的造型,钥匙的齿都集中在下半部分,凹凸结构组成一个镂空的“工”字型。 想象出钥匙的模样后,青涿也并未久留,稍微把周围的情况扫视一圈后便又走向了楼梯。 楼梯在商场的北面,一共有五条。虽然听上去很是富余,但参赛者毕竟有足足六万人,阶梯上还是呈现出了人挤人的盛况。 青涿走到靠右侧的半边,在前面的演员往上走了一阶后才能跟着迈上一步,耳边声音如蜂群般嘈杂,在楼梯空隙中抬头便还能看到一直排到了头顶数层的冗长队伍。 不夸张地说,这和现实世界节假日里知名景点的人山人海相比毫不逊色。 就在人潮涌动、杂音贯耳时,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劈开了空气中的沉闷,钻入青涿耳中。 “涿哥!!” 青涿抬头一看,就见周繁生正站在高处,夹在高高矮矮的人群中间,冲自己招手。 “你看到媛媛了吗?”周繁生喊道。 他与肖媛媛一起报名参加了角逐,但系统可不会考虑谁和谁是好朋友,全部演员都被推牌重新分配到各个楼层之中。 “没有。你有碰见林珂和…”青涿顿了下,“和你哥吗?” 乍一听到这个阔别了许久的称呼,周繁生愣了愣,摇摇头。他几次提起气想说些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最后还是把其他话都吞进肚,干巴巴地说:“嗯,那,我们再各自找找……” 青涿自然读懂了他这番犹豫是因为谁,但也没有戳破,只朝对方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都被夹在人群之中,一个往上,一个向下,皆成了随海波飘荡的一叶扁舟,不可能在半途中停下脚步,也就没有机会再说些别的,匆匆忙忙地见面又匆匆忙忙告别。 阶梯上的人每上一层便会分流一部分到各个楼层之中,越是往上,人就越是稀疏。 青涿一路攀爬到了顶层,微微喘着气抚平心跳,静静看了眼墙上的楼层数。 10。 一共有十层楼,也就说明……这个惧本内统共有三十六万件衣服!!就算所有参赛者都约定好去试不同的衣服,想要将其全部试个遍也需要整整六次! 而就在这时,又有人从楼梯向上走到了十层,纤细的鞋跟将水泥地板踏出了擂鼓般的脆响,浓妆艳抹的长发少女出现在青涿身侧。 一阵特有的甜腻阴冷之风随她而来,而少女却差点维持不住身上的神秘感,一副累得不轻的模样,连连拍抚自己的胸膛顺气,感叹道: “青涿,你也太能跑了吧。” 第179章试衣间-童装1 “林珂。”青涿微微牵唇,转头看到披着斗篷全副武装的少女,有些讶然又接着抱歉地笑笑,“你怎么找到我的?” 来者正是林珂,她微微转动着手腕,手指上血色通透的方型戒在灯光下泛着光,好似真有鲜红的血液在其中流动。 “之前给你摄魂的时候做过标记。”她刚完成第一件衣服的剧情立马便顺着标记找来,结果硬生生踩着高跟鞋跟青涿爬上了十楼才找着对方。 “这个是我师父说要交给你的。”林珂把手往身前斗篷一扫,白嫩的掌心内便多了一个奇巧之物。 是用稻草扎成的一个小人,看得出来做出它的人手艺不佳,勉强凑成了脑袋和四肢的模样,连五官也没能塑造起来。 几片黑色的碎布被缝出衣衫的模样,针脚不紧密,布片倒是摸上去细腻贴肤,衣摆处还有几道不明所以的白线,看得出来缝制者本想搞点花样最后放弃的惨况。 见青涿好奇地捏住稻草人一只脚,将它倒着提溜起来晃晃,林珂的嘴角一抽,“上面绑着一缕师父的气息,只要他在这里你就能感应到。” “嗯。”青涿懒懒应了声,将那稻草人摆正过来,捏着它转一圈,才勉强从它身上的“广袖长袍”中看出一点属于周御青的影子,“他怎么不提前给我?” 闻言,林珂的红唇牵出一个弧度,似笑非笑道:“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吵架?啊……兴许也算是吧。 青涿心中暗忖。 “师父还有话托我带给你。”林珂又说,“他已经摸到了点线索,从第一件衣服出来后就立马去了下一件。他让你这边也先完成两件衣服的试穿,之后再去找他……完成一件试穿后的休息间隔最多三十分钟,所以你们时间很紧。” “什么样的线索,需要我试穿什么样的衣服?”青涿问。 “他没说。”林珂答。 每一个人完成试穿的时间都不同,而休息时间又是以自己完成试穿那个时间点开始计算。也就是说,若是两个人配合得不够好,很有可能会出现休息时间彻底岔开的情况。 如今周御青已经进入第二件衣服中,青涿最好也要维持一样的步调。 第333章 “话和东西我都带到了,师父还给我分配了其他任务,我就先走了。”林珂客气地点了下头,告辞后便转过身下楼。垂在她脚踝处的斗篷随走动微微扬起,本该顺着引力垂直向下的袍角在下楼时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不让它拖到落满灰尘的地板上。 这次的惧本并未为演员提供特定的服装,所有人都保持着自己在剧场中的装束,不乏奇装异服者,因此她也不算醒目。 目送林珂背影离去后,始终亦步亦趋跟在青涿身后的导购木偶在这时开了口。 “先生,您是否有新的衣物想尝试呢?” 【请在十分钟内选择好要试穿的衣物,逾期未选择则视为放弃比赛。】 看系统的比赛倒计时,间隔休息的半小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整,林珂提供的信息果然没错。 其实不必系统提醒,青涿早已踱步到十层的一排排衣架之中,漫不经心地将这些破败的衣裳一一扫过。 周御青只说让他尽快进入第二件衣服,却并未说明要选择的衣服特征,话里话外无外乎透露着两个字——随便。意思是,无论青涿选择这三十六万件衣服中的哪一件,都能获得到想要的线索。 但青涿却不打算真的随便指一件衣服就穿上身。在面对多如牛毛的选择时,往往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能涵盖各自方向上的可能性,提供最全面的信息。 上一件衣服看上去干干净净,那这一次就可以选一件鲜血淋漓的;同理,上一件衣服属于少年,那这一次就可以更换成另一个年龄段,以此类推。 青涿巡视的速度很快,马上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522,310,010。 这是一件长袖的针织高领毛衣,跳跃的橙白配色给造型简单的款式增色不少,衣服外层浮着一层细碎的绒毛,打眼一看便十分暖和可爱。 它尺寸很小,看上去应是来自于一位幼年的女孩。可正是因它展现出来的稚嫩,毛衣上半部分那大片大片的鲜血显得更加刺眼。 鲜血濡湿了毛线,将橙白相间的活泼色调全部侵蚀,连蓬松的绒毛也被打结成一撮一撮的模样,死气掩盖住了生机。 “我想试试这件。”青涿将小小的毛衣抓在掌心,十指毫不忌讳地与那些已干涸凝固的鲜血相触。 导购木偶没有任何迟疑,平静道:“您真是一位有眼光的顾客,这件衣服在您身上一定会大放异彩。” 这木偶虽是死物,但穿上一身制服后还是十分敬业的。要不是局限于平板的声调,它恐怕都能吹出一声比一声漂亮的彩虹屁。 笑着睇了它一眼,青涿朝着最近的试衣间走去。 片刻后,冷寂空洞的狭窄空间迎来了它的下一位顾客,纹着淡紫色碎花的布帘缓缓落下,将身处其中的青年与外界隔绝开来。 周围的走动声、演员的嘈杂声于瞬间消失,青涿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静静等候在原地。 他一只手托着那件窄小的毛衣,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腿侧。而就在此时,垂下的那只手若有所觉,仿佛有一只比自己小了一倍的手掌贴上他的指节,又似有若无地游移开来。 “哥哥,我过生日的时候从来没吃过蛋糕。我想吃一口爸爸买的蛋糕,可以吗?” 一道清脆的童音在他耳边问。 不需要回答,一阵腾空而起的失重感便迅速将青涿包围,如同从万米山崖之上下坠。 几秒后,下坠骤然停止,鞋底终于踩实到地面上,昏昏沉沉的脑袋也趋于清醒。 “嗑嗒”,一声清脆的关门上锁声在身后响起,青涿睁开了眼。 眼前有些昏暗,入目的是一道狭窄的玄关,以及一台几乎与自己鼻尖齐高的鞋柜,里面满满当当地放慢了各色运动鞋、皮鞋、高跟,还有一排鞋码小上许多的童鞋。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橙白相间的干净毛衣,望望地板,又抬头看看高悬于顶的惨白色天花板,大概估摸了下自己目前的情况。 这件衣服的主人果然是一个小女孩,年龄在十岁左右,而身高约莫一米四上下。 “愣什么?赶紧进去,我马上还得出门。”后脑头顶处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同时有只手推搡了一下青涿的后背。 初来乍到,身后的男人并不知晓如今女孩体内已换作另一人的灵魂,青涿不打算打草惊蛇,便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走。 玄关后头便是一间称得上狭小的房子,它没有客厅,是公寓形式的一居室构造,双人床与衣柜、餐桌、杂物柜等等东西全都挤挤挨挨在一个房间内。但这一居室似乎经过屋主的一番改造,将入门处东边的一块区域用木板围了起来,围出一个小房间。 这样窄小的屋子本没有玄关一说,其实是那围出的小房间将门口区域压窄而形成的。也由于小房间墙面的遮挡,大房间的白炽灯光无法投入“玄关”,导致视野的昏暗。 屋子里没有其他的人,而听身后男人话里的意思是他马上也会离开,届时只留自己一人,探索起来会方便得多。 青涿左右看了一圈,干脆便在那双人床的床边坐了下来。床垫有些高,短短的双腿够不全地面,只有脚尖能够点地。 他终于看清了身后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身穿一件皮衣,下身是普普通通的黑裤,脚下一双黑色运动鞋看得出来穿了很久,鞋帮因长久的使用而微微撑大,纯黑的鞋面也脏成了雾蒙蒙的灰色。 第334章 男人鼻子下、下颚上长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胡茬,暗黄的皮肤被皱纹折叠出层次分明的效果,两圈青黑挂于眼珠底下,看上去憔悴不堪。 他大步走到房屋西侧,那里显然是另一个空间,以滑动型玻璃门隔开,只是由于门上贴着大片大片的广告海报,看不清里头的布局。 最古怪的是,这种玻璃门一般不会带锁,即便是有锁扣也只是如窗户那种拨动型关卡,但眼前的玻璃门却被特意凿上了门栓,栓尾还挂了把锁。 男人走到玻璃门前,疲惫的双眼有些无神地望过来,声音嘶哑,“你要去厕所吗?” 青涿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意识到这扇玻璃门背后有间厕所,“要。” 话一出口,他被自己骤然清脆稚嫩起来的嗓音吓了一跳,差点左脚尖绊右脚跟摔倒,好在稳稳扶住了床边。 男人没有吭声,沉默着从自己裤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锁扣,将门栓拉开,又把身子侧向一边,“去吧,快点。” 他的身高不算高,看起来也就一米七五上下,但对于此时的青涿而言就像是一堵大山,不,准确来说,更像是一块高高的、漆黑的墓碑。 下意识涌上脑中的形容叫这具身体潜在的意识瑟缩了一瞬,青涿收回看他的视线,双手并用推开了解除封禁的玻璃门。 门后的空间是长条形的厨房,层层叠叠油腻厚重的油烟糊在墙壁上,把锅碗瓢盆、灶台橱柜都蒙上了一块块黏糊糊的油垢。厨房另一端还有一扇门,敞开着,黢黑之中隐约露出个瓷砖堆砌起来的蹲厕。 门边的墙壁上有个开关,青涿将它摁下,厕所那一块区域随着灯芯微炸的“啪”声点亮,灯光昏黄,连带着里面的白色瓷砖、墙面全都铺上了陈旧的滤镜。 在青涿抬脚迈过厕所门前的止水坎时,门外的男人被他慢吞吞的动作惹急了,微微抬高嗓子: “你快一点!” 第180章试衣间-童装2 父亲——如无意外的话,侯在门旁的男人就是女孩口中的爸爸,那便暂且这样称呼他吧。 父亲嘴上催促着,手上也极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门,他烦躁地换了个站姿,随后又从裤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叼在嘴里点燃。 “知道,我很快。”青涿应付了声,把卫生间的门关上,脊背贴着门扇,丝丝凉凉的冷意从毛衣的细小孔洞渗到皮肤上,有点冷。 卫生间很小,蹲厕旁就是淋浴区,瓷砖上布满红砖色的水垢,看着便不大干净。 没有柜子,只有几个生了锈的铁架子置物,歪歪倒倒放了些瓶瓶罐罐。架子下是白瓷做的洗手台,台面陈旧,甚至裂开了两道缝隙。 家里很穷,且不常打扫。 青涿暗暗给这个“家”打上两个标签。 但是……这个明显疏于照顾的家里怎么会放一株需要人额外照顾的绿植呢? 青涿将洗手台上一株多肉盆栽端起,它用一块成人巴掌大的瓷盆栽种着,青花瓷的花纹很是漂亮。根绿尖红的多肉绽成一朵肥嘟嘟的莲花形状,长势良好,明显被人精心呵护着。 盆栽没什么异状,他将其轻轻放下,转而看起了镜中的自己。 洗手台前的镜子贴在墙上,沾了不少牙膏沫,雾蒙蒙的。镜内的女孩样貌平凡,单眼皮上留着齐眉的厚刘海,头发很茂密,用一只黑色皮筋扎在后脑,扎起的马尾辫走起路来还会一摇一晃。 她穿着一件橙白相间的海马毛毛衣,外披着传统运动装式长袖校服,脖子前系一条红领巾。 着装与容貌都十分普通,却与平常走在路上会碰到的三年级小学生有一个致命的区别: 她的一双瞳仁太大、太深、太假。 宛如一颗巨大的黑色玻璃珠,无机质地反射着周围的光线,连眼黑眼白的交界线都生硬得像是拿刀划出来的。当它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人——哪怕那人是镜中的自己时,都会激起人的恐怖谷效应。 青涿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正打算移开视线时,镜中却异变陡生,将他的目光死死钉住。 一双胳膊上汗毛全部竖起,他全身上下的警戒心绷到了极致。 只见镜中女孩的五官,融化了。 ……你见过冰淇淋甜筒融化的样子吗?一圈圈堆叠花边、留出一条尖头的雪糕在温度作用下棱角尽失,融成一滩烂泥,红色的草莓酱与黑色的巧克力酱掺杂在一起,稍加搅和就会变成颜色丑恶的浓稠液体。 镜中女孩的五官如今便是那滩浓稠的烂泥,烂泥之中唯有两颗硕大的眼珠子边缘明晰,呆滞地、仿若诅咒一般看着镜外的人。 青涿呼吸微屏,指尖已悄无声息地长出血红长甲,他脚步轻挪向后退,却见镜中之人纹丝不动。 不,它在动。一道缝隙从泥泞的脸上裂开,裂成一道向上弯的新月。 它在笑。 与此同时,昏黄的灯光骤然熄灭!! 在视线暗下的前一秒,青涿瞥见镜中“女孩”硕大的黑色眼珠向外扩散,将本就不多的眼白完全吞没—— 心中警铃大噪,他下意识蹲下身,让自己矮小的身影被洗手台挡住,拦截住镜中女孩的视线。 他刚蹲下,门外便又响起了父亲的催促声。 “还没好吗?” 在男人略哑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灯泡又“啪”一声亮了起来。 暖光的灯光驱散黑暗,窄小的卫生间内并无任何异况,安和、宁静。 第335章 青涿起身看向镜子,却见里面的女孩也遵照着自己的动作侧目瞧过来,平凡普通的五官恢复了原样。 “好了。”他不欲把父亲惹急,大声回复,又欲盖弥彰地去蹲厕后的水箱按钮上摁了一下。 然后,按了个空。 马桶水箱里没水?? 青涿一愣。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蹲厕旁那个装满了污水的水桶有何作用,捞起浮在水面上的水瓢,舀满水后往蹲坑内倾倒。 转身准备离开卫生间时,他脚步顿了顿,伸手去扭动洗手台上的水龙头。 干涸的水管费劲地进行抽水的尝试,发出呱啦呱啦的声音,水龙头下滴水未出,显然也是没水的状态。 冲倒污水的水声穿过两道玻璃门传到男人耳中,他又猛吸进一口烟,在云蒸雾绕中静静看了走出门的女孩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玻璃门拉合,又上了锁。 二手烟刺鼻辛辣,将青涿熏退了两步,他半仰着头看父亲朝门口走去,追问: “你去哪里?” 父亲叼着烟,说话时口齿不太清晰,“去看你妈。” 说完,他扭开了圆形门把手,穿着黑色皮衣的身影被骤然关闭的门扇完全遮住,只留下一室尚未消散的烟味儿。 他前脚刚走,青涿后脚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一个简简单单的一居室,却承载着三个人生活的痕迹,不必猜想便也能知道其中的杂物量之多。 大大小小的柜子垒堆在一起,墙角边、衣柜顶还塞了几个最大号的蛇皮袋,装得鼓鼓囊囊。整间屋子能供下脚之处不多,但能探索的东西却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逐一看过去并不实际,青涿微闭了闭眼,将重心经由女孩的遗愿扩散开来。 她想尝一口爸爸买的生日蛋糕,并怀揣着这个简简单单的愿望凄惨地死去。 首先需要弄清楚女孩死亡的原因,其次则要往女孩的生日、与父亲的关系上入手。在这期间,思维可以多朝镜子中的怪物方向扩散。 缓缓舒出一口气,青涿抬眼望向墙壁上的钟表。 时针停滞在12与1中间,分针则停靠在正下方数字6处,随着一圈圈旋转永不停歇的秒针龟速挪动。 屋外一片静谧的漆黑,此时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 钟表下方立着一只掉漆严重的木柜,柜子上放着台收音机,边上挂着一本厚厚的日历。 青涿朝那边走了几步,端详起这本被撕了小半的日历簿。 最新的一页日期为二零零二年三月三日,除开日期以外,日历册还标注了今日的运势。 六个绿豆大的小字被摆在日期两侧,看得青涿微微眯起眼。 “宜安葬,忌求医。” 默默在嘴里念了念,青涿后退了两步,随后撇过身朝那被单独隔开的小房间走去。 小房间的门只是轻微掩着,并未上锁,里面应当是特意为女孩隔开来的单独空间。 瘦小的指尖抵住木门,将它轻轻朝里推去,门缝敞开的一瞬间有嘎吱声作响,同时有片幽幽红光从中钻出。 门后是被赤红色昏光完全占领的巴掌之地,两支电子红烛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肉眼可见的所有物品都似泼过血一般殷红。 门边垂吊的灯闸被拉下,“咯吱”一响,头顶的白炽灯亮起,将不祥的红光逼退到狭窄的方寸之间。 屋子很小,不超过四平方,一米二宽的单人床边紧挨着细长的小桌,小桌上头摆了些书本铅笔等文具。红光来源于床尾墙壁上的一道案台,青涿绕到床边往那一看,眼珠子略微滚动了下。 这是一个简陋的祭台,一只童身金像微微笑着,端坐于两支红烛之间。它外表是一岁左右的婴儿形象,辨不出男女,身前摆着只接满大米的瓷碗和一颗红润润的苹果。 然而,最奇特之处却不在于这过于年幼、与佛道两教满天神佛都对应不上的稚龄模样,而在于它眼眶内镶着的那双眼珠子。 唯有这双眼珠子黑白分明、未曾镀金,也唯有这双眼珠子生动得不似死物,好像只要有人将视线移开,它们就会在不经意间转动起来。 ……这双眼睛,和女孩身上的眼睛实在太过相似!! 青涿暗暗心惊,他下意识避开了那道含有婴幼儿的天真、却又极端不祥的假眼,移开视线后犹不自在,干脆从床尾堆积着的衣物中随意捡了件劈头把那金像完全盖住。 这金像,未免也太邪门了点,比起爻善的无头塑像有过之而无不及! 空气中沉浮的隐隐恶意这时好似消散了些,青涿这才继续审视起这间屋子。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突兀得渗人的祭台。按照这个方位,女孩夜晚熟睡时的一举一动都在这金像的注视之下,而她每天早上一坐起身还会与它四目相对,这种被非人存在“观察”的惊悚感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女孩的父母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脸上的这双眼,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与她的死亡又有什么关系? 青涿静静思索着,抿着唇将视线往床上一扫,最终定在一处。 一只灰扑扑的书包靠在墙边,拉链没有合上,敞露出里面一本本边缘卷起来的书籍。 青涿跪在床侧,扯住书包的一条肩带将它拉了过来,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 这是一本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封面与尾页被人用报纸做的书皮精心保护起来,页角有些泛黄,每一页都有许多深深浅浅的铅笔字迹,但笔迹却大相径庭。 第336章 他翻到首页,看到了用这四种笔迹写下的不同名字,其中三个被橡皮擦擦过,仅留下淡淡的浅灰色凹痕,而剩下的那个名字是它们之中最工整的一位。 余盈水。 两千年之初,义务教育刚推动起来没多久,受有限的生产力与资源影响,大部分小学的课本都是由一届届的学生传承下来,直到彻底损毁、陈旧得无法使用了才会换上新一批。很显然,这一册课本已经留下了好几位孩子的痕迹,而它目前的主人是一位女孩,她叫余盈水。 把语文课本重新塞回书包内,青涿直接埋头在书包肚内翻找起来,片刻后眼睛倏地一亮,翻到了自己当前亟需之物。 一本半指节厚度的三十二开本子,封面印着“日记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果然,小学生才是世界上最热爱写日记的群体! 第181章试衣间-童装3 2001年12月12日天气:阴心情:差 我叫余盈水,我的爸爸叫余民光,我妈妈叫洛玉霞。 今天糟糕透顶。上午的语文课下课后,佳佳来我们班找我了,她冲进教室大门,大喊我的昵称。 “盈水!盈水!” 我很喜欢大家这么叫我,好像我们之间都是要好的朋友一样。同样地,当我要喊佳佳时,我也不会连名带姓地喊她“曾佳佳”。 我不知道黄鹤威他们为什么笑对不起老师,我不想用亲昵的语气喊他,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他们用夸张的表情瞪着我,用尖尖的嗓子怪里怪气地喊我的名字,发出奇怪的笑声。 我的名字,很好笑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也曾经嘲笑过朱碧,说她的名字其实应该叫“猪鼻子”。 我和他们吵了起来,没有听到上课铃声,数学老师来了以后把我们全都批评了一顿。我的鼻子很酸,等回到家看到妈妈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以后,连温柔的妈妈都很生气,她说黄鹤威他们以后一定会烂嘴。然后她又安慰我。 她和我说,我的名字是阿婆起的。阿婆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这个名字是她问天要来的,也是最能给我带来好运的代号。 我现在已经不伤心了,但我的心情还是很差。如果明天黄鹤威还要嘲笑我,我一定会严肃地告诉他。 我叫余盈水,年年有余的余,充盈的盈,海水的水! …… 工整而稚嫩的铅笔字在频繁的页面摩擦后有些模糊,而日记末尾处的红色批注却十分清晰。 【老师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哦,你的爸爸妈妈和那位阿婆一定都很爱你。】 老师的善意与关爱从漂亮的朱批中流露出来,悄悄敲开了女孩心灵门扉。她的日记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范文模板”,而开始写一些现实的鸡毛蒜皮,大大小小事无巨细。 这些琐碎而繁杂的小事在她笔下并不能汇聚成一片漂亮工整的文章,若是拿去作为考试的作文一定会被狠狠扣分。但其实流水账般的生活才能赋予日记真正的意义,她很喜欢把自己的生活和老师分享,再听听老师的看法。 【小姑姑今天来我家,她偷偷告诉我,其实我家以前很有钱,我的爸爸是大老板,拥有一家很大的公司。说我小的时候都是喝进口奶粉、拥有几个大衣柜的公主裙!好可惜哦,我都没什么印象了。老师,你家有钱吗?你爸爸会不会给你买公主裙?】 红字回复:【老师家并不富裕,但老师的爸爸小时候也给我买过漂亮裙子。后来长大了,老师的裙子就是自己买了,等你长大你也可以自己买想要的公主裙哦。】 某一日的日记。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不知道里面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呢?我好期待,可是看到妈妈肚子疼还是很难过。她疼得直不起腰,因为爸爸在外面工作,所以是阿婆来接妈妈去了医院。】 【医院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但里面很干净,居然还有一盆可爱的多肉!它长得和肥肥好像,连底下的花盆都一模一样,蓝蓝白白的花纹很漂亮肥肥是我家里养的多肉的名字。不过可惜的是,那个花盆底裂开了一条好大的缝,没那么完美了。医院里所有东西都很新,连厕所也是……】 这一天的日记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差点将老师的批复挤得没地儿放。 日记里的童年时期欢乐居多,偶尔也有些抱怨。 【我最近总是容易肚子疼,奇怪,明明没有经常吃辣条呀!!妈妈和阿婆都要我多多喝水,说多喝水能治百病,可我总觉得水里有股味道,嗯,怪怪的。】 【今天看了小时候的照片,感觉我长得越来越不好看了。妈妈让我不要多想,说我的眼睛特别漂亮,这是真的吗?……可我还是觉得我的脸和小时候一点都不像,好像换了一个人。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看不清我到底长什么样子。老师,我好羡慕你,你长得好白,好温柔,好好看。】 读到此处,有道绵长清浅的呼吸一顿。 简单得没有什么词缀修饰的语言,却更让耐人寻味。当青涿看到“看不清我长什么样子”一栏时,一股寒气袭上心头。 余盈水照镜子时,也看到了自己融化的五官吗? 一片静谧中,他微微抬眼,往那床位墙壁上的祭台瞥去,见那件衣服仍然严严实实地盖在金像头顶,才又敛下眼睑继续翻看。 第337章 【我不喜欢巧克力!!今天佳佳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说是她伯伯从国外带回来的,我把它紧紧捂在口袋里,想等回家以后再吃。结果等回到家后,包装里的巧克力居然融化成了一滩泥!!好可怕,好可怕!!佳佳吃的时候我有去看,它明明应该是长方形的才对!它怎么能失去自己的形状,变成一滩黏黏的烂泥呢!!好可怕,它究竟应该长什么样子??它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有自己的长相?!】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接连的一串“好可怕”几乎成了一个咒语,让者的神经于无意中逐渐绷紧。 在余盈水的倾诉之下,老师依然用温和的语气安慰她,告诉她巧克力融化是正常的现象。至于余盈水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嘛…… 当然没有。 她已经发现了镜子中怪异的、烂成泥水的自己。 她惊惧于自己的与众不同,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即使面对老师时也只敢借着巧克力的事件表达出恐惧。 青涿的眉头逐渐蹙紧,而这篇日记已是所有日记中倒数第二篇,他便暂时按捺住了其他的想法,干脆将它完整看完。 最后一篇写自二零零二年三月二号,也就是昨天。 【明天是我的生日,爸爸说会给我买生日蛋糕,还会带我去游乐园玩!!我好高兴呀,但妈妈还在医院里生弟弟妹妹,我很担心她。爸爸让我不要担忧,说阿婆会把妈妈照顾好的,他会带上妈妈那一份给我好好过一个生日,要带我去吃游乐园里的炸鸡汉堡和薯条!!】 【不过爸爸和我做了一个约定,因为炸鸡汉堡都是垃圾食品,所以要喝更多更多的水,把不营养的成分都溶解掉!那当然没问题啦!】 【但,老师,我悄悄告诉你,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爸爸赚钱很不容易,游乐园和炸鸡汉堡都很贵,会花掉他整整两天的工资。爸爸要赚钱养我和妈妈,还有未来的弟弟妹妹,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也没那么想去游乐园了。】 这篇日记并没有老师批改的痕迹,应该是余盈水还没来得及交上去。 青涿将日记本整本合上,深深吸进一口气。 日记里有很多看似疏松平常,实则透露出古怪的地方。对巧克力的恐惧、一再强调的喝水、恰好在生日期间待产的妈妈…… 嗯?等等。 正打算将日记本放回书包的手一顿。 在并不算很亮的白光之下,日记簿的封面左上角有一小块浅浅的凹陷,流畅地镌刻出一个花纹。 它似乎是一个logo,后面跟了四个小字。 思得教育。 !!好熟悉的名字。 青涿的眼珠微微一颤,随即扬起头朝床头边的窗户看去。 那两扇灰蒙蒙的窗面正贴着一大块暗红做底的广告海报,四个斜体艺术字跃然纸上——思得教育。 实际上,不仅仅是这扇窗,外层房间的窗户、间隔厨房的玻璃门上全都贴着一模一样的海报。起初青涿考虑到了这个时代背景,只觉得是房主随意找了张不要钱的广告贴一贴,但在看到日记簿上的logo后便推翻了这个猜想。 仔细观察下来,不仅仅是那日记本,连余盈水的书包上都藏着“思得教育”四字,看起来很像是补习班统一发放的文具。 余盈水上过补习班? 青涿暗自先将这个疑惑藏在心底。他接着把余盈水的书桌抽屉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大多是奇奇怪怪的、只有小孩子会收集的东西,什么漂亮鹅卵石、用缝衣线串起来的贝壳、彩色卡纸等等。 小房间窄得憋闷,属于余盈水的东西并不多。青涿将视线一扫,目光终究还是定在了墙上一排排挂钩之中。 挂钩里挂着几条红领巾、一些塑料袋,还有一面圆圆的镜子。那镜子被扣到墙上,包在外层的塑料壳朝向墙外。 对于奇诡之物,人类一边因心里的恐惧而抗拒,一边又会因为恐惧而逼着自己大胆探寻。余盈水或许也是一样,她被自己模糊不清的脸吓得六神无主,却又在房间里备下一面镜子,好奇地想弄明白这些异状从何处来、会对她做些什么。 镜子的外壳光洁干净,许是常常被人抚摸的缘故。此刻,它被一只蜡黄瘦弱的手摘了下来,镜面翻转之间反射出粼粼光线,随后又照出女孩其貌不扬的面容。 青涿渐渐屏息,认真地观察着镜子中清晰的人影,随即愕然地有了新的发现。 余盈水的右眼角处有颗痣! 它是很小一点,却因位置的巧妙而稍微中和了那双眼睛的异样,反而衬得有股诡谲之美。 她的妈妈没有说错,她的眼睛确实很漂亮,是一种木偶般的、无生命的、妖邪的漂亮。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 镜内女孩的脸化为一滩泥泞,仿若下过一场大雨的泥地,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踩踏过而坑洼丑陋。但在泥地之中却存在着两只干净的黑白色玻璃球,玻璃球下还有一个未曾被融化的、清晰的小点。 “啪!!” 镜子被重重扣在书桌上,青涿移到床尾处,一把掀开了盖在金像头顶的衣服。 婴儿形象的金像又展现眼前,它黑洞洞的瞳仁似乎下移了一些,又似乎只是错觉。 青涿伸出手,极轻而极其缓慢地将指尖探到它的面前,触上它的眼角。 第338章 入手冰凉,却并不平滑。因为眼尾处凸起了一个圆点,是颗小小的泪痣。 第182章试衣间-童装4 余盈水的脸就与那支被捂在口袋里融化的巧克力一样,没有形状,形似泥潭。唯一出众的就是那双眼睛,那颗画龙点睛的泪痣。 而如今,一模一样的瞳仁与泪痣出现在了童子金像上。 当两双冰冷无机质的瞳仁对视在一起、与空气中碰撞时,究竟哪一边是真、哪一边是假? 床头的窗没有关紧,留出一条小缝。有晚风自缝隙里灌入,发出鬼哭狼嚎的呜呜声,吹拂到青涿的后颈上。 好像有人伏在他身后吹气一般。 青涿脖子上因寒气激起一阵生理性的鸡皮疙瘩,他扭过头把窗户推紧,沉眉思忖了一番,又把倒扣在书桌上的挂镜拿了起来。 他有一道令人心惊的猜测。 柔软的被褥被膝盖压得下陷,挤出褶花,青涿半跪在床上,挪移到童子像旁,举起了手中的镜子。 ……不行,镜面太小,即便伸长了手也没法把两张脸纳入其中。 别无他法,青涿只好再度朝那童子像靠近几分,脸颊上的绒毛都感受到了金身的冰凉,摆出了脸贴脸的亲密姿势。 脑袋边的这个东西还不知道是个啥邪祟,青涿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将镜子慢慢举起。 这一次,镜子里成功出现了两张脸。一张活的,一张死的。 把呼吸降到最微弱的幅度,青涿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看着女孩平凡的五官又开始逐渐消融混合,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脸颊旁边的那双黑洞洞的眼仁儿开始移动。 它正以龟速朝镜子里的女孩看来!! 青涿心头沉下一分,举着塑料挂镜的手却十分稳当,连一丝颤抖也无。而那双眼睛在通过镜子与他完成对视后便停滞了下来,一动不动。 慢慢地,慢慢地,女孩如沼泽的泥泞脸颊又开始微微耸动,有形状模糊的五官从蜡黄肌肤中拔地而起,渐渐长至完全、清晰明了。 至此,青涿验证的目的已经达到。 因为他手中的镜子上出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属于女童的脸部轮廓承载了一岁婴儿的容貌,怪诞诡谲的景象光是看上一眼都让人开始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而那两双如出一辙的黑白瞳孔都朝镜外的他看来,不知是在看一无所知、为容貌烦恼自卑的余盈水,还是在看偷天换日、鸠占鹊巢的另一抹陌生灵魂。 眼前的一幕惊悚之极,但并未显露出加害于己的预兆,青涿飞快远离了邪乎的童子像,再把镜子面朝里地盖回墙上。 余盈水和这童子会是什么关系?女孩是它的祭品、肉.体容器?亦或是他们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东西? 无论是哪种可能,余盈水的父母都一定知道其中猫腻,才会把祭台安置在这种位置让余盈水与这童子像同睡同住、亲密无间。 单薄的衣服在空中翻飞,它被抛到了高处,又落在那金身头顶,把那张令人不适的婴儿脸遮了个干净。 选择眼不见为净的青涿慢腾腾收回了手,随意从书桌上捡了块橡皮抛往空中,又精准接住,借由着这小动作来开拓思路。 换个方向来想,一般人求神告佛都是为了什么? 生命、财富、地位。 若说供奉这尊婴儿像是为了余盈水的生命健康,倒也说得过去。 在以前的年代,很多父母会为自己的新生儿请算命先生来算命。遇上八字过轻、多病多灾,或是命中有重大劫数的人,都会去寺庙或者道观里请一副开光法器,以此来替人挡灾。 这种法器多以玉器、佛珠为主,不过民间也流传着一种更邪的方子:铸一个替身娃娃来代人受过。 但单从余盈水的日记里看,她很少提及自己生病的事,除了脸的问题以外便与正常小女孩无异,不像是需要向鬼神求得健康的样子。 那么,另外一种选项,财富和地位呢? 说起求财,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本土道教中的财神爷。不过一众文武财神中也没有哪位是以婴儿的形象面世,从年画到塑像,都是五官周正、仙风道骨的成人形象。再者,普天之下求财之人数不胜数,拥有无数信徒的财神真能挨个儿赠予财富吗?可不见得。 若是要找一位既有生财的能力、又只受一家供奉,而且以孩童形象铸像的鬼神,就不由得让人把定位飘到东南亚另一个国家的某个宗教习俗中去。 ——养小鬼。 这种供奉方式跨境而来,因是偏阴邪莫测之事,只能放到暗处,在民间中秘密交流往来,青涿也只是曾看过几篇媒体报道,略有所耳闻。 相传是那个国家中的僧人会召来无家可归的婴儿亡灵,将其魂灵注入塑像之中,再辅以金粉等物制成古曼童,供奉它们就等于豢养这群婴孩,婴孩的魂灵也会知恩图报,为供养者引来财运、势运。 不过这种古曼童对于施术者的道行、制作的条件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有部分僧人无法触及,又因古曼童的神奇功效不愿撒手,便想出了另一个更诡邪的法子。将古曼童的塑像中混入婴孩的骨灰、尸油,据说这样制成的古曼童更能招财进宝、增强运势。 然而,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供奉这种古曼童,就要承担被其反噬的风险,轻者家财散尽,重者家破人亡。 第339章 青涿轻轻接住了上抛的橡皮,将它摁回桌上,抬步走出了小房间。 余盈水日记中写到,她的家境原本很好,余民光还开了一家公司,后面才莫名其妙地落魄下来,甚至一家三口蜗居于这间出租屋内,曾经的大老板也不得不日日奔波、忙于生计,两天的工资也才抵得上一次游乐园与一餐炸鸡汉堡。 ……会是古曼童的反噬吗? 死寂得连风声都没有的房间内蓦然响起一阵砰砰杂音,青涿把肉眼可见的杂物柜、抽屉等全部拉开,甚至搬了把椅子,踩在椅面上将衣柜顶的蛇皮袋也扯了下来。 蛇皮袋里不知是装了冬衣还是被褥,鼓囊囊的,重量也不轻,当头砸下来时被青涿灵活地歪身一避,在闷响中砸到地面瓷砖上。 一米四不到的女孩从塑料凳上跃下,无奈地低头摊开自己瘦萝卜般的手。 短手短脚的效果便是寻常的一步路要走成三步、正常一只手能提起来的东西双手并用也会被压趴下。 他把蛇皮袋全都翻了个底朝天,袋子里装着些厚重的羽绒服、毛衣,衣物的袖子领口纷纷纠缠在一起,每拽出一件都需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等他把几个袋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连每件衣服的口袋都仔仔细细摸过一遍后,唯一的收获也只有酸痛不已的手臂、以及铺满各色外套里衬的一地狼藉。 接着,青涿又转头朝向那些堆积杂物的柜子、置物架。 一通翻找下来,他率先在玄关鞋柜旁一只扁长的抽屉中翻到了红皮外封的户口本。 有内容的也就只有前三页,分别为余民光、余盈水的母亲洛玉霞、以及余盈水自己。 青涿随意掠过了前两页,看到属于余盈水的那一面时微微眯起了眼。 余盈水,女,汉族,出生日期1993年3月3日。 九三年出生,那么今天也就是她刚满九岁的日子。 半蹲在柜子前,青涿把户口本双手合上,耳边正在此时猝然捕捉到了一道人声。它相隔甚远,仿佛穿过好几面墙而来,极度模糊失真而显得音调有些奇怪。 那声音只发出一瞬便消失了,过了十秒左右才又鬼魅一般地出现,发出了几个零星的声调。 隔墙有人。 意识到此的青涿迅速把户口本往抽屉中一丢,缓缓直起身来,蹑着脚悄悄循着声音往声源处靠近。没走两步,他便停在了房间正门之前,侧着脑袋把耳朵贴上了门扇。 耳廓有一瞬间的冰冷,但青涿此刻已无心关注,因为那声音正是从门后传来,透过薄薄的门扇飘进他的耳朵内。声音变清晰了一些,但音量还是过小,仅仅能从音色粗细中分辨出谈话的有男有女,还有一个格外苍老的人。 “…………” 屏息听了半晌,相隔甚远的交谈声宛如一群飞舞的蚊蝇,模糊不清嗡嗡作响,青涿蹙起眉头,仅有一个骤然清晰起来的字眼突然闯入他的意识之中。 “……水…” 什么水?余盈水? 青涿静候了一会儿,但耳朵中却又没了声音,恢复成了毫无生命迹象的死寂,似乎是门外那群人结束了交谈,再听不着半点动静。 又守了两分钟,声音并未再次出现。他直起身,仰头往这扇有些掉漆的木门扫了眼,又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侧头往门缝外望去。 门上并未安装猫眼,门缝外也是一片黢黑,窥看不到外界的情形。但按照常理而言,外面应当会是走廊与楼梯间,周围还分布着几户人家,那声音或许就是从其中一户传来的。 利索地爬起身,拍拍身上沾的灰尘,青涿把手放在铁制的环形门把上,轻轻地握住。 门把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最大程度降低了开锁声的速度扭动,一排尖利的指甲从门他的手指中长出,红得滴血。 “咔哒” 锁扣开了! 青涿眸中渗出层层冷意,提防着门后可能存在着的不可名状之物,警戒的姿态维持了数秒,而后,逐渐演变为惊讶与沉思。 门打不开。它在锁眼已经松开的情况下仍然像被水泥灌注过一般纹丝不动。 正常来说,就算是因为门锁或门栓导致门开不开,那么扭开把手时相当于打开了其中一道锁,在外力作用下门会有一段极小的可运动空间,绝不会像眼前这样。 这种诡异超常的情况只能是某种非自然外力干涉的结果。要么是惧本可活动范围就限制在这间出租屋内,要么是还未达成开门的“条件”。 而眼前的情况,大概率属于后者。 第183章试衣间-童装5 咔,咔,咔… 一秒一顿的声响极富节奏,它的规律清晰可循,音色清脆动听,一旦凝神多听一会儿就容易把人拽入发呆的状态,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速。 可再怎么意识不到,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啊! 青涿刚从大门回到房间内,不经意往墙上一瞥就注意到了那块白底黑针的圆钟。 比起上一次,它的时针走过了整整两大格,代表时间已过了凌晨两点半。分钟颤巍巍地挂在数字8旁,于青涿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一步。 而秒针此时分明还没有走完一圈……这里的时间流速被拨快了! 望着那位于2与3之间,且微微偏向3的短窄时针,青涿下意识地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或许会出事。 第340章 他猛地收回视线,加速了剩下几个柜子的搜查。 堆积日用品杂物的柜子暂且先略过,把搜索重点放在信息量大的内容物上,尤其以房间东南角的那张矮柜为重。 那矮柜中承载着巨量的信息,里面放了不少书刊杂志,还有几张报纸。书刊的类型以中小学教育内容居多,随便一翻就能看到各种科目类的题目、解析,有的还标出了解题引导思路。 青涿刚看过户口本,知道余盈水是这个家里目前唯一的孩子。她不可能在这时候就用上中学教辅,那么会使用这些书的人便只能是家庭里剩下的两个成年人。 余家父母都不是老师,购买这些书刊材料的目的已经呼之欲出。 青涿微眯起眼,随手抽来一份报纸。灰黑色纸面上爬了许许多多蚂蚁小字,他逐个版面扫过,果然在某个小版面中捕捉到了那四个字。 思得教育。 文章作者讨论的是刚露出苗头的课外教育行业,探讨学校外教学的可行性与必要性,在文中例举了几家渐有崛起趋势的教育机构,其中思得教育便占有一席之地。 这份报纸发版于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五日,比余盈水出生还早。 青涿把手中的报纸撇下,又抽出一份报纸。纸页因年岁过久而有些风化发脆,翻动时传来不堪重负的咔吱声。 他得出的答案没有错,余民光曾经经营的公司就是思得教育。这年份不一的几张报纸特意被收藏起来,就是因为里面或多或少地有提及思得教育这家机构。 它们与那些书刊被余民光带到了这间小出租屋内,记载刻印着他曾经在事业上取得的辉煌。 青涿垂着眼眸,把真正与思得教育这家企业发展有关的报纸都单拎出来,翻到它对应的那一面,按报纸发版时间顺序一一铺在地瓷砖上,自己双腿一勾席地而坐,按照时间线挨个儿看过去。 一九八八年,某杂牌小报,广告版面,x县思得书店全店转让,有意者联系负责人余先生,后附联系电话。 一九九零年,某杂牌小报,x县思得书店更名为思得教育,店长余先生在该报中发布广告信息,高薪招聘具有教育行业从业经验者。 一九九三年,市报,思得教育成为所属地级市中三大教育机构之一。 一九九七年,县报,思得教育收费制度遭家长质疑,经教育局调查发现,其强制收取、指定渠道购买的教材价格虚高,处以批评罚款的处罚。 四份报纸的内容跌宕起伏,把思得教育从落魄到鼎盛的崎岖发展历程描绘纸上,最终却又以一个不痛不痒的小处罚落下帷幕。看似情节完整,实则缺少了最关键的一个信息—— 关于这座教育大厦轰然倒塌的信息。 青涿手抚着粗糙的纸面,轻轻眨了下眼。属于余盈水的那颗泪痣在他的动作中跟着微微动了动,仿若一颗跃动的萤火。 那双漆黑如玻璃珠的眼珠子忽而瞥向一边,他想到了什么,飞快起身跑到女孩的小房间中,从她的书包里掏出几本书。 这些书的书皮就是用报纸制成的! 长长的一份报纸被心灵手巧的女孩叠起来,折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替书籍抵御尘埃与伤害。青涿小心地把透明胶带一一剪开,将报纸全部展开后又回到大房间刚刚铺报纸的地方。 充作书皮的报纸上留下几道不可磨灭的折痕,致使它无法平铺在地面上。青涿伸出手将它压平,略微浏览过后,把隐藏在它们之中剩下的时间线填补完成。 一九九四年,市报,思得教育吞并三大教育机构之一的星艺教育,在x市的教育辅导行业中与另一巨头填海教育平分秋色,齐头并进。 一九九六年,市报,惊天丑闻!填海教育负责人及多名高管涉嫌毒.品贩卖,经由其转手贩出的毒.品多达数十公斤,多名吸.毒者假借补习为由,光明正大借填海教育进行毒.品交易。目前填海教育已被相关机构喊停,已完成报名缴费的家长请申请退费。 一九九九年,市报,思得教育内部监控视频流出,旗下幼儿阶段、小学阶段的辅导班出现多起教师虐待学生事件。经有关机构调查,全市范围内共有4所思得教育分部、15名教师、132名学生被卷入事件中。其中,132名学生家长已联名起诉思得教育,其余家长也在第一时间要求思得教育进行退费赔偿。 一九九九年,县报,“虐待学生”事件后,思得教育面临巨大资金流转问题,且由于舆论攻击致使营业额惨淡。最终,该教育机构负责人余先生于昨日宣布思得教育已进行破产清算。 “……”青涿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八份报纸中来回逡巡,冷静地在脑海中进行时间归纳。 如果以余盈水的出生、成长作为参考节点的话,余民光的思得教育可以概括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比余盈水出生的三年前更早的时候,思得书店经营不善预备转让。 第二阶段,余盈水出生三年前到她成长至三岁,思得书店改头换面为思得教育,一路过关斩将成为该市最大教育补习机构。 第三阶段,余盈水三岁到六岁,思得教育一路滑坡,直至大厦倾塌。 如果余民光在余盈水出生以前确实请了古曼童,那在他眼里,这迅速崛起又急速衰败的发展历程完全可以归咎于这个小鬼:先源源不断地招财,为供养者带来荣华富贵,随后遭到反噬、财运流失。 第341章 ……那这与余盈水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她与古曼童关在一起? 还有,余民光破产的时候她已经六岁,理应是记事的年纪了,为何会对自己爸爸的公司一无所知? 思忖之间,一串叮铃异响拨动了青涿的心弦,他立马悄悄从地上跳了起来,仿佛一只带着肉垫的猫,落地无声。 咔,咔,咔…… 青涿顺着声音抬头。 不知疲倦的秒针仍在有节奏地一圈圈行进,它轻轻拂过比自己短了两截的时针,将时针与数字3之间最后的一点距离也抹消。 凌晨三点了!! 钥匙插入锁扣的声音清晰入耳,随着门外之人手腕的轻轻转动,锁扣“嗒”地应声而开。 青涿迅速奔回了余盈水的小房间中,将房门紧紧掩住,自己则趴在门缝上朝外望。 “啪” 就在他刚躲好的一瞬间,小房间顶上的白炽灯突然熄灭。 黑暗裹挟着昏昏红光如海啸扑来,整个房间内的所有物品、包括门前的青涿全被镀上血红的色彩。 不祥的气味融合在空气之中,金身童子仿若褪去了那表层的金粉,反而披上了血衣,隐约中仿佛还能听到属于婴儿尖锐诡异的笑。 不,不是错觉,是真的有婴儿在咯咯地笑! 青涿重新趴回门缝上。 笑声来自外面。 屋外,门已经开了,两道脚步声循循而来,制造出声响的两个身影蓦然闯入了门缝可以窥见的视野中。 等等,不是两个人!青涿微微瞪大了眼睛。 是三个。 父亲余民光依旧穿着那身皮衣黑裤,一只手揽着旁边面色苍白的女人,另一只手垂在腿侧,提着一只样式精美的蛋糕。 在看到蛋糕的一瞬间,一阵酸涩又悲伤的悸动冲到青涿的感知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流露出哀戚之色,不过仅维持了一秒便迅速消融。 这是属于余盈水的情绪。她真的很想很想吃一口爸爸买的蛋糕。 ……可能,也不仅仅是蛋糕。 父亲身边的女人应该就是母亲洛玉霞,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低下了头,任由自己垂下的鬓发被婴儿探出的小手抓住,双臂还轻微地摇晃,哄着怀中的孩子。 那襁褓中的就是余盈水期待已久的妹妹或弟弟,它正咯咯地发出尖锐笑声,不停伸手去捉母亲摇摇晃晃的发丝。 门内,青涿目光冰凉。 刚出生的新生儿通体泛红,对于肌肉的掌控近乎为零,无法完成捕捉的动作……那襁褓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房间里怎么这么乱?”母亲丝毫未觉怀中异样,抬起头,柳眉拧着,有些不满。 蛇皮袋全部被翻开,衣物、报纸铺满一地,连房间内所有柜子都是敞开的状态。大大小小杂物糟乱不堪,一副遭了贼的惨况。 “益土乖啊,爸爸妈妈先收拾一下,马上带你吃蛋糕。”母亲柔声轻哄,竟是完全不觉得给新生儿喂蛋糕有什么不妥之处,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到大床上。 襁褓掩得很紧,柔软的布料将青涿的视线挡得一塌糊涂,看不到里面那东西的模样。 父亲抬起胳膊,把手中的蛋糕暂且放到收音机柜台上,正打算撸起袖子清扫地面,就被一道轻柔的声音喊住。 “老余。”母亲转过身,目光停留在小房间紧闭的门扉上,面上竟然掺杂上了一丝恐慌,眼珠微微颤抖着,“门怎么是关着的……它,它是不是还没走?” 第184章试衣间-童装6 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而后又被男人嘶哑的声音劈开。 “看看就知道了,今天必须送走它。” 仿若门内栖息着什么噬人的鬼怪一般,母亲包含恐惧地退后两步,双手扶住丈夫的胳膊。 父亲安慰般地拍拍她的手,朝小房间的木门大步走去。 仅一门之隔,身处昏暗红光中的青涿冷眼看着对方越走越近,伸出两只细长的胳膊抵住门。 “砰砰砰!” 满面颓败疲累的父亲抡拳头猛烈砸门,他又累又凶的模样像一只发狂的病狮,连发出的嘶吼都狠辣而无力。 “余盈水,在不在里面?!” 就算是病狮,对于年幼的白兔仍然有致命的威胁。青涿死死抵着木门,咬紧了牙关。 这木门仅由两块板构成,里面没有设锁,薄得随便拿点什么利器一击就破。 “老余,别喊了,它本来就不叫余盈水……”母亲略带沧桑的音色响起,她声音中既有恐惧,亦有不忍,“赶紧结束吧。” 父亲睁大了眼,把脸贴近门缝。门后虽被昏黑笼罩,但他仍能看清两只负隅顽抗的胳膊。 眼睛中浮现两抹猩红,他猛然撤离门边,朝厨房走去。 青涿缓缓闭上眼,吐了口气。 “方茵。”门外,母亲再次开口,却不知是在呼唤谁。 她害怕地连连后退,脚后跟抵住了通往厨房的玻璃门,又把床上的襁褓抱在怀里,做出保护的姿态。 “我和老余将你供养了十二年,该报答的恩情也报答完了,不属于老余家的财富你也尽数收回了……你能不能自己离开?” “快走吧,方茵,要投胎转世也好,要去别的地方也好,”她看着那扇小木门,用着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第342章 她话音未落,父亲却已从厨房出来了。他头发糟乱,目色混浊,手上握着一根木柄,木柄底端连着铁斧。 他居然拿着一把斧头出来了!! 他想劈死余盈水。不,更直白地说,他是想劈死母亲口中的“方茵”! 青涿猛一皱眉,收回抵在木门上的胳膊,指背上贝壳形的圆甲逐渐拉长、发黑。 这小房间内极其狭窄,在巨大的力量与体型差面前他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余民光身上指不定也有杨爱德那种免疫体表攻击的特性。 “妈妈。”他轻声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用上了胆怯的声调,“我不是方茵,我是余盈水。” 清脆的童音传到母亲耳中,让她露出更为不忍的表情。她垂下眼,紧紧盯着怀中婴儿黑溜溜的眼睛,仿佛能借着这一个孩子的可爱来平衡即将失去另一个孩子的痛苦。 “不,不对,你是方茵……”她喃喃着。 相比于余民光,洛玉霞与余盈水的感情貌似更深。 青涿眼珠一动,不等父亲拿利斧劈开木门,自己先把门踢开,从黢黑的角落走到灯下,直视着母亲,“不是,我是余盈水。” 眼珠子猩红的父亲低吼一声,就见那爬着锈迹的铁斧瞬间高举,朝着女孩的面门呼啸而来! 外面的房间比里面的房间宽敞一些,但也好不上哪儿去。 青涿滚身一避,脑后的头发被斧面携风擦过,脊背撞在白墙上,蹭了一后背的白灰。 “啊啊啊啊!!”正在这时,尖利惊恐的尖叫声从前方传来,母亲眼瞳紧缩,眼眶狰狞地充大,浑身抖如筛子,“怪物!!怪物!!!!” 青涿一愣。 他特意走出门,原本是为了唤起母亲为数不多、乏善可陈的母爱与怜惜,却没料到对方竟跟看见鬼了一般惊惧。 一击不中,父亲急促喘了口粗气,又撑大双目扬起了斧头,咧开嘴大吼: “去死吧,怪物!!” 青涿匆匆举起一只还装着些被褥的蛇皮袋遮挡。饶是隔了厚厚的棉被,他的胳膊骨也在这一砍之下剧痛无比,而那蛇皮袋连同棉被直接被切开,棉絮掉了一地。 他又闪身往旁边躲去,趁机还用手甲狠狠划拉了一把。 刮铁声带来一阵穿脑的刺耳音,连父亲的皮衣都未曾被刮开,果然也是与杨爱德一样的设定。 没有战胜的可能。只能推牌重开。 女孩窜到玻璃桌旁,左右与后方都被家具、墙面封死,已然退无可退。 这玻璃桌应是一家人用于吃饭的餐桌,摆着瓶假花和几个竹藤编的餐盘垫,还有一碗清水。 此时因餐桌的晃动,那碗中的水漾起微波,打碎了水面凝成的镜子。 连着拼劲挥舞两次斧头都落空,父亲外强中干的苍老身体几乎发出骨头不堪重负的咔吱声。他拖着铁斧,步步逼近。 铁器在地砖上拖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啦声,而处于绝境中的女孩却被那碗波光粼粼的清水吸引了目光。 她微微偏过头,硕大的黑眼仁儿盯着那水纹,眼底骤然浮现出诧异之色。 一道令人牙酸的惊天闷响在这时炸开。 青瓷碗中,刚平静下来些许的水面被喷涌而出的血液覆盖,而这血液的来源却是桌旁的女孩。 脖颈的断裂口仿佛一座小喷泉,源源不断涌出,把玻璃桌、床褥、蛋糕外壳、附近的人,还有那件橙白相间的绒毛上衣全部染红,极致的颜色绚丽而诡异。 肌肉渐渐失力,女孩的尸体噗通倒地,血肉模糊、夹杂森森白骨的脖颈贴在母亲的脚背上,仿佛一只渴望归家的小雀。而她那颗小小的头颅掉落在地上,一圈、两圈滚进了双人床的床底。 “啊啊啊啊啊!”母亲尖叫到近乎失声。她脸上被溅满水珠状的血粒,嘴张得极大,宛如一条失水的鱼。这惊恐万分的模样却把她怀里的婴孩逗笑了。 “咯咯咯……” 杀了人的父亲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他把手里的铁斧扔到了地上,自己反被斧头落地的震响惊了一跳,浑身一抖后便默默转身,浑浑噩噩地朝小房间走去。 不到十秒,他嘶哑的声音振奋响起。 “碎了!老婆,它碎了!!它走了啊!!” 在母亲空洞洞的视线中,满面鲜血的父亲捧着一尊金像跌跌撞撞地冲出小房间,如获至宝地将它抬得更高。 正如他所说,那金童子像,碎了。蛛网似的裂缝爬在它身上,只消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瘫成一堆碎瓦。 “太好了……”母亲木着脸,面色灰白得仿佛她才是那个被杀害的人,她嘴唇微弱地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庆祝,“太好了……” ………… 被斩首是什么感觉? ——其实,没什么感觉。 在身首分离的那一刻,神经中枢自动麻痹了过大的痛感,只是当头颅坠地、滚了两圈时,那痛觉才姗姗来迟。不过它也作威作福不了一小会儿,人脑意识便随着死亡自动消湮。 在死亡瞬间自动读档重来,青涿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后逐渐恢复了意识。 有了操控身体的能力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了把脖子,掌心感受着脉搏规律的跃动,稍稍松了口气。 “愣什么?赶紧进去,我马上还得出门。”父亲在他背后猝然开口。 !!! 第343章 被男人砍死的身体记忆仍残留在脑海里,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青涿头皮微微炸开,全身鸡皮疙瘩冒了出来,指尖也下意识染成了血黑色。 不过他很快就硬生生忍住了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假作自然地走出晦暗的玄关,来到双人床边。 尽量忽视杀人凶手那道令他如芒在背的视线,青涿冷静下来,脑中开始回忆死前看到的那一幕。 青瓷碗里,荡漾的水纹将反射出来的景象切割成崎岖不平的几份,在那里,他看到了余盈水的脸—— 脸上装载着金童子的五官,或者可以说,是方茵的五官。少年身躯,婴儿面容,何其恐怖。 那金童子无论是古曼童,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是余民光与洛玉霞请回来的一尊招财涨运的邪鬼。母亲说他们供养了方茵十二年,也就说明在供这尊童子像第三年时余盈水才出生。 不知因何缘由,余父余母似乎早就认定了余盈水就是前来讨债的方茵,甚至早就筹谋着要“送神”。因此在看到面容诡谲的女儿时,母亲眼里只装载着深深的恐惧,并没有震惊。 那么问题来了。余盈水……真的是方茵吗? 从目前已知的种种迹象与线索来看,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但青涿仍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既然身为邪祟,余盈水为什么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仅仅在脸上表现出原型,那不是当着人面吆喝“我是怪物,快来杀我”一样,毫无威胁、只会招来杀机吗。 还有,那襁褓里的东西显然更有古怪,它展露出来的蛛丝马迹中压根不像是新生儿,而更像是已经三四个月、甚至半岁大的婴儿。 正当青涿冥思之间,父亲又走到厨房的玻璃门边,无神而淡漠地看过来,“你要去厕所吗?” 正因感受过从这中年男人身上爆发出来的狂暴杀意,青涿此时认真审视了他一遍,才蓦然惊觉身为父亲的他态度过于冰冷。 被一次次事业上的失败、被从高处拉到底层的落差感折磨得夜不能寐,这名可怜又可恨的父亲便把这些困顿与苦楚都提炼成罪名安插到女儿身上。 以此慰藉自己:都是因为这尊请来的邪祟作怪,只要把讨债鬼送走,把它杀死,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他眼中的邪物、讨债鬼,即便被爬满灰尘与铁锈的斧头斩断脖子,死后的心愿仍然那么干净,让人替她不值。 她只是想尝一口爸爸买回来的蛋糕,就算这不是为她而买,就算她的生日已经在十二点过后宣告结束。 第185章试衣间-童装7 一声毫无感情的问询将青涿的思绪扯回。他看了眼玻璃门上刻意为之的挂锁,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念头。 “去。”他答。 父亲沉默地把钥匙掏出,与上回一样替女孩开了锁。 “去吧,快点儿。” 青涿小跑到厕所里,关了门,先是拧了一把水龙头,确认里面出不了半滴水后,才若有所思地把手伸向洗手台上那株多肉。 这房子虽说是三个活生生的人居住的地方,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死气沉沉、日暮西山的模样,仿佛一只逼仄的褪色棺材,埋葬着事业、家庭与梦想。 只有这株名为“肥肥”的多肉从灰幕中刺穿,用它肥嘟嘟、嫩生生的肉瓣描画出一笔绿意。 装着它的青花瓷器也不染尘埃,似乎被什么人极为宝贝地每天擦拭,透亮光滑。 青涿将它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中,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把腰间的毛衣和校服往上一撩,将肥肥罩了进去。 冰冷的瓷面和柔软肚皮碰在一起,激起一阵冷意。 隔着一层校服,确定自己将易碎的瓷器扎扎实实地托住了,青涿微微弓起腰,特意从漂浮着杂絮的污水桶中舀了些水冲进厕所,好对外边的父亲交代。 这回,他并没有让男人多等。走出玻璃门时父亲正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入嘴中,还没来得及掏打火机。 父亲看见弓腰驼背、双手捂住肚子的女孩,皱起眉头,在眉心挤出三道深深沟壑。 “你怎么了?”他沉声问。 青涿肩膀缩了缩,抿一下嘴唇,声如蚊蝇,“肚子疼。” 视女儿为邪祟的父亲当然不会有任何怜惜之情,正是笃定了这一点,青涿才如此堂而皇之地把多肉带了出来。 父亲的眸光在这时动了一动,他“嗯”了一声,又十分僵硬地补充上一句:“肚子疼就多喝水,多喝水就好了。” 不假思索的话里捞不着半点温情,青涿望了眼他的神色,又轻轻咬住下唇,作出疼痛难忍之色。 “爸爸,这个门能不关吗,我过会儿可能还要上厕所。” 父亲眉毛一动,一手护着风,另一手“啪”地打下打火机,急促地猛吸一口,然后抬脚迈步到厨房中,扭开了洗碗池上方的水龙头。 咕嘟嘟抽水声响起,父亲又把开关拧上,抬起头在烟雾缭绕中左右环望,最后盯住女孩,嘱咐道: “那你千万不要去碰灶台,知道吗?” 借着烟味的麻痹一吸一吐后,父亲似乎突然发现了自己语气的生硬,又画蛇添足般地解释了一句。 “我和你妈就是担心你碰煤气,那个东西很危险。” “知道了,爸爸。”蹩脚拙劣的谎言、欲盖弥彰的说辞说不定能欺骗住三年级的余盈水,却压根瞒不过成同是成年人的青涿。 第344章 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比深思熟虑后的语言要诚实得多。父亲在听了他的话后第一反应是去开水龙头,就足以证明他真正担心的不是什么煤气灶台,而是——水。 ……真有趣。 水明明那么无害,为什么要避如蛇蝎? “那我先走了。”父亲从女孩干净得不似真物的眼球中看不出什么,匆匆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爸爸再见。”青涿直直地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角缓缓向上勾起,洋溢出最适合小女孩的灿烂笑容。 水,余盈“水”,余益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是巧合吧? 父亲关门落锁后,始终保持瑟缩姿势的青涿便将怀里的肥肥取了出来。他小心翼翼把盆栽放在玻璃桌上,与那瓷碗并排,而后还用指肚轻柔地与它肥厚的叶片击了个掌。 做完这些,他又绕着房间走了两圈,取来墙角里一把塑料扫帚,趴到了地上,面朝床底。 床边四面垂落的花床单被一把撩起,他一手握住扫把末端靠近毛刷的地方,把另一端的长柄探入黑渊般的床底下,吭吭哐哐地一阵摸索。 几秒后,长柄另一头杵到了布料柔软的触感,青涿便将木柄压在那布上,把里面的东西连蹭带拽地拖了出来。 床底灰尘杂物不少,还有大把大把的头发,他扬扬手掌,把被惊动的积灰驱赶到一边,捏着那布料的一角将它提了起来。 灰扑扑的,还缠了些灰絮和头发,但不难看出其本色应该是白的。 布料一共两层,一层蚊帐般的网纱,还有一层精致如浮雕的蕾丝布。 ……上一轮回,当脑袋骨碌碌滚进床底时,青涿在保有意识的最后两秒里发现了它。 只可惜床底是两眼一抹黑,彼时的青涿只看到了暗影憧憧中隐约的一小段花边,这让他的眼前迅速闪过了一个片段。 【玻璃窗很大,外面的蓝天白云被新娘的裙摆挡住,但它好像挡住的只是我看向蓝天的方向,并没有挡住金灿灿的阳光。它们从裙摆的小细孔里钻出来,把地板打成了金色,投下漂亮的花边阴影……】 没错,这一段内容来自于余盈水的日记,那天是她跟着阿婆一起扶母亲去医院的日子。 窗边、新娘的裙摆,那不就是白色窗帘吗! 先是绿植,再又是窗帘,接二连三的元素重合不得不让人警醒。在确定手中面目全非的那堆布料与余盈水日记里的描述完美对上后,青涿跑进小房间把那本日记簿又翻了出来。 【阿婆让我打来一碗水,放在妈妈床头柜上,这样妈妈难受时就可以多喝水了。】 水…… 这个年代,大部分普通家庭用的都是直筒状的烧水壶,在水烧开以后里面的水蒸气会通过特意留下的小孔喷出,发出“吁吁”的尖哨声。 余盈水家也有这样一只烧水壶,只可惜里面没有半点存水。现在家里的自来水也被有意关停了,唯一的水就是—— 青涿走到玻璃桌前,捧起那碗水,低头将鼻子凑近嗅了嗅。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烟味儿,不是尼古丁那种苦涩冲鼻,反而带着一股香。 很像是清明节时,家家户户于街边烧纸钱、飘得满街都是的那种味道,只不过冲淡了许多。 管它是什么呢,既然是父亲给余盈水留下的水,那指定不是什么好水。 青涿将它搁置到双人床边的矮柜上,继续往下看。 【阿婆说妈妈肚子月份大了,行动不方便,不能在旁边摆易碎又尖锐的东西,包括那株和肥肥很像的多肉。她让我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我有点舍不得,假装丢到了垃圾桶里,又把垃圾打包给清洁工阿姨,换了一个新的垃圾袋。其实我没有丢掉它,我把它偷偷藏到了妈妈床底下,这样它就不会伤害到妈妈了。】 青涿拿过桌上的盆栽,把它放到了床底自己伸手能够到的最深处。 日记中,母亲似乎是住进了一间单人病房——这对于家道中落、由富变贫的余家来说就不太正常。 入住后,那位“阿婆”开始对病房的布局摆设做调整,而好巧不巧地,她添加、调整的许多东西,都能从余家这间狭窄的出租屋中找着。 只是她或许没想到,观望了全程的余盈水会把它写进日记里。 青涿对于风水八卦之论没有什么研究,但基于某种强烈的直觉,他按照日记中的所有描述将那病房中的图景一一复原,又是挂窗帘,又是推桌子,又是换被褥,忙得脚不沾地。 等他终于把该调整的布置调整完,整间屋子的布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原本朝东放的双人床也被青涿打了个弯,朝向了南侧窗户的方向。 九岁女孩的所有力气几乎被他消耗殆尽,瘫坐在地上的青涿喘着气,发干的嗓子眼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一边坐在地上擦汗一边静静等候。 等了半刻,什么也没发生。 水龙头里依旧没有水,金童子像依旧完好无损,凝望镜子中的自己也依旧会出现五官溶解的画面。 沉着眉再度把日记纸面翻得哗哗作响,青涿又对着篇幅格外长的“医院一日游”通读了一遍,恍然大悟。 【它长得和肥肥好像,连底下的花盆都一模一样……不过可惜的是,那个花盆底裂开了一条好大的缝,没那么完美了。】 全身上下都抹了灰的青涿此时也顾不上干不干净,趴在地上把多肉盆栽捞出来,抱着瓷盆往墙壁上狠狠一敲。花盆发出清脆的裂响,而后又被他推到了床底。 第345章 他刚将花盆的位置摆好,指尖还没来得及撤离,耳边就传来一声促音。 从地砖上爬起来,囫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青涿朝着声音来源走去,脸上露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 最终,脚步停在门口,他将手放于门把上,身体缩在门后,与上回一样极缓地拧动手下的圆球,等它被扭转到极致、再拧不动分毫时,才尝试往里拉。 不需要使什么力气,原本紧咬不放的木门泄开一条微小的缝隙。 门开了!! 青涿缓缓松开了手上的力气,从门边谨慎斜探出半颗脑袋,借着那条缝往外看。 在看到门外景象时,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球被眯起来的眼皮挡住了些许,散出些讶然的气息。 门外根本就不是什么走廊楼道,而是又一个房间。 嗯,准确来说……又一个,厕所? 门外无人,青涿将警戒的姿态一收,顺手把门缝拉开,敞开更大的空间。 眼前确实是一间厕所,没有开灯,往前直走的另一端还有一扇紧闭的门,代表还有其他的出口。 这间厕所虽然光线昏暗,却设备齐全、一尘不染,坐式马桶洁白无垢,淋浴区还特意做了干湿分离。 这是个什么地方? 青涿挪近了两步,正打算左右观察一番,就听得一道人声穿墙而过,隐约传来。 “……来了,怎……” 还是上回那对话的几人,而因为少了一层门板的阻隔,这回能捕捉到的字眼变得更多了。 青涿精神一振,越过门页直朝声音来源而去。 当他踏上卫生间蓝白纹地砖的那一刻,脚步却倏地顿了顿,若有所感地急速将头扭到身后。 灯光被暗色吞噬,眼前陷入极度的黑暗。 那门,消失了。 他背后紧贴着一面惨白的墙,转过头时差点让墙灰蹭上了鼻尖。 第186章试衣间-童装8 淡淡的消毒水味充斥着这个由白色绘就的房间。 病床上躺着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肚子处的被褥被顶出大西瓜一样的弧度。她似乎极不舒服,眼皮半垂着,额头上爬着几撮汗湿的刘海。 一个一身黑衣的老妇人坐在她身旁,佝偻着背,满头银丝的脑袋低低垂着,松弛的眼皮全阖,仿佛在小憩。 片刻后,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那老妇人并不看他,早知道来者何人,直接说: “你来了……怎么样?” 苍老的声带让她说话变得极为难听,像是有人正拿着两片枯树皮奋力摩擦所发出的。 男人看老妇人一眼,态度竟是有些忌惮与敬畏。 “她没喝多少,我担心……” 话语未尽,虚弱的孕妇夺过话头,细细喘着气,问:“她今天,开心吗?” 男人一愣:“开心。” “那就好。”孕妇用极小的幅度点点头,气若游丝,“总归是我们,对不起、她。” 一汩清泪从孕妇眼角溢出,划过脸颊后染湿一小块枕头。再也平静不下来的情绪令她身体极度超荷,开始呼吸不稳。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老妇人手掌一摆,虽骨瘦身矮,却气势凌人,“你好好想想肚子里的娃,它可是你们老余家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要影响到它!” 孕妇对于这番言论倒是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点了点头,自己也强行按捺下心中的痛意。 老妇人颤颤巍巍站起身,抬手动了动鸡皮般的手指关节,捂在孕妇的眼睛上,“行了,你好好睡一觉,且安生等着,我和余老板去外面说。” 手底下,孕妇听话地点头,竟神奇地当场生出了浓浓困意,闭上眼不一会儿就陷入安眠中,紊乱的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 “走吧。”老妇人转身朝病房外走。 男人应声跟上,他眼眶干涩发红,颇为惊悚地看了眼老妇漆黑的背影。 这位使过的神仙手段就是随便拿一样出来都骇人听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临到这种落魄境况了还唯她是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顺手把房门关好,给床上的孕妇留下一室宁静。 只不过嘛……房间里此时也不仅仅只有孕妇。 病房左侧一道门掩着缝,露出青涿的一双眼,他把门推开,轻手轻脚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这是一间条件尚可的单人病房,母亲隆着肚子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安宁。 刚刚说话的中年男人自然是父亲,而那老妇人倒是没有见过,十有八.九是余盈水日记里的“阿婆”。 这位阿婆,似乎来历不小。 确认病床上的人已陷入熟睡,青涿脚尖一转,随着父亲离去的方向而行,最后停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 他微微侧过脸,将耳朵贴上门面。 一道门板隔绝不了多少声音,父亲与阿婆的谈话便一字不落地絮絮落在他耳中。 父亲:“……荣婆,她一整天看起来都很有活力,只在最后说肚子疼,真的没问题吗?” 荣婆冷哼:“怎么,你怀疑我说的话?” “肚子痛就是因为符水起了作用,再加上我在房里布的食阴阵,方茵的魂魄已经被压制住了。” 父亲不放心地追问:“那回家后她就消失了吗?不要我再做别的?” “消也不消全看你媳妇肚子里那个种。”荣婆低沉地答,“它若厉害,方茵自然直接溃散;它若仍差些火候,你到时再去添把柴不也完了?” 第346章 “请您明示。”父亲虚心请教。 荣婆发出骨头刮磨般的刺耳笑声:“呵呵呵……外界有天克之物、食阴大阵,方茵出不来躯壳之外,她也就与你们这些人没有区别。人,自然有人的处理方式。” 杀鬼可麻烦,画符念咒做阵样样少不了,可杀人就简单了啊!更何况是余民光这一大老爷们去对付才长不到他胸口的女娃儿? “只一点你需得记着:万不能让她碰符水之外的水。水本属阴,何况她方茵的□□死于洪灾,在水中化鬼,遇水则阴气大涨,届时能不能压制住她还另说。” 男人诚惶诚恐:“记着,我家中常年关着水阀。” 荣婆“嗯”了声,叹道:“当初卜卦推得她已借你媳妇的肚子重生,我为让她助你长运,特意取了这名字。名中带水,她法力欲盛,不曾想……唉,罢罢罢,便由我来给你儿再起个名字,克住她吧。” 父亲忙道:“多谢荣婆。” 荣婆:“有道是五行相生亦相克,水生木,木克土,而土克水。那就叫余益土吧。” 高人赐名,那可与常人翻字典取佳意作名不同,是实打实的赐福。 父亲心下登时安了不少,连连道谢。 木门之内,青涿冷淡地笑了笑。 原来余盈水和余益土的名字是这么来的。水来土掩……竟然和他想的分毫不差。 门外沉静了一小会儿,父亲又再次开口。 “那敢问,等送走方茵,余家的运势是否就回来了?” 看样子,他仍惦念着自己那千疮百孔、没有善终的事业,并将它的落败归咎于“运势”,从未想过问题出在自己对机构的管理上。 “自然不会。”荣婆一口否决,“你余家的运势本就借方茵而来,否则她怎会专程投进玉霞肚中问你讨回?待她魂飞魄散,因果全消,你老余家该如何还是如何。” “这……”父亲顿了顿,咬咬牙,“如今您那儿还有‘货’吗?” 这话一出,连见多识广的荣婆愣住了,常年耷着的上眼皮全部掀开,不知是赞赏还是嫌恶地看了男人一眼。 他们口中的“货”不用猜都知道,就是类似于方茵这样的婴灵。这荣婆确实从别国某位僧人那学了一手做古曼童的本事,只是她学来的都是些极阴之法,做出来的古曼童都有反噬的风险。 她尝尝游历于灾祸频发之地,专门去捡那种无人认领、或是还未来得及认领的婴尸,回去用秘法制成一个个古曼童,再抛售给“有缘人”。 不知行情的人或许想象不到这生意的市场之大,太多不想努力、或是努力也毫无效果的人都想借一把运势扶摇直上。 ……别说身家性命相关的事,就是游戏抽卡,大家也都对着欧皇羡慕嫉妒恨,不是吗? 这就是好运的魅力所在,它会让你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主角”,受到老天爷的额外垂爱。 只是近段时间政.府对这类阴损买卖打击得愈发频繁,让荣婆的生意也变得不那么好做了起来。 她并不意外世人对运势的渴求,只是余民光这刚吃了一堑、还没从跌倒的坑里爬起就想再借风而飞的勇气让她有点吃惊。 她笑笑,“货是有的,按品质高低排价,价格从三十万到六十万不等。” “三十万?!!”男人惊愕,不敢置信道,“十年前买方茵时才三万!” 荣婆冷笑:“你也说了是十年前……余老板,想一想那三万的投资后来给你带来多少利润?” “从一个几百块转让的小书店发展成总值上千万的公司……余老板,你觉得,它值不值得?” 父亲挣扎了一会儿,妥协道:“那您和我说道说道,有哪些货?” 有客户上门,荣婆的态度好上几分,徐徐介绍起来,“我手里一共五只货,三男两女……” 后面的话跟余盈水关系不大,青涿听了一小段就撤离了。 这一段对话中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足以叫青涿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串联起来。 简而言之,就是十年前余民光从荣婆手上花三万买了古曼童,然后古曼童投生为余盈水讨债,把余民光的运势讨回,如今余民光就想借荣婆之手除掉余盈水。 嗯,顺带再买一只古曼童。 倘若余盈水的心愿是报仇、报复这个将她视作工具的杀人犯父亲,那青涿还能找找门路。但她的心愿是吃一口爸爸买的蛋糕,这就有点棘手了。 很显然,她并不想让父亲死亡,那就得想一想怎么能打消掉他的杀意。 他想杀余盈水主要原因还是信了荣婆的话,认为余盈水是方茵投生来要债的。只有颠覆这一认知,他才有可能和自己的女儿和平共处。 这倒也不是做不到,青涿只要使用一下能力就能为他造梦,但如此轻而易举地把底牌打出去可不是青涿的作风。 再想一想,或许还有其他路子。 青涿将视线在病房内扫了一圈,眨眨眼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门外两人的交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随时有可能开门进来,他得先抓紧着最有可能成为线索的地方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扇门,它开在厕所门旁边,朱红色的油漆乍一看与其他门没有什么区别,却不知是因为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给人一种更加暗沉的感受。 那漆刷得并不油亮,反而有一种稠水般的质地,深红胜血。 第347章 青涿用指尖摸了一把,确认涂着的真不是鲜血,随后才拧上了门把。 打不开,意料之中。 无声叹了口气,青涿面无表情地把耳朵贴上门页,准备听听里头的动静。 都说隔墙有耳隔墙有耳,现如今他倒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了那隔壁的耳朵,总不得不干些偷听的勾当。 刚把耳朵贴上去,青涿立时就把脑中乌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九霄去,一边听一边微微抬起眉,露出沉思的神情。 屋内并不安静,或者说,一直有声音。那声音好似擂鼓,却又比擂鼓沉闷许多,敲响起来的声音十分有节奏,每一下之间的停顿都相差无几。 这是……? 青涿闭上眼,静静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几秒后猛地睁开。 这难道是……?!! 如果真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东西,那他似乎已经有了破局思路了! 第187章试衣间-童装9 房间内,女孩推着门板直起身,迈着短腿往母亲躺着的病床跑去。 胸前的红领巾在活泼跳跃,一如她灵活的身姿。 青涿脚步停在病床前,双手扒着床沿,试探地轻声喊了两句,随后又把音量放大些。母亲双眼舒和地闭着,连眼睫毛都没抖,看样子是陷入了沉睡。 安下心来,青涿把母亲身上的薄被掀开,踮起脚轻轻拿脑袋挨着她的肚皮。 耳朵贴着暖和的□□,听到里边一阵潺潺水音。 一小会儿后,青涿又起身,奔回那扇不详的赤红木门前,附耳听了会儿,随后又回到病床前靠上那西瓜般的大肚子。 匆匆忙忙来回两趟,他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那房间里的擂鼓声果真是心跳!! 咚,咚,咚。沉闷而有力,力度与节奏都自带着人体独有的奇妙韵味,和母亲肚子外听到的脉搏完全保持一致。 泼过血一样浓稠的门漆、独属于母亲的心跳,这房间极像是从她体内另开辟的一块空间。而这个空间的名称是—— 子宫。 至此,青涿已然可以完全确定,这位还未出生的余益土绝对有古怪。正常降生的新生儿都是最纯净天真的造物,怎么可能搞出这么一间邪气冲天的屋子? 而老余家一家三口中,独独只与一个妖邪鬼魅有接触。那就是方茵。 既如此,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此刻蜷缩在洛玉霞肚子里的胎儿,才是真真正正的方茵??! 事实上,“余盈水是方茵”这个概念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余家父母对此的认知完全受荣婆摆布,她要想撒谎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当然,也不排除她没有撒谎、只是学艺不精的可能。 至于余盈水从镜子里看到的怪相,也可以解释成是真正的邪祟为了迷惑他人捏造出来的幻象。 那种幻觉长久以往地看下来,就连余盈水也会对“自己是个怪物”这个想法深信不疑。 这下,所谓的高人、余家唯二的两个大人、“邪祟自己”都藏着一个彼此心告不宣、实际上是被人刻意诱导而产生的秘密。 有了余盈水做吸引仇恨,方茵再要借母亲的肚子出世,就方便得多了。 青涿把母亲身上盖着的薄被重新掖好,目色沉静。 说实话,他现在真有了一个能完美通关思路。但这方法走的路子也太野了,还不知道可不可行。 但还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哥伦布并不知道大洋彼岸会有一块美洲大陆,但他不也架着船队一往无前吗? 这方子要生效,第一步就得想办法把这扇门打开,让他仔细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房间既然是以母亲的子宫为温床,那维持它的力量有可能同时来自两方——洛玉霞和她肚子里的余益土。 如果能削弱其中一方的能量,或许就能把这座严丝合缝、坚不可摧的堡垒撬开一道口子。 思绪百转千回,纷纷杂杂的想法从青涿脑袋里极速一一掠过。找清当下局势的关窍也仅仅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此刻,病房外的父亲与荣婆仍在进行着关于下一只古曼童的商榷。 重新趴回门板上细细一听,确认了这两个商人短时间内不会结束谈话,青涿把身体轻轻靠在墙壁上,后脑磕着墙体,压住柔软细腻的黑色发丝,借着这个动作能更好地放空大脑,把潜伏在潜意识里的那些细节通通逮住。 倏尔,他眼神一凌,整个人从墙边跳起,身形快得仅留下一道残影。 冥冥中总觉得自己好似遗漏了什么事,又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过一遍的青涿忽然醍醐灌顶。 是啊!对付余益土压根不需要他自己想办法,那不是门外还有一个半吊子高人荣婆吗!! 她早就把对付阴邪之物的方法用了个遍,只不过因为炮台瞄错了人,对着属于人类的余盈水疯狂放大,才半点响声都没听见。 按父亲的说法,这一天他带余盈水去吃吃喝喝的时候有给她灌“符水”,可青涿从未感受到这具躯体有任何虚弱的不适感……那是因为余盈水根本不会被这符水“驱邪”啊!!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所以,只要把符水拿来喂母亲喝下…… 青涿脚步一刹。 被暗色吞没的卫生间一览无余,他从余家来时的那道门早就消失、化为一堵白墙了。 第348章 这是一个单向门,现在已经没法回余家屋子里拿符水了!! 卫生间门口,一道矮小的身影悍然转身,当机立断。 没关系,除了符水以外,荣婆还做了其他布置。 食阴阵听其名就是一种以阴气为食的阵法,青涿又不是什么道家的传承子弟,当然对此一窍不通。但那老妇口中的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大部分人都有这个概念,且能说上一二。 余益土若真是方茵,那么它自水而生、以水化鬼,它才是会被土性克制的倒霉蛋! 那……土从哪里来?? 废话!! 青涿窜到病床床底,伸手在黑暗中一阵乱摸,果真摸着了一个入手冰凉之物。 拨出来一看,漂亮古朴的青花瓷器上种着一株堪称肥美的多肉,黑褐色的土壤在它的身躯下微微溢出土香。 正是余盈水出于喜爱而偷偷藏匿起来的多肉。 土克水,木克土。 荣婆一心想将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培育成克制余盈水的天克之人,当然不会允许这一株还掺了木属性的植物来克制它。 还好余盈水把它留了下来! 现在就是考虑怎么把这土让母亲吞下的问题了。 硬塞肯定不行,但若是混水灌入,又有方茵借水涨势的风险。 青涿眼睛微眯,厚厚睫毛下的眸光倒映出尖端泛红的植株。他左手抱着它,右手拿过床头的碗进了厕所。 干瘦的手腕轻轻一转,盛了满碗的饮用水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用水作为中介肯定不行,但若是多肉汁就没问题了。作为植物,它性属木,木虽不克水,却也不生水,简直是作为媒介的不二直选。 多肉是一种多汁植物,细胞壁中贮藏了大量的水分。青涿随手拿过卫生间里的一支牙刷,用牙刷柄对着它的叶片用力压下,很容易便能出汁。 不出片刻,他的身影从暗漆漆的卫生间里走出,手上端着一碗颜色不祥的液体。 多肉再怎么多汁,小巧的体积也放在那边,青涿只榨出了浅浅的、能覆盖一层碗底的汁。 他走到床边,将手指张开,捏住母亲脸颊两侧的肉,让她的嘴微微嘟起,开了个口子。 或许是被荣婆下了类似于安睡咒之类的东西,在如此动静下母亲依旧没醒,甚至睡得双颊泛起了健康的红晕。 把碗抵在她唇边,青涿缓慢地向下倾斜,望着颜色奇诡的汁液缓缓流进妇人苍白的唇齿间,低声轻哄。 “把它喝下去吧。喝下去,一切就好起来了。” 女孩清脆的嗓音压低后极轻极柔,恍若从大雪中悠悠扬扬飘荡的一支鹅羽。 人陷入安眠时,他们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并且还能接收一部分来自外界的信息,并有可能将这些信息转化为梦境。比如有人在睡梦中闻到美食的香味,那么他就可能会马上做一场关于饕餮盛宴的美梦。 洛玉霞眼皮轻抖,不知是否因青涿的话而进入了梦乡。她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话,而那些积留在她嘴里的液体便趁着这个机会没入口腔中,顺着食管流入胃囊。 看着无意识做出吞咽动作的母亲,床边的青涿继续倾倒碗中的液体,双眼弯弯地笑起来。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 然而,就在此刻。 一声开锁声遽然响起,通往外界的那扇门,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正说着话的苍老声音戛然而止,沉寂一秒后爆发出破音的怒喝:“你在干什么?!!” 青涿心脏猛地一跳,一口气把剩下的最后一点汁液全部倒入母亲嘴里,随后脑中灵光一闪,嘴角一勾,噙着一抹淡笑转过身朝来者看去。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两人的神貌,一张卷着猎猎疾风的黄符呼啦啦直直往他面门扑来,“啪”地一声贴上他的额头。 嘶—— 在门边二人的怒目而视中,一只枯瘦的手轻飘飘抬起,极其不尊重地伸出两只手指夹住了那符纸,轻而易举地从额头上揭下。 宽大的黄符几乎遮住了女孩大半张脸,取走后才露出她的容貌。 只见她淡色的眉毛微微扬起,黑白分明得令人生畏的瞳孔映出森森死气,单薄的嘴唇向上勾起,却皮笑肉不笑,冷冽而嘲讽地开口: “就这??老妖婆,你这修了大半辈子的道行真是低得让我发笑。” 说着,她指间一转,挑衅中带着某种游刃有余的优雅,把那张驱邪符贴到母亲的肚皮上。 这…这……! 门边的父亲被这一举动激怒,大喝:“余盈水,你这没心没肺的孽物,要对你妈做什么?!!” 常年在家说一不二的主人地位让他面对余盈水有一种天然的压制感,他想走上前去,却被荣婆一手拦住。 “别冲动。”荣婆勾着背,她年岁虽老,眼眸中却锐如雄鹰,直勾勾地看着女孩,“你没看出来吗,她不是什么余盈水。” “她是方茵!”说这话时,荣婆又以与其年岁极不相符的灵敏度捏来一只黄符,食指与中指双指并拢,驱动它以云破天惊之势往青涿飞去。 这一回,有了准备的青涿哪还能让它贴到自己脑袋上。 毕竟,那“啪”地打一下也是有点痛的。 看准时机将手一挥,单薄的黄符就被他一手攥住,捏在掌心动弹不得。 青涿转头又把新来的符纸贴到洛玉霞的肚皮上,闲适得如同做游戏一般。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撇去眼角困倦的泪花,换了个二郎腿的姿势。 第349章 “有没有点新花样??嗯?不会是阿婆您黔驴技穷了吧?” 第188章试衣间-童装10三合一 余盈水很符合传统意义上乖乖女的形象。 成绩优异,与人为善,体谅父母。年纪虽小,却懂得许多事,很少会让余民光和洛玉霞为难。 她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梳着最平常的发型,开心时便无忧无虑地笑,难过时也会偷偷掉眼泪,率真中又带着一丝小姑娘不愿服输的倔强。 但,不管喜怒哀乐,她绝对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戏谑、冷淡,用看蝼蚁的目光睨视而来,仿佛眼前的两个人都愚蠢而不自知。 就好像……她幼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 “方茵……是方茵!”父亲伸出去的腿急速缩回,眼瞳缩小一圈,衬得眼白愈大,形如死鱼。 鬼童喂他吃下那枚倾家荡产、负债累累的苦果,叫他一下子丧失了属于“父亲”的威严,缩到七旬老太身后。 青涿笑吟吟地看着对面如临大敌的俩人,一只手悠闲地搭在母亲肚皮上,手指来回点动。 要不怎么说荣婆是个半吊子呢?连眼前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顺带帮自己把武力值超高的余民光拦了下来。 最最关键的是,她扔过来的驱邪符正好可以拿来对付余益土啊!! 不给这老太颁发“神助攻”奖杯都白费了她一番心血! 哈哈哈哈!来,来,来,还有更多更多的符咒,都朝我砸过来吧…… 浅粉色的唇角愈发上扬,青涿又接住隔空飞来的一纸符咒,转手贴到母亲肚子上。 一,二,三… 啊,有三张了。 他满目期待地继续看向荣婆,却见对方面色死沉,从黑衣中不知哪儿变出一截小臂长的桃木剑,横在身前做防御姿态。 看这捉襟见肘的窘态,没存货了吗? 青涿遗憾地跳下床,却听到身后猛然传来一身干呕。 “老婆!!” 在父亲的惊呼声中,他倏地转头,就见母亲已经睁眼,捂着脖子做干呕状。 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不绝于耳,母亲满头的汗水反光发亮,却没空去擦。她捂着肚子,紧闭双目,喉头发出剧痛的呻吟。 “呃……啊啊!!” “吱嘎——” 同步响起的,还有一道蕴含阴寒之意的木门声。 青涿再度扭头,眯着眼打量那扇敞开半人宽缝隙的朱门。 又是利用五行克制、又是狂贴三张符咒,他亲爱的益土弟弟终于露出了破绽了啊。 本身就是为了进入那个房间才做出一系列行动,青涿并未犹豫,跳下床冲那个方向奔去。 谁知,中途杀出个程咬金。 淡黄色的桃木剑朝他刺来,剑身上的细密的木纹清晰可见。 明明是半脚踏入棺材板的年纪,荣婆的身形却灵敏地不像话,仿佛游走于空气中的一条黑蛇,张开獠牙死死纠缠住对手。 青涿避了几招,却因始终防守的姿态而被荣婆纠缠得脱不开身,望着几米外的门而不得入。 他咬咬牙,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对着那桃木剑迎了上去。 反正桃木剑的剑刃并不锋利,最多也就—— ……!! 胸口被刺来的木剑不偏不倚砸中,胸骨传来一阵令人目眩的钝痛,让青涿眼前一黑,抽了口冷气。 荣婆一击得中,还未来得及挤出阴笑便倏然煞白了脸色。 这鬼童境界竟然如此深不可测,被由她师父开过光的蟠桃木击中居然一丝形神也未溃散!! 天要亡我!我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肝胆俱颤之间,她迎头一愣,就见手底下的女孩毫不恋战,滑手如泥鳅般地窜走了。 手中的桃木剑差点没拿稳,荣婆看了眼女孩离去的方向,心中大骇如狂风惊涛。 那白花花粉饰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扇血门,门后是一片乌黑,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鬼。 这是哪来的?!她竟丝毫未觉! “呃啊……”身后,洛玉霞仍高高低低地痛吟,全身上下几乎成了汗人。余民光也终于逮着机会扑到她身边,六神无主地大喊荣婆的名字。 本该天衣无缝的计划此刻完全乱成一锅粥,荣婆左右各看了几眼,下定了决心,转头冲余民光嘶吼:“别搁那傻杵,去叫医生准备接生!” 沙哑老化的嗓音尖锐难听,有意放大时更是形同鬼音,但它却成为一剂定心针,给慌不择路的余民光指名了方向。 他连连点头,抬头要去寻找荣婆,却见屋中早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道暗哑的愤愤之声。 “老身今日只得与那妖孽死战一回了。” ………… 房间保持着原有的方形结构,四角黑暗,中间一盏血红色聚光灯,堪堪点亮了一些范围。 青涿方才推门时手上忽感温热,此刻抬手一闻,浓厚的铁锈味传到嗅觉中。似乎是那漆门的血液顷刻间融化,染了他一手。 房间正中心,红色灯火之下,一个半岁大的婴儿坐在地上,两只手在空气中挥动,发出不明其意的咿呀声。 “啊唔……噫噫。” 脚下一片血肉的柔和感,地面长出许多丝状物,如柚子肚内的橘络,只不过全映上了血淋淋的颜色。 “咯咯咯……”婴儿忽然笑了起来,阴诡的童音与背景里母亲的心跳形成某种节奏上的呼应,让人心头一紧。 第350章 它侧对着门,天真烂漫地把一只手指送到嘴里磨牙,仿佛还没有看到擅闯者。 青涿屏住呼吸,默默从系统背包中掏出一只道具蛰伏着。 手头积分不紧巴后,他去交易行里买了些道具。可惜犹豫系统的限制,那里面的攻击型道具少得可怜,且个个都抬出惊人的高价。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些削弱鬼怪的功能型道具。 忽而,视网膜内的那只婴儿骤然消失! “咯咯咯…咯咯咯” 有如银铃的笑声仍在耳边回荡,一会儿出现在身前,一会儿又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 与此同时,一串爬行的皮肉拍打声毫无章法地在屋内四处响起!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四处爬行,就连天花板也没有落下,让人联想到粘性十足的蜘蛛。 青涿缓缓后撤,把背脊贴上了墙壁,丝毫不敢大意。 可就在这时,这间房间又迎来了一位闯入者! 荣婆一手握住桃木剑,一手举在胸前掐诀,鹰隼般的老眼早就没了大局在握的气定神闲,换上一片惊疑之色。 她佝偻着背,只觉得鬼气森然,宛如一只高山压在她身上,叫她毛骨悚然。 修道者与鬼邪之物本就水火不容,这样浓重鬼气的压制下,她这把老骨头险些撑不住。 青涿猛地将视线一瞥,瞳孔紧缩,“它在你背上!!” 一只浑身青紫的婴尸骑在荣婆的脖子上,硕大的脑袋使劲往前抻,贴在老人的头旁,没有瞳孔的眼白睁得足有硬币大,而右眼眼角处还点着颗芝麻大的痣。 它咯咯笑着,短短的胳膊往前摸,手指正要往老人的眼睛里抠。 什么来自鬼气的压力…完全不对!明明就是真的有只鬼压在她身上了! 荣婆反应不慢,手腕一转将桃木剑的剑尖反了个向,往肩头刺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 鬼婴还没来得及缩手,身上冒出一簇烧焦般的黑烟,发出嚎啕哭声。 爬行声又在空气中响起。 荣婆顿感身上一轻,这才来得及看向刚刚那道女童音传来的方向。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又呆了。 方茵?!! 不,不对,方茵对自己恨不得饮血啖肉,不可能出声提醒……那就是、就是,余盈水?!! 霎那间,一簇灵光劈到荣婆头顶,她老朽的声音微微颤抖:“到底怎么回事?” 青涿:“……” 这老家伙该吃点脑白金了。 “余益土才是方茵。”他说。 话还未落,一阵入骨的冰寒从他小腿上升起,一个阴软之物攀了上来。 青涿:“愣什么,快来除鬼啊!!” 他抬腿一甩,可那鬼婴四肢并用地紧紧贴住,甩也甩不开。它把嘴一咧,露出一口冷森森、密麻麻的尖牙,张口就要朝鲜美的人肉咬去。 那三张符到底是贴在了母亲身上,而非鬼婴本体,致使威力大减。青涿掏出交易行买来的禁锢套索圈在鬼婴脖子上,拉着它的头使劲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拽。 禁锢套索生效,鬼婴短时间内咬不到人,急得呜哇大叫起来。 这时荣婆也终于赶到,用那桃木剑用力一挥,硬生生剜下那婴尸一块肉。 纠缠不休的鬼婴立时松开手,又在屋内攀爬起来,发出凄厉的喊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虽然身处险境,但荣婆却诡异地松下一口气。 余盈水不是方茵,她是活生生的人,所以那些符水阵法压根没起到作用,并不代表她的道术浅陋不堪!! 对毕生所学重新拾起自信的荣婆即刻提起桃木剑朝空中刺出几个点位,另一只手飞快掐诀。 青涿手上的禁锢绳索此刻已在末端松开了几条线,他朝物品栏瞄了一眼,心中微沉。 就在刚刚交锋的不到三秒时间内,绳索的耐久度已经下降到74%,恐怕没用几次就会完全报废。 而这,还是一个价值三万积分的c级道具。 他攥紧了手中的绳索,自觉与荣婆背靠着背,形成圆形防卫圈。 全身心警惕之时,脚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踩感。 青涿低头往下一看,发现是鬼婴刚刚掉下来的那块肉。 空气中黑丝游荡,鬼哭狼嚎,荣婆在前方抵御,暂时没什么危机。于是,他得空弯腰把那块肉拾起。 柔软的肉块刚一入手,青涿心中便涌现出一股不祥预感。 手掌与之接触的地方全部沾满了大大小小的沙粒,带来粗粝的摩擦感。光是表皮上也就罢了,就连被割下的那一面也填满了细腻的泥沙。 ……可是,这房间由子宫化形,地上只有血肉组织,根本没有土啊?? …… 空气中充斥着股奇怪的气味。 炙肉混杂着股木头烧焦的气息,烟熏呛鼻,不知情者恐怕还会以为自己来到了烤肉店。 鬼婴爬回了房间中央那盏血灯之下,通体赤色的皮肤上多出了几处焦黑的印记,印记旁还有程度深浅不一的腐蚀。 立在暗处的荣婆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本就一身垂垂老矣的枯骨,一番斗法后脸色更显灰败,手中的桃木短剑直接短了一半。 ——另一半早在争斗过程中烧成黢黑木炭,嘎嘣一下掉地了。 “不行,如此消耗下我等定输。”荣婆面色阴沉。 第351章 寻常道士做法驱鬼都得建法台、备狗血、买朱砂,她这个以阴损之法养鬼的歪门邪道更依赖于这些外物,只要没了手中的桃木剑,她怕是片刻就会被鬼婴撕成碎片。 心中萌生退意,荣婆悄无声息地缓缓把脚步后撤,想借着鬼婴喘息恢复的时机溜之大吉。 杀不杀方茵、能不能保住这桩生意已经是次要的了,最主要的当然还是要保住自己的命啊!! 手中捏着块死肉的青涿瞥她一眼,“别想了,回不去的。” 正如他所言,本该有扇门的位置已经变成严丝合缝的肉墙,摸上去尚且带着人体的体温。 这又是一扇单向门。 荣婆讪讪缩回了手。因担心鬼婴袭击的缘故,她始终不敢转过身去,只能尽力转动着眼珠,寻找脱身之法,且丝毫不敢大意地一直用余光盯着方茵。 “荣婆,把当初你捡到方茵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一遍。”青涿的声音。 被点到的人此刻正盯着这封闭空间唯一一扇窗发愣。 没错,这个以子宫为蓝本的空间里开了扇窗,窗外是普通的大楼街景,这证明了他们此刻其实还是在医院里没错。 然而洛玉霞的病房在六层,从窗口跳楼可就不是逃生,而是寻死了。 荣婆并没有注意到女孩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性格和称呼,无暇自顾的她下意识就挖出了十二年前的记忆,哆哆嗦嗦述之于口。 她说:“十二年前,方乌县银水乡发了洪灾,我去那里…想找些婴尸。” 一九八九年七月,特大暴雨连下了五天五夜,纵穿方乌县而过的母亲河银江水位激涨,江边堤坝被冲垮,洪灾汹涌而来,淹没了周围一片地势较为低矮的乡里,其中最靠近江边的银水乡受灾最严重,死伤无数。 彼时的救援工作没什么重型机械支持,大多依赖人力。除了政.府派遣的救援团队外,还有一群民间自发组织的志愿救援队奔赴现场,里面就混入了荣婆。 她以后勤的身份混入其中,就是为了趁着灾乱人杂之时,悄悄捎几副婴尸回去炼制成古曼童。 当时数不清的人被洪水卷走,房屋倾塌,田野漫洪,有那么几个孩童、婴儿失踪不见简直再正常不过。 刚来几天,荣婆果然借着机会寻到了两副尸体,一一卦算了一番,都是能给人涨运的好苗子。本打算就此收手,没曾想在离开前一天又让她找着了一具婴尸。 那婴儿被洪水冲到了地势稍高的小坡上,倚靠在一颗烂根的槐树下,相比于其他被水泡得稀烂、肿胀的尸体而言漂亮了不少。 也许是被泥水冲刷过,水渍干透后婴儿的皮肤上仍残留了一块一块的土痕,像个小泥人一般。荣婆自然不会放过送到嘴里的肉,当场又开始进行一番卦测推算,惊觉它的运势比之前面两具更强得多,便顺势将它也收下,还按照地名的谐音取名为“方茵”。 后面的事青涿也知道了,就是荣婆以三万的高价把方茵卖出,书店面临转让的余民光四处借钱将其买下。三年后,余盈水刚出生时,正值春风得意的余民光见到女儿那非比寻常的一双眼,以及和古曼童一模一样的泪痣,心里生出疑窦,又把荣婆请了来。 荣婆又是做法,又是卜卦,最后得出了这女娃是方茵投生的结果。当时她与余家人还希冀着方茵能再加把劲、给余民光的生意推往更高的位置,便取了“余盈水”这个名字。正好,这也是她家乡“银水乡”的谐音。 恍恍惚惚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那年偷偷跟着去银水乡的经历仿佛又浮现在荣婆眼前。 十二年前,她五十多岁,还是一把能上山下海的硬朗骨头,不像如今,只能在犄角旮旯的阴暗处翻找弃婴。 可若当时没那么能走能跑,或许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劫难。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因果啊…… 在这个七旬老妪暗叹之时,青涿又打断她。 “你说,你发现方茵时,它浑身上下都结着土块?”他问。 “是啊。”荣婆确认。 洪水湍急,夹杂了不少泥沙,会在人身上留下些泥土不算什么奇事。 然而,青涿心里头那股不安感却在此刻拔高到顶端,“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话被蓦地打断,只因荣婆喉中猛然溢出一道惊呼。 “它,它怎会……”她举着那把断了一半、边缘焦黑的桃木剑,颤巍巍指向房间中默默舔舐伤处的鬼婴。 两分钟前,鬼婴身上还遍布着被道气与桃木剑灼伤的伤口。而如今,那些黑如焦炭的肉坑却正在飞快愈合,就连先前被剜了一块肉的大腿也长出了新的尸块。 敌方正在狂嗑红药恢复状态,我方却已经打得火药亏空,荣婆一双老目彻底灰暗下去,再没了当初自持道法手段的傲气。 “一朝行差踏错啊……”她喃喃。 青涿也发觉了鬼婴的异常,微微眯了眯眼,把自己的话补全。 “你有没有想过,方茵不是被洪水溺死的?” 荣婆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 古曼童从她手底下炼成,受她控制驱使。而余盈水又一直被认为是古曼童的投生,因此她从未把对方放入眼中。 但正是这个从来没正眼好好观察过的女孩,居然一语点破了她的疏漏。 青涿捧起手中柔软冰凉得叫人作呕的尸块,漠然道: 第352章 “因为洪水就以为它是溺死的,那万一不是呢?身上的土,会不会是尸体埋进土里沾上的?” “……我需要你配合我控制住它。” 后面那句话,显然是对荣婆的通知。 “快点,时间来不及了!” 青涿见这老妪尚在发呆,干脆推了她一把,自己也将手上的禁锢绳索抛飞出去。 红灯下,鬼婴正摊开伤痕未消的手掌,低头舔舐着。听闻到厉风尖啸而来,抬起头咯咯一笑,身形顿时消失。 噼啪噼啪,清脆的皮肉拍地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鬼婴咯咯笑着,爬行的速度快成一道残影,竟然是又恢复成了一开始的巅峰状态。 青涿飞快恢复了与荣婆背靠背的姿势,也不藏着掖着,干脆把自己的猜想抛了出来。 “我猜,方茵其实是活活埋死的。” 他声音稚嫩,但语气却极为冷静,反倒让心神不宁的荣婆定了定心。不过,她又很快因为话里的内容而心下大骇。 不……不会吧,世上死法千千万万,那些破落户死后没钱打棺材,都是直接葬入土中,沾一身泥很正常。 总不能说他们都是活埋死的啊! 思绪紊乱之间,只听身后的童音一声坚定的厉喝,“往前刺!!” 心中惴惴、仍藏了许多事的荣婆下意识便听从那声音的命令,举着断剑往前一刺。 同时,一根土黄色的绳索凌空飞来,甫一沾上那被刺的鬼婴便飞快缠上两圈,将它的身形定在原处! 就在刚才,趁着荣婆走神之际,那鬼婴恨意冲天地朝她冲过来,而始终凝神听着脚步声的青涿分辨出来,立马下令。 刚卷上鬼婴,手中的绳索便在瞬间又炸开许多碎毛。青涿没有时间耽搁,两步冲到诡异定于空中的鬼婴前,左右手各伸出一根手指,一手插入它的耳道,一手插入鼻穴。 他下了十足的狠力,手指却差点没挤进去。 因为里面全塞满了湿润而细腻的泥土。 “它呼吸道里全是土,就是被活埋而亡。”验证完想要的结果,青涿立马语速奇快地把它同步出来,“那场洪水只是刚好把土层冲开,把它的尸体冲上来了而已!” 与此同时,他火速撤回荣婆身后,想要收回手中的道具绳索,却见它已四分五裂,碎作一把齑粉落在空气中。 禁锢道具耐久度耗光的一瞬间,鬼婴又龇着尖牙朝荣婆扑去。 青涿的语气降到零度以下,冰冷如极北地区的寒冬,“你还瞒着什么事?再不说,就可以把它带入阴曹地府了。” 在他说出“方茵被活埋”这个猜测时,荣婆浑身都猛烈颤抖了一下,细细去听还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碰撞声。 她,绝对,还藏着话没敢说。 鬼婴本名就不叫方茵,好好的尸身又被炼成骨灰、尸油熔铸到石头里做成塑像,早就被荣婆一手豢养成了阴气冲天、怨气极深的厉鬼。 最恨之入骨的,当然还是荣婆这个始作俑者。 来回不到两下,荣婆手中仅剩的那半截木剑也被烧作焦炭,一碰便簌簌落地。 没有了最后一层武器作屏障,她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年龄之大,还不如普通人灵活。 “救命!救救我!!”她头一回在鬼怪面前如此狼狈,嘶哑着呼救,“余盈水,救救我!!” 鬼婴将她一把扑倒在地,把头埋在她的大腿上,下嘴一咬便撕扯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毕竟是生肉,肉质有些发脆,咀嚼起来咯吱作响,让听的人遍体生寒。 生死关头,荣婆也是糊涂了,竟然向余盈水求助。青涿冷淡地站在一旁,他知道鬼婴对付完荣婆后下一个就是自己,却也仍有闲心静静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场稍微血腥了些的演出。 大腿的肉被啃得所剩无几,留下一条森森白骨。荣婆却在要痛晕过去之际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抓住最后一支稻草,近乎失声地大喊: “食、食阴阵!坤艮属土……位中央!想办法破阵!!” ……破阵? 青涿在偷听荣婆与父亲对话时,曾听过食阴阵这个名字。 听其名,是拿来对付余盈水的一种阵法。按照先有的线索进行推断,这阵法布在两头,一端是医院,另一端是余盈水的家。 因为医院算作公共场合,荣婆不可能把阵法摆在明面上,就干脆利用家具布局,做了一个常人难以发觉的法阵。同时,把对应的东西在余家也布置一份,以形成余家、医院一条点对点的通路。 至于这条通路具体能起到什么作用,青涿无从得知,单看荣婆如今的反应,大致可以推算出来。 它在对余盈水进行削弱的同时,还会对余益土进行增强。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五行克制的能力,也为了余益土在出生后能真正担起“余盈水天敌”这一角色,荣婆按坤艮属土的属性来加强阵法,以达到最快速度驱逐方茵的目的。 ——当然,这些都是荣婆预先写好的剧本,真正的故事发展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大纲,变得不可掌控起来。 首先就是错误的索敌,对着余盈水千防万防、符水符咒阵法三管齐下,把真正该防范的余益土好生供养了十个月。 然而,倘若只是这样让余益土自己慢慢发育,谁输谁赢尚未可知。荣婆犯的第二个错误才是致命的:她不知道方茵真正的死因。 第353章 鬼自水而生,则遇水可愈强;自土而生,则遇土可愈强。 荣婆一心想着以土克水,便源源不断地把土双手捧着奉到方茵面前,以至于对方实力大涨,连被道气割伤的伤口都能在短时间内自愈。 最搞笑的是,他们这群大聪明还给人起了个寓意极佳的名字。 余益土。 呵呵。 可以说,方茵能有如今的力量,荣婆得占90%的功劳。 青涿前方不远处,鬼婴仍在大快朵颐。 比菜刀更锋利的尖牙在血色弥漫中泛着寒光,仅需咀嚼几下就能轻松把肉嚼烂,因此鬼婴啃食的速度极快,眼看着要把第二条腿也啃得剩下一半了。 “阵法有问题,那符咒呢?”青涿趁着人尚留有一口气在,追问道。 一滩血泊中,荣婆双眼混浊无神,嘴微微张着,从喉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血液从断腿中涌出,头极其轻微地左右晃动两下,似乎在摇头。 空气中的血腥味足以让人鼻腔麻痹,甚至再也感受不到异味。周围的环境也带着股湿润、温暖的气息,仿佛空中凝结出了密密麻麻的血雾,从人的毛孔自由进出。 青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垂下眼睑后陷入沉默。 他朝那扇仍能证明此处是医院的窗户走过去,双手一撑便跳上了窗台,背对着窗外而坐。 荣婆失血过多,已在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离世了。鬼婴如绞肉机一般啃完她大半个身子,轮到那颗皱纹遍布的苍老脑袋时却骤然没了胃口,咿咿呀呀地推开。 它坐在地上,一边吮吸着自己手指甲缝内的碎肉,一边直勾勾地、垂涎地看向窗台上摇摇欲坠的姐姐。 没吃饱?? 青涿俯视着它,挑了挑眉。 吃这么多也没见那肚子稍微鼓起来一点,真是只贪吃的恶鬼啊。 安心吧,弟弟,下一轮你的“姐姐”会亲、自拿好东西来喂饱你。 嘴角抿出一道上挑的弧度,青涿将身体朝后一仰,腾空的失重感与凄厉风声便即刻将他包围。 他脑后的皮筋不知道被什么勾了一把,整根断开,乌黑的齐肩发散落下来,又被风吹得向上抖动。同样往上卷的还有过宽的校服外套、两只细瘦如枝的胳膊。 像一只翩跹坠落的黑蛾。 ………… 死而复生的感觉,就像是从一场有惊无险的梦境中醒来。 第三场轮回如期而至,青涿又一次站在狭窄无光的玄关口,于午夜时分回到了拥挤破落的余家。 许多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做起来便能行云流水,他效仿上次那样从卫生间里顺来了多肉盆栽,弯下腰捂着肚子露出疼痛难忍的模样。 不出所料,父亲没有表示出任何怀疑的意思,还嘱咐他多多喝水。 青涿乖顺地应下,抬起头,仰视着相对来讲高大许多的余民光,第一次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爸爸,能多给我留些水吗?” 因为入口的水掺了符灰而生出异味,余盈水一直不怎么喜欢喝水,这让余民光时常会陷入某些不必要的担忧——他比任何人都在意余盈水的生死,他太希望用这个讨债鬼的生命换回自己该有的无上荣光。 因此,当他低头对视上那双黑白分明、透露着孺慕之情的眼睛时,他几乎都不需要做出选择。 把嘴里还未来得及点燃的香烟捏到耳朵上夹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宛若高山一般沉稳可靠。 “我去找邻居借点水。” 青涿坐在双人床边等了会儿,不出两分钟便等来了借水归来的父亲。 他端着两口瓷碗,碗内清水在灯光下荡漾生波。 “谢谢。”青涿抿唇而笑。 余盈水的五官稍显平凡,但恰是这种平凡,落在了九岁的女孩儿身上,更显得格外可爱。只要稍微做点表情,那份镌刻在灵魂里的生动便会打破容貌上的一潭死水,让它撩起涟漪,潺潺动人。 只可惜,这份可爱还没有被余家里的任何人挖掘便埋入了黄土。 目送着父亲行色匆忙地出门,青涿走到放水的玻璃桌前,低头一一从三块花色各异的瓷碗上嗅过。 毫无疑问,它们全被加了“料”。 如此看来,余父手中应当有不少荣婆给予的符咒。毕竟那位老妇几十年来兜售了不知凡几的古曼童,不可能把精力都放在一个买家上,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只可惜,之前的轮回里青涿几乎把这个小出租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到符咒的半块影子,怕是被余民光随身带着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要点符水来补充弹药了。 青涿从余盈水的书包一侧拿来她喝水用的水杯,把那三只碗里的水通通倾倒进去。到最后,还剩下小半碗装不下,他略微思索,干脆仰起头喝了个干净。 那鬼婴不是喜食人肉吗,也不知道掺了符水味道的肉它还下不下得了口? 再之后,青涿又对着屋内的布局做了一番挪动,将荣婆布置在医院的法阵照搬了来,打开从出租屋直通医院的那条通道。 但他并未急着出门,而是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这通道既是单向的,那就势必得做好完全的准备再出发,绝不能像上回那样单枪匹马毫无准备地就闯进去。 第354章 截至目前为止,仍有一个隐患没有解决,那就是可以替鬼婴源源不断补充能量的食阴阵。 荣婆没能来得及说出破阵之法,而倘若他这一回合在进入鬼婴幻化出的“子宫”前就对荣婆摊牌,对方也多半不会相信他的只言片语,他却反倒会落入更不妙的境地。 坤艮属土……按照荣婆始终强调的五行相克理论,那要破此阵的话或许可以借用“木”的力量。 那木从哪儿来呢,难道得让他掀开床垫拆两块床板下来? 青涿微微歪着头,鬓边两缕没能扎进皮筋里的碎发轻轻拂到他面颊上,带来一阵蜻蜓点水般的瘙痒。 啊,有了! 他小跑到位于东南角那方矮柜前,拉开抽屉端出一大叠书籍学刊。 造纸用的原材料是植物纤维,理应是再纯正不过的木元素了! 沉甸甸的书籍对两只细棍一样的胳膊略有负担,青涿喘了口气,把备好的那瓶符水插入校服外套宽大的口袋,甩了甩手臂后才弯下腰将书籍抱好,拿手肘和肩膀抵开了大门。 这一回的军火库简直丰富得令人咋舌,也不知他那鬼婴弟弟能不能抵挡得住呢。 真令人期待啊。 ……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医院厕所,一墙之隔外,姗姗来迟的父亲推开病房大门,惊动了半梦半醒的母亲。 一切都按照命运的轨迹发展,为了让洛玉霞安心养胎,荣婆给她施加了昏睡的术法,拉着余民光到了病房外谈话。 他们前脚刚走,青涿后脚就从厕所推门而出。 他没再去门口听他们的对话,而是把这病房草草扫视了一圈。 病房很小,又是属于医院的公有场所,不会留下太多私人痕迹,因而十分整洁清爽。 将目光定在某一处上,青涿悄声走过去。 这是一个狭窄的木衣柜,就立在母亲的病床边。柜门外贴着一张全身镜,样式颇为复古。 它所处的位置十分巧妙。若是把鬼婴造出的那块空间剔除,仅看病房与卫生间的构造,这只衣柜就整好矗立在了中心点的位置。 青涿握住柜门上的把手,慢慢地将其拉开。 衣柜通体木棕色,里面的东西出乎意料地正常。衣杆上挂着一套换洗的蓝白病服、一件取暖用的羽绒服外套,还有一把花花绿绿的铁衣架子。 不过,在整个衣柜的下半截,设计了两层抽屉,屉门此时正关着。 青涿蹲下身,伸手将其拉开。 沉重的手感令他心头一凛,当抽屉内的东西在他眼前展露出一角时,他便知道里头的内容物了。 土,盛满整个抽屉、甚至为了节约空间而压得格外坚实的厚土。密度极大的坚硬土块死死卡住抽屉顶部,使得抽开屉门这个动作都略显艰难。 扑面而来的土腥味不太好闻,却反倒让青涿面上的表情松了松。 他双手并用,在最大减少噪音的前提下把那一整笼抽屉抽了出来,双臂合抱着走向厕所。 食阴阵以房间正中央的两笼土为阵眼,以此哺育余益土。 那么有意思的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把阵眼里的土扬掉,换成“木”呢? 若说土之于鬼婴是大补的营养品,那么木之于它便是索命的毒药。 试想一下,当鬼婴与荣婆战得两败俱伤时,本想给自己拿瓶红药补补血,结果拿来的是一枚炸弹—— 那画面一定美极了。 第189章试衣间-童装11 两屉土的重量足以把九岁小女孩压趴下,它的体积也同样不小,如何藏匿起来是个问题。 这时候就体现出来开上帝模式的好处了。经历过一遍,青涿清楚地知道后面不会再有人光临病房边的厕所,就干脆把土全倒在厕所地瓷砖上,又把那一大摞读物塞进抽屉里关好。 再然后,便是“滋”一声拧开带来的水瓶瓶盖,坐在床边喂熟睡中的母亲喝下几口。 等屋外的荣婆与父亲商谈完下一笔生意,双双推门而入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端坐于白色被褥上、双腿悬空不断摇晃的女孩儿。 余盈水在这二人眼中早就和方茵画上了等号,是恶鬼的化身,自然大惊失色。 荣婆如临大敌地祭出自己身上仅剩的三枚符咒,又抬手拦下了准备冲锋的余父。 青涿坐在床沿等候良久,可不就是等的这一出?为此又完美复刻了上一轮回的所有举动,笑纳了荣婆送上门来的三枚符咒,转手又贴到母亲肚子上。 符咒的威力隔着层肚皮侵入到子宫之中,压制住余益土魂灵的部分力量,让它为自己建造的温养摇篮出现一丝裂缝。 青涿把母亲肚子上的三枚符咒一揭,正准备朝那扇血色之门跑去,预先有防备地躲过荣婆的桃木剑,一只脚迈入门槛后却顿了顿。 他转过头,将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锁定在父亲身上,仅仅翘起一边嘴角,又是轻佻又是郑重地宣告了一句。 “稍后见了,爸爸。” 他对于这一次的行动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近乎于傲慢地确信自己能完美达成余盈水的心愿,吃上一口父亲购买的蛋糕。 面是肯定要见的,只是到时候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见面嘛……恐怕会特别有趣。 这眼神出现在女孩眼中太过诡异,父亲面色白了两分,求助般地看向荣婆。 第355章 荣婆眼神微眯,一面叮嘱他立马喊医生准备接生,一面又安抚地表示自己一定会保住余益土这根救命稻草,随后也没入了黑漆漆如深渊的朱门之中。 外界的医生护士与余民光如何乱作一团暂且不谈,青涿乍一进入熟悉的红色领域之中,第一时间放轻了自己的所有动作。 禁锢绳索可不会随着轮回回到他手里,如今手上的几只道具已经没有能控制住鬼婴的了,自然慎之又慎。 好在荣婆速度也不慢,立马在一串明显的杂音中登场。 “这里是哪儿?”她自言自语,迈着老腿向前走了两步,在脚底肉块的叽咕声中终于看清了当下的场景。 房间被血肉包裹,空气中弥漫着蒙蒙血雾。中央坐了一只溢散着阴气的厉鬼,而余盈水则贴在墙壁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荣婆来了,代表什么? 当然是代表拉仇恨的坦克位到了啊!! 如他所料,有了荣婆这一号头等仇家,沉寂的鬼婴立马被唤醒,在咯咯笑声中朝她飞速爬去。 长达十二年的禁锢、被注入石像时镌刻在灵魂里的痛意足以让鬼婴的怨气拔高到顶点。只要有荣婆在的地方,它所有的行动目标都只有一个: 让她死。 绝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死法,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撕烂啃食、受尽苦难后的绝望死亡。 为防鬼婴在被桃木剑击中后又转而攀到自己身上,青涿这回特地离远了些,替这一老一少、一人一鬼的斗法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 鬼婴身上一旦被木剑刺中,便会留下一个漆黑的窟窿,并散出浓稠的黑雾。而荣婆就算习了道法也终究是个人,受伤后的直接表现便是哗哗流血。 从倚在窗边的青涿视角来看,就是一个浑身浴血、一个阴气裹身,黑与红交杂在一起,酿成一味罪孽深重的陈酒。 其实本该这样。荣婆与方茵的深仇大怨、因果报应,又关余盈水什么事?凭什么让她成为牺牲品? 到底还是鬼婴技高一筹,只剩一柄,不,半柄桃木剑防身的荣婆节节败退。 眼看着那硕果仅存的半截木剑也爬满深黑的焦痕,鬼婴的森森利爪已经挥出,马上就要挖下荣婆的一块肉…… 一道裹着淡淡血腥味的轻风随跑动卷来,青涿两只手各伸出两指夹着张黄底红字的符咒,分别用力拍到了鬼婴的左右脑上。 ——唉,可惜了,他没有荣婆那样隔空驱符的能力,不然这场面还能更酷一点。 “啊啊啊啊啊啊!!”鬼婴的高分贝尖叫立马贯穿在场二人的耳朵。 只在这一瞬,它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噼啪噼啪的爬地声比平时快了一倍,肆意发泄着痛感与急躁。 而那两张黄符此刻也焦黑了一大半,有如被火焚过一般,化作灰黑的纸灰掉落在地。 事到如今,荣婆要再分不清哪边是人哪边是鬼,就得从产科右转到脑科去看脑子了。 她那双混浊不少的眼球满怀复杂地看了眼青涿,扯了扯嘴角,“……谢谢。” 青涿则没理会她的道谢,更不耐烦像上一轮回那样点醒她。 对于荣婆这个学艺不精、害人不浅的伪道,要不是他单枪匹马搞不定鬼婴,哪会浪费两张符纸管她死活。 正在这时,狂躁不安的鬼婴又倏尔出现在了屋子正中央的位置。 诡异中带着一丝温暖的红光铺洒在它头顶,它恢复了胚胎最应有的蜷缩姿势,只除了一颗脑袋高高扬起,灰白的眼珠爆发出汹汹恨意,眼神粘在不远处二人身上。 它被横插一脚的青涿害得元气大伤,光滑的脑门上还留下两块长方形的焦痕,便暂时歇了继续斗法的心思,休养生息起来。 荣婆哪能由着它养精蓄锐?拖起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就想要乘胜追击,却在刚要往前走时被扯住了衣角。 朱红暗影中,女孩的脸颊被描了层神秘的边,一双杏眼盛满了兴味,老神在在道:“别急,先看看嘛。” 就像是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都喜欢看到大人惊愕仓惶的模样,青涿也对自己埋下的那颗地雷威力期待不已。 视野中,鬼婴开始舔舐伤口。 轻薄的眼皮盖住了那双惨白的眼仁,仿若冥想一样的姿态。这种动作放在平时只觉得可爱、圣洁,但搭配上满片满片的血光,却有说不出的诡异。 “它不会是……”荣婆从鬼婴的动作中看出端倪,转念一想便猜到了食阴阵头上,面色有些阴沉,又萦绕着不解。 在她隐含担忧的目光中,鬼婴的动作却遽然停滞,连伸了半截的舌头也耷在唇边,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后。 “啊啊啊啊啊啊!!!”前所未有的尖厉咆哮化作骇人的声波冲击到人的耳膜中,震荡得叫人脑子嗡嗡作响,甚至开始隐隐头疼。 几乎在第一时间,青涿就拿两只手捂住了耳朵。 鬼婴身上本就被桃木剑戳出大大小小的伤口,如今那些被舔舐过的地方居然一寸一寸地开始溃烂,就连舌头也烂了半截。肉块挂在身上摇摇欲坠,堪称体无完肤! 然而,还不止。 方茵试图从食阴阵里吸取能量的做法不仅仅是在伤口撒盐,更是慷慨豪爽地洒了把寄生虫。 有浅绿色的嫩芽开始从伤口的肉坑里冒出。 一颗、两颗、三颗……但凡被它舔舐过的伤口,都焕发出了木的“生机”。 第356章 鬼婴痛得满地打滚,还未发育完全的稚嫩声带已在嘶吼中受伤,发出的惨叫不啻于真正的鬼哭狼嚎。 由自己导演的这一场大戏终于开幕,青涿拍拍荣婆躬着的背,“该上了,你去控制住它,别让它乱动。” 趁你病,要你命。 荣婆颇有些惊惧地转头看一眼个子矮矮的小姑娘。 这老余家的闺女……真的是人吗?她为何会对眼前发生的所有事都了然于胸?? 忌惮归忌惮,鬼婴还是要除的。荣婆破天荒地下意识听从了这个小女孩的委派,举起半支桃木剑、掐着法诀便朝鬼婴冲去。 她来势汹汹,鬼婴硬是捱着剧痛迎战,负隅顽抗了几回合,终究还是被对方抓住破绽,施法定在原处。 青涿立马迈着小短腿蹬蹬跑了过来。 事实上,这个画面着实有点滑稽。因为他腰间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水瓶真的太过臃肿,差点就能把那只口袋撑裂开。 他一手扯着校服衣摆,另一手握住水瓶的提手,费劲地把它从口袋中拔出。随后拧开瓶盖,另一手毫不客气地捏住鬼婴的两颊,抬起水瓶里的符水就往它嘴里灌。 符水算是经过稀释过的符咒。不过因为怀着长达好几年的畏惧与忌恨,余民光下手从不抠搜,一碗水足足点了两只符。 因此,鬼婴接触到了符水的口腔也跟着遭了殃,瞬间燎起一个个大水泡,水泡又在不断增大中啪地破裂,溅出黑乎乎的血水。不难想象,它被迫咽下这些符水后肚子里是如何血肉横飞。 作为亲手画出符咒的荣婆,哪能闻不出来水里的味道?她略一想便知道了余盈水手中符水的来源,不免更加对这女孩的心思之深沉而感到心惊。 符水只堪堪灌下半瓶,荣婆手中用以制衡鬼婴的桃木剑彻底碳化报废,定身法阵倏然失效,早做好准备的青涿立时抱着自己的水瓶退离三米远。 鬼婴身上长满了一指长的新芽,在几番折腾后宛如一块死肉掉在了地上,只剩双手的十指不住地抽搐。 红色聚光灯将它笼罩住,仿若展示着一场戏剧的惨淡落幕。 屋内二人却都没有放松警惕,静静等待了几息。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游戏boss死前还会进入狂暴状态,蛰伏十二年的方茵当然也不会轻易死亡。 果然,在四面寂静之时,鬼婴咯咯咯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奇诡不定,细细一听又好像是在一抽一抽地哭。 它动了。 鬼婴爆发出了自己最后一点力量,猛地向自己的头号仇人冲去。 荣婆大骇,转身就想跑,惊慌失措地对青涿喊道:“救我!” 没有桃木剑和符咒防身,这名伪道和一块肥肉没什么区别。 青涿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鬼婴以鬼魅般的速度拦截住逃跑的荣婆,仿若千脚蜈蚣一样爬到她脖子上,一口将其咬断。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充斥着冷淡的气息,写满了事不关己。 失去了充盈的力量,鬼婴早就没了猫抓老鼠的虐杀心思,对荣婆一击毙命以后,便恶狠狠地转过头,将矛头对准了“姐姐”。 噼啪噼啪的爬行声带着残影冲来。 第190章试衣间-童装完 有一句话说得好啊: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如果没有买家的需求,就不会有利欲熏心的商人为利屠杀。 在方茵看来也是如此。 荣婆罪无可恕、可恶至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可这不代表余家的人就是朵无辜的白莲花。 余民光该死,洛玉霞该死,就算是余盈水,也不能说全然无辜。 因此,在形神即将溃散之际,方茵只想一齐带着荣婆和余家一起下地狱。 一口咬断荣婆的脖子后,它手脚并用、仿佛一只人形蜘蛛般朝青涿爬去。 青涿也猜中了它的意图,当即从口袋里捏出最后一张符,把胳膊往前一伸,语气冰冷: “你现在就想上路的话,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冲刺带来的行风把黄纸吹得向后飘了飘,鬼婴猛地停在距符纸几厘米的地方,额头几乎都快被那符咒里蕴含的道气烫焦。 它退后两步,死死地盯着青涿。 僵持了小半分钟,不知道对面还持有多少底牌的鬼婴还是让了步。它阴恻恻地最后看青涿一眼,爬到荣婆尸体旁,一口叼住她黑衫的后领。 噼啪噼啪。 小小的身影拖着沉重僵硬的尸身爬到墙边唯一一扇窗上,又无视重力地顺着外墙攀爬下去,没入了城市灯火阑珊的夜景。 青涿微微松了口气,把那张用于虚张声势的符咒塞回口袋里。 ……这就是特意留下一张符咒的用处了,在必要时用来震慑鬼物简直不要太好用。 当然,这也得归功于余盈水是个不知事的女孩。 虽说她幼年的富贵生活也是建立在方茵的痛苦之上,但毕竟没有自主选择的意识和权利。方茵连带着恨她没什么问题,但绝不会冒着自己立马魂飞魄散的危险去杀她。 屋内,小小的布鞋上溅了几簇血,它缓慢而坚定地朝房间中央那盏聚光灯下走去。 身子被这朦胧的茫茫红光照射,仿佛于秋季下午坐在院里晒太阳一样暖和,让人打心里生出一股生命最初的倦懒与惬意。 青涿在那里坐了下来,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后,又尝试性地侧躺下来。 第357章 地板与墙壁、天花板一样,都被一层厚厚的血肉包围,但躺在上面却并不会沾到什么血污,反而有种睡在柔软床垫上的感觉。 青涿半睁着眼,因为没什么事做而罕见地发起呆来。 其实,在意识到这个房间就是“子宫”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一条尤其诡异、但一旦走通就会立马翻转余盈水处境的路。 那就是,替代余益土,成为余益土,完成一场被父母所期待的、不再以妖邪之名活着的新生。 父亲和母亲不是对余盈水避之不及、想方设法也要除掉她吗?那他就要让他们把她当成救星、捧在手心,虔诚惶恐。 她不必再以“余盈水”的身份而活,也不必再拘泥于过往的那些陈年旧事,她只需要做她想做的,开心时大笑、悲伤时痛哭;她将拥有属于自己的五官,也将在生日里收获属于自己的一块蛋糕。 余盈水,这样的结局,足以成为你的生日礼物吗? 宁静祥和的气息在小房间中游荡,那红光好似一汤温热芬香的温泉,将人泡得昏昏欲睡。青涿便在这样的氛围中缓缓闭上了眼。 ………… 分娩室。 “宫缩强度正常,孩子很配合,体位没问题!” “好,头已经出来了,再加把劲!!” “好了!接住了接住了,准备三分钟后剪脐带!” 室外,始终在原地来回徘徊的余民光终于停下脚步,急匆匆地走到分娩室门前,望眼欲穿地看着。 荣婆和余盈水不知所踪,临门一脚的突发事件让余民光一颗心都提得老高,唯恐在最后关头出什么岔子,剪断他这棵救命稻草。 还好,命运是眷顾他的。 妻子成功顺产诞下一个儿子,健康体壮,负责接生的医生也对他道了句“恭喜”。 余民光和洛玉霞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彼此默默相视一会儿,释然地笑了。 于是,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质疑,为什么刚出生的婴儿会长得如同半岁大,皮肤也光滑细腻,与其他刚出生的小红猴子相去甚远。 自从公司倒闭,背上巨额债务后,余民光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高兴。 他开车载着妻儿,一路高歌,在路过某家蛋糕店时还停了下来,进去挑了只点缀有塑料小马玩具的蛋糕。 今天是他儿子余益土的生日,属马,是个天生带着福气的小马宝宝。 “走咯,益土,咱们回家吃蛋糕!”余民光大喊一声,重新系好安全带后,迫不及待踩下了油门。 后座上,抱着厚厚襁褓的洛玉霞虚弱一笑,面色仍有些苍白。 在红绿色襁褓中央,一双硕大眼睛轻轻一眨,瞳孔与眼白的分界线黑白分明,清晰得有如拿刀划过一般。 这孩子的眼睛极大极美,右眼眼尾还点缀着一颗画龙点睛般的泪痣,叫人喜爱得挪不开眼。 几分钟后,一家三口终于回到家中。望着拥挤、杂乱的熟悉场景,竟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几乎每一个角落里都存在着人的气息,承载了所有人的回忆。但余民光实在是待够了,他受够了窄小的衣柜、破旧的蛇皮袋,受够了爬满水垢的厕所、受够了贫穷带给人的一切。 好在,好景将至!! 洛玉霞却想的比丈夫更多,她一眼就察觉出房间布局的调整,又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敞着门、于黑暗中泄出一丝红光的小房间。 “老余,她、她确实走了?” 暗喜中的余民光反应过来,他放下蛋糕,朝那属于余盈水的屋子走去。 屋内理所当然地空荡,女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长燃不熄的电子红烛仍散发着光热。 赤色的光晕铺满了周围一圈空间,余民光索性也不开灯,借着那光走到床边,随即一愣。 几息后,畅快的笑声从里屋传来,他的身影从小门中奔出,两只手捧着一只布满裂痕的金塑童子像。 “碎了,哈哈哈哈哈!老婆,它碎了!!” 仍抱着襁褓不愿撒手的洛玉霞也惊了下,仍不住靠近两步,忧愁地看着那金像,“那,那就是走了……” 余民光轻柔地拍拍她的肩,“一切就要好起来了,老婆。” “对了,”他陡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东西太邪门,不能再留在家里。我去扔掉,你和儿子在家等我一会。” 话毕,他火烧火燎地就转身出了门,一路下了四楼,来到居民街巷拐角处的垃圾堆旁。 腐败的酸臭味让余民光嫌恶地后退两步——这也是贫穷带给他的窘迫之一,于是,他像是丢掉那层吸附在自己身上的贫穷标签一样丢掉了手中的金像。 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立马转身离去。 因为走得急,他也并未看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堆积成山、蝇虫飞舞的垃圾堆里,童子像的整张脸倏然裂开,金皮掉落。而就在几秒之后,那些掉落的金皮又缓缓升空,重新贴附回石像上。 待所有金皮归位后,它的模样已是焕然一新:五官拥有着与身体不符的成熟,像个女孩,长得虽有些其貌不扬,但一双大大的眼仁儿却格外有神。 就在童子像的金皮重组完成、彼此衔接的裂缝被融化般抹平时,某栋楼里传来了塑料莲花灯唱的生日歌。 歌声里,青涿替余盈水吃下了她人生里的第一口蛋糕。 第358章 算不上好吃,蛋糕胚烤得略有些老,鸡蛋味也不充足,奶油吃起来很像泡沫,一口下去还有些发腻。 原来,这就是她心愿里的味道啊。 ………… 在余盈水遗愿达成的一瞬间,青涿便回到了逼仄狭小的水泥间里。 他顺手点开系统界面,往倒计时上瞟了眼,掀开试衣间的布帘走了出去。 倒计时15小时14分30秒。当前参与角逐人数58220人。 这次在余盈水这个空间里,总时长大约耗费了接近十个小时,但按照比赛时长是消耗了五小时。这个流速与前面吕星宇的那个空间不太一样,也就说明每件衣服所处的世界各有快慢。 随行的导购木偶就等在试衣间旁,见他出来以后便接过了那件童装,将它挂回原处,静待下一位试穿者。 “去看看呗?” “走走走,我还没见过这世面呢!” 在等待木偶挂好衣服期间,有几个演员从青涿身边擦肩而过,口中低低交流着些什么,像是要去哪里凑热闹一样。 因为所有人完成试穿的时间不同,休息间隔也参差不齐,所以如今这第十层里人数不多不少。当然,相对于整间水泥铺就、占地极广的商城来讲不值一提。 青涿身上穿着件并不厚实的高领毛衣,版型比较宽松,外罩一件白色的及膝风衣。此刻那风衣口袋被什么东西鼓起一只小包,还冒着热气。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进口袋里,把那东西拎了出来。 赫然是林珂送来的那只引导草人。 似乎是感应到青涿手心的触感,那草人散发出来的热意微微降下一些,扎入稻草里的毛线头发忽地浮起,自顾自拧成一团后指向了一个方向。 它这是要带自己去找周御青。 青涿恍然大悟,却有些被逗乐般地勾起唇。 还以为这小东西有多么高深莫测呢,比如冥冥之中给他一股牵引感之类的……原来是拿头发当箭头啊! 望了眼那发尾所指的方向,青涿抬起步伐,朝最近的楼梯走去。 完成了第二件衣服的试穿,也是时候和他的队友碰个面了。 第191章试衣间-纵鬼伤人 有了零死亡率的官方承诺,演员们之中的氛围可比真正演绎惧本时要来得欢乐多了,偌大的场地仿佛一座巨大的乐园,还能听到谈笑风生的声音。 青涿捏着那不到巴掌大的草人,默默跟着它头顶几条粗糙的毛线往楼下走。 他今日穿得一身浅色系的衣服,将眉眼间的妖异感驱散了些,看起来反而没有了红毛狐狸的艷美,似冬日覆雪的一只白梅,澄澈得有点蛊人。 不仅与原始风格的毛胚房极不相符,就是放到演员堆里也有些格格不入。 是以,当其他演员路过他身边时,总忍不住觑上两眼,连谈话的声音都不由得降低了些。 尽管如此,在青涿的有意聆听下,他还是大致听明白了如今许多人议论纷纷的一件事。 ——五楼有人和鬼打起来了!! 据说还是一只长得与常人无异,唯有肤色死白死白的僵鬼。 事实上,一开始还没人把这当回事。要知道剧场里容纳了几十万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异食癖、性别障碍者、奇装异服爱好者各种人群都占有一席之地,只不过皮肤白一点而已,真没什么好在意的。 直到那一人一鬼发生冲突,互相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好事的旁观者惊呼。 卧槽!!那人怎么一直踮着脚的?!嗯?!!他的眼睛变成漆黑一片了!影子!!他没影子!! 别打了啊喂!兄弟你对面的是鬼啊!! 围观的人群立马明哲保身地往后撤了一圈,而那十分不幸的当事人则早就萌生悔意,怎奈那只鬼压根不让他抽身离开,抓起他就是砰砰挥拳往上揍,身为一只鬼居然从头到尾都在使用物理攻击。 系统未曾说明过商场内部有任何灵异鬼怪的存在,那么这只鬼从哪来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毕竟全剧场只有一个人拥有随身带鬼的能力啊! 青涿将这些传言默默消化完,看了看手中草人头发的指向,又望望那些急于凑热闹的演员们奔去的方向,默默地抿了抿唇。 他顺着楼梯连下五层,终于来到五楼,而此时草人的头发也终于打了个弯儿,不再指向脚底的方向。 刚从楼梯口拐过来,青涿就见眼前乌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以一种标准的“凑热闹”语气交头接耳。 “惨,太惨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鬼打人打得拳拳到肉的。” “这得打了有十几分钟了吧?感觉骨头都要打散了。” “话说,这鬼肯定是‘那位’带来的吧??你们……有看到那位吗?” “没有哦。” “没有,而且咱也不知道驭鬼师长什么样子,看到也认不出来啊。” “认不出来也挺好,省得晚上做噩梦……” “不急,这次所有参赛者都有摄像头跟拍,回去看看录像就知道了。” 人多口杂,几乎不需要打听就能把当下的情况听得明明白白。 青涿眼睫倏地一眨,无视掉黑衣稻草人不断抖动的头发,将它塞回口袋里,反而选了个人群没那么密集的地方一起凑上去看热闹。 反正,他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周御青接触。 第359章 借着一米八几的身高优势,青涿很轻松地便看清了人群中央那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不,一人一鬼。 随即,他嘴角一抽。 与其说是斗殴,倒不如说是单方面压制性的殴打。那把人扑倒在地、骑上别人腰间,握拳揍人面门的僵鬼还是个熟面孔。 就是那天,他与周繁生一行人与家中聚餐烫火锅,随后周御青拜访时召来拖地的那只傀鬼。 当时他还对傀鬼的方便程度大感羡慕,想要一只来家里做家政来着。 如今看来,这鬼不仅做家务是一把好手,拿来当打手也不赖。 系统在角逐活动开始前虽明令禁止互相残杀,但毕竟是那么多人参与的活动,有点小磨小擦是必然的。只要不危及性命,它的判断惩罚程序都不会被触发,因此…… 砰,砰,砰!拳击声声声入耳。 正当青涿睁大了浅灰色的瞳眸,看人打架看得津津有味时,人群中央那被殴打得叫苦不堪的演员骤然没了身影,消失在原地。 人群哗然。 啊,他终于受不了按下脱离按键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挨打得太狠,还是因为被众人围观而失了面子,那演员顾不上角逐比赛就仓皇退出了。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能理解他。毕竟,这可是系统第一次开放演员内部的观看直播,等同于这人在几十万双眼睛面前挨了顿揍啊!!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场地中央仅剩下那只鬼狠话不多的僵鬼,它一言不发,漆黑如墨的眼眶在下一刻便恢复了正常。 默默起身后,它十分人性化地松了松筋骨,朝身边的一串铁衣架走去。 在它路径所向之处,人群纷纷惊悚地后退。 但那只鬼并没有任何再度暴起伤人的意思,目的明确地取下一只衣架的衣服后,便朝最近的试衣间走去,撩起门口的碎花帘布没入其中。 一场好戏落幕,围观者在原地待了一小会儿,见事情确实没有了后续,这才意犹未尽地四处散开。 青涿站在原地,正打算掏出口袋里的稻草人继续踏上找队友之路时,便感受到有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背。 他回过头,立马和还没收回手指的红衣女人对视上,随后视线又越过女人,看到了神色淡然、黑发如墨的驭鬼师。 “小红。”青涿重新看回到女人身上,眼眸微微弯着打了个招呼。 “好看吗?”周御青并不在意他有没有和自己打招呼,浓黑得看不到一丝光的眼珠静静看着他,仿佛很久没见到他一般。 嗯,其实也的确有段时日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交流几乎都靠系统的通讯录。 “当然好看。”青涿眼神微眯,头顶白炽灯的荧光恰好落入他瞳孔中,眼波灵动,“驭鬼师大人纵鬼行凶,恃强凌弱,怎么会不好看?” 这可算不上什么好话。 青涿自认以礼待人,对待任何人都秉持着起码的尊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遇上周御青就失了那份淡然之心。 自从上次一别,他就莫名地厌倦下来。像是一名奔途良久、却始终追不上黎明的旅人,不仅停下了追逐的脚步,还开始抗拒自己先前迈下的步伐,近乎于发脾气地抵抗起有关过去的一切。 说到底,还是难以用平常心去对待那刻骨铭心的三年。难以接受自己对于那个相依为命的人而言只是一段比尘埃还轻的过往。 周御青听着他牙尖嘴利的嘲讽,却并无被冒犯之感。 这倒不是说这位驭鬼师脾气有多好,恰恰相反,他的暴戾、喜怒无常早就传遍了剧场的大街小巷。只是,眼前的青年不一样。 别人恨他、怨他、咒他、惧他,他只觉得无趣又聒噪,但青涿的情感有很大的不同,他对自己是迁怒。 没错,就是迁怒,明明应该被嘲讽挖苦的是那个虚伪的爻善才对,关他周御青什么事?? 但偏偏就是有这一层迁怒的情绪在,让这位驭鬼师发觉了某些新奇的东西,或许应该称之为……“亲近”?就像是很多时候,闹别扭的对象都往往是亲近的朋友、家人、爱侣,而非陌生人啊。 所以,黑发男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破天荒地解释了起来。 “傀鬼并不是完全失去自我的意识。它生气了也会发泄,和我没有关系。” 低沉略哑的音色仿佛一只沉睡中的恶狼,隐隐让人有一丝威胁感,却又仿若只是错觉。 说着,伪装成人形的小红点点头,力图证明他所言非虚,还张嘴附和上了。 只不过,由于太久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她的嗓音扁平得叫人倍感刺耳,语言功能也退化了不少。 “它先拿…被人抢,才打……” 要说看到周御青仍有两分恹恹的情绪在,那望到小红这副憋着劲努力装人说话的模样,青涿再冷淡的神情也缓缓松了松。 他眼眸内堆垒的积雪缓缓融化,正想弯唇一笑,手背却蓦然贴上了冰冷之物,森森寒气从那几个相触的点不断释放。 紧接着,他的手便被迫抬了起来。 比他高了个头的周御青握住他的手,体温低得可怕,脸上也沉静着没有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想干什么。 青涿疑惑地眨了下眼,随即就被对方抓着手,把手掌放到了那一头柔顺的墨发上。 青年陷入怔愣之中。 他表情看起来有些吃惊,但奈何手指触摸到的发丝柔软厚重,摸起来和毛绒玩具一样,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上手揉了两把。 第360章 把他唤醒的是脖颈猝然贴上的寒冰。 带着阴祟气息的三根手指抵上他纤细脆弱的颈部,却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微微触碰过后便收回手。 “咳。”青涿轻咳一声,脑中颇有种不知从何来的心虚感,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随后眼眸冷淡地瞥了瞥对面的男人,“行了,干正事要紧。你得先和我说说你发现的线索吧?” 话题辗转得生硬,但也没有人戳破。 “嗯。”周御青应声。玄色袖袍下苍白的五指捻动,一缕缕浓稠得足以遮住世界万物的黑雾腾空而起,在三人周身旋转窜动。 几息之后,周遭的环境在眨眼间一变。水泥浇筑的建筑物消失,无穷无尽、阴雾弥散的诡域出现。 这是青涿第三次进入这里。 前两回来的匆忙、走得更匆忙,又是生死攸关、与驭鬼师站在对立面的情况,根本顾不着好好观察。 这诡域空旷无垠,却并不寂寥,远处时而有椭圆形的不明物飘过,空气里还高高低低沉浮着凄凄哭声。 周御青看着青涿好奇地睁着双浅眸左右眺望的模样,极黑的双目静静地往远处一瞥。 霎时间,鬼影失去踪迹,哀戚戚的哭声被蓦地掐断。 然后,他才慢慢地开口。 “我试过的所有衣服里,都有一个规律。” 第192章试衣间-吸引神的人 诡域是靠周御青自己的驭鬼能力撑起的一块领域,作为主人,他在这里拥有着最高的控制权,甚至可以极大削弱被扯入其中的其他演员的能力。 这种领域型的能力在剧场中很少见,但也并非没有。位列单人实力第二、掌管第一大惧团的江逐厄就也能撑起一片审判领域。 但按照青涿的判断,周御青的这片诡域,甚至他的驭鬼能力都与其他人拥有的“能力”有本质上的不同。 系统对于能力的掌控没有一丝可钻的漏洞,但凡是它赠予的能力,都绑定了受赠者的灵魂,绝对不存在传承、转授的可能性。 甚至,它可以随时中断能力与道具的效力,时刻掌控演员的生死。 但周御青的能力却能光明正大地授予林珂,不受这层潜规则影响。 是他找到了超脱于系统的更高级规则,还是他作为碎片被分到的权能? 烟雾浓稠,鬼影消散,青涿默默收回了观察这片领域的视线,转头微微挑眉,抓住了重点。 “你试过多少衣服了?” 周御青沉眸略一算,“三百一十二件。” 刚试完两件的青涿:…… 算了,这人有傀鬼大军,光是用人海战术就能甩下一大片演员,和他计较什么呢。 更何况,三百一十二与三十六万比起来也是沧海一粟而已。 “说说吧,”青涿好整以暇,“你发现了什么规律?” 周御青静静吐出两个字,“数字。” “嗯?”青涿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略有些疑惑的音,轻笑,“巧了,我也有一个关于数字的猜测。” 他转眸,直勾勾地看到周御青沉黑的眼里,在里面瞧见了自己白色的身影,也瞧见了自己预想中的那个答案。 “三。”他说。 人的生活、世界的运转离不开数字。譬如人的数量、金钱的数额、考试的分数,还有许许多多融合在生命中的数字,就连人的寿命,也可以用一个数字简而概之。 就因为太常见,才更容易被忽视。 从踏入这栋水泥商场开始,青涿早早地便有心留意起周围的一切。虽然有了点想法,但毕竟只经历过两个空间,样本量太少,本还不敢确定真假对错。 但如今连经历了三百多个小世界的驭鬼师都这样说,那就几乎可以确定了。 三。 在吕星宇的世界中,“三”无处不在。 逃跑计划中的三十三名学生、下午三点开启的家长回访活动、杨爱德的三种药品、三个电击治疗仪,就连敌方的人数都是明确的三人:杨爱德、教官队长、教官老胡。 在余盈水的故事中,更是来来回回把这个数字倒了不知多少遍。 方茵是余父花三万块买回来的,而余盈水出生于开始供养古曼童的第三年,生日是九三年三月三日;她三岁那年正是思得教育从山巅走向没落的转折点;而她被视为邪祟、被亲生父亲拿铁斧劈死的时刻也是在凌晨三点。 反反复复地强调,若要说是无心的设计可就有些牵强了。 周御青也认可地微微颔首,“没错。” 在他点头时,一头瀑布般的青丝如流水晃动,脖颈旁恰有一缕黑发没有系入发带中,漏到了胸前。 驭鬼师面如山水墨画,眉眼透着股莫测的诡意,加之一身黑得干净的广袖长袍,光是看着就如尸骨山上的一株高大阴槐,让常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近身。 可青涿盯着那缕比名贵缎面还柔滑的长发,掌心却隐隐作痒。 他掐了掐掌心,面不改色地撩起眼皮,“所以呢,这算是线索?说明了什么?” “难道最终要找的那件衣服是333,333,003;或者是003,003,003?”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哼笑着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浅白的可能。 既然三这个数字出现得这么频繁,那些同样可以使用人海战术的惧团会长早就发觉这个规律,顺势夺得角逐冠军的称号了。 第361章 周御青垂眸,忽说:“这次的活动,系统站在被动面。” “爻恶是躲藏的一方,他可以选择自己要藏匿的惧本和具体藏匿的位置,同时又受限于惧本世界的法则。” 也就是说,在试衣间的惧本里,他只能藏匿在衣服之中。 “那他还挺会选惧本的。”青涿发出一声由衷的夸赞。 在有多出演员人数六倍的死人衣基础上,加之以支持重复试穿的规则,要找出正确的一件难如登天。这个惧本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话落,在一道自高处投射来、掺杂着极淡笑意的目光注视下,青涿略微一怔,随即明悟到什么,一抬头,“你想说的是,这里面的线索都是爻恶传达出来的?” 如果说爻恶站在主动面,系统站在被动面,那前提一定是系统程序检测不出爻恶的方位。它和演员们一样对此毫无头绪,否则不会搞出这么大阵仗,倾全剧场之力来寻找,而是直接以利做饵诱使几个高等级的演员来就完事儿了。 既然如此,这些提示性的信息只能是爻恶放出来的。 但这又让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了。 在选择衣服藏匿好之后,为了彻底隐匿自己的行踪,爻恶无法再与周御青通信。就算同为一个主体的碎片,后者也只能根据前者留下的线索来缩小范围。 问题是,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找到这些线索,爻恶根本做不到精准投放啊!! 他洒下的信息越多,越有可能被那些大惧团组织的人找到,然后为了达成主线剧情直接摧毁—— 青年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瓷白的面容流露出不解之色。 而就在这时,身前人高马大的驭鬼师又踩着蒸腾的灰雾靠近一步,阴影将青涿笼罩起来。 男人微微低头,略带薄茧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在他骤然僵住的动作中把自己冰凉的额头贴到对方的额头上,声音低哑,松缓的语气中带着笑。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 “你是一个吸引神的人,爻恶感受到了你的存在。他留下的线索不是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你知道,让你去找他。” 还没等青涿挣扎,他又猝不及防地揉了揉对方的后脑。不长不短的发丝于苍白而有力的五指间跳跃,活泼得一如它主人的模样。 心满意足的驭鬼师缓缓退开,看着青涿头顶上那逆风翘起的头发,低头闷笑。 心中本还存着些迁怒懊恼的青涿:…… 不知为何,脑中的火苗蹿得更高了呢。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两脚踏入对方的诡域之中,青涿再恼火也只能狠狠瞪他一眼,银灰色的眸子被薄怒点得灼亮。 正事要紧。生气归生气,青涿还是认真思考起了周御青的话。 按照他所说,这个“三”其实是爻恶想告诉自己的。 ……三?? 青涿与爻恶也就在【成长】惧本中有过接触,那这个三很有可能就是指代里面发生过的某件事,或是某个场景。 思及此处,青涿倒是想出了一个与三有关的情报。 【成长】那个惧本中,主线剧情涉及到了城市里的三个势力:福利院,幼儿园,医院。这三个功能性机构形成了关于成长的一条锁链,维持着那个惧本最基层的构造。 巧之又巧的是,这三个机构都可以和衣服扯上关系。 福利院有统一的义工服,幼儿园教师有教师装,医院的医生则穿着白大褂。 周御青望着青涿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想到什么了?” “有点思路了,但里面涉及的衣服有三件。”青涿答。 周御青却摇摇头,“不着急。我这边还有别的线索。” “嗯?”青涿懒得开口,从鼻腔哼出一道疑惑音,抬头略仰视地看着对面。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浅淡的颜色,仿佛一只披了雪的白狐,在充斥着灰黑雾气的诡域中明亮得像是一簇光。 周御青望着这簇光,说:“商城里有九件衣服被动了手脚,上面被特意留下了标记。” “构成衣服编码的三要素是其所在的排数、列数,还有层数,一共恰好就是九位数字。”青涿即刻接过话。 周御青淡淡点头,“九件衣服分别藏着九个不同的数字,最终揭示他藏身的地方。” “不过,这九件衣服的标记不止我能看到……按我对其他人实力的评估,至少排名前三的惧团会长都能发觉到。所以这条线索很可能是那人留下的一条‘明线’。” 青涿挑眉:“也就是说,三这个数字其实是给我留下的一条暗线。明线和暗线相结合,才能得出最终的答案?” 见周御青认可这个说法,他便毫不掩饰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不愧是谨慎又狡猾的老狐狸,嗯,很符合我对爻恶的刻板印象。” 而出自同源、实际上相当于同一个体的周御青并未发表反对意见,反而煞有介事地哑声附和,“嗯。” 青涿笑着睨他一眼,“那接下来,你去明线,我去暗线,分头搜查?” 周御青未答,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伸手。” 青涿狐疑地看他两眼,倒也没问,干脆地摊开了右手的掌心。 随着他的视线,一只黑色的布囊被放入掌心中,黑与白的撞击迸发出惊人的美感,伴着玉器敲击的泠泠脆响。 第362章 青涿将布囊上的系绳抽开,视线在触及里面的物什时,眼睛微微睁大。 里面是一共五只方形玉戒,造型与之前在林珂手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只除了颜色略有不同。 林珂的是黑丝游弋的血红,而他手中这些则是碧色通透的苍翠。 周御青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话语中的内容犹如一枚惊雷投在耳中。 “袋子里的每块玉器都暂存了一只傀鬼,戴上后,你就是它们的主人。” 第193章试衣间-故意吓他 没有人不眼馋驭鬼师的能力。 包括青涿。 他眸中闪着潋滟粼光,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指肚抚上了细腻温润的玉戒。 暗光一掠,一只黑影突兀地乍现,是一只披着褴褛白衣、面色青紫、舌头伸长到胸前的吊死鬼。 没有得到指令,傀鬼便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木木地僵在原地。 再摸过同一只玉戒的戒面,吊死鬼又在眨眼间消失。 青涿收好锦囊,将那系带穿过手指轻轻摇晃,听着玉戒相互碰撞的叮当声,“多谢了……对了,这个有效期多久,能量产吗?” 他有话直说,也不避讳眼前人,一副“对没错,我就是想找你要两个玩玩儿”的模样。 量产…? 被当成流水线生产机器的驭鬼师也不生气,用少有的温和语气回绝:“有效期一天,材料难得,无法量产。” 毫不意外的答案,但还是让青涿遗憾地轻叹一口气。 想让傀鬼来帮忙干家务活的梦想又落空了呢。 商谈结束,周御青指尖溢出浑浊黑雾,一望无际的诡域便似淡去的光幕一般消散,嘈杂之声入耳,又回到了冷硬的水泥房中。 “先生。” 一道扁平的声音在几人身影显现之后即刻响起。 身着蓝色马甲制服的导购木偶飞速移动到青涿身边,语调毫无起伏,给不自然的音色更添一抹冰冷之感。 “您去哪里了?” 诡域是独立于任何惧本空间之外的个人领域,被扯入其中的人在外界看来就是转瞬间消失,也包括这些作为系统傀儡的木偶人。 此时,另一只正苦苦找寻顾客的导购木偶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周御青身边。 “刚好遇到朋友了,叙了会儿旧。”青涿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瞥过周御青,旋即转头拍拍木偶人的肩膀,“走吧,我们去其他地方逛逛。” “好的,先生。” 导购木偶机械化地应答,紧紧跟随着自己的顾客转身离开。 一人一偶的背影逐渐融入纷杂缭乱的衣服堆中,周御青眼角落满头发遮挡的阴影,手指微动,操纵着一缕黑烟飘向二人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那黑烟又移动着飘了回来,收进他体内。 黑底的晦暗更深了一层,驭鬼师一语不发,转过身往既定的目标走去。 ………… 又是找人又是讨论线索,一来一回后间隔休息的时间只剩下十二分钟。 青涿领着木偶走到一个相对僻静、人影稀疏的角落里,把布囊中的玉戒分别戴到左右手上。 戒指质地滑润,淡若青烟的颜色中偶点缀着一缕浓翠,将他冷白的肤色透出一点儿,倒也与他今日的一身打扮合适。 唯一的不足就是有点阴飕飕的冰凉,或许是里头承载着阴祟之物的缘故。 “先生,这戒指是您刚刚买的吗?很漂亮。”身为一名合格的导购,木偶人总能在第一时间发表出恰如其分的夸赞。 放在正常世界,那类线下服装店的导购都会展现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以三寸不烂之舌将顾客夸得飘飘然,促使其购买商品。但事先也说了,那是在现实世界。 这个惧本的主线剧情早就摆在那儿,注定了演员们只会在这间造型冷硬、夸张的商场里试衣服、摧毁衣服,如此说来……这位导购的热情是不是稍过了些? 青涿暗暗地留了个心眼,只是他还没想明白身边的导购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便随口应了声敷衍过去。 抬手拂过戒面,五只高矮胖瘦体形各异、但都不甚美观的傀鬼出现在眼前。 不,已经不能如此含蓄地形容“不甚美观”,而应该称其为“十分吓人”! 有长手长脚伏在地上形似蜘蛛的,有浑身上下长满人脸的,有肢体拼凑不完整、拿针线勉强缝合的,甚至还有被剥了皮,血淋淋的组织、肌肉裸露在外的,五只傀鬼看下来,居然是舌头伸了半米长的吊死鬼生得最端正雅致。 伴着怨气滚滚而来的阴风把青涿头顶的发丝吹得东倒西歪,这一片的白炽灯忽然闪烁了几下,最后勉勉强强地撑住了,但那灯光却也像蒙上了一层黑布一般阴森惨淡。 “咚!” 这是附近游荡的某个演员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声音。 许多人在进入剧场之前都怕鬼;更何况被卷入剧场之后、日日夜夜从鬼怪手底下逃生的演员们? 仍在这一片区域里游荡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走开了。 青涿:…… 很抱歉,他真不是故意的。 在五只傀鬼亮相的那一刻,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在他本身就不怎么害怕这类鬼怪,除开最初那一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这也不怪他,主要是周御青在他面前展示过的傀鬼大部分都还生得像模像样,根本就没有眼前这群……这么磕碜。 第363章 等等,按这样去想的话,某人为了吓他故意挑选这些奇葩的可能性就很大了!毕竟是臭名昭著的变.态疯子,有点阴暗扭曲的想法太正常了。 青涿幽幽地勾起一抹冷笑,先把这笔账记到了心里。 傀鬼已经出现,他也不废话,干脆地给每只鬼分派了任务。 “需要你们做的就是找衣服。一共有三件,都听好了。一件是福利院义工的制服,通体灰色,上身的衬衫是标准领,领口下面有两颗黑色纽扣,衣服左胸的位置绣有天堂福利院五个红字……” 也亏得青涿记忆力好,再加上时刻观察细节的习惯,时隔两个多月还对那些衣服的模样留有印象,一股脑地全对着呆立的傀鬼们阐述了一遍。 “找的时候注意一点,因为衣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死法不一可能导致衣服会有残缺毁坏的部分。”青涿顿了顿,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些鬼似乎亲身经历过死亡,对这些细节无需多言。 “好了,从左到右,每个人…咳,每只鬼负责两层,只要找到刚刚说的那三件衣服,立即来找我。如果两层看完了也没找到,一样需要来和我汇报。”他说着,右手的五指在虚空中来回点了点,“你们能感应到我的位置吧?” 话音刚落,嘈杂得有如菜市场的声音在耳边乍然跌宕起伏地响起。 “能…能…能……” “能…能…能……” 青涿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嚷得耳膜一震,瞠目朝声音来源瞥去,正看到那只千面鬼的每一张脸都在乖乖应答。 这已经不是七嘴八舌,而是千嘴千舌了! 于此同时,吊死鬼的舌头也上下晃了晃。 伸出两只手指揉揉眉心,青涿无奈地点了点千面鬼脑袋上的一只脸,“以后用这张脸说话就好……行了,你们赶紧去吧,动作快点,时间不多。” 一声令下,呆立着的五只傀鬼立马朝楼梯快速掠去。 连赶路的形态都各不相同,有飘着去的,有四肢着地如蜘蛛一般爬去的,还有拿舌头粘住墙壁当作吊绳荡走的。 青涿睁大了眼,大为震撼。 于此同时,休息时长的剩余时间仅剩下十分钟,等候在身侧的导购木偶也开口提醒。 十分钟的时间,交给每只傀鬼勘察两层楼绰绰有余,尤其是那只千面鬼。因此青涿并不担心时间不足的问题,带着导购朝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漫无目的地逛在一排排铁衣架中,看似在挑选下一件要试穿的衣服,实则竖起了耳朵聆听着身旁的动静。 【试衣间】这个惧本十分特殊,较之他先前参与过的各个惧本而言,有一个极其明显的特征: 信息的公开性。 在剧场中,由于系统密不漏风的规定与莫测的手段限制,演员之间只能通过设定集上的只言片语进行惧本内容的交流,没有人可以把自己通关的方法以任何形式告诉另一个人。 但眼前这个惧本不同。它像是俄罗斯套娃一样,需要演员们进入死人衣中的小世界,去完成“惧本中的惧本”。 试穿完成后,演员们重新回到这间商城中,依然是身处于惧本内。而系统并不会对演员们讨论当下惧本的内容进行任何限制。 也就是说,有人完成了某件衣服的试穿,他就可以把自己通关经验直接传授给下一个人。 虽说角逐的最大受益者是最后的冠军,没有人不对最终的s级道具奖励心动,但大多数演员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冠军的归属者十有八.九是那些位于金字塔尖的演员,而且极有可能是有惧团组织的。 对于那些顶尖演员而言,一旦组织内有其他人从某件衣服的小世界里出来,意味着那件衣服可能存在的线索已经明了了,就不会再浪费时间重复进入。 然而对于大部分实力位于中低层的演员来说,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排名前50%的系统奖励。这个排名规则系统没有明说,但肯定和试穿的总衣服数量、通关方式有挂钩,因此他们之间最好的行动准则就是互帮互助。 有惧团组织的就在组织里互相共享通关方式,没有组织、或是没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组织的,也会临时和别的演员沟通一下,形成暂时的联盟。 因此,这整间商场虽然装修得敷衍又空冷,但里头的氛围却炒得火热,时刻充盈着演员们的讨论声和呼喊声,沸反盈天。 青涿在人群扎堆的地方停留了会儿,左右耳中有各种各样的音色进进出出,旁观了许多演员在交流完选定好下一件衣服后奔往试衣间的背影。 ……却唯独没有听到那种粗糙地用机械合成、僵硬得极具有辨识度的音色。 属于导购木偶的音色。 它们很安静,仿佛一只依附于演员身后的影子,只在必要时开口提醒演员该选择下一件衣服来试穿。 然而,它们越是安静,便越显得自己身旁这名导购……与众不同。 第194章试衣间-医师褂1 惧本内任何风吹草动都关乎存亡,在不稳定因素冒出苗头之时,都需以最快的速度拔掉。 青涿身处于仿若闹市的商城中,忽而风马牛不相及地感叹了一句,“好安静。” 他并没有收敛自己的音量,引来旁边挨得近些的演员纷纷侧目。 他们在心里如何腹诽青涿不在意,因为这句话本就不是说给人听的。 第364章 在他身侧,水蓝色的身影挪近了两分,平稳得叫人深感乏味的声音响起。 “先生为什么这么说,这里明明很吵闹。” 木偶人只雕出了一张能发音的嘴,却并未凿出耳朵,也不知道它怎么听到的。 青涿随意将手搭在了铁衣杆子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我说的是你的…同事们。它们一句话也不说,就算客人发出什么感慨,也不会搭腔,看上去也太无趣了。” 话语好似轻纱,随风飘到水面上,将倒映着异象的镜面轻轻一点。是试探,但又含蓄得很。 心怀不轨的人或物,往往都三缄其口,说话就和打太极似的,一来一回,很难从只言片语中撬开口子,吐出什么真东西。 青涿都做好与一只木偶人斗智斗勇的准备的,却没想到对方毫不含蓄,直白得叫人不敢置信。 那导购木偶说:“话多与话少因人而异,在先生面前,再寡言的同事也会热情万分。” 又是一句用平淡语气说出来的奉承话,听上去割裂得很。 “是吗。”青涿才不信。 这从最开始就一路跟着他的导购木偶显然有问题,问题还很大啊! 难道是什么系统不曾在规则中言明的诡物? 青涿脑中转了个弯儿,转过身朝一个地方漫步而去。 脚尖所指的方向,两名脸生的演员刚结束了一阵低声耳语,看样子是交流好了某些线索,其中一名演员正打算取下跟前一件血花遍布的黄色羽绒服。 “慢着。” 在那位男演员刚要伸手时,另一只骨节分明、形态修长的手按住了衣架。 男演员满头雾水,朝来人看去,目中流露出一丝怔然,又被困惑掩住。 他问:“你是……?” 按住衣架的是一名瘦高的灰眸青年,白衣不沾尘埃,与瓷白的肤色一起在灯下隐隐溢出银光。 他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些,即使是这样偏仰视的角度也不损丝毫美貌,纤长睫羽将眸光稍作遮盖,却也不难想象底下的傲色。 “这衣服,我要了。”他说。 有意无意地将随自己赶来的木偶人挡在背后,青涿撩起眼皮,看的却不是目瞪口呆的演员,而是那只守在他身后、安静如鸡的木偶。 男演员压根没注意此人是从哪个角落里窜来的,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眼前青年怎么看也很难是个边缘角色,于是还好声好气地讲起道理。 “兄弟,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再说你看,你也不知道这衣服要怎么通关,不如先让我进去,等我出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受到了另一道声线的打断。 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青涿眉头一皱,眼神如刀地看向那只平平无奇的木偶。 木偶对语言的处理颇显生疏,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尊敬的客人,本商场力求让每一件衣物都寻得最合适的买家。经过我的审美程序评估测算,这件衣服并不适合您,更适合那位先生。” 它这句话是对那位男演员说的。 直到刚才,这边的两名演员都以为导购木偶只是催促他们完成试穿的报时工具,没想到居然还会说些别的! 他们一时惊奇,便也没察觉青涿蓦然变了的脸色。 在刚刚驻足观察时,他可没少看到同一件衣服被两个人争抢的状况,而旁边跟着的几个木偶完全就仍在待机状态,屁都没放一个! “不,这位兄弟说得有理,还是先来后到吧。打扰了。”他神情有些阴沉,匆匆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要走。 在他身后,木偶人没有五官的脸光滑如纸,继续操纵起一腔机械口音:“您慢走,期待再会。” 青涿:…… 还真是很热情啊。 就在刚才,他的思路陡然发生了转变。 如果说问题不是出在这只导购木偶身上,那就只能出在他自己身上了。 这么一想,会不会是系统已经察觉了他和周御青的内鬼身份,因此给木偶人下达了什么指令? 不应当啊,那位驭鬼师可是信誓旦旦地确保过,系统完全不知道他是万千碎片之一。 正当青涿百思不得其解时,千面鬼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它在6楼发现了第一医院医生的白褂。并且由于拥有上千只脑袋的超然智商优势,它聪明地先给那件衣服施展了个障眼法,确保其他人不会捷足先登,才颠颠儿地跑回来找到青涿。 青涿则扫了眼时间,又在原地等了两分钟,将剩下的四只鬼一块儿等齐了。 只可惜,在这之后就没有其他的好消息了,剩下两件衣服要么是完全被毁坏到认不出的程度,要么就是正在被其他演员试穿。 没事,有一件就够了,至少能证明青涿关于“三”这条暗线的推理结论并没有出错。 至于其他人碰巧穿上这三件衣服,拿到线索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然而爻恶既然能给出唯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线索,那想必里面的信息也必定藏得足够隐晦。 是那种,在没有得知这件衣服有关键线索的前提下,会完全被人忽略到脑后的隐晦。 至于同样有演绎过【成长】的那些演员嘛……他们就是脑洞再大也很难把这两个毫不相干的惧本关联起来。 不再迟疑,青涿带着五鬼一人偶,极其引人瞩目地赶到了千面鬼发现衣物的那个地方。 第365章 灯下,白大褂洁白无垢,在一众鲜血淋漓、破烂肮脏的死人衣中脱颖而出。它崭新得像是一件刚刚才拆封的新衣,身上一处破洞都没有,胸前的衣口袋中夹着只钢笔,另一侧则用丝线绣上了第一医院的logo纹样。 青涿把这衣服取下,扭头叮嘱:“等我出来的期间,你们还是按照刚刚分配的楼层巡视,一旦发现有人换下了另两件衣服,就学千面鬼一样把它藏好,知道了吗?” “知道!”由于先前的提点,千面鬼此刻只有脑袋中央那张脸说了话。 虽然不说话,但并不妨碍它浑身上下的每一张脸都露出了受到夸赞而自豪的笑容。 本就不祥的一幕散发出了更加诡异的气息,方圆五米内的演员皆退避三舍。 “那去吧。”青涿点头,将五只傀鬼挥散开来,自己捧着白大褂往最近的试衣间走去。 身份是医生,且死时所穿着的衣服完全没有任何血迹、破损,难道也和吕星宇一样死于病症? 身形没入试衣间内,眼前昏黑,狭窄的空间让人连展开手臂都做不到,青涿将衣物搁置在臂弯中,闭上了双目。 又到了聆听的时刻。 有声音如从远方的海潮中涌来。 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我不想死! 救救我—— 青涿双眼猛地睁开,灰暗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多人的声音,好多人在呼救……这是什么意思?! 五秒不到的时间,那些模糊的、明显来自于不同人的呼救声又像无风的海浪般停歇下来。 一道清晰的、疲惫的、属于青年男性的声音越过他们,嗓音平静而嘶哑。 “请你救救我,我还不能死。” ………… 呼—— 细细的风声自耳边吹拂,鼻尖上有什么东西似乎被吹动,扫在皮肤表层的绒毛上,传来一阵瘙痒。 “气象局报道,近日将有台风自东南沿海x省登陆,预估为七级风,请广大市民做好防护措施……” 侈侈不休的电视播报声惊醒了沙发上瘫着的人。 青涿一把揭下脸上盖着的薄片,自朦胧的视野中随意看了看。 这是一张超市传单,商品排列在一个个小方格里,右下角用夸张的字体标注着惊爆价。 “接下来进入社会新闻。7日前,即x月xx日,我市鹏程大道中发生一起持刀行凶案,被害者陈某经抢救无效死亡,嫌疑人郭某已当场逮捕入网。昨日,我台已获得官方最新情报……” 女主持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方形电视机中传来,青涿一骨碌从身下的旧沙发中坐起身,接着才后知后觉起身上的异样。 眼前的场景模糊成了一片片色块,看什么都像是自带一层光晕效果。也是由于这难以视物的视力,刚刚他坐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掉到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敲打声。 这次的这位医生,还是个高度近视……? 在狭窄的沙发上窝久了,身体关节各处传来酸痛之意,青涿转了转肩膀,弯腰从地板上把那掉落的东西捞了回来。 正所谓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他手上捡起来的正是一副眼镜,镜片足有啤酒瓶的厚度,颠在手中还有些分量。 青涿把两只眼镜腿分开,毫不犹豫地架到了鼻梁上。 他自己没有过近视的经历,也没有戴过眼镜,因此看着那被环形镜片折射得略有些扭曲的物品,脑中微微眩晕。 好在视野总算是清晰了起来。 入目的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黑色的积灰与水彩笔的涂鸦铺了满墙,许多杂物堆积在各处,就连墙角的那张单人床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贫穷。 整个房间目前看起来最值钱的,也就墙根处靠着的一只电吉他。看得出来原主人对它十分爱惜,甚至在地板上铺了层绒毯来安置。 青涿轻轻呼出一口气,又把目光转回到沙发对面的电视机上。 是那种老式的ctr电视,也就是俗称的大屁股电视,从倾斜的角度去看很容易看到屏幕上一根根竖管。 屏幕内,女主持仍在兢兢业业地进行报道。 “经过市精神病院的多重测验,嫌疑人郭某已确诊为被害妄想症,并出于自我防卫的心理采取行凶举动。根据相关法规政策,在法院进行最终判决前,郭某将留在市精神病院内接受专家观察治疗。我台获得许可授权后第一时间对其进行探视采访,接下来请跟随我台记者小雨的视角,进行详细了解。” 画面一转,女主持与演播厅的场景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胸前挂着工作证的男记者。 他面对着镜头站立,面颊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正在对嫌疑犯的情况做简要说明。 在他身后,冷白钢铁筑成的铁笼内,一名四肢被牢牢绑缚在木椅上的中年男子撑大了血丝盘缠的眼睛,死死盯着摄影师的方向。 第195章试衣间-医师褂2 根根光滑的钢管排成一排,反射出偏冷光线,将内外的空间界限分明地隔开。 “这位是郭某的主治专家张医生。”记者小雨抬手一比,镜头转移到一旁,露出一名白褂医生。 “请问张医生,这位患者罹患的疾病在症状上会作何体现?”小雨问道。 张医生看上去年过半百,胸前还别着主任医师的徽牌。他看向小雨,解释道: 第366章 “这位患者精神状态不稳定,在生活各方面的压力作用下很容易因外界因素的影响产生不良的心理引导。主要症状就是总会产生别人要加害于自己的错觉,对于他人过于防范使其精神时刻紧绷,甚至可能产生出其他人正要杀害自己的幻觉。” 医生话还没落下,铁窗内一身病号服面无血色的男子倏地情绪激动起来。 “不是幻觉!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要杀了我!!” 他身上绑缚着一圈圈两指粗的绳索,挣扎时连带着屁股底下的椅子都不停乱动。 两名粉衣护士忙进到里面,一左一右按住了他。 “你们相信我啊!!是真的!!我没有撒谎,可以拿测谎仪测的!!”那人仍在不甘地叫唤。 小雨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神情恳切。 “张医生,这就是您所说的患者产生的错觉吗?可据我所知,最近网络上流传起一些‘影子杀人’的言论,受到了广大民众的关注。有少数网友也曾在论坛上进行求救,说影子想杀害自己,难道这些都是这种疾病所引发的反应吗?” 身后,嫌疑犯郭某被打了针安定剂,已然冷静下来。 张医生则面色肃然,点点头: “没错。事实上,本院于一个月前曾接待过一名症状完全相同的患者。” 小雨眼睛睁大,“那医治结果如何呢?” 张医生微笑,“非常成功。在我院专家的心理辅导以及药物辅助下,该患者病情几乎完全好转,在半个月前已经出院了。” 顿了顿,又说:“之所以患者间出现完全相同的错觉,有很大可能就是因为网络上的传言。在看到相关言论后,患者的潜意识里会对这些信息进行记忆加深,患病的时候便很容易产生此类幻觉。” “由此,这种‘影子杀人论’也就一传十十传百,在有精神类疾病的人群里扩散开来。” “原来如此。”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依您高见,这类言论确实只是传言吗?” 张医生毫不犹豫:“那当然。” 明亮清晰的画面蒙上一层雾纱,又被几百道竖线切割成细窄的竖条,重新拼凑起来,被屏幕之外的眼睛收入视网膜。 采访结束,导播切回了女主持所在的演播厅,那道明朗温婉的声线开始播报下一则新闻。 然而青涿却低下了头,瞳孔被底下的屏幕映上淡蓝色的光。 他手上正拿着台智能手机,手机通讯软件置顶了一个多人群聊。 名为…… 影子失控症自救互助群。 群聊里一共十三人,头像与昵称全部都是虚拟的,包括原主。他的头像是一个正在弹吉他的q版小人,群昵称为“爱乐者”。 爱乐者才被“朵朵”拉进群聊不久,里面看不到什么消息记录,唯有一名“fm”在昨天晚上发了一条。 fm:明天下午三点,丰茂广场地下一楼,各位不见不散。 缓缓吸了一口气,青涿将喋喋不休的电视按灭,又扶了把眼镜,重新坐回沙发上。 影子失控杀人,这在现实中当然是无稽之谈,但在惧本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这一次的任务,八成就是要从影子手下救出原主,或者是让他的影子失控症得到根治。 如此想着,青涿低下头,凝视起自己投射在沙发上的阴影。 现在是上午十点,金辉灿灿的日光从唯一一扇窗户里打进来,将他的影子照得分明。他尝试性地抬抬手,那影子也跟着抬起手,一毫延迟也没有。 影子杀人…… 青涿还是将注意力拉回到手机上,按惯例开始搜寻有用的信息。 原主真名叫傅弘,拥有着简单到叫人乏味的交际圈。常用联系人只有“妈妈”、刚刚拉他进群的朵朵、还有一群看起来像是各公司人事的陌生人。 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还有就是母子俩的金钱往来。妈妈曾给傅弘转账一千,并叮嘱他尽快找到工作,把这一千块钱还回家里给弟弟妹妹交学费,不难看出这个家庭财产状况的岌岌可危。 而傅弘看上去也确实做了一些努力,奔波联系了许多hr进行面试邀约,只可惜全部都被一一回绝了。 至于那位朵朵,则只给他发过一句话,“我拉你进群”。 再往下,就是一些同质化严重的聊天内容,几乎都是傅弘找到大学同学、中学同学等人借钱,然后无一例外遭到拒绝,甚至直接被删除拉黑的也有。 ……等等,不对啊,原主不应该没工作啊,他难道不是医生吗?? 嗯??那为什么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白大褂?看他这个状况也不像是有精力玩cospy的啊。 青涿眼眸间染上了些困惑,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一划,退出了通讯软件。 下一刻,五颜六色的app图标一个个百花绽放般弹出,花得让人视觉上都产生了不适。 青涿定睛一看,叹为观止。 居然全部是各种高利率的小额贷款平台。 他换了个姿势,将后脑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划动,终于淘沙得金,找到了一个和贷款没有干系的软件,看图标和名字像是网友交流灌水的论坛。 对了,电视新闻里那小雨记者曾经提到过,所谓的“影子杀人论”就是从网络上兴起流传的。 第367章 只是,还没等青涿点进论坛,屏幕倏而一闪,变成了一道来电提醒。与此同时,电吉他弹奏的一段疯狂旋律作为铃声贯彻双耳。 被这冷不丁地一唬,青涿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摔到地上。他看了眼来电联系人“妈”,轻轻按下了接听键。 “喂?弘啊。”一个嗓门洪亮的妇女声音在听筒那头响起。 青涿开了免提,沉静了会儿,才略显生疏地喊:“嗯,妈。” “弘啊,最近咋样了,找着工作没啊?”妈妈在那头问,伴着刺啦炒菜的背景音。 最是亲密无间的血缘至亲,才会有如此熟稔亲近的态度。 但这却让青涿一时有些头大起来。 他从小就是孤儿,虽然在惧本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两个“母亲”,但要么就是“成长”中那样的背景板,要么就是余盈水那种说不清爱更深还是恨更切的情况。 于是他顿了顿,诚实地回答:“没有。”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又好像只是背景里抽油烟机的呼啸。 “没事儿,你好好找,心无旁骛地找。等找到了再帮你弟妹想学费的事,啊。”妈妈并未流露出什么失望的态度,反而替儿子打起气来,“妈妈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儿子可是211大学毕业的,肯定能找到份好工作。” 青涿仰靠在沙发上的背脊仍有些僵,与其他时候比起来,他现在的反应简直木到不行,只知道应声“嗯”。 正在这时,手机里传来隐约有人呼喊的声音,妈妈的声音离远了些,像是在和人交流。 很快,她又靠到手机旁,告别道:“这边客人多起来了,妈妈先忙去了啊。” “好。”青涿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拜拜。”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嘟嘟忙音。 略有些僵硬的躯体放松了些,青涿如蒙大赦地舒展开全身的肌肉,心间的滋味不知作何形容。 他默不作声摆弄手机,点开了论坛。 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傅弘在论坛里曾经发布过两个帖子。 时间较早的是一张求助帖。 【1楼】爱乐者:各位水友们,你们会有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吗? 【2楼】爱乐者: “我出自单亲家庭,从小到大家里都很穷。因为学习成绩还不错,我考上了排名靠前的一本,本来以为好日子要来了,但毕业一年都还没找到工作。我妈一个人抚养我和两个弟妹长大,我不想让她担心,之前就骗她已经找到工作了。 因为手头没钱,还得生活开支,我脑子一热去借了些网贷。但我根本没钱还贷款,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三个月前实在撑不住,和我妈坦白了。 我妈找我姨借钱,帮我填了窟窿,但我弟妹高中学费没了。 我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什么都做不好,还一再地找我妈要钱。我是如愿考上了大学,拿到了文凭,但却一点用也没有,我弟妹还因为我连学费也交不上。真的,虽然我妈不怪我,但我要是我妈,我一定恨不得这个窝囊儿子去死。” 虚拟的头像和昵称可以很好地把傅弘包裹成大海里一颗不起眼的水珠,把心中沉甸甸压着的担子吐露出来。 回帖不是很多,有让楼主去看心理医生的,也有安慰楼主一切会好起来的,更有提出切实建议供傅弘参考的。总的来说,都提供出了些正面情绪。 或许就是在这些陌生人的鼓励下,傅弘重拾起了生活的勇气,最后回复了一层楼,为这个并未掀起什么波澜的帖子收了尾。 【11楼】爱乐者:谢谢大家的鼓励和建议。自杀确实是个很蠢的念头,我应该再勇敢一点,不能让我妈再伤心了。 这封求助帖就此封存。 如果说傅弘在这个帖子里是撑着木筏摇摇欲坠的出海人,那在下一个帖子里,他就是坠入海底大声呼救的溺水者。 因为它不是求助帖,而是求救贴。 【1楼】爱乐者:救命!!我的影子想杀我! 第196章试衣间-医师褂3 影子杀人,这事儿虽然没多少人相信,但在流量当道的情况下,不失为一个哗众取宠的噱头。 论坛上,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诉说起自己得了同样的症状,绘声绘色,在引来众网友驻足观看后,一日连更三章,越编越离谱。 傅弘的帖子便也被当成了“编故事”的写手贴。许许多多人在楼底评论叫好,不仅连连催更,还大力夸赞了楼主的脑洞。 他居然说自己被影子控制着拿左手削了苹果,还惊恐地强调自己明明习惯用的是右手!! 天哪,他的影子是多么和蔼亲切,居然还主动帮忙削水果皮! 在一干以影子为邪恶反派、将其与意图侵占地球的外星生物相关联,从而组成天大阴谋的文学作品中,属实是一股清新可爱的清流。 就在所有人都一笑置之的时候,有个人在论坛里给傅弘发了私信。 那人就是朵朵。 朵朵:我知道你不是写手,你帖子里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朵朵:我们这里聚集了十几个和你一样影子失控的人,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尝试自救? 就这样,傅弘加了朵朵的联系方式,被拉入了那个一共十三人的群聊中。 论坛里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青涿把手机撂到一旁,目光复杂地抬起左手,望着掌心。 第368章 这青年的掌心算得上白嫩,一看就没干过体力活。中指侧边皮肤光滑如绸,也并没有右手那种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 确实是个右撇子。 青涿抬起头,将窄小又破乱的屋子简单扫了圈,随后又从勾了好几道线的沙发上站起,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外是狭窄的走廊,走道弯曲,拐弯处又连着两扇门,门外摆着几双鞋。看这构造,倒像是那种被二次装修改造过的合租房。 傅弘房间旁边挨着一间公用厕所,门正敞开着,从昏黑的暗处露出一角黄污遍布的瓷砖。 一道稀碎的反光从里头射出,青涿眉角一动,回头把门合上,抬步走到厕所内,顺手打开了灯。 厕所内理所当然地脏乱。地砖黑黄,马桶污浊,塑料坐垫还烂了大半块,洗衣机上更是堆了座小山模样的脏衣,也不知道是哪间房的。 破旧洗手台上,镶着面缺块角的玻璃镜。刚刚那道反光就是由这镜子射出来的。 镜内,一个留了半长羊毛卷发、架着高度近视眼镜的青年正与青涿对望。 浓眉大眼,面中有一片细小的雀斑,加上这个造型,怎么看都像是搞艺术的,和医生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正摇头轻叹着,青涿却突然浑身一凛,寒毛炸起。 好像从哪里,多出了一双眼睛。 它在看着他。 强烈的窥望感如一道看不见的烟雾,迅速涨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背后挂起的淋浴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淌水,水珠砸落的声音将这个逼仄的厕所无形中扩大了一圈,空旷寂寥。 紧接着,镜子里的人,动了。 不,不对,镜子没问题,是镜子外的人,确确实实地举起了左手! 青涿飞快往自己毫无知觉的左手瞥了眼,又看回到镜面上。 白皙骨瘦的手指张开,左右摇晃了一下,仿佛是什么东西在和他打招呼。 ……是影子! 【影子控制住了我的左手,它拿起了一把刀!!我已经被吓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它却突然把刀尖插入了桌上的苹果里,又把刀拔出来,慢悠悠地开始给苹果削皮!】 “啪”! 青涿当机立断,掐灭了头顶黯淡的灯泡,又用仍能活动的右手飞速合上厕所坑坑洼洼的木门。 砰! 这间厕所无窗,将光源拒之门外后便陷入一阵悚然的黑暗。 而就在这时,刚刚仍似麻痹坏死的左手忽然恢复了触感。 失去了力量的支撑,五根干瘦的手指微微耷了下来。只需一个意念,轻轻牵动某一条肌肉,青涿就能驱使它们。 他伸手将有些散落的卷毛往后梳了梳,靠在腐朽的门板上呆立了会儿。 果然如他所判断的,创造一个暗黑的环境就能切断影子对身体的掌控。 毕竟,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这是物理学不可逆转的真理。 但人总是生活在阳光底下的生物,而就算没有阳光,夜晚的月光、点亮城市的灯辉一样能把影子照得分毫毕现。 人不能没有光。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情况就是,目前这只影子对他并没有展露出杀意。 削苹果也好、打招呼也好,表现得意外地友善。 青涿在黑暗中静了静,霍然一把拧开房门,奔回傅弘的小房间,一头扎入衣柜开始翻找。 片刻后,他找到一件长袖单衣,将它一圈一圈缠绕上自己的左手,直至它变成一个膨胀的圆球。 ——再怎么友善,那也是异类。古语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回它能张开五指朝他打招呼,下回就能直接用手掐住他的脖子! 感受到左手的手指被一层层衣物压制,动弹不得,青涿右手托起一只长袖,微微垂头用牙齿咬住另一只袖管,艰难地打了数个结。 做完这些,他犹嫌不足,又从房间某个尘灰堆积的角落里寻来一只胶带,结结实实地再捆上了一圈。 最后,整只手宛如地面上防止车辆的挡车石,肿得比卷发青年的脑袋还大,看上去颇为滑稽。 青涿把用剩的那捆胶带丢到一旁,自己则举起那只堪比拳击手套的圆球,垂眸细细掂量。 不够,还不够。 影子会不会还能控制身体其他的部位?除了正常的操控肢体以外,又有没有别的手段和能力? 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况且,就算是眼前被牢牢固定住的左手,想要置他于死地也有千万般方法。比如在马路有车辆的地方干扰一下、或是干脆在楼梯上阻挠一下…… 一旦要防范的东西与自己躯体相连,那就牵一发而动全身,防不胜防。 青涿轻轻眨了下眼,从沙发上拾起那只屏幕裂成蛛网的手机,点进通讯软件,凝望着置顶最高的、由多人头像构成图标的群聊。 更多的秘密,或许得由这个多人自救群来揭开面纱。 ………… s市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都市,经济发达,九衢三市,加之有许多声名远扬的大企业入驻。如此花锦世界,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群。 傅弘当然租不起市区内的房子,即使是市郊,也够呛。 于是,他最后租住的房子,位于s市旁边的县城内。租房价格虽然也比别处高,但比s市要好上不少。 机遇多的地方,投入的成本也大,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369章 而自救群内指明的丰茂广场则位于s市最车马喧嚣的地段,距离傅弘租的房子也就…… 呃,足足五十公里。 时隔多年,青涿又一次尝到了兜里叮当响、找不出半个子儿的贫苦滋味。 他盯着手机银行软件上赤红的余额,又把那些贷款软件全卸载,下载了各类打车工具,愣愣地看向上面预计的最低打车费用。 ……要不然,还是找傅弘他妈…… 不行,算了,又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虽说未曾体验过“体谅父母”是什么滋味,但青涿忆起电话那头傅弘母亲的声音,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眉头轻蹙,开始在地图软件上搜寻能够抵达目的地的公交、地铁路线。 先上104路公交,坐三站转乘4号线地铁,再坐五站转乘……共耗时预计两小时零九分钟。 嗯,约定时间在下午三点,还来得及。 正在这时,一道轻快的铃声清越地响了一瞬,同时一道横幅型提醒从屏幕顶上弹出。 灰黑的眼珠子顿时定在原处,青年纤长卷翘的睫毛狠狠抖了抖。 【余额不足提醒。您好,您的电话卡截至目前余额仅剩2.3元,请尽快缴费,以免停机造成不便。】 啊,刚刚好像不小心用太多流量了。 …… 三小时后。 宽敞的大道车流不息,两排栽种的意杨随风轻颤。 一辆公交从远处驶来,在站口稳稳停下。 打头第一个下车的是一名二十四五的青年,身形颀长,姿态从容。唯一引人瞩目的便是他包成拳击手套一样的左手。 不过他对于旁人的目光并不甚在意,只是神色淡淡地走出公交站台。 来回转乘五次,青涿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群聊所言的那个丰茂广场。 抬起头,太阳将他辣得微微眯起眼,从稍显狭窄的视野里将这里打量了个遍。 五颜六色的商铺、装修精致的步行街道,来往密集的人群,这个商业广场与现世里所见的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更繁华些。 甚至,热闹得让人想象不到此处会是惧本空间。 青涿顺着商场路面的路牌往主楼走,默不作声地把眼前的场景存入脑中。 越繁华的地方越包容。这里四处可见与各种文化沾边的衣着、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倒让他包着白布的手看上去没那么突兀了。 手机在这时发出一阵振动。 青涿打开一看,是【影子失控症自救互助群】发来了新消息。 fm:位置在负一楼超市旁边。 这位名为“fm”的人还发了一张图片,图片内是一扇有两名保安守着的双开门,门边还隐约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地下商铺。 这是为了他这个新人做的指引,还是说这其实也是群聊内这些人的第一次见面? 青涿暗忖着,从扶梯下到负一楼,又绕着偌大的地下超市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图片上的那扇门。 门前也的确守着两位人高马大的保安。 半长卷发扎到脑后,衬得面颊越发干净的青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掠过重重灯影,迈步往那儿走去。 走到近前,一名保安伸出了手。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青涿眨了下眼,很快便意识到他口中的邀请函是什么,正要举起手机。 身旁却蓦地被一阵阴影笼罩。 一个人身高相近的人走到了他身旁,微微弯着腰,将脑袋凑到了他眼皮底下。 第197章试衣间-医师褂4 没有什么事比视线内突然探出一颗五官倒置的头更可怕了。 青涿眼皮一跳,及时收回了自己差点砸出去的手机。 他转头看了看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来者也是个小年轻,与傅弘年纪差不多的样子,耳朵里塞着两只白色的蓝牙耳机,眨巴着眼看他。 发觉眼前这冷美人似乎不太好套近乎,小年轻心惊肉跳地垂眸瞟了瞟对方差点拿来当板砖使的手机,小小后退了两步。 青涿:? 他收回视线,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把群聊的界面亮给那两名保安看,随后便被放了行。 还好,还好刚刚没真挥出去。不然这破得漏风的手机起码得分尸成五瓣。 身边,那人也有学有样,把自己的手机界面拿出来展示,落后半步跟了上来。 门内很黑,唯有中央点了一盏昏昏的吊灯,照明范围不到半径两米,打在地砖上的反光都是明度很低的棕黄色。 一圈铺了软绒坐垫的木椅围绕着这盏灯排列,每张椅面几乎都只有前半截能沐浴到灯辉。 此刻,已经有几张椅子上坐了人。不过他们大多都背对门口而坐,看不见样貌。 “欢迎两位,请随意就坐。”唯一一名面对着门口而坐的少年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没错,少年。看上去像是刚上大学的十八九岁男生,一身打扮热辣时髦,下唇还打了颗唇钉。 青涿扫了一眼。 一共十三把椅子,正好对应群聊里的十三个人。眼下,椅子仍空着七把。 他冲坐在首位的那少年轻轻颔首,依言坐到了其中一个空位上。 大腿刚挨着椅面,身边的光影便窸窣动了起来。那戴着蓝牙耳机的小年轻紧挨着他坐下了。 新加入的两人坐定后,场面便又陷入了寂静之中。先来的那几人,包括带着身东道主气质的少年都没有开口说话,几乎都低头捧着手机敲敲打打。 第370章 青涿与少年只隔了一个座位,暗地里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 嚯,还在打游戏。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看来这场线下互助会得等人到齐再准时开幕。 青涿便也拿出傅弘那把卖给废品站都收不了几个钱的手机,继续在家里没做完的事。 ——搜索一切有关影子失控症的信息。 但其实效果甚微,因为“影子杀人”已成为了网络上近期热点,蹭热度的帖子、视频数不胜数。而官方层面与这事搭边的也就七日前那起当街行凶案,媒体报道的内容与电视上看来的几乎完全一样。 青涿埋头在一堆不知有用无用的信息里挑挑拣拣,期间房屋的门不断开开关关,又陆续进来了几个人,那少年也照常地引导他们就坐。 直到十四点五十九分。 时间观念很强的青涿终于从信息检索中抬起了头。 只一眼,他便一愣。 还有一个座位空着,还恰好就在他对面。 其余的椅子座无虚席,上面坐着的人也都打扮各异。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咳咳。”坐在首座上的少年清了清嗓子,似乎终于打算来一段破冰的开场白。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几秒后,门页被一只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推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了进来。 透过微弱如萤火的灯光,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在尘埃中被勾勒出明显的线条。脚底的皮鞋的鞋油微微反光,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刺目。 少年飞快瞥了眼手机,抬起下巴点了点剩下那把椅子,语气随意,“来了就坐吧。” 男人颔首,走到椅子前落座,坐姿优雅而端正。 那半死不活的昏昏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让一直观察着他的青涿懒散挑起了一边眉。 这人长得还不错。 一张脸称得上俊美无俦,头发梳成中分的样式,有点像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过的发型,搭配他周身从容不迫的气场,倒真有种复古之美。 嗯,就是,有点刻意了。 故意踩着点到,还一副精心装扮过的模样,这人在生活中一定很享受他人聚焦的目光。 “好了,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少年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又换了只腿搭上去。 他面无表情地说:“影子失控症自救互助会刚刚成立,这也是咱们第一次线下聚会,大部分人还不认识,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就是群里的fm,你们可以叫我丰茂。” 青涿身边那小年轻抬高上眼睑,聚精会神地看着丰茂。 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带着那副蓝牙耳机。 丰茂:“对,就丰茂广场的那个丰茂……我爸是这里的老板。” 除了名字什么也没介绍的少年冲一个方向使了使眼色,似乎对于这种组织活动的任务不太耐烦,“这次会面实际组织者不是我,我只负责提供场地。所以,接下来的议程由朵朵来继续主持。” 坐在另一侧的一个女人点了点头,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吊带裙,长相却十分动人,粉面桃腮,蓬松的卷发拥在脸旁。 “大家好,我是朵朵。诸位有大部分都是我拉进群里的,想必也认识我。” “我是一名全职主播,之前在直播间说过自己影子失控的事儿。下播后,便有一些同病相怜的人找到我。后来又发生了点事,我才想到要主动去集结大家组成这个互助会。” 朵朵喘了口气,继续说:“这场会议本来该有十四个人。少的那一位是第一个在直播平台上找到我的。” “那时候,影子杀人的话题还没在网上流传起来,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得了精神病,不顾我的劝阻去精神病院求医……等再次联系上他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月。他告诉我,他的幻觉已经消失了。” “消失是指……”在场年龄最小、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男孩问。 朵朵停顿了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说他的生活又可以回到正轨了,让我不要担心,还劝我一起去同一家医院,挂同一个专家的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我和他所有交流都在网上进行。最初他因为这件事慌张得不行,加上本来就因为一些个人私事而萌生死志,每天会给我发很长一段丧气的自白,甚至几度和我说要不然他跳楼算了,都被我劝了下来……从医院出来之后,他突然和我说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还让我不要担心,自己会好好生活,就和我断了联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青涿猝然出声,顿时吸引来十二双视线,包括那个看起来气定神闲的西装男。 青涿说:“你是想说,他很反常对吧?一般经历过重大劫难的人,在刚刚重获新生时不会如此平淡地一语揭过。况且,就算他解决了影子的事,你刚刚所说的个人私事也应该会有所影响,但他却好像在一夜之间战胜了它们。” “对,是这样,很反常!”朵朵点了下头,嘴唇蠕动着,“我怀疑……我怀疑他已经被影子杀死了。” “什么?!” 在场人虽不认识,但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即也互相垂头窃窃私语起来。 丰茂把腿放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反驳:“可他还活着。” 朵朵看向他,“可如果,活着的其实是影子,而不是真正的人呢?” 第371章 拄着拐杖的古稀老人缓缓开口:“他的影子倘若变成了人,那影子的影子又会是什么?会是原本的‘人’吗?” “影子都能替我们操控肢体了,能直接替代掉我们整个人也不奇怪。”西装男也淡淡出声。 他的音色平稳流畅,带着低沉的磁性,宛如提琴琴弦振鸣时的嗡响。 啊,连说话也端着。看着倒不像是来寻找自救之法,而是参加什么上流晚宴似的。 青涿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借着他的话往下说:“这样说来,谁又能保证我们在场十三个人都是原本的‘人’,而不是……?”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俱变。就连朵朵也一下子神色难辨起来。 刚热起来的场子一下子降至冰点,大部分与会者都没了闲聊的心思,似有若无地观察起身边的人。丰茂更是缩了缩肩膀,低声骂了句“我x”。 一时无人说话,足足过了两分钟,最后居然还是那衣冠楚楚的西装男出来主持大局。 他点点头,神色真诚,“嗯,是一个大胆的猜测。不过,既然我们大家想要拧成一股绳来自救、互助,那就应该更多地信任同伴,否则这个互助会即刻就可以解散了。” 朵朵也附和起来:“齐医生说得对,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影子都只对本人具有威胁,就算我们之中有……那也不会危及旁人。” 医生? 青涿的眼皮子倏地抬起,冰霜般的视线直直朝西装男射去。 不怪他对这个词敏感,主要是他出门前翻遍了傅弘的小房屋和电子设备,完全没找到与“医生”有关的任何一点线索。 换而言之,傅弘完全没道理会在死前穿着属于医生的白大褂啊! 可【试穿某件死人衣,就会进入原主体内,替他达成心愿】这个模式连周御青也认可,他的傀鬼大军可完成了几百件试穿…… 倘若这个模式确实是固定的,那关于傅弘死亡的可能性就海了去了。 比如被影子控制着穿上白褂再死亡、或者濒死前被谁披上这件衣服等等。 如今,互助会来了一位医生,可不就正好成为了最佳嫌疑犯? 青涿的眼睛有些感兴趣地眯起,面中的雀斑让他的五官多了种孱弱而剔透的美感,只一秒就吸引了那位齐医生的视线。 “原来您是一位医生,请问在哪高就呢?” 齐医生回望过来,嘴角噙着生疏而礼貌的笑意,“就职于市第一医院,精神科。” 第198章试衣间-医师褂5 第一医院。 青涿的眼仁中更添了些深意,皮笑肉不笑地夸赞:“齐医生真是年轻有为。” 说完,他瞳孔一转,没再搭理齐医生,转而看向朵朵。 场面在朵朵的努力下又重新得到控制。大多人虽担忧身边藏着邪祟莫测的影子,却更害怕这灾祸降临在自己头上,便也没一个人就此离开,都乖乖坐在椅子上。 朵朵则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就是鹏程大道的那起凶杀案。今天早晨电视台做了采访报道,也该让大家看清楚官方的态度。” “没有人相信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他们甚至会把我们送进精神病院,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的那位朋友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最后斩钉截铁总结道:“所以,我们只能自救!” “接下来,我想请大家分别做个自我介绍,简单说明一下目前被影子控制的情况,然后大家再一起找办法战胜它。”朵朵点了点头,“那就从……” “我先开始吧。” 青年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请缨道。 他的近视度数实在太深,厚度超常的镜片在另一个角度将画面进行了扭曲。从旁人的视角看起来会让眼睛小上一圈,但他眼睛本来就大,即使缩小了也是赏心悦目。 “请。”朵朵自然答应。 青涿眨眨眼,说:“大家好,我是最后进群的爱乐者。刚刚听朵朵说完那位朋友的事情,突然发现我和他之间有一个共同点。” 朵朵一愣,问:“什么?” 青涿:“他因为生活琐事不顺遂而萌生过死志,而我也曾因为钱财所迫而想过自杀。” 他话就说到此,半垂着眼皮将视线从其余十二人脸上划过,果然看到了一片惊诧之色。 “这么说来,我也……” “我也是。” “难道就因为这个……” 一片若有所思的声音落下,最终众人都齐齐提溜着眼好奇望向丰茂。 他是丰茂广场老板的儿子,从以他名字做产业命名这件事就不难窥见他爸对他的重视。这样无忧无虑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居然也会想自杀吗? “看我干嘛?”丰茂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我活得好好的,才没有过这种蠢念头。” “真叫人羡慕。”青涿摇摇头。 他是真挺羡慕的。有父有母,又从不为吃穿发愁。 提出这个疑点后,青涿简单把傅弘的事说了一说,当被问及影子控制程度时,有些迟疑地答目前只发现左手会被操控。 以他为起点,按照顺时针方向,从他左侧的那名中年男人开始介绍。 这中年人在群中代号为“风啸”,正在经历一场叫许多同龄人闻之色变的中年危机。 家中妻子照顾幼儿没有收入,而风啸则已被裁员两月有余。又因为在前公司没干多久,职级不高,拿的补偿没几千块,还得每个月供着房贷车贷。 第372章 没找到工作的他甚至跑去码头做体力活,但也供不起开销,眼看着房贷续不上,房子就要被收回拍卖,而接下来他还得还完剩下的贷款。 重压之下也就一时动了那种念头。 至于控制程度,倒是不怎么严重,迄今为止只有一只手指露出被操控的迹象。 在他说话时,青涿始终观察着他,并且,利用眼尾余光发现齐医生也在审视这位风啸。 于是,便发现一个很奇特的现象:这位风啸说出来的话与他的神情动作十分割裂。 他遭受的经历连旁人听了都有些不忍,但他本人倒是平静得很,眉间光滑得连一丝褶子都没有。 ……就好像,他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轮到下一位,也就是正臭着脸低头抠手指的丰茂了。 被朵朵轻声提醒后,他才冷着脸抬起头,“啧”了声,语气不善:“我想起来了。虽然我是从来没想过去死,但……确实有一次因为意外差点丢了命。” 他伸出只手撇了撇头发,口齿有些含糊:“上个月和我哥们约去一个空山头飙车来着,哪知道那山头前不久地震过一次,在我们路过的时候恰好有块很大的山石滚了下来,差点砸到我的车……” 丰茂的脸越是臭,就越是让人品出了些无地自容的味道。 别人都是被逼无奈、没有退路了才想一了百了,他倒好,几乎是上赶着去追逐危险和刺激,头皮挨着死神的镰刀走了一遭。 丰茂把影子的情况顺带说了说,便又往顺时针轮到下一个人。 彼此不同的声线在小房间里传递,围着吊灯萤火而坐的十三个人都悉心聆听,居然莫名有种故事会的既视感。 很快,轮到了青涿对面的那个位置。 齐医生。 大众对医生的普遍印象无非是心细、严谨,持手术刀的手平稳利落,天天自生死分界线中徘徊、拖回一条条生命。眼前这位齐医生却很难从任何角度看出他的本职工作,甚至于比起医生,他更像一名从商者。 他融合于空气中,在黑暗里静坐,优雅而游刃有余。 总之,就是挺装的。 这让青涿十分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自戕的心理呢。 齐医生冲不远处的朵朵点了点头,戴着手套的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称得上谦逊,“大家好,我是群里的‘五号’,当然,各位也可以直接叫我齐医生。” 他的声音算不上低沉,但用那种独特的、缓缓道来的语气念出来时,别有一种引人倾听的磁性。 他接着说:“我专长的领域是精神科目,在还未患病的不久前,朵朵女士曾来医院找到了我……听闻‘影子失控症’这样的说法后,我替她做了一系列精神检查,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是正常,因此,我开始接触影子失控者的群体。” “在研究期间,我频繁接触了朵朵女士与另一位朋友,”齐医生转过头,视线轻轻扫到丰茂的方向,又收回来,“几日后,就发现我自己的影子也开始不受控制了……哦,各位不要担心,影子失控症没有传染性,可以放心地与亲人好友接触。” 顿了顿,他又垂下眼眸,微笑着摇摇头,“幸运的是,我目前的失控范围仅限于左耳,所以还能继续做一名医生。” 齐医生的话语末了,朵朵又接过话头。 她饱含崇敬的目光望着齐医生,既是感激又是自责,“说起来,这也是我害了齐医生……他是第一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发表过许多获奖的医学论文,是未来医学上的栋梁之材,不该止步于此。” “医生他太负责任了,天天对着我们望闻问切,给我们做心理疏导,但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知不觉受了我们的影响……”朵朵鼻头一酸,“我原先也奇怪,要传染怎么也会先从我爸妈开始,现在才知道,那段时间的治疗观察对医生影响这么大,居然让他也有了那种想法!” 齐医生抬起眼,安慰道:“请不要这么想,朵朵女士,这是为人医者的本分。” 坐在他对面的青涿则大吃了一惊,眸色复杂地盯着他。 朵朵作为组局者,是对在场众人最知根知底的,连她都给医生盖章定论为大好人,那八成没错了。 ……除非她也另有目的。 难道,真是自己以貌取人了? 察觉到青涿的灼灼目光,齐医生与他对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自我介绍又从医生的下一位轮了下去,在此期间,阐述者以外的十二人皆静心聆听,没有别的人再插什么话。 青涿也如此,但他额外注意了某件事,胸膛中跳跃的心脏也随着人群挨个儿的讲述逐渐沉下去。 这不像互助会,更像故事会。甚至发言的人还没有讲故事的人用心。 除了丰茂、医生、朵朵以外,几乎所有人在讲述自己性命攸关之事时,都保持着超脱其中的冷静。这样的姿态,分明不像是局中人,更像是局外者。 思维扩散间,青涿又把刚刚自己提出的那个可能性拉了出来。 ——在场十三人内,会不会有人已经被影子所替代?一个只在有光时才能显形的暗色轮廓,冰冷而无机质,与这些人漠不关己一般的态度何其相似。 难道,这还是一场“谁是卧底”的游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也就是青涿最开始在门口遇到的小年轻,就坐在他右边的位置上。 第373章 那青年好像还在发呆,黑白分明的眼仁儿直直盯着人群中央的黯淡吊灯,直到上一个刚刚讲完的那人拿手肘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轮到自己了。 他眼珠子滚动着,发现周围一圈人都看着自己,忙伸出右手比了比自己的耳朵,用拇指与食指掐出一条缝,随后又指着自己的嘴,晃了晃食指。 “啊,这位是群里的‘无言’,他是一位聋哑人。”朵朵及时解释,打断了众人的疑惑。 青涿侧过头去看他,而那小年轻也恰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迎着暗黄灯光递到他手里。 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捏着纸片展开—— “大家好,我是无言,一名聋哑人。很高兴认识大家,希望我们能一起战胜影子恶魔!正义必胜!” ……别说,还怪中二的。 小年轻眼睛亮晶晶的,冲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左手的食指,又是一通手舞足蹈的比划,让人明白了他想表达出“仅有这只手指被影子控制”的意思。 青涿看完纸条上简单的介绍,传递给左边的那名中年人。 手写字条在众人中传了一圈,自我介绍这个环节也就此落下帷幕。 作为主持的朵朵清了清嗓:“大家都彼此间认识了,每个人目前的情况我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稍后会发送给齐医生。” “相信大家也发现了,影子的控制是会扩散的,一开始或许只是一只手指,随时间会扩散为两只、三只,甚至整个手掌……老实说,我们目前还没发现任何能抑制这种发展的方法。”朵朵叹了口气,又振作起来,“大家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在阳光下走动,居住的房屋最好能维持完全无光的状态,倘若发现影子能够操控的范围已经大到具有威胁性,不妨像爱乐者一样拿绷带或布条控制住。”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一定要保持心态的乐观向上,不要再想着自我了断!” 见所有人都点点头,她继续说:“虽然现在还没有解决办法,但大家也不要太悲观,齐医生始终投身于这种病症的研究,并且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我想拜托各位两件事。第一就是在生活中多注意细节,多做尝试,看看有没有什么医学技术以外的反抗影子的手段。如果有什么消息,还请第一时间同步到群里。” “第二,齐医生的医学研究需要不同的样本支撑,可能会要在场的大家配合。” “是的。”医生应下她的话,淡笑着说,“两天后我安排了一场实验,等稍后朵朵女士将会议记录发给我,我会对诸位进行评估,邀请最适合的一位来配合这场实验。” 说话间,他的视线似若有无地在一张张脸上掠过,最终停在那戴着厚厚眼镜的卷毛青年身上。 青涿:? 在场众人自然纷纷欣喜地附和,唯有他从靠着的椅背上直起了身体,莫名有种不安的预感。 这位最合适的实验者,不会就是他吧? 第199章试衣间-医师褂6 影子失控症自救互助会的第一次线下会议到此结束。 或许是在场人数众多,灯光又有意被调得极暗的缘故,所有人的影子在与会过程中都安分守己地蛰伏在地上,没有出来兴风作浪。 会议一结束,大部分人都陆续离场,青涿则停留了会儿,朝丰茂走去。 他目的极其明确,面上也十分坦然,开门见山:“丰茂兄弟,你能借些钱给我吗?” 丰茂这会儿倒没再打游戏,心浮气躁地在浏览器中一通搜索,却又一无所获,头也不抬地问:“多少?” 这俩人,一个丝毫不见找陌生人借钱的窘迫,另一个也完全没有被陌生人借钱的奇怪。 “……两万?”青涿试探性地说出了个数字。 他有预感,这个惧本的耗时不会短,至少得把衣食住行先保证好。 “行。”对面也干脆。 丰茂很少碰见自己,或者说自己爸爸解决不了的事儿。但这回,他实在不敢告诉他爸,生怕他爹直接扭头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这事儿正遭着心呢,突然上赶着来了件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儿,他反而安了些神。 反正,两万对丰茂来说也就几顿饭的事儿。 几秒钟的功夫,来自这位大少爷的爱心钱款就到了账,青涿对于对方的财大气粗也十分满意,笑得双眼漾起微波。 “多谢。” 丰茂则在这时抬起头,望向一旁的身影挑起眉,“怎么,齐医生也想借钱?” 青涿慢条斯理地转身看过去,就见那丰神俊朗的医生摇摇头,“多谢美意,不过不必了。我在这儿等爱乐者。” 等我? 这倒让人有些意外,拿到了接济的青涿向丰茂告了别,与齐医生并肩走出门,登上了前往正一楼的扶梯。 医生悦耳的声线在耳边响起,似有些忍俊不禁。 “这个方法不错,只不过有些不美观了。” 包着一层层白色单衣的左手被轻轻碰了碰。 大大的圆球挂在漂亮青年的胳膊上,就像叮当猫的手一样,确实很不美观。 青涿不知道医生刻意接近是所求为何,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弯起手肘,把那圆球举到眼前,垂眸观测着,说:“还好吧,虽然不好看,但很实用。方便我一拳砸到不轨之徒的脸上,又不用弄疼自己的手。” 第374章 电梯到了,齐医生一边往外走,一边低低地笑了出来。 青涿:“……” 笑什么笑,还装,他就不信这鬼精鬼精的人听不懂他话外之意。 笑完了,齐医生又仿佛察觉不到眼前人似有若无的敌意一般,主动开口道:“你很缺钱吗?如果实在窘迫,我可以借你一些。” 青涿一脚踏出商城的正门,走到人潮稀疏了些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好笑地转头看过去,不可置信道:“医生的工资都这么高了,让你有钱也没地儿花吗?” “齐医生,你总该听过一句话。”他将身体侧过去,能够自由活动的右手一把揪住对方垂下来的领带,往下扯了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看着齐医生被自己的力道带得不得不微微弯下腰,他才丢开了被自己揪得皱巴巴的领带,扭头就走。 “抱歉,是我唐突了。”齐医生人高腿长,快走几步便赶了上来,谨慎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带两分歉疚夸赞道,“但您真的很迷人。” 光听语言,光看神色,齐医生确实担得上谦谦君子一称。儒雅,绅士,即便是被冷待了也保有翩翩风度。 但青涿仍觉得别扭得很,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人不是一只展示羽毛的高贵花孔雀,而是一条用繁复尾羽装点自己、滋滋吐信的毒蛇。 因此,他淡淡地谢过对方的夸赞,在那人的目送下登上了叫来的计程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傅弘的五官确实清秀,也有两分精致,担得上一句“漂亮”,却也不是什么一眼惊艳的美人。甚至齐医生自己的容貌都比之更胜一筹,这就让青涿更加不会被对方的糖衣炮弹迷惑。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他回到了傅弘那间蜗居的小合租房中,随便从楼下菜馆里打了饭菜应付一顿,又赶紧充上话费,买了个流量包。 他从衣柜里找来最厚的几件绒袄,在墙上敲了两钉子挂上,严严实实地把窗子盖紧。 现代的大都市几乎都是不夜城,常亮的霓虹灯与路灯从窗内探进来都会打下人影,不得不防。 之后,他把房间的灯也全部关闭,在一片睁眼闭眼毫无区别的黑暗中躺上了唯一能歇息的沙发,把手机明度调到最暗继续搜集线索。 这回的小世界可供活动的范围极广,但线索却少得可怜,还有无数的干扰信息埋藏其中。系统没有屏蔽现代世界的网络搜索功能,让人好似怀揣着最完善的信息库,却又无法从中揪出一条线出来。 毕竟这影子失控症,实在无从考据,也无从下手。 这一查就查到了弯月高悬的夜间。 青涿看了大半天的文字,又飞快读了几篇以这次事件为题材的,仍然一点思绪也没有。 黑暗环境下看手机最是伤眼,他把厚重的眼镜摘下来放到一旁,用右手捏了捏酸痛的山根。 连着三个小世界孤军奋战,倒让人怀念起以前的集体惧本了。 从沙发边勾来只水杯,青涿仰头喝了一大口,又拍拍脸醒醒神,重新把手机端到手中。 他的手指停滞在搜索框上方,片刻后按下了空格键。 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够活动,只得用语音识别的方式来输入。 “x市第一医院…”刚润过喉的嗓子清澈软和,因有意放低的音量,尾调带上了些倦意,“齐医生。” 手机页面瞬间刷新,位列其首的就是一则百科介绍。 青涿看着那张嵌在网页边小小的制服照,点了进去。 出生年月,身高,工作履历,全都写得极为详尽,甚至连婚姻状况都给人标注在旁。 少时跳级,十四岁上大学,本科结束直博,毕业后本就职于一家私人研究院,后被第一医院挖了回来,年仅二十六岁便当上了副主任,期间发布过许多登上国际书刊的论文,手底下甚至有两项专利。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段镶金般闪耀的人生。 从百科中退出,青涿往下划拉,看见了许多与这位齐医生相关的媒体报道。 “十四岁少女偶发神经性脑部重症,第一医院齐医生慷慨解囊自费做手术。” “神经科妙手齐医生的另一面?十六岁少年抑郁症试图自杀,齐医生陪床看护一个月,抑郁症状已有明显缓解。” 零零总总几十篇报道,没有一条负面新闻,所有媒体恨不能用尽笔墨来极力描写齐医生的悬壶济世之心。 参照朵朵的阐述,这位齐医生会罹患上影子失控症,也是因为对于天天危如朝露的患者太过上心,细致到不知不觉中竟与他们感同身受。 从这些方面来看,齐医生确实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医师,但这位真的与他今日所见到的“齐医生”,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那句话,在互助会的十三人里,很有可能已经有人被影子杀害了。 假设齐医生的躯壳已被影子鸠占鹊巢,那朵朵理应是唯一一个与真正的医生有过线下接触的人,就算性格与作风上有什么改变,她也应该第一时间察觉。 难道说,朵朵其实也是……?! 利害关系交错相缠,偌大的谜团把人脑包裹起来,由于线索不足而难以找寻出路。 青涿两指抵着眉心揉了揉,却在此时被手机顶部跳出的条幅提醒“叮”了声,从思绪中拔出。 【“五号”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来源:群聊内添加】 第375章 酸涩的眼睛一眨。 五号?那不就是齐医生的昵称么? 青涿按下了绿色的“同意”按钮。 好友界面乍一出现,顶上就蓦然跳出一排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几秒钟后,新消息弹了出来。 五号:晚上好,爱乐者先生。 爱乐者:晚好,五号先生。 青涿有学有样地回了过去。 五号:你正在做什么呢? 盯着后方那一颗气球一样的问号,青涿嗤笑了声,划回先前的浏览器界面,三指下划截了张图丢给对方。 爱乐者:在查你。[图片.jpg] 这回,输入中的时间变长了些。 五号:呵呵~你是一个有趣的灵魂…不过,想知道我的信息,直接问我会更快。 青涿勾起一边嘴角,发出两个字:“好呀。” 从毒蛇嘴里想掏出宝石?怕是会被滋一手毒液。 但他还真有个私人问题想请教对方。是那种,与影子无关,又网页上搜索不到的。 爱乐者:为什么叫五号? 很奇怪,也很让人在意。 对此,齐医生的回答却疏松平常。 五号:因为与五号有缘。小学到大学的学号末位都是5,如今工作的工号也是如此。 五号:你呢? 这回答挑不出错来,青涿也就没了别的想法。 爱乐者:哦。我喜欢听歌。 两边的回答一对比,足以见得青涿的敷衍。他没功夫和这个立场不明的家伙玩心眼儿,干脆一句话打发了过去。 爱乐者:睡了,有空再聊。 睡觉,洗澡,吃饭,加班忙工作,可以并肩为当代网友逃避聊天的四大借口。 五号仍是好脾气地:晚安,祝好梦。 把聊天栏从后台划掉,青涿伸了个懒腰,从屋内找来干净的衣物,又在窗台边收回挂着的浴巾,去旁边的洗手间匆匆洗了个盲澡。 这回小世界的时间线拖得有点长,虽然系统会对每个世界做出不同的时间流速调整,但还是需要尽快解决战斗才行。 二十分钟后,浑身蒸着薰衣草味暖气的青年回到小屋里,一边拿了只面包啃,一边重新拿起手机。 就在刚才,朵朵往群里发了个影子失控程度汇报格式。 在线下集会里她就曾提起过,每天起床、睡前各会收集一次情况,以提供齐医生做参考。 丰茂是第一个回复的。 fm:截止目前没有变化。 下面,那位昵称“无言”的聋哑小年轻迅速地“+1”,没过一会儿,一连串的+1就出现在屏幕上。 青涿咬到了一口肉松夹心,脸颊在咀嚼时连连鼓动,见此状一口衔住剩下的面包,腾出手点了个+1。 刚发出去,就看见了紧随在自己后头的医生。 两只头像一上一下地贴在一起,让青涿懵懵懂懂之间回想起几十分钟前他给对方发的那句“睡了”。 不过他很快就抛之脑后,心安理得地找了条薄毯,窝在狭窄的沙发中继续刷起了手机。 都成年人了,说完晚安后有一段自己的夜.生活不是常识吗? 第200章试衣间-医师褂7 第二日,天色灰沉。 头顶青空像被点过墨汁一般黯淡,太阳躲进云层中不见踪影,唯有一股股自海边卷来的腥风穿街而过。 青涿拉开一小道窗缝透气,简单洗漱完后顺手摸来了手机,果然在群里找着了朵朵发的每日打卡内容。 他一整夜缩在纯然的黑暗环境中,影子根本没有出现的机会。好是好在让其不存有可趁之机,但也有坏处,那就是对于它如今的控制范围两眼一抹黑。 要知道,这影子可操控的部分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扩散感染的。 群里的人估计也大多与他一个做法,因此暂没有出现病症恶化的人。 青涿照例按下了“+1”,手指往上划拉,刚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内容,就被另一则新跃出的消息打断来。 鲜红的字体十分引人瞩目。 【您有一条@消息未读】 一阵比乌云笼罩的天色还不详的预感澎湃而来。 果然,青涿将屏幕拉到最底端时,一个熟悉的头像伴着昵称跃入眼帘。 五号:经过症状程度的对比,@爱乐者的受控程度高于其他人,因此,明天的实验希望能请这位先生配合。 果然啊。 可以说毫不意外。 傅弘既然穿着白褂死去,那他的死和这位第一医院的医生脱不了干系,并且有很大可能性就是死于这场实验。 拇指悬停在手机上方两厘米的位置,青涿陷入沉思中。 ……医生为什么要杀傅弘?这二人素昧平生的,不存在仇杀的因素。再者,就算要杀他,又何必如此引人瞩目地动手?完全可以借由影子失控症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傅弘从世界上消失,自己都不用沾一身腥。 无法从人物动机上寻找入口,青涿也只有亲自奔赴这场鸿门宴,拿命为赌注来一探究竟,方可知齐医生的目的了。 反正死亡也会回溯,不过稍微浪费了点时间而已。只要这一趟能揪住五号的小尾巴,那就算不上浪费。 沉吟了会儿,青涿还是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伸出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戳着键盘。 爱乐者:我没问题,但想请@朵朵和我一起,请问方便吗? 第376章 答应是一回事,要给这位明目张胆的五号一点警醒是另一回事。 在有另一个人陪伴的前提下,医生就算想动手也得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届时露出来的小辫子只会多不会少。 而朵朵作为一名主播,拥有大量的自由时间,而且是作为组局者的存在,是所有人里最值得信任的人选。 朵朵回复得也快。 朵朵:欸?怎么啦?我随时有空,没问题的,只是看医生方不方便了。 …那恐怕不太方便,你说不定会妨碍人家杀人。 青涿扯着唇笑,暗自腹诽。 心里头刚念着,手中的屏幕便突然跳转到了通话界面。 是通讯软件内的网络电话,来自某位说曹操曹操到的联系人——五号。 甫一接通,优雅醇厚的声线便即刻传来,带着背景里踢嗒踢嗒的来往脚步声。 “这次实验只需要你一位就够了,怎么喊上了朵朵?” 青涿侧耳凝神听着,捕捉到背景里护士抓药的交流声,心知对方此刻正在医院上班。 他眼眸半垂,眸中睇出微末的寒意。 张嘴:“我恐针啊,齐医生。” “嗯?”对方似乎又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怔了会儿才低声笑起来,“这次实验不需要打针的。” 哦。 青涿只是扯个借口而已,说话完全不需要打草稿:“那不一样。我从小打针打怕了,现在只要自己独自去医院,刚踏进挂号大厅的第一步就会晕倒,所以一定需要其他人陪着。” 话的内容夸张离谱,但他语气又极为郑重严肃,倒一下子让人拿不准起来。 “……是吗?”五号不知信没信,但到底松了口,“那…就这样吧,明天上午九点半,第一医院2号楼,不见不散。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一切如常就好。” “嗯。”青涿听见了那头有人呼唤齐医生的声音,估摸着对方此刻也正忙,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把信息同步到群里给朵朵,自己换了身袖口又长又宽大的大衣,掩住包成粽子的左手,施施然出了门。 刚嘴上还说着“进医院的第一步就会晕倒”之类鬼话的人,下一刻就打了的士到了市精神病院中。 早在昨夜便预约了专家号,青涿走到其中一间科室内坐下,与一名神色严肃的中年医生面对着面。 要彻底救下傅弘,化解五号的杀意或者达成反杀是其一,解决影子失控症是其二。 前者至少明明白白画出了通路,后者简直是捕风捉影、无迹可循。 在网络上大海捞针了大半天的青涿还是决定遵循一道箴言:有病就找医生。 他当然没有直接说自己的影子失控,免得对面的医生以为他驴自己,而是简化成了肢体偶发性的不受控症状。 半小时后,卷发青年扶着眼镜从问诊室离开。 ……这医生问了老半天,连包裹着的左手都拆开让他瞅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你应该去第一医院挂个神经外科瞧瞧。” 言下之意,这病不归我们精神科管,而归神经科管。 青涿:…… 虽说他早有预感问不出什么明堂,但还是无可避免陷入了千思万绪难择其一的困顿中。 难道世界上愿意相信这件事的就只有他五号一个医生吗?!! 坐在返程的车上,他脑中恰一浮现出五号那张面孔,就忍不住深深吸进一口气,胡乱揉了揉脸。 也正在此时,他又收到了一条添加好友的请求。 来自群聊里的无言,就是那位带着助听器却被误认为蓝牙耳机的聋哑患者。 好友请求通过后,无言很快发了条消息,邀请爱乐者在明日下午线下见个面,说是想再一起商量下手头里的线索。 这本来也是青涿的打算。 尝试从外界获取解决方案看样子是没什么戏了,系统也不可能将惧本的线索埋到毫不相干的人身上,那最后还得从这十三个人身上挖掘答案。 只是十三人里也不知道有几个已经罹难,集会人多,难以一一针对,线下单独见面是比较好的选择。 他答应了无言的邀请,随即脑子一转,又想起了明天上午的实验邀约,乐呵呵地敲下一行字。 爱乐者:明天上午我去配合齐医生做实验。只要到时候我还活着,下午和你的约会就不会缺席。 无言:啊??? 到底也是经历过“影子失控”这种大风大浪的人了,无言马上悟出青涿话中的意思,乖巧地回复一个字。 无言:好。 从计程车上下来,青涿玻璃镜片后的一双眼笑得如同弯月。 他拐到街边文具店里买了一本草稿纸、一支铅笔与一块卷笔刀,又随便在路边打包了份快餐,拎着白色塑料袋回到了傅弘的龟壳小屋内。 简单对付着午饭的期间,青涿收到了来自不同人的好友请求。 几乎所有人加上联系方式的第一件事,都是邀请单独的线下会面。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还有那名六年级小学生,昵称叫“相信光”。 和丰茂一样,这位小朋友没敢把自己的异况说给父母听,连昨天的集体见面的机会都是因为恰好在周末才央求母亲到商场里游玩得来的。 相比于自由的成年人,小朋友要约见面也只能约在下一个周末,可谓完全没沾到天时地利人和。 第377章 不过,这一届的npc显然拥有极高的素养,居然会主动地搜集线索。对此,青涿很是满意。 他看着自己的日程安排,应下了几个人的见面邀请,又把对无言说过的内容都给他们发了一遍,对面也纷纷表示明白。 暗戳戳给图谋不轨的五号埋下许多隐形炸弹,青涿乐倒在沙发上,散开的羊毛卷末端扫到颈窝,泛开一阵并不难受的痒意。 时值下午两点,尚未登陆的台风已在海面呼啸,往市区驱赶来一片片厚重的积云。云雾凝成雨丝,密密麻麻地飘了下来。 青涿掩好了窗帘,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边的一副桌椅旁,将买来的东西丢到桌子上。 这单人桌椅不知多久未曾使用,本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被他擦拭干净后还算能用。 他坐在椅子上,捏着铅笔插入卷笔刀中,伴着削木屑的簌簌声转动手腕。这削笔声与窗外细密纷杂的落雨声在频率上神奇地合二为一,共同奏鸣出一道催眠的白噪音。 铅笔头被削得宛如一根尖刺,黑漆漆的炭尖泛着寒光。青涿拿出草稿纸,握着笔头在纸上摩擦。 白纸被划上了一道道毫无形状可言的深灰色印记,而作画者更从来没考虑过美观性,只是机械地摩擦着,右手小拇指外侧都被染脏,印下一大块黑污。 直到铅笔的尖头被磨钝,青涿才撒开了手,撕下黑糊糊的一张草稿纸,揉成纸团抛入垃圾桶中。 紧接着,他微微偏头,看向脑边的那粒开关,伸出手指轻轻一按。 咯嗒一声,亮白的灯光霎时间铺满整间房屋,将里里外外的黑暗驱散到物品掩盖的角落里。 与此同时,木质桌面上被投下了一道属于人的影子。 由于光源明亮、离得又近,投影面也紧紧挨着人,这影子也就被照得轮廓清晰、栩栩如生。 这是青涿的一个尝试。 在仔细思考了所有人的阐述、以及自己与傅弘两次被控的经历以后,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想尝试看看,能不能与影子对话。 第201章试衣间-医师褂8 东南风吹来阴寒的潮气,将雨丝吹得打斜。这风无孔不入,顺着窗格留出的一点缝隙钻入明晃晃的屋内。 其声呜呜,像什么凶兽的哀嚎。 青涿坐在桌前,拿剪刀剪开了缠绕的一圈圈胶带,解开裹在手上的单衣,又把剪刀丢到够不着的位置,落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 他垂眸看了看左手被照得惨白的掌心,又眼珠一滚看向影子,最后伸出右手捉住那根铅笔,塞到左手上。 铅笔笔头已经磨得足够圆润光滑,难以伤人。但他仍旧不放心,伸出右手虚握在左手消瘦的手腕上。 “影子?”他盯着桌案上黑漆漆的人影,唤道。 等了几秒,连接着左手的肌肉依旧处于可控状态,一点儿异象也未曾出现。 青涿足够耐心,他又把影子两次现身的情况在脑海里滚了遍,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影子,你在吗?”他小声喊。 “你记不记得上次帮我削过一个苹果?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谢谢。” 正在这时,左手中指末端的那段指节一跳。 有戏! 青涿眼神亮了亮,用右手将那本草稿纸拖到身前。 他这个动作的意味十分明显,只见那漆黑暗影的五指微微动了动,带着以血肉铸成的真实肢体也随之移动。 它握住了手里的铅笔,缓缓将手腕悬起。 牵动着青涿的心也一起高悬。 很快,像是适应了躯体操控一般,它灵活地握住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字。 【不客气。】 分明是由自己的左手书写而成,却感受不到任何力道的输出,这种既视感……就像是现代校园里流传着的那种“笔仙”游戏一样。 写过三个字后,被操控的左手就陷入停滞状态,而被某种存在麻痹着的神经末梢正在缓慢恢复知觉。 这是影子退出操控的前兆。 青涿还没想让这场对话结束得这么早,便语速飞快地搭话:“除了削苹果,你还会做什么?” 空气仿佛凝住一秒,影子又熟练地霸占了左手的掌控权,下笔有力。 【画画、唱歌、写作、洗衣、舞蹈、拳击、射击……】 跳跃的笔尖仿佛被渲染上了某种骄傲情绪,洋洋洒洒把成堆的技能写在草稿纸上,像是一名正在清点自己五花八门奖状的小孩。 一会儿的功夫,就写了足足三行。当被磨平的铅笔头写下“代码”二字时,青涿终于喊停。 他打断了它:“会杀人吗?” …… …… 【会呀。】 房内倏地死寂下来,只剩下雨丝拍窗的鼓点声。 一秒仿佛被拉长为数倍,就这样过了半分钟。 “为什么要杀人?”青涿心平气和。 【因为我不想当影子,我想活着。】 拧紧铅笔的左手被逼得有些血液阻塞,在接触面挤出一片青白。 这是生命的最好证明,完美诠释出了奔腾的血液、温热的体温、柔软的皮肤。 影子在试图霸占不属于它的一切。 青涿收起了声音,神思集中在顺着窗页滑下的一道道雨痕上,头也不回地按下了电灯开关。 灯泡骤灭,一切又归于无光的漆黑中。 第378章 握着铅笔的五指脱力一松,笔杆子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在原本的设想里,影子杀人案背后或许还有可深挖的隐情。譬如影子曾是某人的魂魄,与被害者之间有诸多爱恨纠葛…… 但实际的答案却是最简单、也是最让青涿头疼的那个。 影子就是影子,杀人也仅仅是因为垂涎有血有肉的生命,想作为一个人真正地活着。 单纯而深入灵魂的欲望在原本的“人”心生死意时达到空前高涨,于是,影子失控症出现了。 ——你不想活了?太好了,把这个苦求难得的机会让给我吧。 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作画、如何吟歌、如何用鲜活的躯体穿梭于白天黑夜,我会比你更热爱这个世界。 所以,放心地去吧。 站在影子的角度,这自然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然而人非圣贤,面对命运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苦难又有多少人能一笑而过。青涿无法分辨这些一死了之的想法是否有谬误,就连丰茂那种追寻刺激的做法也断不了正确与否,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这他妈怎么救?!对面根本就没有弱点!! ………… 日落月升,灯火绕城,一半人拖着工作后疲惫的身体躲入梦乡,另一半人则才开始长达一晚的狂欢旅途。直到黎明复至,酒液与香氛的气味随着朝露淡去,大清早反而成为了城市里最安静的时段。 然而这一天恰好是新闻中台风登陆的日子,狂风不休,暴雨连绵。 青涿从沙发上起身,揉了揉略有些泛红的双眼。 昨晚又在网络上搜罗了一整晚,熬到了凌晨三点才入睡。这回的搜索范围不仅局限于肢体失控的症状、影子杀人的传闻,他还专门去拜读了几部光影理论相关的书籍,然后便被里面晦涩难嚼的术语催眠着闭上了眼。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互助群里的消息积累了几百条。几乎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努力着,一旦有情报便会立刻同步到群里,只可惜这种涉及灵异范围的事并非人多就能搞定的,因此一夜下来进展也约等于零。 哦,对,这里面不包括那位小学生。自打周一开始他就没了音讯,想必是被收了手机。 今天是约定与五号做实验的日子,青涿从角落里拾来一把伞,揣着手机出了门。 第一医院不算太远,在出租车内,他防患于未然地给早已加入通讯录里的十一个人、还有互助群聊都设定了一道定时发送消息。发送时间是正午十二点,发送内容嘛,当然是揭露医生杀人的恶行咯。 虽说被害后自己仍会被回溯到原点,进入新一场轮回,但青涿就是乐意这么做。 披着雨幕的出租车速度不快,二十分钟后平稳地在潮湿的路边停了下来。 路边已经积起来了几个大水洼,卷发青年扶好眼镜,一举越过水坑,手中的伞刚支起来就被风卷得翻到了反面,冰冷的雨粒砸了一身。 他快速把伞面扳正,朝向风来的角度死死抵着,抬起头看了眼雨雾中的第一医院。 灰白的雨丝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护罩,把稍高些的楼层罩了起来,宛若处于云巅般遥远,只有楼顶亮着红灯的【x市第一医院】字牌从浓雾中隐约漏出。 看准了二号楼的方位,青涿拿袖子抹去镜片上的水渍,逆风而行。 “爱——乐——者——?”风雨声中传来一声高呼。 青涿转头,一个穿着全身包裹型雨衣的人步履艰难地朝他挥挥手。 是朵朵。 他站在原地等了会儿,与朵朵一同往二号楼走。 远远地,隔着层层雨幕,青涿望见了楼底等候着的一名白衣人。 是五号,他穿着第一医院的白大褂,胸前夹着工牌。 上了台阶,一脚踏入楼内,全湿的鞋底立刻在地板上洇出一道水渍,还伴着咕叽声响。 “这个天气,辛苦二位了。”齐医生带着歉意微微点了点头。 上班期间,他依旧将自己拾掇得完美无缺,每一缕发丝都恰到好处地固定在它该处于的位置上,大风也无法拂乱其型。 “我倒还好。”朵朵耸了耸肩,打开覆盖在脸颊前的透明头罩,又把雨衣帽摘下,透了透气,“爱乐者比较狼狈。” 她全副武装而来,连脚上都穿着橡胶雨靴,几乎没有怎么被雨水淋到,反观某个卷毛—— 一柄伞聊胜于无,上衣下裤全被浇了个透,耳尖冻得通红,脸上湿漉漉沾满水珠,冲刷得连雀斑都更加明显。 像只掉到了河里的麻雀。 青涿大大低估了暴雨的威力,或者说,被五号那场生死不明的实验掇去了所有心神,导致忽略了天气。 他浑身上下起码坠了两斤水,干脆拧了把袖口,挤出淅淅沥沥的雨水,又想蹲下身挤一挤裤腿。 肩膀却被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抵住。 “我办公室里有备用衣物,马上带你去换。”齐医生说,“一直穿着湿衣服很容易着凉。” 青涿下蹲的身形一顿,脑中电光火石。 傅弘死前穿在身上的正是第一医院的白大褂。 不是cospy,也不是被动披上的衣服,而是由于大雨淋湿了身,暂时换上的衣服。 朵朵出声:“医生你今天不用值班吗?” 青涿与她一同跟在齐医生身后,听他回答。 “嗯,调了一下排班,今天是休息日。” 第379章 朵朵点点头,感动与敬佩的情绪一同涌上,“难得的休息日还要忙这些,您才是辛苦了。” 青涿:“……” 沽名钓誉。 忙什么,忙着杀人吗。 三人坐电梯来到了7楼,停在一扇门前。 【精神科副主任办公室】 五号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中选出一把钥匙,插入锁眼。 青涿则垂眸随意睇了下,瞳孔一缩,视线忽而凝滞住。 一串银白中,有一把古铜色的长柄钥匙分外显眼。它的齿集中在下半部分,造型奇特,弯弯绕绕看着像是一个“工”字。 …这不就是商场一楼那个上锁房间需要的钥匙吗?! 果然是爻恶精心布置的暗线,连关键道具都准备好了,这要是不拿简直对不起那位医生的苦心。 “这把钥匙长得好别致。”青涿当机立断。 “嗯?”扭开门锁的齐医生抽出钥匙串,单把那一把拎了出来,“这个吗?” 青涿点头:“嗯。” 医生带着手套的手指捏住钥匙柄,看向他,“你想要吗?” 青涿一愣,抬起眼与他对视,继续点了点头。 这么好说话?? 而那医生见状,失笑地摇摇头:“可这是我家钥匙哦。” 青涿:“……” 他的表情顿时像吞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难受。 没有人想去你家,没有人。 一旁,朵朵眉梢挑起,双目睁大,眼珠子好奇地在两人之间左右扫视。 第202章试衣间-医师褂9 年纪轻轻做到副主任这个位置上,等两年主任退休后还能更上一层楼,齐医生前途无量,分配的个人办公室不仅采光性通风性极好,还额外配备了一个休息间。 朵朵坐在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两位男性则一同进入了休息间内。 这房间不大,仅有一张床与一只衣柜,旁边还隔了个附带淋浴的厕所。 “平常工作忙时,我也就住在这里。” 见青涿扭头环望,五号温声解释,一把拉开了衣柜门。 吱呀—— 衣柜里挂了一整排衣服,其中左半边一小部分都是医院统一定制的白褂,右边则多为一些常服。 衣服上一丝褶皱也没有,用料细滑贵重,看着就不便宜。 五号:“这里的衣服我都穿过,还请不要嫌弃。” 青涿应付着:“当然不会,你客气了。” 在打开衣柜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便牢牢吸附在了左侧的白衣上。 它们与五号此时身上那件衣服一模一样,也和商场内存放的那件衣裳别无二致,就连胸口绣着的“第一医院”四个字都针脚相同,看不出半点区别。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干脆便顺水推舟、正式确认好傅弘的死法。 青涿假作左右看了看,最终伸出手握住挂着白褂的一柄衣架,挑了出来。 只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 一只手横空伸了过来,白色手套抵住了衣架。 “你想选这件吗?”五号垂眸,眼底神色无法看清,“要不…换一件?” 青涿的手也凝滞在原地。 他眼睫一抖,缓缓抬眼,“怎么了,不方便吗?” 回应他的是一道略含歉意的微笑。 五号说:“抱歉,今天是正常工作日,楼里会有病人往来,确实不太方便。” 医生比傅弘高出一点儿,半敛的眼睑松弛温柔,流露出和煦的气质。 青涿这下是真有些奇怪了,“你确定?” 一道反问问出口,被问的人却露出了更迷惑的神色。 五号眼眸里划过一丝困惑,仍然坚定地点了点头,但为青涿预留出了一个台阶。 “您如果确实对这件工作服有兴趣,明天到我家做客就可以一试。” 青涿倒没功夫理会什么台不台阶的,他从善如流地把衣服挂了回去,一颗心却灌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没道理啊,傅弘就是穿着这种白大褂死去的,齐医生为什么在这时候会加以阻拦? 是时候未到,还是他其实有哪一个环节想错了?? 手头已知的信息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还有一条本来盖章定论的线索被重新打上问号,青涿只觉得头疼。 他深深看了一眼医生深邃的眼瞳,却无法突破表面的黑色瞳膜继续往下探究其真正的意图,只得随便挑了件灰蓝色常服,不在意地摇摇头。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而已。” ………… 在五号不知真情还是假意的再三叮嘱下,青涿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物后才出了休息间。 因为鞋袜也完全湿透,“贴心”的五号还取了双一次性拖鞋让他穿上。 “走吧,准备去实验室。”医生克制而绅士地扫了两眼焕然一新的卷毛青年,带头走出了门。 实验室在十层,这些高楼层被第一医院规划为研究与配制药液的区域,因此少有人往来。 刚出电梯,朵朵就抽了口冷气。 “怎么了?”青涿警觉雷达登时竖起。 朵朵盯着手里的手机,愁上眉梢,“有人的失控症恶化了……就是那个无言,聋哑人,他昨天受控范围还只是一根手指,今天扩散到整只手掌了。” 这是自从前天线下集会后第一个恶化案例。 第380章 医生的脸色也肃然起来,紧迫道:“时间不等人。今天的实验做完后,我会找时间联系他看看情况。”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地方。 实验室的门由厚重的钢板制成,门边墙面上嵌了台刷卡机。 五号取下胸牌,按在机器上,钢板门便在一声沉重的“咔”声中微微开了条缝。 “这是我以个人名义向医院申请的实验室,不会有其他人来,所以不必拘束。”齐医生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实验室被一盏盏悬于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点得通亮,大大小小的器材陈列在眼前、杯皿与试管整齐叠放于收纳器内,一股化学药品的味道如烟雾般弥漫到青涿鼻尖。 “看起来好专业。”朵朵发出感叹,动作都有意放轻,下意识避开了那些看着格外贵重的器械。 实验室内还有几扇钢板门,连接着不同的空间,五号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指关节敲了敲,“外面那些大部分都是和我工作相关的研究,这里面才是今天实验的重点。” 叩门声响略有些沉闷,不难听出这扇门的厚度。 “实验的目的是检测不同颜色、闪烁频率、亮度灯光下影子的情况,不超过五分钟。”五号说,“为了避免对检测仪器有磁性干扰,你需要把身上的金属制品都留在外面。” 这是对青涿说的,而他很快听出来某个不妙的用词。 “我?”他反问,“朵朵不进去吗?” 接收到二人的目光,五号平静地解释:“人数越多越容易对实验结果造成误差。” 朵朵一向对医生抱有感激敬仰之情,对于这种细枝末节无不言听计从,当下就拍拍卷毛青年的肩膀,爽利道:“没关系,我就留在外面,等你出来再告诉我是什么感觉。” 好嘛,冰冷滑腻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尖牙。 青涿面色复杂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交到朵朵手上。 “不用害怕医院,更不用害怕医生。”见他如此,五号倏而笑了笑,“实在无法面对的话,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这是对青涿先前胡扯的“恐针”“独自进医院会吓到晕倒”等话做了安慰。 安慰得很好,下次不许安慰了。 “知道了。”青涿懒懒应道。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抬到他面前,给面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身子一僵,本能地将上半身往后仰了仰。 鼻梁两侧骤然一轻,有什么东西自太阳穴下滑开。 “金属制品,你漏了这个。”覆盖着白色手套的手指一勾,眼镜两侧的支腿被交叉合起来,由五号捏着转交给朵朵。 眼镜被撤离的一瞬间,青涿眸内的整个世界都翻天覆地。 大面积的物体被一个个色块取代,稍微小一些的东西则直接被色块边缘吞没消失,仿佛进入了一个由小孩用蜡笔挥就的简笔画世界,目力所及全变得抽象了起来。 而五号离他很近,近得连这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都能分辨出模糊的五官。 青涿下意识地想揉一揉眼睛。 “那,我们进去了。” 他看到五号的嘴似乎在一张一合,视力的退化对他的听觉并没有进益,反倒也一同难辨了起来。 黑白色的人形色块在往前走,银色的门被他推开,而自己则被一只手握住了右侧手腕,一起被拉入了那个未知空间。 沉住气,必须沉住气。 青涿听得身后那道门上锁的脆响,定了定神,眼珠左右转动着。 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勉强看个长了毛边的轮廓和颜色,需得离得近些才好分辨是什么东西。 头顶的灯光很亮,地板上打下了黑糊糊的阴影,这是他的影子。另一团位于前方的影子则动了动,在白色人形色块的移动中一同挪移,最终没入一块靛蓝之中。 那应该是一块帘子,五号进去或许是做什么准备? 人靠五感认知世界,从前健康时还不觉得,现在丧失80%的视力后便有了鲜明的体会。 青涿按捺下了想再次揉眼的欲.望,小心地四处摸索。 “齐医生?”他停在某个柱形舱边,喊了声,“你还要多……” 话音戛然而止。 寂静得空荡的室内,青涿仿若正乘一叶小舟四处无依地飘荡,而艘小船已在悄无声息中消失了某一个重要的配件。 他低下头,正看到从触感中消失的左手抬了起来……在他未曾感受到任何肌肉收缩的情况下。 几乎不需思考,右手猛然扣住左手的手腕。而那道反抗的力度将它挣得猛烈一晃,青涿心中微凛。 “五号,我的影子失控了!”他说着,大步走近那片靛蓝布帘中,果然看见一片迷蒙的白色人形正在里头,“快关灯!” 走到近前,他却倏地失了声。 那白色的柱形块只是一件挂在衣杆上的衣服,不是人。 下一秒,背后的布帘微微抖动,被人掀开。 “你在找什么?”低沉醇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绝对不是医生正常的音色。 青涿几乎在同一秒转身,眯起眼防备地看向来人。 ……是五号。 帘内的人抿着唇不出声,控制住影子的右手手筋暴起,微微颤抖,更显嶙峋瘦骨。 刚刚他喊人的声音绝对不小,五号除非是聋了才会听不清,犯不着再问一遍。 第381章 眼前,五号的面颊被打上顶光,极致分明的光影却破坏了他五官上的优雅与儒和,让他不再像复古的贵族,而似古老的恶鬼。 他笑了笑,从背后伸出一只裹着手套的手,“是在找这个吗?” 青涿垂眸一瞥,瞳仁乍缩。 五号的手伸到了他眼前,让他足以看清楚那柄躺在丝质布料上的匕首。 物理攻击会对影子奏效吗?答案是否定的。那么这把匕首是提供给谁、刀尖又将指向谁,不就显而易见了? 来者非善。 青涿绝不能让影子拿到匕首,更不会坐以待毙,想也不想便弯起膝盖冲五号的小腹之下某个关键位置顶去。 ——真正的一击必杀,就要打蛇打七寸,踹人踹命根! 第203章试衣间-医师褂10 青涿一脚朝五号裆下踢去。 生死关头,他发了狠意,腿风疾扫。这一脚若是要落实了,恐怕五号得横着被抬出去。 只是可惜,他这一道反击还是落了空。 因为青年的左腿忽然松了劲,右腿又在这种情况下无法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背脊狠狠磕在地上。 钝痛从身体四处传来,偏偏左腿没有任何疼意,青涿猜到了什么,咬了咬牙。 影子控制范围不知不觉中已经扩到了他的一条腿,只是之前隐而不发,现在才见机发挥了作用而已。 一只手与一条腿都失去控制,空出的另一只手还得阻拦影子的异动,青涿仰面躺在地上起不了身,半长卷发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被头顶的灯带晃得上下眯起。 不过很快,一道人影替他挡住了这些光亮。 是五号。 他蹲了下来,用膝盖抵住了青涿唯一还能活动的那只腿,垂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 没有了眼镜,又被挡住明光,青涿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那支夹在他胸前口袋上的那张工牌在视野里不住摇晃。 “为什么选我,我和你有过节?”青涿将眼睛竭力眯小,只有一两许黑瞳留出,才勉强看清五号的眼睛。 和正常人的眼睛一样,白做底黑做仁,只是那黑色暗得可怕,像是陷于地下百米的泥潭沼泽,足以吞没一切光线。 “没有。”五号微微挑起了眉,好心情地摇了摇头。 重力作用下,他的发丝垂落下来,险些扫到青涿的鼻尖。 “嗯…也有可能是上辈子就结下了梁子也说不准。”五号眉宇紧锁,仿佛陷入了苦恼的回忆一般,困苦地挠了挠鼻尖,“否则为什么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好了让你成为开幕者呢。” “但是,不重要。”他将表情一收,神态控制自如得仿佛一名演技精湛的戏剧演员,然后又伸出那只捧着匕首的手,“请吧。” 他优雅地捧着那刀,这一刻又仿佛成为了一名忠实好客的侍者。 神色、表情,乃至气质都变化多端。他可以是姿态儒雅的商人,也可以是怜苦世人的医者,更可以是助纣为虐的仆人。 典型的表演型人格。 青涿胳膊上薄薄一层肌肉剧烈颤抖,死咬着抑制住躁动更加明显的左手。 “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青年的几缕卷毛搭在前额,弯弯曲曲卷绕在他睫毛旁,暧昧不清。而他则艰难地断续吐出了这话。 “哦?” 五号低笑了声,他无奈地看了眼负隅顽抗的青年,暂时放下了手上的匕首,拿罩着丝质手套的掌心覆盖上了那人的手背。 ——然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每掰开一根,便从唇里吐出两个字。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呢。” 白色手套化作坚不可摧的铐链,圈住了细细的手腕。 到了这时,疯狂躁动的左手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平平稳稳地接过了五号递来的匕首。 然后,从刀身的尖端开始,连接着肉.体的部分在二人注视下一寸寸染黑。 不是那种丙烯颜料涂在白纸上、会被灯光照出黑色的黑,而更像是夜晚降临时,无灯无辉的黑。 也就是影子的颜色。 青涿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与影子逐渐分不出彼此的左手,被挟制住的右手却撼不动五号分毫。 ……这就是影子杀人的方法。 他不愿错过任何一点细枝末节,脑中却又飞速旋转着想起另一件事。 傅弘之死是五号与影子共同所为没错,那,那衣服该做什么解释? 为什么他在原有剧情里会披上白大褂死去呢??是与他这一次的行动轨迹有了分岔,还是出于别的缘故…? 才几秒钟的时间过去,青涿左侧一整条手臂、包括手中的凶器都变成了影子的模样,而它也意识到最好的时机就要来临,十分人性化地激动起来,颤抖着举起刀尖—— 青筋四起却无能为力的右手在空中探长了五指,徒劳地张合,最后也没能做出有效的反抗,只在最后胡乱抓下了医生胸前的工牌。 扁平的工牌掉落下来,在青涿眼前不断放大,与此同时,匕首的尖端倏然没入左胸。 这仿佛是一场两抹灵魂之间的较量,而这具漂亮的躯体则是胜者的战利品,因此它一滴血也没有流,甚至衣裳都没有破裂的痕迹,连心跳也依旧孔武有力。 那张工牌砸到了它鼻尖,将鼻头砸得泛红。 医生将工牌拾了回来,发现青年茫然的双眼缓缓眨了眨,便丢开了手上的手腕,重新将工牌夹好。 第382章 “起来吧,我们该出去了。” 那青年倏然坐起身,胸前哪还有什么匕首,连左臂也没了异象,泛着健康的肉色。 他欢喜地站起身,给了医生一个大大的拥抱,跟随对方出了门。 门外,被多重隔音隔开了所有声响的朵朵从椅子上起身,“出来了?检查结果是什么,爱乐者你现在什么感受……” ………… 意识断电的前一秒,青涿已经把下一轮回的行动思路想好了。 很显然,五号这厮把所有人都骗了。他背着大伙儿与影子沆瀣一气,目的不明。 这还不止,连工牌的事儿他也骗了青涿。 残留意识的最后关头,那工牌落了下来,恰好拉近了与青涿之间的距离,叫他得以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工号里根本就没有“五”这个数字。 查他!必须狠狠地查!把底裤都掀开的那种查! ……然而,当青涿感受到眼皮外透出的光,重新睁眼时。 他呆住了。 这是哪儿??? 眼前的角度极其奇怪,像是以一种贴在地面的虫蚁视角来仰视整个空间。 房间里非常暗,却由于布局不同,可以很明显地和傅弘的屋子区分开来。 最最关键的是,头顶边正杵着一个人。 那人正俯身趴在案前,一手支棱着脑袋,背对着他不知在做什么。 青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倒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而是他动不了!除了一双眼睛外,连脑袋左右扭转的角度都被死死固定住,仿佛一只被禁锢在茧里的幼虫。 片刻后,趴在桌前的人似是有些累了,双臂抬起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青涿也不受控制地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青涿:…… 他好像知道了。 继遭到影子杀害、挤占躯壳以后,他并未被系统投入到回溯中,而是变成了、别人的、影子!!! 这个消息一下子将青涿砸了个头晕目眩。 此前,互助会只提出过“影子杀人就可以变成真正的人”这样的猜测,却如何也没有料到,被影子杀过的人反而会变成新的影子! 当初线下集会时,还有人提到过这样的疑问:影子如果变成了人,那影子的影子又会是什么?会是原本的‘人’吗? 现如今,这个问题好像已经找到答案了。 十三个人,对应十三只影子。傅弘的影子杀了他,变成了新的“傅弘”,而他此时并未成为“傅弘”的影子,而是依附到了另一个人的阴影中。那这个人原本的影子势必得有一个归处,要么就是变成了“傅弘”的影子,要么就是又和其他的影子发生了轮换。 ……要不是动弹不得,青涿都想捏捏眉心了。 而他此时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 终于,过了半小时左右,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挪了挪屁股。 他站起身朝紧掩着的窗户走去,一把拉开了窗帘,朝窗外探了探。 台风汹涌而来,窗外天色阴沉、风雨交加,密密麻麻的雨粒将路面的水洼击起涟漪,一圈圈扩散。 再是乌云密布的阴天,也总有太阳光线从云层中洒出,照亮一方天地。 而当那冷冷的光线洒落到屋内时,青涿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能动了。 禁锢被松开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于此同时,那背对着的男人也不受控地弯了弯指节。 这个动作似乎将那人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扭头过来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那脸颊刚探入视线中,青涿就认了出来。 是个熟人,那个聋哑小年轻。 无言手忙脚乱地把窗帘重新拉了回去,阻断了房间里少得可怜的光。 左手的信号再次被切断的青涿默默注视着他的动作,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影子能通过刀人来达成“影子”与“人类”之间的变换,没道理变成了影子的他不行啊? 也就是说,只要把无言…… 门窗明明都紧紧闭着,无言却在此时感受到了一股无名之风流窜到脖颈,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脑中思虑再三,他还是选择去衣柜里翻出了条新毛巾,将自己的左手一圈又一圈裹成了大白馒头,又拿胶带狠狠捆了起来。 青涿:……真是好眼熟的手法。 把不稳定因素包起来后,无言又跑到一个抽屉里,取出了自己的助听器塞入耳蜗,随后才披上一件雨衣出了门。 刚出了门,就被小巷里的穿堂风吹了个趔趄,头一仰差点被掀翻了去。 好容易站稳,才扯紧了雨衣一脚一脚谨慎地往附近一家面馆走去。 影子是不具备生命体征的东西,自然没有新陈代谢的需求。 青涿跟着他来到那家苍蝇小馆内,看他指手画脚地点了一碗拉面,又呼哧呼哧把脸埋到热气腾腾的面碗里、窸窣窸窣地嗦面,内心毫无波澜。 这小年轻看上去呆头呆脑的,要解决他不是什么难题。 只是现在为时还早。 他得先把这个小世界里的规律好好梳理一遍。 事到如今,这里的事件已经可以完全肯定是集中于这个“互助会”内。而互助会里又可以分为两大阵营,一边是十三个人类,另一边是十三只影子。 影子想顶替人类的身份,而人类在被顶替的过程中会变成影子,当然,他们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手段来夺回自己的人类身份,来来往往,永无止尽。 第383章 甚至于像他如今这样,出现一个人与他的影子都是原本的“人类”,或都是原本的“影子”这种情况,让原本同阵营的盟友互相残杀,场面只会更加混乱。 傅弘的心愿是活着,但肯定不是这种朝不保夕的状态,而是作为一个正常人类、不需要窝藏在黑暗中,担心影子放冷箭的那种“活着”。 那也就是说,一定存在某种手段,可以终止掉这种“影子-人类”之间的死亡循环。 并且,在终止这个循环之前,一定要让傅弘的灵魂回到他原本的身体里。这就代表着,青涿至少得先弄清楚这个循环的规律——为什么他在被杀害后会变成无言的影子,而不是其他人的? 只有搞明白了这点,才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打一通。 面馆内非常安静,因为极端恶劣的天气,今日的生意比较惨淡,只有无言一个人在默默地吃吃喝喝。 老板是一名中年妇女,正看顾着自己放台风假的小孩在一边的餐桌上写作业。或许是看到无言的左手,以为他断了手掌,出于对这个聋哑小年轻的怜爱,她多切了份卤牛肉,放到了无言手边。 小年轻又是点头,又是拱手,仿佛刚驯化四肢一般表达了谢意,把手机摁亮,调出一个界面后边吃边看。 因为馆子里的灯安在头顶,打下来后影子便有一半落在了餐桌上,让青涿也看得到他的手机屏幕。 已经是下午一点的时间了,群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共享出来的情报大多无用。 青涿甚至在里头看见了属于傅弘的那个弹吉他小人头像。 他冷冷地眯起眼。 很好,看来那只影子已经完美融入进了“傅弘”这个角色,不但把他设置的定时发送消息给及时取消了,还跑到群里和那个人面兽心的五号一唱一和。 风啸:@爱乐者@五号爱乐者,齐医生,打扰了!请问你们实验做完了吗,有没有什么进展? 五号:已经做完了,有一定的进展,只是目前还做不出结论,所以无法通知大家。 爱乐者:齐医生很专业的,大家不要着急,要相信医生~~ 呵呵,两个刺眼的波浪号。 无言听不到青涿的冷笑,呼哧吸了口面,又夹了片牛肉塞到嘴里,咕叽咕叽地嚼。 他暂时放下了筷子,手指伸到手机屏幕上一阵敲敲点点。 青涿斜斜一瞥,发现他也在浏览器里搜了齐医生的相关信息,跳出来的搜索结果与自己前两天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些本市媒体的新闻,举了事例说齐医生有多么杏林春暖、妙手回春之类云云。 无言看得连连点头。 且不说五号在私底下如何衣冠禽兽,至少在面对世人时,倒真做了不少善事,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两幅面孔出自同一个人。 青涿:…… 嗯?? 等等。 假如说,五号与齐医生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呢? 有没有可能,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场杀戮循环就已经开始了?? 假设把五号先当成最初齐医生的影子,那他杀害齐医生夺取肉.体后,真正的齐医生变成了谁的影子、现在又到底是人还是影? 两个大字刻不容缓地出现在青涿眼前。 …… 傅弘。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商城里挂着的会是第一医院的白大褂了。 他进入小世界的身份或许根本就不是傅弘,而是已经死过一回、占用了傅弘身体的齐医生!!否则,该如何解释傅弘死前没有穿白褂的事?? 第204章试衣间-医师褂11 在源源不断的嗦面声中,无言终于结束了丰盛的一餐。 他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完美实践了身边墙壁上那张“光盘行动”的公益海报,抽出张纸抹了把嘴角,又在椅子上扶着肚子瘫坐了会儿,才站起身朝外走。 青涿紧贴着他的步伐,犹如背后灵一般跟上了一辆网约车。 因为影子的视角太低,青涿看不到车窗外的景色,只能凭感觉判断这车行驶了有十几分钟后才停下。 无言飞快觑了眼窗外,抓起手机如蒙大赦地奔下了车,脸色比天上的云雨还要苍白。 这倒霉孩子晕车晕了一路。 只是…… 青涿抬眼看了看眼前的西点馆。 装潢精美,布局雅致,门口还挂着两只风铃欢迎来客,可惜因为天气作祟,并没有什么顾客被吸引进来。 青涿眨眨眼,叹为观止。 ……还吃啊??! 不过这回却是他想岔了,无言来此地并不是吃吃喝喝,而是来见人的。 当瞧见那个顶了头卷毛、架着副厚片眼镜的青年时,青涿才堪堪想起来这回事。 还在傅弘体内时,他确实和无言约了这个时间点的见面,只是还没来得及约定地点。 见到互助会盟友,口不能言的无言立马站起身露出一抹欢迎的笑容,伸手比了比自己对面的座位,示意对方落座。 “傅弘”则也回应了友好的微笑,将雨伞倚在座位边后坐下。 二人的卡座在角落位置,桌上摆了瓶馥郁芬香的插花,旁边还有服务员刚刚送来的菜单。 傅弘扶了扶眼镜,顺手拿起那张菜单,摁下圆珠笔后翻看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东西和五号狼狈为奸的缘故,青涿总瞧着对方的优雅姿态十分不顺眼。 第384章 “唰唰”两声,傅弘在美式拿铁与布朗尼蛋糕上打了两个圈,随后暂时搁下了笔,对着对面的人伸出双手,虚空比划着摆出不同流畅的动作。 看着他一顿操作的无言:…… 目瞪口呆。 青涿也惊了下。 这家伙当初果然没框他,掌握的技能多到叫人不可思议的地步,就连手语都如此熟练。 并未进修过相关内容的青涿当然是看不懂了,只是当他调转视线,去看无言的反应时,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只见无言愣在了原地,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从内到外透露出一股清澈与迷惘。 他看不懂手语??? 一个聋哑人,看不懂,手语??? 青涿与傅弘皆是一怔。 刚刚证实过“影子—人类”循环理论的青涿,第一想法便是:现在的无言难道也是影子……?而这个影子又刚好不通手语? 然而,傅弘比他想的还要更深一层。 他惊讶的表情转瞬即逝,换上了某种敬佩与欣赏夹杂着的神色。 把菜单按在桌面上,伸出四指推了过去,意有所指:“不愧是大人指定的开幕者,动作很快。” 无言整个人都处于凌乱当中,睁眼看着对面一张一合的嘴,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提醒这人一下。 于是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竖起一只手指左右晃了晃。 接着,为表自己实在是吃不下,又指了指肚子,摇摇头。 傅弘提起一边嘴角淡淡笑了笑,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用手机打下一行字,推到无言眼前。 【吃不下就点杯喝的吧,我请客,当做赔礼了。】 无言的神色更茫然不解了。 啊??赔礼?赔什么礼? ……哦! 他应该是为了忘记自己是聋哑患者的事情而表达歉意吧。 嗨呀,多大点事,真不要紧的! 不过,既然是来自盟友的好意,无言也却之不恭,含蓄地拿笔圈了杯卡布奇诺。 冷眼旁观着二人互动的青涿捏了捏手指关节。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影子豪爽请客的钱还是他厚着脸皮找丰茂借的。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他凉凉地露出一抹笑。 这影子虽然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但眼下显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阴差阳错地误会了什么。 它说了“开幕者”这三个字,而同样的三个字又曾从五号嘴里说出来、用于形容青涿。那就说明,在它前来赴约之前就已经知道青涿死后会飘到谁那里。 换而言之,它知道“影子—人类”循环中的那个规律。 至于无言作为一名天生聋哑患者而不会手语这件事嘛,就被它当成了是青涿已经在短短时间内偷天换日、刀了真正无言的证据。 ——毕竟对于一个听觉没有缺憾的人而言,不会手语是很正常的事。 而青涿又是被他杀害才不得不做出这一系列举动,因此他要“赔礼”也算符合情理。 就这样,影子与无言之间愣是堪堪维持住了“你不言,我不语,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奇妙氛围,达成了两边理解得天差地别的默契。 片刻后,一碟蛋糕加上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被捧到了桌前。 无言一边小口小口嘬着咖啡,一边和傅弘打字沟通。 无言:你的影子怎么样了? 爱乐者:你关心这个?放心,控制程度重置了。 无言:真的?!刚刚重置的? 爱乐者:对啊。 无言:那能让我见医生一面吗? 爱乐者:你……还挺直白的。不过医生估计不会见你。 无言:啊。。好吧。 总之,两人虽然并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也歪打正着地对上了信号。 看着傅弘输出来的几行字,青涿肚子里打了个弯儿。 也就是说,杀了他以后,属于傅弘这具身体的影子失控症回到了症状最轻的时候……嗯,这也正常,要是失控范围依然保持原状,那循环就会被加快到令人恐怖的速度。一个躯壳内或许一个小时里能换五次灵魂,那就乱套了。 卡座上,俩人沉默以对。 无言咕噜噜喝着咖啡,一边喝一边偷瞄对面人的神色。 直到瓷杯里只剩下一层浅棕色的底,他才放下杯子,单手打字。 无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我下午还约了人。 傅弘指尖在桌面上点了几下,思量着回复。 爱乐者:你不要恨医生,他是个很好的人。 无言被“恨”这个字眼惊得有些惶恐,连忙:不会不会,我很喜欢医生的。 傅弘表情倏而有些复杂:那就好。 青涿:………… 被人阴了一把还忙不迭地贴上去说喜欢,这影子怕是把他当成什么奇怪的人了。 当然,他巴不得对方误会得更深一些,否则他怎么浑水摸鱼、想办法再阴回来? 无言仰起头,一口把剩下的咖啡饮尽,再一次将“光盘行动”四个字完美诠释,随后摸着肚子站起身,打字。 无言:那我走了,谢谢你的咖啡,有空再会。 傅弘则颔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刚刚在席间说的“约了别人”还真不是无言为了准备脱身找的借口。他行色匆匆地带着青涿又打了趟的士,晕车晕得面色惨白地回了家。 第385章 刚登上楼梯,就见到自家家门口杵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身黑色的雨衣,细密的雨珠被隔水材料阻挡在外,顺着衣角滴落在水泥地上,已经汇成了一小洼水。 他正抬着手敲门,敲到一半就被一只手指戳了戳后背,转过身来就看到双手合十连连道歉的无言。 来人是群里的“风啸”。 青涿对他颇有印象,线下集会的时候这名中年人就坐在自己的另一侧,似乎是个被裁员两个月后还不上房贷的可怜社畜。 无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将这位客人请进家中。 风啸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雨衣放在鞋柜上,随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落座。 这中年人的五官很显老相,且是那种很容易便看得出来经历过社会风雨磨砺、脸部每一道皱纹都写着忙碌与奔波的疲老。 然而他的眼睛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眼神锐利而清澈,扭过头把无言的居所里里外外扫了个遍,才端起小年轻送来的水杯啜了口。 杯底敲在木几上,风啸开了口。 “晚上吃秋刀鱼吗?” 青涿:? 他还以为风啸要说出点什么关键信息了。 无言扑扇着双圆圆眼,丝毫不计较这些人总忘记自己患病这事儿,好脾气地又点了点耳朵,做了个“不行”的手势。 风啸凝视了他一会儿,又在手机上敲下这几个字给他看。 叫人出乎意料的是,无言的眼睛一下子撑大了。他吸了下鼻子,愣愣地盯着手机上的宋体字看,几秒后才颤抖着回复。 无言:吃,三条一斤,要炭烤不要红烧。 静静看着这两句话的青涿顿时了悟。 是暗号。 风啸:楚炎? 无言:啊啊啊啊你是?! 风啸:张禾。 无言语无伦次:张哥!!天哪,天哪,我这,那… 青涿眯了眯眼。 网友见面??故友重逢??都不大像。 楚炎:我的天,哥,你怎么认出我的?? 张禾:上次聚会那张纸条记得不?你平时在团里也很喜欢说正义必胜。我留了个心眼,又在群里观察了你两天,发现你很多口癖都对得上。 楚炎:啊,是吗,哈哈哈哈。 楚炎:哥,你这试穿第几件了? 张禾:二。 楚炎激动:诶!我也我也!这次这个题目好难,我居然碰到你了,这也太幸运了吧!!嘿嘿嘿… 青涿呆住。 青涿醍醐灌顶。 青涿瞳孔地震。 哈??? 这是个……多人小世界? 蓦然点破这个可能性,他震惊之余又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有迹可循。 前面两个小世界都是单打独斗,导致他下意识地认为所有衣服都是单独隔开的小世界,却忘了有多人同时因一件事而死亡的几率。 譬如在刚被拉入剧场时,也有兄妹、家人因为同一场事故而一起进来的。 那这么说来,线下见面中那些人的淡漠感也就很有可能不是因为被影子入侵,而是因为这些人里面都是演员的灵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唯一的局外人,本该连成一片的同盟被割裂成一个个孤岛,届时本来就混乱的死亡循环就会更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球。 怪不得,怪不得这家伙不会手语。原来压根就不是本尊。 楚炎确实幸运过头了,在有六万人参赛、一共三十六万件衣服的前提下,居然和自己惧团里的熟人选中了同一个小世界,还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口癖引得注意,打破了冰面。 他人虽然总是愣呵呵的,但也不傻,当下反应过来:那,应该还有别的演员吧,难道十三个人都是??影子……影子应该不会是。 演员们都是通过“试穿”这个动作进入小世界的,影子没有实体,谈不上衣服,因此不太可能会是演员。 至于演员的人数嘛,应当没有十三人,光是目前存疑的就有三个。 首先是丰茂。他在线下集会的时候曾让青涿扫过一眼屏幕界面,发现这家伙还在打游戏。如果是演员的话不会有此闲情雅致。 其次是朵朵。她作为整个互助会的组织者,在当天主持的时候非常流畅熟练,且对每个人都知根知底。如果是初来乍到的演员,不一定能做到这个程度。当然,也有可能她那条线给出的线索足够多,能让人迅速进入角色。 最后则是【真正】的傅弘。按照青涿所想,自己领的其实是齐医生的角色,那么他会从傅弘体内苏醒过来只有一种可能:齐医生作为影子时把傅弘刀了,自己抢了身体的控制权。那么傅弘就会按照某种规律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倘若演员领的是傅弘这个角色,那他泄露出来的线索就很多了,不太符合系统有意增加难度的作风。 打扫得干净整洁的小屋内,张禾也说出了类似的结论,只是他还没有经历过【影子—人类】这个循环,许多问题还无从解释。 例如。 张禾:如果是多人参演的世界,那我有一个疑问。假设有人被影子杀了,那他应该会轮回回溯,这种情况下,其他人呢? 楚炎陷入沉思:有道理啊,如果回溯了,那其他人也跟着回溯吗?如果不是的话,岂不是时间线都被隔开了? 第386章 他脑中试着构思了一下那个画面,立马就被这般“我是现在我,而你却是过去的你。我和你说话时,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你在回应我”奇怪的时空理论绕得晕头转向。 不过,有了好队友在,他仿若找着了靠山一样长舒口气,立马把不属于自己的逻辑推理题抛到九霄外,乐开花地分享自己前不久的所见所听。 楚炎:张哥!我不是刚回来吗,其实之前是去和爱乐者见面了! 张禾眼神一动:他?我记得他才做完医生的实验吧?你们都说了什么? 楚炎瞳孔灼亮:他和我说,配合医生做完实验后,他的控制程度重置了!这是不是代表着医生才是我们的突破口?! 张禾整个表情都变了,深呼吸了一番:真的?他亲口和你说的? 楚炎斩钉截铁:不会有错,亲口说的! 楚炎:不过他说医生太忙了,不会和人见面,还让我不要怪医生。我本来是想求求医生帮我也重置一下的,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要打扰他了,说不准过两天他就研究出来永绝后患的方法了。 他说的条条是理,青涿看得啼笑皆非。 楚炎完全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给那段对话增色了一番,否则真要转达了那影子的原话,张禾还有可能发觉出不对的地方。 或许,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吧。 张禾则用手指抵着下巴,不如楚炎那么乐观:系统不会设计出让演员干等着就能通关的惧本。就算齐医生是演员,也不会把如此重任完全担在一人身上,而让其他演员划水摸鱼。 张禾最终思忖道:不管多忙,还是想办法把他约出来一次。至少也得确认他到底是npc还是自己人。 楚炎看着他的话,愣愣点头。 反正他动脑子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案,那不如就听张哥的! 看着这二人因为某些误解而在完全错误的逻辑链中一骑绝尘,青涿本都想打个哈欠了,却在这时精神一个叮灵地支了起来。 喊,必须把五号喊出来。 齐医生是个很特殊的角色,也许真研究出了对付影子的部分成果也说不准。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五号手上。 得想办法把这人噶了。 楚炎则说干就干,把手机界面调转到群聊里,在群聊成员中上下划了一遍,双目炯炯有神。 一看看到底,又拉到最上面重新看。 楚炎:……嗯??齐医生哪去了?? 他又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一片花花绿绿的头像找了会儿,终于挑出一个没看到过的人。 群昵称:齐 楚炎曲起两只手挠了挠头皮,把屏幕推到张禾面前。 楚炎:齐医生怎么改昵称了啊?我差点没找着呢。 第205章试衣间-医师褂12 五号换了昵称。 本来其他人都对齐医生这个奇怪的id保有一丝丝好奇,但眼下既然人家又换成了更好辨认的名字,也没人会再特意去提一嘴。 唯有青涿的心里突了下。 他之前问过五号这昵称的来源,对方却骗了他,那么这个称呼或许就和医生的身份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属于五号自己的名称。 换昵称这件事,又有什么深意? 另一头,楚炎与张禾一合计,决定在明天中午时分请医生吃顿饭,既能表达示好的意思,又不会耽误人家时间,简直两全其美。 说到吃饭,楚炎兴致勃勃地就要和张禾分享自己今天新挖掘到的好馆子。 楚炎:楼下巷口就有一家面店,那婶子卤的牛肉可好吃了,面汤也浓,不如我们约医生在那里吃吧! 青涿眼珠子一转,默默点头。 吃面食的筷子一般偏长,他可以试试拿筷子给五号的两只耳朵捅个对穿。 不过这个方法毕竟没有实践过,不知道好不好操作。 沙发上的俩人丝毫未觉此刻贴在桌上的影子正构思如何血腥的画面,张禾按着楚炎的手阻止了他打字的动作,忍不住扶额。 张禾:约人要约在高档点的地方,你定个西餐厅吧。 见状,青涿露出了更加满意的神色。 西餐厅也不错,有刀有叉的,总能选到叫五号惊喜的死法。 至于现在被无言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的手嘛,完全不是问题。 变成影子形态又不代表不能用道具,拿新娘手甲轻轻一划拉就能把这些布料切成片片,甚至还有大炮打蚊子之嫌。 而为什么不干脆用新娘手甲直接了结五号呢,答案很简单啊。 一来,每用一次新娘手甲都会掉耐久度,这道具太好用了,青涿一时还有点舍不得;二来,新娘手甲削铁如泥,怕会便宜了五号。 毕竟他说对方很像一位故人这句话并没有在说谎。 这家伙是真的让他有种熟悉的、恍若梦回几月前的威胁感。 张禾看着楚炎一只手艰难打字地向齐医生发出邀请,片刻后得到了对方应允的回应后,孺子可教地摸摸头。 只是由于二人目前的形象年龄差别过大,看起来倒像是爸爸正在夸奖好容易拿了及格的倒霉儿子。 和楚炎一样,张禾也约了其他人见面,眼看着下一场赴约的时间就要到了,即便还想和同团的队友交流,他也只能暂且告别,二人改换用手机来沟通。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他也能去试探一下其他人的虚实,尽早让所有演员成功抱团。 第387章 楚炎将张禾送到了楼下,回来后就没有再出门的念头,而是走到自己的书桌边,恢复成青涿中午刚见到他时的那个姿势,趴在案上打开了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地开始记笔记。 他将目前所有人的情况、发现的相关情报都输入到备忘录中,然后一双黑乌乌的眼睛盯着屏幕,咬着指头开始学张禾的模样思索起来。 楚炎所属的惧团在剧场里也就处于中游水平,而他又是惧团里实力与年龄排最末的幺儿。团长常常看着他长吁短叹,说他运气有余而能力不足。 没关系,能力不足,那就勤能补拙! 这一补,就补到了雷雨交杂、月黑风高的夜晚。 楚炎盯着那备忘录少说也有四个小时了,眼睛酸痛,腰背僵硬,然而那篇备忘录与四个小时前并无半分差别,愣是一个字也没往上添。 想不出来啊,实在想不出来。他起先假定了除齐医生外其他人都是演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能推出个啥?? 半个字都憋不出来的楚炎双目放空,愤愤然拔掉了手机底部的充电线,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腹内空空的饿感。 坏死的思维顿时如枯木逢春、柳暗花明,他又回念起中午那碗牛肉面的味道,欢欢喜喜地披上雨衣,冒着风雨光临了巷口那家面馆。 作为影子时刻关注着他,从他枯坐看到他去吃面、又从他吃面看到他回家洗漱睡觉,青涿都没有看明白他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他蛰伏在暗处,听得楚炎的呼吸声归于和缓,刚刚还在抖动的眼皮子也平静下来,知道对方已经入睡,便打了个呵欠也准备闭眼。 只是他刚抬起手,就整只影子都固定在原处。 …… 他能动了。 而且这个动并没有连带着楚炎的躯体,而是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行动。 青涿脑海里那点睡意全都散了个干净。 他一骨碌下了床,立起身子走到床头落地镜前,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蒸腾着一片若隐若现的黑雾,也看到了熟睡中的楚炎。 那人的身底下,没有影子。 青涿扭头看他一眼,平贴在地、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叛逃离体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甚至因为化成雾影,体态轻盈,青涿的行动几乎能赶得上轿车平常在街市里的速度。 他一头冲进了大雨之中。 雨粒从影子里穿过,没有滞流下任何一点水渍。不会发寒、不会被湿气裹挟,更不会坠上两三斤吸饱了雨水的衣物。 这个小世界和青涿曾待过二十余年的现实世界几乎没有差别。夜晚也灯火璀璨,车流往来,不远处一栋格外高的写字楼还亮着一片的灯,里头或许装着一个个看似光鲜,实则深夜加班连家也回不了的白领。 头顶雷云滚滚,青涿四处望去,眉头拧起。 当人类陷入安睡时,影子可以肆意离体,自由地徜徉在天地之间。那它们也就一样能抱团,能同仇敌忾。 这次要解决的问题,或许还真是两个阵营之间的对抗。且从目前来看,一无所知的人类阵营明显已经落于下风。 五号称呼他为“开幕者”,也许也有这一层意思在:他希望由他来撕开彼此平和的表象,亲手为这场战争打响擂鼓。 不能再等了,最迟明天,他就会把楚炎解决掉。 青涿顺着风的方向逐渐往楚炎的住所飘去。 不过,演员的身份还是暂且先不暴露。 ………… 一夜过去,互助会的群聊里涌现了不少坏消息:有五六个人同时反应自己的受控范围急速扩大。 最严重的一位和此前的青涿一样,同时有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落到了影子的手里。 ……他怎么不找医生重置呢? 楚炎琢磨着,给张禾发了个消息。 张禾几秒后回复: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楚炎则用右手食指挠了挠下巴,侧着头想了想,并未察觉到自己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在时钟一秒一顿的滴答声里,影子的触手已顺着手掌的筋脉盘桓向上,侵蚀了他整条手臂。 青涿也在一大早就发现了自己能支配的躯体正在扩大,但他并未贸然地接过这部分的掌控权,极尽耐心地等待着。 窗外天气还是那般乌云罩顶、雨水不歇,屋内没能洒到多少光辉,昏暗得很。 楚炎踩着拖鞋去开了灯,他一早上都没什么安排,便坐在沙发上敲手机。 左手被团团包裹,嘴里也说不了话,他甚至不能语音输入,只能伸出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敲。 张禾送来了两条好消息。 昨日在和楚炎告别后,他又去接触了两位患者,都是货真价实的演员。那二人对于这个世界中居然存有同伴也万分惊喜,当下就同意了结盟的提议。 楚炎自然也高兴得很,连发了两句“太好了”。 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曾经与张禾一同下过的惧本一样,慢慢地在正确的轨道上行进,想必局势也会越来越明朗,最终皆大欢喜地通关。 想到此处,阔别一晚的“勤能补拙”又在楚炎心里头死灰复燃,但这次他换了另一个方向,又在网络上搜罗起来。 直到上午十一点左右,他从手机里抬起头,看看时间,准备去换件衣服赶往自己预定的西餐厅。 第388章 起身的前一秒,张禾忽然又发来一条消息。 张禾:我们建个演员联盟群吧?用来共享情报。 同一时间,两双眼睛盯上了这短短一行字的消息。一双懵然,一双沉思。 楚炎:嗯??好呀好呀。 楚炎对自家惧团的大哥们那是全身心的信赖,想了想也觉得有个群聊会方便得多,当下就伸出手指敲下了一个“好”字。 结果,就在他指尖再次接触到屏幕上时,一个白花花的馒头遽然砸了上来,把他的右手撞得一歪。 妈呀!! 楚炎整个人一抖,差点吓得将一声妈破口而出。 当然,他没能成功发出声音,否则就是医学奇迹了。 惊魂未定的小年轻茫然地眨了下眼,发现那玩意儿不是大馒头,是他被毛巾包住的左手。 就在刚刚,他的影子突然暴起,控制着他的左手砸在了手机上。 楚炎:呜哇哇哇!张哥!!我影子动了!!! 楚炎小心翼翼地从再无动静的左手底下抽出手机,惴惴不安地就又要打字。 这回,连“呜”字都还没打出来,那影子又蛮横无比地操控着大馒头、啊不是,操纵着左手往手机上一挥。 嗙!! 连戴着助听器、日常仅能捕捉到一点点声音的耳朵都听到了桌子的震响。 楚炎仍不死心,还想再敲字,随即又被影子凶恶地打断。 他似乎终于看明白了影子的意思,心跳飞快,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咽了咽口水。 楚炎:呜…… 青涿气不打一处来。 他知道楚炎有些傻白甜,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笨!笨笨笨!!他快被笨晕了!! 首先,张禾发来消息的时间就很可疑。明明是一个多小时前说的拉拢了两名演员,为什么突然在一个小时后说要拉群聊的事!还有,按照他昨天对张禾的观察,这人心细如发,思维缜密,不可能提出在线上共享情报这种蠢提议! 早前朵朵在线下会议时就讲述过她那位朋友的事,当时便提出了“影子杀人后可能替代人而活”这样的猜测。那么假若演员们真拉了个内部群聊,所有情报、甚至包括剧场相关的信息都在群里全透明共享,那万一有哪个人悄然被影子杀之取代,继承了他的手机、他的通讯账号,那会如何? 影子会将他们的底全部摸个一干二净。 连现在在网络上这样聊天都有信息泄露的风险,但因为情境所困,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最好的办法,就是线下见面,线下交流。影子的视线与听觉都会受到其位置与距离的影响,只要把控得当,是可以完全避开它们耳目的。 张禾不应该想不到这一点…等等,这样说来,他会不会已经……? 楚炎悻悻地换了套衣服,每隔五秒就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活灵活现地展示出了何为“惊弓之鸟”。 然后,他便发现,好像只要不摸手机找他张哥聊天,这坏脾气的影子就像被梳顺毛了一样,安安静静。 楚炎:干嘛管这么宽啊!!! 他欲哭无泪地坐车到了西餐厅门口,一下车就与等在门前的中年男人打了个照面。 楚炎嘴角一撇,满脸写着不高兴地朝张禾走去,结果没走几步路就弯下身子干呕起来。 他晕车的劲还没缓过来,对面的中年人则悄悄往后挪了挪,避免这人真吐了溅在自己衣服上。 揣着手旁观的青涿:……好的,确定了,这人不是张禾。 他心里有了谱,但楚炎可不知道。 昏天黑地地呕了一通,好容易恢复过来后,他又高高兴兴地拉着风啸走进了门可罗雀的西餐厅。 二人在预定的半开放包厢里坐好,楚炎早把刚刚的那点不顺心抛到了脑后,连带着他张哥提过的建群聊的事一起通通忘却,捧起菜单看得津津有味。 桌边的暗影一角,青涿闲闲地贴在沙发上,眸如锐鹰地盯着包厢口。 在哗哗翻菜单的声音中,一串由远及近的清脆脚步混入其中,往此处走来。 穿着西装、踩着皮鞋的颀长身影出现在包厢门口。 “抱歉,来迟了。各位久等。”医生俊雅柔和的声线飘入耳中。 他站在门口,一身与初次见面时类似的打扮,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放置在胸前,轻轻俯身颔首。 ——就午休这么点时间也要换一身孔雀开屏一样的衣服,啧。 青涿冷冷睇过去。 风啸朝来者笑了笑,十分上道地客套着:“不,您来得很准时,是我们来太早了。” 楚炎也从菜单中仰起头,腾出右手左右挥了挥,和旁边两人的优雅礼仪形成鲜明对比。 当然,医生并不是什么苛刻的人,相反,他乐善好施,救死扶伤,为人宽和,坐下后便让楚炎先点餐,自己也在菜单里随意圈了份牛排和意面。 然后他便随意地将手放在了桌上,淡笑着看剩下两人。 不,准确来说……是在看风啸?? 青涿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对面那人。从他嘴角微末的弧度到锁骨上的领结,再到桌上的露出一小截小臂的手。 随后便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医生的手,姿势有点怪。 左手伸出中间三指,与右手中间两指相叠,剩下的手指则正常地搭在原处。 第389章 不像是两手完全放松时该有的姿态。 而另一端,风啸也点好了餐,察觉到医生的视线后,似有若无地也把手放在了桌上。 这两人是在干什么??对暗号?? 青涿将视线一转,却因为楚炎身体的遮挡而没能看到风啸的手势,只察觉出来这两人是有意避开了楚炎的视线。 嗯,这是什么影子之间辨认彼此的信号么……? 他再回头去看医生,却见他的手早已恢复了正常的姿态,视线也没再往风啸那边挪半分。 正在这时,全程被蒙在鼓里的楚炎“啪”一声撩了笔,右手摆了个“ok”手势。 风啸高声将服务员喊来,让对方收了菜单去备菜。 此刻包厢内别无他事,三个陌生人就突然开始面面相觑起来。当然,主要是抱着某种目的的两人。 楚炎可没忘记这一趟是来试探医生虚实的,暗暗戳了戳风啸的手臂,传递了一个“开始吗”的眼神。 而风啸则偏过头,暗地里做了个手势,示意楚炎来上。 啊?我?? 小年轻没想到这差事居然会落到自己一个聋哑人的身上,不敢置信地比了比自己的鼻尖。 得到的回应则是风啸鼓励的眼神,以及躲在桌子下竖起的一个大拇指。 啊,这是来自惧团大哥的肯定啊!! 楚炎备受鼓舞,抿着唇、眼神坚定地点点头,旋即垂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青涿:……唉。 几天下来,楚炎已经练就了快速单手打字的能力,不一会儿就把手机举着送到了医生眼前。 屏幕上的字体很大,大到让人会以为是老年人使用的简化版应用。 上面写着。 【提问!!匹诺曹的鼻子有几米??】 第206章试衣间-医师褂13 【提问!匹诺曹的鼻子有几米??】 青涿一愣,脑中闪过了什么。 这试探的方式还挺别出心裁,嗯,很有楚炎行事风格的味道。 剧场里因能力不同,各种奇人异士层出不穷,有部分出名的演员其实广为人知的都不是他们的本名,而是由能力演变来的代号。 就像是把周御青这个名字放出去,也少有人能把它与驭鬼师这个名号匹配起来一样。在这些人里,匹诺曹就是赫赫有名的一位。 他的能力就是测谎,每测一次,只要对面的演员说了谎,鼻子就会长半米,最多能长到三米,然后才会缓慢地往回缩,进入冷却cd。 能力不算出众,但由于副作用实在太大,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让他连住的房子都只能自己盖那种宽户型、高楼顶的定制款,于是成为了剧场里的一桩让人津津乐道的奇闻,几乎每个新人刚来剧场都会听人提起他。 ……听说他陪女友逛街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拎袋子,因为直接挂在鼻子上就好了! 哈哈哈哈! 想到这,青涿没忍住被逗得嘴角弯弯,又忽然发觉这样不太厚道,把笑意藏了起来。 医生看着那行字,掀开眼皮望了望满脸期待的楚炎,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这是……最近新流行的脑筋急转弯吗?”他含蓄地问。 发觉对方听不见,又用手机打了字发过去。 楚炎眼角一跳,带着沉重的心绪摇了摇头,打字应付着。 【没有,我随便问问。】 末了,他还自觉隐晦地朝风啸传递了一个眼神。 而风啸又趁他不注意,向医生缓缓眨了下眼。 青涿:……唉。 台风天气,餐厅内几乎没有别的客人,后厨很快就把餐点烹制好,由服务员小姐一一端了上来。 三人都点了牛排,便有三对刀叉摆在干净得能照人的瓷盘里,泛着银光。 风啸与医生用帕子净了净手,又系好了领巾,随后才一手持刀一手持叉,吃相优雅地享用起来。 楚炎左手还被捂着,也不拘这些小节,直接右手握着叉子叉起一整块肉嗷嗷啃。 空气里洋溢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黑胡椒微微辛辣的味道伴着牛油的焦香,让人食指大动。 青涿也确实手痒痒了。 但不是对着牛排,而是对着楚炎放在他手边的餐刀。 它是如此明亮,如此干净! 饭吃到一半,正是陌生人聚餐的尴尬拘束刚刚散去、沉醉于盘中食物的时候。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就在医生切下一块牛排,用叉子插入肉中,微微垂首要送入嘴里—— 布帛割裂之声响起,一道白影席卷着冷兵器的寒光杀气腾腾地刺来。 作为那道白影的主人,楚炎是最早发现异况的。 卧槽槽槽!!白馒头包着刀要杀医生!!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行凶的又是他自己的左手,一下子也想不到什么阻止的办法。 而医生也没料到这场偷袭,蓦然抬起头,瞳孔一缩,眸内照出的刀尖顷刻间逼近! 风啸倒抽一口气,想要伸出手,却也知道为时已晚,只是做无用功而已—— 然后,就在三人几乎一起心跳骤停的时刻,刀尖直转急下,插进紧致柔韧的□□中。 医生:……! 风啸:……! 楚炎:……! 三人动作僵直,齐齐盯着餐盘上剩了一半尚留余温的牛排,以及插在它正中央、屹立不倒的银色餐刀。 第390章 刀尖已将肉块捅了个对穿,只需要稍稍点一下刀柄,就会连刀带肉地翻滚倒下。 楚炎倒吸一口冷气,右手手背把额头上的热汗擦去,瞥了眼自己已经安分起来的左手,颤巍巍打字: 【呃,不、不好意思,医生,我的影子脾气比较暴躁……】 而此时,脾气比较暴躁的青涿正在暗自生气。 他是有点记仇因子在的,对于五号一根根掰开他手指的那一幕始终耿耿于怀。 哦对了,还有那人一把摘下他眼镜,害他变成半个瞎子的事儿。 他是真想一刀了结了五号。 但眼前这人不是五号。 而且,对面这医生还在有意识地扮演那家伙。无论从着装、还是从行事说话那种故作优雅的调调,都很有五号的风格。 以至于青涿一开始还没产生怀疑,只是潜意识中嗅到了某种隐约的违和感。 是他持刀逼近,望着刀风撩起医生额发,对面的人惊诧得双目圆睁时,才摸索到了违和感的部分来源。 医生的优雅浮于表面,未入骨髓,紧急情况下就容易丢掉那层假面。而且,他的瞳孔是琥珀色的。 而五号的眼睛,就和这家伙戳一下就流心的内在一样,是纯黑色的。 好,好。 怪不得要把备注从“五号”改成“齐”,原来是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啊。 楚炎讪笑着,往前弯下腰,右手握住了那把餐刀的刀柄。 这刀本来该在他的餐盘里,动手的还是他的影子,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将医生的餐点恢复原状。 坏事的左手已经不敢往前伸一厘米,楚炎抬起右胳膊,却见那块肉正死死扒着刀口不放,一块儿跟着悬了起来。 duang,duang—— 肉块边缘很有弹性,在三人注视里上下跳动。 楚炎一愣,眼尖地发觉医生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他有些着急,立马甩动右手手腕。 肉块弹动的幅度更大了。 终于,在楚炎加大力道之下,它不负众望地被甩回了餐盘里。 啪!! 医生:…… 风啸:…… 青涿:…… 楚炎小心翼翼地拿刀尖把牛排顶到了盘子中央。 受害者医生垂着眼皮,看向那块饱受磋磨的牛排,嘴唇抿成一条线。 胃口全失了呢。 …… 午饭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直到医生提前离席而去,楚炎都没好意思提起让对方帮自己重置的事儿。 他与风啸面面相觑了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独自打车回到昏暗的家中。 不行,得振作起来!下午还约了别人呢。 让我看看,约了谁…… 楚炎勉强抖擞起来,点开手机备忘录。 然而,他这倍有精神的状态只持续了五秒就惨淡结束。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青涿遽然出手,一把捞起桌上的水杯,冲着他光洁的脑门就是一砸。 水杯极其瓷实,砸在脑袋上造就一声“咚”的闷响。楚炎眼前一黑,两眼一翻就向后倒去。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个没有椅背的凳子,身子一到立马就翻滚到了地上,后脑勺又是一声撞地的巨响。 嘶……听得人牙酸。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楚炎又在这第二次力道的撞击下有了缓缓苏醒的趋势,睫毛一抖一抖地,挣扎着要睁眼。 讲道理,这副躯体接下来是青涿准备接手的,他并不打算把它搞成一副凄惨模样。 但正是旁观过影子动手,他知道得有一段肢体影化的准备时间,而如果他不把楚炎的意识暂时封闭,这小年轻一旦看到异动,肯定会竭尽全力进行反抗。 如果发出了什么不该发送的消息,会让他接下来的行动变得不利。 所以…… 青涿默默地对楚炎说了声抱歉。 手上的水杯又一次挥向那颗饱经风霜的脑袋。 咚!!! 胸膛呼吸一顿。 抖动的睫毛趋于平静,小年轻又一次晕了过去。 他手边并没有任何刀具,青涿便只能祭出手甲,看着那条手臂从黑红的指尖开始一寸寸失去色彩,逐步溶解成不透光的暗影。 等几分钟后,时机差不多成熟,他便探出手指,如切豆腐般轻松地没入青年的心口。 那一刻,仿佛有一只手将灵魂从头顶抽出,青涿一阵恍惚。 过了两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青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刚掀开眼皮,他就缓缓蹙起眉。然而,那眉头只挪到一半,就猝然僵住。 青涿从地上坐起身,揉了揉额头。 头疼。不是那种自内而外、神经肿胀造成的疼,而是纯粹被钝器重击过后的皮肉痛。 连皱眉都痛。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拾起地上滚落的助听器塞入耳中,又走到镜子前照了照。 镜中的青年长相不错,不同于傅弘那种略带忧郁的脆弱美感,他脸颊骨架小,却又带着几分肉意。五官不大不小,单个看都不甚出众,但合在一起却意外地舒适。 看着就年纪不大,而且由于楚炎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厚,导致青涿从哪个角度看都洋溢着一股傻劲。 现在,无言的额头上还多了一大片红痕,使得那股傻劲更加翻腾着冒出来。 第391章 青涿掀着眼皮看了会儿,又嫌模样太傻而没眼看,挪开了视线。 傻人有傻福,上回楚炎与傅弘的对话阴差阳错地给影子那头递了个假消息,让五号那边以为楚炎就是青涿。 也是因为这个,刚刚的假五号在递暗号时只特意避开了无言,而忘记避开了无言的影子。 ……当然,倘若是真的五号,按照对方诡计多端的心思,绝不会出现这种疏漏。 话说回来,在这一层误解下,青涿真正的身份也就相当于在五号那边的视野里“金蝉脱壳”了。 他把楚炎解决掉,对方也只会以为是新的影子把他顶替了,这段误解也就跟随着楚炎的循环埋入暗影中,不会再有被点破的可能。 而在看到假五号给风啸递暗号、意识到影子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辨认方法,也还未结成同盟后,青涿就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在想着,能不能冒用一个影子的身份,偷偷潜入影子阵营,并借由此机会埋伏到五号身边…… 然后在那家伙懵然不知时,给他来个大的!! 什么面馆的长筷、西餐厅的餐刀,统统来一遍! 想这么干的话,那接下来被楚炎约好要见面的那个人就很关键了。 ——哦,就是那位顶顶有钱的富二代。 丰茂。 第207章试衣间-医师褂14 午后,天色在厚厚的云层倾盖下失魂黯淡。 一个披着雨衣、携带浓浓湿气的半大少年走入单元楼大门,爬上几层楼后停在一道门前,按响了门铃。 他按了两下,又恍然想起了什么,掏出雨袍内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摆弄了一下。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青涿已经适应了这个无声无响、格外冷清的世界。 雨滴声叮啷动听,但太过飘渺。只有偶尔伴着电光从天边炸开的雷声能被残缺的听力借着助听器捕捉。 手机振动两下,是通讯录里有人发来了消息。 fm:我到你家门口了,开开门。 青涿关上窗页,把手机放到客厅茶几上,眼睛轻轻一闭,再度张开时便换上了一副柔和无害的神情。 他踩着不急不缓的脚步朝门口走去,靠近门边时还顿了顿,将眼睛贴到了猫眼前。 被广角扯得有些变形的情景映在瞳孔中,是一个正仰头看门牌的少年。 连忙把门拉开,他乌色的眼睛倏地一亮,正想张口,突然发觉自己无法出声后,才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远道而来的客人被迎进了屋内,脱掉了淅沥沥淌水的雨衣,坐在了沙发里。 青涿没给他提前开口的机会,坐在对面,双手状似无意地搭在膝头。 左手三指与右手两指交叠,其余部分自然垂落。 室内并未开顶灯照明,只有一台落地灯被他点亮,摆在了沙发前。 光源比较近的灯辉把两人的阴影向沙发后投去,即便是真有有心人观察也会被高高的沙发背所阻挡。 打扮时髦的少年“蹭”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双眼流溢出不加掩饰的惊喜神色,两只手放在腰前像是道术结印一样摆了个极其复杂的手势,随后猛地朝沙发上的聋哑青年扑来。 还大呼了一声:“家人!” 青涿并没有听见他喊的什么,看唇形也猜不出来,只是突然被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罩住,借着就落入了一个温热中带着水汽的拥抱。 他眉眼松了松,视线微微往左斜,看了眼丰茂黑刺刺的半片后脑勺,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 猜对了。 这几天,不管是作为傅弘,还是作为无言的影子,他都始终有在关注群里的进度汇报。最近一次的信息采集还是在昨天,当时的丰茂进度不比风啸慢。 既然风啸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更迭,那丰茂也有80%的可能性已换了芯子,而这枚刚上任的芯子,又有90%的可能性属于十三只影子之一。 刚拿到手的、热腾腾的一半暗号可不就有了实践对象?? ——暗号只有一半不打紧,只要先发制人就好。毕竟大多数人的关注点,总在于后来人能不能答得上,而非前面的出题人知不知道答案。 现在好了,空手套、套白狼,剩下那一半他也……也知道了。 呃……等等,影子间相认都会展露出如此炽烈,让人、让人难以承受的热情吗?!! 青涿被这个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感觉肋骨都要和血肉揉合在一起了。 但为了表现出合群的模样,他不得不回抱住了丰茂。 长达十几秒的拥抱过去后,格外有劲的少年终于松开了手,缓缓撤离。 青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对方换了一边,又高高兴兴的张开双臂冲着自己大鹏展翅—— 啊… 这回,连五脏六腑也揉在一起了。 令青涿始料未及的是,隆重的见面礼还没有结束。 当丰茂终于要撤身时,一声响亮的“啵”在头顶响起,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在青年泛红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青涿:……!!! 居然还有吻额头的环节吗!! 一道点了烟花般绚烂的目光从旁边投射来,他及时收住了震惊的表情,虚弱地挂上了微笑。 如果丰茂屁股后面有根尾巴,此时恐怕已经欢乐地摇晃了起来。就像是一个放假没有被布置作业的小孩,与身上那略带了些重金属色彩的衣饰格格不入。 第392章 他噼里啪啦地打字。 fm:太好了!又找到一位家人!家人,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那略显诡异的称呼,青涿脑中仿佛浮现出了曾看过的某种网络直播… 他及时收回神思。 【我叫青,你呢?】 为了尽快融入影子这个未知群体,他沉吟了一秒,把逗号删了,换成感叹号,又在问号后不嫌多地添了俩。 无言:我叫青!你呢?!! 青涿的上道果然让丰茂更加眉开眼笑。 fm:你好,青!我叫小意!!欢迎你加入我们【影】大家庭!^_^ fm:我来介绍一下!【影】是那位大人一手创建的、为了促进我们影子友爱互助、共同迎接新生命的组织!目前组织里一共十一名“影”!!等咱们集齐了剩下两位,就可以一起聚会了!! 青涿看着这一行行字,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已经乐开了。 影子的阵营原来还并未成型,甚至它们在互助会以前可能都是素不相识的,是被人有意牵线…… 他的眼神在“那位大人”的称呼上扫了扫。 无言:原来是这样!小意,你是【影】的组织人之一吗??是不是拉了很多家人进来呢? 小意的眼睛瞪大,伸出双手连摆。 fm:不是不是,我只是加入时间比较早而已!!大人派我来找其他的“影”,说要大家一起整整齐齐地获得生命!!我也这么觉得呢! 影…… 是只有眼前这位是这种性格,还是它们面对同类都有如此天真的一面?? 如果不看别的,只看聊天内容,青涿甚至会认为对面是还没从小学毕业的孩子,时刻保持着源于幼龄的动力与热情。 而不是意图杀人夺体的影子。 他保持微笑。 无言:哇,那你超厉害的哦!!你都给家里找到了多少“影”呀?? 没有人不喜欢被别人提起自己荣耀的功勋,也没有影子会拒绝这种吹捧。 看到青涿已经称呼【影】为“家”,少年的眼神的温度更灼热了。 fm:包括青的话,一共有五位“影”都是我找到的!! 青涿继续甜言蜜语。 无言:哇塞,有你真是【影】的福气!小意,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又最可亲和善的“影”!你一定是组织里的顶梁柱,大家都很喜欢你吧~! fm:害羞 心智看上去不到十五岁的小意哪里经得住这种泡在蜜罐里的话,一抹红晕从脖子根升到头顶,被夸得快要脑袋冒烟。 无言:小意,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去找剩下的家人呀??准备去哪里找?? 面红耳赤的小意哪里还分的清这是套话,晕乎乎地就倒豆子一般吐了出来。 fm:对、对呀!!要把剩下两位找到才行!!我看看记录…… 他翻了翻一张表格。 fm:还有一些人没试过呢,分别是你的影子、朵朵和她的影子,还有,相信光和他的影子!! 青涿看着某个名字,脑中有念头一窜而过。 他神色诚恳:真是辛苦你了,小意!! 小意腼腆一笑,十分具有服务精神地回答。 fm:不辛苦!为了家人,为了我们的家庭,这些都不算什么!! 青涿顺势接下了话。 无言:你说得对,小意!其实,刚加入【影】,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不如我来帮你试吧!! 为了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十足热情,青年的眼神比前头的落地灯还要明亮,嘴角微微抿着。 且他眼角比较钝,又偏圆,额头还有一片红通通的印子没消,看上去又诚挚又可怜。 面对自己亲自找到的家人,小意的恻隐之心狠狠被拨动了。 它有些犹豫。 fm:可是,这是大人给我派发的任务,我这样推卸责任会不会不太好…?? 青涿再接再厉。 无言:要不这样吧!我们一人一半,我负责我自己的影子和朵朵,你负责剩下那个人,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小意,我真的很想为家庭,为你尽一份力!!而且大人创建组织也是为了促进我们互帮互助呀~~ 无言:好不好?好不好呀? 小意:……! 小意已经彻底被说动了。 即便是在以彼此关爱、友善互助为宗旨的【影】中,青的一腔热忱绝对也是里头的佼佼者!! 而且,而且…… 小意的脸又悄悄红了。 它偷偷瞄了眼青涿,小媳妇似的点了点头。 fm:那,那就这样吧,青! 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青涿往前探了探腰,一把拥住小意。 只有一盏暖灯的室内看什么都蒙上了层朦胧的面纱,包括他的双眸。 如果灯辉足够明亮,或许就能看到他眼底以炽热怀抱掩盖住的冷漠,以及更深处那份精密的筹算。 自己的影子、朵朵及她的影子、小学生及他的影子,一共五个个体。 小意的认知中,还有两只“影”未曾找到。但其实不是,是三只。 如果真让他一个个试下去,很有可能会出现本不该存在的第十四只“影”。一旦让“那位大人”知道,他好不容易混进去的影子阵营就会立马戒备,反而打草惊蛇。 当然,小意也有可能在试出第十三只时就此收工。但青涿从来不是什么赌.博爱好者,他不想赌。 第393章 三只未知的影,小意那边只负责试两个个体,也就说明他这边至少都有一只,而这一只,就是他能否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关键。 青涿缓缓后撤,结束了这个拥抱。 按照小意原本的计划,它要一一单独去试探这三人三影,至少得花费两天时间。现在有了青的帮助,它说不定能提前完成任务!因此,它看了眼时间,也不打算多久留,给亲爱的青留下了一堆暗号。 比如,发现朵朵是“影”就给它发送一个d字母,发现她的影子是“影”就给它发送一个b字母等等。 这种加密型对话显然是考虑到了防止后来者偷看的可能性,也让青涿更清晰地认识到一点: 小意绝对不如它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烂漫。就拿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楚炎就不会有这种防人之心的心眼。 或许,只有在面对同类时,它才会展露出如孩童的那一面。 临走前,这位手劲很大的影子又依依不舍地给了他一个力道十足的告别拥抱,还在他手机里留下了一个地址。 湖滨路32号市精神病院甲楼六层。 青涿默默地浏览过一遍,随后按下键盘上的删除键,将这条信息完全抹除。 有意思。 影子失控症罪魁祸首的大本营居然设在了精神病院。 那位阵营组织者,还真是手眼通天呢。 第208章试衣间-医师褂15 沐雨而来的少年再次隐入雨幕中,倚在窗框边看着他身影消失的青涿直起身,走回到屋内。 刚刚在和小意交流过程中,他有意隔开了影子的视线,又因为二人始终依靠打字交流而杜绝了偷听的可能,因此,他脚下的盘桓着的那道阴影暂时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急着这么早去试探它的虚实,那会在前路还被迷雾遮挡时就堵死自己的后路。 目前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可能性有三种。 第一种,小意那边试探的两位都是影,那么从明面看上他这毛也没有,实际上只剩下最后一只、也就是唯一能把“影”的身份让渡给他的独苗苗。 第二种,小意那边毫无所获,自己这边汇聚了剩下的三只影,那还稍有选择的余地。 最后一种,就是小意那边有一只,自己这边有两只的情况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最保险的策略都是先去朵朵那边,测测她的真实身份,再根据小意的反馈来决定是否要勘察自己的影子。 至于朵朵的影子,要测起来有一定难度,暂时先不考虑了,反正根据结果倒推也能推出来它的情况。 至于要怎么把“影”的身份偷过来,还得偷得掩人耳目、叫被偷的人也无知无觉,就是个技术活兼脑力活了啊。 青涿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让一部分身体陷入了柔软的棉布之中。 难,很难。俗话都说,撒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而若想要在最根源的种族身份上撒谎、在还没搞清楚对手还有没有别的识别身份方式的前提下撒谎,就更是如履薄冰。 一旦哪个环节出了疏漏,那么等待他的就是一块块交叠倒塌的多米诺骨牌,是代价未知的后果。 五号、小意、那些拥有着狂烈求生欲望的影子,会把他撕成碎片。 青涿突然意识到自己亲手布下的这张网广大得稍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他就像是一名稍稍有些贪多的渔夫,拎着张让自己难以顾全的渔网。明明只要再脚踏实地、徐徐图之一些,换一张小一点的网,就能捞得一些够温饱的海货;但他却选择了那张巨网。 只要布网时有哪一个角落没有看紧,好不容易捕到的猎物都会丢得一干二净,还可能一个不慎把自己也网了进去。 ——可是,选都选了,现在再回头,也找不回那张小号的渔网了。 暖光的落地灯打在他面颊上,在暗沉的眼睛里照出萤火之光。 却在这时,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交谈声隐隐约约钻入他耳中。 青涿的动作一滞,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伸手迅速摘下了耳边的助听器。 没有停止,那缥缈得堪比清晨薄雾的声音仍然在说话。 可听觉却也没有恢复,连窗外大雨的声音都听不见一丁。 青涿又重新把助听器塞到耳朵里。 那声音总给他一股熟悉感,听不真切,但他却鬼使神差地能理解它在说什么。 它问:你爱世人吗? 好奇怪,又好突兀的问题。 青涿一头雾水,本能地觉得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对方的出现蹊跷得都能被写入都市灵异怪谈里,他不觉得这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试探地回了一个字。 爱。 毫不意外于他的回答,那声音又说话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爱一些? 青涿更困惑了。 他好像从脑子里理出了点什么,仿佛一名追着蜻蜓尾巴跑的人,想把它带到手里,却只抓住了它扑翅打出来的一缕风。 那声音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无奈。 你应该试着相信他们一些。 相信……他们?? 青涿不知道“他们”是谁,正要追问,却发现脑子中的那人早就销声匿迹,耳边又是空荡荡的死寂。 他们,他们…… 他缓缓在脑中念叨着,眼前忽然出现了四个字。 第394章 多人惧本。 那声音是想提醒他,可以和别的演员合作吗?? 一个人压不紧的渔网,就多喊几个人来压住。一个人圆不过来的谎,就多叫几个人来编织?? 他静了静,摸出手机,点入那个群聊中,手指僵在上空。 事实上,自从上个惧本出来以后,他就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脑子里偶尔会想起他的“信徒们”。 想起那个雾霭沉沉的阴天,想起伏尸遍野的农田,想起空气中挥之不散的腥味,想起自愿迎接死亡的他们。 这让他在刚知晓这个世界实际上有多名演员的时候,下意识地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心理。 而现在,那个声音让他试着相信别人,让别人一起来圆这个谎,一起分享事成后的收获。 当然,也一起承担可能的后果。 青涿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躺了十分钟。 …… 其实,办法是有的。 他其实一开始就有了。 把影从一个集体中剖离出去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融入进另一个集体中。 只是这需要至少五个演员的配合。 五个人…… 他的手指在手机上轻轻一点。 群聊里的人并不像前几日那样聊得欢了。有人已经察觉到这些顶着不同昵称背后的“人”或许已被掉包,有人则是那狸猫换太子的狸猫,在群里搅浑水搅得起劲。 在一片寂静中,一条新消息突然从最底下冒出。 无言:今天天气真好ghl 很快,有人回复了。 风啸:? fm:?大雨还没停呢朋友。 无言:罗马各位收了w工具人 无言:觉得身高ghh 朵朵:嗯? 风啸:误触了吧。等会儿他自己会发现的。 无言:逐渐逐步sss三个;。。 一场平平无奇的误触事件罢了,也没有误发一些导致社会性死亡的图片和链接,因此众人也就凑了两秒钟热闹。 群聊安静下来,一分钟后。 无言:啊不好意思各位,手机放在口袋里不小心碰到了。 嗡嗡。 消息刚发出去,一则私聊就紧挨着出现。这位联系人的头像与昵称属于十三人中一位休学的女高中生,此前和他并没有什么往来。 阮薇:见个面吗? 看着这条信息,青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动。他并没有急着回复这人,而是切到了和朵朵的聊天页面。 无言: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出去吃饭?我请客。 对面似乎晚上也没有什么安排,答应得很是爽快。 朵朵:好啊。几点,哪里? 在网上预订好餐厅座位后,青涿把信息发给对方,然后又回到阮薇的对话框。 无言:好。 ………… 距离台风登陆已经过了几天,吹来的积云也差不多快要消散。到了傍晚时分,大雨的势头稍微弱下了些。 “这雨也差不多要停了。”一袭黑色小香风裙的少女停在街头,站在商铺前的雨棚中,对着刚下出租车、朝她走来的青年道。 说完,她看到了青年耳朵上的助听器,顿了顿,“哦,抱歉。” 青涿走进雨棚中,收了伞,又把伞盖上的雨珠甩掉,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阮薇也从善如流,冲他点点头,推开奶茶店的门走了进去。 把伞搁置在了店家门口摆设的伞架上,青涿往右边瞟了一眼,也转头迈入了暖气宜人的奶茶店里。 紧挨着的那家餐厅,正是他邀约朵朵的地方。 在柜台随便点了杯喝的,阮薇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上吊下来造型可爱的吊灯,率先挑了一个位置坐下,随后示意青涿挨着坐到她身边。 青涿淡笑着颔首,走过去坐下。 这两位置面对光源,只要身体别太过前倾,阴影就都会被打到身后的地板上。 看来,眼前的这位已经有意识地在躲避暗处的眼睛了。 刚坐下,阮薇吸了口奶茶,脸颊鼓鼓地一边嚼珍珠一边打下一行字,推到青涿眼前。 【匹诺曹的鼻子有几米?】 青涿:…… 不是,你们的暗号就只有这一种了吗??那位演员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鉴定宝典了啊! 他暗诽着,敲下答案。 【半米一长,最多三米。】 答案精准无比。阮薇见此,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轮到了青涿的提问环节。 【为什么约我见面?】 阮薇歪头看着这几个字,不厚不薄的齐刘海顺着重力往下倾,让她看上去有种俏皮感。 【金锣角逐。】她打下四个字,然后又夸赞了番,【藏头的想法,不错。】 从鼻尖呼出一口气,青涿笑了。 无言的眼睛偏圆,即便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态,看起来也有股难以洗刷的呆愣感。 这倒让阮薇多看了几眼,手上捏着吸管神不属思地摇晃起来。 既然证实了彼此的身份,青涿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我叫青涿,敢问贵姓?】 阮薇在他的名字上多看了两眼。 【张禾。我听说过你,你们惧团谭总和我们会长是朋友。】 张禾?! 青涿倒是有些吃惊了。 第395章 按时间线来说,张禾今早才被影子取而代之,傍晚时分就又恢复了人类的身份,下手速度还是蛮快的。 不过,只要完成了一次杀人夺体,影子症状就会重置,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被杀害的风险。因此张禾的这个女高中生身份,至少两天内应该不会有变化。 青涿也是如此,反正暂时是摆脱不了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状态了。 好在约出来的人居然是张禾,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也更放心地把自己计划的一半托付给他。 【我也认得你,还有楚炎。】他打下一行字。 【嗯?】张禾略显意外。 毕竟张禾之前已经和作为无言的楚炎有接触过,而青涿此刻又顶着无言的壳子,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干脆地把自己在实验中被影子所害、又变成无言影子的过程简单概括了一遍。 当时张禾还没有特意避开影子耳目的意识,因此那俩人大部分的行为和交流都被青涿看在眼里。 望着女高中生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青涿抿唇笑笑,也并未对自己刀了人家队友的事做什么解释,直接说了后续的计划。 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就是要误导某只影子加入人类阵营中,又要令其以为自己周围的都是同类而已。 而人类这边,则是由青涿负责只身潜入敌营,埋伏到影子内部去探查。 【偷天换日,移花接木。】张禾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个好办法!其实我之前也怀疑影子那边才埋有真正的线索,但又没什么法子搞过来……】 【所以,我这边的任务是负责瞒住那只被替换的“影”??】他抬眉。 青涿点点头。 他如果真潜伏到了影子阵营,那影子投给他的视线势必会更多,实在分.身乏术,没法保证能同时瞒住“影”。 张禾则撑着脑袋沉思起来,露出了与半小时前青涿脸上如出一辙的纠结神情。 【我这边已经确认身份的演员还有五个,后面应该还会再增多。如果一开始能让“影”相信我们,那后续要维持起来也不算很难……】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敲敲桌面,打断了他。 青涿原还想问问张禾要不要接下这份责任,却没想到他完全没有做选择的意思,直接就开始考虑起方案了。既然这样,他也就把自己这边已知的所有线索、以及马上与朵朵见面的一干安排都打在手机上。 屏幕上的方格字一行行出现,张禾的目光跟在后头,不住地点头。 看完后,他惊奇地瞅了眼看上去呆头呆脑、好像随时都一脸茫然模样的圆眼青年。 【卧槽????这样搞?……绝,太绝,我稍微有点理解之前谭总和我们会长吹嘘你的那个样子了。】 话落,他又十分不得劲地收回目光,避免再次被无言的长相诱导,从而以貌取人。 毕竟,再看一眼,都会莫名想起某位楚姓呆瓜。 呃,说起楚炎……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好险”的表情。 【我突然有点心惊。】 【幸好看到你藏头消息的不是楚炎。】 听到这个名字,青涿脑中立马回放了那个小年轻的一举一动。 然后深以为然地表示了同意。 【确实。】 第209章试衣间-医师褂16 半开放包厢内,半蔫不坏的花朵失去了水分,插在玻璃瓶中耷拉起花瓣。 青涿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圆珠笔,冲对方点了点头,打字道。 【我要等我的朋友,她大概还有半小时到。】 服务员立马意识到了客人身体上的缺憾,默默躬了躬身,回到了柜台边。 相比于精致漂亮的西餐,青涿其实更喜欢热气腾腾、充满油香锅气的中餐。 但毕竟是与不太相熟的人吃饭,各自一份、互不干涉的西餐还是比较舒服的选择。 圆珠笔在他细长的手指间打了个转,又被捏着笔杆,给质量优良的菜单纸上落了蓝色的墨。 青涿双目专注,认真地在菜单各处留下痕迹,随后才甩了甩手腕,盖上笔帽,把笔夹到自己袖口内。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边,问了卫生间的位置,抬起步子朝服务员所指的方向走去。 男卫生间里没有人,被餐厅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味。青涿便靠在洗手台边,点开了某个软件,敲打着写下些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一条消息从通知栏里跳出,打断了他的编撰。 阮薇:【论坛分享】快来和我一起看:重生后我成为了校草的贴身影子连载中,已更302章by:很闲的写手 青涿:…… 他知道这是张禾给自己发送的信号,代表朵朵就快要进入餐厅了。 但能这么顺手地把一篇连载发过来,要说张禾刚刚没在偷闲摸鱼他是不信的。 在镜子中整理了一下衣冠,青涿走出了卫生间,果然看到了正推门而入的年轻女性。 他立马侧身躲在墙后,待朵朵拐过了弯才慢慢跟了上去。 于此同时,西餐厅的玻璃窗外,一身及膝黑裙的女高中生撑着伞,一边低头按手机,一边慢腾腾地往前走。 走到一半,她默默地往餐厅内瞟了一眼,随后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赶紧拿脖子和肩膀夹住伞柄,噼里啪啦打字。 第396章 阮薇:11111 觑了眼手机里的新消息,青涿动了。 这是张禾第二个信号。 用人话翻译过来就是:朵朵有反应,快上!! 软沙发座位上,穿着风衣的女人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站起身,却在身体肌肉刚刚绷紧时就突然泄气一般松了劲,眼神微微涣散,流露出些茫然来。 有轻柔的脚步声靠近,慢慢踏进小包厢中。 青涿的身影出现,他看了神色呆滞的朵朵,轻轻抽走了她手底下的菜单。 果然,朵朵和丰茂一样,已经被影子抢先一步换了芯子。 青年缓缓把手中的菜单对折三次,叠成小方块后塞入了上衣口袋,姿态优雅。 那张菜单的每一面,都被他画上了影子暗号的手势。只要对这个记号表现出了异常情绪波动,他就会把【织梦者】甩到她身上。 眼下,能力已经生效,沉入白日梦的朵朵迷迷瞪瞪睁着双眼,等待造梦者为她编织出梦里的世界。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可怜的造梦者如今话都说不出来一句,只能借用机器合成的冰冷话音。 青涿打开了那个刚刚下载的智能语音软件,把连在手机端的耳机塞到朵朵耳中,而后者恍若未觉,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指尖轻轻挨着屏幕,触到了播放键。 …… 在思考如何瞒住“影”时,青涿做了很多考虑。 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把它与其他影之间的联系隔开。没错,那个联系就是它们之间唯一的暗号。 张禾那边是有好几位演员能配合着不假,但这毕竟是一个影子也能自由行动的世界,再怎么防也很难防住他们脚下同根相连的影子。 只要有哪个漏网之鱼冲“影”这么一比划,然后再随口漏出点消息。 得,白干。 所以,最直截了当的做法,还是把这只影能够与其他影相认的根基挖掉! 要破坏掉这个暗号的权威性,恐怕光靠某些人的寥寥数语很难取信。 想象一下,假如张禾先用暗号和这只影相认,然后又立马告诉它,这暗号不对,以后有其他人用这个你都不要管,你自己也别用了。 影子能信?? 这样蹩脚的话,就是楚炎都不能信好吧!! 那既然不能用嘴忽悠它,那就借点玄幻的东西来好了。 比如,梦境。 反正这世界连影子都能产生自我意识了,出现些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也不过分。 对吧? ………… 朵朵?朵朵? 纯灰国度内,一道声音从万里之外迅速拉近,有人走近她,轻轻推了推肩膀。 “啊!”朵朵猛一睁眼,小小惊呼一声,胸前剧烈起伏着。 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内,一个清瘦的青年正歪着头看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抱歉久等了,我刚刚肚子有点难受,去了趟洗手间。】 “呼…呼……”朵朵抚着胸口平息了会儿,摇摇头示意无事。 是啊,等太久了,久到她刚刚都睡着了,还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那个名叫无言的青年在对面落了座,将菜单和圆珠笔推到了她手边,笑吟吟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菜、菜单! 她倏然一垂眼,简略扫了眼,又伸手将菜单翻来撇去,却怎么也找不着那个画在上面的标志了。 不,不可能啊,难道是幻觉??! 怔然间,一股清冽的馨香顺着鼻息沁入脑海中,朵朵移过眼,又看到了桌角边摆着的花瓶。 开得正盛的香水百合斜靠在瓶口,饱满的花瓣上缀满清露。 她收回视线,心脏跳跃的速度比以往都要快些,匆匆在菜单上点了食物,双手交握定定地看向无言。 无言也迅速点好单,把菜单移交给服务员后,有些疑惑地回望过来。 朵朵现在满脑都是她刚刚做的那个短梦。 梦里,其他的“影”找到了她。她与他们围成了一圈,在篝火边摆动着灵活的人类躯体,欢笑言谈。 然后,有人告诉她…… 她交握的十指松了松,犹疑着摆出了那个手势。 对面,无言微微一呆,随后缓缓眨了下眼,用暗号的下半段回应了她。 朵朵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她抿唇看着无言,无言也看着她。 有人告诉她,这个暗号已经被人类所知晓,不能再靠这个来分辨同类了。 每只影都分配了属于自己的新暗号。而她被分配到的是…… 【我们现在在哪?】她问。 无言一头雾水的模样,却仍即答。 【在吃饭的地方啊。】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朵朵的神态,有些担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没问题吗?】 答错了。 他答错了。 朵朵嘴唇嗫嚅着,摇了摇头,【没事的。】 如果心里头有杆秤,那她已经逐渐偏向了“梦境”那一头。 或许梦里说的是真的,人类已经知道了它们的秘密。否则,对出暗号的无言不会那么冷淡。 属于影子的,那种极其热切、包容、友爱的美好品德,在他身上并没有得到体现。 而这种面对同伴时仍然疏离而陌生的神态,只有人类才有。 朵朵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顿饭。 第397章 席间,无言也有试着和她交谈,所说的无非就是些平常的聊天话题,或许里面也夹杂了他的暗号,但她并没有察觉。 饭后,那青年买了单,在街口与她告别,登上了出租车。 而她支着伞站在餐厅门口,满腹心事地看着空中密密麻麻的雨丝。 细密的雨声好似能洗刷干净心中的犹疑。她忽而用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将头一撇。 街上人三三两两,距她不远处有个撑着伞的人,刚在小吃店门口停下脚步,从伞下露出了小半边侧脸。 这是——! “薇薇?”她朝那喊了声。 而听到声音的人转过身来,惊喜地笑出来:“朵朵姐?” 阮薇回头冲老板喊了句“再来一根”,利索地付完钱后,举着两根炸肠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根塞到朵朵手里。 “这么巧啊,这种天气也能在街上碰到。”她嘴里吃着东西,含糊不清。 朵朵点点头,回应慢了半拍:“啊……是很巧。” 两人就这样举着伞站在街头,一口一口把肠吃完了。 把长签投到垃圾桶内,朵朵终究还是忍不住,在阮薇回头时双手一动,还想再试一试。 然而,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覆到她手背上,把她的动作阻止了。 伞下,少女的面庞有些晦暗,又被地砖上的反光照出了奇妙的光影。 朵朵一愣,脱口而出:“我们现在在哪?” 她对面,阮薇的眼睛闪烁着,微微俯身靠近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在试衣间里呀。” ……!!!! 朵朵眼皮倏地撑大。 她,答对了。 下一秒,少女游魂般的声线依旧缠绕着她的耳朵,“我的幸运数字是?” 这是梦里其中一只“影”的暗号。 “32!”朵朵记得很牢。 “噗”的一声,阮薇丢掉了手上的伞,翩跹着奔到她的伞内,双臂张开紧紧环抱住了卷发女性。 朵朵猛地一颤,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也伸出那只空余的手,用力地箍住对方。 ………… 【绝,绝了!】 一小时前,奶茶店。 张禾一拍桌案,啧啧称奇。 【最好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咱们确实知道了它们的暗号,这波它不信也得信啊!!】 【而且你这么做的话,它下意识会觉得你是人类,那之后你去的那个阵营就会是它的敌对阵营……牛,这波攻心的伎俩玩得真花!】 张禾咧着嘴,畅快地拍了拍青涿的肩,过大的力道把人拍打得摇摇晃晃的。 然而,事实证明,他高兴得太早。 青涿毕竟只负责植入一个概念,后续的售后保修服务可都落在张禾等人头上。为此,他特地细致地把影子的习性都拟了出来。 比如过分热情啦、见面会有长达三十秒的拥抱啦、甚至还可能亲吻额头啦…… 【不行!】张禾立马否决,【我是男的!男女授受不亲,我拒绝性.骚扰!】 【从肉.体上来说,你们都是女性;从灵魂上来说,它没有性别。】青涿淡淡分析,但他也没打算为难张禾,还是松了口,【你可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尽量让它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友爱就行。哦,还有其他演员,你一定要提醒他们,别露了马脚。】 这样的安排,张禾还是很能接受的。 他立马打下包票,【你放心,我能包圆。】 他吸了口奶茶,嚼了两下,眼神又突然飘忽到了身边青年的身上。 无言的长相单纯得堪比刚出生两个月的小狗,落在青涿头上实在太具有欺骗性。更何况他额头上还红了一小片,像是白皮汤圆里漏了些馅,傻不愣登的。 说实话,这红印叫张禾刚看到的第一眼就有些在意了。 此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亲了?】 不然哪能对影子们的那些习惯知道得那么清楚。 青涿则懒懒地掀开眼看着这行字,没觉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随意点了点头。 张禾一愣,大开眼界。 【卧槽,这热情有点叫人顶不住啊。。。这得是抱着你猛吸才能搞出来的吧……我去,谁啊?是你说过的那个五号吗?】 第210章试衣间-医师褂17 五号?!! 亲他?!! 青涿一口奶茶差点呛得喷出来,他面容扭曲地勉强咽下,看怪物一样看着天马行空的张禾。 那倒霉玩意儿,不把刀插他心口就算不错了,还说什么…… 不行了,不能想,那画面太美。 然而。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与五号的亲密接触会来得如此之快。 …… 事情这样的。 晚饭回家后不久,青涿就收到了张禾的消息,对方给他发了个表情,示意一切都顺利按计划进行。 另一端,工作量骤减的小意也发来了两个神秘字母,意思是自己这边已经探查完,确认了那个小学生是影,问青涿这边情况如何。 它那边有一个,也就代表青涿这边至少有俩,其中一个朵朵已经确定,剩下的一个只要试一下他自个儿的影子就知道了。 这影子虽然只能操控他的一只手指,但要试起来还是没问题的,青涿很快拿到了答案,发了个字母b过去。 第398章 片刻后,小意又回复过来。 fm:3a.m. 发送时间的意思,就是确认了影子即将进行集体聚会,要在指定的时间前到达集会地点。 凌晨三点对于人类来说早就梦会周公了,但对于常年伏在暗处的影子而言,正好。 这是青涿作为间谍潜入影子阵营的第一步,他不敢大意,收到消息后就提前到床上睡了一觉,直到凌晨两点的闹钟把他吵醒。 关闭闹钟后,他快速地洗了把脸,在司机师傅频频扭头观察中坐车到了市精神病院。 刚下车,一阵刺骨的寒风包着雨粒打过来,他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运动衣外套。抬头望了眼犹如夜中巨兽的医院。 精神病院的位置建在偏郊区的地方,往北两公里就立着一片连起来的竹山,在夜色中仿佛还能听到雨滴拍在竹叶上的声音。 院区很大,高高矮矮的楼房像是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指,被最外圈的高墙铁网围住。 背后传来一阵汽车启动的引擎声,出租车司机在青涿合门的一瞬间扭头就走,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现在时间点的不尊重。 凌晨三点还在路上跑这种野外单子,富贵险中求了属于是。 青涿收回视线,抬步往大门走去。 不知道是为了防止病人逃跑还是什么原因,医院的正大门高得有些离谱,黑色的铁栏杆密密地排列,顶端还竖着尖尖角。 大门此时锁着,旁边的保安室倒是灯火通明,一个人正逆着光朝自己挥手。 走近一看,是顶着丰茂壳子的小意。 “青!!!”他把嘴一咧,招手的弧度更大了。 等青涿风尘仆仆地走入保安亭,小意便一刻也等不了地蹦上去来了个厚实的拥抱。 青涿也挂上了大大的笑容,憋着劲收下了对方让人喘不过气的热情。 左右两边各抱了一回,小意意犹未尽地又抱着青年的额头“啵”了下,这才仿佛一名吃到糖的孩子一般舍得松劲。 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才没让自己躲开的青涿刚缓了口气,便越过小意的肩头看到了坐在桌后的保安。 六十多岁的老头目光淡然,好似看破凡尘一般看着这俩行事外放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地扯了扯嘴角。 青涿:…… 小意是专程到门口接他的,马上便领着他往甲楼走去。少年收了自己的伞,与青涿挤在一只伞下,还大咧咧揽住他的手臂。 它很享受自己与这位新家人的亲昵,直接把脑袋搁在了瘦弱青年的肩膀上,高兴得直哼哼。 丰茂这壳子,吃得多又长得高,脑袋死沉死沉的,让青涿差点以为自己驮着只沙袋。 小不忍则乱大谋,好,我忍。 深一脚浅一脚负重前行的他终于被小意领到了甲楼楼下,由对方掏出一张电梯卡刷完按下了六层。 电梯门在注视中缓缓合上,光滑的金属照射出俩人身影。青涿目不斜视,看着倒影中的小意忽然双眼投射出惊喜的光芒。 “小轻!晚上好!!”它撇过头,冲电梯角落里一团不甚明显的黑雾喊道。 黑雾中伸出一只手,对它摆了摆,“小意!!” “这位是我们的新朋友!他叫青!”小意乐呵呵地说,伸出两只钢铁般有力的手,一左一右钳住了青涿的两肩,将他硬生生掰到另一个方向。 青涿歪着头,看着高个少年嘴正张张合合,还没辨认出来他说的什么,就被突然涌至身前的黑雾包住了大半个身子。 这个黑雾他倒是认得,是在人类睡着以后影子离体的形态。他之前有过一次体验。 几乎不需要什么思考,青涿笑了笑,双手伸出做了个回抱的动作。 “叮”地一声,电梯爬到了六楼,他终于寻着了机会后撤一步。 小意浑然没有察觉他这个逃离的动作,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右边走。 凌晨三点的走廊依旧灯火明亮,尽头有扇双开式木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大概能容纳一百人的小礼堂。 地面铺设着暗红色的地毯,舞台边缘左右各挂着丝绒幕布,头顶还有一道长长的电子屏,现在正熄着。 出人意料地,礼堂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一个男人撑着脑袋坐在第一排的某个位置。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他撇过头看来,头顶标志性的卷毛随着动作幅度轻微地晃动了下,厚底眼镜下的双目带着浓浓的笑意。 是傅弘。 青涿表情未变,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相反,傅弘看到聋哑青年的身形,视线下移又瞟了下他那只被小意紧紧攥着的手,挑了下眉。 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上前张开双臂与小意来了个热情的见面礼,“好久不见了,意。” “好久不见,悦!”小意环抱着对方还不够,高兴地扬起一边手掌,将人的脊背拍得“邦邦”响。 连耳不能听的青涿都能从他掀起的掌风中感受到他的力道。 ……原来,在抱他的时候,小意已经刻意有所收敛了。 “对了,这是我新找到的家人,青!”小意一把拉过尚在默默左右观察的青涿,将他推到傅弘跟前。 傅弘这回倒没有了什么情绪波动,如同对待小意一般亲切地一把拥住稍矮些的青年。 耳边还传来了小意难抑兴奋的念叨。 第399章 “青是我最喜欢的家人!他又温柔、又友善、又可爱……” 青涿当然听不到小意对他毫不吝啬的夸赞,他感受到脊背处隔层衣料贴着他的那只手,嘴角的弧度不变。 这家伙就是配合着五号杀了他的那只影。 就是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连手语都会的怪物。 此刻,怪物将他松开了些,全身上下再也见不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真把他当成同伴一般伸出手轻柔地抚过他的发顶。 “我叫悦。”悦低声说。 他知道眼前的人听不到声音,还执起对方一只手,在掌心中拿食指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青涿的眼皮微微眯起,浓密的睫毛给那双单纯得显呆的眼睛添了份朦胧。 悦。 字写完,他暗暗念了下,收起有些泛痒的手,笑眼眯眯地朝眼前的人点了点头。 见他俩已经认识,小意又迫不及待地揽住青涿的肩膀,将他带到了别处。 整个小礼堂内,虽说活生生的人类只有他们三人,但有更多影影绰绰、飘忽不定的人形黑雾散布四周。 乍一看还觉得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细看之下其实高矮胖瘦都有明显的区别。 “喜,快来,给你介绍一个新家人!” “彬,晚上好……” 几乎满场都响起了小意嘹亮的嗓音。 他几乎化身成了春节过年时期的家长,领着自家小孩到七婶八姑面前挨个问好,最好还能带着炫耀的语气描述一下这孩子有多么乖巧听话上进。 而青涿,就是那个被当成宝藏展示、绕得晕头转向的小孩。 他脸都快笑僵了。 影子们在面对同伴时的热情毫不含糊,甚至不存在任何刚见面的尴尬与疏离,有人与小意一样用亲吻额头表示亲昵,还有人直接力大如牛地把新伙伴抱起来转了一圈。 慢慢地,青涿也麻木了。 就在他想伸出手揉一揉自己肌肉酸痛的脸颊时,袖子被小意拽了拽。 “大人来了!”他展臂大呼。 青涿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在略带茫然的视线中瞄准了一个刚从门外进来的身影。 是个人,男人,身形极其高大,宽大的骨架把衣服撑出完美的轮廓,但骨头上却没挂着几两肉,显得衣物内格外空荡。 他手上握着一柄黑色的手杖,修长而瘦弱的双腿在走路时有一丝轻微的脚跛感。 青涿认得他,他是互助会内十三人之一,昵称叫去疾。 身世家境不比丰茂差,之所以会产生自杀的念头引来影子的觊觎,是因为他从三岁起就患上的一种病。 厌食症。 优良的父母基因让他长得格外高大,而他却被病症所扰,到处寻医问诊依旧食不下咽,瘦得像一棵空有枝干、树叶全枯的乔木。 他本来是不跛的,只是有一天萌生了死志,开车往山石上撞,然而石坡本来就有点松动,幸运地捡回一条命,右腿却落下了永久性损伤。 正在这时,青涿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小意拉着他,满脸笑容地往男人那边跑。 不仅仅是他们,散在各处的黑影也急匆匆往门口飘去,连悦也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站起身两三步走到去疾身前。 藏在镜片后眼睛放射出某种激荡的光芒,悦一把抱住了去疾,并克制地在三秒后松开来,浑身上下都吹出了幸福的泡泡。 去疾则微微垂下头,骨架分明的五指在悦的一头卷毛上摸了摸。 然后,他似乎无意地抬起了眼,在青涿因跑动而上下颠簸的视野中与他意外对视。 额头上不断有发丝随着步伐在跳跃,一两许挡在了青涿眼前,而他的目光穿过它们,看清了这座枯槁高山的模样。 去疾今年三十岁,骨相流畅优越。他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使得眼窝与眉骨之间的距离更深邃,鼻梁也愈发挺拔,长相看起来像是西方人。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状态让他几乎看不到唇色,微微凹陷的脸颊透着股不见天日的冷白。 光看脸,他实在太像那种欧美都市怪谈中突然复活的中世纪贵族,连眼窝中的瞳孔也黑得惊人,泛着股地底里爬出来的阴冷。 对视仅仅不到一秒,去疾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掠过了他,垂眸看向另一只奔到他身前的影。 但青涿却并未收回视线,有些耐人寻味地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男人。 去疾他没有接触过,但眼前的人他还算熟悉。 毕竟脱壳的金蝉子总是会有被找到的一天。 是吧,五号? 第211章试衣间-医师褂18 对于小意口中的“那位大人”的真实身份,青涿早就有了准备。 如果这个邪恶组织的领头羊不是五号,都对不住那人特意渲染出来的神秘高贵气质! 因此,当小意拉着他往去疾跑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翘首以盼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 他倒要看看,五号这次又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跑到近前时,其他的人或影早把五号团团围住,悦的眼神、“影”绕身的雾气都被染上愉快的气息,带着孺慕之情齐齐仰望中间那个高得吓人的身影。 男人的黑发被头顶舞台灯照得微微反光,他垂下头,如同一名圣光披身的慈父,挨个抚过孩子们的颅顶。 第400章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呼唤它们的。 “晚上好,我亲爱的孩子们。” 干枯艰涩的低沉声线有些刺耳,让人无端联想到黑巫师念咒的声音。 他带着冰冷温度的眼神从骨瘦下陷的眼窝中投出,微微扫了两眼,语气欣慰。 “看来,家里又出现了新面孔啊。” “是的,大人!”顶着傅弘身体的悦高兴地接过话头,伸出手比了比自己身边两团人形黑雾,自豪地大声回道,“悦今天把自己这边剩下的人都筛过了,找到了两位新家人!” “快,向大人介绍一下你们自己。”他杵了杵身边两只兴奋得浑身颤抖的影。 “大人好,我叫芭…!我、我今年十、十九岁。”左边那只影立刻出列,说话都磕巴起来。 但这并不妨碍它想在“大人”面前留下美好印象的决心,对着自己称得上优点的方方面面如数家珍。 “我目前已经跟着人类学完了高等数学、概率论和线性代数,对于古汉语文学也有一点研究,擅长做题、文学创作,还学习了中西方共一百三十二道菜式,只要有了身体马上就能拿到国家厨师职业一级资格证书,能试着改善您、您的身体!!” 话毕,它忐忑地咽了咽口水。 回应他的则是四周响起的如雷掌声。 虽然总共加起来也就五六个人,但大家都卯足了劲给新成员鼓励。 青涿混在其中,因为没能听到那段发言而不明所以,但他十分懂得伪装自己的与众不同,也跟着鼓起掌来。 五号唇角勾起,温和地给予了夸赞。 “芭,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对这个世界的热爱无与伦比,它让你有资格获取一个有血有肉的躯体,成为真正的人类。” 这无疑是对影最高规格的肯定。 芭几乎喜极而泣,在得到应允后热切而虔诚地拥抱住了身前的男人。 哇,又抱起来了。 青涿眨巴着眼,没看懂,但看得起劲。 这只情绪激昂得连身形都差点没维持住、雾气四下溃散的影退开了,又一只影顶了上来。 就在这时,身边的小意戳戳青涿腰侧,在他痒得一激灵的时候把手机摆到他面前。 【等下青也要做自我介绍哦!好好准备,一定要给大人留下好印象才行!】 也? 青涿瞟了眼气氛火热的另一头,恍然大悟。 就和大学生新加入社团、新员工入职一样,要花言巧语讨得学长学姐、领导欢心是吧! 他暗戳戳留了个心眼,点了点头。 那必须的。领头人搞定了,这组织里他还不得横着走?要想拿什么资料拿不到?简直完美契合他苦思冥想、费尽心机地钻到敌营的目的。 于是,他虚心向小意请教了其他人介绍自己的技巧。 小意慷慨解惑。 紧跟在芭身后的那位影,名为斯,直到现在还在点卯一般陈列自己的技能。 要论学习能力,它算得上影中的佼佼者,博古通今、才艺卓绝,因此也毫不意外获得了五号的认可。 直到礼节性的拥抱结束后,斯懂事主动地从他怀中离开,怅然若失地盯着自己的双臂。 悦那边的两只影都露过头了,小意赶忙接过话茬:“大人,意这边也有一位新家人到场!” 他伸出一只手掌,将青涿往前推了推。 “哦?”五号声音嘶哑,极具压迫感地轻轻一扭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场第四名人类,“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一座高山投下的阴影将青涿完全罩住,他不得不抬起头,让搭在额头上的发梢都拐了方向往后坠,露出光洁而带着红痕的皮肤。 说是高山一点也不为过,去疾的身高起码有两米,而无言个子偏小,只有一米七出头。 他的头顶只与那人的胸膛齐平。 “嗯?” 正在这时,高山缓缓折下,五号俯身垂下了头,干瘦的面容凑了过来。 这让本想拿出手机的青涿动作一顿。 他心跳忽然急促起来,头顶的毛孔微微炸开。 五号将身体弓着凑向他,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绝对称不上暧昧,但也充分流露出亲近的意味。 这是一个危险的姿势,骨架宽大的男人几乎把他笼罩住,让他一瞬间有种已经被识破身份的危机感,更有无从遁逃的逼迫感。 所有人、影都侧过身来,头颅转动的方向、视线聚焦的地方无一例外地重合。 它们的目光都投射在青涿身上。 就在气氛稍显凝固时,五号伸出了手。 他带着某种怜爱意味拨了下青年耳廓里的助听器,低叹道:“真是可怜的孩子。” 说话时,气息的末端有一丝丝触碰到了青涿。 嶙峋的手骨又不小心碰上了他的耳垂,将对方冰凉的体温传递了一部分过来。 而青涿睁着双眼,黑宝石一样透彻的眸内填满了五号的倒影。他的眼型偏圆,像是森林湖边啜饮的野鹿,也像是两颗胖乎乎的杏仁。 青涿知道无言的长相无害单纯,他也不畏于主动示弱,有意将这份无害发挥到极致。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影都吃惊的举动。 他伸出手,一把钳住了五号伸过来的那只手腕。 对方骨架大,但奈何挂不上肉,他一只手也能握住,掌心还被骨头硌得不太舒服。 第401章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又抓住了男人另一只手,把手下的拐杖倚到一边,动作缓慢地把两只手揣到了怀里,还担心肚子上不够暖和,扯了扯外套的衣边。 抬着脸,静湖一般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嘴角抿着腼腆地笑了。 啊,好像在抱一个冰球。 这么想着,青年的眼梢微微弯起来,鼻尖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淡红的唇移动,心中默念。 暖,和,吗? 悦的眼镜已经快滑到鼻尖了,但它恍若未觉,像是一块伫立在荒地被风雪多年侵害的石头,一动不动。 它自诩是大人的左膀右臂,对待大人就如同最虔诚的孩子对待天父一般,敬仰、爱戴,急切于向对方展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一面,从而让那道宽阔得能涵盖整个世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有一刻的停留。 不仅是它,小意和其他的影也是如此。它们可以为了同伴家人舍生忘死,更可以为了给它们再生机会的大人倾尽一切。 但它们都默守着礼仪,极力克制地表达自己这份比海更深的情感。 没有谁会像青这样……呃,谄媚? 不对。 悦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合适的词丢出脑海。它看着那个青年的表情和动作,又挑出了另一个形容词。 纯真?? 它还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青的表现十分矛盾,像一个不知道藏了什么馅的白面馒头,但……又十分让人喜欢。 五号挺直了脊背,垂着眼,高耸的鼻梁与生硬的轮廓让他无法摆脱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感,加之他眼神丝毫未变,仿佛并不为这种事触动。 然而,驼色外套内,众人与青年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那双被揣起来的手正紧紧捏着指尖,手背上青筋颤抖。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青涿才把五号的手推开,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掏出手机,慢吞吞地打字。 五号的体温低得可怕,冻得他指尖通红,连打字也不如平常灵活。 【大人好,我叫青~~~】 波浪号不要钱,青涿一口气使三个。 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那种荡漾、甚至发嗲的语气截然不同,他的表情简直纯然得仿佛冬日松枝上的一抔松软白雪。 “没有了?”五号看着没了下文的手机,不得不出声提醒,“你的爱好,特长…不打算说吗?” 一旁的小意尽职尽责地拿起手机,给青涿当临时翻译。 接受到信号的青涿终于又收回手机,垂下头打字,用头顶的发旋对着五号。 就在大家望着他悠闲的动作,以为得等上几分钟时,他又把手机摆了回来。 【擅长取暖。】 五号:…… 小意:……! 悦:……!!! 悦与刚刚介绍完自己的芭、斯一起陷入海潮般的疑惑与惊讶之中。 看反应,青明显是已经得到了大人的特别关注与青睐,为什么在这种重要的环节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呢!这样不上心的敷衍回答真的不会让大人失望吗!! 五号会不会失望青涿不清楚,但他就是故意这样写的。 原因很简单。 ……他拿得出手的能力在这些堪称逆天的影子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 既然硬实力拼不过人家,那绞尽脑汁地展示也只是班门弄斧,倒不如装傻装到底。 很显然,五号被他装到了。 他笑了声,凌厉的五官在笑意熏陶下勉强柔和了些。他朝面前的青年伸出一只手,但笑不语。 瞪着眼看了一小会儿,后背又被小意催促地推了推,青涿才品出这个动作的意味。 他仰头看着五号的下颚,看着他凸出而锋利的颌骨,又朝前走了两步,纳入对方的领地中,张开双臂拥住了五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背。等两秒过后,另一只本该拄着手杖的胳膊也加入了进来。 腰背上逐渐收紧的力道,带着另一个人身上独有的气味,在无形中拧成一股坚不可摧的钢筋,夹着盘旋缠绕的花枝一起,搭成禁锢的牢笼。 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 青涿知道影子热忱亲切,也切身体会了好几次那种恨不能骨血相融的窒息拥抱,但他没想到五号也有这个习惯。 两只胳膊把他的外套压出了逼紧的褶皱,他就像一片被越压越薄的吐司,连呼吸间胸膛的起伏都被抑制住。加上两人的身高差距实在太大,他的脸不得不迈入到五号的衣服内,吸进的全是带着对方冰冷体温的寒气。 五号沉默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心贴着怀中人的脊背,没有做出越雷池一步的失礼动作,好像真是一位受人敬仰的教父在赞许最喜爱的孩子一般。 唯有与之相贴的青涿感受到了那微不可查的颤抖。 幅度很小,但极其剧烈。 第212章试衣间-医师褂19 被抑制得困顿的呼吸中,青涿回想起了另一个拥抱。 是在剧场他租的那套一居室内,当时周御青为了找他合作跑过来,他扑上去咬对方喉咙的那一次。 那时周御青的怀抱也紧得让人喘不过气,穿了两层衣袍的身体也几乎不带任何温度,但被他咬破、从伤口中汩汩流出来的血却是温热的。 两场相似的拥抱,一样地寸步不让,一样地暗潮汹涌。 第402章 甚至……可能对象都出自同源。 青涿双手抵着五号的身体,掌心几乎能描摹出那人一根根肋骨的起伏,毫不客气地下手用力推开。 他脸上仿佛还留着那种纯真孺慕的表情,动作却想后退一步。 这个世界上无缘无故对他抱有杀意的人,算来算去除了爻恶、周御青之外,也只剩那位被系统控制、一刀送自己进剧场的无辜上司了。 五号,是不是那些碎片中之一? 在青涿彻底退开、缩回小意身边的前一秒,他两边的肩膀又被钳制住了。 黑影压下,两片冰凉的柔软造物轻轻擦过他的额头,蜻蜓点水一般落下一印,随后又克制地直起了身。 五号取回手杖,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好了,新的孩子们我已经认识了。”他毫无留恋地转身,手杖点地的声音被脚下红毯尽数吸收,“都找位置坐好吧。” 他走后,小意立马上手挽住了青涿的胳膊,眼神被鼓励与羡慕点缀满,还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下。 另一边,悦居然也丢下自己带来的两位新成员,忙忙慌慌地跑过来,与意一左一右架着青涿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坐下。 它实在太好奇,也太羡慕了。青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居然让大人如此关注! 学,必须学!如果学不来,蹭蹭也是好的! 五号登上了舞台,黑白色的服装让他有种作古的阴晦感,与周围大红的配色格格不入。 他没有用舞台旁边的主持台与话筒,因为他本身的声音就足够慑人,也因为他往那里一站就能让所有影一瞬间安静下来的威势。 阴沉的声线在礼堂内回荡。 “孩子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影】的十三位成员全部归位,这代表我们即将迎来新的篇章。” “告诉我。”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仿佛一名在法庭中当众给出裁决的法官,“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只一瞬间,热切、激动的情绪把在场之人全部点燃,有不自然的红晕爬上人类的面庞,有张牙舞爪的黑烟在雾团中翻滚。 “生命!” “肉.体!” “支配的权利!” 它们高呼着,喝彩着。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中间满脸茫然的青年。 他与周围的神鬼精怪仿佛隔开了一道屏障,只身化为孤岛,飘洋在欲望沉浮的黑海中。 他扬起一张白净的脸,脸上情绪寥寥无几,只有一两分困惑,还有埋藏得很深的警惕。 五号轻轻抬手,敲了一下手杖。 舞台上没有地毯,清脆的咯嗒声传入众人耳中,给它们的呼嚎精准地画上休止符。 坐在他正下首的青年感应到他的目光,好似终于发觉了自己的突兀。他那双显得有些呆的眼睛眨了眨,随即一闪,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用最快速度下了个语音识别软件。 青涿差点都忘了,还能借助科技的力量。 五号没有盯着他,话音的停顿只会让人猜测是有意而为,却猜不到他是在等人。 终于,他又开口了。 “孩子们,作为影子诞生后,你们都在做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学习、每天都在学习!” “在享受这个世界!!” 青涿出不了声,正好他也没有想加入其中的意图,只微微垂着头看手机里识别的结果。 五号问:“那么,人类在干什么?” 影子们顿时群情激愤。 “在浪费时间!他每天都在发呆!” “她因为网络上一点评论就想自杀,太愚蠢了!” “他老是爱玩刺激的活动,一点都不珍惜生命!” 在一片片接连不断的讨伐声中,青涿盯着手机里识别出的文字,眉梢低垂,纤长的睫羽盖住了某些情绪。 世界上很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更何况遇上生命这种复杂又沉重的话题。 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人类只要没有作奸犯科,就拥有对自己生命的支配权。珍惜与否取决于自身,别人可以抨击、不忿,但不能以此为理由掠夺。 当然了,用人类世界的品德道理去约束影子就是天方夜谭,只是它们不该站在道德高点,这样的理由也显然立不住脚。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呢!”舞台上,声音沙哑而有力、仿佛山顶陈旧的铜钟撞出来的震声。 五号很擅长带动情绪。 他低声笑着,满意地看着台下的影挥舞拳头呐喊。 “就是啊!凭什么我们只能缩在影子里!” “人类根本就不曾拥有我们这样美好的品德!” “没错,他们才应该成为我们的影子!” 黑色的阴影打在膝盖上,不安地躁动着。青涿抬头,看到了脸色涨红的小意。 它眉头锁得死紧,呼喝时有森森白牙从唇后露出,一双眼里填满杀意。 青涿又把头回正,观察起那位形销骨立、衣管空荡的组织者。 五号显然对底下这群可教孺子的表现很满意,不近人情的脸上挂着淡笑,发觉到青涿的眼神还望了回来。 后者对他回以一个灿烂的抿唇笑。 敷衍完五号,青涿又把注意力扯回到刚刚的思量中。 他总感觉,五号对这些影子…… 不比自己应付他的态度认真多少。 第403章 …… 这样一问一答、一呼百应的集会方式持续了有十几分钟,相对于人数来讲过于宽敞的礼堂也被燥热的气氛填满,推向了一个又一个的高.潮。 青涿被包围在一群声嘶力竭的人中间,只觉得仿佛置身于某个邪.教现场,又头一回无比庆幸于这副身体的部分残缺。 他实在不想装得跟个二愣子一样对着五号别有用心的几句话呜哇乱叫,还要竖起一对星星眼崇拜无比地看那人。 yue,想一想就能把自己整出一片鸡皮疙瘩! 群魔乱舞的状态结束于五号声如洪钟的最后一句话。 “孩子们,属于影的世界即将来临!” 哗———— 就像是两军临阵前的士气鼓舞环节,影子们被打了气,沸腾了许久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五号低咳了两声,拄着杖从舞台走下来,慢慢走到最边缘的影身前。 那影慌忙想从椅子上起身,却被他按住,暗哑着说:“坐着就好…我的孩子。” 枯槁的四只手指从袖管中伸出,按在了影的额头上。 片刻后,五号收回手,又走到下一人面前。 青涿只朝那瞥了一眼,就被大衣口袋中隐约传来的热感吸引了注意。 意识到口袋里放着什么的他立马左右用余光捕捉了下小意和悦的动向,发现他们都在翘首往五号的方向看去,便拍了拍小意的肩膀,打字:【我去一下厕所。】 小意冲他笑,【快去快回哦。】 礼堂出门右拐就是厕所,青涿来的路上便注意到了。他走在走廊里,趁着灯光迎面、影子被抛在身后的时机掏出了口袋里的便笺。 这其实是一个c级通讯类道具,是张禾在奶茶店听完计划后塞到他手里的。 网络通讯虽然方便,但太容易被摸查到蛛丝马迹了。青涿既然作为间谍进入影子中,肯定不能被发现还与人类有密切往来,所以才堪称豪横地用上了这个标价不低的道具。 便笺两两一对,他们手里各有三张,只要其中一人在纸上写了字,另一个人对应的便笺会在一定延迟后收到消息,延迟最短2秒,最长3小时。消息传递过去即失效,变成普通的便笺。至于这纸片是揉成团丢入垃圾桶里也好,直接拿打火机焚毁也好,都不大可能被其他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眼下,一张湖蓝色做底的便笺中,几行短短的字显露出来。 【全部验证完成,演员十人,npc三人。演员中人类形态六人,影子形态四人。所有人汇总后成功总结出规律:被影子杀害后,会附身到本人线下第一个见面的人的影子上,请知悉。ps:我第一个见的人是你。pps:那只影在我们之中没有察觉异样,勿忧。】 青涿走到卫生间中做了个样子,又站在洗手台前,把便笺揉成团放到水龙头底下。 冲刷出来的水流有些冻手,他静静看着纸团上的墨迹被水晕成一团团没有形状的污渍,脑海里慢慢回忆着张禾传来的那个规律。 作为傅弘时,第一个见到面的人类……那就是在互助会线下聚会那天,在约定地点的门口,他碰到了无言。 所以在被影子杀死后,他就变成了无言的影子,而原本无言的影子则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依附到了傅弘那边。 那么作为无言,青涿第一个线下见面的是…… 啊,是丰茂,也就是小意。 夜半三更的医院洗手间内,水龙头被重新拧紧,一团湿哒哒、看不出任何字迹的便笺被扔入了隔间的篓子中。 青涿回到礼堂里时,五号已经揣着手站在他的空位前等候了。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去,眨着眼微微躬身,表示抱歉让人久等。 对于天生就有不便的孩子,慈爱的父亲总是愿意给予更多的耐心。五号并未苛责,而是直接伸出四指,贴到了青年的额头上。 他的指肚冰得让人以为是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冰块,直接把青涿冻得一僵,等它缓缓撤离时才发现了玄妙的不同。 像是打上了标签印记一样,他能够感受到所有“同类”所在的位置了。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将他们全都绑在了一起,只要伸手撩拨一下,就能从轻微的摇荡触感中感应到其他绳结的存在。 此刻,一共十三枚绳结里,大部分都集中在这个礼堂内,有小部分仍然空缺着,应当就是那些抢占了人类身份、但脚下影子是原本的人类而不方便参加内部会议的“影”。 这样的标记可比什么会随意让人偷走的暗号要隐秘得多,也精准得多。 青涿这场潜入可以说时间卡得恰到好处,但凡再晚一天,都无法成事。 但不得不说的是,五号的这个能力……可真好用啊。现在,自己在影子阵营中的身份直接被这一举动套上了一层加固圈。 青涿弯起了眼睛,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朝五号展露出不掺杂质的笑。 无人发现,可敬又慈爱的父亲握着拐杖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凸出的手骨微微滑动。 他走到第一排座位与舞台之间的那片空地中,平淡地公布了一件事。 一件他本来打算私下里解决,却又忽然回心转意、将其摆上了台面的事情。 ——对于身体的争夺战即将打响,他需要一位助手传达指令、协助工作。 为了行事方便,这个助手必须拥有人类的身体,脚下的影子也必须是同阵营的“影”。 第404章 话音刚落,小意与悦二人便“腾”地站起,期盼的神色从每一根发丝中流溢出来。 “大人,我愿意担任您助手的角色!” “我也愿意!” 唰唰唰。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两位身上。 无论从资历还是从方便程度来看,意与悦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连最开始寻找同伴的工作也是由他们协助完成的,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然而,他们的大人却并没有聘用两位助手的意愿。 “抱歉,孩子们,我还有许多研究工作要做,没有时间对接两位助手。”五号点了点手杖,垂着眼望向他们,阴沉的声线却吐出了温和的话语,“你们可以选出一位与我对接,剩下的人可以负责协助助手。” 因为自告奋勇的两人就坐在青涿一左一右的位置,因此他也被迫沐浴在了五号的目光之下。 正在此时,小意与悦相互对视了一眼。 “还是我来吧!” “我可以对接大人。” 两人同时出声,一时间居然都没有做出让步。 其他的影见状开始窃窃私语。 “我觉得悦比较合适,它是第一个跟随大人的影,还帮大人解决了齐医生。” “但我更偏向于意,它是所有影中最热情最友善的,它拥有最美好的品德!” “唉……其实我也想当助手,为我们这个大家庭贡献力量!” 就在大家把视线都聚焦在两位出彩又平分秋色的候选人时,突然发觉候选人身旁伸出了一只胳膊。 所有人一愣。 哪来的手? 再揉把眼仔细一看,原来是中间那个矮个子青年的。 青涿默默举起了左手,右手举着手机,上面打了行加粗的黑体字。 他抬着眼,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因为有些下垂的眼角与没什么棱角的五官而显得格外无辜。 【我也想当助手。】 第213章试衣间-医师褂20 【我也想当助手。】 短短六个字,让影子们的似火气氛定住了一瞬。 其他影都骤然卡壳,悦则弯下腰看了眼他的手机,沉默着组织了一下语言。 “青,我知道你是好意……”它温声细语,生怕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戳中这位新家人的痛处,“但你的这具身体不太方便与大人沟通交流,听和说都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如果实在想为大家做事的话,你可以帮助手完成一些……” 它的话说到一半,青涿就切出了识别软件,低下头打字去了。等他打完字把手机一亮,登时叫悦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是我也满足条件呀…唉,不过悦说得也对,我太没用了,大家一定觉得我很拖后腿吧……】 本来就张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眉毛尖梢再沮丧地一耷,眼睛里再染上内疚的神色,简直让人产生某种幻视。 好像看到了一片黑漆漆的乌云笼罩在他头顶,淅淅沥沥的雨滴将毛发蓬松的小狗淋成了落汤鸡。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悦连忙睁大眼,双手连摆,“青,你一点都没有拖后腿!” 在以友爱与和谐为宗旨的影子群体内,它向来对同伴关爱有加,更不忍心看到才加入进来的青露出如此神情。 然而,青似乎并没有受到安慰,垂着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如果说悦此刻已经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懊悔不已,那么小意在旁边已经快要掉下眼泪了。 它连忙用最轻的力道一下下拍抚青年单薄的脊背,柔声劝导道:“青满足条件,当然有资格竞选助手了。不过,最终选择权还在大人手上,我们听大人的就好啦。” 低着头看着识别文字的青涿差点没绷住笑。 别的不说,影子这种团结精神还是值得学习的。 好在他想起了自己旁边还蹲着影子,这才把喷薄而出的笑意吞到肚子里,抬起头犹豫地看向五号,眼睛在灯光照耀下仿佛蒸腾着水汽。 默默打字。 ——【真的吗?】 五号正和善地望着他,矜贵又刻板的外表下藏着盎然兴味,握着手杖的手正轮番点着手指。 他嘴角扬得很高,“当然有资格,我的孩子……事实上,我打算给未来助手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想办法决定出最合适的助手人选。” 青涿听不到他的语气,但仅从肢体动作和表情上来看,他能判断出五号此时心情极好。 呵呵,有乐子看了,这倒霉家伙能不高兴么。 题目已经摆在眼前,方才的一点小误会也顺利解开,悦立马极速转动起脑细胞,第一个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它仰着脸,让穹顶耀眼的白光照亮自信而从容的神色。 “我认为,选择助手就应该选择能力强和经验足的。掌握的技能越多、熟练度越高,那么工作完成得一定也更漂亮。” 即使出于相互竞争关系,小意也不会对悦的看法立马予以否决,而是思量了会儿,补充道:“没错,能者居之,不过还要考虑一个因素:助手需要负责和其他影进行沟通,就仰赖更亲和的气质。最后的人选一定要有良好的人缘。” 两位候选人均言之在理,两边的影子们见五号没有发声,便小声讨论起来。 “如果要比能力的话,我觉得是悦更胜一筹。感觉就没有他不会的活儿。” 第405章 “意也不差呀,而且我们大多数人都和意关系更好诶。” “……” “怎么都在说意和悦呀,中间那位青…” “啊,他……” 他擅长取暖。 “……” 青涿没想到这一记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 早知会这样,他多多少少也该把自己的长处写一两个上去的。 他默了会儿,抱着手机开始给自己挖的逆风坑力挽狂澜。 噼啪噼啪,手指快得甩出了残影。 然后,把手一抬,引得众人伸长脖子来探。 【我觉得不能光看能力的多与少,而应该看候选人能否应用能力在切实的问题上进行发挥。所以我建议,我们三位围绕同一份考题,各自写下答案,最终交给大人评定。】 文科应试教育出来的青涿,最不怕的就是这种主观题。即便拿不准主意,也能东拉一块布、西扯一团线地拼凑个大概,揪住答案的尾巴。 这个建议听起来更靠谱一些,也有确切实在的答卷可看,实力更加地透明化。 大家纷纷点头。 “我觉得可以。” “我也。我看人类就是靠这种考试来选拔人才的。” 就连小意和悦也表示了同意。 见此,五号微笑着拍板,“那就这样定下了。意,旁边有间办公室,你去拿三份纸笔过来。” 小意领命而去,不出一分钟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礼堂没有可供写字的书桌,但观众席的丝绒靠椅都有配备一只置物架,所以三人还是坐在了席间第一排,只不过两两之间隔开了一个座位。 考生都已经就位,所有人都仰着头,好似繁星仰望炽阳一般看着唯一的考官,等待他拟出考题。 然而五号却笑了一声,黑漆漆的瞳仁直盯中间的青涿,懒声道:“既然是青想出来的办法,那还是你来决定题目吧。” 青涿毫不意外,甚至早做了准备。 从见到五号的第一眼起,他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对方名义上是属于“影”中的一员,更是把所有影统御起来的组织者。但他的一举一动之间,除了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权威,还泄出了一点点的漫不经心。 就好像,他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看重这群“孩子”,而更看重某种趣味。 五号早前就说明了助手的功能——就是负责连接他与其他影的,那就展现出这个位置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只要被有心人插足,从中作梗,欺上瞒下,那从内部被击溃不要太简单。 即是如此,他也放任了青涿这样完全崭新的面孔进来,甚至没想要做第二重检查。 为什么?因为好玩呀。 早把他的心思摸个七七八八的青涿却不动声色,假作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微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决定了下来。 【假设:我们绝大多数影已经抢占到了人类的身体,随时都能彻底获得生命、不再担忧身体被人类夺回。但是,有一位影意外落在了人类手中,倘若要把它救回,可能需要牺牲至少五位影。这时候,是要留住大部分家人、实现它们毕生夙愿,还是要耗费更多的生命去挽救那名无辜的影呢?为什么?】 其实就是电车难题的翻版。 即使是在相对“冷漠”、对于伦理学与哲学有着繁多成果的人类中,这种问题依然能掀起探讨的热潮、引来截然不同的论调。 更何况是在思维简单、崇尚团结友爱的影子群体里? 一条生命还是五条生命,手心手背都是肉,慢慢想去吧~ 小意与悦依然坐在青涿两侧,在题目亮相的一瞬间立马陷入苦思冥想之中,手中笔尖的滚珠刚挨着纸面写下两笔,又忙慌地划掉了。 同伴的生命,就这样决定于它们简简单单的几行字里,沉重得让这两位单纯的影不忍面对。好像不论写下哪种答案,都是罔顾情谊、让人心虚又痛心。 相比起他们,青涿的动作悠闲过了头。 他慢吞吞拔开笔盖,在下笔前撩开眼皮看了五号一眼,然后才收回视线,一笔一划地写下答案。 看样子,居然没有丝毫的迟疑、几乎不经思考就动了笔!! 这令周围的影子们惊叹不已,又抓耳挠腮地好奇起来。 ——为了不影响候选人们答题,它们所有人,甚至包括五号都退开到了两米外,是看不到这三位答题情况的。 题目事先做过公示,它们也看到了,也都一致认为出题人并没有藏私、故意设下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陷阱,因为这道题本身就不存在正确答案。 ……所以,青露出这样平静如水的神情,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个抉择的呢?!! 更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是,这位老神在在的考生居然写了一行字就撂了笔。 他在纸上写字的时间不超十秒,随后又撕下答题纸的一块小角,在上面也写了点字。 把笔盖重新合上,发出“哒”的轻响,他扬起那张白净瘦弱的脸,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五号。 随后,青涿给自己的答题纸翻了个面,盖住答案,朝左边伸长了手臂,隔了个空座颤颤地点点小意的肩头。 举起纸片。 【电梯卡可以借我一下吗,谢谢~~~】 一旁,正准备说出“考试期间禁止交头接耳”的五号把话咽下了。 第406章 明明是冷意侵袭的雨夜,小意却出了一头热汗。 太难抉择了!!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折磨人心志、最蛮不讲理的问题!! 好心的青面露不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面巾纸,给它递了过去。 小意感激又虚弱地笑笑,拿出电梯卡给他。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名为“青”的考生提前交卷,翩然立场。 影子1号:…? 影子2号:……? 啊??怎么走了??? 青涿当然不是走了。 他只是到楼下大厅的自动贩卖机里买点东西而已。 等到他乘电梯回来时,怀中抱着四瓶矿泉水,两只手被楼道里的凉风冻得发红。 意和悦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正在长篇大论地写自己做出如此选择的原因。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望到白纸上密密麻麻、排了大半版面的字迹。 青涿把两瓶水分别摆在奋笔疾书的俩人身边,又走到五号身边给他递了一瓶,然后顺势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椅面还没坐热,就有一道视线从较高的地方投射下来,盯上了他。 第214章试衣间-医师褂21 去疾的身躯实在太过高大,披着黑色的外衣,远看像一座被野火焚尽、只余灰炭的黑山。加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瘦得仿若刀削斧刻的五官,总让人有种高高在上、庄穆不苟的距离感。 但此刻,在大部分影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场临时考试中时,他压低音量缓缓吐出的这句话却充斥着与之不符的玩笑情绪。 “不是说擅长取暖吗?” 看出来这家伙有要话说,事先就把语音识别打开的青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冻得发红的十根手指,觉得这人仿佛在嘲笑自己,顿觉面儿上挂不住。 他微笑着打字。 【您还说您是厌食症呢。】 笑话,人家影子自我介绍时巴巴地说自己学会一百多道菜式,可以想办法帮“大人”克服厌食症,那个时候五号会有一毛感动吗? 当然不会了,他又没病。 去疾患上这种病症可能是因为心理、精神上的因素,和体质没有太大关系,能“遗传”给五号才有鬼了。 他爱演,表面上就配合配合呗,但真要被他糊弄过去,分不清真假,青涿就是大傻蛋了。 想是这么想,青涿脸上还是那份抓不到破绽的纯然笑容。 五号笑了一声,他两只眼睛几乎钉在了旁边人脸上,柔和中泛着阴冷的视线能叫人动弹不得。 明明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副温婉模样,说话却总夹枪带棒,堵到人最精准的地方。让人还没想生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就又被他无辜表情蒙骗过去。 就仿佛,他说什么戳人痛处的话都是无意而为的一样。 “你很聪明。”五号半阖眼皮往下看他。 【下次自我介绍,我会把这个优点添加上去的。】青涿认真思考道。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二人之间隐秘的交流,所有影都热切关注着行到尾声的考试,悦手底下那张纸已经写满五分之四了。 一阵微小的塑料声传来,有什么东西塞到了五号外衣宽敞的口袋里。 他收回看向考场的视线,垂眸望去,就见一只指尖红红的手刚缩回去,它的主人用另一只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朝他扬了扬。 鼓鼓的充气塑料包装,里面是两片松软的白面包,中间还夹满了肉松与奶酪,看着就很好吃。 【嘘,您小心点,不要被其他影发现了哦。】 青涿意有所指地用视线点了点五号的口袋。 正当五号将眼一眯时。 “啊!悦终于写完了!天哪,他答了整整一页纸!!”有惊呼从旁边传来。 “意也停笔了,他看上去累坏了!” “快,大人呢?!可以阅卷了!” 影们躁动起来,这时才想起要找自家领导者,撇头一看,才发现他正端坐在不远处座位上,手指还搭在口袋边。 而那位提早交卷、买了水回来的青年缓步走来,撕开一袋夹心面包正捧着吃。 金黄色、隐隐能看到肉丝的肉松簇拥在面包旁,浓稠的乳酪的不小心沾到他唇上,又被抿着唇飞速舔走。 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 五号又一次产生了那种感觉。 仿佛被逗弄了一样。 硬要形容,就是抓了把羽毛在手中。毛发根根洁白漂亮,却挠得掌心泛痒,但你能说这是羽毛的错吗? 当然不能。羽毛可是无心的呀。 完全没有坏心思的青涿边吃边喝,惬意地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还担忧地拍了拍小意的肩膀。 在停笔的那一刻,小意和悦不约而同地趴下了。 气喘吁吁,嘴唇干裂,汗大如豆。 某位始作俑者则轻轻蹙着眉,劝他们喝下几口水,还挑着面包自己没碰过的地方撕下两块分给它们。 补充了水分、吃了点东西,小意终于恢复了点精气神,“呜”了一声就用双手捂住了脸,说话都带着又委屈又无奈的哭腔。 “我……我对不起大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悦默不作声,却也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躬下了骄傲的脊背,默默垂泪。 青涿:…… 他有点意外地呆住了。 第407章 啊,至于吗? 这样好像显得自己有些不合群耶。 为了方便大家一起查看三位考生的答案,名为“彬”的影自告奋勇,负责把答案念出来,而青涿则坐在它旁边挨着看。 三个人的答案都让人期待,但最让影们好奇得抓心挠肺的还是用时最短、写的最少的青。于是,大家都一致同意将这份悬念留到最后来公布。 彬咳了咳,展开悦的卷面。 “我的选择是挽救那位无辜的影。” “团结、友爱是使我们比人类更加崇高的美德,在这个大家庭里,没有人会主动抛下任何一位同伴。倘若我们真的要为了新生而抛下苦难中的家人,那影的美好将会被贪念所污染,我们或许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当然,我会做出如此选择,也是足够了解剩下的十一位影——大家的想法一定与我一致,因此,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随着悦的想法被娓娓道来,旁观的影们也都扭头相望了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再然后,悦又就【如何用最少伤亡来救下单独的那只影】提出了几个方案,但因为问题问得含糊,它的回答也仅仅阐述了一些概念性策略,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卷面上答得是很笃定,但这毕竟是亲手把一部分伙伴置于危险之中的决定,悦心中可谓天人交战。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家人们肯定与自己想法一致,一会儿又猛然唾弃于自己、觉得是自己为了沽名钓誉,擅自替他人做主。 因此,它看上去极为颓废。 这边,彬又开始念起小意的答案。 对于题干上的两个答案,它都没有选择。而是另辟蹊径,找了个相对民主的做法。 它打算设立一个投票,由影们自己来做决定是否冒着风险挽救同伴。并列举了几乎所有可能存在的投票结果。 假若只有它一人愿意,它便独身去救;假若多数不同意,少数同意,它在带领少数影的同时又该如何处理剩下那些家人的关系,以及被救出的影在知道自己被大多数家人抛弃时又该做出怎样的心理辅导…… 意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更是对“人性”保有一定的观望态度,不像悦那样理想主义。它的答卷大多围绕这些展开。 虽然答题方向不一样,但两位候选人都更倾向于去挽救最后的同伴,无论是带领组织、还是孤军奋战。 旁观的影子们也各执己见。 “我觉得悦的答案更好,我们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怎么可能会做出抛弃家人的事呢!” “但这其实是人类一种恶性,叫自我主义。如同古代人类某些君王一样擅自做主,从来不听民众的声音。就算民主投票出来的结果也是全员愿意参与救助行动,但多一层投票的形式还是让人更心服口服。” “啊,不管怎么说,两位候选人都答得很好啊……都是我想不到的深度了。” “还有一位的没有看呢,好期待青又会做什么选择。” “彬!快点快点,别卖关子啦!” 在影子们七嘴八舌的催促中,彬把手伸向了中间那把椅子上的纸。 然后看着上面的内容愣住了。 但身为素质优良的朗读者,他还是下意识地用一种格外铿锵有力、竭智尽忠的语气念了出来: “我听大人的安排!!!” 三个感叹号连排,就是要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宏伟架势!! 答案何止简洁有力,答题者的决心都要喷薄而出了! 影子们一时语塞。 “这…” “嗯……” 就,就这样??没啦?? 有人暗自嘀咕这答案的取巧,但没有一个人敢于当场说出。 毕竟,否定这个答案,就是在变相地否定大人啊!! 场面上有些安静,一声短笑在这时显得格外清晰。 它来自在公布考生答案过程中不置一词、如同一座沉默高山的五号。 不得不说,此刻的五号被捧得很舒坦。 他不是没有被捧过,光说在场的影子们,就一向唯他马首是瞻。前一天甚至有一位擅长吟诗作对的影为他写了一首长达三百字的赞美诗,用尽了溢美之词,夸得天花乱坠。 但这种恭维和青的明显不一样。 青作为一名影,自然也会敬他,但那种刻在骨子里骄傲和自信不会消失。他好似胆大包天,又好似做出的只是无心之举,心思让人捉摸不透。表面上呆呆愣愣,实际上聪明得让人忍不住夸赞。 他还会逗弄五号。明知对方披上了去疾厌食症的皮,还愣是在这种场合给他塞面包,末了还嘱咐他小心不要露馅。 前脚刚轻微戏耍一番,后脚又给人展示自己天地可鉴的忠心,装成一副忠诚小狗的模样。 看,现在他看过来的眼睛,黑乌乌的瞳孔里满是纯然的孺慕。 五号握着羽毛的那只手好像又被搔了下。 他笑着拊掌。 “我很喜欢青的答案。” 头顶上的光被他头发遮挡住,使得眼窝那一块被留在阴影中,眼神难辨。 “助手的职责,他很清楚。”他又补充道。 青涿则欣然接受了这个意料之中的夸赞,嘴角挂得高高的,脸颊上好像冒出了单纯的快乐泡泡。 看着他的样子,五号又情不自禁勾了下搭在扶手上的指尖。 第408章 他又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从青提出要考试的时候就设计好了。不,甚至有可能在他听到要选拔助手的那一瞬间就算计上了。 哈,真的很聪明啊。 在五号出声解释后,影子们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被电车难题这么一干扰,所有人都只想着做出一个尽善尽美的回答,谁还记得这个考题的初衷啊! 选助手,是选择助力、选择听命令把活儿干好的人,又不是选领导者!! 拥有一个太有自己主见的下属,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就像企业招聘的时候,管理层岗位需要有较强的决策能力,而普通职员更看重的是执行能力。 这不是对基层员工的歧视,而是在其位谋其职、分工不同的问题。 影子们释然以后,回过神来的意与悦当然也明白这种浅显的道理。 助手的这个位置最后居然还是青争取到了,它们两位一时间都称不上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这个为难人的考题终于过去了!! 钦点出状元的考官也在此时站起身,走到青涿面前,用影子笼罩住了他。 “你确定要当我的助手?这可不是个轻松的工作。”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青涿扫了眼识别出来的字,抬起头默默歪了歪脑袋,示意他接着说。 五号继续说: “助手必须住在我安排的地方,并且二十四小时待命。手机不能关机,信息要在一小时内回,接到电话必须五秒内回应……能做到吗?” 第215章试衣间-医师褂22 工作时长零零七,一问工资三千一。 五号是什么当代黑心资本家? 青涿直接被他一连串打工人听了会心肌梗塞的要求搞得喉头一堵。 他维持住无懈可击的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 【当然,这是助手的基本素养。】 “那就好。”五号低眸望着他柔和的脸,满意地淡淡点头。 此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凌晨四点半,是快要露出鱼肚白的时间了。 五号遣散了会上的所有影子,丢给青涿一张电梯卡后带着他往楼下走。 下到一楼,玻璃门外仍然有小雨飘摇。这雨势相比起晚上又小了些,雨丝顺着重力砸在对面的水洼上,声音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不用看天机预报也能知道,这天气大概等天亮就能放晴了。 青涿没当过助手,但在现实世界工作时常与公司老板的助手接触,也有那么两分职业自觉,抖了抖伞打算把它撑开给某位临时“领导”挡雨。 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少年郎的身体和面孔在眼前极速放大,热烘烘的躯体一下子扑上来,把青涿一把揽到臂弯里。 丰茂是个富家少爷,吃得好又营养全面,蹿到快一米九高,身材管理也十分到位,这一猛扑简直把青年的头都按到了厚实的怀里。 偏偏他没心眼得很,脖子歪歪扭扭地蹭人头发,说着与体型极不相符的话。 【青,真是舍不得你。咱们明天有空再见面吧?】 忽略个头不计,还有点像幼儿园放学时舍不得同伴的小孩。 青涿好容易脱离了拥抱,一边被闷得直喘气,一边梳理被蹭乱的头发,也没什么不耐烦的表现,笑眯眯点点头,回了句:【好呀。】 正巧他也还有事要找小意。 视线擦过伫立在旁的高瘦身影,他忙和小意告了别,在门口撑起伞,轻轻推着五号朝外走。 影子们顺着另一条路往医院出口去了,他和五号却靠着甲楼左边的鹅卵石小道走向医院更内侧的区域。 建在市郊的医院占地面积很广,有不少花草假石、凉亭石凳,还有乒乓球桌、篮球场,应该是给病人放松用的。 青涿并不清楚五号要给他安排的住宿在哪里,他只忽然发觉了无言这胳膊严重缺乏锻炼,举着伞没一分钟就开始肌肉泛酸。 当两个身高悬殊的人共撑一把伞,总是会出现这样的困境:个子矮的人撑伞吧,极其吃力;个子高的人撑伞吧,又总是撑不准。 青涿一只手实在有些难以为继,正打算把另一只胳膊也加入进来。 五号却默不作声地突然捏住了他的手腕,比雨粒还冷的体温从接触点扩散开。 天真地以为这个便宜领导良心发现,要帮忙出一把力的青涿,却被那手腕上的力道带得微微转了身,一路往上探。 手被引导着按上了五号的肩膀。 紧接着掌心传来一片冰凉的濡湿。 ……很好,新领导在他无微不至的撑伞服务下,已经被雨淋湿了半个肩头。 青涿眼睛惊讶睁大,无济于事地用手来回撇了撇那块精细名贵的衣料,好像这样能把布里的水分全部撇干净一样,还惴惴地露出了内疚的神色。 其实,如果抬头一看,就能发现这把伞仍然稳稳当当罩在他自己头顶,而另一名高大的男人只堪堪遮了半边。 伞本来就不是双人伞,两位骨架小的女孩共用一把尚可,换上无言和去疾那肯定是遮不全的。 在心疼五号和心疼自己之间,青涿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五号要是没发现,他就能装作无事发生直到走进屋内,但人家现在都点明了,青涿的傻可就装不下去了。 他往五号身边挨了挨,抬高撑伞的手臂与对方紧密相贴,因为力量不足而在空中小幅度颤抖着。 第409章 伞面还是无法完全笼罩住两人,只好被不情不愿操控着往高个男人那边倾了倾,造出了每个人都露出小半个肩头的公平局面。 就在这时,五号停下了脚步。 慢半秒也跟着急刹车的青涿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他以为对方还是不满意他的打伞服务,眼神里顿时簇地燃起了不善的小火苗,带着种种诸如“难道你要全让我淋雨吗”“不要无理取闹,是你自己不带伞”“敢多说一句就毙了你”的隐晦情绪。 但五号没有不满意。 黑色的伞面把旁边路灯的光挡住,只透下比萤火还弱的一点。高大的男人神色不清,背后飘落着无数被灯光照亮的雨丝,衬得这座枯槁的高山也温柔了一些。 青涿从他眼睛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笑意,顿时和见了鬼一般。 五号没有停滞,抬手搭上青涿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前推了推,然后又拍拍他,示意可以继续走了。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的重量,背后的衣服也与五号身前的衣料轻轻贴合,青涿缓缓眨了下眼,抬步继续朝前走。 一柄伞确实无法完全容纳并肩而行的两个人,但如果俩人一前一后、稍微重叠一些,还是可以的。 只是这个距离有些过于近、又过于亲密了。 潮湿的空气中只剩脚步声和头顶雨伞的击打声,两人都没有说话。一个说不出来,另一个知道对方听不到,也跟着不吭声。 这种场景如果落在别人眼中,那多多少少也能品出一丝丝暧昧的氛围。 然而当事人心里想的却和暧昧相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青涿想着,五号这完蛋家伙又开始假模假样给人塞糖衣炮弹了。 在他作为傅弘去参加线下集会的时候,还顶着齐医生身份的五号就试图用一些奉承的言语靠近他;而在影子中,五号又拿【获取新生的机会】作为诱饵吊着它们团团转。这人给出的好处绝不会白给,指不定哪天就把被胡萝卜迷惑住的猎物们一网打尽。 因此,就算五号现在作出一副再温柔、再可亲的模样,青涿的心也冷酷得比寒冬的冰还硬。 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座楼下,看窗台上挂着的衣物应该是专门提供给医护职工的宿舍。 乘电梯到了顶楼,五号领着青涿停在了1001号房门前,给了他一把钥匙。 青涿接过开了门锁,走进去绕着屋子环望了一圈,才发现五号也跟了进来。 男人就停在门口,冲青涿招手,在青涿走过去后,又伸出右手的四根手指抚上了他的额头。 仿佛有温流从指尖淌进额头的皮肤中。 【你明天去找到没有与会的三只影,把标记给它们打上。然后统计好所有人现在的身份情况,再到甲楼601找我,房门密码是5149。】 他打字给青涿看。 青涿点点头表示记住,五号也没有再在房间里滞留,开门走了出去。 几秒钟后,青涿隔着道墙壁听到了旁边1002室开锁的声响。 他慢慢伸了个懒腰,有些疲乏地坐到了屋内的单人床上,眼神若有所思。 ——“它们”? 如果真的把那些影子当成同类、并真心实意地认为它们更有资格作为人类存活,也会这么称呼吗? ………… 五号安排的住所硬件软件都齐全,一应用具都是新的,青涿随便收拾了下就歇下了。因为睡得晚导致起的也晚,等他再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心里惦记着五号昨晚给他派发的任务,但又不太清楚目前影子们的状况,干脆把之前负责这一块的小意和悦都请了过来。 小意相隔几个小时再见到心心念念的家人,兴奋得一把抱住青不撒手,最后还是被悦像扯橡皮糖一样扯了下来。 三人凑着头商量了一会儿,简单地分了个工。 收集信息这活分给小意和悦,青涿则负责去给没有参会的三个影打标记。 三人分别是:那个叫相信光的小学生、中年男人风啸、还有一名没交流过的七旬老人。 没有参会都是因为它们占据了人类的身体,而脚下的影子又是演员或是原本的患者npc,为了避免暴露信息而特地避开了集会。 室外,台风带来的恶劣天气已经彻底消弭,甚至连白色的云雾都随之而去,天空一碧如洗,烈阳当空。 青涿在群里找到了那老人和风啸,十分轻松就把两人约了出来。 之前小意与悦找人的时候就朝这些影们透露出了一点消息,因此他们也知道青涿找上来的目的,对他的动作格外配合。 至于打标记的方式也很简单,只要学着五号的样子,把手贴到人额头上就行。唯一有困难的是,剩下的最后一位小学生不太方便。 ——因为他正在市第一实验小学里上课,手上没拿手机,只能等下午放学的时候去校门口堵人。 完成任务的青涿先给小意和悦发了消息,独自一人到了他们约定的汇合地点。 小意和悦的动作也很快,本来就有前一次确认身份时拿到的部分信息,只要在此基础上增减修改就可以。两人在二十分钟内也前后赶到了青涿所在的饮品店内。 拿到它们递上来的统计表格,青涿定了定神。 五号让他收集情况时说得笼统,没有列明到底要从哪些维度收集,而青涿自己也需要这些信息,当然是越细致越好。 第410章 不仅仅是影现在的身份、失控症的当前程度,还有夺得身体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以及自己被别人第一个见到的可能性等等,事无巨细。 而从意和悦交上来的情报来看,“影”与“人”之间暂时还算得上势均力敌。 十三个人中,七个是影子,六个是人。失控的情况也大差不差。 但在人类群体一筹莫展、影子却拥有一名神鬼莫测领导者的情况下,这样的平衡马上就会被打破,天平将朝影子的方向倾斜。 这次的任务剧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溯重启,但即便有重来的机会,青涿也不一定有那个时间了。 他必须把天平歪掉的指针硬生生掰回来。 第216章试衣间-医师褂23 街边饮品店,三个样貌清俊、气质各异的青少年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引得店内其他客人和店员都忍不住时常望去一眼。 长的好看或许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还是被那个长相与气质分处于南北极、大大咧咧的高个少年吸引了注意。 正是树袋熊一样扒在青涿肩头的小意。 它感动极了,用九曲十八弯的夸张音调表达出惊喜。 “哇~~~~青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喝这种口味了!你也太好了吧!!” 看到语音识别结果的青涿表示:…… 他不知道。 虽然有尝试按照小意的性格投其所好,但他也没想到能选得这么精准。 不过没事,现在知道了。 因为距离小学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青涿还得等好一段时间,而意和悦也就是俩游手好闲的影子,没啥事做,他就干脆拉着它们坐下,请客喝喝饮品聊聊天了。 结果,喝的刚被服务员端上,青涿还没来得及有预谋地开口,就猛然被小意抱住啃了下脸,还黏着不放,仿佛一只刚收到主人购买的零食玩具的狗狗。 最后还是悦出手把它撕了下来。 青涿喝了口自己的奶茶压压惊,然后才打字开始铺垫正题。 【小意、悦,我才来不久,很多事都不知道。你们能给我讲讲之前的事吗?】 他想挖挖影子们的底。 小意猛吸了一口属于自己的芋泥麻薯奶茶,用力过猛差点没用嘴包住,咕咚一声咽下后才回答: “我们知道的也不一定多哦,你想听什么?” 青涿为不显刻意,便随意道: 【那就从最开始创建组织的时候说吧。】 【影】的成立与发展都在悦的见证下,它也是第一个认识五号的影。 悦摇了摇吸管,回忆着说: “其实我认识大人的时间也没比你们早几天。那时候我刚获得了身体控制权,随便动两下就能把人类吓得吱哇乱叫。” 在说到人类时,它语气里爬满了敌意与鄙薄。 “一开始吓他还蛮好玩的,后来慢慢就觉得无聊了。就在这个时候,大人某天晚上找到了我。” 提到五号,他又换上了恭敬而仰慕的语调。 “大人那时候也还是影子形态,飘过来问我想不想代替人类。我当然想啊,看人类生活看了二十多年,我也想亲口尝尝食物的滋味,亲自穿一下花花绿绿的衣服啊。大人和我想法一致,就这样带我创建了【影】,然后慢慢寻找其他获得了身体控制权的同伴入伙。” “哦哦哦!”小意立马举手,“你们找到的第一个同伴就是我!!” “是啊!”悦朝它笑。 青涿边听边点头,开玩笑:【那大人还真是从天而降呢。】 他是开玩笑,意和悦却真觉得五号是能给予影子生命的、从天而降的神。 顿时点头如捣蒜。 青涿趁热打铁,好奇地把身体往前倾了下,【那……他一开始是谁的影子啊?】 悦用肯定的语气答:“齐医生。” 好家伙。 虽然早就有了预感,但青涿还是默默在心里叹了句。 这下之前推断的逻辑链就可以焊死了。 他这次扮演的果然就是真正的齐医生,被五号谋害之后才成为了傅弘的影子、继而成为傅弘。当时线下集会,五号也早就盯上了他,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只是后面五号协同悦再次下杀手就有一点疑问了。 他这样做,很容易让齐医生彻底从监视范围内逃脱,其实有一点多此一举的感觉。毕竟变成傅弘以后,齐医生连医院的研究室都进不去,更没法继续研究对付影子的方法。 青涿敏锐地嗅到了一点故意针对的恶意,又顺藤摸瓜地从这种毫无理由、就要杀你的恶意里找着了熟悉感。 他非—常—怀疑五号是碎片之一,而且还归属于“恶”。 “齐医生的威胁太大了。”小意想到了什么,有些后怕地摇摇头,“如果不是大人把他解决掉了,我们恐怕连自我意识都要被那个恐怖的人用恐怖的机器抹去。” 青涿闻言,面上维持着平静,心中却一紧。 齐医生这么厉害?!! 能把影子里的意识抹掉的话,那……那现在人类的意识寄居在影子里,岂不是也能把人类的意识消掉?! 再进一步考虑,他的研究完成没有??五号在杀了他以后会不会窃取这些成果,拿来对付人类?!! 他对影子所说的“真正得到生命”的方法,会不会就是先把人类的身份占据掉,再利用齐医生的研究把人类的意识也一并清除?! 第411章 这样,影子—人类循环被按下终止键,游戏的胜者随之诞生。 …… 青涿默默地做了个深呼吸。雨后的空气清新中带着点湿凉,让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过,事情还没到那么糟糕的时候。 齐医生的技术可能并没有完全成熟,否则五号不会说自己还要做什么研究。 “没关系,他再厉害也逃不过一个死。”悦接着小意的话,阴沉沉地开口。 小意不觉得这样的悦有何不妥,应道:“嗯,只要跟着大人,我们就能赢!” 青涿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敲了敲屏幕。 【赢也有不同的赢法。十三个人的身体都有区别,你们想怎么选?】 互助会里就能体现人生百态了,有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也有负债累累的无业者,甚至还有一名时日无多的癌症患者。 对于影来说,相当于一次能自主选择的投胎机会。 对此,小意却表现得慷慨大方,“只要我们所有影都能走到最后,体验谁的人生都好。” 哪怕这条生命短暂如昙花一现吗?青涿想。 悦与意的想法也从来都一致,当即点了点头。 窗外日头偏斜,阳光已经泛起橘红,青涿把它们俩收集到的信息折了三折放到口袋里,言语告别后出了店门,跨过一条街等在实验小学门口。 接下来的一切也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最后一枚绳结被打上,十三名“影”都有了各自的印记。 青涿趁着太阳还没落山的最后一点余晖赶回了市精神病院,从保安室进入园区后直奔甲楼。 昨夜的小礼堂门牌是605,五号指定的601距离不远,刚出电梯走两步就能看到。 金属制的双开门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形,青涿来到门边,在密码锁的嘀嘀声中按下了四个数字。 门内响起一道开锁音。一片门页后撤些许,露出一掌宽的缝隙。 青涿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实验室,和大部分常见的实验室布局一样,摆满了精密的机械与瓶罐,空气中好似漂浮着一些化学药品的气味,温度相比室外要低上一些。 没看到五号的身影,应该是在某个小间里。 青涿放轻了脚步,一边朝前走一边好奇地用目光扫过周围以纯白为主色调的器材。 有一个长相极为奇特的仪器,像八爪鱼一样从肚里探出数条支管,每条支管都在空中扭出不同的弧度,还有360度回旋的类型,看着很像游乐园里的过山车。 青涿朝它一步步靠近,眸光中盛满思虑。 他记得,上一次去齐医生的实验室里,也看到了长这样的用具。 当时他刻意盯了一眼,瞥到了贴在表层的一块标签,写着这个器械的型号…… 他弯下腰,正打算细查。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了肩膀。 青年动作一顿。 他倏地回过身来,眼前的光全部被身前不足一米远的人挡住,又高又沉。 他仰起头,眨了下眼露出一个直白的笑容。 “在看什么?”五号懒得打字,直接问。 这样简单的句子,青涿还是勉强能从唇形读懂的。 他先打开了语音识别,又垂下头敲字。 还能看什么,看你这脸大的有没有窃取别人研究成果。 然而,打出来的字却是—— 【没找到您,看看这里有没有。】 五号沉默了半晌,然后笑了一下。 别说站在普通人里鹤立鸡群的去疾了,就是无言这种身量也绝不可能藏到这个机器肚子里。 硬要比,就和考虑怎么把大象塞进冰箱一样。 五号掠过了这个小玩笑,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青涿也坐后,直接问:“事情做完了吗?” 他坐得板正,宽阔的骨架即便是处于相对放松的姿势也带着股天然的威势。五官又深邃锋利,看着就像是打工人都不愿意面对的那种强势领导。 【都办妥了。】青涿从口袋里掏出意和悦收集来的信息,递交给五号。 这些信息要动手脚实在太容易被勘破,所以他只在上面添了点那两位没写上的自己的情况,其他内容原封不动。 五号穿着研究员的白衣,刚脱下的白色手套从衣服口袋里露出一个角。他垂着眸,没先去看手上的情报,而是淡淡地顺着青年的脸描了一圈,最后停在对方头顶,又极轻地笑了一声。 被小意的熊抱蹭得发丝凌乱,以至于头上有一缕头发逆风而立的青涿:? 这种笑容他在张禾脸上见过,当时是因为张禾看到了楚炎在犯傻。 五号已经认真看起了手中的纸片,青涿则忽然收到了小意的一条消息,是刚刚在店里对方缠着他拍的合照。 看着它,他脑子里闪过什么,忽然朝五号提起了饮品店里的那个话题。 【十三个人类,您会选择成为谁?】 五号被他用手指戳了戳,看到了这行字。 他深沉的目光一扫而过,重新看向纸片,回答得却是毫不犹豫。 “除了4号、8号、9号。” 小意和悦把不同人信息交给青涿以后,他把十三个人都分别匹配了数字编号。 四号是小学生,八号是癌症患者,九号是那个七旬老人。 换而言之,不要老人,不要小孩,不要病患。 第412章 青涿觉得有些好笑,慢慢抬起眼,手里的手机在敲打中迸出一个个字符。 【我还以为您会把选择的权力都交给您的孩子们呢…】 第217章试衣间-医师褂24 面对青涿似调侃似质疑的话语,五号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的眼神更显冷漠。 他咬字缓慢,在低语中反问: “你又怎么知道它们不会让我来做这个决定呢?” 他说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如果去问小意和悦,它们一定双手赞成、一切听从五号的安排。这是影对同伴极端维护与信赖的天性使然。 但若五号真应下这件事,就与影子的天性背道而驰了。天真的影子们不会多想,青涿可等着揪五号的尾巴。 对于“五号是碎片”这个想法旋即又更坚定了一分。 “你呢?”五号猝然问,“你怎么选?” 青涿顿了顿,直勾勾地看着他:【选了的话能成真吗?】 能不能成真,当然得看五号怎么安排。 而五号看起来很乐意满足他的这一点小需求:“能。” 青涿眼珠子一转,挑眉睨他,【这是作为助手的员工福利吗?】 黑色的眼眸清湛,把面相上的憨呆驱散了许多,像一只机灵的松鼠。 五号微笑着摇摇头,眼神深邃,声音沙哑:“是老板给你开的后门。” 青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那我想要丰茂的身份。】他说。 五号看到他的要求,垂下眸去慢慢照着纸片上的信息梳理,问:“没有谁是第一个见你的吗?” 其实有,张禾。 但青涿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没发现有这样的。】 “那很好办。”五号瘦长的食指指了下青涿脚底的影子,“你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让你的影子帮你一把,就行。” 只要青涿被杀,立马就会顶替成丰茂的影子,然后让小意配合一下就能成功占位。 但五号都详细把布局说出来了,足以见得他是真想给青涿开这个后门。 这叫青涿有些惊讶。 演员方在争夺战里比起影子有一个无法弥补的劣势。对影子来说,他们想占据谁的身体都行,但演员却有固定角色,例如他就必须是齐医生。 最后就算已经走到了全灭影子的那一步,他们也得先把自己摆到原来的身份上,才算完成了衣服上附着的心愿。 但青涿在尚未知道轮换规律之前就已经见了丰茂小意,所以“成为丰茂”一定是必走的一步。他得在成为丰茂后第一个约医生见面,一切才能拨回到正轨。 至于为什么没有直接让五号这个后门开得一步到位,把他推到医生的位置上,主要是怕这家伙察觉到青涿的意图。 毕竟五号可不是傻子。 但尽管只是被推了这么一小步,青涿也足够惊喜了。 他一瞬间把开心的情绪全写在了脸上,甚至在唇角两边挤出了淡淡的梨涡。 然后郑重其事地打了行字。 【老板,你今天看上去好迷人,让我有点忍不住了。】 他夸得眼睛晶亮。 但落在别人眼中,可真是语焉不详,惹人遐思。 五号眼神仿佛更加幽深,又好像只是头顶灯光忽亮而使得黑白更加分明。 他问:“忍不住什么?” 拥抱?……亲吻? 干瘦而有力的手指轻轻挪动了下,他的眼神却从高处冷漠地投射下来,嘴角严厉而不近人情地抿着。 好像表现得越严苛,就越能体现出他的漠然,好让他藏住些什么。 青涿则笑吟吟地看着他,给出了最热情的、让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忍不住给你买好多好多吃的!!昨天的面包你吃了吗??是不是还不错?!】 “……” 青年刚把这腔火辣辣的亲.热之心展现出来,便敏锐地感受到了五号的脸色变化。 好像更冷硬了。 五号端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沉默着,因身形与长相带来的压迫铺天盖地朝青涿盖下去。 看到青年有些害怕地耸了耸肩,又微微拧着眉头皱着鼻子、露出无辜而忧虑的神色时,他顿了下,冷声说:“面包就不必了。你替我去丙楼403取个东西。” “a排2号架上,编码221的篮子里拿一个频闪仪,黑色外壳,壳上有标签。” 五号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钥匙串,一个个拎出来放在光下分辨。 青涿对跑腿的工作没什么意见,然而他视线随着五号移动到他那双摆弄钥匙的手上时…… 愣愣地盯住了。 有一枚风格造型格外突出的古朴欧式长钥脱颖而出,就这样在他的眼里晃来晃去。 …这就是商场一楼那个房间的钥匙!没想到五号都换了个身份,还把它随身携带着。 视野中,拨弄钥匙的手指一顿。 “你在看什么?”五号的眼睛微微眯起,静静地审视着目不转睛的小助手。 青涿回了神,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样能把那钥匙拿到手,面上却仍避重就轻地恭维道: 【在看您的手,嗯,长的很好看。】 准确来说,是很性感。指骨纤长却不过粗,被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手背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看到筋骨的起伏,继而联想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第413章 青涿夸得真心实意,却不知道对面的五号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冒出一句: “也很适合拿面包么?” 青涿:??? 五号:。。。 五号找到了403的钥匙,抛到了青涿怀里,语气冷淡:“去拿东西。” 手忙脚乱接住的青涿迷惑地看了眼对方的脑袋,似乎还没搞清楚这人什么意思,闷闷地回了个字。 【噢。】 嘴上没说,但他满眼里都写着“五号是不是忘记吃退烧药了?” 领了钥匙下楼,他往医院大门走了两步,上面有个概览地图,大致标注了每个楼宇的方位。 参照地图找到了丙楼,又上楼进入403,在一排排货架上找到了五号要的东西,然后原路返回。 在经过楼下自动贩卖机时,他的身影顿住了。 出货口一顿噼里啪啦的摔落声,青涿从里面摸出了自己买的东西,塞到了口袋里。 回到实验室时,五号正坐在一个桌前,垂头把一个试管的蓝绿色液体倒入玻璃制机器管道内,脸上带着实验用的透明面罩,头也不回地说: “放到里面那间房的桌上。” 青涿看了眼手机,抬步朝尽头一扇小门走去。 这门也是密码锁,正半掩着,直接就能推门进入。 门内也是一个实验室,摆了许多比人更高大的大型仪器,靠门边就有一块方桌,桌上散乱地放了些打印下来的文件。 青涿把频闪仪放下时用余光瞄了一眼,在眼睛刚把上面的一行字识别出来时就停了下呼吸。 文件是按照论文的格式打印的,首页只有一行居中的标题。 《应用不同频段下等强度光照对扼杀无实体生物意识体的实验记录》 文件右下角被人用蓝色水笔标了个“齐”。 无实体生物,那就是影子。 手上的器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青涿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向了那份实验记录。 与此同时,室外。 如湖水一般的蓝绿色液体在玻璃容器内沸腾,蒸出来的白汽飘到白衣男人的手边,不小心模糊了他手机屏幕的一角。 他淡淡抹掉水雾,盯着手机上的画面看。 视频呈现监控的视角,里面的青年在放下东西后,把目光移向了桌面上的文件处。 他把那些文件拿了起来。 一抹极轻的淡笑从五号唇边绽开。 他的嘴唇是有些暗沉的红,透着不自然的病态,即便是勾起唇角也不见任何笑意。 让人不寒而栗。 可渐渐地,那骇人的笑却慢慢从他脸上被抹除,黑色眼珠里的暗沉气息随之消融。 只见镜头里,青年拿起了全部的文件,然后拢了拢,又竖着在桌上整了整,让所有文件的边角都对齐以后就摆回到了桌上。 一页也没有翻开。 再然后,他左右望了望,走到一个机器前,捞起了搭在上面的辐射防护服,拿到墙边挂钩上挂好,又转头整理好了另一边东倒西歪的不知名零件。 做完这些,眼看着小实验室里比方才整洁上许多,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象征性地抚了抚手,大步迈出了监控区域。 走出门时,五号还在伏案研究,他也不出声,坐在不远处低头摸手机。 很快,五号关停了咕嘟冒泡的仪器,转过身冲他招手:“过来。” 青涿十分听话地走了过去。 五号身前的桌子上,正摆着前不久助手给他收集的资料,也就是那两张纸片。他手上握着没开盖的笔,拿笔头点了点白色的纸面。 “今晚十二点前,把下面我说的信息通知到位。” 那纸张被青涿折叠后放在口袋里有一段时间,微微外凸的折痕让它难以四平八稳地放在桌面上,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挡视野。 而在一站一坐的情况,二人的身高差被缩短了一大截,于是青涿走到了五号的正后方,略一低头就把下巴支在了那人肩膀上。 从这个角度看正好。 五号在此刻却忽然不动了。 手背上的筋骨略微突出,肩颈处像是被打过麻醉剂一样,忽然失去了连接,如何驱使也使不上力。 不过他这身子骨本来也冷硬,外表上倒是和平时看不出太大差别。 五号胸腔内的心脏有些失控。 或许青年本人失去了听觉无法察觉到,他们这个距离甚至已经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绵软而平缓的、带着热气的呼吸。 五号用力地握着笔,笔头点过几个人名及上面的编号。 “3、6号明天上午十点前动手,8号,不,9号静待。” 镶着金属条的笔帽不小心点到了“无言”的名字,又飞速更正。 “4号想办法让底下的人类杀了他,顶替9号,9号转移到5号位等待。” 青涿一手举着手机,视线在纸片与手机识别结果中来回调转。 五号对于影子的领导权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一人做排兵布阵要远比影子自行打这场战争来得有效率得多,也有策略得多。 他的布局方法青涿看得明白,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把影子的触手散布得更广。除了他自己和青涿以外,每一个躯体里都要共存有人类和影子,不要出现有地方影子扎堆、有地方又没有的情况。 这样才能尽量让每一名影都有获取新生的机会。 第414章 把安排通知出去后,五号停顿了下,又低声说:“通知完就没有别的工作了,尽早去休息……还有,你的事情我记着,丰茂的身份最后会是你的,别着急。” 他这会儿的语气简直和缓到过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可惜青涿半点也听不到。 他瞧着手机上的文字,心里也算得上略有触动,心道:这五号人其实还怪不错的。 于是他缓缓直起身,十分大方地掏出了才买的零食,不容拒绝地塞入五号的上衣口袋中。 然后,拍了拍口袋,嘴角挂起笑挥挥手,和五号告别后就打算拾步离去。 才迈出两步,一道轻风从身后溢来。 紧接着,他被扯入了一个高大生硬、还有些硌人的冰凉身躯中。 第218章试衣间-医师褂25 霜寒的天地里闯入了一股热意,顺躯体直入心扉,把心脏的温度点燃到更高的程度。 青涿的侧脸贴着五号的前胸,虽然听不到他的心跳声,却能感受到传递而来的小小震颤。 箍在背后的手臂很紧,没有勒到他,反而像在自我较劲一般地轻微颤动。五号笔直的脊背弯折了下来,冰凉的颈侧和他的脖子轻轻擦过。 他好像在说什么话,因为青涿隐约感受到了与呼吸有明显不同的气流被吐出。他迟疑了一会儿,双手也慢慢地搭在了五号的背上。 很轻,很轻地拍抚着。像在安慰人一样。 很奇怪,明明他和五号分处于不同的阵营,明明五号对其他的影也只是敷衍了事。 或许就是因为那似真似假、似虚似实、玄而又玄的吸引力,他和这些碎片才被毫不讲理地纠缠在一起。偏偏他还该死地吃这一套。 不论是爻善、爻恶,还是周御青,或者是五号,只要想起自己这些年命运的纠葛、想起他们全是来自某一个他甚至未曾谋面存在的碎片,他便又是无法接受,又是无法拒绝。 他有心想抵抗这场命运的洪流,但刚强硬竖起的心防却又会在洪流中被软化坍塌。 如果五号是想通过示好、甚至示弱来迷惑他,那或许歪打正着了。 …… 五号其实也没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拥有比所有影、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大的力量,他蛊惑人心、他煽风点火、他激化贪欲,这些大部分都来自于一时兴起。 所以,他此刻想抓住手中的羽毛,也就这么做了。 不仅做了,还对这一把风吹及散的羽毛埋怨起来。 “我这样帮你,你就给点吃的走了?” ——为了帮青拿到他想要的身体,他推翻了先前布好的棋局,临时改了策略。 五号的语气、语调都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听内容的话甚至察觉不出里头那一丢丢的委屈情绪。 可惜怀中的人半个字眼也听不到。 青涿是率先收拾好情绪的那一个,他推开了五号。 五号直起身后的身形依旧高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锋利的眉尖与高昂的鼻梁让他从不缺乏身处高位的气质,但青涿却福至心灵地感受到了对方的负面情绪。 他胆大包天地抬高手摸了下名义上老板的发顶,想了想,又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份零食,一并塞到了五号手里。 他心中默默想着,这次要赢,要想办法把这碎片捎出去,就势必得狠狠坑五号一把,那,那就先请他多吃点糖吧。 含着糖摔上一跤,可能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他塞完东西就转身告别了,这回脚步抬得飞快,像是怕再次被人暴力拦截一般。 只留下五号一个人在原地,手里捏着包青苹果味的硬糖。 ………… 青涿把五号的排兵通知到位以后,早早地就回到了房间里,摸出了剩下两张便笺和一只黑色水性笔。 既然五号已经开始给影子阵容做谋划,那他也不能坐以待毙,需要开始布棋了。只是他作为潜伏的间谍探子,对演员的情况不明晰,也难有沟通的机会,因此只能尽可能把消息递出去,让张禾随机应变。 他迎着光,把影子的视野撂在身后,在衣服遮挡下慎之又慎地落下了笔。 【明天影子将动手,届时情况如下…】 前两行,他把五号做的布局全兜了出去。 【预测最终战将不超过五天,及时布好局,让影占优的同时,每人领好各自角色占位。】 这注定是一场信息差异巨大的战役。在五号已经拿到齐医生的实验手稿,做最后冲刺的时候,人类阵营还无头苍蝇一般,线索渺无踪影。 因此,如果利用某个手段真能扼杀影子里的意识体,那一定限制重重。要么这个手段只有一次使用机会,要么就是限制住必须全员进行,否则演员们就不用玩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待影子们优势占尽、只待成功那最后临门一脚时加以制止,在看清五号所使用的手段后,迅速制敌,反败为胜。 在此之前,人类当然得做好准备,移动到自己该处于的位置上。至于怎么做好这个布局,那就留给外边的张禾操心了。 【我后面会占用丰茂身体,可以让朵朵成为我的影子,切记,一定要瞒住她。】 【无论你那边成功与否,我节奏不变。】 这句话就说得很直白了。 青涿不会为了达成一个所有人都获救的完美结局而浪费时间,他最先考虑的就是尽快完成这个世界的心愿。 第415章 而医生的心愿,就是活下去。即便张禾布局没有做好,演员没有就位,他也会立马拿到齐医生的身体控制权然后用五号的手段通关。 湖蓝色的便签不过巴掌大,在刻意缩小字体的前提下也已经被写满了大半,青涿笔尖悬空停了会儿,最终落下一句嘱咐。 【最后一张便签还递消息给你,不要回。】 激活道具后,他将便笺揉成一团,照例用水晕开墨痕后丢到了垃圾桶里。 临睡前,他收到了一条来自五号的消息。 去疾:明天上午十点,实验室找我。 青涿看着这句语气与寻常无异的话,嘴角牵起笑了笑。 无言:好的,老板~~~ 他关了照明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还没合眼就又听到了手机振响。 去疾:嗯,早点休息。 手机微弱的荧光照亮了青涿的脸颊。 无言:那晚安? 去疾:晚安。 ………… 事情的进展远超出了青涿的预期。 第二天一早,他刚迈入实验室一步,五号就告诉他,自己的研究离成功不远了。 他埋头沉浸在里间的那堆实验仪器中,让青涿先去收集一下一晚上过去的情况。 上回把影做过分组,这次很快就按小组汇报上来,十几分钟内就拿到了需要的情报。 局面与五号事先做的安排大差不差,除了那些被他指定采取行动的影外,其余影都安分候命,没有一人妄动。反观人类那边,倒是也做了抵抗,有两人夺到了身体控制权。 五号从显微镜中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脱掉手套,朝青涿招手:“过来。” 青涿依言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五号体温远低于常人,他在走向对方时,甚至有种在走近一块陈年寒冰的错觉。 挨到他身边时,青涿缩了缩脖子,但很快便被五号游移在纸面上的手指与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无暇他顾。 “明天,让4号和2号调换位置,7号动手……” 没什么血色的指尖从一个个名字上划过,每一条生命都被他用编码代替,好像它们与他做实验时贴着不同标签的试管没有什么区别。 青涿认真地看着手机上识别出的文字,直到那一串死板生硬的数字代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青,你在11号行动完之后就可以动手了,给12号留半天。” 五号用指头点了点小意的名字,侧过脸看过来。 时间越往后推,失控症的发病时间便越发被缩短了。完成身体的占领后安全时间甚至不到24小时。 因此,他给青涿的安排是,今天就配合影子死亡,成为丰茂的影子,然后明天睡前杀了如今在丰茂体内的小意,好让小意还留有一段时间来恢复状态。 五号连着把两天的行动都安排好了,他甚至考虑到了人类在这期间有可能动手,而做出了不同的策略。只要按照他所说的方法行动,最后十三个身体都会落入影的手中,而由于时间不够、失控症程度不足,所有人类在12小时内无法还手,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那你呢?】 青涿忽问。 在五号的排布中,几乎把所有影都化用成了棋子,耐心细致地用它们排好了棋局,但他自己那枚却始终不动。 “我会在这里待两天,把剩下的实验收尾……你可以当老板给你放了两天假。”五号说,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他坐在椅子上,而青涿站着,理应在高度上相差无几,但他眼神中却载着隐忍的野望,高高在上得宛如从天外国度伸来的一只搅动风云的手。 他极尽演算,势在必得。 “青,两天后,影子的命运就能改写,我们会成为新的掌控者。”他声音中似有数不尽的快意与傲慢,“这只是开始。” 青涿将眼一抬,眸光闪烁:【开始?】 高大的男人投下漆黑的投影,他矜贵而刻板的外表终于快承载不住内里的恶念,像恶魔低语般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他笑了,反问:“十三个人可以,十三万人、十三亿人,不也可以吗?” 青涿平静地与他对视,渐渐勾勒出淡淡的笑容。 然而衣服下的皮肤已经因为恶寒而汗毛耸立。 五号想让全世界都变成影子的巢穴。他想改造出一个阴阳颠倒、是非逆转、鸠占鹊巢、极端混乱却又静如死水的新世界。 青涿默默看了他许久,然后仿佛找不到重点一般地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所以,我们接下来两天都见不了面了吗?】 他好像并不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重获新生,也不关心五号的宏图壮志。 但这却莫名地极度取悦了五号。 他说:“来日方长,青。” 青涿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他看了眼时间,提议道:【一起出去吃顿饭吗?回来再开始吧。】 五号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吃饭的地方由青涿定,他没有告诉五号具体名称地点,只是坐在副驾的位置默默指着路。 正是饭点的时间,马路上车流稀疏,街边饭店菜馆里能看到攒动的人影,路过学校边的十字路口还能碰到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 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脚下那枚沉默的影子,所有人都坦率欣然地行走于阳光之下。 第416章 路开得越来越偏,从主干道汇入街头,又在一个巷口被卡住。 这个地方太窄了,充其量只能开进一辆车,而且如果真这么做了,行人经过就不得不侧身挤过去。 于是五号停好了车,和青涿一道步行往里走。 【这家店位置偏了点,但是味道很不错。】青涿打字道。 他们的目的地其实就是楚炎去过的那家面馆。这两天青涿也来这边吃过饭,还与老板混了个脸熟,加上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因此,尽管店内生意火热、飘满了肉香水雾,老板还是预留出了两个空位,将二人迎进了店里。 “小言来了,还带了朋友来?快,快请进,看看吃点什么?”老板招呼了声,把他们带到离柜台最近的一个桌边。 她朝桌上放了个白色的本子,示意二人自己点餐,然后才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高得惊人、看上去又比青涿年长许多的五号,好奇道:“客人贵姓?长得可真高啊,和小言是什么关系呀?” 老板带着点南方口音,光看嘴型也看不出什么,因此青涿只是笑笑,转头盯着五号。 五号顿了顿,一句“老板”呼之欲出,冲到了喉咙口却又鬼使神差地一拐。 他冒出一句:“姓五……是他好友。” “啊?……哦!!伍,挺少见的姓啊。”老板愣了愣,脑筋一拐才恍然大悟。恰在此时有一桌客人催着上菜,她忙示意二人自便,随后小跑去后厨看情况了。 这面馆不大,统共也就十几桌客人,位置摆得挤挤挨挨,坐在座位上稍微往后一靠就能碰到后面用餐的人。 一张大大的红色菜单被贴在墙上,有部分菜品面食的价格还经过更改,但老板没舍得重新打印一张,干脆贴了个写着新价格的白色纸片覆盖在原来的位置上。 青涿坐在五号身边,他又是靠里贴着墙的那个位置,而全店唯一一张菜单就在正头顶挂着。 因此,为了看清楚菜单,他不得不背对着五号,探长了脖子往后仰,几乎整个人都快贴到对方身上才勉强能分辨菜单上的字样。 五号察觉下巴被他头顶的发丝勾到,眼睛微微朝下瞥,却没主动伸手拨开。 最后,他们点了两碗经典牛肉焖面,还额外加了份卤肉冷盘。 面上得很快,黄色的面条泡在浓郁的肉汤中,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牛肉块,还能看到肉块上的油星。 比脸还大了一圈的面碗热气腾腾,还未吃到嘴里就感受到了那股浓香热意。 青涿拆了双一次性筷子,埋头下去呼呼吃面。 吃着吃着,偶一抬头就发现五号神游天外了。 男人微微仰着头,深邃眼窝中的瞳眸静静盯着店家挂在高处的液晶屏幕,眼底神色暗沉。 不仅是他,店里也有其他人在吃饭时看着屏幕里上演的恐怖电影,还和同伴大声讨论着里面的剧情。 “我去,一千三百二十一个男主同时出现,密集恐惧症犯了。” “结局是什么?肯定是全部死掉剩一个吧,本来那些假的就是从男主身上分下来的。” “哈哈哈别说男主了,上次0564那个碎片捅了人,直接把男主冤到号子里,现在还蹲着没出来呢。” “无聊,到最后肯定还是男主获胜、邪不压正那一套呗。” “…………” 第219章试衣间-医师褂26 挂在墙上的液晶屏幕正对着屋外,从斜切的角度看会被反光阻碍住一部分视野。 青涿顺着五号的视线望去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人影,以及镜头近处的几张一模一样的面颊。 他抬了抬下巴,眼睛好像多了点深意,伸手肘轻轻怼了怼五号的胳膊。 【电影《里昂之祸》,你看过吗?】 五号垂眸下来,穿过热面的白雾与青涿对视,摇了摇头。 【就是男主角里昂意外患上了罕见的病症,他会分泌出一种神奇的细胞,细胞离体以后会凭空把剩下的细胞组织补全,成长成另一个他。】 【这些分裂出去的部分有各自不同的性格,却很少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所,分别做了很多好事坏事,给男主里昂和整个社会惹了不少麻烦。】青涿顿了顿,热情安利,【很好看很经典,下次我带你看。】 五号似乎想到了什么,问:“结局是什么样的?” 青涿用筷子搅了搅面条,让它把筷子缠绕得粗了两圈,然后才腾出手打字。 【当然是好结局了,里昂在研究所的帮助下把那些细胞全部都召回吸收了,麻烦也解决了,还借着这个机会和女主角辛拉结识相爱。】 青涿认真地望着五号,看着他如同嘲弄一般勾起了浅浅的弧度,似乎对这样的圆满结局有些嗤之以鼻。 “好结局么…”他冷笑了声。 【其他就先不说了,免得被我剧透……快吃面,不然要冷了。】 收回专注看他神色的视线,青涿慢吞吞地吹了吹筷子上的缠成小鸡腿的面条,把热气和白雾吹散开些后咬下了一大口。 他表面上是不动声色,实际上心里已经落下了一块大石。 五号如果不是碎片,他能倒立吃面!! 他还不仅是碎片,更是一个心思敏感、不屈于命运、傲骨天成的碎片。 很早前青涿就有一个疑问了,五号干嘛要帮影子们忙前忙后做这一场不见血的“革.命”? 第417章 首先可以排除系统剧情安排的可能性。因为周御青此前并没有提过这场角逐中还有除了爻恶以外的碎片,那五号就很有可能是从万千惧本世界之中临时跑来的。 就和当初成长惧本中的爻恶一样。 他顶替掉了属于“齐医生影子”的身份,又对着影子们振臂高呼、推波助澜,还劳心劳力地做齐医生未完的研究。 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因为一种相似性。 影子们依附人类,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依附神的主体,充其量只能算一张碎片,一个细胞群。 影子们被桎梏在人类脚下,一言一行都必须跟随人类的节奏;他被系统困在惧本世界中,过去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被缓慢蚕食。 所以他把自己融入进影子的身份里,把这一场自导自演的好戏当成了对命运的对抗。 他不在意因为自己这种兴起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促成多么荒唐的局面,他本来就是“恶”,是自私的恶,也是为所欲为的恶。 青涿暗暗地往旁边暼,便看到五号深沉的眸色。 看起来对刚刚那部电影的结局非常不满意啊。 从私心来讲,青涿当然是想尽量把五号这张碎片也带回去的。有对爻善和另一枚“善”的报答心理,有对周御青合作诺言的责任,还可能会有一点点和五号之间没清算的恩怨在里边。 毕竟这人不愧是继承了“恶”的特性,上来就瞄准他拿了第一滴血,这事儿还没算完呢。 只可惜,五号看起来很不愿意和其他碎片相融、失去自我,这就稍微有点棘手。 一边吃饭一边把利害关系考虑了个遍,青涿最后还是决定先不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还是稳扎稳打的好,这会儿贸然抖出一件事,保不准会接连着牵扯出其他的秘密。 他先吃完了面,向五号示意自己去结账后,绕到了后厨。 这会儿已经过了最热闹的饭点,老板和唯一的厨师正聚在一起捧着面边刷手机边嗦。 见是他来,老板放下了面碗,用纸巾擦擦嘴,笑盈盈的脸被热气晕得泛红。 青涿在路过柜台时就扫码结过账了,他来只是特意朝老板道个谢。 【电影很好看,面也很好吃,谢谢姐。】他弯弯唇角,脸颊比身上的浅色衣裳更白净,像朵绽放开的白梨。 老板混不知道这青年的身体内换过芯子,只当他是住在附近的邻家弟弟,常来做客,性格又好,乐呵呵地打字回: 【这有什么好谢的唷。小言下次还要看什么电视电影还跟我说就好,多多带亲戚朋友来吃面,姐给你打折的!】 【好。】青涿笑着应答,又被老板往手里塞了几颗糖。 从后厨出来的时候,五号也已经吃完了,正挺直着身板优雅缓慢地擦拭唇边。 在一群勾肩搭背、吃得热火朝天的食客中央,他无疑是显眼的。生人勿近的氛围、过于高大的身躯都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好接近、更加形单影只。 青涿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 走了。 走出店门,经过一条狭长的巷道,眼前又豁然开朗起来,稍微宽阔一些的长街摆满了小吃和服装店,周围行人因为时间点而有些稀疏,但不难想象夜晚时会有摊贩集结、彩灯高悬的夜市,届时才会有密集的人潮。 两人走到了停车点,五号都已经打开车门了,青涿却忽然跑开。 他转头用手势让对方等一下自己,半长不短的发梢迎着赤阳飞舞。 五号坐在车内等候,不久就感受到身旁有人上了车,带来一身阳光晒过的和暖气味,还有一片耀眼醒目的红。 他侧目看去,在眼尾瞥见一片红得滴血的花瓣时止住了继续看的欲.望,仿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目视前方。 车一路平稳地开回到了医院楼下。 青涿只跟到甲楼楼下就停下了脚步。他点了点五号的腰侧,在对方停下时把手上握了一路的单支玫瑰递了过去。 “吁——” 现在正是大白天,甲楼附近的花园里有很多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护士的带领下散心,几人瞅见了这一幕,顿时像浇了水的热油一样兴奋起来,抑扬顿挫地吹起口哨。 精神疾病的患者最忌突然的精神波动,这把身边的护士吓了一跳。 对待某些病人,直接沟通是无效的,护士们只能直接上手,捂眼睛的捂眼睛,转方向的转方向。 青涿耳不能闻,没发觉这一举动撩起的小小风波。他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卖花的年轻人,只觉得五号收到花估计会开心许多,这一开心,没准就能把心结融掉一点,于是便买了下来。 他仰着头,皮肤被直打下来的太阳染成暖白色,手上的玫瑰热烈赤诚,与其主人并不浓烈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玫瑰被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腕上蓦地传来一阵牵扯的大力,拉得青涿猝不及防地踉跄一下,顺着力道往前走,身影没入了甲楼大厅中。 铺天盖地的黑影压下,好像被一座巨大高山包围,还被高山纳入怀中。 五号抱得很紧,他好像很感动。 最初的惊诧过去后,青涿很快放松了身体,慢慢垂着眼露出笑容。 感动就好。感动了才会乖乖听话。 但这次的感动似乎不小心超出了阈值,后来发生的一切全在青涿预料之外。 第418章 他的脸颊被贴上了两只冰冷的手掌,面前高大得几乎能挡住全部视野的身体矮了些许,弓着背、低着头,带着区别于常人的低温俯了下来。 嘴唇上贴来了柔软的东西。 细腻,干燥,有点凉。 青涿微微顿住了。 他没有睁大眼,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甚至眼睫毛都没有抖一抖,他平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另一双眼,仅此而已。 五号碾着他的唇,力气很大,却始终没有张口,仅仅是唇对唇的触碰,幼稚得像是刚成年的、对爱情还懵懂的人类。 但他的眼神却凶恶得很。 暗色的黑雾翻腾,拘束住肆虐的鬼魅,明明冒出了把羽毛疯狂揉烂的念头,却只能被另一个自己狠狠抑制住,隔了层牢笼望梅止渴。 他本该是最肆无忌惮、百无禁忌的恶,却在这种关头畏首畏尾起来。 青涿知道他在犹豫什么,迟疑什么。要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他都快笑出来了。 五号绝对是在纠结,他到底亲的是“青”呢,还是“无言”呢。如果按照最后的安排,那青涿理应会到丰茂的身体里去,从这个层面来讲,五号怕是亲错人了。 如果要再细究,前前后后占用过“无言”这个身份的更大有人在,那岂不是…… 所以,这样碰一碰就好。 哈哈哈哈,高高在上、睥睨世人的神明碎片,居然还有这么纯情的一面啊。 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青涿眼里藏不住的笑意,五号碾得更用力了。 直到一吻结束的两个小时后,青涿的嘴都还在疼。 那人去实验室里闭关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最后一张道具便笺,一边张着嘴轻轻吸气缓解疼痛,一边握着笔书写。 明明不久前还亲手赠予了玫瑰、相拥相吻,现在卖起五号来他却也是毫不手软。 把五号的安排全部抖出去给张禾后,他照例把那纸团毁尸灭迹,然后顺着房间踱了两圈,最后走到了床边,从床底下搜出一只匕首。 下午的日光从窗口斜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打在床褥上,所到之处皆染上黑墨。 【动手吧。】 他的手机屏幕朝向那影子,上面只有三个大字。 第220章试衣间-医师褂27 五号不在的两天,青涿也没和张禾在线上线下说过一句话。 他深知五号此人的城府与谋算,因此并不打算给对方留下哪怕一丝能揪出差错的空间。 而且,准确来讲,张禾现在具体在谁身上,又是怎样一个形态他都不知道。但也还是那句话,不论张禾如何布局决策、最后能不能达到理想中的状态,都不会改变他的计划。 让“影”动手、自己变成丰茂的影子后,青涿没有立马解决小意,而是跟着这名时刻打着十二分精神的影子胡混了大半天。 具体的胡混方法,就是青涿控制一只手,小意控制另一只手,俩人在丰茂广场六楼的电玩城里泡了好几个小时。 在旁人看来,这个衣着时髦,身上套着名牌定制的半大小伙在拳击游戏中分饰两角、在赛车游戏里一会儿左手控盘一会儿右手操作、在投篮计分机器旁左右手来回交替,还时不时嘟囔着“我赢了我赢了!”“啊这把大意了。”“你作弊!” 想搭讪的男男女女顿时做鸟兽散、敬而远之。 下午日落之后,青涿才把小意送走。 又过了一个夜晚,旭日初升时,他到精神病院甲楼那边探望了一番,发现紧闭的金属门还没有要打开的迹象,又借着助手的名号在影子中转了一圈。 当然,他第一个找上门的就是“齐医生”。 齐医生的壳子里占据着“芭”,就是学了一百来道中西菜式的那位。对于同期新人、已经坐火箭般地升级成助手的青,它羡慕非凡,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十三个人都依次拜访过后,青涿也确认了现在布局的情况。和五号安排的一模一样,有的影正在暗处蛰伏蓄势待发,有的影刚篡位成功,短时间内无法被顶替。 可以说,如果此时此刻五号完成了齐医生未尽的研究,那么他随时可以布出“所有影都占有躯体”的布局,顺势把人类的意识全部抹消。 逛完一圈后,青涿回到了丰茂独自居住的市郊别墅内,靠在书房的桌边泡了杯咖啡。 金属制的汤匙搅动着,把黑褐的色泽吹融到每一滴热水中。举着杯子的修长手指就在这时抽搐般地微微一抖。 杯沿边的咖啡晃了一下,在白瓷壁上留下淡淡的褐色水渍。青涿抬了抬眉,喃喃自语一般:“你有话要和我说?” 其实不止这一次了,从昨天下午他接手丰茂这具躯体时,底下的影子就有些躁动。 把刚泡好的咖啡放到桌上,青涿坐下后取来一支笔和一张纸,抬了抬下巴,“说吧。” 影子在未离体的情况下无法出声,只能用肢体来沟通。 最方便的,就是写字。 【青?你是青吗?】它写道。 青涿看着这行字,心中的思虑打了个转儿,略显迟疑地问:“我是,你是……?” 下面的一行字写出来,却是答非所问。 【我们现在在哪?】 哈,还真是。 “在试衣间里。”青涿笑了,即答。 青,会这么称呼他的肯定不是演员,那就只有可能是那枚被他占用名分的“影”了。这不,暗号都对上了。 第419章 张禾的脑子果然好用,居然真按他说的想办法把这位塞过来了。 青涿在给影种下暗示时,曾把其它的暗号也写入其中,于是他从里面挑出为自己预留的那一串暗号,把前半段抛了出去。 影果然也对答如流。 【初次见面,青!我叫雨,是禾让我来的,他让我来给你传递消息。】它说。 张禾? “很高兴见到你,雨。”青涿笑了笑,眼睛看着一枚枚字迹显现的白纸,“禾想告诉我什么?” 【禾说,炎是人类,但他自己并不知晓。希望青能用好这个信息谨慎行动。】雨写道。 望到此言的青涿眼眸一动,腾出手端起咖啡抿了口,借由那朦胧的水汽挡住了思索的瞳光。 “炎现在在齐医生那里吧?”青涿面色稍显凝重,犹不放心地又问了句,“他是人类这件事,禾有几成把握?” 雨极其肯定:【在,十成。】 青涿满意地点点头。雨是聪明的,他与它沟通起来并不费力。 他又问:“所以禾打算利用这个信息差骗过炎?不怕被发觉么?” 雨立马打上了包票:【可以放心,炎他……】 【不太聪明。】 “……”青涿顿时有些忍俊不禁,又好奇这楚炎究竟干了什么事能让这影子如此直言不讳说他笨了。 他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恢复了专注严肃的模样,道:“我知道了,今天之内就会有行动,你随时听我指令。” 【好。】雨干脆应下。 整条麻痹的手臂从指甲尖开始逐步恢复知觉,手指中握着的笔失力摔在白纸上,溅出一小簇墨水。雨退出了控制。 让雨来作为青涿的影子,在必要时帮他离开丰茂的身体,转投齐医生,是达成完美结局的必要条件。张禾的野心够大,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雨也不是傻子,在知晓有青涿这个潜入了“人类”阵营的间谍后,也能猜到它所在的“影子”阵营里被安插了人类。 张禾利用了这一点,又给它放出了一个假消息,让它能坚信自己不是那个异类。 他告诉它,楚炎是异类,而且楚炎自己还不知道;他嘱咐它,我们要一起瞒着楚炎哦。 都说一起干坏事就是拉进彼此感情与信任的最快、也最邪门的方法。张禾深谙此道,硬是把雨几乎捧成了人类阵营里的二把手。 而那个“间谍”的名号之所以安插在楚炎身上,倒不是张禾有心,只是恰好了。 等青涿被雨刀掉,变成齐医生的影子后,原处于这个位置的人就会反过来变成丰茂的影子,到那时,会产生一个对人类极其有利而又如履薄冰、不亚于一场豪赌的局面: 所有影都占据了身体,所有演员及npc都成为了影子。 只要雨心里产生了一丝丝被欺骗的怀疑,让五号动手,那就是一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但如果它对张禾、对现在的同伴投注了百分之百的信任,那主动权就掌控在了人类手中。只要等,等所有人都能完全操控躯体了,同一时间动手,再立马把影子内的意识体扼杀…… 那就大获全胜。 因此,哪个演员在试衣间内选中的是属于丰茂的衣服,哪个演员就会成为那个“不自知的异类”。 因为“不自知”,所以一切都听从“禾”的调遣,也就不会在关键时候“反水”,插雨一刀了。 环环相扣,让雨不信都不行,张禾几乎把青涿留下来的这个棋子利用到了极致。 好恐怖,真是复杂得叫人望而却步的成人世界啊。 青涿摇头暗叹。 …… 时刻停滞在十八点整的一瞬间,一道消息伴着叮咚铃响传输到青涿的手机上。 去疾:你在哪? 五号出来了。 青涿的手悬滞在空中,几秒后才输入了一串地址。 他走到卧室的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衣物,连领口与袖子上的褶皱也一一抚平,随后才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等五号。 对方的车来的很快。 刚上车,青涿就冲人笑笑,问:“去哪儿?” 五号连实验室的白衣都还未来得及换下,他偏过头来,往常的漠然荡然无存,认认真真地垂下眼睑与青涿对望。 丰茂的长相有股宝剑初开刃的锐气,兼之又有少年未褪尽的稚气。而青涿的加入让这柄剑的剑光变得更加危险,却又仿佛在高悬的剑尖上穿了朵鸢尾,让它更加馥郁迷人。 五号突然心想,原来青开口说话是这样的声音和语调。 “医院。”他先回答了青涿前面的问题,随后又说,“你马上就能获得真正的生命了。” 他始终望着青涿,青涿也镇定自若地任他看。还笑了声:“那很好啊,你看我干什么?” “我想给你更多。” 青涿眨了下眼:“更多什么?” “生命。”五号回答,“无穷无尽的生命,取之不竭的身体。”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要跟着我。”沙哑的嗓音没有任何波动。 青涿明白了什么,目光里也染上笑意。 什么无穷无尽的生命,取之不竭的身体。五号就是想拉着自己共享属于他的命运,在无数次穿梭于惧本世界时能相互为伴罢了。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跟着我?”青涿反问,看起来很疑惑。 第420章 五号已经做好了他会反问的准备:为什么能无穷无尽、为什么又能取之不竭…但他没想到问的是这句。 他喉头一动,“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青涿收回了视线,目望前方,淡淡道。 五号一下子有些哑声,他又深深看了眼青涿的侧脸,倏地松了口气,猝不及防地伸手捏了把他脸颊上的肉。 “!”青涿立马斜过眼瞪他,却看那人已经面不改色地启动了汽车。 五号在出门以前应该已经知会过其他人,等两人到了第一医院门口时,剩下的十一人都已经在此等候了。 刚下车合好车门,一个子弹般的身影蓦地冲来,有什么东西如同八爪鱼根根触肢一样吸在了青涿腿上。 “青!!!又见面了!!” 听这语气,是小意无疑。 它占据的是那个小学生的身份,从性格上来讲竟毫无违和感。 青涿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又一声摔车门的震响,五号大步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小孩撕了下来。 在此时的小意面前,五号几乎就等于巨人,只能松开了手和腿,乖如鹌鹑。 “不要耽误时间,进去吧。”五号一把抓住青涿的手腕,朝“齐医生”递了个眼色。 在医生的带领下,一行人朝医院内部走去。 路上,小意还想小跑过来牵住青涿的另一只手,被眼尖的悦及时发现并立马阻止了。 他们来到了二号楼楼下。 青涿对这个地方还保有十足的印象,十楼的实验室就是五号之前对他下杀手的凶案现场。 这一次的目的地,也还是十楼,不过是实验室旁的另一间同样用金属门隔开的屋子。 “齐医生”上前用指纹与虹膜开了门锁,在墙边摸到开关将灯点亮,率领一行人鱼贯而入。 屋子不大,除了一套装置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形如商业打印机一样的硕大机器摆在墙边,顶面有一块屏幕,屏幕下摆满了红绿蓝三色的按钮以及几条拉杆。机器底端漏出同色的三条线,连接到旁边的一个打光罩上。 那打光罩下架着三脚架,极像是照相馆里的补光灯,正对着一面白墙。 在其他人都好奇地左右观望时,五号径直走到机器跟前,瘦长的十指按下了那些连功能都未曾标明的按钮。 他对于这一套程序似乎已经熟稔于心,下垂的眼神漫不经心,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调试的过程略有些漫长,但又过得很快,五号输入完最后一个指令,略一转头,差点撞上了青涿好奇探过来的脑袋。 他又深深地看了眼青涿,手背上的筋骨微动,想做点什么,又按捺了下来。 “到墙边站好,闭上眼,一步也不要踏出到没光的地方。”他转头对其他人说,在打光罩上按下了按钮。 “可能会有点痛。”他垂下头,小声对青涿说。 一瞬间,日光灯骤灭,白色的光源从打光罩上射出,像一只手电筒一般,照亮了它跟前的那面白墙。 那光颇有奇异,分界线格外分明,将这一室彻底割裂成明暗两个区域。 五号的号召力是绝对的,剩下十一人已自发走到白墙前排成一排,在最靠近机器的那一侧空出了两个位置。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牵住了青涿,引着他走到了光明铺洒的灯前。 好近。 离新生、离自由、离绝对的身体支配权只有毫厘之差。 十一只影都闭上了眼,喘着粗重的呼吸,揣着急鼓一样的心跳,静静等待那个时刻。 等待着下一次睁眼时,面对崭新的自我,崭新的世界。 没有影会去考虑那些被扼杀的灵魂何去何从、归往何处,因为那些灵魂是人,只有人才会为人而考虑,而它们是影。 青涿在五号的注视中阖上了眼,又在两秒后慢慢掀开眼皮。 打光罩的灯光照出了空气中的尘埃,他自尘埃中看到了五号伸向机器开关的手。 “等等。” 屏气慑息中,一道声音猝然打破静谧。 青涿扭过头看了眼动作顿住的五号,淡淡笑了笑,往前两步,彻底将身形没入黑暗之中。 第221章试衣间-医师褂28 除了残障人士无言以外,其余人全听到了这道突兀的声音,霎时间全睁开了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 入目第一眼,便发现这面决定一切的白墙上只站了十二人,还有一个人退回到了黑暗里,在五号身边留下一人宽的空位。 五号准备按下启动键的手仍在悬空,他面朝暗色笼罩的那块区域,把手伸了过去,“怎么了?你先过来。” 但青涿并未握住他的手,甚至把脚步往后又挪了一步。 语气冰冷:“还记得我给你们出过的那道题吗?” 被白色光辉烘托得有些神圣的十一张脸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困惑表情。 小意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被近距离的光源刺得有些发红。但他从未见过青这样冷若冰霜的神情,总忍不住想睁得更大些、好确认究竟是不是自己眼花。 “题、什么题?” “啊,会不会是那天晚上……” 有的影已经记起了那场几经波折、结局又出人意料的助手选拔。 那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天平的两端一边载着下落不明的同伴,另一边盛着绝大多数影子们实现夙愿的机会。只能择其一。 第421章 上一回的出题人是青涿,这一回也依旧如此。 “你们写在纸面上的答案十分令人惊喜。”出题人往后退了两步,距离门口越来越近。他音调散漫,缓缓按下了门锁按钮,“希望实践起来也能恪守初心。” 金属门只有门外需要指纹虹膜,门内却并未设置关卡。青涿很容易便推开了门,不再多看一眼,立马离去。 他脚步走得很快,眼前仿佛还印着最后五号那张看不清喜怒的脸。 当然得走快点,不然等影子们反应过来就难收场了,更何况还有五号…! 精心布局被他这么四两拨千斤轻飘飘毁掉了,五号会不会升起一颗把他生吞活剥的心?? 啊,还是赶紧走吧。 青涿能称得上队友的人如今全成了影子,唯一做伴的雨还是被张禾忽悠瘸了的敌方,眼下可谓是举目无亲,五号真要揍他一顿都摇不来人的那种!! ……但偏偏还是事与愿违了。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逐渐合拢的门缝中掠过,按下了电梯旁的按键。 青涿预想的并没有错,“天真”的、崇尚友爱互助的影子们压根没反应过来他那寥寥几语的哑谜是在说什么。只有五号追了过来。 反应灵敏的电梯门在操控下止住了闭合的趋势,往两侧匀速展开,任由人怎么按下关门键也无济于事。 青涿:…… 他悻悻然缩回了手,面色镇定地往后退了几步,背脊直接贴上了电梯冰冷的厢壁。 丰茂长得是高不假,但和去疾的体型比起来还是显得娇小了些。更遑论五号作为神灵碎片,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打一架了。 青涿想。 五号身上的气压低沉得可怕,他丝毫不掩埋自己的目的,跨进门走到青涿身前,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住。 他脸上看不到一点怒意,更没有笑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怒火,连低沉的嗓音在激烈的情绪作用下都哑得几乎不成声。 “你骗我。”他说。 青涿微微仰起头,静静看他。 “你骗我。”五号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对视片刻,青涿却倏然扑哧一下笑出来。 他在与人交际、探人心意的方面有着天生的精准而灵敏的直觉。只从五号说出来的这两句话看,他就知道不必紧张了。 五号压根就没有使用暴力的倾向,否则何必再多废话,早就动手了。单就这一点来说,这些碎片似乎又有一个共同之处。 即便是下意识就要杀他的“恶”,好像也只会在第一回见面时对他抬起刀刃。 青涿歪了歪头,脸上没有一点将人从头骗到尾的愧疚、也没有一丝丝大祸临头的自觉,他短促的笑融化了眉眼中的傲气,又往里添了味甘草的腥甜。 “是啊,我骗你了。”他甚至坦率而不自惭地承认了下来,睁着眼摆出了无与伦比的认真表情,“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如果忽略刚刚的笑,如今他这个认错态度还真是无懈可击。诚恳又专注地注视着受骗者的眼睛,唇角向下轻抿,居然还能让人有种无辜的错觉。 就是这样纯洁漂亮的模样,把五号一路带到了坑里。而他把人骗了个彻底后,还妄图再度故技重施时,五号可就…… 五号可就束手无策了。 他连周身的气压都在缓慢回升,脸上表情不动,但那簇怒火确确实实被一碗水浇小了许多。 青涿再接再厉,从口袋里掏出了颗糖。他在甲楼大厅那边买的,青苹果味,酸中带甜,很好吃。 “吃颗糖,消消气。”说着,他动作熟练地把小零食塞到对方口袋里。 然而,不等他再有动作,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五指用力得微微陷进一层薄薄的皮肉中,卡住了他的腕骨。 “叮—”正在这时,电梯门到了。 青涿根本没看到五号是什么时候按下楼层键的,也不知道现在电梯停在了几楼,只在开门一瞬间被扯住手臂带了出去。 他边走边觑着五号的神情,却见周围的环境略有熟悉,等再看到【精神科副主任办公室】的门牌时,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 五号拉着他推门而入,又重重把门甩上,还上了个锁。 “哈,怎么……!!!”青涿刚扯起一点笑意,便被人推着连连后退,脊背与白墙相贴。 一点反应的余地也没有,一片黑暗当头压了下来。 刚在手腕上体会过的非正常体温如今在唇上又感受到了,连喷在唇边的气息都是泛着冷的。 青涿低头想躲,就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堵死他的去路。那手的指尖勾着他清晰流畅的颌骨,爱抚一般地微微摩挲。 一串轻微的麻意像电流一样蹿过脑中。 五号舔了他的嘴唇。 不同于上回过家家一样的两唇相贴,这一次的五号似乎又放开了一些。 他在青涿脸上没有看到抵触的情绪,便张开了嘴,伸出舌尖,一下又一下地舔着对方唇瓣。 青涿确实不讨厌这种接触。 上次他给过五号一包糖,五号应当是有在吃,气息中带着股青苹果的清凉。 因为呼吸实在太冷,还是那种拿去冰镇过的青苹果。 青涿顿时有点晃神,神思不属地差点把眼前活生生的人看成了巨大的绿苹果。 第422章 这一看就忍不住笑了。 他身体笑得一抖一抖的,眼睛也弯得如澄明月牙,打破了彼此间暧昧游丝的气氛,五号也微微离开了些。 “你笑什么?”他眼睛黑得有些瘆人,仿佛吞没了所有打进去的光。 “没什么。”青涿摇摇头,突发奇想地问了个问题。 “五号,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不是大言不惭,青涿其实并不缺这种与友情有别的特殊情感,只不过他向来不会是第一个点破的人。 一旦点破,就会面临取舍,就会把两个人的关系拉到一个被逼紧的临界值。它就像是捆东西的皮筋,捆到最后一圈了,要么能把东西牢牢扎紧,要么皮筋本身承受不住,啪地断裂。 因为“喜欢”这种情感对于青涿并不少见,他便不会去做那个吹开迷雾的人,免得把自己周围的人际关系搅得一团糟。 五号不一样。它是碎片,严格来讲算不上一个人,而且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其他的羁绊,也不用担心点破这层会怎样。 只是青涿漏掉了一点。 对他自然没什么影响,但对五号的冲击却并不小。 具体表现为他再一次俯身下来的亲吻。 五号的手钳在青涿脸颊两侧,让他的齿关微微张开,接着便不管也不顾地探入了自己的舌尖。 津液交融,唇齿相贴。 再也无法考虑什么“正在亲的到底是青还是丰茂”这种蠢问题了,五号的冷静自持、身为神灵一角的蔑视高傲全部丢盔弃甲,思维几乎炸成了一朵烟花。 比单纯的拥抱更加猛烈的快.感冲入体内,五号眼底中有暗雾萦绕,撑在墙上的一只手绷出了一条条清晰的筋络。 像是有什么声音从灵魂最根源的地方对他呐喊。 你不该这样。 你不该吻他。 你应该杀了他的。 杀了他啊。 杀了他啊! “…!!”手背上的青筋暴凸,用力得整条手臂都在震颤。 那是命运的声音,是他自诞生…不,是【祂】自诞生起就逃不开的命运,剪不断的枷锁。 与命运相悖、与命途相争的割裂感迸发出一种强烈得深入骨髓、游遍身体每一角落的快.感。 五号从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快疯了。 但他仍然吻着面前的人,动作甚至更加轻柔起来。 青涿的眼睛半阖着凝望他,眼中的眸光比任何一种罕见的美景都要惹人发痴。 他们吻了有十分钟。 亲吻的过程确实很舒服,五号虽然看着就没什么经验可言的模样,但他很小心、也很耐心。除了体温低了点以外,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青涿有些累了,抬手将他推开。 五号动作望着凶恶,实则根本没多用一点力道,听话地就退开了。 高大的身体撤离一些,压迫感少了许多,让人能松口气。 “我喜欢你。”五号蓦地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 一点也不意外。但青涿却蛮高兴的。 他看五号的眼神依旧不变,在听到了告白、甚至都已经一吻过后,也没有添什么更浓的情感。 他绕过五号,大步走到沙发前坐下,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那就坐下来聊聊吧。” 聊聊跟我回去找你兄弟的事儿。 沙发另一端也有人落座以后,青涿还没打好如何开场的腹语,就听五号试探性地喊了声。 “齐端明?” 第222章试衣间-医师褂完 晚上八点,城市中的夜灯在黑暗天穹中拉起一片暖光海洋,五光十色,只有楼房疏松点的居民小区才稍显宁静。 一阵悦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小区行道中央响起,青涿看了眼来点联系人,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拒接。 两秒后,有人发了消息过来。 相信光:青………… 是小意。从它那一长串支支吾吾的省略号中就能看出其心绪之复杂,应该也是知道真相了。 它在所有家人中最喜欢、也是由它亲手拉入【影】的青,居然是……人类。 是立场完全对立、与影子你死我活的人类。 青涿毫不犹豫,把他拉入了黑名单。 暗处,路灯下的影子扭了扭手腕,操纵躯体在手机输入框里打出了一行字。 不太吭声的雨冒了出来。 它语气中略有些质疑:【青,你不会和人类私通吧?】 青涿脚下差点一趔趄。 他正往家里赶着,满脑子都是让雨尽快接手丰茂身体,好让他尽早拿到齐医生的身份,却没想到雨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雨不是瞎子,刚刚他与五号之间发生的一切全被两人的影子看了个干净——毕竟在那种情况下,谁还有余力去管什么影子不影子的啊。 【那个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啊?青,你可得记住你是影,是我们的同伴。】雨又问。 就算青涿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也没有在旁人围观下当众与人亲吻的癖好,被这么一提醒终于感受到了一点迟来的尴尬。 好在天色够晚,路灯昏黄,照不出他微红的耳廓。 “利用关系而已,你别多想。”他语气倒听不出异样,“马上我就把身体控制权交给你,雨。” 看得出来,雨十分担忧自己这同伴是个恋爱脑。但青涿已经要把身体让渡给它,主动权相当于掌握在了它手上,便也没有多想,将信将疑地说了句:【好吧。】 第423章 幸亏青涿在一吻过后及时想起了雨的存在,在后面和五号的交流过程中有意识压低了音量,否则雨并不那么好糊弄。 五号其实已经猜到了青涿的身份,但也只猜到了一半。他以为青涿就是齐医生本人。 原因在于青涿在对话中喊出的一句“五号”。 所有人类里,好像只有寄居在傅弘体内的齐瑞明曾这么喊过他。而他也才来这个世界不久,刚占领了齐医生影子的身份,把原来那个意识体毫不留情地驱逐以后,立马就想到了要布下的这一出好戏,刀掉了齐医生。 因此也完全不知道齐医生脾气如何、秉性如何。 当他喊出齐瑞明的名字,又看到青涿冷冷地睇着他时,那反应……让青涿如今想起来也觉得有趣。 高大却并不魁梧的男人垂下了头,总看不清情绪的眼神在那一刻却意外地好读懂…几乎把“懊悔”两个字写了上去。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却也很柔缓,却又跟他在影子中称呼它们为“孩子”时的柔和语调不一样。 一个依旧高高在上,仿若爱护子民的神灵、关怀民众的领袖;另一个却站在了平等的角度,不,甚至更加谦卑一些、更小心翼翼。 五号一共说了三遍对不起。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提出了一个提议,帮青涿取得最后的胜利。 听到这句话时,青涿的神情才终于有了一丝改变,古怪地盯着他,问:“那你的孩子们呢?” 五号却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模样,嘴角一提,缓缓说了句话。 ——“它们本来就是影子。” …… 这就是恶最初的模样。 毫无禁忌、恣意妄为,面对自己耗费了心血的成果仍能不假思索地刺出一刀。如操控了整座城市、推动杀戮的爻恶,如有了兴趣便要颠倒阴阳、没兴趣又立马能置自己的棋子于死地的五号。 相比起来,经受过一段时间人类道德教育的周御青居然已算是品德高尚之辈了。 但青涿拒绝了这个帮忙的提议。 他自己的棋盘也已经布好,离成功不过一步之遥。况且,看五号这行事全无拘束的模样,即便是他也无法肯定这家伙会不会最后又临时反水,背刺一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涿也干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包括寻找爻恶的事、包括与周御青的合作。 但在“是否与青涿回去、与其他碎片相融”这个问题上,五号却迟疑了。最终,也只给出了一个“考虑考虑”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过,那柄叫青涿眼热了许久的钥匙倒是让他要到了。这玩意儿本来就归属于齐医生,应当是爻恶特地动了手脚塞进来的,只是恰好被误入其中的五号截了胡而已。 青涿对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满意了,五号愿不愿意回归本体全看他自己的意愿,如是不愿,他也没有能强行扭转的手段。 那钥匙是系统道具,能直接放入系统背包中,倒不用担心身份转换会导致遗失。青涿将其稳稳放好,又披着夜色赶回了丰茂的别墅。 …… 在青涿的指示下,雨动了手。 第三场灵魂迁移带来的晕眩感刚消下去,青涿就听到了一阵对话声。 声音不小,但只来自一个人,是仍在齐医生体内的芭,他在打电话。 “没找到吗……医院也没有?”芭急促问道。 “那意呢??……那现在该怎么办…悦,你对他的身份有头绪吗?” “……” 侧耳听了会儿,青涿才从这火急火燎的对话里拼出了个大概。 简要来说,【影】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单是“青”的欺骗、被人类挟持却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同伴就够它们喝一壶了,在眼下这个危急存亡的关头,它们的精神支柱却又不知所踪。 没错,五号消失了。 组织的决策人、所有影子心中慈父一般的五号杳无音讯,就连在影子身上打下过的那个标记也在忽然间消失了,像是要从这整个事件中抽身离去的意思。 群龙无首、六神无主的影子们只能寄希望于意和悦,但偏偏小意所在的身体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学生,早被母亲没收手机睡觉了,谁也联系不上。 重担一下子全撂在了悦的头上。而它又习惯于听从五号的指令,想来想去也只能让影子们先想办法寻找到五号。 电话挂断之后,芭就马不停蹄地外出了,连带着作为影子的青涿一起。 它坐计程车到了精神病院,从甲楼的一楼逐层搜寻到顶楼,又几乎走遍了园区的每一个角落。 它来到了最是车马繁华的商业中心,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四处眺望。 它在霓虹灯辉下徒步走过大街小巷,在不停的步伐中看着沸腾喧嚣的夜市灭下一盏盏灯、人潮散尽满地狼藉。 苦心孤诣夺来的人类身体并没有带给它源源不断的能量,反倒让它尝到了疲惫的滋味。 在人口上百万的大城市里找一个人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五号还未必是个“人”。凌晨三点,芭终于累倒了,踉踉跄跄回到了齐医生在医院里的居所,双眼一合就进入了梦乡。 而身为影子的青涿却精神饱满。 他轻松地离了体,刚从医院正门口飘出,就见其他十二只同样形态的雾影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424章 “青涿。”雾影看不清面孔,但声音却十分清晰,其中一人说,“好久不见。” 音色很陌生,但青涿能认得出这是张禾。 “好久不见。”他回。 ……… 在这场人与影的纷争中,其实影才是最具优势的一方。 因为它们完全掌握着主动权,甚至在失控症后期,几乎能掌控人类80%的肢体与感官。 只可惜,那缺失的20%点燃了欲念。 五号为影子们预留的十二小时安全时间已过,暂时寄宿在影子中的人类此时反而成了失控症的得利者。 他们借由失控症重新拿回了支配权,不仅仅是一根手指、一只手掌,而是完整的四肢、大部分的躯干。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束白光倏然穿破空气,打在白墙上,也为灯前站着的人照出轮廓清晰的阴影。 青涿身上披着齐医生的白大褂,胸前绣着“第一医院”的字样。 他站在那台机器前,照着记忆中的顺序依次按下了按钮。 “做好准备,一定要同时动手。”他叮嘱道,搭在按钮上的五指已经镀上了抹不开的浓黑。 灯前,丰茂体内的楚炎见他动作停顿了许久,还频频扭头看向门口的位置,困惑道:“你还不过来吗?” ——雨在这时候也该知道了真相,只是楚炎已经掌控了绝大部分的身体,导致它连半点反应都做不出。 青涿提起一口气,推下一个拉杆,道:“马上。” 五号没来。 去疾的身份被一名演员领到了。据他所说,去疾在昨日就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不停自言自语着【我在哪】【我又回来了】这种话。 估计五号又把原来齐医生的影子抓了回来,自己再次金蝉脱壳了。 最后回头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门,青涿缓缓垂下眸,走到墙边剩下的最后一个位置站好。 “三。”他一只手悬在机器开关的摁钮前,另一只手已经探出了长长的血色尖甲。 任何一个人先动手一秒,循环规则都会被执行。因此,所有人都必须在同一时间下手。 听起来不简单,但在这种事关生死的情况下,也不会有人掉链子。 “二。”青涿最后转动着眼珠往门边看了一眼。 他提起一口气。 “一。” 就在出口的那一瞬间,门缝中钻出一阵流风,带着极轻极轻的力道吹到了他的额头上。 柔和得像是被人印下一吻。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动了。青涿悬在开关上的手顿了一秒后猛然按下。 暗影中的异类发出不可闻的尖啸,另一拨灵魂的不甘却在这一刻得到平息。 心愿已成。 十三只灵魂从影子中被抓取到人类身体中的那一刻,仿佛被大浪淘洗一遍的冲击感盖住了空气中的一声叹息。 他来了。 他看到喜欢的人在等自己,于是就来了。 第223章试衣间-碎成齑粉 刺目的白光在顷刻间堕入地底,黑暗窄小的水泥间外,一只手掀开了薄薄的布帘。 青涿在那个小世界中待了将近十天,一下子又重回毛坯风的商城内,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导购木偶瞬间迎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衣服。它的语气虽依旧平板,但用词却难掩激动之情:“先生,您终于回来了。” “嗯。”青涿长长舒了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 木偶将衣服递给其他同事,又冷不丁地开口:“您做的很好,没有人能比您做得更好了。” 刚点开系统界面的青涿动作一滞,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不是因为导购的话,而是因为视野左上角显示的莹蓝色信息。 倒计时5小时35分56秒。当前参与角逐人数51347人。 多少?? 五个小时?!! 青涿有预想到这一个小世界耗时较久,但没想到能这么久,时间比前两个世界加起来还长!! 而在这时,“热情”的导购木偶仍在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好像势要把过去十个小时落下的赞美都补回来一般。 “您的选择挽救了十三位鲜活的生命,先生,您的仁慈与胸怀让您更加光华璀璨。”它说。 “……你说什么?”青涿忽觉不对,将眼睛往它身上一瞥,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半眯起,“你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五号呢? 导购木偶无疑是代表系统那一方的,如果它看到五号…… “先生,我们没有窥探客人隐私的想法,我只是需要知道您的动向。”导购木偶的腰关节向下折,模拟出鞠躬的动作,“您不必担心。您的一切选择我都不会质疑、更不会阻止。” 相比起在其他人面前孤言寡语、只作为引导工具的存在,导购木偶在青涿面前表现出了极端的不正常。 青涿也懒得与它打哑语,直接问:“我的一切选择?你指的是什么?” 他的话语平稳柔缓,被舒和悦耳的嗓音缓缓托出,却在礁底暗藏波涛。 木偶静了一瞬,回答: “您带出了某样特殊的东西。” 不等青涿竖起全身戒备,它又补充道:“请不要忧心,先生,我无意阻止您……事实上,无论您要做什么,我都支持,我们都支持。” 毫无波澜的语调,但仔细一听又能品出细水长流的温柔来。 第425章 叫青涿有些毛骨悚然。 他知道这木偶在说什么,刚刚打开系统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藏身在能力一栏的一张流光溢彩的碎片。 五号。 他还是跟来了。 被青涿从里层惧本世界带到了表层的试衣间,未来还会被带入剧场。 作为与系统同等级存在的灵体,他不会被拘束在道具物品栏,而是可以自己寻找舒适的地方栖息。 而眼下,站在系统立场的npc木偶,却对青涿带来的这一番可以称得上“漏洞”的变化无动于衷,甚至还用一种诡谲的宠溺语气说。 我支持你,我们都支持你。 这比听到威胁的话更让人心底发寒。 也就在青涿头皮发麻的时刻,一丛浓厚的黑雾从身后涌出,如攀上人类体肤的血蛭一般钻入木偶外壳,深入机窍之中。 一道阴沉的声音从黑雾来源处响起。 “再用这种语气多说一句话,你就会碎成齑粉。” 说话的人语气中并无傲气,反而如同讨论什么家常话题一般随意。 青涿匆匆一撇头,眸色倏地一亮。 周御青来了。 墨色广袖外袍的衣摆上绣着似有魔力的奇诡绣样,因那花纹太过诡异而让人不敢直视,忽视了那绣法的精致贵重。而它的主人更是如此。 有驭鬼的莫测手段,还有从不计后果、我行我素、与疯子无二的行事作风,大多人都会忽略他同样出众的容貌。 青涿不排除有被五号安抚过后爱屋及乌的心理,但此刻,他确实看周御青分外顺眼。 仿若遭受重压、不堪承受的嘎吱声从导购木偶各个关节处响起,空气中甚至缓缓溢散出一股焦糊味儿。 好像有焦黑的烟从木偶人的嘴巴里飘出来了。 周御青半垂着眼,看着被白色风衣衬得格外雪白的青年,不慌不忙地缓步靠近,衣摆轻轻扬起。 青涿似乎并未意识到,当他睁大了眼,把略显狭长的眼眶撑开、期盼地看着来人时,会让被注视者有怎样的感觉。 与周御青同来的还有林珂,她落后周御青半步,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出声提醒。 “师父,它要散架了。” 周御青将眸一瞥,动了动手指,萦绕在木偶身上的黑雾凝聚成线,被他隔空纳入体内。 那句威胁果然实打实地管用,木偶人再不吭声了。 既然它都知道了五号的事儿,青涿也不必再多加隐瞒,向周御青道:“我找到了另一个碎片。” 周御青微微抬眉,又往前走近几步,停在青涿不到半米的距离外垂首嗅了嗅,对他道:“打开系统。” 青涿依言照办。 紧接着,周御青苍白的手在虚空中一掠,看不清在什么时候抓到了一张琉璃片,用三只手指捏着。 青涿回头一看,刚刚还在系统里窝着的五号已经不见其影。 把碎片抓到面前细细观了眼,周御青平淡地报出了它的来历:“碎片归属恶,编号5。” 他手中那碎片貌似并不喜欢这种姿势,尾端弯折挣动着,寻到一个空隙赶紧甩开了同类的手,转头贴到了青涿的衣领上。 “他好像不太喜欢你。”青涿语气带笑。 周御青却并不在意,嗤笑了声:“同性相斥。” “变成碎片后能量会被大幅压制,对你没什么用。你要觉得好看就戴着,不好看就给林珂。”他说着,特意把“没什么用”四个字咬得缓慢。 言下之意,不仅五号不喜欢他,他也同样嫌弃五号。 青涿原本是想物归原主,却没想到周御青居然这么放心地把碎片寄放在自己身上。他知晓五号为了跟随自己放弃了某些东西,对五号总有些心软,便应了下来:“那我先留着。” 这下,反倒是周御青有些讶异了。因为即便青涿面对着曾朝夕共处三年的爻善,也没有想随身带着那张碎片的意思。 他暗色的黑眸静静看了眼挂在青涿脖子边的五号。 发生了什么呢。 五号的事儿说完,青涿也惦记着两条明暗线的事儿,问:“你那边线索怎么样了?” 周御青收回看五号的眼神,幅度极小地摇头道:“九件衣物各指向一个数字的猜测没错,只是后面结合得出的那个坐标却不对。” “你试过了?”青涿问。 “嗯。不仅我,判罪、贩金、骨,都派了高层来试。”周御青顿了顿,“那些人都淘汰了。” 系统颁布的主线是销毁带有诅咒的衣服,一旦销毁错误,参赛演员当场淘汰。 果然单靠明处的线索无法挖掘到正确的答案,还需得青涿这边的暗线来推动。 但坏消息就在这儿。 暗线分布三处,青涿只完成一处就花费了十个小时,剩下五个小时最多也只能再探一个地方了。单就刚刚结束的那个世界来看,除了最后拿到的那个钥匙,他实在看不出埋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影子失控、齐医生、自救互助十三人组,哪一个都有可能成为爻恶留下的暗喻,但哪一个都不太说得通。 青涿把信息简单概括同步给周御青后,突然瞧见从远处楼梯间的方向冲来了什么东西。 随着这异物的脚步,悬在水泥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聚集在附近体感灵敏的演员们纷纷惊悚地让开了一条路。 什么东西??! 第426章 青涿心中一提,却在看清那个用长舌粘在墙壁上、充作绳条急速荡来的吊死鬼身影后放下了心,顺带幽幽转了头,问林珂:“对了,你师父给你的傀鬼长什么样?” 林珂眼尾一挑,觑了眼自家师父,见他一丝表情也没有,便以手拂戒,召出了三只高大的傀鬼。 只见它们死相优雅,衣冠楚楚,没有青面獠牙,更无断肢残躯,除了肤色略微发青以外,简直称得上有点小帅。 青涿:“……” 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淡淡微笑,狠狠瞪了眼周御青。 而周御青则丝毫没有把人惹毛的自觉,甚至觉得青年这副表情实在像只漂亮的肉食狐,眼神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些。 手脚并用的蛛形鬼速度最快,其余的也不甘落后,很快就五鬼一排地站在青涿面前。 千面鬼作为小组中的门面,由脑袋中央那张脸来汇报进程,其余九百九十九张脸保持微笑。 好消息是,傀鬼们找到了和福利院义工服十分相似的服装。 坏消息是,一共发现了三件一模一样的,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青涿要找的。 “你的每一双眼睛都看过了,确定一点区别也没有?”青涿问千面鬼,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御青,“可能是多人小世界。” 试穿量按单人计全场最高的周御青自然也碰到过多人世界,应道:“嗯,不管是单人还是多人,三件衣服最好都试一下。” 青涿也抱着这样确保万无一失的想法,视线在师徒两人身上绕了绕,提议:“那你们俩也一起?” “小世界长短不一,我留在外面,林珂去。剩下的一件衣服,可以派傀鬼。”周御青说。 青涿好奇地歪歪头:“你留在外面做什么?” “掐时间。最后如果还找不到……”周御青冷冷挂起唇角,阴晦的视线投在不吱声的导购木偶身上,“那就要用特殊手段了。” 若非必要时刻,他不会轻易用上这种大费周章、容易两败俱伤、更可能殃及池鱼的方法。 青涿并不知道周御青能力顶峰有多高,但系统绝非良善之辈,一旦当面对战,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惧本崩塌、万人身死,一切皆有可能。 他看了周御青一眼,把五只傀鬼遣回去看守三件衣服,拿出那把铜制钥匙。 “先去一楼看看,房间里有什么吧。”他说。 第224章试衣间-他的名字 光是按照试衣间的流速,距离比赛开始也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小时,而如果依着每个小世界的时间流速来算,有的演员甚至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之久。 一楼那间神秘的房间周围已经没几个人了。赛程过半,依旧没有一个人找到匹配的钥匙,让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从它身上移到了别处。 青涿与周御青、林珂赶到时,周围只分布着零散数人。 不过,这三人造型模样太过显眼,一出现就获得了似有若无的关注。再加上他们目的明确,直奔神秘房间,让周围游荡的演员们都缓缓升起了警戒之心。 这其中,又有部分人是特意被大型惧团组织分派到一楼的,在猜测有人拿到了钥匙以后忙不迭地用上了通讯道具。 越是庞大的组织,对于内部指令的传达也就更快。就在青涿拿出钥匙的那几秒,楼梯口已经涌下来不少闻风而动的人。 一楼忽然热闹了起来。 陆续而来的人围成了一个半圆,搭配着墙壁将几人与房间门口包在其中。在这包围圈最里端的人,眼见着这白衣青年拿出了钥匙,更是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又往前挪动了两步。 他一朝前靠,他身后的人群自然也往前探了探,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系统明令禁止互相残杀,却没说不准趁乱打劫。更何况他们也没想抢人家辛苦挣来的钥匙,只是想一起进房间看看而已。 到时候只要门一开,大家伙一起冲进去,谁先拿到关键线索就算谁的,多公平啊。 “找死。” 青涿把钥匙插入锁眼时,听到了驭鬼师平淡如茶、无喜无悲的低语。 语气不像在咒骂,倒像是陈述什么事实。 “你们进去,我守着。”周御青一甩袖,转过身,浓稠黑雾从他袖口中窜出,紧贴着站在最前方的演员鞋尖画了个半圆的界线。 他懒懒地掀开眼,嘴角有些无趣地抬起一边,双眼目视前方,却又好似不把任何人放入眼中,冷漠道:“越线者,后果自负。” 青涿知道周御青的脾气,开了锁后转头嘱咐一句:“下手轻点。” 别出人命,否则这家伙现在就可以和系统打一架了。 有周御青守门,他没有后顾之忧,与林珂对视一眼后便推门而入。 才一进门,眼前的房间布局样式就让他晃了晃神。 这是一间手术室。手术床靠墙,旁边还有个带轮子的置物架,上面盛了些手术刀、剪刀、镊子、绷带这种手术用具。墙角实时展示心电图的监护仪、悬在头顶的手术灯也没落下。 总体布置得很符合爻恶的风格。 室内很安静,一同入室的林珂销声匿迹,进来的入口则是一片混沌的漆黑。这是一个单人空间,每个人进入其中所见所得可能相同,也可能不同。 青涿朝前走了两步,走到房间正中央那张略显突兀的木桌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病历单。 第427章 《第一医院患者通用病历单》 看着病历单上密密麻麻的记载,青涿将瞳眸一转,凝视纸面上贴着的一寸照片,睫毛一抖。 是他。 照片里的人,是青涿。 病历里面的病史、重要指标检测结果等内容明显都是胡编乱造的,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有意要让者把目光驱赶到更重要的地方。 也是整张病历唯一留出空白的地方。 青涿把病历单放回桌上,拿起桌上放着的黑色水笔,在空出的姓名一栏里填进了自己的姓名。 ——“青涿”。 落笔后,他又等了会儿,转头扫了眼周围环境,却也不见有什么变化,便只得先把纸笔依次放好,又转身朝手术床走去。 床上是空着的,旁边的监护器未曾打开,架子上堆放的手术用具也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绕着房间走过整整三圈,确定此处没有其他线索了,青涿才准备离开。 穿过门前迷障,他瞬间跨过不同空间的间隙,又回到了商城内,迎面看到的就是不知为何扩大了一倍的包围圈和周御青披着黑发的背影。 “怎么样?”周御青侧头,将手一抬,广袖轻荡。 他这一举动却把后退了好几步的人群吓得不轻,为首的一圈人连连后撤,却刚好踩到了后面人的脚,一下子人仰马翻。 但周御青并没想对付他们,只是抬手将快要贴在青涿脖子上的五号摘出来,重新粘在了衣领上。 “不太清楚,等林珂出来再说。”青涿弯起手肘,用指尖抚了抚五号,摇摇头。 话音刚落,林珂的身影就倏尔出现在了门口,表情里也藏着些淡淡的疑惑。 “走吧,找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她与青涿对视一眼,说道。 青涿一点头,正欲抬脚离去时,却在眼角扫过人群时发现了一张熟悉面孔。 周御青发现他身形的迟滞,道:“怎么了?” 青涿:“朋友。” 这个朋友其实是周御青他弟,周繁生。 既然都碰到了,青涿索性也带上挤在人群后端的周繁生一起,四人在三楼找了个墙角说话。 “……哥。”周繁生有些拘谨,无意识地抠着手指,眼睛都不太敢往周御青那儿瞥,“我刚刚听说有人找到了钥匙,觉得可能是你们,就去看了看。” 青涿扫了眼周御青,看到他表情后贴心地接过话头:“你之前不是在找肖媛媛吗?没找到?” 周繁生有些沮丧,低声道:“没有。整整五万多人,可能就恰好错开了。” 毕竟每个人从小世界里出来的休息时间都不同,碰不上也实属正常。 青涿看着周繁生,脑中倒突然冒出个想法,“你一会儿有空吗?” “嗯?有。”周繁生疑惑,又点头。 见状,青涿干脆将自己找到了三件可能埋藏线索的衣服告知了他,并阐明自己这边还差一个人。 “你哥有事,去不了,你来吗?”他问。 周繁生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每半小时一次的试穿是系统规定死的,既然都得去,去哪儿都差别不大。 “成,那说说刚才的线索吧。”青涿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接着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进入屋内看见的东西。 说完,他冲林珂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该她了。 林珂一手撑着手肘,支着下巴道:“我进去的地方也是个手术室,和你说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桌子上的病历单不一样。” “我的病历单贴着的是我的照片,名字那栏也是空着的。”她耸耸肩,“我拿笔把名字填上去后,什么也没发生。” 特地做出单人空间,每个空间的差别又只有那张病历。两厢一对比,这间密室中想要展露出来的信息就很明显了。 就是名字本身。 正在这时,青涿接收到了来自周御青的一道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他想表达的意思顿时心领神会。 如果是按照爻恶的风格与目的,这里的名字或许就是单指“青涿”,而非其他。 青涿……“青”,难道是想说,自己寄身的衣服是青色的?? 可这范围未免有些过大了。商城三十六万件衣服,就算这种颜色的衣服不那么常见,也至少有个大几百套的。 再者…… “之前得出的坐标上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青涿蹙眉问。 周御青即回:“白。” 为免歧义,他又垂眸补充道:“白中带紫,没有青色。” 也就是说,真照颜色判断,这两条线索又冲突了。连同源伴生的周御青都不理解爻恶要表达的意思,青涿更是满头雾水。 要解开这个谜团,恐怕还得抓紧继续从暗线入手。 此刻距离角逐结束、惧本关停仅剩下五小时零十五分,事不宜迟,青涿望着林珂与周繁生,缓缓吸一口气。 “准备进入下一个小世界吧。”他宣布。 青涿召回了守在衣服边上的傀鬼们,分出两只带领另外两人去找衣服,自己也朝着其中一件义工服所在之地走去。 等到完成带路引领使命的蛛形鬼及剥皮鬼回来,被他收回戒中后,他才拿起了眼前的米白色马甲。 天堂福利院的财务状况有些捉襟见肘,义工的衣服没有钱去专门定制,是小柿院长在服装批发市场拣便宜买的。 因此衣服上没有福利院的logo和绣纹,布料也使用纯棉的材质。 第428章 马甲看着不新,腰身被穿得有些松垮,衣角边也染上了些淡黄的不明污垢,但相比起周围动辄血溅三尺的衣物来说已经算得上美观了。 “注意安全。我等你。” 正在青涿抓起衣架,准备往试衣间去时,周御青的眼神松动了些,淡淡开口。 青涿回过头,清湛的目光中似乎藏了许多话,但却并未说出口,只是简单地应了句:“嗯。” 他在周御青的目送下逐步远去,在掀开帘子进入试衣间之前,却倏地听见一道声音。 来自安静了许久、险些让人以为被打坏了的导购木偶。 它音量放得很低,只有它自己与青涿能听到:“我也等您,先生。” 小声得让人几乎很难从中听出机械的不自然音调,真以为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一般。 轻柔,和煦。 青涿没有理它,独自进了试衣间内。 照例该是聆听临终心愿的环节,但这一回却迟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水泥小隔间内寂静得只能听闻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等了会儿,终于有了声响。 【请演员稍待片刻,正在等待集结中…】 青涿眼眸一动。 是系统的声音。特地用上了集结这个词,算是明确告知自己这是集体世界了。 又静静等候了一分多钟,系统的提示再次送达。 【集结成功。】 紧跟在系统机械音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呢喃。 “这次去塔古,一定、一定要想办法治好阿嬷的疫病。” 第225章试衣间-义工服1 空中卷来一股带着稀碎沙砾的风,还有极淡的烟熏火燎气息,干燥刺鼻,叫人忍不住想仰面打个喷嚏。 “啊切!!!”刚想到此,耳边便猛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喷嚏声。 青涿回过神,发觉自己走在一条乡间土路上,道路两旁屹立着些墙壁凹凸不齐的石房,身边还同行了好几人。 同行者男女皆有,身上穿着统一的褐色里衫、米白马甲,里衫的袖口绣着别有风味的三色纹样,看起来很有少数民族的味道。 打喷嚏的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大叔,唇上唇下都留了不长不短的胡须,长得有些干瘦,露在外的黑黄肌肤毛孔肉眼可见,皮肤坑坑洼洼,非常粗糙。 他吸了下鼻子,却不为质量堪忧的空气皱一下眉,反而眉眼开朗地环望了下这个贫瘠的山村,眼中皆是喜色。 “娃儿们,到了塔古,可得卯足了劲儿好好学!!家里的阿嬷阿公,还有阿姊阿妹,玛蛮全族都盼着你们唷!”他一开口,就带着浓烈的西南口音。 一、二、三、四、五。 青涿默默点了个人头数。除自己以外,一共五人,包括四个年轻人,一个大叔。 那四人分别是三男一女,看其冷静警惕的神色与观察四周的动作,很有可能也是演员。 五人肩上都挎着个拿布系起来的大背囊,唯独大叔手上的行囊比较小。 大叔搓了两下手,有些外突的眼珠子转向其中一个青年,道:“尤其是你,牧图!好伙子,你的天赋绝不比塔古这些人差,叔看好你!你爹娘的命可就靠你栓着嘞。” 被点到的那青年迅速收起了脸上不自然的神色,讷讷地笑了笑,点头应道:“知道,叔,我会好好学的。” 这普通话就说得分外流利正统,地道得与这群山环绕的偏远山村严重画风不一,也让青涿迅速锁定了之前的想法。 大叔满意地咂了下嘴,伸出一截瘦黄的手指,遥遥点了点远处尽头的一户人家,“塔古族长的房子就在那,叔带你们拜访完就要回去了,之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咯。” 在他有些灰扑扑的指甲尖处,有一片由石砖垒起的院墙,比一路下来看到的石房要平整、宽阔不少,院门顶上挂着下垂的两张染布,绣着某种图腾样式。 这是一个坐落在群山之中的部族。文明相对落后,还保留着最原始的土路与石房。 按理说这样的青山聚集之处应该是湖光山色、物种丰富的钟灵毓秀之地,但周围的群山有大半都光秃得像被剃了个寸头,只留下被砍伐过后高低不平的树桩子。 空气中也仿佛时刻飘着火星子一般,硝烟弥漫。 一副荒凉景象。 一路行来也在路边看到了些大叔口中的“塔古族”人,衣饰风格也很突出,但与四人身上打扮的截然不同。 族长的小院门半开着,为首的大叔敲了两下门扉,就推门走入,抬高嗓子大喊:“塔古族长在么?!!玛蛮族带学徒来嘞!!” 穿过栽花弄草的小别院,眼前是一间开阔的正房,左右两侧还各有两间厢房。 正房内传来一声呼喊。 “玛蛮族的客人请进!完吉族客人也在,我就不出门迎接了!” 大叔回过头看了自家族内的孩子们一眼,叮嘱道:“塔古族长名叫赛罕,你们一定要礼貌一些,争取给他留下好印象!” 五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眼彼此,一语不发地点点头。 大叔这才转身继续带路,青涿却在这时被人用手肘杵了下。是那个女生,她偏了下头,示意他看左边。 青涿立马往左侧看去,头皮登时一麻。 左侧的那间厢房,有一个男人正贴面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青涿几乎与他对视,呼吸停滞了一瞬,直到又往前走出几步才突然察觉出什么。 第429章 那男人并非在看这些来客,他的瞳孔没有随着他们移动而动作,还是死死盯着原来那一块地方,像是对那里生出了什么执念一般。 迈入塔古族长家高高的门槛,石屋里头家具多为木制,还算精巧,大厅左侧悬着几大块绣布充作屏风,布后头传来了一些窸窣之声。 大叔一把撩起布帘,还未见到人就挂上了大大的笑容,笑得唇角的胡须都翘了起来,“赛罕族长,玛蛮族来冒昧叨扰了!” 帘后是专门用来会客的木茶几,茶几旁围坐着好几个应是完吉族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看装扮是塔古本族的少女,主位上则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老年男性,体型不胖不瘦,笑得几乎看不到眼。 “玛蛮族客人远道而来,快快请坐!” ……!! 跟着大叔在一条木长椅上落座,青涿敛下眼,默默消化了会儿自己看到的景象。 这个赛罕,居然长得和刚刚厢房里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细节还来不及辨明,但就论刚看到的这两眼,差点让人以为是同一人。 “来来来,娃儿们,向赛罕族长问个好。”大叔道。 五个年轻人都有些拘束的模样,客气地小声道:“赛罕族长好。” “好、好、好,玛蛮的这些学徒看着就很机灵!一定能成大器!”赛罕笑着拊掌,脸上挤出一条条皱纹,随后又看向大叔,关心道,“玛蛮的疫疾如何了?听闻哈赤兄弟也……” “唉哟……这,实在不瞒您说,玛蛮现在已有数百人染上了疫疾,族长自己也身患重病,自顾不暇,仍为族里现况愁得寝食难安,像是老了十岁……”大叔长吁短叹,愁云惨淡,“这不,赶紧把有天赋的娃儿们送来,就盼着他们能救救玛蛮了…” “唉,世道艰难,天灾不断啊…哈赤家里可还好?玛蛮今年收成……” 赛罕族长似乎与玛蛮族的族长哈赤是故交,当即拉着大叔唠起了家常,询问一些哈赤家里的近况。 青涿坐在木椅上,默默地把听到的零散信息拼凑出一个世界背景。 在这个小世界中存在着一种疫病,席卷了远近数十个部落。而在这些族群中,塔古是染病人数最少的一族,并且似乎拥有着治愈疫疾的医方。其他族群纷纷派遣本族子弟来到塔古讨教学习,希望学成后能救母族于水火之中。 这个主线剧情倒是和“心愿”搭上边了。 他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就是希望能在这趟塔古之行中,找到治疗阿嬷疫病的方法。 一边想着,青涿一边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四周。 完吉族的几个年轻人在一旁放空沉思,偶尔有与他目光对上的,还会点点头微笑示意。而单独坐在另一边的塔古族少女则闭着眼,仿佛陷入假寐之中。 “哎,时间也不早了,赛罕族长,我把娃儿们送到就得抓紧回去了。”大叔叙了会儿,抬头从窗边看了眼天色,对赛罕堆着笑,“这段时间得打谷子呢。” 赛罕则一副还未唠嗑够的模样,一咂嘴一拍腿:“嗐,急啥嘛!留下来吃完午饭再走,这么远难得来一趟…” “唉,不麻烦了,您不知道,玛蛮现在能干活的人不多,我可不能偷懒嘞…”大叔连连婉拒,当即站起了身,回头朝青涿等人告别道,“娃儿们,叔这就先回去了。好好学,啊。玛蛮全族都等你们的好消息!” “好。” “叔再见。” 五人纷纷略显生疏地道别。 大叔又冲赛罕鞠了两躬,挎着自己行囊边走边回头。 待他跨出了院落大门,走远得望不到身影后,赛罕才收回了目送的视线,露出善意的笑容对座下这些别族来客道:“玛蛮和完吉的孩子们,赛罕代表塔古欢迎你们的到来……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各族全都岌岌可危,我也不多说什么耽误时间,这就送你们到昂鲁师傅那里学艺吧。” 一共十一名年轻人随着他的动作起身,在出门前,赛罕转头看了眼呆坐着闭目养神的少女,叮咛着说:“桑吉古丽,你在这里坐会儿,等叔回来再和你说说话。” 少女仍闭着眼,淡笑着点点头。 十几人有前有后地出了族长正屋,青涿在踏过小院时特意往厢房那觑了眼。 和赛罕长得极为相似的那人依旧呆呆守在窗边,阴沉沉望着一个地方,形如木人。 出了族长的院子,赛罕领着一众外族青年穿过了好几条有些泥泞的土路。 塔古族的人不算少,房屋大多为平房,挤挤挨挨地蹭在路两侧。因为部族坐落在大山里,地势高低有别,即便被近处的房屋阻碍了视野,青涿也能越过屋檐看到远处最高的那一片房子。 那是一个由诸多平房聚在一起构成的建筑群,外圈被涂白的院墙围住,光看占地面积,足足比族长家大上十倍有余。 按常理来说,一族里最好的房子理应是族长所用。但远处的这个建筑群,却明显比赛罕的住处气派不少。它位于塔古聚居地的最北方,占据着最高的地势,仿佛拥有着整个族群里至高无上的地位。 而赛罕准备带领他们前往的地方,就正是那里。 这一路上碰到的塔古族人并不少,他们对于赛罕这个族长表现出十足的尊敬,纷纷鞠躬问好,而对于赛罕身后这些衣着有异的外族人却视而未见,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那建筑所在的地势颇高,众人在赛罕身后爬了好一会儿的土坡,才终于走到最外圈的院门前。门口有两个塔古族青年早早守候,见到赛罕便立刻鞠躬行礼。 第430章 “族长好。” “嗯。”赛罕面带笑意地点点头,视线投向二人中更高些的男生,侧过身拍了拍完吉族一人的肩头,“荣西啊,这些是完吉和玛蛮那边送来的新学徒,就交给你带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的,族长。”荣西身高体瘦,小麦色的脸上露出笑容,扬着下巴一口应下。 “好,好。那你好好教习,我先回去了。”赛罕又拍拍荣西的肩,冲他点了点头。 看着赛罕转身离去后,荣西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高高抬着下巴,眼神里的傲气与蔑视藏也藏不住,扫了眼前十几人一眼,低嘲道: “怎么回事,玛蛮族是彻底没人了吗,怎么尽送些细皮嫩肉四肢不勤的蠢冬瓜来?还有完吉族,连派来塔古的学徒都舍不得穿件新衣服吗?果然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 一开口便是尖酸刻薄的优越感。 玛蛮的五人默不作声,倒是完吉族有个少女忍不住气,“你…唔!” 她只愤愤喊出一个字,就立刻被同行的族人捂住了嘴。那完吉人冲她使个了眼色,勉强冲荣西扯出一个笑。 荣西看起来很是享受这群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冷冷地朝丝毫没有动怒的玛蛮人嗤一声,背过身道:“跟我来吧。” 第226章试衣间-义工服2 门口,荣西冷哼了声,侧过身让出空间,将外族青年们引入院内。 这院子里铺着石地砖,密密麻麻立着将近十间平房,每一间都不小。最北侧的那一栋外表瞧着最气派,门口两边悬挂着和赛罕族长院外一模一样的图腾绣布。 出人意料的是,这大院内并没有放置什么晒药草的架子、烹药汤的陶炉,反倒是靠着墙边垒着一层层圆木头,像刚从树上砍下,连树皮都没去。 看着这些木头,青涿下意识地往侧边一抬头,视线轻易越过平整的白色院墙,望到了远处那秃了一大片的山上。 队伍被荣西带着朝其中一间房走去,路途中经过几间门窗大敞的房子,看得到里面服饰风格迥异的人来来往往。 荣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倨傲:“马上带你们去参观昂鲁师傅的作品,记住了,只允许用眼睛看,不准上手摸!要毛手毛脚把东西弄坏了,立刻给我滚回你们族里去!” 玛蛮族的几人对于这种话皆是左耳进右耳出,对于那刺耳的词语也完全免疫了。 惧本里能碰到这种npc已经算是幸运,起码只是嘴上过过瘾,没有要人命。 荣西停在一间石屋外,屋前木门的门栓上正挂着把石锁。他从腰上掏出一把钥匙,利落地将其打开,抬起门栓时又回头瞪了这群人一眼,道:“别乱碰啊!” 偏黄的两只手搭在两侧门扉上,往里一推,门页中的缝隙逐步拉大—— 门后猛地出现了一个不知站了多久的人。 是一个中年妇女,身上披着塔古族的衣物,背靠墙而站,门口投射的光恰好切在她脖子上,匿于黑暗中的眼睛森森看着来者。 …!? 来自玛蛮的五人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肌肉。 这是第二次碰到这样呆滞阴沉的人了,上一回就在十分钟前,在赛罕的院子里。 一瞬间,各种奇诡的猜测掠过青涿脑中。 然而,荣西却丝毫不觉得有何怪异,一脚踏入屋子里,边走边语气傲然地炫耀。 “这些都是昂鲁师傅和他弟子的作品,好好瞻仰吧。” 青涿一边警惕盯着那中年妇女,一边跟着众人走入屋内,看到光影中密密麻麻的人形剪影,顿时一阵恶寒。 这些是,作品? 假的??! 包括赛罕家里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是假的?? 明明连皮肤那种细腻的纹理、眼珠的滑腻质感都看起来和真人没有任何差别,倘若不是眼前的“人”胸口毫无起伏,没有人会相信这不是活人。 “天呢……”完吉族的那名少女忍不住感叹。 荣西气急败坏的呼喊立马传遍屋内外:“喂!!完吉族的穷酸鬼!我说了不能碰!!” 青涿闻言,微微转动眼珠,觑着荣西背对自己的一刹那,飞速摸了把中年女人露在外的小臂。 接着陷入沉思。 的确不是真人。入手质感冷硬微滑,没有皮肤的软韧,也没摸到普通人该有的汗毛。 倒像是木头的手感。 想到木头,一个词顿时飞速跃入青涿的思绪里。 木偶。 他不动声色地又跟着其他人在屋子里绕了一大圈,从一个又一个僵立的人偶前走过。 并非所有人偶都那么逼真瘆人,有一大部分的人偶只有在看第一眼时会错认成真人,一旦细看便流露出了僵硬的人工痕迹。 按荣西所说,那些完美得近乎无瑕疵的作品是出自那位昂鲁师傅之手,而剩下略有不足的那些则由他的弟子们制成。 众人只在屋内走过一圈,荣西就出了门焦急地催促起来:“行了行了,赶紧出来,再看你们也做不出来。我带你们去做活儿和睡觉的地方。” 把所有人都唤了出去,重新落下门栓后,荣西又往旁边一拐,朝着大院最角落的房子走去。 “学徒每天有规定的工作任务,完成了才能吃饭睡觉。”他边走边说,走到房门前一把推开,“我是负责你们这批学徒的人,到时候把活儿干完了都要拿给我过目检查,明白了吗?” 第431章 一推开门,空气中扬起大大小小的灰末,荣西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囫囵在空中划了个圈:“这块是你们干活的地方,里面是睡觉的屋子。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收拾,收拾好了就出来坐好。” 话毕,他在一排排长桌椅中找了个位置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屋子分为里外两层,里边又隔开了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都铺着一张约有五米宽的床架,是供给学徒休息的地方。 因为有两间房,完吉族的人自动与玛蛮族分开,小房间中只剩下同族来的五人。 青涿把肩上的包裹放下,一边解开拧成结的布条,一边抬头朝五人里唯一的女生唤:“林珂?” 刚进小世界的前几分钟,他看到了这少女手上三只血红的方戒。现在那戒指倒是不见了,应该是被收回到系统里去了。 耳朵上穿着环形挂坠的少女毫不意外地回:“青涿?” 戒指,她也看到了。 “诶!涿哥!我是周繁生!”另一个青年忙举手。 是那位特地被大叔提点过、据说天赋极高的牧图。 这时,原本坐在床边解布囊的另一人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震惊道:“卧槽,你们仨都认识啊?运气也忒好了。” 他舔了下嘴唇,说:“我叫吴穆,多多关照。” 剩下的最后一名青年也举起手:“我叫严好。” 玛蛮族的五个人都是来自剧场的演员,坐在床边略一沟通,便结下了同盟。 他们在试衣间里听到的心愿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想给亲人好友治疗所谓的疫病。 从主线剧情看,也的确如此。玛蛮一族深受疫病之苦,才跨越千山万水送学徒们来寻治愈之法。 然而,这里却又并非是演员们想象中的医馆,反而像个手工作坊… 对于这一点,所有人都暂无头绪。 那些从玛蛮带来的包裹里,大多是换洗衣物,还有路上未曾消耗完的干粮和净水,除此以外,包裹的一角还绣着个名字。 “时间到了,别磨磨唧唧的,赶紧出来!”荣西不耐的大喊从前间传来。 完吉和玛蛮的学徒们在一分钟内陆陆续续走出,分成两批人坐在了长桌的两侧。 长桌上木纹坑洼,桌角缺口,看着就年事已高。桌上堆积着一些锈迹斑驳的工具,有锯条、凿子、炭笔等物,像是木匠所用。 “我先对一下名字。”荣西手指上夹着张纸条,念道,“完吉族,三娃。” 顿了下,他抬起眉毛撩开眼,看到有人举手后又看向纸条,叫出下一个名字。 “……” “萨恩。” 念了一连串的名字后,青涿听到了自己包裹上绣着的名字,缓缓举起了手。 十一个人全部点完,荣西把纸条一扔,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土黄色物什,摆到桌上,道:“今天的任务,每人给我做五双手,五颗脑袋。” 被他拿出来的是一只有小臂长的木偶。与昂鲁师傅及其弟子追求的写实风不同,眼前的木偶几乎是极简主义,身上随处可见刻痕的棱角。 “这是最基础规格的人偶,我只示范一次,都好好看着。”荣西说着起身,从房间墙角的一叠木柱中取来一段。 只见他捏起炭笔,在木头的横截断口上画了几道,又执起手锯沿着线条锯下。 树皮随着废弃的边料被剥落,光滑的木纹露在外,荣西又重复了上一次的动作,继续画线、锯木。待手底下的木块大致有了头颅形状以后,他拿起凿子和雕刀,一步步把木块修整得更加圆润,又干脆利落地凿出了眼窝、脸颊与唇缝,修出了形状简单的耳朵。 凿木的笃笃声不绝于耳,木屑与碎块横飞,掉落在木桌上。 做出一个脑袋后,荣西又示范了一遍手掌的做法。 他仿佛做过千百次一样动作飞快,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在教学而放慢速度。凿出来的木雕结实漂亮,几乎在人还没看清楚具体操作时便一气呵成。 “行了。你们干活儿吧。”荣西拍拍手,把自己做的成品丢在桌子上当参考,揣着那一整只木偶出了门。 片刻后,他又捏着一本书走了进来,坐在门边翘着二郎腿迎光翻看。 长桌上,完吉族那半边已经窸窸窣窣地开始尝试,玛蛮族却陷入了面面相觑的沉默中。 林珂深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给青涿递了个眼神:怎么搞?真做吗? 青涿瞥了眼门口虎视眈眈的荣西,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的剧情才刚开始,顺应事件发展是能最快摸清情况的选择。更何况,他们之于塔古族是外来者,除了这个作坊以外没有提供食宿的地方,也只能先这么做。 旁观的吴穆和严好虽没读懂两人的眼神交流,但在看到对面三位同盟都默默去墙角拿了木块后,也磨磨蹭蹭地开始试着雕起来。 倒霉的是,除了周繁生以外,其余四个演员几乎没有什么手工天赋,只能抱着木块大眼瞪小眼。 “那个,荣西前辈……”有个完吉族的青年抱着自己的木头,小心翼翼地把半边身子往荣西旁边探。 荣西挑起眼角,冷冷地瞥了眼那人手中的东西,翻了个白眼,劈头盖脸地骂道:“我刚刚说过什么?只示范一遍!!这种简单的样式都学不会的蠢材居然能被完吉族派过来,哈,真是笑掉大牙了!” 第432章 “你这矮冬瓜送来塔古就是浪费资源浪费时间,不如回完吉找块田好好伺候庄稼,祈求上苍让你全年收入得以买一只人偶保住这条贱命!” 第227章试衣间-义工服3 一手卡着书页的荣西破口大骂,横飞的唾沫在空中发出晶光,把那完吉人吓得抱着木头逃也似的回了座位。 青涿默默收回了打算迈出去的那条腿。 骂得可真脏啊! 他想。 屋子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凿木头的笃笃声在斜打进屋的阳光中有些催眠。而人一旦将身心沉浸在某件事情中时,也往往难以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半小时后,青涿捧着手中芒果型的木块,颇为艰涩地将它捧起,隔空对着座位对面林珂的脑袋比对。 从各个角度观摩了一遍后,他长长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真是从哪里看都不像颗头。 正在这时,因光影变动察觉到他动作的林珂默默抬起了头。 这位一向浓妆示人、造型奇特的高傲少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难看表情。青涿默默地视线下移,立马知道了她这一言难尽的烦闷从而何来。 她手上的“脑袋”呈现出严谨的倒梯形,远看像小型漏斗,近看像大型漏斗,怎么看都是漏斗。 这还不如芒果呢。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驭鬼师亲传弟子,一个剧场秘密组织的瞩目新人,竟然在此刻同时吃了瘪。 恰在此时,一道小声的惊呼从旁边传来:“我去,你也太牛了吧,以前学过吗?” 严好吃惊地看着周繁生手底下的一颗五官清晰的木雕头、还有放在旁边的木雕手,双眼瞪得有铜铃大。 周繁生抿嘴笑了笑,腼腆道:“以前做过类似的东西。” 在他说话期间,一个椭圆形的物块从长桌旁一路滚来,直滚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才止住势头。 周繁生将视线从这个木芒果移到了青涿的脸上。 “教我。”青涿言简意赅。 “还有我。”林珂臭着脸。 “……还有我们。”吴穆和严好小声附和。 周繁生:“……好。” 或许是从小的兴趣加成,周繁生对于各类手工艺活儿总能迅速上手,他放慢动作给众人重新演示了一遍,又在过程中着重地点出几个要点,一通讲解下来引得不少人频频点头。 虽然也没真悟到了什么,但至少不是两眼一摸黑了。 青涿和林珂听完了周繁生的小灶,若有所思地又重拾回各自的芒果、漏斗,举起雕刀再次尝试。 又过了一个小时。 周繁生的桌前已经堆满了木雕成品。他默默点着指头数了一通,确定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后,偷偷喊了声青涿。 片刻后,他站起身,用外层白色马甲兜住自己做出的木雕部件,走到垂头翻书的荣西跟前,小声道:“荣西前辈,我做好了,呃…请过目。” 荣西从书里不耐烦地抬起脸,尖锐的眼神钉在木雕上,看到了里面像模像样的作品才稍微缓和点。他腾出一只手,在一堆成品中翻翻拣拣。 “真难得,从一群笨狗里出现了能用的脑子。”他尖酸地嘁了声,用下巴点了点脚边的筐篓,“行了,倒这里吧。” 马甲中兜着的木雕们顿时哗啦啦倒入了篓中。 周繁生看着又沉浸到书里的荣西,小声打断:“那我现在是不是能去别的地方了?” 荣西头也不抬地点头:“爱去哪去哪。下午五点记得回来就是。” “好,谢谢前辈。”周繁生十分有礼数地道过谢,然后又走回桌边坐下。 青涿双目不眨,极其专注地看着手底下快要成型的木脑袋,低声道:“看来这就是惧本提供的自由探索时间了。” “呵。”林珂不冷不热地笑了声,“还挺会为难人的。” “涿哥,珂姐,要不我帮你们做了吧。”周繁生观察了一番剩下四人令人堪忧的进度,提议道。 青涿背对着荣西而坐,轻轻偏过脑袋斜看对方一眼,摇头拒绝道:“他盯着我们呢,还是算了。” “这大概率是一个解密型惧本世界,外面应该没什么危险。”青涿又道,“你这段时间也别浪费,就在塔古族里逛逛,收集一些信息……下午五点,我这边应该能出来。” 周繁生对青涿的一切决定都没有异议,点头答应后便起了身,一边瞄着荣西一边朝外走。 当他跨出门槛时,荣西果然一点儿反应也无。 五人的探索任务如今全背负在了这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少年身上,他给自己鼓了鼓劲,出了大院院门后便在下坡土路上一路小跑。 周繁生离开后,当空的日头也渐渐偏移坠下,正当当地铺在青涿身后,为他的外轮廓描了层金红的边。 其实荣西有句话说得中道,那就是玛蛮族这五个学徒和其他人比起来个个都细皮嫩肉的。而在这之中,又以青涿寄身的萨恩为最。 除了常干农活的手心里长了些茧子外,其他地方的皮肤都平整细腻,让人很难相信是生长于大山中的孩子。 而荣西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着越赏心悦目的漂亮面孔,态度便越是恶劣。 完吉族的人被骂一两句的事儿,落在吴穆身上就变成了三四句,而当青涿仔细雕琢大半天,把成品兜好站在荣西面前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