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库门飞出一只白孔雀[七零]》 第1章 [现代情感]《石库门飞出一只白孔雀[七零]》作者:铁白【完结】 简介: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贝碧棠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从西北返沪。 彼时她容貌姣好,年轻,对未来充满希望。她即将回到魂牵梦绕繁华的上海,见到思念已久的姆妈和阿姐们,还有大学生男友在家乡等着她,那是她的初恋。 男友是双职工家庭的独生子,更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录取的大学生,后来大名鼎鼎的“77届”,贝碧棠已经规划好了返城后的生活,岂不料,男友脚踏两只船,傍上了领导的独生女。 贝碧棠站在男友学校门口,看着亲亲热热的两人,傻眼了,接下来的路她该怎么走? 但渣男是一定不能要了! 冷美人vs俊雅归国商人 合约情人变真爱 又名《孩子爸转正了》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市井生活年代文日常 主角视角贝碧棠顾望西配角冯光美 其它:,家长里短,甜文,爽文 一句话简介:返沪漂亮女知青的年代纪录 立意:好好生活积极向上 第1章 一九七四年夏,十五岁的贝碧棠提着大红牡丹的热水瓶,穿过长长的弄堂,来到街头的老虎灶,打一分钱一瓶的热水。 十五岁的少女,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碎花衣裳,身形高挑纤细,眉眼动人,小小的弄堂里,阳光穿过高高的屋檐,洒落在她身上,精神又挺拔,形容不出的娴静隽永。 经过街道知青办门口,贝碧棠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看着这些红色标语,贝碧棠的眼睛微微刺痛。 她一转身,两条黑亮的麻花辫一甩,头也不回。 贝碧棠扶起布帘子,走了进来,将热水瓶放在四方桌上,拿起挂在墙壁上的深蓝色围裙,准备进厨房做晚饭。 十几平米的地方,东拐西偏的,割成了各个生活功能区。厨房、卫生间兼洗澡间、客厅、卧室、书房,一头一尾放着两张大床。 暗红色的实木五斗柜、大方桌、大小不一的几把椅子和凳子、从地板上堆叠起樟木箱子、单开门衣柜……塞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满满当当的,堪堪才有个下脚的地方。 这就是贝碧棠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个典型的石库门里的姑娘的家。 窗户边上,放着两个小凳子,坐着两个人,她们手里不停忙活着一片片硬纸壳子,手指翻飞,片状的纸壳瞬间成了立体的小方盒,抹上浆糊轻轻一压,放到小纸箱子里,等数量上来再拿出去换钱,补贴家用。 这两人,一个是梳着圆圆发髻的瘦小妇人,一个是穿着打扮跟贝碧棠相似的圆脸姑娘。这是贝碧棠的姆妈和二阿姐。 建国初期,上海大兴办厂,招收大量工人,苗秀秀报了名并且很幸运地踩了线,进入到一家小规模的纺织厂。后来,她一个寡妇便靠着纺织厂的工作,拉拔三个女儿长大。 但好景不长,她的三个女儿陆陆续续地从学校毕业,正赶上城里工作名额紧张的时期。三年前为了即将结婚,上门招婿的大女儿林碧兰,她去厂里办了手续,让大女儿顶岗上班。 这一个接着一个,二女儿魏碧莉也毕业了,等了一年,死活找不到工作,只好和她一起去街道工厂糊纸盒,糊三个才一分钱。苗秀秀和魏碧莉两人有一下没一下干着,打着这份零工补贴家用。 到了今年,三女儿贝碧棠初中毕业,连糊纸盒的工作也没有了,只能在家中苦苦盼着消息。 木质楼梯被踩得咯哒咯哒作响,穿着深蓝色纺织厂工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带着一阵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贝碧棠险些被撞到,她回过神来,发现进来的人是她大阿姐。 林碧兰走到苗秀秀面前,一脸的喜气,圆圆的小脸红红的。 她特意提高音量让楼下楼下的人都听见,说:“姆妈,好消息!我怀孕了!” 林碧兰近几日身体不舒服,苗秀秀她们都劝她去医院看看,抓点药吃吃。但她本人觉得没必要,无非是工作累了,等过了赶工期,轻松些,自然就好了。 哪知道今天下午她在车间越来越难受,旁边的工友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请假带她去厂医院,这一查原来是怀孕了。 “真的!”向来轻声细语的苗秀秀破了嗓子,噌地从小凳子站起来。 贝碧棠也赶紧走过来,一时间林碧兰被三个女人团团围住,她们笑着,一脸欣喜看着她藏在衣服里的小腹。 林碧兰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真是太好了,来来,赶紧坐下。”苗秀秀轻轻地抓着大女儿的胳膊,拉着她坐在大背椅上。 魏碧兰手快地拿起凉水壶,给她的大阿姐到了一杯凉白开,解解渴。 连一向文静内敛的小妹贝碧棠也难得一见的活泼生动,她眼睛亮亮的,笑出一口皓齿,“大阿姐你想吃什么,你说我给你做。” 无怪乎这个家庭的人如此欢喜,林碧兰结婚三年多,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这才怀上第一个孩子。期间林碧兰有过不少次类似怀孕的反应,每次欢天喜地地去医院,一检查根本没有怀孕。 第2章 空炮放的多了,大家也就不信了。这次林碧兰身体不舒服,连生养过三个的苗秀秀都没有怀疑到怀孕上去。 苗秀秀对着大女儿絮絮叨叨念着:“这下好了,你怀孕了,肯定能跟大姑爷稳稳当当地走下去,有了孩子就妥了!等下大姑爷回来知道他要当阿爸了,不知道要有多开心。” 林碧兰没理自顾说着话的姆妈,转脸看着满脸真心为她高兴的小妹贝碧棠,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光彩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她盯着贝碧棠的眼睛,轻声问:“小妹,你学校那边有好信了吗?什么时候能分配工作,能不能给个准信?” 话语最后直接逼问。 贝碧棠拿着围裙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眸,沉默。 旁边的魏碧莉开口替小妹解围道:“大阿姐你急什么?这等一时半会儿也是有的。你现在要紧的是保持着好心情,生下个健康的小毛头,大姐夫想当阿爸想了很久,姆妈这阿婆也等了三年多,我和小妹可是一直心心念念着当姨妈呢。” 天大地大可不如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林碧兰可不管这些,这回她不能让贝碧棠躲过去,她带着浓浓的火气和嘲讽说:“一时半会?你等一年都没有等到!这可不比以前,情况更严峻。两年?还是三年?就这么等下去吗?!” “当初知青办的人天天上门,姆妈对着人家默默流泪,看在姆妈凄凄苦苦半生,家里唯一的一个男人又没有工做的份上,才让你在城里陪着舍不得你下乡的姆妈。现在又该如何?” 又该如何?林碧兰话里话外都是让贝碧棠主动当知青下乡,不要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屋子里的喜气洋洋一扫而空,气氛顿时凝滞。 新生命带来新的希望,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林碧兰是招赘婿,她结婚家里反而没有宽敞些,倒是添了一口人住了进来。 林碧兰和黄大山这对夫妇住外间的床,苗秀秀、魏碧莉和贝碧棠三人挤在里间的那一张。魏碧莉和贝碧棠心疼操劳了这么多年的姆妈,为了让她睡个好觉,姐妹两个轮流打地铺。 黄大山个子不高,但身形抵得上两个女人,家里的生活空间越发显得拥挤,好在这么些年都相安无事下去。 自从去年下半年,黄大山在黄浦江码头找到活干,不用在家跟丈母娘和二姨子尴尬得大眼瞪小眼,家中的境况越发好了起来。 现在,几个月后,一个小毛头哇哇作响降生。不仅要为ta腾出一个床位和其他生活空间,还要为ta做好物质准备。 这样一来,贝碧棠就显得碍眼了。别看苗秀秀和魏碧莉两个手里不停忙着糊火柴盒子,实际上清闲的很,贝碧棠想帮忙也帮不上。 厨房的活也不是非她分担不可,苗秀秀也可以接回来。即使孩子降生,林碧兰夫妻两个要上班,需要人照顾孩子,那苗秀秀来,厨房和火柴盒的事都交给魏碧莉,她一个人也忙着过来。再说贝碧棠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懂怎么照顾孩子吗? 一直默默听着大女儿和二女儿话里机锋的苗秀秀开口了,她朝着大女儿说:“碧兰你不好容易得来的孩子,这孩子金贵。让碧莉去厂替你顶一阵,你好好歇歇安胎,孩子生下来也离不开姆妈。碧棠、我和你在家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等孩子大了你再回去上班,你看可行?” 当然不可行!林碧兰面色一变,工作只有一份,姆妈却是三个人共同的姆妈,由她来顶岗,她是占了老大的便宜。让了出去,万一要不回来呢?孩子长大起码三四年,那个时候魏碧莉该谈婚论嫁了,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小心思?再说魏碧莉去替她上班,工资怎么分? 她现在一个月拿三十多块的工资,每个月交给姆妈三十块,夫妻两个的吃喝都不用她操心。她时不时还能瞒下奖金,当作自己的私房钱。 丈夫黄大山在码头搬运货物,工资不高,她得替孩子的未来做打算。 魏碧莉满眼期待看着大阿姐,脑子里已经想象着自己穿着神气工装,进入纺织厂那气派大门的场景。 林碧兰对上魏碧莉的眼睛,脑子转不过来的她看到衣架上丈夫的外衫,灵光一闪,说:“姆妈,这是大事,我得跟大山商量一下。” 她不敢对上姆妈,她丈夫敢,在这个家里姆妈最看重丈夫。 这是没戏了,大姐夫对她们的态度这些年她还能明白吗。魏碧莉瞬间失落下来。 苗秀秀心中叹气,在她看来,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三个女儿个个有着落,都能得到最妥善的安排。大女婿难道养不活一家三口?她一个妇道人家,婆家娘家无人,还不是把三个女儿拉扯大。 大女儿的工作在外面是个香饽饽,人人争抢,在家里面也是,大女婿能把小家的利益让出来?这些年不是她这个丈母娘压着,他就敢提出让大女儿回家当家庭主妇,他去上班。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贝碧棠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洋洋得意的林碧兰,清声说:“我刚才经过知青办,报了名下乡。”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看着她。 魏碧莉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苗秀秀侧过脸去,看不清神色说:“下乡也好。” 如了愿的林碧兰顾上不上遮掩脸上的喜色,一副松口气的模样,“小妹你怎么不早说你的打算?难为姆妈夜夜为你操心。” 第3章 大家都选择性地忘了报名要户口本,而贝碧棠出门前只拿了热水瓶,家里的户口本在上了锁的樟木箱里好好待着呢。 贝碧棠又低下头,盯着黑布鞋面上的毛刺看,想起白衬衫黑裤的英俊少年从弄堂里跑到她面前说,贝碧棠,我明天要走了,去西北,以后可以给你写信吗? 少年是她的初中同班同学,比她大上三岁,因为家庭情况上学比较晚。又因为父母是老师,连毕业证都不拿了,他这个独生子也要下乡。 少女羞红了脸,不敢看他,半晌粉轻启:“嗯。” 想到大半月前从西北寄来的一封信,信上描绘的西北风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贝碧棠一直握紧的手松开了,去西北也好。 这一年贝碧棠十五岁,她怀揣着对西北的向往,以及那对男同学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二阿姐的目光送别下,踏上了前去西北的列车。 第2章 “呜、呜、呜”的汽笛声一声比一声响,贝碧棠头往后倒,失重的感觉使她从睡梦中醒过来。 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中飞速穿梭,贝碧棠看着车窗外,片刻后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回沪的火车上,而不是在一九七四年的夏天。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不知怎么又梦到离开上海前的事了。 四年过去了,贝碧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西北的,又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回沪的。 贝碧棠往座位自己脚下一看,一个大的绿色网兜里面塞着两只红底脸盆、一个带盖搪瓷杯、一个铁皮热水瓶、一个铝饭盒、一个笔记本和两只铅笔。另一个军绿色行李袋里塞满了她的衣物和对她而言重要的东西。被子和席子她并没有带回来,留给了农场的阿嫂们。 想起自己那张精心编织,没有一根毛刺,又软又带点草木香气的草席,贝碧棠心里有点可惜。 不过幸好她独自一人回沪,没有伴,中途睡过去,行李也没有丢失。 贝碧棠对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阿姨,对方手里叠着好几张报纸。 从这位中途上来的阿姨拿出报纸来,贝碧棠就眼馋了到现在,也许靠近家乡给了她勇气,贝碧棠忍不住开口了:“阿姨,可以借我一张报纸来看看吗?” 中年阿姨抬眼一望,心道,这姑娘无论看多少次都好看,一身绿色军装,衣摆塞进裤子里,显出细细的腰身,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皮肤白净清透,眼睛沉静有神,眉毛弯而细,唇红齿白。这副模样让人看了便心情清爽。 中年阿姨爽快地将报纸递给贝碧棠,“小同志给,想看哪一份你自己挑。” 贝碧棠礼貌道谢,拿起最下面的那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 “今年1月1日《新闻联播》正式开播” “今年高考时间为7月20日至7月22日” “全国77级大学新生已全部进入校园学习生活” …… 贝碧棠看得入了迷,直到火车上骤然响起中气优美的广播,“各位旅客朋友们,火车即将达到终点站,上海火车站,请各位旅客拿好行李,不要随便走动,准备下车。” 贝碧棠背着行李袋,一手拿着网兜下了火车。 她没有急着出站,站在火车站内观看来来往往的人潮,家乡的火车站还是那个老样子,没有变,不知道上海的其他地方变了没有? 没有亲人来接,贝碧棠也不失落,这些年的知青生活她已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 她坐了三站的电车,再转一次公交车,在弄堂口下了车。 街道上一间间挂着木制招牌的店铺,那家卖她最喜欢吃的烧麦的小店还在,自行车棚还是在原来的位置,还是有戴着红袖章的退休阿姨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 凤凰牌自行车流仍旧是那么长,上海的姑娘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配假领子,有的卷了薄薄的一层刘海。 上海还是那个引领着全国时尚潮流的上海。 贝碧棠闭上眼睛,轻轻嗅着来自弄堂的气息,洗发水味、黄鱼味、煤炉味……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石库门,那个弄堂。 贝碧棠推开浅蓝色的布帘走了进来,苗秀秀正坐在窗户前,专心卷着手里的纸盒。 虽然这四年贝碧棠没回来过,苗秀秀的背弯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好几根,但贝碧棠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她的姆妈。 苗秀秀听到声响,转过脸来,看到贝碧棠,她没有起身,手里的纸盒也没有放下,脸色淡淡的,仿佛不是她四年未见的亲女儿回来了,而是哪个关系不怎么样的邻居上门来。 她见贝碧棠一个人回来,随口问道:“二姑爷呢?没上来喝口水歇歇脚?” 贝碧棠去西北的第二年秋,魏碧莉嫁了出去,嫁给了一个司机,这司机可了不得,是顶顶吃香的货车司机。 在魏碧莉不声不响火速嫁出石库门后,附近几条弄堂的人家都说,魏碧莉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 贝碧棠在二阿姐出嫁的一个月后才收到信,连忙送十斤新棉花回去做魏碧莉的新婚贺礼。 贝碧棠一边放下行李,一边淡淡依譁地说:“没见到二姐夫,我自己坐车回来的。” 回来之前,家里给她发了条电报,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的内容:二姐夫接。 贝碧棠在火车站没见到,那位从未见过面的二姐夫,没有马上走掉,而是等了半个小时,结果还是没见着身影,她才决定不等了,自己坐公共交通回来。 第4章 坐着像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贝碧棠十分庆幸该送人的送人,没有拿太多行李,也不可惜那张宝贝席子了。 苗秀秀对二女婿没去接小女儿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她轻描淡写地说:“你二姐夫也许是临时有事,或者领导找他走不开,你能自己一个人回来了,也没出什么事。二姐夫没去接你这件事不要跟你二阿姐讲,省得你二阿姐为你出气,跟丈夫吵架。” 贝碧棠沉默了两三秒,点头答应了。她弯腰打开五斗柜,想拿出离家前自己常用的杯子倒杯水喝,她一路风尘仆仆的,口有点渴。 看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水杯。 苗秀秀出声问道:“在找什么?” 贝碧棠回答道:“我的那只水杯呢,姆妈你藏哪里去了?” “哦,那个杯子啊,我没藏,被小毛头淘气弄碎了。”苗秀秀的语气最后带了点淡淡的宠溺。 家里只有一个小毛头,她大阿姐生下的孩子,林康全,他出生后大阿姐再没有怀过,二阿姐嫁人至今没有怀上。 贝碧棠轻轻地关上门。解开死结,拿出搪瓷杯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缓一缓情绪。 水喝完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问道:“小毛头呢?” “你大阿姐带去参加同事婚礼,吃喜酒去了。”苗秀秀笑着说,这是她在贝碧棠进门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贝碧棠声音酸涩,“姆妈,我饿了。” 苗秀秀不咸不淡地说:“柜子没上锁,自己下碗面吧,那几个鸡蛋不要动,那是小毛头的口粮。” 四年的时间仿佛将苗秀秀和贝碧棠的那点母女之情给磨没了。 贝碧棠没下乡前,苗秀秀面上一碗水端平,贝碧棠受到的忽视是有,但委屈是没有的,阿姐们有的她也有,同时买不起三件新衣服,苗秀秀就让她们轮流来穿新衣服、新鞋子,贝碧棠作为老小没有捡上面阿姐们的旧东西。 但现在,三个女儿同样的学历,大女儿顶岗有了工作,留家招了个男人上门,家里有了顶梁柱,又为苗秀秀心心念念的林家延续了香火。 二女儿高嫁,虽然还没有工作,但有个司机女婿,石库门里谁不高看一眼。三女儿在西北吹了好几年风霜,仍旧是三个女儿中最美的,但也只剩下那点美可以拿出来说一说了。 父母也是很势利眼的,女儿苗秀秀不缺,她足足有三个。何况她和贝碧棠的感情本来就不深。 贝碧棠站在煤炉子前,浪费了好几根火柴,才找回曾经的技能,将煤炉起了起来。 她用小铝锅接了点水,放在炉子上等着水沸腾,再下点细面条,用筷子将面条拨弄下水里,熄炉子,盖上盖子闷一会儿,揭盖,下点盐巴、滴点酱油和香油。 浅褐色的汤面上面飘着香味扑鼻的油花,白白的水蒸汽爬上贝碧棠如月似的脸蛋,她抖抖衣襟,端起锅吃了起来。 一直背对着她的苗秀秀闻着香味,突然问道:“没打鸡蛋吧?” 贝碧棠的眼睛熏着热气,“没打,留着给小毛头吃。” 苗秀秀又不说话了。 楼上的邻居从楼下上来,经过门前,脚步又返回来,看着贝碧棠惊讶道:“哟,这不是碧棠吗?回来了?这下不走了吧?这些年没见,模样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水灵。” 贝碧棠放下铝锅,将面条咽下去,说:“刘阿姨,我今天才回来。” 刘阿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点也没见老,可见这些年过得如意。 刘阿姨上下打量着贝碧棠,感叹地说:“回来就好,蛮好的,要说还是上海好,哪个城市也比不上。碧棠你在西北长高了吧?也是,你去西北吃苦时才十五岁,长高也不奇怪,这下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怜哦,小姑娘吃苦头了,瘦了瘦了,叫你姆妈给你养养气色。” 她看了一眼楼梯,扶着门框探进头来,压低声音问道:“没在西北那边交朋友吧?你可不能脑子不清醒,犯糊涂哦。” 贝碧棠抿嘴笑了笑,摇摇头。 苗秀秀站了起来,来到刘阿姨面前说:“可不是,我就又盼着她回来,又担心她给我找了个乡下的女婿。这次回来我这个做姆妈的,再也不让她走了,给她找个本地人,你这个做邻家阿姨的给看看。” 闻言刘阿姨有些为难,但看着贝碧棠如花似玉的脸,拍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贝碧棠冷不丁地说:“刘阿姨,您不用操心,我自己找。” 这位刘阿姨的眼睛都要脱眶了,文静内敛的贝碧棠回来一趟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自己找?这话放以前从谁嘴里出来,都不可能从贝碧棠嘴里说出来。 “自己找?”刘阿姨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想找什么样的?跟你刘阿姨说说。” 苗秀秀摆手,轻轻推了刘阿姨的肩膀,说:“老邻居,先让我们母女说会话。” 刘阿姨不肯走,说:“不耽误的,我也听听嘛。” 苗秀秀不理她,转身回屋。再看看静静吃着面条的贝碧棠,刘阿姨撇撇嘴,扭着腰走了。 留下一句嘀咕,“不讲就不讲嘛。” 苗秀秀的强烈视线地落在贝碧棠脸上,贝碧棠眉眼不动,慢条斯理吃着自己的面。 第3章 傍晚时分,贝碧棠站在水槽前,洗着锅子。 微金暖色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光。 第5章 下班、放学的人回来了,弄堂里渐渐热闹了起来。街坊邻里交谈声,孩子们的打闹声,收音机播放声,自行车呤呤声,煎炒烹炸声…… 喧嚣嘈闹得贝碧棠有点不习惯,在大西北的时候,太安静了,太空旷了。西北太大了,一不留神就会迷路,一不下心就会被突然出现的猛兽袭击。 贝碧棠提着干净的锅,一路上跟邻居打招呼。 屋内没开灯,苗秀秀眼睛微微眯起,翘着脚,一晃一晃的,剥着青毛豆。 放下锅,贝碧棠一边擦手,一边搭话,“大阿姐不是去吃席吗?” 苗秀秀抬眼说:“小年轻能有多少家当?这年月人人都是大胃王,酒席上的菜不够他们吃的。小毛豆早上闹钟要吃毛豆炒鸡蛋。” 贝碧棠说:“毛豆那么硬?小毛头能吃?” 苗秀秀自豪地说:“我炖久一点,炖得软乎乎,再用调羹压一压,绵绵的带点甜味,小毛头爱吃得不得了。” 这还是苗秀秀吗?她们姐妹三个没被她溺爱过,难道都说隔背亲。 从三个姐妹,三个姓就可以看出来,贝碧棠和她的阿姐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贝碧棠的阿爸是苗秀秀的第三任丈夫,前面还有两任,每一任丈夫她都为其生了一个女儿。 自从贝碧棠的父亲因病去世后,苗秀秀常年冷着脸,几乎很少笑了。寡妇的孩子懂事早,早熟、早当家的三个女儿很少跟她亲昵撒娇,大女儿二女儿都有点怕她,至于三女儿,那是天生的淡,没见过她对谁热乎过。 贝碧棠想问今晚怎么睡?还没来得及问,苗秀秀便吩咐她,“过来帮我剥毛豆,我眼睛不好使了。” 贝碧棠拒绝说:“我想去澡堂子一趟,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身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的灰尘,又出了多少的汗。” 苗秀秀说:“你出汗少,去什么澡堂子?打壶热水,再兑点凉水,在家洗洗得了。” 贝碧棠是看出来了,苗秀秀是不想给她洗澡票。她原本就爱洁,在火车上每天都用湿毛巾擦脸和手,这澡,她非去澡堂子洗不可。 贝碧棠不说话,弯腰打开行李袋掏出一套换洗衣物,拿上个脸盆、肥皂和洗发膏,出门去澡堂。 苗秀秀看小女儿施施然的背影,没好气说道:“浪费钱。” 钱嘛,贝碧棠身上是有的,她到西北的第二个月就进了建设兵团,半兵半工,一个月30块补贴,钱是真不少,苦也是真的苦。 第一年拿着铁锹开荒,贝碧棠的手上和脚底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她咬牙挺了过去。后来为了她和男朋友两个人未来的小家,她更是埋头苦干,上一份半的工,补贴也高了点。 进兵团拿补贴的事,苗秀秀知道的不清楚,贝碧棠在信里说得也不仔细。离家后,西北并没有像贝碧棠想的那样好,深夜被水泡疼得睡不着觉,她流着眼泪也曾怨过,三个姐妹,为什么是我? 所以贝碧棠没将自己的近况和盘托出,一开始是不想让远在上海的家人担心,后来就习惯了不说。连最亲近的二阿姐也没说,也幸好没说,要不然苗秀秀知道她的钱花在谁身上了,不得闹翻天。 贝碧棠不说,苗秀秀也猜到她身上有钱,魏碧莉结婚贝碧棠送的大手笔,将所有人都惊到了,这岁月能搞到棉花物资,还怕没有钱和票。 贝碧棠身上的钱有但是不多。去一次澡堂子她还是去得起的。 贝碧棠披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从热气腾腾的澡堂子里出来。她整个人白里透着粉润,穿着木屐嗒嗒地放出清脆的响声,巷里的小年轻,无论男女都忍不住抬头看她。 毛豆已剥好,灯苗秀秀还是没舍得开。贝碧棠也不会去犯怒,她边动作轻柔地用毛巾擦秀发,边问:“姆妈,我今晚睡哪?” 苗秀秀回答说:“等姑爷回来再说,听他的安排。” 苗秀秀嘴里的姑爷是大女婿,二女婿她叫二姑爷,远近亲疏一听便知,谁在苗秀秀心里地位高不用猜,不过人家也不稀罕便是了。 贝碧棠咬牙不语,心思微转,看来她不在的这些年,姆妈面对大姐夫的最后一点硬气也没了,这家已是换了个人当家,明面上是姆妈,背地里是她大姐夫。 林碧兰带着小毛头回来了,一进门,怀里抱着的小毛头便盯着贝碧棠这个漂亮陌生的小阿姨看。 林碧兰朝着贝碧棠点了一下头,不冷不热地说:“回来了。” “嗯,大阿姐。”贝碧棠动了动嘴角,从条凳上站了起来,不由地看向小毛头,她的第一个外甥。 忍不住开口说:“这是小康吧,跟大阿姐长得真像,脸型、鼻子、额头都像。” 三个姐妹三个阿爸,一个姆妈生的,林碧兰、魏碧莉、贝碧棠长得只有一两分相似的地方,长得各有特色,但都好看,只不过贝碧棠太突出了,显不出另外两个来。 小毛头一出生,大家盯着他的脸细瞧,长得更像林碧兰,齐齐松了口气。 小毛头嗒嗒嘴,眼睛圆乎乎的,朝着贝碧棠伸手要抱。 贝碧棠有点无措,想抱又不敢。 林碧兰将小毛头递给苗秀秀,看着贝碧棠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笑咪咪地说:“小妹这次从西北回来了,没带什么特产回来?让我们长长见识,尝尝新鲜?你这个小阿姨第一次跟外甥见面,不准备个见面礼?” 贝碧棠不搭理她,从行李袋夹缝层中掏出一小块蓝色手帕来。 第6章 林碧兰和苗秀秀盯着她手里的手帕看,就连小毛头也急着去够,嘴里吐出一个个词,“要。小康要。” 贝碧棠展开手帕,里面赫然是一个小银镯,圈口正适合三四岁的小孩子戴。西北那边的少数民族爱打银饰,她打个小孩子戴的镯子不费什么功夫。 贝碧棠将小银镯递给小毛头,神色温柔地说:“看看,小康喜不喜欢?” 林碧兰便笑了,摸摸儿子的头发,催促道:“小康快说喜欢,这银镯子便是你的了。” 贝碧棠笑笑不说话,大阿姐外表的变化不及她性格的变化大,人变得更加随心所欲了。 等黄大山下班回来,已经晚上七点多钟了,桌子上放着做好的饭菜,用镂空的绿色塑料盖子盖住。 黄大山一出现在弄堂里,被苗秀秀抱在怀里,扒着窗户口等着阿爸下班的小康,便兴奋得手舞足蹈,“阿婆,姆妈,阿爸回来了!” 林碧兰立马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将盖子掀开,坐等黄大山一坐下就可以开饭了。 贝碧棠抬眼看向门口,大姐夫面相老了一些,人也胖了一点。 黄大山走近饭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贝碧棠那张脸,笑笑说:“碧棠回来了?” 贝碧棠也笑笑说:“大姐夫。” 黄大山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苗秀秀在下手边上的一个位置坐下,嘴里说着:“姑爷要不要喝点酒?今晚的菜式不错。” 贝碧棠恍若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个家的主人一直是黄大山,她们母女四个是依赖着黄大山生存的,姆妈没有工作过,大阿姐也没有上班,一大家子人全靠黄大山养着,她和二阿姐也是黄大山供着上学,所以姆妈感恩戴德,将黄大山处处供着。 黄大山一点也不客气说:“我喝点黄的吧。” 苗秀秀朝大女儿说:“去给姑爷拿酒杯和那瓶绍兴黄酒来。” 林碧兰低声抱怨一句,“姆妈净会使唤我。”还是乖乖去拿了。 苗秀秀和黄大山不理睬她的话,贝碧棠冷眼旁观,唯有不知事的小毛头伸手闹着要吃毛豆泥。 林碧兰取酒来,给黄大山斟得满满的一杯。 黄大山仰头一口吞下,啧啧舒服地叹了两声,看向贝碧棠,一副长辈的口吻说:“碧棠喝不喝酒?” 贝碧棠摇头说:“我不喝,大姐夫。” 林碧兰瞪着丈夫,“家里的酒都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又转头对着贝碧棠说:“别听你大姐夫的胡话,喝什么酒啊,多吃点菜。” 贝碧棠笑笑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碟没有一滴油水的大头菜,筷子一绕,夹起青菜吃。 林碧兰一边吃着饭,一边给丈夫倒酒,苗秀秀则给小毛头喂饭。 黄大山几杯酒下肚后,红着脸说:“二妹没回来见见小妹,一家子团圆,吃顿饭。” 苗秀秀开口说:“过几天再回来,不急着这一时,反正碧棠不会再走了。” 屋子里一静,黄大山问:“姆妈,小妹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不愧是夫妻,两人说的话意思都是一样。 苗秀秀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开口,林碧兰看在银镯子的份上也没开口刺贝碧棠,不过也没开口说贝碧棠送外甥银镯子的事。 贝碧棠头没抬,没什么语气,说:“东西还没到,用邮局寄的,不过大部分东西我另有用处。” 说到最后,她抬头逐个看她们的神色。 本来她是想把东西一分为二的,瞧着这情形,她下定决心,将大部分的东西送到男朋友家去,一点也不给家里不现实,她也做不到这么绝情。贝碧棠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不在乎他人的看法,而是有的人怎么样都不值得。 黄大山的脸色微沉,逼问着贝碧棠,“什么用处?” 贝碧棠平淡地说:“工作的事。” 这下大家都没话说了,他们对贝碧棠回城的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也不能不让她回城。回来了无非就是一个床铺的事,贝碧棠还得付出家务劳动弥补。 现在找一份工作多难啊,黄大山这么多年都没转正。她们可不会替贝碧棠考虑工作的事,贝碧棠今年十九了,早已到了十八嫁人的年龄,嫁出去了她们就什么也不用管了,外人也不会说道。 吃完饭,洗洗涮涮,贝碧棠和苗秀秀睡在里间同一张床上,今晚小毛头闹着要跟姆妈、阿爸一起睡。 小毛头要是和阿婆一起睡的话,贝碧棠就在地板上打地铺,林碧兰和黄大山两个总要过夫妻生活的。小毛头不能一直跟姆妈阿爸睡一起。 第4章 清晨起了一层层的薄雾,弯弯曲曲的弄堂里,一个个的居民,身穿睡衣,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提着马桶出来,进行每日早上必行的活动,倒马桶。 徐则立倒了马桶回家洗漱一番,再出门穿过一个路口,绕过一条小巷,来到街角的一家面店,招牌上黑底白字写着:老弄堂面馆。 这家店从徐则立的阿爸出生,就开在这里了。附近的小孩从小吃到大,大人们没功夫做饭,就带孩子来吃面,也算一顿饭。 老板穿着白色背心,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擦汗毛巾,站在油锅前炸猪排。 徐则立不喜欢面馆老板的做派,觉得对方是个嘴里荤话不停的大老粗。 但无奈老板的猪排做得一绝,远近闻名。这家面馆的猪排是现点现炸的,油锅一直热着,猪排外面的那层裹粉又香又脆,火候掌握得刚刚好,烫嘴也让人吃了还想吃,一句“买面馆炸猪排去”就能把哭闹不止的孩子给哄好。 第7章 徐则立一边心里鄙夷着老板的口花花,一边没少来吃,特别是他从西北返城之后。在西北时,他很想念这一口,还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带着贝碧棠来吃上一回。 以后还有机会吗? 面馆里等面的客人不多,边上矮桌矮凳上三三两两坐着低头吃面的人。 一见徐则立进来,老板便笑着问道:“哟,大学生来了。今天要哪种浇头啊?还是三两清汤面配一块炸猪排?炸猪排切不切?” 有的人牙口不好,有的人喜欢分着吃,还有的人喜欢不切吃起来豪气。徐则立向来是喜欢吃一整块的。小时候,姆妈阿爸带着他和一帮乡下亲戚家的孩子来这家面馆吃炸猪排,他吃得慢,切好的炸猪排被抢光,最后他只吃了一小块。 从此他吃炸猪排便不切了,不切就代表这一整块都是我的,你不能来抢我唯一的一块,我想分你点也没办法。 徐则立脸色淡淡的,对老板的恭维不以为意,说:“老样子。” 老板转身朝着里间煮面的女同志喊道:“阿妹,三两清汤。” 得到唱山歌似得回应:“好咧!” 老板夹起一块猪排放到油锅里,油锅立马沸腾了起来,滋啦滋啦作响。 猪排切得又大又薄,煮面小妹将清汤面端出来,猪排就炸好了,从油锅中捞起来,放到一个白色碟子上,连同清汤面一起端出来。 面上来的时候,徐则立已自取了料碟,倒了点辣酱油。 后面的人要的都是其他浇头面,老板随手拉过一条矮凳,坐在徐则立旁边,调侃说道:“大学生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换个口味,我店里的浇头那么多。辣肉、雪菜肉丝、上海熏鱼、什锦、腰花、大肠、八宝辣酱,明天换个口味吃吃,我也好说这种面大学生也爱吃,吃了能长点文气。这下其他浇头不就卖得快了嘛。” 徐则立低着头夹起一块筷子面说:“我就爱这一口。” 老板竖起大拇指,赞他:“大学生就是专一。” 专一吗?徐则立眼前浮现了和贝碧棠两人在西北的日子,一起计划着未来,阿爸传来重病的消息,他心急如焚,贝碧棠柔声安慰着他,高考的消息传来,贝碧棠让他不再上工,养着他,让他好好复习准备高考。 他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新娘子却不是他真心喜欢的贝碧棠。对方年龄、长相、性格哪一个也比不上贝碧棠,但家世和学历,一百、一千个贝碧棠十辈子也赶不上。 旁边的客人发出哄笑,“老板你说错了!专一可不能这么说。” 老板油条子,装作不懂,逗着客人,“那该这么说?” 客人说:“专一是形容男女之间的感情的。” 说完,他看了眼手表,提起公文包,说:“不说了,我要迟到了,都怪我家囡囡闹着要我给她扎小辫子,害我出门晚了。“老板见徐则立不搭话,一副专心吃面的模样,转过身跟其他客人聊天。要上班的人吃得飞快,店里的客人只剩下三两只小猫,徐则立是其中的一只,他吃得极慢。 老板又转过脸来,笑咪咪看着徐则立,说:“这附近还是则立最有出息,初中毕业证都不要了,一心下乡做贡献,阿爸病了姆妈只能在家照顾,全靠则立顶在前面。时来运转了,阿爸病好了,姆妈又上班了。则立在乡下种了几年地,也没把课本给丢下,一恢复高考,考上了华东师范,等大学毕业了,分配到好单位当干部,拿高工资,再娶个上海本地囡囡,要学历高的,家境好的才配得上……” 徐则立出声打断说:“我有未婚妻了。” 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再过一周,他的未婚妻就要上门拜访他的阿爸姆妈。 老板瞪大眼睛,惊讶说道:“这么快!未婚妻那岂不是就要办酒了,几时办酒?爷叔面馆不开了去给你帮忙,爷叔不仅会炸猪排,喜宴也做得。” 徐则立不太热情地说:“还没定。” 老板忽然将头凑近,小声说:“你小子有福了,未婚妻漂亮着呢。她也考上了大学吧,是不是上海人?住哪一角?” 徐则立面露疑惑之色,朝着老板问:“爷叔见我未婚妻?” 他怎么知道我未婚妻是谁的,不可能,曾琳琳从未来家里找过他,而且他特地嘱咐过父母,在两家商议婚期之前,不要声张。 他在乡下跟贝碧棠处对象的事倒是跟阿爸姆妈说过,他们对贝碧棠淡淡,嫌她学历低,又是寡妇教养出来的,所以从未对外说过。当时他也不在意,反正他和贝碧棠在西北安家落户,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上海一次,阿爸姆妈的态度不是那么的重要。 老板呵呵一笑说:“七六年你阿爸病重,你申请回城照顾阿爸,那半年西北的信来着勤啊,给你送信的邮差,每次送完信都要来我这里吃一碗辣酱面,他跟我说的,未婚妻叫贝碧棠是吧,名字好听,人也长得漂亮极了。” 徐则立心里一跳,他很少跟街坊邻里打交道,因为阿爸姆妈的老师身份,鲜少有人跟他家交往,说不定他在西北处了一个对象的事,其实已经在弄堂里传遍了,他和阿爸姆妈还不知。 那一年他因家中变故回城,贝碧棠每月的信雷打不动地寄来,每次都在信中说些西北生动有趣的事给他听,还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有一次信在中途耽搁了,迟了几日,他一接到信,来不及回屋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哪知掉出来一张照片,邮差捡起来递给他,定是那时候邮递员看见了贝碧棠的照片。 第8章 老板笑嘻嘻地问道:“跟未婚妻处了几年?人家痴情着呢,你家当时那个境况,还一封信接着一封来个不停,以后好好对人家。” 徐则立心跳加快,他冷漠地说:“未婚妻不是她,我跟她分了。” 说不清,这事过不去,他随口一说,家附近有家面馆的炸猪排好吃,娇生惯养的曾琳琳便闹着要来尝一尝。他只好答应,上门拜访那天,先带她来这家店吃炸猪排垫垫肚子。 老板不可置信说:“分了?什么时候分的?为什么分了?” 徐则立沉声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老板十几岁就开始在店里炸猪排,炸了几十年,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听过。徐则立一个毛头小子,骨子里傲气着呢,看不起老人家。 他轻轻地瞟了徐则立一眼,似乎随口一说:“哎呀,这知青回城是好事,不说考上大学回来,单说能回来跟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就是天大的喜事。啧,可惜啊,有的人只想着在城里的亲人,没想着自己在乡下有了对象,甚至是结婚生子了。一听能回城,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能抛弃了,做个负心汉做得理直气壮的。” 徐则立心里本就对贝碧棠愧疚,一听老板的话,觉得是在影射自己呢。 他主动解释道:“贝碧棠也是上海的,没有谁抛弃谁回城的说法。我跟她没有结婚,感情淡了好聚好散而已。爷叔你不要想那么多。” 老板点点头,看似是信了,说:“原来是这样,爷叔错怪你了。” 自行车的铃声响起,负责这一篇区域的邮递员,穿着深绿色工装,挎着邮差包,将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面馆吃一碗面。 “一碗二两辣酱面。” 没点炸猪排,老板也就坐着没起身,还是老熟人。 老板朝着邮递员说:“俊才,你输了,分了。” 这话老板是指着徐则立说的。 邮递员不相信地说:“怎么可能?!” 老板说:“真的,不信你问正主。” 徐则立忍住怒气说:“分了。” 邮递员哀叹一声,“完了,这个月的伙食费要全花在老板店里了,天天出门,餐餐吃面,再好吃的面我也受不了啊。” 老板说:“愿赌服输,谁叫你太年轻。” 邮递员在徐则立那一张桌子坐下来,可惜地说:“你的那个前对象,我滴乖乖哦,长成那样,樱桃嘴,柳叶眉,雪白肌肤,水亮水亮的眼睛,腰段细细的,跟个民国名媛似的。这样的女朋友上哪里找去,你可真舍得。” 徐则立皱眉,心里不舒服,哪怕他决定要跟贝碧棠分道扬镳了,也受不了别的男人这么说她。 面馆小妹将辣酱面端上来,一直听着八卦的她走开前问道:“那个叫贝什么的女同志真那么漂亮?” 邮递员不给面子地说:“漂亮跟个天仙一样,仙女下凡说的就是她,你跟她比,提鞋都不配。” 面馆小妹冷哼一声,气呼呼走了,发誓下次邮递员来吃面,给他面汤里多放点盐,爱吃硬面条就给他煮软的。 第5章 大堂内只剩下三个大男人,邮递员冲徐则立扬了扬下巴,无所禁忌地说道:“你和那个漂亮的前女朋友有没有那个?” 老板面露不屑地说:“说得那么含蓄干吗?直接说有没有把人搞到床上去?” 邮递员眨眨眼睛,嘿嘿地说:“好歹处过,那么漂亮的女人,没有碰一次岂不是亏了,留给其他男人。哪怕得手一次也值得,而且女人的第一次那么珍贵。” 徐则立食不下咽,他心里钝痛,他喃喃地说:“怎么没有,她十六岁我们就处上了,是大家公认的一对,我们不住集体宿舍,住在外面。” 老板一拍他的肩膀,说道:“原来你小子不是童子鸡啊!” 邮递员感兴趣地问道:“那滋味如何,都说黑灯瞎火的都一样,但我认为漂亮姑娘的手感就是不同的,肯定比普通姑娘好,何况那个贝碧棠的皮肤跟嫩豆腐一样。” 徐则立捏着筷子的手指发白,老板探究地问道:“跟漂亮姑娘试过,眼光高了吧?普通姑娘你能看得上?你小子的未婚妻一定比前女友还要美丽吧?真是有福气!” 有妻有子的老板话里的羡慕浓极了。 邮递员幸灾乐祸地说:“你小子是幸福了。前女友可是惨了,以后结婚没有那层膜,没有出血,怎么瞒得过去。就算人长得美,老公捧着,嘴上说不介意,其实男人嘛,心里都介意极了。” 炸猪排还没有吃完,徐则立一想到贝碧棠跟另一个男人结婚,心里堵得慌,没了胃口继续吃下去,他放下筷子起身说:“我先走了。” 老板讶异说:“炸猪排还剩下一大半呢,这就吃好了?” 徐则立没应声,大步跨出门外。 贝碧棠本想回上海的第二天就去找男朋友的,但实在是胆怯,大学的校门是那样的高不可攀,自己只是个初中生,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底气,见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女大学生,怕是要躲过脸去。 无奈之下只好等邮局什么时候将东西寄到了,她再提着礼品去徐则立家里找他。她跟徐则立谈了好几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见父母是理所当然的事。 上海南京东路,一辆崭新的挂着外籍车牌照的银灰色奔驰280ce,在和平饭店门口停下来,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第9章 从后座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三件套的年轻男人,他戴着银丝边的方形小框眼镜,额前的头发往后梳,虽然穿着西装,人却有着独特的东方俊美之气。 他整个身形一出来,便吸引了无数的目光,旁边的游客纷纷看向他。 顾望西迈着快步伐朝饭店里走。坐着电梯,直上八楼餐厅包间。 偌大的包间内,稀稀疏疏散坐着三个人,个个都是西装革履的派头。他们听到皮鞋走路的声音,不约而同地起身,望向门口,同时还走近门口几步。 顾望西走进来,人一出现,便是风度翩翩地说:“不好意识各位,我来晚了,等会我自罚三杯。上海繁华得让我晕头转向,难为潘总、曹总、李总让我来上海做生意,我觉得自己像一条小虾米,在这大上海里怎么游也游不到边界。” 三人说着哪里哪里的客气话,一入座,顾望西说到做到,先给自己倒了三杯酒,一饮而下。 挺着个小肚子的曹总,哈哈一笑,说:“顾总痛快!” 大家都是商人,吃了几口菜后,便谈起今天的正题来。 谈着正起兴,眼看着就要达成合作了,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皮鞋上沾着泥水,一脸落魄。 三位老板的神色都有些惊慌,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周至胜来到顾望西面前,愤怒地控诉:“顾望西,我陪你打天下,你就这么对我,挖了个陷阱给我跳!害得我的身家全没了!” 顾望西虽年纪轻轻,但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的,从不给人留话柄。是他做的又怎么样,周至胜背叛了他,他不下点狠手,杀鸡给猴看,眼看着摊子越摊越大了,以后岂不是个个都想着造反。 顾望西将手里的酒杯一放,看着周至胜,温声劝告说:“回去吧,想想嫂子和孩子,免得他们找不到人担心。” 但对周至胜来说,顾望西能如此地云淡风轻,惺惺作态,不过是他是如今的胜利者,而他是失败者,顾望西已经懒得看他这个失败者一眼了,痛打落水狗未免失了风度。 周至胜愤恨地盯着顾望西,恨不得咬死他,“顾望西你对得起我吗?!” 顾望西嘴角露出一丝讥笑来,语气平铺直述,“周至胜,当初你在香港的建筑事务所工作,背了黑锅,是我不计较你在业内的名声,收留你,给了你一份薪水可观的工作。带你到大陆来,给你提供平台,甚至计划以后让你当上海的一把手。” “谁知道你不仅贪婪吞公司的钱,不仅想自己另起炉灶,还想带走我精心培养的团队,留给我一个空壳子。你对得起我吗?我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顾望西一脸受伤的模样,引得合作伙伴面露同情,这种白眼狼怎么下死手也不过分。 其实,周至胜的出走根本没对顾望西造成任何损失,反倒过来帮他清理门户。早在周至胜贪款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不过那时他忙着进军南方沿海市场,没空管这事。后来也没管,是看在周至胜这人确实有才能,他贪的那点钱远小于他为公司创造的价值上。 但背地里偷偷在香港注册公司,这他就不能容忍了。 “顾望西!”周至胜大喝一声,举起椅子向顾望西砸去。 “顾总小心!” 顾望西一个侧身,抬脚将他手里的椅子踹飞,冲着周至胜脸上来了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这时领班带着保安终于到了,顾望西没看被保安制服的周至胜一眼,他低头整理西装领带,说:“麻烦帮我报警。” 经理进来道歉,顾望西一摆手,大度地表示:“不碍事。跟他们没关系。” 闹事者被带着,地上的残局也被收拾得一干二净,菜品重新上过。 三位老板坐下来,恍然惊觉,顾望西这位二十出头的归国华侨,表现得温文尔雅,绅士可亲,但他打人的动作却十分凌厉凶狠。 回想一番此次会餐,顾望西不动声色地将谈判主动权握着掌心里,竟一直未让他们摸到一丝一毫。 第6章 贝碧棠从西北寄回上海的东西,比她迟了三日光景到达。 在邮政局没通知她去东西前,她这两日,打听到了换票换物的地方,用钱换了足够做一身新衣裳的布票。 去货物齐全的百货大楼挑了半天,挑出自己最中意的花色,买好了布再去专门的裁缝店。让老师傅给她添体裁衣,自己一边说着要求,老师傅一边画着设计草稿图。 贝碧棠怕来不及,还加钱让裁缝店加快加急地做。 贝碧棠是会做衣服的,但她自己一年做几件衣服,裁缝店里的老师傅一年做多少衣服?老师傅的手艺她拍马也赶不上。 这次上门,她决心要给男朋友的阿爸姆妈留下好印象。在西北时她便感觉到了男朋友父母对她的漠视,当没她这个人在,那时她不在意,有情人饮水饱,无情金屋寒。她和徐则立感情好便可,不考虑其他。 这一次一回来,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便给她上了好大一堂课。她要想跟徐则立走下去,只想着关起门来过日子是不行的,自家人也容不得她在家里无所事事待太久。 贝碧棠好久没有穿过裙子了,她没选现在最流行的的确良连衣裙,她觉得的确良料子做的衣服又透又闷还飘。 第10章 明黄色的中厚棉布裁了一条半腰裙,上面印染着小小的、可爱的带着两片枝叶的同色橘子。上半身贝碧棠选了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因为剪裁好,显出不凡来。 贝碧棠再把带回来的黑色圆头低跟皮鞋拿出来,擦干净晾晒,准备出门前的那一刻再穿上。 贝碧棠去邮政局将厚厚的麻布袋拖回来,在楼下纳凉的苗秀秀一见,立马扔下老姐妹们,上前去帮忙,两人一起将麻布袋拖上屋子里。 苗秀秀眼睛盯着麻布袋里头,说:“这两日你又是做新衣服,又是擦皮鞋的,你想干嘛?贝碧棠你老实跟我讲。” 贝碧棠解开麻布袋,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没什么语气地说:“我在西北处了个对象,他也是上海人,是我的初中同学,不干什么,我去找他而已。” 说出来的话惊涛骇浪的,哪怕贝碧棠上次说要自己找,苗秀秀也没当回事。她以为贝碧棠只是不想别人管她的事,贝碧棠从小主意就大,打定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苗秀秀顾不上东西了,她摇着蒲扇,急忙追问:“他叫什么?几岁了?家里人都干什么的?住哪里?有多少兄弟姐妹?兄弟姐妹又是干什么的……” 贝碧棠不回答,她将要带去给男朋友阿爸姆妈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东西早在西北时,她就亲自做好了包装。牛皮纸一小包一小包,用磨好的麻绳绑起来,系成一个个好看的中国结。这么长的旅途运过来,包装也没有损毁。 苗秀秀心里嘀咕,男方的家庭条件肯定不错,要不然这丫头不会这么死命巴结,对她这个姆妈都没有如此上心过。 苗秀秀出口批评贝碧棠,“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让我给你出出主意。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贝碧棠摇头拒绝说:“不劳烦姆妈了,等我回来再跟姆妈细说,剩下的东西留给姆妈分配,我还要留出一部分给二阿姐。” 贝碧棠洗了把脸,擦了擦身子,往脸上擦了点雅霜润肤膏,换上一身行头,背着一个黑色小挎包,提着两手满满的礼品下了楼梯。 贝碧棠出了弄堂,照着早已背下来的路线,先坐四站公交车,再下车走十几分钟的路换乘,这一路公交车直达徐则立家门口的巷子。 贝碧棠边乘车,边往车窗外看,看马路上年轻的女子,观察她们的衣着打扮。贝碧棠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觉得自己虽然不算洋气,但也不算丢人。 想起徐则立没少夸她漂亮、好看、美丽,是他眼里世间最好看的女子,贝碧棠不由地露出一丝甜蜜笑容来。 贝碧棠站在弄堂口,车流从她身后呼啸而过,贝碧棠深吸一口气,缓解缓解紧张的情绪,轻声说:“徐则立,我来找你了。” 徐则立也是弄堂里长大的孩子,石库门,白墙,黑瓦,巷子里的缠绕的电线,从窗户里挂出来晾晒的衣物,堆放在墙角的煤炉灰。 贝碧棠看着别无二致的景象,心慢慢地回落的到原处。 顺着门牌号一个个数过去,贝碧棠笑得脸都僵硬了,弄堂里的阿姨、阿太们都好奇看着她,说好漂亮的囡囡,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更有甚者从楼上窗户往下瞧的,贝碧棠走得飞快,要不是怕仪态不佳,她都想跑着走。 贝碧棠想起便觉得好笑,决定事后讲过徐则立听。 住四楼,贝碧棠放慢脚步往上走,快到四楼,整理了一下裙摆,细细看一遍自己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才上前敲门。 “来了,谁啊?”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有人来许慧秋是很高兴的,这代表着人们不再躲着她们家走,他们一家三口不用小心翼翼了。 门一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姑娘,也不算陌生,儿子给她们看过贝碧棠的照片。 许慧秋脸上的笑容在认出贝碧棠那一刻,瞬间僵掉。 不得不说贝碧棠实在是美丽,真人比照片上好看许多。 许慧秋想装傻过去,于是说:“你找谁?我不认识你。” 同样的,徐则立也给贝碧棠看过他阿爸姆妈的照片,她认出眼前之人正是男朋友的姆妈,她的未来婆婆。 许慧秋说不认识她,贝碧棠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她笑着说:“许阿姨,我是贝碧棠,则立跟你说过我吧。” “我回上海了,这次来找则立,则立在不在?” 许慧秋挡在门口,寸步不让,丝毫没有让贝碧棠进来的打算,她淡淡地说:“小则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到学校找他。” 她晾贝碧棠不敢到华东师范找人,贝碧棠一个初中生,这辈子都没胆子走到大学校门前。小则跟大学女同学一起说说笑笑的画面贝碧棠敢看?许慧秋不愧是老师,将贝碧棠的心理猜得透透的。 贝碧棠的手捏紧又快速松开,她面上继续微笑着说:“许阿姨,我是则立的女朋友,贝碧棠。” 这一次贝碧棠说得明明白白的,我是您儿子的女朋友,我提着礼物上门,总不能不让我进去吧。 哪知道许慧秋还是不肯让步,胡搅蛮缠地说:“贝碧棠?贝碧棠不是在西北吗?” 贝碧棠皱眉,徐则立口中的姆妈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解释道:“我从西北回来了,则立没跟你们说?” 说是说了,谁知道一个姑娘家家的,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许慧秋脸上露出个突兀的笑来,一副很是高兴的样子说:“哎呀,回来了,考上大学还是找到工作回来的?” 第11章 贝碧棠脸上的笑意无影无踪,她没有回答许慧秋的阴阳怪气,两人沉默对峙着。 门口静了好一会,从许慧秋背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半天不说话,干什么?让人进来吧。” 许慧秋这才让开,贝碧棠朝屋里一看,一个头发花白,消瘦的中年爷叔,坐在高脚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拿着一张报纸在看。 徐则立的阿爸变化得有点大,跟照片上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贝碧棠脸色一喜,迈进门来,主动向男朋友爸爸打招呼,“徐叔叔,我是碧棠,是则立的对象,带了点东西来看看你们。” 徐正清闻言,不得不放下报纸,转过身来看人,看见贝碧棠手上满满当当的东西,他神情复杂,动了动紫红色的嘴唇,说:“进来坐吧。” 贝碧棠不紧不慢地找张椅子坐下来,许慧秋在跟丈夫怄气,她不满徐正清喊贝碧棠进来,站在门口当门神。 不过她的行为没能坚持到片刻,楼上传来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 徐正清脸一沉,冲着许慧秋喊道:“还不快点进来关门!想让小则丢脸吗?” 贝碧棠的眉头又皱起,徐则立的阿爸姆妈跟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啊,他口中的阿爸健谈好脾气,姆妈温柔讲理。怎么现实是反过来的,一个沉默爱发火,一个蛮不讲理爱刺人。 许慧秋重重地哼一声,反手将门关上,没好气坐下来背对着贝碧棠。 贝碧棠收起脸上的凝色,将见面礼品放到四方桌上,说:“叔叔阿姨,这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特产。” 徐正清淡淡地说了句,“有心了。” 许慧秋猛地站起来,将贝碧棠放到桌子上的东西,拿到角落的柜子上,随手一放,放到杂物堆里。 贝碧棠眼里的温色褪去,徐则立的阿爸姆妈不开口说话,她也不说,坐等着徐则立回来。 贝碧棠用余光打量着这间屋子,跟她家大小差不多,也是巴掌大的地方,不过徐家住着仅仅三口人,儿子还不在家常住,显得空间比她家大了许多。 贝碧棠好奇男朋友从小住的隔间,眼睛往里边探究。 “几时回来的?”徐正清打破僵局问道。 贝碧棠一下子收回视线,端坐着回答道:“回来有几日了,不过想着没有做好准备,这才迟迟上门来。” 许慧秋将身子转过来,刺探敌情。徐正清与她对视一眼,说:“给人倒杯水。” 许慧秋撇撇嘴,作势起身倒水。 贝碧棠连忙摆手说:“不用,叔叔阿姨我不渴。” 一听贝碧棠说不渴,许慧秋马上一屁股坐回去。 贝碧棠并非诚惶诚恐,觉得自己受不起许慧秋给她倒水。而是她忍受不了用别人用过的杯子倒水喝。 用开水烫后倒是可以,她总不能说,阿姨麻烦先用开水烫一遍水杯吧。 家里人都知道她这个习惯,姆妈和大阿姐没少骂她,穷讲究,没有小姐命倒得了小姐的毛病。 那时候她跟徐则立说起自己的担心,将来她上门来拜访你的阿爸姆妈,我该怎么办才好?说不喝水太冷漠,倒了又不喝,你阿爸姆妈会不会觉得我没事找事。 徐则立温柔地说,到时候有我怕什么?我给你倒水,倒之前淋一遍开水。 贝碧棠亲昵地说,徐则立你真好。 第7章 三人实在是没话讲,沉默了好半天,贝碧棠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叔叔阿姨,则立什么时候回来?” 她心中委屈,早知道这一趟就不来了,她还想着给徐则立一个惊喜呢。 徐则立先回城,回城后给她写信,说有多想她,问她什么时候能回上海两人团聚,再也不分开了? 信写得炙热,她还以为徐则立真的有多思念她呢! 许慧秋不语,徐正清片刻之后才说:“他学校有事要忙,晚上才回来。” 哪有什么要忙,徐则立不过是陪着未婚妻和她朋友一起逛街看电影。 现在才中午,她怕是要等好久。 贝碧棠立即起身说:“叔叔阿姨我先回去,麻烦你们告诉则立一声,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家附近的电话号码他有。” 许慧秋脸色多云转晴,皮笑肉不笑地说:“再多坐一会呗,马上到午饭时间,我多做几个菜,贝同志留下来吃。” 贝碧棠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许慧秋看,只看得许慧秋满脸不自在,咳了咳嗓子。 徐正清低头沉默不语,窗子外的阳光没照到他位置上。 贝碧棠说:“不了,叔叔阿姨,我姆妈等我回去呢。” 她有股说留下吃饭的冲动,看看徐则立的阿爸姆妈怎么应对,一想,又觉得没意思极了,干脆不折磨自己了。 徐正清和许慧秋坐着不动,连口头上的送别都没有。 贝碧棠快步走出了徐则立家,嘭的一声,背后的门关上了。她冲下台阶,刚走两步,眼睛不受控制地红了,几滴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徐则立家的弄堂不再让她感到亲切,这里太狭窄了,一抬头,看不见天空,被悬挂的各色衣物遮挡住,棉布的、绸缎的、的确良的、背心、长裤、衬衫、黑的、蓝的、绿的……逼厌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贝碧棠神思不属地出了弄堂,站在十字交叉路口,突然不认识路了。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感到肚子有点饿了。她昨晚得了邮递员的通知,今天一大早起来去邮政局拖东西,几杯凉茶水下肚,就紧赶慢赶来了徐则立家。 第12章 贝碧棠往四周店铺一看,眼尖地看见对面有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面馆,往招牌一看,“老弄堂面馆”五个大字刺痛了她的眼,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徐则立常常念叨的那一口面嘛。 民以食为天,贝碧棠的满腹子委屈突然没了,她对那家面馆起了兴趣,她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贝碧棠站在用黑色长方块写的菜单面前,老板一看就知道这是新顾客,他笑眯眯地抬起头来,准备用微笑服务让新顾客变成老顾客。 这一看,店堂都亮堂了。这年轻姑娘长得也太美了吧。老板不知道怎么地,忽然想到徐则立的前女友,不知道那位跟眼前这位比,谁比谁漂亮。 贝碧棠想好了自己要吃什么,说:“老板一碗什锦面,不加面。” 她正气着徐则立呢,不想吃他提的炸猪排。她情绪不好,也不想吃荤的,不好克化。什锦面其实就是素浇头,里面有胡萝卜、木耳和其他按季节来定的蔬菜。 贝碧棠挑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又开口说道:“老板,我要一碗开水。” 老板正在炸猪排,忙着呢,没空。贝碧棠要的那碗开水由面馆小妹端上来。贝碧棠拿起筷子和调羹,将其在开水里使劲涮了好几遍,直至她要的面端上来。 面汤酱黄,面条一看煮得软硬适中,贝碧棠用筷子搅拌开来,低头吃了一口。 旁边几位穿着老头衫的爷叔正在聊着天。他们的话不可避免地直往贝碧棠耳朵里灌,灌得她头都开始疼了起来,心也开始痛了起来。 “徐家现在牛气了,短短时间,双喜临门。” “我早就说过徐家那小子面相不一般。” “你那点子功夫就吹吧。” “我怎么吹了,我早就说过,徐则立那孩子是人中龙凤,你看去年高考,很多高中生,甚至大学生都没有考上。他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考上了华东师范,在西北那么艰苦的地方都没有忘记持之以恒地学习。” “你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是在徐家小子出生时说的。人家孩子出生,街坊邻居谁不说吉祥话呀。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我还说徐家小子会娶一个家境好,旺夫的好老婆呢,让他姆妈放宽心。” “他都鲤鱼跃龙门了,还会找不到好对象?这不是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看这不,很快就要娶上干部家的女儿了嘛。人还优秀,是徐则立的同班同学。我们等着发喜帖去徐家喝喜酒吧。” …… 他们还说了什么,贝碧棠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手抖险些握不住手里的筷子。贝碧棠索性放下筷子,看向旁边的爷叔们,她动了动嘴唇开口想问。 你们说的徐家是一家三口,男主人叫徐正清,女主人叫许慧秋的徐家吗? 他们的儿子叫徐则立,是哪个徐,哪个则,哪个立? 徐则立要娶大学同学是真的吗? 这些话在贝碧棠口腔里翻涌,但她没说出口。 贝碧棠目光发直,身体僵硬地门外走,身后面馆小妹在喊她。 “这位女同志!你面都没吃几口,就不吃了?!真是的,浪费粮食。” 贝碧棠顾不上许多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徐则立的学校找他问个清清楚楚。坐上去华东师范的公交车,贝碧棠的脑子才清醒了些,能思考了。 公交车上的售票阿姨声若洪钟喊着:“华东师范到了!有没有人要下车!” 贝碧棠大声说:“我要下!” 从人群中挤着下了车,贝碧棠步行到华东师范校门口。她两条辫子随意地垂着,一条垂在肩膀上,一条垂在后背。 她的贝齿无知觉地咬着粉唇,留下轻微的痕迹,鲜艳欲滴。她的泪珠眶在眼睛里,摇摇欲坠,犹如星星在晃动。 贝碧棠等着红绿灯,往对面街道一看,注意到一个鹤立鸡群的年轻男人。 他衣着得体,作贵公子打扮,站在路边上,跟她一样正要过马路。 两人对视了,那个男人朝她微笑了一下。 贝碧棠下意识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眨眨眼睛,将眼里的温度降下来,随后贝碧棠也朝对方微笑了一下无声地回应。 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风一吹,沙沙作响,清风送爽。 红灯停了,绿灯亮了。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心有灵犀同时地移开视线,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但两人都没有再注意对方,擦肩而过。 顾望西难得空闲,替母亲走一趟华东师范。接连拜访了好几位教授,让其推荐几位靠谱有能力的女学生,重金聘请为妹妹的家庭教师。 几位教授为他推荐好几位,他一一认真考核过,学科知识、谈吐、性格、连衣着、牙齿都比较了一番,优中选优才放了心,谈妥了上课时间、地址、所授科目和课时费才从华东师范里出来。 站在街角等绿灯,他目光随意落向马路对面。 他的正前方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姐,乌发雪肤,柳眉纤腰,唇粉鼻翘。 看起来跟他深爱的妹妹年纪一般大,眼睛微红,楚楚可怜。 想着他出门前妹妹也是这般盈着一泡泪,闹着不让他去学校找小老师来管教她,他不由地对对面的小姐露出一个浅笑来。 顾望西从纽约到香港、广州、再到上海,所到之处大多是繁华、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城市越大,人口越多,经济越发达,美人越多。 第13章 顾望西所见美人如同过江之鲫。不说别的,他的母亲和妹妹就长得美极了。他自认为已对好颜色免疫,也不是好色之徒,无非是这位小姐身上的那条黄色橘子群,让他想起加州盛夏的阳光,他才看了一眼。 贝碧棠在华东师范的校门口像根木桩子一样,等到夕阳西下,才远远地望见徐则立和两个年轻姑娘的身影。 徐则立穿着的确良两个口袋的白衬衫,口袋上别着一只钢笔,黑裤子,黑色皮鞋,头发打着发胶。跟在西北那个穿着解放鞋、绿军装,额前留着刘海的徐则立不同了,看得出来徐则立在大学的日子,过得真是十分惬意,多姿多彩。 意气风发,天之骄子,仿佛前面的路尽是坦途。 徐则立低头笑着跟身边的女子说着什么,女子听了他的话也笑了起来。 贝碧棠能想象出徐则立的语气有多温柔,神情有多专注。 站在中间的女人,众星捧月,穿着一件罕见的蕾丝带边的红色连衣裙,身形高挑修长,五官娇美可人,头上还戴着一顶顶顶洋气的编织圆顶帽。 三个人说说笑笑着逐渐走近校门来。 晚霞一暗,天边的云也低了些,风带着水汽来了,快要下雨了。 贝碧棠想起自己出门没带伞,她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去。 眼见为实,没有上前逼问徐则立的必要了,闹得自己难堪。是自己看错了人,被这些年的感情蒙蔽了眼睛。 早该在徐则立信越写越短,知道她回城时间,既没有来接她,知道她家街道电话和地址也没有来找她时,她就应该知道两人的感情出了问题,徐则立变心了。 上海是大,不说她给徐则立留了电话和家庭地址,也不至于在两人是初中同班同学的情况,打探不到消息。无非是有心人和无心人的区别。 这些年贝碧棠从未怀疑过徐则立,徐则立长得像个白面小生似的,高个子,因为父母是老师的缘故,身上还有股文气。 贝碧棠刚到西北时,徐则立身边就有两三位姑娘,正在对他穷追不舍。追他的姑娘无论是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挺好的,但徐则立坚定地选择了她。 像有的男知青那样谈个本地对象,生活会容易许多,何况徐则立的家庭成分又不好。 即使她因为自己才十五岁多,年纪太小,不想答应,徐则立也不肯放弃,一直等着她答应做他的对象。 等了一年,她才应承了徐则立的追求,兵团的知青们都调侃说,徐则立这下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8章 贝碧棠回到家门口已经晚上七点多,刚一进屋,屋檐噼里啪啦,大雨下得又迅又猛。 苗秀秀和几个老阿姨以楼梯间为据点,打着扑克牌,打得火热朝天的。 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看,是贝碧棠上楼来,见她脸色不对,今天又是去见男方父母,苗秀秀扔下牌,起身说:“你们接着打,我去去就来。” 贝碧棠坐在里间的床上,拥着被子,背对着房门。 苗秀秀看她这副模样,叹口气说:“人家阿爸和姆妈对你不满意?幸好我没说出去,要不然刚说这事就黄了。多丢人啊。” 贝碧棠不应声,将头埋进被子里,作鹌鹑状。 苗秀秀继续念着:“男的比女的多,自古如此。你长得也不差,还是上海姑娘,再找一个就是了。我们等你好久不回来,就先吃了晚饭。给你留了饭在橱柜里,你等会吃了吧,姑爷带着碧兰和小毛头去公园玩去了。还有碧莉打了电话回来,说明天晚上她过来吃饭,见一见你。” 贝碧棠还是不言语,又见她两手空空回来,苗秀秀没耐心好言好语了,她有点生气地说:“事不成了,你傻啊,那些个好东西还留给人家,糟蹋东西!”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事她有经验,苗秀秀惦记着她的牌,扭身出去。 片刻后,屋内起了微弱的呜咽声,那声音极小极小,在窗外雨声的掩盖下,无力又虚弱。 贝碧棠流了好一会儿的泪,抬起头,见被面湿了一大块。她用衣袖用力摸着眼睛,擦干眼泪,拿出箱子里的换洗被面,将被子换好,将湿了的被面放在脸盆里,打算今晚和着衣服一起洗。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贝碧棠默然地打开橱柜,拿出留给她的饭菜。 白色大瓷碗上面堆着暗黄的小青菜和梅菜干,唯一的一点荤腥是碎得不成样子的鸡蛋羹。贝碧棠没胃口,但还是慢慢将饭菜吃完了,一点不剩。 她去楼下水槽将碗筷洗干净,将一身衣服换下来,换上碎花长裤和短袖。 贝碧棠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事可干的,明明她平时那么忙,忙得脚不沾地,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雨滴。 慢慢地雨越下越小,停了。 牌桌散了,苗秀秀回家准备洗澡,见贝碧棠换鞋子,打算出去的样子,不满地说道:“都还睡觉了,怎么还出去?” 贝碧棠说:“我马上回来。” 街道的电话间只有一部电话,很金贵,由专门的阿姨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着,有电话来,她们再去喊要接电话的人。 电话间里,吊着一只白炽灯泡,黄蒙蒙的灯光下,精神气十足的阿姨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连环画。 贝碧棠主动报上名来,说:“王阿姨,我是12号楼苗秀秀的小女儿贝碧棠,您还记得我吗?我想问问今晚有电话打过来找我吗?” 第14章 老阿姨看孙悟空打白骨精正看得起劲,她头也不抬,冷声说:“没!” 贝碧棠不肯死心,继续问道:“真的没有?王阿姨你在仔细想想?” 一听这话,老阿姨怒了,她啪地将连环画放下,扶了扶镜框,冷冷地说:“我说没有就没有,你在质疑我的记忆力,阿姨我接电话接了多少年了!从未出过错!” 看清贝碧棠脸的老阿姨,脸上的怒火刹那间熄灭,她笑呵呵说:“碧棠啊,回来了。” 贝碧棠笑了一下,说:“嗯,回来了,王阿姨我先走了。” 脸上的失落怎么也掩不住,老阿姨安慰讨人疼的贝碧棠,说:“你也别急,要是有电话来找你,阿姨我第一个去找你,你放心。” 贝碧棠笑了笑,说:“谢谢王阿姨。” 贝碧棠往回走,遇上不少穿着拖鞋,捧着澡盆去洗澡的人。 她心不在焉的,险些跟人撞上,贝碧棠抬起头来,看去,大v字领大大方方地露出白润的胸前肌肤,再往上是一张明艳的脸蛋。 孔宝儿穿着宽大的泡泡袖粉红睡袍,长长的头发随意散着,笑得娇媚说:“碧棠不认识我了?” 贝碧棠定睛一看,皱眉思索着,脑子里出现一个常年穿着裙子的身影,说:“是你啊,宝儿姐,好久不见。” 孔宝儿嫣然一笑,说:“好久不见,有空上我家来,找我玩啊。” 说完,不等贝碧棠回答,她如炊烟般袅袅地走向弄堂另一头。 贝碧棠抽了抽鼻子,孔宝儿人虽然走了,但是留下一股馨香,那香味贝碧棠没有在哪一个姑娘身上闻到过,不像面霜散发出来的味道。 后来贝碧棠才知道那是香水味,她的第一瓶香水还是顾望西送给她的。 与孔宝儿打了个照面,反而将贝碧棠的心神从徐则立身上移开了。 孔宝儿是这片有名的姑娘,比贝碧棠大三岁,这年龄差不算大,但两人玩不到一起去。一是性格问题,孔宝儿生性开朗,爱热闹爱玩,贝碧棠文静秀气,喜欢安静,一张小凳子能坐半天。 二是家庭原因,孔宝儿阿爸是海员,工资比高级技工都高,姆妈是会计管账的,两人只养有一个独生女,疼她疼得不得了。而贝碧棠从不开口向苗秀秀要东西,苗秀秀给她什么,她便有什么。 孔宝儿这样光芒万丈的人,贝碧棠那敢凑上去。 贝碧棠下乡时,孔宝儿还在读高中。孔宝儿是独生女,根本不用担心下乡的事。她不喜欢读书,阿爸姆妈还是将她送入了高中,让她就这么在学校混着,不想让宝贝女儿被外面的小混混给带坏了。 高中毕业后,父母给她找了一份百货大楼的工作,孔宝儿上了两周的班,嫌太累了,没提前跟父母说一声,工作说辞就辞了,就这么任性,人家有资本。 不上班后,孔宝儿就一直待在家中好好养着,每月拿着零花钱,阿爸姆妈才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人家乐意疼女儿。 徐则立陪曾琳琳和她舍友回学校拿书本后,又在学校图书馆学到九点多,才出校门,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 他把钥匙放到篓子里,看着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礼品,不由地问道:“今天有客人来?” 正在缝补衣服的许慧秋没作声,当没听见。 徐正清神色复杂看着儿子,说:“贝碧棠带来的,她今天来了,等不到你,人就走了,叫你回来给她打个电话。” 许慧秋将手里的衣服一扔,愤愤地说:“作死了,你告诉儿子干吗?打什么电话!还嫌不够麻烦。她今天找过来,差点吓死我,好在跟曾家没约今天见面,要是一起撞上,可就完了。” 徐则立脸色紧绷,牙关咬紧,腾地坐下来低着头,盯着地板看。 没一会儿,他起身往外走,许慧秋脸色大变,高声道:“小则你干什么?!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徐正清发话说:“让他去吧,给贝碧棠一个交待,干干净净地结婚,要不然就是一笔烂账。琳琳阿爸和曾家其他人可不是吃素的,都是精明人,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一桩事,还能同意让琳琳嫁给小则吗?本来我们家的门户就低。” 林碧兰、黄大山带着小毛头回来了,贝碧棠赶紧收拾出睡衣,拿过洗浴用品,正打算去洗澡呢。 楼下传来王阿姨的叫喊声,“12号楼苗秀秀家的贝碧棠,有人找!徐则立打来电话找你!贝碧棠有电话!速到电话亭来!速到电话亭来!” 贝碧棠将手里的脸盆嘭地放下,脸上含着笑意,急急忙忙往楼下跑。 黄大山看着这一幕说:“谁来找小妹?第一次见小妹慌忙的样子,菜烧糊了也没见她这样。” 林碧兰搭话说:“徐则立?一听就是个男人的名字?” 知晓一点实情的苗秀秀一言不发,轻声哄着小毛头换衣服。 “喂,是碧棠吗?我是则立。” 电话那头传来了徐则立的嗓音,贝碧棠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和徐则立会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没人应声,徐则立又“喂”了好几次,贝碧棠的手指卷着电话线,轻声说:“是我,则立。” 等到贝碧棠的回答,徐则立迟疑了一会,低声问道:“碧棠你带了什么东西来我家?” 徐则立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仿佛这是一通情侣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电话。 第15章 贝碧棠眼眶又开始发热,声音轻微哽咽,说:“没什么,一包葡萄干,一包冬虫夏草,两包红枣,一包耗牛肉干,还有……我不记得了,都是些我们在西北常吃、常见的东西。” 说到后面,贝碧棠的声音已有些含糊不清。 徐则立捏紧了拳头,抬头望着夜空,叹口气说:“碧棠你知道了吧?” 贝碧棠将哽咽吞回去,冷声道:“我知道什么?则立你跟我说一说。我不知道什么,你跟我说一说。我们好久时间没有长谈过了。” 徐则立避而不答,用着温柔的腔调说:“碧棠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我是个负心人。” 贝碧棠嘴角挂着一丝讥笑,口气却是温柔,“我骂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当初你考上大学,你跟我说,让我尽快想办法回上海,等我回上海了,立刻见父母结婚,你等不及了。” “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现在我人回来了,所以我去找你结婚。则立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你答应我的?” 贝碧棠的声音丝丝缕缕,在夜深人静时刻,显得几分鬼魅。 徐则立只好说:“碧棠我们分手吧,我想了想,我们还是不太合适。” 徐则立还不肯诚实坦白,贝碧棠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为自己这么些年的付出,为自己看不清徐则立的为人。 贝碧棠一改往日在徐则立面前的温柔,逼问道:“我们哪里不合适?在西北好几年你没说不合适?这才回上海几个月?你就说不合适了。” “则立,我们这一代知青,抛家弃子的人不少,你回上海后,我在西北见过许多,但我从未怀疑过你。你回上海后,尽管我们分隔两地,但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我不是杜丽娘,你也不是李甲,对不对?” 贝碧棠顿了一下,直接说道:“则立,明天我拿户口本来找你,我们去扯结婚证。” 第9章 徐则立下意识喊道:“碧棠你疯了!结婚可是大事。” 那些甜蜜的过往都随风而去了,至此,她与徐则立的情谊已消磨得一分不剩。贝碧棠低头看着顺着石板缝隙流动的污水,心变得硬了起来。 你徐则立不是也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事,为人所不齿吗?不想亲口说出来,自己做了什么吗?那我就非要让你说!贝碧棠发狠地想。 贝碧棠将眼泪逼了回去,沉声说:“则立,我没疯,我先挂了,晚安。明天记得在家里好好等着我,要不然我会直接到学校找你的。” 徐则立急忙道:“别!碧棠,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上海,所以我放弃了这段感情,我没等你。” 还是支支吾吾的。 贝碧棠反击地说:“还不快吗?则立你七七年年末回的上海,今天是几月几号?不过区区几个月而已!我回上海时,兵团里大把的知青还留在那里呢。” 贝碧棠的心痛了一下,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了尽快回城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吗?!” 想到大学老知青圈里某种不可说的传闻,男色女色,徐则立接着贝碧棠的话尾,追问道:“什么样的代价?” 那语气活脱脱像是逼问妻子有没有红杏出墙,给他头上带了点颜色。 贝碧棠一下子理解了徐则立想要问的是什么,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了解徐则立这个人。 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含糊地说道:“原来我在则立心中如此不值得信任,是一个明知道自己有对象,也不能忠诚的人。” 徐则立缓和了一下口气,说:“碧棠我不是那个意思,碧棠你到底有没有……” 贝碧棠说:“我挂了。” “啪”的一下,贝碧棠真的挂断了电话。 徐则立听着耳边忙音,瞪大眼睛了,赶紧回拨回去。 贝碧棠也想跟徐则立断个彻彻底底,她没走,站在原地等着呢。 “喂。” 听着贝碧棠的声音,徐则立如释重负,他艰难地开口说道:“碧棠,上大学后,我认识了许多同龄人。有一位同班女同学,她活泼开朗,主动接近我。我坦白自己有女朋友后,她还是对我穷追不舍的。” “早上帮我买好早餐,占好座位,约我一起去打排球,一起去英语角练习口语,一起参加辩论赛,诗社。我一开始没理会她,但她还打通了宿舍阿姨和我的室友,她旁若无人地进到我寝室来,给我打水送饭,晾衣服。就像当初我对你那样,你又不在我身边,我渐渐地就动摇了,跟她交往了。” “我们好几年的感情,所以我不忍心告诉你,想着你在西北的时间一长,也会忘了我。她也以为我跟你分手了,我和你的事就这么拖到现在才讲。” “碧棠,我们分手吧,你回上海了,我对你的歉意也可以稍稍减轻一些。怪只怪天意弄人。” 徐则立说的好像贝碧棠回城是他出了大力一样。 贝碧棠默默听着,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老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果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她说:“后天上午十点,人民广场,我们亲自见一面,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徐则立以为贝碧棠对他不舍,喃喃地说:“碧棠,我对不起你,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能帮的忙我一定帮。” 贝碧棠心底冷哼一声,还想给我吊根胡萝卜呢?她漠然地说:“记得把这些年我们之间的信、照片和物品带来。” 第16章 啊?徐则立情深地说:“碧棠,你要把这些东西要回去?留给我做个念想吧。” 贝碧棠声音冷冷的,“要不我们后天去结婚,要不你就按我说的要求做。” 徐则立有点不适应贝碧棠的强硬,在他心里,贝碧棠即使有的时候是冷冷清清的,那也是月光,没有棱角的,不是坚硬的冰块。 何况两人正式交往后,贝碧棠对他那么柔情似水。 一只蚊子落到贝碧棠的玉颈上,她伸手一挥,将蚊子赶走,因为不想喂蚊子,贝碧棠直接挂了电话。 湿润的夜风在弄堂的每一处穿梭,贝碧棠感受着凉风在她脸上抚摸,不疾不徐地走在石板上。 这个点,弄堂里的大部分人早已歇息,偶尔传来一两声不远不近的猫叫声,路灯忽闪忽闪的。 前面拐角冒着两个红点,贝碧棠走近一看,一男一女倚着墙壁正在低声说话。一个是抽着烟的黄大山,女的一头张扬的卷短发,穿得清清凉凉的,睡衣睡裤都卷起来,一点也不怕蚊子咬。 是薛桂枝,也是在纺织厂工作,老公是个地质队的。人不是在郊外的研究所,就是在野外,一个月回家一两趟,家里也没个孩子。因此薛桂枝和丈夫感情并不好,丈夫一回来就是吵架。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黄大山笑着将嘴里的烟圈往薛桂枝脸上吐,薛桂枝不仅没生气,反而嗔怪地往黄大山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贝碧棠出声道:“大姐夫。” 薛桂枝和黄大山同时转过头来,见人是贝碧棠,两人神色紧张,头立马分开,站直来。 黄大山谄笑说:“碧棠回来了,你大阿姐叫我出来等你,担心路黑,你出事。” 说完,他故作姿态猛吸了几口烟。 薛桂枝提起地上的热水瓶,伸手理了理发尾,说:“大山既然人你已经等到了,我先走,不陪你聊了,我水都还没打呢。” 黄大山点点头,没说话。 贝碧棠看着薛桂枝往老虎灶的方向去,说:“我先回去了,大姐夫还是抽完烟再回家吧,有小毛头在,还是注意些。” 注意些什么?贝碧棠意有所指。 贝碧棠跨过门槛,往林碧兰和黄大山睡的那张大床上一看,林碧兰头埋在枕头里,四肢乱摆,已然睡得深沉,贝碧棠叹了口气。 大阿姐自以为她很聪明,她确实也是有点聪明,但不多。姆妈老早就说过,她没个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她选中大阿姐留家招婿,给她养老送终。 无奈大阿姐稀里糊涂的,姆妈相中的人她看不上,她看上的人姆妈不满意。最后为了不下乡,她挑中了从乡下进城在码头乱转的黄大山,也不知道她图什么,明明姆妈给她选的人都比黄大山强。 起初贝碧棠对黄大山这个大姐夫并无偏见,还想着跟人好好相处,她对他好些,大姐夫就能多对大阿姐和姆妈一分好。 可实在是处不来,招他进来是顶门户的,但他心安理得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盯着她和二阿姐看,那眼光像是在挑刺。 苗秀秀用胳膊碰碰发呆的贝碧棠,将她的脸盆递给她,做了个口型,“洗澡去。” 贝碧棠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燥热异常,她没起身,往自己后颈一摸,一手的湿汗。 她往窗户位置望去,窗撑到最大,但并不顶什么用,屋内又闷又热,呼出去的是热气,吸进来的也是热气。 贝碧棠重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她又睁开。此时万籁俱寂,只有昆虫飞蛾发出的声响,还有某种动物,贝碧棠不愿深想。 听着屋内其他人睡熟的呼吸声,贝碧棠怀疑自己走了几年,是不是不适应上海的天气了。热,实在是太热了,热得她睡不着,跟西北的热不同,西北的热像火炉,上海的热像蒸笼。 贝碧棠忍不住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就着淡淡的月光,摸黑穿了鞋,蹑手蹑脚,弯着腰打开门出去透透气。 贝碧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间待了十来分钟,觉得凉快些了,便打算回去重新入睡。 她的手刚抬起来,透过薄薄的门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去。应该是大阿姐和大姐夫醒了,起来上厕所。 正当贝碧棠迟疑要不要推门进屋,林碧兰小声抱怨说:“黄大山干什么你?” 黄大山轻笑一声说:“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 林碧兰说:“别弄了,怪不好意思的。” 黄大山调笑说:“以前这么不见你不好意思。你觉得不好意思,我还觉得憋屈呢。小妹没回来前,姆妈睡得早,睡得沉,至于小毛头那更不用说了,睡得跟小猪一样,叫也叫不醒。我们两个多舒坦啊,想怎么闹就怎么闹。现在跟偷、情似的,做点什么还得等小妹睡着后,还得担心她起夜。” 林碧兰不说话了,衣服摩擦声越来越大。 黄大山说:“老婆,再给我生个儿子。” 林碧兰说:“儿子不是有了吗?” 再说了,计划生育,我是疯了,冒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再要一个孩子。 黄大山说:“儿子哪里嫌多,当然是越多越好。” 林碧兰说:“我又不是母猪。再生一个地方够吗?螺蛳壳的房子。” 黄大山说:“腾地方出来就够了。” 林碧兰反问道:“怎么腾?” 黄大山压低声音说:“小妹,嫁出去就好了。像二妹一样,她又不是没满十八,随时可以扯证了。我那么多的兄弟,可以介绍给她认识。” 第17章 林碧兰没有反驳前面的话,后面的话她倒是不认同,她说:“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行?” 黄大山说:“怎么不行,我就不吃上天鹅肉了嘛。” 顿时林碧兰发出咯咯的笑声。 贝碧棠将手放下来,不想回屋了,她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周围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为自己打算,都有明确的或好或坏的目标。 只有她自己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十九年白过了,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她十九岁的生活跟她十五岁、八岁的生活没有任何分别。 也算有,以前她不用担心自己被赶出去,现在她需要担心了。贝碧棠苦笑地想着。 她扶着楼梯扶手,嘟着嘴,踮起脚尖,苦中作乐,像跳格子似的跳下层层阶梯。 贝碧棠的脚步轻盈极了,像黑夜里的精灵,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第10章 小巷中里不知是谁的小板凳和蒲扇没有收回去,孤零零地跟露水作伴。 贝碧棠顾上脏,倚着墙壁,席地而坐,双手交叠抱住膝盖。她仰头看着夜空,连串的泪珠顺着脸部曲线流下来,没入衣领内。 同一片星空,但她好想回到西北,西北那么大,一定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贝碧棠开始默默地哭,一滴一滴的,一大颗一大颗的,一串一串的。是不是如果她没有回到上海来,一切都不会变? 徐则立还是她的好男友,姆妈还是对她老样子,不会对她更热情,也不会对她更冷情,和大阿姐还是一家人,二阿姐还是和她最亲。 贝碧棠哭累了,头垂下来,和着蟋蟀、蝉鸣、乌啼沉沉睡了。 晨光熹微,在弄堂里过夜的贝碧棠被自行车铃声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看着周围,脑子里想起昨天的一切。从上徐则立家门开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不好的事情。 贝碧棠的脑海里莫名浮现了昨天马路上遇到的那个英俊高大的陌生男人,也许这算是好事。 贝碧棠的眼睛沉静了下来,安慰自己这般想着。 她扶着墙壁,低呼一声,“哎呀,腿麻了,身体也麻了。” 只好放小动作,慢慢地站起来。 也幸亏此时上海的清明返寒早已过去,贝碧棠在外面睡了一夜,鼻子也没有塞涩感。 贝碧棠四处张望,此时天色还早,没有人经过,应该没人看见她在外面睡觉了。贝碧棠将心放回肚子里,拍了拍皱巴巴的衣服。 贝碧棠没有马上回屋,她估摸着此时还不到五点钟,只好等一等,她又不困,回去也是再躺一个小时不到,再爬起来。 天光渐亮,光从东边而来,最早起床的那一批人,提着马桶出现在街头巷尾。 是时候回去了,贝碧棠回去拎着马桶又出来倒马桶,将马桶涮洗干净后放回原位。她到公共水槽洗漱一番,接下来开始准备早餐。 贝碧棠将一人一个的水煮蛋,泡饭,玫瑰腐乳,雪菜毛豆端上桌来,林碧兰才撩开四方帘子,猫着腰头发凌乱地从里面出来。 贝碧棠赶紧移开视线,免得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在外四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了。 林碧兰冲贝碧棠笑笑说:“小妹今天起的这么早?辛苦小妹了。” 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坐下来吃着早餐了,都怪黄大山,昨晚闹一通,害她起晚了。 林碧兰来了气,朝着帘子里边还在睡觉的黄大山说:“快点起来,起来给小毛头洗簌!” 黄大山一撩帘子,只穿最里面的裤子,大大咧咧地下了床。 林碧兰闭眼,拍了一下黄大山的肩头,说:“羞死人了!快点把衣服穿上。” 黄大山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贝碧棠,满脸不在乎地说:“羞什么羞?都是自家人,天热了,我一直都是这样走屋里走动的,现在怎么就不能这样穿了?” 经过了一晚上,贝碧棠学会了不去听,不去看。她头微垂,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端着泡饭就着一点玫瑰腐乳,细嚼慢咽。 林碧兰怒瞪着黄大山说:“别人从窗户里看见,丢死人了。” 黄大山脚步一顿,他还是要点脸面的。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怎么样都行,丈母娘是老太太,小毛头又只有三岁,家里唯一一个年轻点的女人是他老婆。 现在家里头可还有个小姨子,要是被阿姨爷叔从窗户里看见,传出去就是他故意对着小姨子耍流氓了。 麻烦,黄大山一撸头顶,找自己的衣服,乱找了一通找不到,他烦躁地说:“我衣服呢?!林碧兰你放哪里去了?” 林碧兰气鼓鼓地说:“我怎么知道?!自己衣服自己找。” 林碧兰话虽然是这么说,她还是对着给儿子喂饭的苗秀秀问道:“姆妈,大山的衣服呢,你收拾在哪里了?” 苗秀秀专心哄小毛头,没听到,林碧兰只好提高声音再问一遍。 这一回苗秀秀听到了,她连忙放下小碗,走到叠放衣物的角落,翻出来一整套衣服,一脸淡定地说:“昨晚那么乱扔,我起夜给你们捡起来叠好了。” 贝碧棠猛地抬头看向苗秀秀,苗秀秀却没有看回贝碧棠。她伺候着黄大山穿好衣服,坐了下来重新哄小毛头吃蛋黄。 一场早餐下来,跟贝碧棠连个对视都没有。 贝碧棠心里的窟窿越来越大,是起夜没发现她人不在地铺上,还是发现了根本没想着去找。也是自己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三更半夜不见踪影,还要劳烦自己的姆妈出去找人。 第18章 魏碧莉下了公交车,挎着小包和水果走到娘家,已经七点半了,娘家整整齐齐五口人坐在饭桌前等着她。 贝碧棠见二阿姐到了,赶紧起身,走到魏碧莉面前,忍不住红了眼睛。 魏碧莉来不及将包放下,一把抱住了贝碧棠,带着哭腔说:“小妹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留在西北不会再回来了,这辈子我们姐妹两个再见面不知道是何种光景。” 不怪乎魏碧莉想得这样严重,知道贝碧棠去西北当知青的人都是这么想的,西北啊,多远啊,来回一趟,火车费多贵。 两人紧紧拥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相互拉着手,细细打量着对方。 连坐在凳子上的林碧兰也眼眶微红。 苗秀秀出声说:“好啦,碧莉、碧棠你们两个赶紧坐下来,菜都凉了。姐妹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 贝碧棠接过二阿姐带来的黄澄澄的香蕉和小包,放到五斗柜上。 魏碧莉伸手摸了一下小毛头滑溜溜的脸蛋,逗他说:“小康,想不想大姨?” 小毛头拍拍手,傻笑,大声回答说:“想!” 他喜欢大姨,不凶,不像姆妈会凶他,还有很多好吃的。 魏碧莉笑眯眯说:“乖,刚刚吃完饭,大姨就给你香喷喷,甜甜的香蕉吃。” 苗秀秀抿嘴,看只有魏碧莉独自回娘来吃饭,不满地问:“二姑爷呢?就你一个人来?” 魏碧莉一脸平静地说:“他要出车,以后总能见到小妹。” 事实上,陈金龙在家,但他人不来。 魏碧莉将洗干净的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到碗橱里,摘下围裙,推开自己房间虚掩的门,对着里面吃着花生米喝着小酒的丈夫说:“金龙,我们出发吧。” 陈金龙闻言,头也不抬说:“我不去。” 魏碧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进了房间,反手将门关上,走到丈夫面前,压低声音说:“陈金龙你答应过我的,今天是我小妹回上海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陈金龙生气地说:“你要想去受气,你就去,我不去!” 魏碧莉生怕婆婆听见,哄着丈夫说:“你小点声,金龙就去这么一次。平时你不想陪我回娘家,我也不强求。小妹妹跟我姆妈、大阿姐性子不一样,你会喜欢她的。你上次接她,我问你对小妹的印象如何,你不是也说人不错嘛。” 陈金龙脱口而出,“我没接她。” 魏碧莉惊愕,气恼指着他说:“你没去火车站接我小妹?陈金龙你骗我。” 陈金龙一点也不理亏,“是你逼我去的,她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坐车回家,又不是不认识路?” 魏碧莉怒极反笑,“我逼你?是你自己答应的。” 陈金龙说:“我不答应能行吗?不答应你又冷着我。” 魏碧莉不想跟他说话,她直径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地方,背对着陈金龙说:“你不去,我自己去,以后我也不会再逼你了。” 贝碧棠回到饭桌上,应和着说:“二姐夫忙,还不是忙着挣钱给我二阿姐花。” 魏碧莉扑哧一笑,乐了,闷性子的小妹也会说玩笑话了。 她夹起一条炸得金黄的小鱼仔放到贝碧棠碗里,温柔地说:“多吃点,西北吃不到吧,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荤的裹上面粉,下油锅炸一遍,谁能不爱吃啊。 贝碧棠冲二阿姐笑笑,不辜负她的心意,立马夹起炸小鱼,咬一口,又香又脆。 魏碧莉也不急着吃菜,话题围着贝碧棠,继续说:“我听人说,从西北回来的知青,脸上都有两团突兀的红。小妹你倒幸运,脸还是细白一片。” 林碧兰附和着说:“那是我们小妹天生丽质,底子太好了,几乎没怎么变,一看就没怎么受过苦。” 魏碧莉可听不得这话,她冷哼一声,气愤地说:“怎么没受过苦?小妹吹了好几年的风霜,脸保养成如今这样,是小妹的本事。如果小妹没去西北,一定出落得比现在还要好上十倍!” 林碧兰认真地说:“二妹你说得太夸张了,十倍?一倍倒是真有可能。” 贝碧棠默默听着,有些惊讶于魏碧莉的语气,二阿姐如今变得这么敢说。 她下意识地咬着筷子想,真是所有人都变了,大多是向前走,只有她在原地踏步,没点长进。 魏碧莉看贝碧棠发愣,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小妹,是这鱼炸得不好吗?还是你不爱吃了?” 贝碧棠回过神来,赶紧解释说:“没,我爱吃。二阿姐我只是想起在西北的日子,有点感触罢了。” 魏碧莉说:“还想那些干什么?你人都回来了,应该向前看。” 贝碧棠听着,若有所思说:“二阿姐你说的对,以后我都向前看。” 贝碧棠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魏碧莉一脸欣慰说:“这就对了!来二阿姐再给你夹炸小鱼,爱吃就多吃点。” 于是贝碧棠的碗里不是多了一条,而是多了好几条炸小鱼。 苗秀秀忍不住出声说:“尝一两条就得了,姑爷也喜欢吃炸小鱼,你们给姑爷留些。姑爷天天抗大麻袋,辛苦着呢。” 说着,就把魏碧莉面前的那盘炸小鱼,拿起来换了一盘素菜过去。早知道二姑爷不来,就不摆荤的在二女儿面前了,真是失策失策。 贝碧棠从下午三四点在厨房忙活到六点,这一桌子菜都是她做的,想着二阿姐回来,她再辛苦也值得。 第19章 没有想到,她和二阿姐连多吃条小炸鱼都不行。这可不是今晚的重头菜。 心理收到重击的她,硬生生让自己高兴起来,期待着与二阿姐见面。苗秀秀如此这般区别对待,她连强颜欢笑都勉强了。 姑爷!姑爷!天天的就知道念着姑爷,连亲生女儿都看不见了。贝碧棠觉得自己要疯了,为了让这顿饭继续进行下去,她赶紧低下头,狠狠咬住嘴唇,默不作声。 第11章 魏碧莉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和贝碧棠一起做受气姐妹包。 她直接对上美滋滋喝着白酒的黄大山,盯着他说:“大姐夫你是当姐夫的,怎么好意思跟小妹抢一点吃食?当姐夫的爱护弟弟妹妹难道不应该吗?大姐夫你说呢?” 悠哉悠哉的黄大山被魏碧莉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连忙说:“是,是应该的,小妹多吃点。”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有任何行动。 魏碧莉不言语,继续似笑非笑看着他。 黄大山放下酒杯,脸色憋屈地把那盘炸小鱼放到魏碧莉面前,他愤愤地说:“这样总行了吧,小妹还够不着?” 魏碧莉勉强满意了,收回在黄大山身上的目光,但却没搭理他的话。 苗秀秀没说话,林碧兰却帮腔了,她说:“碧莉,你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带着刺,你平时跟妹夫也这样说话,他怎么受得了你?” 魏碧莉没看她,给贝碧棠夹菜,一脸不在意的模样地说:“受得了?受不了?都扯了证的。我怕什么?” 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林碧兰说:“要我说,大阿姐应该向我我学学呢,说话硬气点。” 她现在又不靠娘家吃饭,吃的喝的用的都是丈夫挣得,她有什么说什么,起码心里舒坦了。她可不想再像以前一样软绵绵的,谁都能训她,吩咐她做事,偏偏她受了委屈还得忍。要是还忍,这嫁人还有意义吗? 林碧兰一噎,脸色讪讪的。 贝碧棠苦涩不知味地低头吃着二阿姐给她夹的菜。 一时间一桌子人,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苗秀秀起身去了灶间,端回来一个高压锅,她将高压锅放在桌子中央,揭开盖子。 从锅中升腾起了白雾,一股浓浓的鲜香味溢满整个屋子。 苗秀秀用长柄勺子搅了搅,捞出两只没斩块的大鸡腿,一只放到小毛头碗里,一只放到黄大山碗里,她说:“可惜了,本来有一只鸡腿是留给二姑爷的,谁知他不来。” 魏碧莉笑意盈盈地问:“姆妈,要是金龙来了,一只给他,另一只给谁?” 苗秀秀脱口而出:“另一只当然是给姑爷!” 魏碧莉的笑变得讽刺了起来,语气凉凉地说:“原来姑爷还跟自己的亲儿子抢鸡腿吃啊。” 林碧兰为黄大山辩解说:“姆妈给大山,大山肯定把鸡腿让给小康吃。” 魏碧莉笑笑没再说话,暗想着,这可不一定。她没出嫁前小毛头是她和姆妈带的,林碧兰和黄大山只需要上班,别的活一概不做。她嫁了后,小毛头由姆妈和林碧兰接手,黄大山这个当阿爸的也不管。 从小毛头出生到现在,黄大山为他做过什么?无非是高兴的时候捏捏小毛头的脸,抱一抱他。别说黄大山挣到的钱将来都是小毛头的,抽烟喝酒一个不落,能剩下几个钱? 别看林碧兰没怀孕之前,黄大山一副为没孩子着急的模样,无非是想拿捏住姆妈和大阿姐,有了儿子也不见他多疼。光嘴上说说,他又不用付出,就爽了一下,没劳过心劳过力,能有多在乎?在乎能不付出? 苗秀秀和林碧兰又不是没叫他照顾小毛头,人家当耳旁风。 贝碧棠突然开口说:“姆妈,二姐夫不来,可以将鸡腿再加点鸡汤让二阿姐带回去。这可是乡下用米糠喂着散养的上好老母鸡,我熬了两个多小时可香了。” 贝碧棠说话也硬气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事情的源头是她,二阿姐是为她出头,她不能光看着。 苗秀秀将一只鸡翅膀放到贝碧棠碗里,没好气地说:“吃吧,哪那么多话!” 魏碧莉这次回来连带着贝碧棠都不正常了,所以她平时既希望魏碧莉回娘家来,又不希望她回来,矛盾得很。 这时小毛头指着面前碗里的鸡腿,童言童语地说:“大姨,吃。” 可见魏碧莉这个当大姨的平时没少疼他,魏碧莉闻言大为欣慰,还没说什么,苗秀秀便说了,“大姨吃过了,你大姨她平时吃香喝辣的,不用吃了。小毛头乖,自己吃,吃了大鸡腿,长高长大,考大学坐办公室,阿婆姆妈阿爸跟着享福。” 说话时,苗秀秀偷瞄着黄大山的脸色,沉着脸的黄大山笑了,苗秀秀心里松了口气。 苗秀秀也不懂魏碧莉到底在倔犟什么?一回娘家就跟人对上,好像人人都跟她不对付似的。 黄大山看向贝碧棠,想起那通电话,问道:“小妹在西北有没有处对象?” 贝碧棠没看他,说:“没有,谢谢大姐夫关心。” 黄大山喝着酒,真心实意地说:“你大姐夫人缘好,兄弟多,大把没成家的。大姐夫给你介绍一个。” 黄大山说的是真心话,他心里真真觉得他那些所谓的好兄弟配得上贝碧棠,而不是见不得贝碧棠好而这么说的。 如此一来,黄大山的话更加气人了。 第20章 贝碧棠冷冷地说道:“不要劳大姐夫介绍,我还不想找。我想过了二十岁生日再找。”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贝碧棠心里悲哀地想。 魏碧莉心里恼恨,这是又容不下小妹了吗? 她出言说:“大姐夫,小妹的事你不要管,一个大男人多抗点包,多挣点毛票才是正经事。我会给小妹介绍的。” 苗秀秀插入话题说:“再不找,以后找的就是被人家挑剩下的了,没什么好货色。到时候你又看不上人家,挑挑拣拣,成了老姑娘,说出去好听?” 魏碧莉怒瞪着眼睛,反对说:“姆妈,二十岁怎么就老了?” 苗秀秀不服气想辩回去,贝碧棠打断她们的争执,含糊其辞地说:“最多一年。我才刚回来。” 苗秀秀、魏碧莉母女两个相互瞪了对方一样,同时捧起自己的饭碗吃了起来,这股劲跟比赛似的。 黄大山还不想放过贝碧棠,他又开口说:“小妹,在西北攒了点钱吧?知青又补贴,在乡下又不是不能挣钱,要不然那些乡下人怎么生活?” 贝碧棠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她果决地说:“没钱,就快要打饥荒了,我过几天还要去街道办问问,我工作的事。” 魏碧莉安慰她说:“这事不急,刚回上海,好好歇歇,到处逛逛,约约老同学。” 她垂下眼睛又说:“小妹一个小女子,能吃多少?住自己家,有姆妈,有大阿姐,有大姐夫,又不是孤儿,能会饿肚子?” 黄大山和林碧兰对视一眼,林碧兰嘀咕了一句,“碧莉真是护着小妹。” 接下来却是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盘子里、碟子里、碗里的菜色渐渐变少,一顿饭陆陆续续吃了两个多小时。 饭后,贝碧棠主动说:“我送二阿姐下去,到弄堂口。” 林碧兰边收拾着饭桌,边说:“不再聊聊天,就我们姐妹三个。” 三姐妹也不是没有感情好的时候,挤在一起睡,什么话都能直说,分吃同一根冰棒同一个苹果……不过这事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都快遗忘了。 贝碧棠看向魏碧莉。 魏碧莉弯腰摸着小毛头的脑袋,柔声说:“等会你只许吃半根香蕉,吃太多了肚子会痛痛的,你要听话,下次大姨给你带大白兔奶糖。” 小毛头“嗯嗯”连连点头。 魏碧莉站起身来,说:“不了,今天太晚了,下次再聊吧。” 贝碧棠挽着魏碧莉的胳膊,走得并不快,魏碧莉也有意放慢脚步。 弄堂里躺在椅子上轻轻摇着蒲扇,拍着蚊子的阿爷阿奶看见都感叹,两姐妹感情真好。 闻言,贝碧棠和魏碧莉相视而笑。 月朗星稀,清风徐来,鸣虫阵阵。 贝碧棠看了魏碧莉好几眼,观察她脸上的神色,才有些迟疑地问:“二阿姐你和姐夫感情好吧?” 她在西北,二阿姐断断续续来了几封信,信上只说她很好,家里一切都好,还间杂着一些关于小毛头的趣事。对于自己结婚的事,二阿姐只粗略提了一句,她要结婚了,二姐夫人叫陈金龙。最后一封信,是谢谢她送的新婚礼物。 魏碧莉笑了起来,语气悠悠地说:“当然好了,不好我能嫁给他。” 贝碧棠没听出来这句话暗含的意思来,即使她是七窍玲珑心,此时此刻她也不懂夫妻之间复杂的情感。 贝碧棠松了口气,开心地说:“二阿姐我一直希望你能幸福,不要像大阿姐一样。” 魏碧莉笑得更欢了,说:“你放心,我看中的跟大阿姐看中的不一样。再说了,大阿姐可不觉得自己不幸福,她觉得自己可幸福了,是我们三个中过得最好的那一个。不止大阿姐这样想,以世人眼光看来,也是如此,大阿姐的生活是幸福美满的。” 停顿了一下,魏碧莉转过脸来,看着贝碧棠那张白皙娇嫩的脸,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小妹你不要为大阿姐和二阿姐担心了,你十九岁了,这个年龄上下对姑娘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一步路都不能轻易踏错。你好好想想自己的事。” 贝碧棠有些垂头丧气地说:“我现在只想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魏碧莉心道,小妹把工作的事也想得太简单。不过她也不急着点醒她,破坏此时姐妹温馨的谈话。 走到公交站前,两人都没再说家庭琐事、未来规划这些沉重的话题,两人只讲让气氛轻松愉快的事。 贝碧棠讲西北风光,大漠风情,魏碧莉讲上海这些年的变化,讲弄堂里贝碧棠不在时发生的八卦。 贝碧棠没有马上回去,而是陪着魏碧莉等着公交车的到来。 魏碧莉估摸着她要坐的那一路公交车就快要到了。 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小妹你别嫌我管你管得多。我还是有点心里话想对你说。” 贝碧棠马上说:“二阿姐我们是亲姐妹,又要好,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第12章 魏碧莉看着幽幽夜色,说:“小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声不响就嫁了出去,还不跟你详细讲我结婚的事吗?” 听着这语气,贝碧棠立刻想到了什么,她当时去西北,是暂时逃开了。但二阿姐留在上海,她一个人,没有了她这个小妹,姆妈只顾着讨好奉承大姐夫,大阿姐又是个脑袋糊涂的,二阿姐孤立无援,面临着她现在一模一样的处境,还要照顾襁褓里的小毛头。 第21章 贝碧棠眼睛霎时红了,哽咽地说:“二阿姐你受委屈,我扔下你一个人在上海,对不起。” 魏碧莉脸色激动,语气愤恨,要把自己当年受的委屈一一都说出来。 “你才去西北不久,黄大山便越发看我不顺眼了,他想着能挤走一个,也能挤走第二个。于是鼓动着姆妈让我也报名当知青去,还给大阿姐吹枕边风。我走了,这个家就是他的了,一家三口老婆孩子美滋滋,还留着姆妈给他们当保姆。” “我被前后夹击,就是不肯,好在小毛头出生了,姆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还要我帮忙,他就歇了这心思。那时候我想着小毛头还要靠我照顾,夜里哄睡、换尿布、喂奶哪些个不是我来?二阿姐白天要上班,姆妈熬不得夜,黄大山指望不住。” “我傲了,有了底气。黄大山将家当成他一个人的,呼朋引伴地到家里。巴掌大的地方,闹的烟熏火燎的,还要我备酒菜、斟茶倒酒,有一次我受不了,就跟黄大山起了冲突。” “结果可想而知,姆妈和大阿姐没一个站在我这边的。姆妈背地更是戳我心窝子,说我不懂得看人眼色,我迟早是泼出去的水,我跟黄大山闹,想过她和大阿姐没有?闹得一家人情分都没有了,以后她和大阿姐能靠谁?说我只顾着自己,自私自利。” 魏碧莉仰天冷笑一声,贝碧棠流着泪,想要说些什么话,让魏碧莉心里好受些。 魏碧莉伸手阻止了她,说:“小妹,先让我说个痛快吧。那时我才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姆妈和大阿姐他们才是一家子,才是利益共同体,我虽然还没嫁出去,他们已经把我当做外人来对待了。” “没工作,没对象,没钱,我只有忍了,将自己当成一个哑巴女佣。可是他们容不下我,小毛头在屋里练习走路走来走去,小孩子的东西越积越多,显得屋子越发拥挤,加上大阿姐打算将小毛头送去厂里的免费托儿所,我便没了用处。” “黄大山这下可算得意了,一个人、一个人的往屋子带,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扯,我跟接客似的。只好匆匆将自己嫁掉,不要再碍着他们的眼!” 贝碧棠哭着拉着魏碧莉的手,说:“二阿姐对不起!我有钱,我要是寄钱给你就好了,你有钱就不用委屈,不用急忙嫁人了。” 魏碧莉也红了眼眶,听了贝碧棠的话,她心里没有任何的怨怪,她坦然地说:“小妹你没有对不起我。即使你寄钱给我,那时候我也留不住,也是花在姆妈她们身上。有了钱也不顶事,姆妈如何肯让我搬出去住,再说我一个没工作的独身女人,租着房子,没有收入来源却能吃饱肚子,风言风语都要给我淹了。” 贝碧棠还是哭泣着,她哽咽地说:“二阿姐,要是我没有去西北,我们两个可以一起熬着。” 魏碧莉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紧紧地再次抱住贝碧棠,神色复杂地说:“一切都过去,不要再说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二姐夫很疼我,虽然当初结婚是仓促了些,但你二姐夫这个人是我真心看中的,我还高嫁,怎么会过得不如意?我不后悔当初选择嫁人这条路。” 她那时被逼得一心想嫁人逃离,但没有到不顾一切的地步,她可不想掉进火坑里,后半生都在眼泪中度过。 人是自己找上门来,她觉得陈金龙可以托付,便嫁了。后陈金龙对她柔情蜜意的,她也慢慢地动了心,可惜这种美好的心境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一大家子鸡毛蒜皮的事给搅合了。 贝碧棠觉得对不起她这个二阿姐,其实是她对不起贝碧棠这个小妹,她懦弱自私,当知青本该是她的事,她是姐姐。但是她装聋作哑,眼睁睁看着贝碧棠自告奋勇,当贝碧棠说自己报名去西北时,她心底不免庆幸。 贝碧棠回来,她这个当二阿姐的,只管着自己受过的委屈,向贝碧棠抱怨诉说,贝碧棠的委屈呢?又能跟谁说? 魏碧莉拍了拍贝碧棠的后背,吸了吸鼻子说:“小妹,以后你的人生一定要比我和大阿姐过得幸福。” 说罢,魏碧莉松开贝碧棠,捧着她的脸,眼睛对视,郑重地说:“小妹你要明白,这个家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你只是寄居的客人,在黄大山他们眼里,还是白吃白喝赶不走的那种。” “大阿姐有了孩子后,心便往黄大山这边倾斜了,以往姆妈还能耍一耍威风,现在也不成了。明面上这个家还是姆妈来当,但背地里已换了个主人,这个主人不是大阿姐,而是黄大山。” “姆妈糊涂了,她既然把大阿姐当成儿子,给她娶了个男人,但又免不了老思想,觉得还是得男人来当家作主,不靠女儿,得靠女婿。所以她事事以黄大山为主,吃喝都照黄大山的喜好来,亲儿子也没这待遇,惯得黄大山气焰越发嚣张。” “小妹你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时间不多了!” 贝碧棠不想接受魏碧莉告诉她的残酷事实,她脸上的泪滴停止了流动,喃喃地说:“怎么会呢?姆妈和大阿姐她们可是我们的至亲。” 魏碧莉将手放下来,冷笑着说:“至亲?哪个至亲是被当作免费保姆对待的,要你出钱出力的!” 贝碧棠脑子像被针扎了一样,痛得厉害,她摇摇头不言语。 魏碧莉见此,缓了缓语气,说:“小妹,我知道你从心底里不愿接受,但现实就是这样的。我当初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时,晚上躲在水房里偷偷哭了半个月,我心里就好受?毕竟我们母女四个也曾有过幸福温馨的时刻。但那又如何?你伤心难过了,姆妈和大阿姐就会难过心疼你?你知道她们不会的,所以你不敢发脾气,将心里的不满大声说出来。” 第22章 魏碧莉的目光是如此的尖锐和冷情,贝碧棠用衣袖往脸上狠狠一擦,冷静了些,说:“二阿姐,我会好好想想你的话的。” 公交车缓缓停下,按起了喇叭。 魏碧莉狠狠心,提高音量说:“贝碧棠,大阿姐有一份正式工作,有老公孩子,还有姆妈给她兜底,我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有抓方向盘的丈夫,你有什么!?” 魏碧莉扔下这些话,看也不看贝碧棠一眼,上了公交车。 贝碧棠回到家时,神思还没有缓过来,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她有什么?她要是问别人,别人会回答她,你有姆妈,有姐姐,有姐夫,有外甥。 亲人不算少了,但她在谁的心里,都不能排第一,都不是不可割舍的。亲人对她的唯一要求应该是好用的,如果不好用,就应该扫地出门,像垃圾一样清扫出去。她们不求她健康、平安、喜乐,甚至不求她的感情。 自己确确实实一无所有。 林碧兰放下手里的毛线,上去拍拍贝碧棠的肩膀,下巴往屋外一扬,说:“楼下水槽还放着锅碗瓢盆呢。” 贝碧棠面无表情地起身,拿起自己的脸盆,背对她说:“我累了。” 出了门,夜风一吹,脸上冰凉的,贝碧棠才惊觉自己又掉眼泪了。 上午九点半,贝碧棠来到人民广场。 人民广场上人流甚大,本地人、外地来上海旅游的人齐聚一处。一点不怕人的大肥鸽子,跳来跳去,咕咕地叫。 贝碧棠往四周一看,没见着徐则立的人,她便寻了花坛边上的石台坐下来。 徐则立一眼望见了坐在花坛上的贝碧棠,长麻花辫,碎花棉衣裳,文静安然。他没有立即走过去,痴痴地在不远处看了片刻。 “碧棠。” 贝碧棠抬头一望,徐则立站在她面前,依旧是一副知识分子的打扮,黑布裤白衬衫,胸前口袋别着两支英雄钢笔,比那天还多别了一支。 昔日情人面对面,贝碧棠心里一丝怅然也无,甚是平静。 贝碧棠站了起来,直视着徐则立。 徐则立讲手里的大布袋递给贝碧棠,贝碧棠没有犹豫接过,打开一看,赫然是那天她带去徐则立家中的礼物。 礼物,她没想着徐则立还回来,即使这些东西在上海不便宜,也很难买得到。 但不要白不要,贝碧棠将大布袋合起来拿在手里。 徐则立说:“姆妈说,无功不受禄,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东西要还回去的。” 贝碧棠有丝惊讶,她以为将东西带来还给她,是徐正清或者徐则立的主意,没有想到是许慧秋的提议,那些天的许慧秋实在是刻薄,她对许慧秋的印象最差。 其实想想,许慧秋冲锋陷阵,做了恶人,那就显得徐正清就不那么坏了,而真真正正得了最大好处的是徐则立。 这么一想,贝碧棠心中对人模狗样的徐则立厌恶了起来,她不想跟徐则立再待下去。 贝碧棠冷着一张脸说:“我要的东西呢?” 徐则立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袋子,他磨磨蹭蹭地将这个小袋子递出来。 贝碧棠扯过来,打开细细查看,这些年她送给徐则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还有两人一起拍的合照。 这下贝碧棠满意了,徐则立见她脸上没有一点伤心难过的神色,难掩复杂地说:“碧棠你太狠心了,一点念想都不给我。” 贝碧棠冷冷地看着他,说:“我狠心?我还没让你把集体合照也给我呢。” 她和徐则立有不少张集体合照,好在集体合影时,她觉得这是展现团体精神的时刻,不是她和徐则立秀恩爱的情侣照,所以她拒绝了和徐则立站在一起,两人离得远远的。 要不然膈应死她了,以后回忆起知青时光来,上面的徐则立避也避不开。 第13章 徐则立抿了抿嘴,受伤地说:“碧棠,我知道我伤你太深,我希望你以后好好生活。对了,你回上海后的日子过得好吗?” 贝碧棠说:“好得很,没什么不好的。” 徐则立盯着贝碧棠如白瓷般的脸不放,神情黯然地说:“碧棠对不起,我爱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这辈子我也最对不起你,只能下辈子还,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你一直在我心中。” 早上的粢饭团在肚子里翻涌,贝碧棠忍着反胃的冲动,开口质问道:“爱我?忘不了我?那为什么跟我分手?” 徐则立叹气说:“这是时代的错误。碧棠,如果我们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攀比、没有学历高低、家境好坏的社会,我们一定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样子的徐则立,贝碧棠以前只觉得他天真善良、忧郁、有学识,现在只觉得他假模假样。 贝碧棠不跟他废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放到某一页,递给徐则立,说:“你自己看看。” 徐则立接过一看,上面记着日期,钱数,事由,无一例外每一行都写着他徐则立的名字。 徐则立有些不满地说:“碧棠,你记得这么清?” 贝碧棠笑了一下,说:“徐则立你忘记了吗?我喜欢记账,哪怕花了一分钱,无论是用在什么地方。你觉得我是特地记下花在你身上的钱?” 徐则立羞愧难当,他喃喃地说:“碧棠,我……” 贝碧棠不想听他的解释,打断他,认真地说:“你在兵团挣的钱都花在你阿爸身上了,给他治病。后来为了你阿爸得到更好的营养,康复身体,我寄给你五百块。再后来为了让你安心高考,你不上工了,我担心你没钱用,我又给了你三百块。你上大学时,我又给了你两百块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第23章 “我下乡满打满算四年,算它一个月能纯挣30块,一年十二个月,四年那就是不到一千五百块钱,一千四百多块钱,我就给了你一千块钱。” “其他零零碎碎的花费我就不说了,毕竟有来有往,但这一千块钱,你得还给我。只要你还钱,我不会再来找你,你放心,以后路上碰见,我都会装作不认识你。” 钱的事不可辩驳,徐则立说:“好,我还钱。” 贝碧棠冷冷地说:“你还想不还钱?” 徐则立解释说:“没有,我还的。” 贝碧棠乘胜追击地问:“徐则立,那你什么时候把钱还给我,我们约个时间地点。或者不用见面,你直接汇给我也行。” 说到最后,贝碧棠越觉得不见面汇款是个好办法,她眼神期待看着徐则立。 而徐则立却面露难色,他苦笑地说:“碧棠,我家为了给阿爸治病已经将全家的积蓄掏空了。当初姆妈实在是没钱给阿爸买药,还欠下一堆债,才借钱打电话告诉我阿爸病了。” “我阿爸姆妈这些年停发的工资是重新补了,但还了钱已经不剩多少了。这一千块钱我暂时拿不出来,这样吧,我给你写借条,分期还,一年还一期,等我毕业后,我两年之内连同这些年的利息一起还清?” 徐则立没说的是,他家还留着一笔钱等着他结婚用,这笔钱不多,刚刚好一千块。 贝碧棠摇了摇头,不留情面地说:“不行,徐则立,这时间拖得太长了,我正等着钱用呢。你是大学生,你阿爸姆妈又恢复了名誉,借钱应该不难吧?我不管你去下跪借也好,沿街乞讨也罢,这一千块钱你得尽快一次性还给我。” 在兵团除了刚开始那几个月,她挣的是三十块钱的工资,后面她干的多又是辛苦活,工资就涨了。但也不多,四十出头顶天,要吃要喝还要买生活用品,一个月能攒下三十块算不错了。她没跟徐则立说实话,但她的真实存款也没有高出一千五太多,只有一千五百多。 为了能尽快回到上海,她还花了三百五十块钱打点门路。即使徐则立脚踏两只船,跟她分手,她也觉得这笔钱花的值。所以她没把这笔钱算在徐则立头上。 三百五十块钱不算多,但好多知青拿不出来,他们平时要寄钱回家补贴家里,要不就是花在自己的小家身上,要不就花钱大手大脚的。 贝碧棠今年开春就能回城,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 徐则立咬牙切齿地说:“好,三天后上午九点,还是在人民广场,我带一千块钱来还给你。” 贝碧棠满意地说:“好,我等着你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她又不是故意为难徐则立,她是真的缺钱。想尽快有份工作干,没钱可不行,寸步难行。 贝碧棠伸手将笔记本夺回来,撕下一张空白页,递给徐则立,公事公办说:“刚好你带了笔来,那给我写一张欠条吧。” 徐则立恨恨地写好欠条,贝碧棠接过后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对折塞进裤兜里。 “碧棠……”徐则立还想说些什么。 贝碧棠打断说:“今天的事情已经完结了,徐则立你走吧。” 徐则立说:“我们一起走吧,就走这最后一程。” 贝碧棠说:“我还不想走,我还想看看鸽子呢。” 徐则立面对这般浑身写满着拒绝的贝碧棠,怅然若失,贝碧棠以前眼里心里嘴上都是他,现在却跟他断得如此干脆利落,难道说女人也想男人一样对待感情理智,当断则断,不是说女人都是感性的动物吗?是贝碧棠特别,不同于其他女人,还是男人从未看清过女人,这句话说错了? 徐则立站了一会儿,期待着贝碧棠禁不住他眼神的哀求,陪他走着最后一段路。 贝碧棠心硬如铁,不为所动,徐则立想起跟曾琳琳的约会,叹口气,转身离去,惊飞了一片鸽子。 顾望西作为第一批进入内地投资的外商,为了跟政府打好关系,陪着前来上海考察市场的几位港商逛人民广场。 从东边走到西边,换个方向时,恰逢几位投资商说要上厕所,他只好站在原地等人。 顾望西眼神漫无目的地扫着广场上的人和物,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花坛边上。虽然只有一眼之缘,那个姑娘今天的穿着大众化,没有那天的精心打扮,但顾望西还是一眼认出她就是那天在华东师范校门口遇到的那位年轻小姐。 顾望西扫了贝碧棠一眼,随即目光移动,这位姑娘无非长得漂亮一点,在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 顾望西去过很多国家和地区的公园和广场,大多都有共同之处,这人民广场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没什么新鲜的景儿,顾望西的视线很快收了回来。 他的收回来,不是两个点之间,直线跳跃地收,而是扫描式地逆着方向收,所以顾望西的目光又再次落到贝碧棠身上。 这位年轻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又是何时哭的?她紧紧咬着贝壳般洁白有序的牙齿,默默流泪,肤色白得泪珠都反光了,楚楚动人,令人心生怜惜之意。 那天穿着黄裙子的她,虽然眼眶微红,但像是经历风雨后的乔木,别有一番坚韧。现在的她如同一朵零落的小白花,纤弱娇怜。 贝碧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徐则立离开后就哭了,她深恨自己太脆弱。从小就知道姆妈最不喜欢她这个小女儿,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她主动非轻易地不靠近姆妈。 第24章 姆妈不喜欢自己,这个认知从她记事起便深深地存在脑海,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放不下母女情分,还像几岁时伸手向姆妈要抱抱,被冷冷地拒绝那样偷偷哭泣。 对姆妈是这样,对大阿姐也是,对徐则立还是。明明见着徐则立这个人时,那种愤恨、反感、平静是真的,但人一不在她面前,她又想起往日种种美好,又控制不住自己流泪,难过。 有的人见不着面,感情会越来越淡,慢慢地感情就会变得苍白无力。而有的人见不到面,感情却会越来越浓烈,回忆里的人也会越来越美化,贝碧棠就是后一种人。 “给,擦擦吧。” 声音温柔,充满了磁性,贝碧棠下意识抬头,循着声音望去,她泪眼朦胧,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只隐约感知到对方是个男人,很高大,一身黑,听声音应该很年轻,伸手递给她一块蓝色的帕子。 贝碧棠的眼泪不再从眼眶里泛出来,她呆呆的,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痛哭流涕的样子,被一个陌生年轻男人看到了。 贝碧棠脸血红,她伸手接过帕子,闭着眼睛,慢慢地擦眼睛,“谢谢。” 顾望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他向来冷漠,别人的伤心事与他何干,他是绅士,但那只是礼仪,不是他本性如此。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这年轻姑娘面前,将衣襟里的蓝色真丝手帕递给她。 见对方接过,顾望西不由地皱了皱眉。 贝碧棠将自己的脸都擦了一遍,抬头一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年轻男人。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帕,不是幻觉。 贝碧棠忍不住起身,四周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类似的身影,她泄气地一屁股坐下来,这才发现边上放着一个纸袋。 这应该也是陌生男人留下的,不会是糖炒栗子吧?从包装上看,真的很像,贝碧棠拿过来打开一看。 那位年轻的男同志,不仅给她留了一块手帕,还给她留了一小包稻谷。 一只胖墩墩的鸽子走到贝碧棠脚下,轻啄了一下她的鞋面。 贝碧棠看了一眼肥鸽子,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稻谷,忍不住哑然失笑,低声说:“你鼻子可真灵。” 肥鸽的豆豆眼凝了一眼贝碧棠,又啄了她一下,贝碧棠微笑着说:“好吧,好吧,我这就喂你,你不要着急嘛。” 一只鸽子来了?一片鸽子还会远吗?没两三秒,一大群鸽子便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贝碧棠面前的空地上。 乌泱泱的一片,褐色、白色的翅膀扑哧扑哧,刮起一小阵风。贝碧棠含着笑意一边撒着稻谷,一边选中几只摸摸它们的头。 几位港商上完厕所回来,发现顾望西两手空空,都一脸疑惑,一位与顾望西年纪相仿的男人问道:“julian,你拿着的鸽食呢?” 顾望西两手一摊,有些无奈地说:“被鸽子叼走了。刚刚好几只鸽子,协同作战,一只在我眼前乱飞,干扰我,另外几只抓着袋子飞走了。” 几位港商哈哈大笑,就连最严肃穿着中山装的那几位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顾望西暗想,这下好了,皆大欢喜,这边开心,那边的姑娘应该也开心地喂着鸽子,天知道,他只是不想和一群穿着正装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喂鸽子。 第14章 贝碧棠喂完鸽子,让可爱的小动物治愈了一番,郁闷一扫而空,神清气爽地从人民广场回了家。 一到家,贝碧棠就将布袋子放下,将里面的书信和照片掏出来,拿在手里。 接着她转身去拿塞在床底下的初中课本,咬牙将压在最中间的数学课本抽出来,抖出夹在里面的东西。 也是一些书信和照片。她回到上海的第一天,就满屋子看,给它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藏着,生怕被姆妈她们翻到。 总共十二封信。第一封信是她十五岁那年,徐则立寄给她的,也是这份信直接鼓动了她去西北的念头。其余十一封都是徐则立回上海陪他阿爸治病时写给她的。 还有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她和徐则立站在大草原上,笑得含蓄内敛。 六月盛夏,天高云阔,牧草青青,不远处牛羊温顺而安详地吃着草,她笑得眉眼弯弯,牙齿微露,这时候她十七岁。贝碧棠忍不住叹口气,伸手去摸照片上自己十七岁的脸。 另一张照片是徐则立的单人照片,他高考那几天,她不仅请假全程陪同,还借了照相机,在高考考场门口给他拍了张照片,留作纪念。 贝碧棠将信一封一封地拆开来,这些信早已被她看不下五六次,她还想看最后一次,看她是怎么被徐则立诓得对爱情深信不疑的。 花了十几分钟,将信逐字逐句默读一遍后,贝碧棠的眼睛湿润了。 那时候的她是天真的,徐则立也是真心的。 这些信里,徐则立对她爱慕之情跃然纸上。在他阿爸重病时,他也不愿告诉她太多,免得惹自己忧心,自己再三逼问,他才提几句,其余都是远在西北的她嘘寒问暖。期间还给她寄了五六回上海的特产,在信里提醒她不要忘了去邮政局取。 贝碧棠看了信,又难受了起来,很多她觉得痛苦的回忆在她脑海闹腾着,像是要把她的脑壳给戳破了。 姆妈是如此,徐则立也是如此,两人曾经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知道她很好哄,看清了她的性子,都知道怎么拿捏她。怎么从她身上要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25章 她心软、单纯,很看重感情,只要对方一走进她的心里,在她心里有了位置,她便会为对方退让,不会计较,不会记仇。 如果一个人对你很重要,你付出感情以及对方需要的,而你身上正好有的东西,又有什么错呢?错在你看不清有的时候感情是单方面,有的时候对方想要的东西变了,而你身上没有? 最大的错不应该是她,错的是姆妈和徐则立,他们利用她爱他们的心,他们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利用她的情感,銥誮满足自己的私心! 贝碧棠眼神愤恨,将手中的信捏皱,错的是他们,没有一次堂堂正正地告诉她,贝碧棠你在我心里是或者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贝碧棠拿着和徐则立的书信往来,以及照片,拿着五斗柜上的土黄色竹编热水瓶,去了老虎灶。 老虎灶只有一位昏昏欲睡犯了春困的阿奶守着,贝碧棠没有喊醒她,将书信和照片往燃着熊熊烈火的灶膛里一扔。 燃烧物增加,烈火腾地窜起,发出一声惊响。 李阿奶眯着眼睛看着贝碧棠,说:“碧棠啊,来打水?怎么不叫醒我?” 贝碧棠递了一分钱过去,说:“看阿奶你睡得正香,不忍心叫醒你。” 李阿奶接过钱,塞进口袋里,笑眯眯地说:“还是你这小妮子贴心,以后你再来打水,我要是又睡过去了,你就先打水,钱事后再给。阿奶信得过你,不像有些游手好闲的小年轻,滑头着呢。闹着要先打水再给钱,哪知道水打了,便提着热水瓶跑了,我在后面追,差点把我的老腰给闪了,幸好路过的爷叔帮忙将人给我逮住。” 贝碧棠笑了笑说:“没关系的李阿奶,我等你醒。” 一排并列的铁质水龙头,下面绑着一条长长的布条。贝碧棠拿起热水瓶盖,将长布条塞进瓶身,这样做,滚烫的热水顺着布条而流,不会溅到提着热水瓶的手。 贝碧棠提着热水回来,就看见苗秀秀手往布袋子里伸。 贝碧棠没有出言阻拦。将热水瓶放回原处,站在她背后静静地看着苗秀秀。 苗秀秀捂着胸口,惊叫:“哎呀,你作死啊,不声不响站在那,吓死我了。” 接着,她扬扬手里的深蓝色高领毛衣,笑着说:“这是不是你送给那个对象的?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东西也还回来了。” 她摸了摸细腻的毛线,又说:“这些毛织品给姑爷吧,不然放着也是浪费。” 贝碧棠冷冷淡淡地说:“小了。” 在一起三年,她给徐则立织了一蓝一灰两件高领毛衣,一条黑色围巾,一副军绿色手套。不是她还念着徐则立,偏袒着他,她说的是实话。 徐则立身高一米八出头,身材清瘦,黄大山个子不到一米七,身材又宽又怕,她给徐则立织的东西,黄大山怎么穿得下?即使现在她很嫌弃徐则立穿过、戴过、碰过的东西,她也不想把这些东西给黄大山。 苗秀秀搂着毛衣不放,说:“这算什么事,我给改改不就好了嘛,又不费什么功夫。” 贝碧棠眼神淡漠一片,说:“不是我的,是我的一位男同学让我转交给一位女同学的。” 要是苗秀秀说给她自己,或是大阿姐、二阿姐、小毛头,她也就给了,黄大山不给。 苗秀秀不信,疑问道:“真的?” 贝碧棠直接上手,夺过毛衣,放回布袋子里,拿起布袋子往门口走,说:“我给人送去。” 这下苗秀秀总算信了,她嘀咕说:“害我空欢喜一场,想着姑爷五年之内的御寒衣物有着落了。” 贝碧棠找了一家典当行,将一大袋子的东西全部典了出去。她织毛衣的手艺不错,徐则立又爱惜衣物,加上她又不赎回。典当行给了她一个好价钱,五十八块,在她的坚持下,又加了两块,凑成了六十块钱。 拿着六十块钱的巨款,贝碧棠决定好好犒劳自己一回,坐车来到大壶春。要了一碟子生煎,配着加了白胡椒的鸭血粉丝汤吃,吃了个心满意足。 贝碧棠来到街道办门口,门前排着一条弯曲了三圈的长龙。人挤人,大家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忧愁,即便有的人脸上是笑着的,那忧虑也未曾从脸上消失一秒。 排着队的人全是为工作的事情,他们不全是知青,有的是毕业生。也不全是待业青年,老的少的都有,他们是为了亲人来排队的。 排在贝碧棠前面的也是一个返城知青,不过贝碧棠去的是西北,对方家里使了点力气,他插队的地方离家近的很,在崇明岛。 对方一见着贝碧棠,便吹了声口哨,抱着手转过身来,流里流气地说:“哟,这不是爷叔阿姨人人称赞的贝碧棠吗?你来这干什么?” 对方明知故问,但这么多人看着,对外人最有教养的贝碧棠不得不回答:“我来看看我的工作有着落没。” 男青年嗤笑一声,说:“贝碧棠,我还以为你不着急呢。一回来整天就是买汰烧,照顾小毛头。要不然就是穿得花枝招展出去,提出去一大包东西,带回来一大包东西。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门路,在干什么勾当呢。” 贝碧棠有的时候脸皮真的挺薄的,她被说得赧然,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幸好她身后的一个女青年解救了她,对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介不介意跟我换个位置?” 就换后一个位置而已,又有什么要紧的。 第26章 贝碧棠连忙点头,说:“谢谢你啊。” 女青年一摆手,爽快地说:“没事。” 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她应该认识啊。贝碧棠想了想,还是这对位女青年毫无印象,好奇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青年幽默地说:“我原来不住在这里,新搬来的。我家原来在龙华那边,我阿爸被调到这边的分厂工作,谁知道我下乡一趟,回来家庭住址都变了。” 贝碧棠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我不认识你。” 女青年眨眨眼睛说:“现在认识了。我叫冯光美,二十三岁,很高兴认识你。” 说着,她伸出来手来。 贝碧棠连忙也伸出手来,握住冯光美的手,笑着说:“贝碧棠,十九岁,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冯光美朝她背后翻了个白眼,说:“我早就知道你叫贝碧棠了。” 贝碧棠听懂了她话里吐槽的意思,笑了笑。 队伍前行的速度并不快,贝碧棠问道:“冯同志,你之前来问过了吗?” 冯光美说:“别叫我冯同志,直接叫我光美吧,或者冯光美也行。” 顿了一下,她凑到贝碧棠耳边,小声说:“你不知道我姆妈给我取的名字,这些年让他们有多提心吊胆。光美、光美,光复美国。明明我姆妈取的是光明美丽的意思。我家里人都不敢叫我名字,直接叫我冯同志,好在我家根正苗红。我真怕再没有人叫我名字,我都忘了自己名字了。要是别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直接回答,我叫冯同志,我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 贝碧棠被逗乐,她捂住嘴,从善如流地说:“好,以后我就叫你光美吧,你也可以叫我碧棠。” 冯光美站直来,恢复正常的说话音量,抱怨说:“我怎么没来?我天天来?我不来,阿爸姆妈给我做竹笋炒肉来吃的。他们早上上班之前提一次,记得去街道办问工作的事。下班回来又再问一次,去了吗?街道办怎么说?工作有着落了吗?我都要烦死。” 她眼睛往街道办办公室一瞟后继续说:“估计街道办的人也要烦死我们了。” 旁边为孙子工作急得上火的阿奶可听不得这话,她以教育人的口吻说:“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为人民服务,街道办的人怎么会烦我们这些人民呢,他们应该尽心尽力,充满热情,急我们所急,忧我们所忧才对。” 冯光美重重地点头,说:“阿对,阿奶您说的都对极了。” 贝碧棠努力忍笑,生怕阿奶把瞄头对准她,这些阿奶遇上跟孙子有关的事,绝对战斗力爆表。 第15章 冯光美应付完阿奶,才转过头来对着贝碧棠说:“我今年元旦一过就回上海了,春节还是在家里过的。天天来,没一次有消息的,都说让我回去等。” 贝碧棠心底一惊,冯光美比她回上海要早得多,她都在等着,那自己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问道:“都没有消息吗?” 冯光美撇了撇嘴说:“也是有的,但是是极少部分,岗位也不怎么好。76年,77年的初中、高中毕业生都还大把在家待业呢,何况我们这些回城知青。全国知青总人数1700多万,上海就有110万。即使没有一下子回上海来,也有不少在下乡的地方安家落户,结婚生子了,但哪怕这样,他们也有不少要抛弃一切回来的呢。人那么多,怎么安排得过来?” 贝碧棠心一凉,抱着一丝希望说:“我只想能每月有收入,工作的优劣我不想了。” 冯光美缓着口吻说:“我们还算好的了,回来比很多知青都要早。慢慢等,总能等着到。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在家等着,要跑来这里风吹雨淋日晒的。我就想让街道办的人看见我就烦,尽快将我打发了,不止是我,这里排队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贝碧棠想起自己回来这么些天,才第一次来,心直直往下坠。 有个看着像三十的男人从街道办里面出来,他笑容满满,一看就知道是有好事情发生。 人群中有认识他的人问道:“泉生,工作的事成了?” 又有人说:“看这笑,一看就是喜事!” 男人压住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声说:“没什么,给我分到了第三食品厂做饼干。” 有人羡慕又嫉妒地说:“哎呀,以后泉生万年青饼干随便吃,不要钱,厂里的福利嘛,上一个月的班怕不是就要吃腻了。” 男人豪气地说:“爷叔阿姨以后你们要买饼干,找我!” 有人腹诽道:“食品厂又不是他开的,神气什么!” 男人后背挺着直直的,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排队的队伍。 没几秒,又有一个小年轻从街道办办公室里面出来,只不过他的神情跟前面的那个男人完全相反。 他怒气冲冲地站在台阶上叫骂:“不公平,凭什么年纪那么大的人可以去做饼干,我才22岁要去做清洁工人,挨家挨户收马桶!那不是老头才做的事!我才不稀罕!” 他话音刚落,里面出来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张表扬了扬说:“不满意分配是吧!来签了这张表。后面大把人等着呢,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小年轻面色通红,众目睽睽之下,前面的话说的这么硬气,此时软回去,以后他怎么出门见人?要被兄弟们笑话的。 小年轻扭扭捏捏,迟迟不肯拿过放弃承诺书来。 第27章 人群中不少的人高喊:“收马桶是吧?!我要,我去做!” “哎,我家的不嫌弃,我替我儿子做主了,他要去干这个!” “哎,还有我,我喜欢马桶的味道,天生适合做这个!” “有什么不乐意的!?再不工作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开水泡饭都吃不上了!” “就是就是!” …… 他们不仅喊着,还激动地想要上去拉工作人员的手,抢到这份每天清晨收马桶的工作。 小年轻被说的下不来台,只好一把接过放弃承诺书,潦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工作人员眼看着队伍就要乱了,大手一摆,大声喊道:“别动!排队等着吧!别人不要的工作是要重新按照流程来的。” 意动的众人发出一阵阵失望声。 贝碧棠从太阳正中等到西斜,才轮到她。 贝碧棠和冯光美一起进去。一个几个平方的办公室,最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摆放着四张椅子,四个工作人员同时办公。 有的人还没走,还在缠着,只有两个工作人员没有接待群众。 贝碧棠走到其中一个面前,露出一个笑容来说:“你好同志,有什么工作适合我?我什么都能干的。”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说:“叫什么名字?” 贝碧棠像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皱起了眉头,抿嘴说道:“贝碧棠是吧,之前你有来登记过吗?” 贝碧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声音更加柔和地说:“不好意思啊,同志,我不知道还要来登记。” 别的人,阿爸姆妈阿哥阿姐阿弟阿妹早就帮忙提前打听好了,哪一个不会跟自家的返城知青千叮咛万嘱咐。或者要好的朋友互通有无,提醒对方一定要去街道办登记。 贝碧棠觉得自己人缘差劲极了,无论是做亲人还是做朋友。 工作人员开口训话,“要提前来做好登记,你都不知道?!我看你也不着急嘛!这些小年轻真是的,一个个都不靠谱!一开口就是工作、工作!连登记都没登记!” 贝碧棠脸色羞愤难当,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工作人员说得累了,拿起的桌子上的搪瓷杯子,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茶水,舒服得长叹一声,睨了贝碧棠一眼,说:“先拿张登记表,填资料,再回去等着吧。” 形势比人强,贝碧棠点头,乖乖照做,从桌面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登记表,又掏开旁边的钢笔,弯腰写了起来。 贝碧棠不仅工作没着落,还让人给训斥了一顿。冯光美这次则是有了好消息,但她却不太满意。 冯光美说:“黄阿姨,我不想去副食品商店,您看我天天来您这报道,您能不能给我换一下?” 对于自己的工作岗位,冯光美不像她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样子,也是仔细考虑过的。副食品商店,顾名思义全部的副食品都有的卖,品种多店铺大,顾客肯定不老少,她得忙死,还不如去小店,拿一样的工作,差的只是那点子福利而已。 冯光美眼尖地看见了桌面上的资料,又说:“黄阿姨,你给我换一换嘛,我想去水果店。” 水果精贵,店铺小,货不多,顾客还少,来买水果的顾客大都是不爱计较的,好打交道。 工作人员赶紧将资料翻到背面来,她摇摇头,劝告冯光美:“工作还能让你挑三拣四的?你去供销社买个鸡蛋,都不能挑,只能让售货员给你拿,更何况是工作?光美,你等了大半年了,这还是看在你是个高中生的份上,上头才给你分到副食品商店去,你别不知好歹。” 贝碧棠捏着钢笔的手指一顿,微微发白。 “阿姨跟你说句老实话,你错过这份工作,不会再被分到比这更好的了。你想想,要不要放弃?” 冯光美眉头紧皱,一脸深思的模样,片刻后,她一咬牙说:“黄阿姨这份工作我要了。谢谢您。” 黄阿姨笑了,说:“哎,这就对了。” 冯光美说了句贴心话,“都是黄阿姨点醒的我。” 黄阿姨将一个牛皮文件袋递给冯光美,严肃地说:“这里面是资料表、介绍信和报道通知,你明天就去报道。不要忘记了,过期报道通知就作废!” 冯光美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她接过文件袋,脸上是尘埃落定的笃然。 贝碧棠快速又工整地填好登记表,递给工作人员,说:“同志我填好了。” 工作人员不接说:“你放桌上吧,回去等着。” 贝碧棠将自己的登记表放在桌面上,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同志,我在西北的兵团待了四年,开荒种粮,还要像民兵那样训练,不是军人,也算是半个兵了。你能不能看在为西北三线做贡献的份上,能不能多帮我看着一下。” 工作人员将搪瓷茶杯放回去,抬头看着贝碧棠,大义凛然地说:“贡献不分大小,人人皆是为人民服务。你知道这片街道有多少待业青年吗?我身上的担子有多重?责任有多大?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好话一说,我就大开后门,对得起其他等着的人吗?年轻人,不要以为自己曾经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贝碧棠的脸又开始红了起来,她努力抵住内心的羞愧。 这时代就是讲究人情的,有的时候人情比规章制度还要好使。走门路的事大家司空见惯,见怪不怪,把找关系当成一种正常的手段,要是真有大门路,还要大说特说炫耀出去。 第28章 说完一大段话,工作人员挥挥手,说:“行了,你出去吧,让后面的人进来,不要妨碍我工作的进行。” 贝碧棠不走,她用余光偷偷地瞄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大家都在忙着沟通工作分配的事,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边。 贝碧棠将手伸出裤兜中,摸出来一张新鲜热辣的大团结,递到工作人员和桌面之间的空隙中。 工作人员神情一滞,也用余光瞟着其他人,他飞快地接过大团结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深深看了贝碧棠一眼,语气好了许多说:“先回去等着,有工作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看样子有戏,贝碧棠心底缓了口气,她微笑着说:“谢谢同志,那我先出去等銥誮着了。” 旁边一个穿着满是补丁衣服的中年女人,拉着工作人员的手,哭哭啼啼地说:“同志你一定要帮帮啊,我家男人得了肺病,常年吃药是个药罐子,我只能靠帮人浆洗衣服挣一点点铜板,小毛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要是再不没有工作,我们全家都没活路了,只能等死!” 贝碧棠硬着心肠,从她身边经过。 第16章 门外夕阳无限好,冯光美还在等着她出来。 看到自己出来,冯光美马上迎上来问道:“怎么样?你有工作了吗?” 贝碧棠摇摇头说:“没有,让我回去等。” 冯光美立即收起脸上的喜意,语气淡淡地说:“我比你好一点,工作倒是有了,但是不怎么样,不太中意。” 贝碧棠扬起了个笑容,真心实意地说:“光美恭喜你!” 她倒没有嫉妒地情绪,只是刚刚在办公室里听闻冯光美是高中毕业的,又联想到徐则立为什么要跟她分手,和大学女同学交往,无非是觉得自己是个初中生,他是大学生,配不上他罢了。 她只是有些伤感,如果自己也考上大学呢,或者是高中毕业的,徐则立还会不会跟她说分手,会不会没有一丝犹豫地跟她断了。 不过多想无益,徐则立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她考上大学,这种配得上也是暂时,他骨子就是个爱攀龙附凤的人。将来哪一天他遇到个更好的,也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这一天无非是迟一点或晚一点到来罢了。 冯光美拍拍贝碧棠的肩膀,安慰说:“别灰心,工作就像面包总会有的。” 贝碧棠面上淡然,心底却在苦笑,我活了十九年,可从来没有吃过面包,难道这是个预兆?代表着自己的工作会在很长时间内没着落。 贝碧棠下定了决心,发狠想着,只要接受了她“好意”的那位工作人员的要求不太过分,自己就答应他。她可没有那么单纯,认为一张大团结就能让对方给她找到争破头的工作。 两人肩并肩地走弄堂里走。 “贝碧棠等等我!“贝碧棠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停下来转身一看,孔宝儿穿着长长的白色碎花裙子和拖鞋,小跑着向她而来。看着带风扬起的裙摆,贝碧棠有点担心她,往四周一看,好在没有人经过。 孔宝儿将手里拿着的雪糕往贝碧棠面前一递,甜甜一笑说:“呐,贝碧棠请你吃雪糕。” 雪糕是最贵的那种,光明牌的奶油雪糕,八分钱一根。 看着大大方方的孔宝儿,贝碧棠怀着很复杂的心情接过来,笑了笑说:“谢谢。” 孔宝儿眼珠一转,看到旁边的冯光美,不好厚此薄彼,也递了一根奶油雪糕过去。 冯光美不肯接,孔宝儿硬往她手里塞,冯光美罕见地呐呐说:“谢谢。” 孔宝儿一扬头发,摆手潇洒地说:“不客气,我先走了。要不然我篮子的雪糕要化了。你们也赶紧吃啊。” 看着孔宝儿的身影走远,贝碧棠撕开雪糕外面的一层纸,半眯着眼睛,慢慢舔着。 冯光美凝着手里的雪糕,轻声说:“碧棠,你知道孔宝儿为什么一次买这么多的雪糕吗?” 贝碧棠接话问:“为什么?” 冯光美回答说:“因为她家里有冰箱。” 贝碧棠咬雪糕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来,杏眼瞪圆惊讶地看着冯光美。 冯光美被她逗得扑哧一笑,咬一小块雪糕,含在嘴里,说:“孔宝儿阿爸可是海员,不仅工资高,门路还多,一台冰箱算什么。冰箱运来的那一天,你是没看见,石库门里比迎接新娘子还要热闹。大家哗啦啦地一下子从屋里涌出来了,我才知道原来这小小的弄堂里,住着这么多的人。” “大家都挤到孔宝儿家争相看电冰箱,屋子都挤不下,后来孔宝儿姆妈没得办法,只好让人排队进来看。” “那段时间,街坊邻里见面都要问一句,你的手也是摸过电冰箱的手吧?” 贝碧棠世俗而小声地说:“同人不同命。” 都是住在石库门里,都是弄堂里的女孩子,生活境况却完全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光美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继续说着:“碧棠,你刚才看到了孔宝儿穿的那条裙子了吧。这条裙子可大有来头,去友谊商店用外汇卷都买不到。是孔宝儿的阿爸跑大轮船,跑欧洲专门带回来的,国内都没得买。” 第29章 贝碧棠品着雪糕清甜的滋味,转移话题说:“光美,你去上班了,一个月至少能拿二十七块五的工资,天天买一条奶油雪糕也买得起。” 冯光美笑着说:“嗯嗯,我没工作之前就想好,等我领工资了,我要去吃蟹黄小笼、生煎、鲜肉月饼、蝴蝶酥、栗子蛋糕……这些都要去全上海最有名的店里吃。蟹粉小笼要去延平路那家店吃,鲜肉月饼要到光明邨……,到时候我也请你吃奶油雪糕。” 贝碧棠没当真,笑笑说:“你没钱请我吃,你想要吃点东西,二十几块钱根本买不来。” 冯光美眼睛一瞪,说:“贝碧棠你少瞧不起我,等着我将奶油雪糕甩到你面前。” 贝碧棠求饶地说:“好好,我等着。” 两人开了一通玩笑后,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晚霞的光线有些冷了。 天生拥有一双笑着的眼睛的冯光美,突然认真地说:“阿爸姆妈是不能改,不能换的。我们这些石库门的姑娘,一代又一代,以前是干家务带弟弟妹妹嫁人做主妇,后来又加了个参加工作,再后来又从小时候起就能上学接受教育了。” “到了我们这一代,本来最幸运的一条路是不用当知青去,应届毕业就能分配到工作。但奈何高考恢复了,大学能考了。如果能考上大学,就能过上像孔宝儿一样的生活,等同于第二次投胎。” 贝碧棠盯着冯光美的眼睛说:“光美你想参加高考?” 语气十分肯定。 冯光美难得苦笑地说:“说不想是假的。但我脑子不聪明,人也比较笨。我上高中时,虽然那个时候不能学到什么,但我还是认真地听课、做笔记、做作业。结果期末考试成绩比那些逃课,在课上睡觉打闹,从不做作业的人还要差。” “一年还是两年、三年?我才考得上。本来我是想找份清闲点的工作,工作之余有时间看课本。哪知道我被分到了副食品商店,副食品商店可是出了名的忙!” “高考报名费才五角钱,不到七根奶油雪糕的价钱,高中课本我也有。总得试试,哪怕试一次,失败了我也就甘心,万一成功了,我就向前迈了一个大大的台阶。” “我也想试试”这句话在贝碧棠口中萦绕了几圈,贝碧棠还是把它咽回肚子里。冯光美可以说想高考试试,能不能考上大学。她说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惹人耻笑了。 虽然不屑于徐则立的人品,但不可否认人家的脑袋和学习能力。不是每个初中生都能像徐则立一样考上大学的。 徐则立读初中时,每个学期都能考到年级前几名,这还是他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故意放水的情况下。他家学渊源,父母都是老师,从小就在家启蒙了,在学校和家里两边都学。 “碧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高考?”冯光美问。 “啊。”贝碧棠回过神来,避开冯光美的眼睛,垂下眼帘,低声说:“我想先工作赚钱。” 冯光美一看就是生活在幸福家庭里的孩子,虽然家庭没有孔宝儿家富足,但她要参加高考,她阿爸姆妈明面上一定会给予她口头和行动上的支持,自己可不行。 即便等徐则立将一千块还回来,自己有一千五傍身,她也不敢赌,拿着一千五坐吃山空,冒着跟家里人冷战的风险去备战高考。 就像冯光美说的,一年还是两年、三年才能考上。对她来说,这可不是两三年的事,她要补高中课程,以自己薄弱的基础,就不止三年了。 冯光美也不失望,她朝贝碧棠眨眨眼睛,说:“碧棠你可得替我保守秘密啊,我连自己的阿爸姆妈都没告诉他们,我要参加高考。” 贝碧棠点点头,答应下来,让冯光美放心,她不会将这事说出去的。 贝碧棠走进灶间,一片冷清。 苗秀秀抱起在地板上乱爬的小毛头,吩咐她说:“姑爷让人传信来,晚间他要到兄弟家喝酒去,不要做他的晚饭。晚饭就由你来做吧,饭菜都做少点,菜啊做一道就行了,做道青菜汤吧。” 贝碧棠一言不发,打开放粮食的柜子,心里淡漠地想,黄大山才不是好心,担心家里人饿着肚子等他呢。他叫人传话,只是不想做了好饭好菜,他却不在,没得吃。你瞧,这不是,黄大山不回家吃饭,她们这些人连口精细食物都吃不上了。 眼见地贝碧棠开始忙碌了,本来屋子里就闷热,这一做饭更是又油又热。 苗秀秀对着怀里闹腾着要下地的小毛头,慈爱地说:“阿婆带你下楼吹风去,可别把我们小毛头给热坏了。” 贝碧棠没听苗秀秀的话,捞起水盆里养着的两条巴掌大的小鲫鱼,手起刀落,刮去鳞片,处理干净内脏。 再放到锅里用猪油正反两面煎一煎,放入热水和切成小方块的豆腐。 林碧兰下班在楼下碰到苗秀秀和小毛头,三人一起回来时,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今晚的菜色了。 奶白奶白的豆腐鲫鱼汤,蘑菇炒小油菜,大半盘今天中午吃剩的油渣炒雪里蕻。 苗秀秀坐下来,一拍桌子,瞪着贝碧棠说:“我下楼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那么手松,两条鲫鱼全给做了,还有那盘蘑菇青菜,油亮亮的,放了多少的油下去。” 第30章 林碧兰被香味勾着肚子直叫,她给小毛头擦了擦手,又就着同一条毛巾擦了把脸,抱着小毛头坐了下来,说:“好了姆妈,小妹做都做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她不上班,不知道工资有多难挣。姆妈去洗洗手吃饭吧,我都饿了一天了。” 第17章 贝碧棠不言语,站在窗前的脸盆架前,给双手打了一遍肥皂,慢慢地搓着。 林碧兰端起空碗给每个人盛饭,小毛头的小碗里全是精白的崇明新米,三个大人碗里则全是骰子般大小的土豆块,上面沾着一巴掌都可以数得过来的米粒,土豆是贝碧棠从西北寄回来的。 苗秀秀看着翻着白眼的鲫鱼,还是没忍住念着黄大山,说:“姑爷喜欢吃红烧鱼,我想着大青鱼太贵买不起,买两条小鲫鱼也可以红烧,给姑爷解解馋,谁知道碧棠都给做了,糟蹋我的好东西。” 贝碧棠没出声说,这两条鲫鱼是我买的,想着做汤,大家都可以喝一碗鱼汤,补补身体。 林碧兰翻找着鱼肚那一块嫩肉,放到小毛头碗里,说:“姆妈别念啦,大山明晚肯定回来吃饭,再叫小妹买。” 说完,她将鱼尾夹断放到苗秀秀碗里,苗秀秀说:“鱼尾肉又少,鱼刺又多,何况这还是小鲫鱼,有什么好吃的!” 见苗秀秀不领情,林碧兰筷子一甩,说:“那姆妈自己夹,别说我不孝顺!” 林碧兰赌气将两个鱼头夹断,都放到自己碗里。 接着,她对贝碧棠笑笑说:“小妹想吃什么自己夹,你是大人,大阿姐就不帮你夹了。不要客气,你看你吃得这么斯文。” 贝碧棠笑笑,拿起调羹,舀了些豆腐块连带着鱼汤放进自己碗里。 林碧兰说:“吃鱼呀,不吃荤的吃素的?豆腐什么时候都能吃得到。” 贝碧棠摇摇头说:“不用了,你们吃吧,我喜欢喝汤。” 大热天的,闷在小小的灶间做饭,贝碧棠闻着烟火味都饱了。 闻言,林碧兰不管贝碧棠了,注意力回到小毛头身上,见小毛头扒拉着米饭吃,用筷子指着他碗里的鱼肚,开口说:“多吃菜才能有营养,长得高,先吃鱼,再吃饭。” 苗秀秀夹起一块土豆,咬了一口,细腻绵软,感叹地说:“碧棠寄回来的土豆真不错,又面又甜,牙口不好的人当成主食也不错。浪费邮费将这又重又占地方的土豆寄回来也值得。” 苗秀秀难得夸贝碧棠做事合她心意。 贝碧棠有了说话的谷欠望,她说:“西北紫外线强烈,日照时间长,土地又适合土豆的生长,所以西北的土豆淀粉含量、含糖量都高。”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像是电台主持人,在科普农学知识。 林碧兰赶紧也咬了一口土豆,太心急了,“呲“地一声烫到了嘴。 小毛头眼巴巴看着,问道:“姆妈,好吃吗?” 林碧兰看了一眼贝碧棠,实话实说,“好吃。” 爱吃的小毛头便闹着起来了,“姆妈我也要吃,我没有。” 林碧兰将嘴巴里的土豆咽下,轻斥说:“吃什么吃?吃你的大白米饭。小康你要记住,你一生下来就是吃白米饭的,不能吃土豆,把自己的命给吃穷了。” 闻言,贝碧棠原本要给小毛头夹土豆的手一顿,收了回去,将那块要给他的土豆塞进自己嘴巴里。 被姆妈骂了,小毛头不敢再闹着要吃土豆了,他低头乖乖吃鱼肚。 苗秀秀虽然心疼小毛头,但她没管林碧兰这个做姆妈的教育儿子,再说她觉得林碧兰的话非常有道理,吃不值钱的东西,把命格也给带得不值钱了。 苗秀秀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忽然忆苦思甜了起来,她长叹一口气,心酸地说:“鲫鱼汤算什么,这是下人菜吃的玩意,我们那时候只偶尔尝个新鲜,坐月子才常吃,一股子土腥味。海鱼才好吃,刺少肉多,海腥味比土腥味好闻许多。颜色越艳的海鱼越嫩,一夹,蒜瓣大小的鱼肉,吃进嘴里,满口滑鲜。” “不说海里,就连天上飞的我也没少吃,那些个菱角、荠菜、春笋、茭白、莲子、青虾、大闸蟹都是饭桌上最常见的东西。只吃最新鲜的,有着属于自己的庄子,想吃什么吩咐厨房一声,厨房立马派人快马加鞭到庄子上现采现取。” “那时候的日子哦,千金都不换,就单说吃的,家里头我的小厨房就备着三位大厨,本帮菜、淮扬菜、粤菜,就连西餐都会做。真是要不是后来……” 眼看着苗秀秀越说越离谱,林碧兰沉着脸,筷子啪地按在桌面上,冷声说:“还讲那些干什么?你是嫌日子太好过了是不是?!” 苗秀秀被林碧兰吼得矮小的身子一缩,脸色讪讪地说:“不说了,姆妈不说了,吃饭,吃饭。” 苗秀秀的三任丈夫,前两人皆有来头。 第一任是她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世交哥哥,留美回来在政府做事,只不过这政府是旧的。这段婚姻没能持续太久,婚后第一年,林碧兰出生才几个月,对方就得了急病去世了。 第31章 那个年代能自费并带着仆人留学美国的,能是什么普通人家?苗秀秀自家也不普通,她上过教会学校。林碧兰的父亲是资本家的大少爷,母亲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如果世事没有变幻,她就是资本家的小姐。但林家人丁凋零,继承人又是个没能力,很快就败落了。苗家的情况同样也是如此。 苗秀秀对第一任丈夫感情最深,她自认为她和第一任丈夫之间是存在着爱情的,而不仅仅是夫妻之情。所以苗秀秀念念不忘地要给第一任丈夫延续香火,给只剩下林碧兰一个人的林家留根。 如果苗秀秀对第一任丈夫没感情,她是不会让林碧兰留家招婿的,她思想很传统,没有男丁,也要将女儿全部嫁出去。男娶女嫁是正统,世人对留着女儿在家的门户能有什么好印象,强势,都不屑于来往。 第二任丈夫是位军官。跟第一任丈夫一样也是不可提的存在,旧时代的军官。苗秀秀的第二段婚姻也没能持续多久,仅比第一段多了两个月,对方就战死,幸好是死在对外战场上。 第三任丈夫也就是贝碧棠的父亲。多亏了他,苗秀秀才能带着女儿们过上这么些年平静的日子。他是位父母早死,成分为三代贫农,从苏北来上海谋生的船夫。 所以说为什么林碧兰冲着苗秀秀发这么大的火是有原因的。她能不怕吗?她怕得要死,她没记事苗秀秀便带着她改嫁了,她一度认为自己和魏碧莉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有着同一位英雄父亲。 她对没见过面的亲生父亲和林家种种没有任何的感情,偏偏苗秀秀老是爱提这些,苗秀秀一提,她就提心吊胆,害怕被人听了墙角,她要被人骂狗崽子了。她亲生父亲是谁,她连黄大山都不敢告诉,死死瞒着,担心黄大山嫌弃她,要跟她离婚。 魏碧莉和贝碧棠也怕,不过是怕有人来把她们的姆妈抓走。 见苗秀秀消停了,闷头吃饭,林碧兰的怒火才消下去,她瞟了一眼八风不动的贝碧棠,问道:“小妹,你今天干什么去了?姆妈跟我说,你一早上就出去了,午饭也没回来吃,晚饭都差点来不及做。” 贝碧棠眉眼不抬,说:“去见见老同学,还去了街道办。” 林碧兰眼睛一亮,急忙问道:“街道办?是工作有着落了?” 贝碧棠面色淡淡地说:“哪有那么快。” 林碧兰眉头紧锁说:“你要抓紧了,岗位越来越紧张,我厂里连父母双职工的厂子弟都没有进厂指标了。” 苗秀秀邀功说:“幸亏我留了份工作传下去。” 贝碧棠又捞了一调羹的豆腐,默默吃着,林碧兰瞄着她的脸色,说:“是啊,姆妈英明。” 苗秀秀又来劲了,她朝着贝碧棠说:“工作的事真的要抓紧了,家里伙食紧张,你不要加重姑爷和你大阿姐的负担。” 贝碧棠抬起头来,直视着苗秀秀,底气很足地说:“姆妈,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去了派出所转户口,所以我是有居民口粮的,我吃自己的口粮,家里的汰烧都是我早上买的,家务事我也都做了。” 苗秀秀弱弱地反驳说:“胡说,你今天中午就没做午饭,还有那天……” 贝碧棠被气得笑了一下,打断苗秀秀的话,说:“姆妈只能说出这两样来吗?我有事出去也不行,就得二十四小时待在家里不停地干活?” 苗秀秀的脾气对上贝碧棠那是,贝碧棠越硬,她也越硬,苗秀秀嘴皮子利索地说:“你只看到了每日的买菜钱,那还有水费电费和煤球呢?还有大头的人情往来,你和大阿姐还未分家,大家将你们当成一家人来走动,但是还礼回去却全是姑爷和碧兰全出的。” 贝碧棠被绕晕了,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别人还给自家的礼是林碧兰和黄大山全部收入囊中的,她是一分也没有得到过。 贝碧棠软了口气说:“那还有姆妈的退休工资呢?我暂时没有工资,姆妈先养着我这个亲女儿不是应该的?等我以后再孝敬姆妈。” 苗秀秀轻嗤一声,说:“我还指望你?你现在就指望着我的棺材本了,你能指望着上?我有姑爷、你大阿姐,还有小毛头,不用指望你。” 贝碧棠的脸色通红,是被气的,也是被苗秀秀的话给臊得,她激动得连声说:“好好,姆妈记住你今天的话。” 她眼睛一转,看到沉默不语的林碧兰,问道:“大阿姐你也认为我回来加重了你的负担吗?” 林碧兰侧过脸去,说:“小妹你回来不仅仅是多了张吃饭的嘴那么简单。你大姐夫挣的那一点钱,毛毛雨,还不够他吃喝的,小毛头将来只能靠我这个姆妈了。” 贝碧棠脸上激动的红退得干干净净的,她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文静、鲜少与人争执的贝碧棠。 第18章 贝碧棠苦涩地笑了笑,说道:“难道我想?我不想工作赚钱,给姆妈和小毛头花,给你们买好东西。那也得找得到。别人等了大半年,我这才等了几天啊?” 第32章 林碧兰说:“实在不行你像碧莉一样找个人嫁了吧。终归是要嫁人的。” 苗秀秀撇撇嘴,说道:“碧莉找的人家不行。人家十几口都在运输队工作,平时全家就剩下碧莉一人待在家里,碧莉的夫家也不想着给她找份工作。碧莉也拢不住二姑爷的心,除了过年过节,放下礼就走,其余时间都没见他人,碧莉倒是常来。” 听着这些话,贝碧棠心神微动,想着明天去找二阿姐,二姐夫家这么有门路,她希望能让二姐夫搭搭线,有什么岗位空缺,临时招工的渠道。 林碧兰赞同地说:“可不是嘛,妹夫不重视碧莉,所以他也不重视我们家。碧棠回来的洗尘宴,他都没来参加,也不打电话给姆妈表达一下歉意。我觉得陈金龙瞧不起大山,大山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转过头去和碧莉说话。大山不跟他说话时,也没见他跟碧莉有这么多的话说。” “碧莉脑子也是傻的,不讨好公公婆婆,让他们帮忙找份工作,以为嫁得好就能高枕无忧了,有份工作才是硬道理,还可以传三代人。” 林碧兰这么说,贝碧棠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林碧兰对魏碧莉的不争气,怨念颇深,继续说着:“要是我是碧莉,我不仅将公公婆婆拿捏住,还要把老公给牢牢抓在手心里。” 越说越不像话,贝碧棠出声说道:“那大阿姐把大姐夫给拿捏了吗?” 面对贝碧棠质疑的眼神,林碧兰生气了,她怒目而视说:“你这叫什么话?我不拿捏你大姐夫,小毛头能跟我姓?” 贝碧棠神色自若地说:“标准的普通话。“不跟你姓?招什么上门女婿啊?真是闻所未闻。林碧兰还想说些什么,此时黄大山带着一身酒气和汗味走进屋内。 林碧兰顿时闭上了嘴巴。 黄大山满脸通红,烦躁地大声叫道:“有水吗?快给我倒杯水!渴死我了!” 苗秀秀连忙倒水,林碧兰也赶紧迎上去,伸手给他脱去上衣,凉快凉快。 室内的空气都变得污浊了起来,贝碧棠屏住呼吸,冷眼看着这两个女人又围着黄大山转了。 她忍不住开口打断这样令人她窒息的气氛,“姆妈,我寄回来的东西,那些牛肉干、冬虫夏草和红枣,你放在哪里了?” 苗秀秀将目光放到贝碧棠身上,皱眉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贝碧棠冷声说:“我拿回来的东西我不能问。那天我让你留出来一部分,让二大姐带回家去。谁知道我和二阿姐见面一高兴,便将这事给忘了。东西上次二阿姐没带走,明天我给她带过去。” 她本来想着下次二阿姐回来吃饭,再给带回去的。但她明天上门,不能空手,去外面买,买些市面上常见的东西,哪怕是奶糖饼干也不够有诚意。 苗秀秀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不耐烦地说:“等会我就找出来拿给你。” 贝碧棠心里记挂着要去二姐夫家的事,天蒙蒙亮,她便从地上爬起来。 见贝碧棠还不走,苗秀秀问道:“怎么还不走?不是说要去找碧莉吗?” 贝碧棠看一眼快要散架的老座钟,说:“等会。” 二姐夫家十几口人,可真是个大家庭,她可不想跟二姐夫家的人撞上,要不然她得硬着头皮一个个地打招呼,还得绞尽脑汁想话题聊。 苗秀秀将手里的抹布一甩,说:“懒得理你。” 贝碧棠确定以及十分肯定,二姐夫家的人都走光,去上班了,家里只有魏碧莉一个人在,才提着礼物出了门。 八点多的马路上,自行车流已遍寻不到,零零散散的车辆,行驶而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刚刚开门,有的已经送走了第一波客人,得以暂时歇息或者为三四个小时后的第二波顾客做准备。 贝碧棠嗅着空气中各种的食物混杂的味道,看着门牌号。 站在一栋临街店铺前,贝碧棠从外边打量了一下,二阿姐现在住的地方。 这是一栋小二层的自建民宅,一楼收为公有,开着面点店。二楼则被陈金龙的爷爷买下来,留作住宅,再后来被陈金龙的父亲继承了。 楼梯不在面点店铺内,在外墙旁边单开了通往二楼的木梯。楼梯阴暗,又没有安装灯,贝碧棠提着东西,小心翼翼扶着木扶手上到二楼,伸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魏碧莉身穿睡衣,一脸苍白的样子映入贝碧棠的眼帘。 贝碧棠赶紧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二阿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魏碧莉摆手,表示不用贝碧棠搀扶,她缓了口气,无奈地说:“我没事,只是吐了点东西出来。” 贝碧棠脸上一喜,两眼放光地说:“是不是怀孕了?” 魏碧莉面露苦涩,说:“要是怀孕就好了。我没怀孕,是备孕的药汁太难喝了,我吐了出来。” 婆婆本来就不满意她,陈金龙上头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子娶进门来,最迟不到半年就有好消息来。到她这里,一年两年的都没动静,逼着她喝医院开的补药。 她不敢当面违逆婆婆的意思,只能阳奉阴违,当着婆婆的面将药喝下去,等婆婆上班后,再去卫生间将药吐出来。 第33章 贝碧棠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只说:“既然难喝,那就不要喝了。二阿姐你不要着急,大阿姐也是婚后几年才怀上的小毛头。” 说来也是奇怪,苗秀秀短短的三段婚姻,都能怀上孩子,她的两个女儿,反倒怀孕艰难。 魏碧莉不想聊这个话题,也不想把婚姻生活中她的难处说给贝碧棠听,她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双黄色塑料凉鞋,放到贝碧棠脚下,问道:“你怎么过来找我来了?” 魏碧莉不是不乐意贝碧棠上门来做客,但是这个家不是她的,她处处受限,一出自己房间的门,就浑身不自在,哪怕家中只有她一个人也是这样。她不想带着这种不自然的感觉招待贝碧棠,也不想将其暴露在贝碧棠面前。 贝碧棠低头换鞋,现在不是个适合谈话的时机,二阿姐正难受着呢。 她将所求的话收了回去,笑着说:“想来看看二阿姐,顺便将你上次忘记带走的东西带来给你。” 魏碧莉说:“嘿,带来干什么,留在家里,我回去也可以吃得到。” 娘家唯一一次给她长脸,就是她结婚时贝碧棠给她寄得十斤新棉花。因为这棉花当时陈家人对她可热情了,她刚新婚,性子也比较软,被哄了九斤,白白送出去。她手里没东西了,陈家人对她的脸色又变了。 慢慢地她就想通了,挣那个面子干什么?一点也不实惠,要想陈家人一直给她好脸,就得不断地给他们好处,她又不是冤大头。 贝碧棠走进铺着瓷砖的客厅,将东西放在茶几上,开着玩笑说:“那二姐夫呢,他可吃不到。” 贝碧棠粗略地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铺着黄色花纹瓷砖的大客厅,大大的阳台上栽着些花草,深红色的五扇房门紧闭着,厨房和卫生间没有关上门,望不到墙壁,应该也很大。 这房子多大?看样子二阿姐的生活环境是真的很不错,起码物质上真没吃苦。 魏碧莉背对着贝碧棠,闻言脸色淡淡地用开水烫着茶杯,一转过身却是换了副面孔,微笑着说:“陈金龙有福气了,我小妹这么念着他,连我这个当姐姐的话也不听了。喝口水吧,润润嗓子,用的是我的杯子。” 贝碧棠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说:“这茶真不错,茶叶是整片完整的。” 普通人家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分到一两碎茶末。 魏碧莉说:“你喜欢,我房间里有,等下给你带回去一些。这是你二姐夫出车去福建带回来的,那边的茶好买得到,又便宜。” 贝碧棠也不推辞,她一喝就喜欢上这种茶叶的滋味,她说:“那我谢谢二阿姐了。” 魏碧莉说:“你我姐妹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对了,上次我说的话你想过没有?你工作短时间内是没着落的,你有什么另外的想法吗?” 她虽然平日里就在家待着,当家庭主妇,但现在的就业形势她也是知道的。 贝碧棠动了动嘴唇,犹豫地说:“我……”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工装,一米七五左右,细长脸气质干练的男人走了进来。 陈金龙见有陌生人在,微微一愣,朝魏碧莉问道:“这是谁啊?” 贝碧棠主动开口说:“二姐夫。” 陈金龙眼中的惊讶更大了,这就是魏碧莉挂念着的小妹。她的气质跟苗秀秀她们也太不像了,看来歹竹不止出了他老婆这一根好笋。 贝碧棠见陈金龙迟迟不接话,有些尴尬地看向魏碧莉,无声再问,二姐夫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上班吗? 魏碧莉直接开口说:“你二姐夫跑车的,不用坐班,经常忙里偷闲跑回家来躲清闲。” 陈金龙走过来说:“小妹,你好。” 贝碧棠比他更没词地说:“二姐夫你好。” 魏碧莉笑得两眼弯弯,说:“好啦,你们两个坐下来吧。” 贝碧棠预料错了陈金龙对她这个小姨子的态度,她以为陈金龙简短的一句打招呼,是因为突然见到她尴尬而不是冷淡。 但接下来陈金龙一直沉着脸,没有再和她交流过,即使二阿姐不断使眼色,暗示他,陈金龙就是对她不理不睬的。 如此情况下,贝碧棠只好单和魏碧莉聊天,陈金龙没参与,但他也没有走开,一直坐着听着她们讲话。 贝碧棠有些坐立难安,强颜欢笑地说着话。 魏碧莉看着她这样,心中怒火越烧越盛,她突然一伸手啪地狠狠地给了陈金龙大腿一巴掌。 陈金龙忍着痛,看了一眼手表,咬着牙说:“快十点了,碧莉你该做午饭了,我肚子饿了,我下午还要出车呢。” 贝碧棠立即站起身来说:“二阿姐那我先走了。” 她的想法算空了,陈金龙这个态度还不够明显吗?工作的事她根本说不出口,要是说了,岂不是让二阿姐左右为难。她今天不该来这一趟,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第19章 魏碧莉挽留说:“一起吃了午饭再走,你不是爱吃鱼吗?正好厨房里有条鲈鱼,我给你做清蒸鱼。” 贝碧棠看了一眼陈金龙,陈金龙嘴抿得紧紧的,她摆手连连说:“不了,二阿姐我得走了,姆妈又带小毛头又做饭,她一个人忙不来。” 第34章 陈金龙在旁,语气凉凉地说:“人家都说要走了,你还留人干什么?” 魏碧莉那张脸霎时通红,她怒瞪着陈金龙,质问说道:“陈金龙你什么意思?我小妹来,你不给个好脸色就算了!我来招待也不可以吗?!你说什么风凉话!” 陈金龙讥讽地说:“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人家不是说要回自己家吃午饭吗?” 魏碧莉气得浑身发抖,她用手指着陈金龙,话都说不出来,“陈家龙,你……” 贝碧棠面对夫妻吵架有点不知所措,陈金龙看魏碧莉被气得狠了,赶紧上前递给她一杯水,温柔地说:“来喝口水,别气了,我不说行了吧。” 魏碧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陈金龙脸色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魏碧莉不想当着贝碧棠的面,和陈金龙大吵特吵,她笑了笑,朝着贝碧棠说:“小妹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拿茶叶出来,你再走。” 陈金龙想要将功补过,连忙地说:“我去拿!” 陈金龙进房间拿茶叶,魏碧莉满脸歉意地对贝碧棠笑了笑,轻声说:“小妹不好意思啊,陈金龙就是这样……” 贝碧棠面上不在意地说:“没关系的,二阿姐,他对你好就行。” 她心底却有些失落,二阿姐话里已然将她和陈金龙当成一体,而她是个外人了。不过陈金龙对二阿姐是很不错的,二阿姐在婆家也没有像苗秀秀和林碧兰说的那样,是个逆来顺受的。 陈金龙的目光一直落在二阿姐身上,二阿姐不舒服,陈金龙便急慌忙慌的。说真的不介意陈金龙的态度是不可能的,但他能关心、在乎二阿姐,她就放心了。 陈金龙这个人巴不得贝碧棠走,人却不小气,拿了大半包的茶叶出来给贝碧棠,茶叶估摸着有半斤多,省着点喝,能喝两三年的了。 贝碧棠拿着陈金龙给的茶叶,和她们告别,离开。 贝碧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魏碧莉回屋坐下,陈金龙见她没有起身进厨房做饭的迹象,提醒她说道:“该做午饭了。“魏碧莉摆手,眼神凉凉地看着他,说:“不想做。你自己炒个番茄,下个鸡蛋,再放点面条吃吧。”陈金龙耸耸肩,说:“我也不想做。那我等下拿两个饭盒,去外面打包两碗,你爱吃的荠菜小馄炖回来,你现在饿了吗?。” 魏碧莉侧过身子,背对着他,没什么力气的语气,说:“随便你。” 陈金龙屁颠屁颠地走到她身边来,缓声说:“生气了?” 魏碧莉一个转身,没好气地说:“我能不生气吗?你这样对我小妹,小妹是我在娘家最在乎的人。你看看你刚才那个样子,像个无理取闹、没礼貌的小屁孩,亏你比我小妹大了好几岁,还是当姐夫的呢!没个样子!” 陈家洛一拍膝盖,破罐破摔地说:“那我也没办法,谁叫我就是不想和你娘家人打交道。” 魏碧莉无可奈何,无奈地说:“我都说了小妹和我姆妈、大阿姐、黄大山她们不一样。刚刚你不是见了吗?你觉得她是小家子气、爱占人便宜的人。” 说到最后,魏碧莉心里不舒服,她几乎等于明明白白地点出,除贝碧棠外,她娘家人是怎么样的人。再怎么样,那也是她这辈子注定断不掉的亲人,在自己丈夫面前说自己亲人的不好,她心里能好受? 陈金龙沉默了,贝碧棠目光清正,气质磊落,不仅没有苗秀秀和林碧兰的脾性,身上还没有一丝小市民的市井之气。但可惜她不能从中脱离出来,除非嫁了人。 陈金龙走南闯北,十四岁就跟着阿爸天南海北地跑车,他一眼看穿了贝碧棠,人看着冷,其实心最软,最记吃不记打,在家里必定是最受委屈的那一个。 片刻后,陈金龙将魏碧莉的肩膀搂过来,说:“那有怎么样?她又不能跟你姆妈她们隔开来看。我看她比你的心还要软,你姆妈她们肯定拿捏住她了。一想到我给人好脸、好东西,人家就转头对给我气受的人,更大、更真心实意的好脸,好东西,我就不乐意。” 没结婚之前和刚结婚不久,陈金龙对丈母娘家还是很热乎的,做到了毛脚女婿能做的一切。给钱给物,上门买汰烧做家务。亲亲热热地叫着苗秀秀和林碧兰她们,“姆妈”、“大阿姐”。 哪知道苗秀秀不会做丈母娘,一碗水端平那是轻的说法。陈金龙这个二姑爷根本没水喝。 陈金龙提来的大公鸡,两个鸡腿,黄大山一人全包了,更夸张的是,要是黄大山不在家,陈金龙提的鸡鸭鱼肉没一样能上桌的,放在厨房里收着,留着给黄大山吃,陈金龙只有腐乳、青菜、泡饭。 苗秀秀还笑眯眯地对陈金龙说,家里没有什么菜,随便吃点。 这把陈金龙给怄得。 陈金龙家中老小,家境不错,哪能受这种气啊,他对魏碧莉上赶着,不代表随便什么人都能给他脸色看,还是在他给对方好脸的情况下。后来连姆妈也不叫了,魏碧莉也没脸让陈金龙再叫回去。 魏碧莉还是气鼓鼓的,陈金龙软了语气,继续说:“老婆,你看,我不拦着你回娘家。你一回,我就给你钱,也不过问你买了什么东西回去,也不打听你是不是将自己的私房钱,偷偷地给你姆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不能要求我更多了。” 第35章 想起陈金龙这丈夫做得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好了,魏碧莉终于消了气,抬头正眼看陈金龙了,她说:“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对待小妹跟对待我姆妈她们一样,也行。但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小妹一回,就这么一回。” 陈金龙心里一个咯噔,他忘了贝碧棠回城知青的身份,这也意味着她是待业青年,他老婆不会让他出钱出人情给她找份工作吧。 他要是能这么容易拿到一个工作名额,魏碧莉何至于在家一直待着,搞得她人越来越怨念,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淡。 他才不信,这次贝碧棠上门来仅仅是来看姐姐,送点东西的。贝碧棠刚刚明明有事情想说,好几次一副话憋在心里的模样,也就他这个傻乎乎的老婆信了。 贝碧棠痛痛快快地走了,他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他不用再次面临老婆的逼迫,又要开始冷战了。 哪知贝碧棠是走了也没提,魏碧莉却提了出来,她们两姐妹真是感情深厚,想对方所想,相互念着对方,但他可就麻烦了。 魏碧莉不满陈金龙不接她的话,用手肘一碰他,皱眉说:“说话呀。” 出了一会儿神的陈金龙装傻,含糊地说:“啊?说什么?” 魏碧莉不说话,盯着他的眼睛,陈金龙挠挠脑袋,说:“你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魏碧莉说:“我小妹十九了,她这个情况很难找到工作,我姆妈她们你又不是知道,不会让她长时间闲在家里,你看能不能……” 陈金龙继续装傻,能装一会是一会,他问:“能不能什么?” 魏碧莉说:“你能不能给她介绍个对象,好一点的。我没有什么朋友,朋友也不得力。我姆妈她们更不用说了,不仅靠不住还会拖我小妹的后腿。陈金龙,我想来想去,只能指望你了。” 对象,还要好一点,就贝碧棠在魏碧莉眼里千好万好的模样,这好一点,不止是字面上的好一点啊。 但陈金龙神色一松,笑着说:“你是想介绍什么样的人给你小妹?” 说了要求他就能拒绝了。 果不其然,魏碧莉认真地说:“你运输队里还没有成家的男青年,你看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我看上次我给你送饭,遇到的那个叫小唐的就不错,白白净净的,人又有礼貌,叫我嫂子,还给我带路。他还没结婚吧?” 人是还没有结婚,但那是人家姆妈还在精挑细选,细细地给儿子物色对象。 陈金龙说:“运输队里的小年轻,阿爸姆妈几乎也都是在运输系统里,人家能看得上你小妹?” 魏碧莉对贝碧棠充满滤镜,很有信心地说:“小妹性格温柔,会照顾人,秀外慧中,从灶头到针线样样都行,是位贤妻良母的好模子。再说了,男人大多爱皮相。小妹是我们三姐妹中,长得最漂亮的,水灵灵的,男人能不喜欢这样的?一开始不喜欢,再接触接触也就喜欢了。温柔乡英雄冢。” 陈金龙笑了笑,说:“就算小年轻看上了你小妹的脸,能过父母那一关?我当初为了能让阿爸姆妈同意,可是闹了大半个月,那大半个月屋子冻得更个冰窟窿似的。我心里煎熬,阿爸姆妈也伤了心。” 魏碧莉动了动嘴唇,思考了一会,说:“怎么不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有心,都能成。你能成?别人就不能成!” 陈金龙面无表情地说:“魏碧莉,我跟你实话实说,你小妹除了一张脸可以拿出来说一说,其他的没什么值得说的。虽然上海姑娘是养得娇,但你说的勤快、能干、温柔,也不是不能找出这样的人来。” “漂亮,漂亮能当饭吃?漂亮能让男人真心对待?红颜祸水、红颜薄命可不是白说的。你小妹再美?能美得过古代四大美女?她们的命运怎么样?不说远的,就说几十年前名动上海,现在还留着她的传说的阮玲玉,她有好归宿了吗?” “我们的情况又不一样,我是主动看上你的。我要是将小年轻往你小妹面前一带,哪怕最后两人成了。小年轻的阿爸姆妈心里也会怨怪我,更会减少和阿爸姆妈的走动,这样让阿爸姆妈怎么想?两家三十几年的往来就淡了。我绝不会给你小妹介绍我那些发小的弟弟的。” 魏碧莉阴沉着脸,起身摔门进了房间。 陈金龙也没急着去哄她,他拿起两个铝饭盒,吹着口哨打菜肉小馄饨去。 第20章 天色微暗,起了一阵小阴风,空气湿湿嗒嗒的,恐怕又要下雨。上海的梅雨季节,多雨,天气又一会一个变化。 贝碧棠看了一下天色,皱眉,在长长的巷子里小跑着。 拐角处,几辆三轮车停在一栋楼下,车上堆满了家具,橱柜、桌椅板凳、床板,还有锅碗瓢盆。 车辆边上站着一个快三十岁,穿着海魂衫、运动裤的男人,他大饼脸,一脸痘坑,坑坑洼洼,身矮马大。穿着青春,背却驼得跟老头一样。 贝碧棠扫了他一眼,没见过,看来是新搬进来的邻里。对方也看了贝碧棠好几眼。 三轮车几乎占了整条过道,贝碧棠侧身走过去。 第36章 今天中午,林碧兰倒班回来吃午饭。 几口人围着餐桌吃着青菜年糕汤,贝碧棠的午饭做得简单了些,好在她做得好吃,没人抱怨。 苗秀秀和林碧兰问贝碧棠去陈金龙家的情况。 贝碧棠挑些能说的都说了。 听贝碧棠没留下来吃魏碧莉做的大鲈鱼,苗秀秀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傻啊,大餐都摆到你眼前了,你都给拒了。” 贝碧棠垂着眉眼,说:“我不回来,谁做饭?你们有的吃?” 苗秀秀说:“你留下,碧莉肯定做一大桌子好菜招待你,你们两个人能吃得完?带回来,我们不就有的吃了,吃现成的,你还不用下厨。” 贝碧棠没告诉苗秀秀,陈金龙中途回来的事。 贝碧棠淡淡地说:“不是带回来一包茶叶。” 她也没想着独享,自己收起来,自己喝。 苗秀秀脸色没那么郁闷了,她说:“也是,茶叶金贵难得,留着给姑爷送礼,让他跟领导说说,尽快转为正式工。” 林碧兰有些心不在焉,突然问道:“姆妈,你认识不认识何志国?” 苗秀秀眼皮一抬,不在意地说:“怎么不认识,他是二车间的主任,我虽然不是二车间的人,但都是同一个厂子里的,也见过他几面。” 林碧兰眼睛发亮,笑着说:“姆妈,他早就不是小小的一个车间主任了,人家早就升上去了,现在是管着全部车间的生产副主任。等生产主任明年一退休,生产主任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苗秀秀淡淡地“哦”了一声,不管是车间主任还是生产主任,门第都离她家太远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往来。 苗秀秀不捧场,林碧兰还是兴奋地继续说:“姆妈,你知道吗?他们一家搬来这里住了。” 苗秀秀疑惑问道:“他一个快要走马上任的生产主任,不住干部楼,住这里?” 林碧兰笑着说:“何主任是个大孝子,搬家之前他家在顶楼,他家老太太都八十好几了,是个爱遛弯的,何主任就想着换个低楼层来住,免得老太太每天爬上爬下的。但干部楼哪个是好惹的?别人不愿意跟他换,他直接放弃了住干部楼,搬到这里来住。” 苗秀秀嗤笑一声,说:“这干部楼搬出来,再搬进去可就难了。这老太太只顾自己享受,一点也不顾儿女。远离领导,远离同个层次的人,久而久之,人家还带你玩?还没当上正主任就飘了。” 林碧兰说:“姆妈你管这些干吗?你想想你姑娘我呀,人家远离领导,我不就接近领导了吗?姆妈,我想换轻松点的工种。姆妈你看,他家里有位洋气的老太太,那洋气能比得上,你做姑娘的时候。姆妈你一定跟老太太有话聊,你去亲近亲近人家。交好后帮我说说话。” 林碧兰三天两头地抱怨,工作太累了,她不想干。但她在领导面前说不上话,这快十年了,还是一边抱怨,一边哭哈哈上着班。 林碧兰主动提起苗秀秀的往昔,话里还不排斥,苗秀秀心里高兴,但面上还是端着说:“我看看,那位老太太好不好相处,要是人是那种蛮横的老太太,我才不去捧她的臭脚!我都退休了,当阿婆了,该颐养天年了。” 林碧兰连连点头,开心地说:“姆妈,你放心,那位老太太是有名的和善人。” 吃过午饭,林碧兰躺在里间的床上,和小毛头小憩。贝碧棠轻手轻脚地收拾饭桌,将碗筷摞在水盆里,拿去水房里洗。 电话间的老阿姨突然来喊:“贝碧棠!……” 还不待老阿姨喊完,贝碧棠快速看了一眼里间,放下水盆,快步走到窗户前,头往伸冲着楼下喊:“来了!” 碗筷先放一边,贝碧棠飞快下楼,先去了电话间接电话。 贝碧棠抬手接过电话,说:“喂,哪位?我是贝碧棠。” 徐则立轻声说:“碧棠,是我。” 一听徐则立的声音,贝碧棠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她的声音沉了一些,说:“有事,不是说好了明天见面还钱的吗?有事不能明天见面一起说?再说了,徐则立,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徐则立喃喃地说:“碧棠,还钱的事……” 贝碧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打断徐则立的话,说:“你是不是还不起?!” 徐则立有些难堪地说:“碧棠,我筹到钱了。但是我阿爸今天早上突然晕倒了,我才从医院回来。你知道的,我阿爸这病得慢慢调理,所以这钱我得去给我阿爸抓药。” 徐则立没有骗贝碧棠,钱他是借到了,徐正清旧病复发也是真的,钱买药花得差不多也是真。家里仅有的一千块是结婚经费,是不能动的。 贝碧棠沉默了,她知道徐则立对她狠心,良心狗肺,但他很重视自己的阿爸姆妈,不会拿自己的阿爸生病来撒谎的。 想了想,再怎么逼徐则立,他现在也拿不出钱来,贝碧棠开口说:“你阿爸姆妈两个人的工资,一个月下来最少能省下六十块钱吧。我放宽点,一年半之内,这钱你还给我。要不然我就上门讨债。” 徐则立连声说:“好,一年半,我一定不再食言。” 他就知道贝碧棠这么善良,她一定会心软的。 第37章 贝碧棠说:“你要说的就是还钱的事吧,既然说完了,那我挂了。” 想到往日贝碧棠的温柔,在医院独自奔波了大半天的徐则立,脆弱又满是疲惫地说:“碧棠,你能不能再跟我说说话,我……” 贝碧棠干脆利落地说:“不能。” 贝碧棠往回走,咬着唇,低头想着,这一千块钱,暂时拿不到,她手里的钱还能顶多久。她要是省着点用,家里的伙食标准下降了,姆妈肯定有话说,大阿姐和黄大山心里也会有意见。 “贝碧棠!贝碧棠!” 贝碧棠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疑惑地朝四周一看,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躲在墙角后,鬼鬼祟祟地冲着她招手,赫然是那天收了她一张大团结的街道办工作人员,负责落实待业青年工资的。 贝碧棠心里一喜,脸上的哀愁也不见了,她赶紧走过去,笑着说:“同志,我工作的事是不是有消息了?” 中年男人直起腰来,背着手,严肃地说:“消息嘛,倒是有,但是这……” 听到中年男人这么说,贝碧棠压住脸上的急色,不慌不忙地说:“同志,你先说说,是什么样的工作。” 中年男人凝着贝碧棠的脸,贝碧棠脸色仍旧是淡淡的,他只好直接说:“离这三站路的菜市场你知道吧?这个工作地点就在菜市场里。” 贝碧棠皱眉问道:“这个工作是干什么的?” 菜市场里那么多的摊位,不仅有售货员,还有坐办公室的管理人员。她没敢妄想办公室的岗位,但售货员也并不是毫无差别的,这取决于你在哪个摊位工作。 中年男人说:“鱼摊。” 贝碧棠静默了一会儿,她平时杀鱼没问题,但让她天天杀鱼,月月杀鱼,她心底也有些不情愿。 中年男人继续说:“你放心,你一个女同志,杀鱼的活轮不到你,你负责捞鱼、称鱼、找钱。” 贝碧棠有些心动了,问得更详细一点,她问:“那每个月工资多少?是不是正式工?” 中年男人皱眉,说:“一个月工资十七块五,不是正式工。” 贝碧棠犹豫了,每个月才拿十几块钱,临时工,她还要给中年男人好处费,这个好处费短时间内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回来。 中年男人说:“虽然不是正式工,但前面那个干了六年多了。要不是她刚出生的孙子身体不太好,要她回去照顾,她也不会把工作让出来的。” “三站路,不用转车,直达,你去淘张二手公交月票,又可以省车钱。卖鱼又不用整天忙,就上午那一波,中午和下午几乎都没什么来买鱼的人,轻松得很。” 这份工作不是属于公家安排给待业青年的,是中年男人消息灵通,截下来的。回家照顾孙子的那位阿姨家里没人接她的工作,她又不想白白将工作让出去。中年男人和她有点交情,两人一合计,就想将工作卖给贝碧棠,到时候让她冒充她的亲戚,去办手续上班。 贝碧棠抬头问道:“同志那这……” 中年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说:“两年的工资,但我好心,减个零头,收你四百块钱。” 贝碧棠脸上的犹豫之色更重了,中年男人苦口婆心地说:“小姑娘,你阿爸姆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吧?我看了你的登记表,十五岁就下乡了。你阿爸姆妈要是疼你,就不会让你小小年纪就去西北吃苦。你家里边能长时间养着你吗?怕是不能吧?” “我跟你说句实话,不管你们这些待业青年,文化水平有多高,都是按照先来后到的规则,一个个轮下去。你猜猜看,现在轮到哪里了?你又在哪个位置上?” 说到这里,中年男人冷哼一声,说:“这份工作你不要,有的是人要。要不是我可怜你,我至于冒着风险来找你吗?” 说完,中年男人作势提脚就走。 贝碧棠连忙喊住他,“等等!” 中年男人脸上得意,慢慢地转过身来,高傲地说:“四百块,一个字都不少!要是被人发现了,我可要受处分的,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处分倒是不至于,要是事情暴露,领导找,说清楚就好。中年男人只是不想惹出风波来,被人扔臭泥巴。现在哪家哪户没个待业青年,为工作的事大家都愁得焦头烂额,偏偏排在他们孩子后面的人,有了工作能上班了,这不得炸了。 贝碧棠悄摸摸地去上班,等大家发觉了,木已成舟,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想搅合黄了,那也没办法。 贝碧棠问道:“什么时候上班?” 中年男人拿捏着腔调,慢吞吞地说:“三、天、后。” 第21章 贝碧棠没有犹豫多久,还是同意了这桩交易。 她点点头说:“好,这份工作我要了。” 中年男人难以抑制脸上的喜色,他朝贝碧棠伸出手,意思是给钱。 贝碧棠小心谨慎地说:“没有什么介绍信之类的吗?” 中年男人板着张脸,说:“你这是类似于顶班,哪有什么介绍信。三天后,你早上八点之前,带着户口本到菜市场那边,跟门口带红袖章的人说,你要找一个叫李桂芬的人,他自然会带你去,接下来手续一办,你当天就可以上班了。” 第38章 贝碧棠还是有些迟疑,中年男人有点生气地说:“你放心,我可是有工作单位的,又住在这附近,我还能骗你不成?!” 贝碧棠只好说:“那你在这等我,我回家一趟拿钱。” 贝碧棠回家从自己藏钱的地方,掏出所有的钱出来,数出四百块,数了三四遍,用布包装着,避开所有人,拿给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当着贝碧棠的面,又数六七遍,才放下心,将钱收了。 看着中年男人高兴离去的背影,贝碧棠心在滴血,她的四百块钱啊,她又要多久才能再攒下四百块。现在攒钱可不像在西北时那么容易。 四百块一拿出去,她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但只要她有了工作,去上班,姆妈她们就不会太逼着她找对象、嫁人。她已被徐则立伤过了一回,不想又马上扎进感情的漩涡里。 再说,她还有工资,又不是靠着剩下的钱过活,慢慢地攒,她的存款又会增加的。贝碧棠乐观地想着。 室内静悄悄,苗秀秀用手撑着脑袋,坐在床边,挥着蒲扇,给林碧兰和小毛头扇着风。 破烂的老座钟发出“铛铛”的三声,林碧兰睁开眼睛,又拍醒小毛头。 苗秀秀将放在箱子上面的外衣递给她,说:“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一杯。” 林碧兰边接过外衣穿起来,边说:“要,晚上要上几个小时的班,不喝水顶不住。在车间喝,一打开盖子,灰尘就往水杯里扑,水还能喝?” 苗秀秀训她说:“叫你带个水壶去车间,你不听。” 林碧兰摇头,皱眉说:“多丑啊,那些铁疙瘩水壶。” 贝碧棠从外边回来,见林碧兰和小毛头都醒了,迫不及待地说:“姆妈,大阿姐,我找到工作了。” 两人齐齐惊住了,苗秀秀急忙问道:“哪里的工作?干什么的?” 贝碧棠笑着回答:“菜市场卖鱼。” 虽然心痛一大笔钱,但有了工作,心落到了实处,此时此刻贝碧棠脸上充满了喜悦之情。 林碧兰问道:“哪个菜市场?” 贝碧棠说:“离家里三站路的那个。” 林碧兰说:“哦,是个不知名的小菜市场。” 苗秀秀不管菜市场是大还是小,她关心贝碧棠的工资,她赶紧问道:“工资多少?” 贝碧棠脸上的笑容小了些,说:“十七块五毛。” 林碧兰语气不咸不淡地说:“虽然工资少了点,一个月的青菜钱够了。” 苗秀秀没好气瞪了林碧兰一眼,说:“你把青菜当饭来吃啊?一个月要吃十几块的青菜,吃最嫩,老的不要扔掉,一个月也用不了十块。” 林碧兰点点头,说:“是,是,我说错话了。” 苗秀秀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找到的?很多人比你还早回城,都轮不到他们,就轮到你了?” 林碧兰瞪大眼睛,说:“肯定不是街道办分下来的工作吧?碧棠,你早有门路,也不跟我们说。” 贝碧棠半真半假地说:“是我老同学得到了消息,她的一位阿姨要回家照顾孩子,所以想找个人先顶替着岗位。” 苗秀秀有些失望地说:“原来是顶工啊,别人回来了你就得还回去。” 林碧兰盯了贝碧棠片刻,才说:“有什么条件?” 贝碧棠面容淡定,她说:“每个月给人家五块钱。” 十几块钱,还不能全拿,得给出五块,苗秀秀更加失望了。林碧兰倒是觉得正常,但又觉得贝碧棠每个月十块钱出头的收入,她自己也要吃吃喝喝,这份工资对整个大家庭的贡献微乎其微。这样一想,林碧兰也没那么欢欣。 两人反应平平,贝碧棠才不管,她叮嘱道:“姆妈,大阿姐,我三天后才去报道办交接手续,你们可别先说出去。防止被嫉妒的人搅黄了。 虽然苗秀秀和林碧兰觉得这份贝碧棠工资可有可无,但她们故意去坏贝碧棠依譁的事,她们是不会去做的。 两人痛痛快快地答应不对外说,贝碧棠找到了工作。 眼看着上班要迟到了,林碧兰不放过敲贝碧棠竹杠的最后机会,出门前她笑着对贝碧棠说:“小妹你找到工作了,是不是该全家庆祝庆祝,不用破费到外面下馆子,去熟食店买只三黄鸡回来吃吃,半只也行。” 苗秀秀也上阵帮忙说:“去熟食店买太贵了。熟食店一只三黄鸡才三斤多,一只就要八九块钱,折合下来一斤鸡都要两块多。市场的白条鸡才一块钱出头一斤,活鸡那就更便宜了。不如买两只活鸡,自己在家里做。” 贝碧棠嘴角的笑微微落下,她说:“姆妈,大阿姐,你们也为我庆祝庆祝,我想吃奶油小方。回上海这么久,我都没有吃到过。” 林碧兰装作没听到贝碧棠的话,她急忙往外走,说:“我走了,要迟到了!” 苗秀秀撇撇嘴说:“你还是小孩子吗?奶油小方,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梅雨天,一切事物都是湿乎乎的。即使没有下雨,衣物上也像是沾了一层雨雾。江南烟雨,夏荷鼓起了一个小小的青色花苞。 贝碧棠提着菜篮子,从河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篮子里装着翠绿的黄瓜、黄澄澄的南瓜,百叶结,鹌鹑蛋,和一小块上好的五花肉。 第39章 贝碧棠冒着晨雾走进副食品商店时,冯光美戴着袖套、绑着围裙,站在半米高的玻璃柜台后,提着一柄长长的木勺,往大瓦罐里给客人打镇江香醋。 近一百平的副食品商店,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柜子。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列的大玻璃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勾得从店铺外经过的小孩子眼馋,硬拉着大人的手往里走。 墙壁两旁放着大大的黑色、黄色、灰色陶罐,里面存储着酱油、辣酱油、白酒、黄酒、香醋、米醋……各式调味料,一个罐子能放好几十、上百斤。 冯光美帮柜台前最后的一位顾客,打完一瓶黄酒。贝碧棠才走上前去,叫了声,“光美。” 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打个哈欠的冯光美,一抬头,惊喜地说:“碧棠,你来找我!” 顿了一下,她失落地说:“可是我要上班,” 贝碧棠说:“我就不能是来买东西的吗?” 冯光美当真说:“那你要买什么?” 贝碧棠失笑,说:“我开玩笑的。” 冯光美上下打量着她,说:“你今天心情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跟我分享一下。” 贝碧棠不由地露出一丝微笑来,将头凑过去,小声说:“我找到工作了。” 冯光美惊讶地瞪大眼睛,轻声说:“恭喜,恭喜。” 贝碧棠接着告诉她,“在附近的小菜场卖鱼。” 冯光美勉强地笑了笑,有些不走心地说:“卖鱼,蛮好的,以后不愁吃不到新鲜的鱼。” 贝碧棠不在意冯光美无意中露出来的,对她工作的嫌弃。冯光美连自己的工作都嫌弃,对人对己,她执行同一套标准,贝碧棠很愿意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话一出口,冯光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她连忙收起脸上的勉强,问道:“那你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贝碧棠很是乐观地笑了笑,说:“十七块五毛。” 这语气说得好像她挣了百八十块钱,冯光美乐得笑了起来。 片刻后,她神色认真地说:“菜市场,那你要四点多起床,打着手电筒摸黑将摊子支起来,接收、清点送来的货物。没等你歇一会儿,早起的老头老太太就来蜂拥而至了,你得忙到八九点才能吃上早饭。有的时候遇上难缠的顾客,还要找你麻烦。晚上收摊,你要做卫生,清点钱数、上交,钱少了还要你补上去。” “这也太辛苦了吧,每月拿十来块钱,干几份工作。广大农村现在都实现家庭联产承包制,多干多得,按劳分配了。” 冯光美深深地替贝碧棠不值。 倒是贝碧棠本人并不在意,她豁达地说:“我能行,在西北的时候比这苦多了。我就怕没活干,没饭吃。” 冯光美用佩服的语气,说:“我再也不嫌我现在的工作了,跟你的工作一对比,我的工作轻松多了,工资还比你高。那些老员工,还能看报纸、吃瓜子聊八卦,冬天还能打毛衣。” 冯光美并不是不会说话,她知道贝碧棠不介意她说心里话,虽然和贝碧棠的认识时间并不长,但贝碧棠这个人其实很简单,很容易懂,短短时间之内就能知道贝碧棠的品性。 贝碧棠笑笑了,不说话,眼神却瞄进柜台里。 冯光美抓她的眼神,抓了个正着,问道:“你想找什么?告诉我。” 贝碧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不是说看书,参加高考吗?” 冯光美开玩笑说:“怎么你想当老师,来检查、监督我啊?” 说着,她伸手一拿开空架子上的报纸,露出下面的高中课本来。 贝碧棠解释说道:“光美,我学历比较低,仅仅是个初中生。虽然幸运地找到了一份工作,不用苦等,但我也不想一辈子卖鱼。所以我想学习,学习,提高自身文化水平。又想着你也在学习,想看看你怎么学的。” 冯光美笑着说:“这是好想法啊。我就喜欢向上的人。碧棠你没有高中课本吧?” 贝碧棠摇摇头,说:“没有,我家没人上过高中。” 冯光美大方地说:“你没有,我可以借给你啊。” 没等贝碧棠反应过来,她就抽出一本语文课本放到贝碧棠面前,说:“这是高一上学期的语文课本,你先看着。看完了,我再给你换一本。” 贝碧棠脸红了,她想拒绝又不够坚定,她想了想,拿起课本,说:“光美,谢谢你。你爱吃红烧肉吗?中午我做好了给你送点,来尝尝我的手艺。” 冯光美看向贝碧棠提着的菜篮子,说:“哪个上海人不爱吃红烧肉,大多数上海人就爱吃这一口。吃完肉,再用剩下的汤汁拌饭,能干下三碗饭。你这五花肉选的真好,三肥七瘦。” “不过,不用了。这年头每家每户的肉票就那么点,留着你和你家人吃吧。我借你课本看,不过是小事一桩。” 贝碧棠用手一拨,露出最下面的鹌鹑蛋和百叶结,说:“虽然肉少,但是配菜多啊。光美你真的不想吃,我做的红烧肉可以说是我最拿手的菜。” 冯光美咽了咽口水,说:“要,汁给我多放点。” 一个佝偻着背的阿婆,拿着一个小陶罐走到冯光美站立的柜台,贝碧棠冲着冯光美说:“光美,我先走了。” 第40章 冯光美对她摆摆手,说:“中午见。” 贝碧棠拿着课本,笑意盈盈地走入晨光中。 第22章 上午十一点,曾琳琳坐着小汽车从徐汇区到徐则立这边,车上放着家中长辈备好的礼品,两罐奶粉、一盒红参、一瓶茅台、一条中华香烟和一网兜红富士苹果。 徐则立早就在家门口等着,翘首远远地望见那部显眼的小汽车,他走上前一小段路。 车门打开,穿着掐腰、粉白色连衣裙的曾琳琳,一从车上下来,就亲密地挽住徐则立的胳膊,对着他绽放笑容。 司机将礼品拿出来,徐则立赶紧伸手接过。 曾琳琳跟司机说,晚上七点来接她,两人才十指交握,往弄堂里走。从背后看,曾琳琳像是倒在徐则立身上。 曾琳琳没有见过石库门,她生活的地方离最近的弄堂都很远。明明是大上海最有特色,最普遍的建筑民居,她却对此感到很陌生。徐则立温言软语地介绍起来。 徐则立记得曾琳琳要吃这附近那家面馆的炸猪排的事,但见曾琳琳忘了,当初闹着要吃,看来也不过是大小姐随口一提,徐则立也没提。 家家户户起了煤炉子,弄堂里的居民在闷热的环境下,一边用手背将额前的头发的撸起来,一边不断地翻炒锅里的菜。各色香味,香的、鲜的、辣的、辛的……往大家鼻子里钻。 今天的徐家飘出的香味尤其浓郁,最为突出。 擦得亮晶晶的四方桌上,早已摆好了,四凉六热,十个菜色,桌沿边上还放着几瓶橘子汽水。徐正清和许慧秋在楼梯间里翘首以盼,跟上下楼的邻居寒暄,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许慧秋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精确地识别出儿子的脚步声,她笑得更加真切,转头对徐正清地说:“来了,来了。” 曾琳琳被拥着进了门,被未来婆婆,许慧秋拉着手坐下。四人落座,徐正清发话让曾琳琳坐主位,当许慧秋坐下来时,她脸上的笑容已不再真切。 徐正清看向曾琳琳,说:“琳琳,小则说你喜欢吃响油鳝丝,咖喱牛肉,小则姆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将食材买了回来。” 曾琳琳含蓄地笑了笑。 徐正清看向徐则立,说:“小则,给琳琳夹菜,看你姆妈做的合不合她的口味。” 徐则立瞟了一眼沉默的许慧秋,拿起筷子给曾琳琳夹了块牛肉。 曾琳琳接起来咬了一口,说:“我最喜欢吃牛肉了,鸡鸭鱼肉不怎么爱吃。牛肉中我又最喜欢吃咖喱牛肉。” 徐则立对她微笑,筷子却一伸给许慧秋也夹了块牛肉。 许慧秋眼疾手快地端起碗,避开徐则立的伸过来的筷子,让那块牛肉落了个空。 许慧秋脸色淡淡地说:“小则吃吧,姆妈不吃。这牛肉不仅贵还难买,买回来要费煤块来闷两个多小时。这一道菜用掉的煤饼,都够我和你阿爸用一周了。琳琳上门来,才开天辟地做头一回。专门为你们小年轻做的,你们多吃点。” 徐则立尴尬地将牛肉放进自己碗里,他知道他姆妈又心里不舒坦,在阴阳怪气了。 曾琳琳仿佛无知无觉,她两三口解决掉一块牛肉,眼睛笑成弯牙,说:“阿姨也吃啊,年纪大就不值得吃吗?我要从小吃到牙齿掉光的那天。” 徐正清说:“小则姆妈就是这样,有福不会享,天天吃开水泡饭就满足了,让她吃肉,她还难受。” 许慧秋的脸更加阴了。 许慧秋压着气说:“这牛肉三块钱一斤,比精排骨足足贵了两倍。你们不当家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炖出来缩得厉害,那么大一块牛肉,端上桌才那么一点点。我们老的吃了,你们小年轻吃什么?” 徐正清一听,也憋着气,要是没曾琳琳这位贵客在,他早就叫老太婆闭嘴了。现在他只能沉默。 徐则立笑笑了,说:“姆妈你放心,我一毕业就能拿五十六块的工资,到时候你不用再那么忧心家里的开销。” 许慧秋一笑,说:“是,是,你能拿多少,琳琳也能拿多少。一人五十六块,两人一个月就是一百多。” 曾琳琳听了,暗中瞪了一眼徐则立,徐则立给她又夹了一块牛肉,安抚她。 这下,许慧秋的脸色又不好看了起来。 这顿饭菜色很丰盛,四人吃得却并不痛快,气氛就跟这梅雨天一样。 吃过午饭,曾琳琳很自然地坐在沙发,喝茶、吃饭后水果。 许慧秋边收拾碗筷,边笑着说:“现在不比以前了,当初小则的阿奶在我第一次上门拜访时,可是吩咐我又要下厨,又要洗碗。我受过这种苦,不能让琳琳受。琳琳水果好吃吧?我特意挑贵的买的,你多吃点。” 曾琳琳将竹签放在,朝徐则立嗔怪说道:“则立,你也真是的。阿姨一整天下来,又是一大早去菜市场人挤人买菜,又是下厨,又是辛苦招待我。她受累了,你也不帮帮她,则立你来洗碗吧,让阿姨坐下来跟我聊聊天。” 徐则立脸色微红,他想过去帮忙,徐正清瞪着他,话却是朝许慧秋说的,“老婆子,碗筷你先放着,过来跟琳琳说话。你这样像什么样?哪有扔下客人去干活的,客人重要还是洗碗重要?” 第41章 许慧秋只好受着气过来坐下聊天,也没什么好聊的,双方家中的情况相互都知道了。 坐了大半个小时,徐则立带着曾琳琳出去,压马路消食。 两人出了巷口,在家门口马路上慢慢走着,徐则立见曾琳琳兴致不高的模样,便提议说:“琳琳。我带你去电影院看电影吧。” 曾琳琳说:“看什么呀?不会是又是样板戏吧。八个样板戏八亿人看八年,俗称三个八,又叫发发发。” 说着,她还是形象生动地伸出三根手指,比划比划。 徐则立说:“有《天鹅湖》,看不看?” 曾琳琳摇摇头,说:“删减版没什么好看的。则立,你没看过未删减的《天鹅湖》吧?你想看吗?你来大院找我,我带你看。” 徐则立的脸色微变,没说话。 曾琳琳扭头看徐则立脸,见他有点板着脸,马上晃了晃他的手,说:“好啦,好啦,我爱看电影,特别是跟你一起看。我们这就去看电影去。走!你带路!可别把我给弄丢了。” 到了最近的一家电影院,一看,正在放映的片子还真不少。 徐则立说:“要看感情外放的那就看罗马尼亚电影。要看感人至深的,那就看朝鲜电影。要猜来猜去的,那就选阿尔巴尼亚电影。要看场面激烈的,那就买越南电影的票。什么都不想看,那就来一张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曾琳琳被徐则立的一番“高见”给逗笑了,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捂着嘴巴,说:“我一定要把你刚刚说的话说给班里的同学听,看他们还叫不叫你玉面才子。” 徐则立笑了笑,说:“那你想看什么?” 曾琳琳说:“还是《天鹅湖》吧,百看不腻,歌美、人美、画面也美,再说我还有个芭蕾梦呢。” 徐则立应了声好,让她在空地上等着,他去窗口排队买票。 独自买票时,徐则立不由得想起了贝碧棠,在西北时,看一场电影都是过年过节才有的待遇,只有这些时候,才有电影放映员下到地方来。 期盼了好久的电影,等到了真正放映员来的那天,他们反而不去抢最前面的位置了,搬着小板凳,坐在人群后面,时不时拉一下小手,对视笑一笑。 买票回来,检票入座,徐则立习惯地搂着曾琳琳的肩膀。 电影结束出来,时间还早,两人又去附近的小公园慢慢逛着。 看着头顶上的树荫,曾琳琳突然问道:“则立,你在西北待了五年,又有那么多的女知青,一群十九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同进同出,年少爱慕也很正常。”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在西北时谈过对象吗?则立,你谈过吗?”曾琳琳语气惆怅,盯着徐则立的眼睛问道。 徐则立沉默了两三秒,说:“谈过,一个。” 曾琳琳那张娇美的脸蛋上出现了伤心的神色,幽幽地问道:“谈了多长时间?” 徐则立没回答曾琳琳的问题,而是说:“琳琳,我已经跟她分手了。” 曾琳琳冷哼一声,说:“不分手?现在站在你身边的是谁?” 徐则立说:“琳琳,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曾琳琳磨着他,说:“不行,我吃味了。我要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来判断一下,你对哪一段感情更用心。” 徐则立温柔笑着说:“当然是对你更用心。” 曾琳琳没说话,继续盯着他眼睛不放。 徐则立在曾琳琳的执拗脾气下,只好说:“我和她谈了两年。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没多少。琳琳,你是不知道当知青的辛苦,从天黑干到天亮,什么也不想想,只想往床上躺着。” 曾琳琳继续问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分的手?” 徐则立说:“我们在一起时太年轻了,像是闹着玩的,后来感情就慢慢淡了,就分手了。” 曾琳琳怔怔地说:“那你也是跟我闹着玩的吗?我们之间也会像你和她之间那样?” 徐则立神色认真地说:“当然不一样,我和她只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琳琳,你现在可是我的未婚妻,你忘记了吗?我们很快就要订婚结婚了。” 曾琳琳的脸色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她语气发狠地问:“你们发生过关系吗?” 又来了,又是这样?徐则立再次被曾琳琳逼得无话可说,他像平日那样不说话,但又好像是说了。 曾琳琳呼吸加重,眼看着要犯怒。 徐则立快速看了一眼周围,低下头狠狠地吻着曾琳琳。 从小公园出来,曾琳琳脸色绯红,嘴唇红肿,看着似乎还在生气的样子。 徐则立拉着她的手,笑而不语。 过了片刻,曾琳琳有些迟疑地说:“则立,我有点事跟你说。” 曾琳琳生来富贵,没什么值得她忧愁,迟疑的。 听着曾琳琳的语气,徐则立的脸色变得郑重了起来,但语气还是温柔的,他说:“你说。” 曾琳琳说:“是关于我姆妈的事。我姆妈回来了。” 原来是丈母娘的事,但在徐则立心里丈母娘是一个纸老虎,只要前期讨得她欢心,后面反而是她来讨好你,因为担心你会对她女儿不好。哪怕对方的社会地位高高的,同样的道理也适用。 第42章 最最值得认真、慎重对待的是岳父,要对他毕恭毕敬,直到你在他帮助下长成参天大树,才能摆脱他的阴影。 徐则立心底松了口气,说:“怎么了?她的现任丈夫对她不好吗?想要回来跟叔叔复婚?” 徐则立只知道曾琳琳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因为一些不可磨合的观念,离婚了。随后人便改嫁到外地去了,曾琳琳是由她阿爸一手带大的,而且担心女儿受委屈,曾琳琳阿爸没有再婚,这些年都是一个人。 第23章 曾琳琳摇摇头,眼神莫名地看了徐则立一眼,说:“则立,我姆妈不是改嫁。她这些年是在英国生活,当年她先是去了香港,然后再转道去了英国,如今她回来了,还想出席我们的婚礼。” 徐则立面色一变,这些年他饱受成分问题的苦楚,他以为自己要苦尽甘来了。 不仅第一次参加高考,便考上了有名的学校,还找了个背景厚的独生女。现在突然告诉他,他有了一个海外丈母娘。 徐则立皱眉不语了好长时间,曾琳琳踮起脚,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脸,分析说道:“则立,你放心,姆妈她不会牵连到我们的。要不是十分确定没事,她也不会回来找我,我可是她唯一的孩子,她还能害我不成。” 徐则立脸色微微好转,他的头脑也开始重新清楚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马上六月,第一批留美学生就要去美国留学了,这五十二个人可都是各个领域的精英。不可能冒着失去一大批人才的风险,一定会没事的。” 听到汽车声,不等曾琳琳按下门铃,便有保姆出来开门。 曾琳琳面色不好地坐在欧式软皮沙发上,包被她不爱惜地随手一扔。 对面躺着一位美妇人,开口说:“怎么了?不顺利吗?” 她一头长长的大波浪,虽然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裙,但嘴上却抹着浓且重的红色口红。 曾琳琳丧气地说:“姆妈,徐则立他下乡时谈过女朋友。” 刘合真没有和女儿同仇敌忾,冷静地问道:“结过婚吗?” 曾琳琳说:“结婚倒是没有,则立要是结过婚,能逃过阿爸的法眼,阿爸做事你不放心?” 刘合真点点头,说:“他办事我还真不放心,瞧瞧他居然同意了你和徐则立的事。” 徐则立她是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但女儿被她阿爸宠坏了,也只能这样了。 曾琳琳说:“姆妈你要是不放心,就去查查呗。” 刘合真懒洋洋地坐了起来,说:“徐则立让你生气,你冲我发什么火啊。你有火当场冲他发啊。” 顿了一下,刘合真脸色有一丝凝重,问:“没孩子吧?” 曾琳琳烦躁地说:“没有!人家姑娘也是上海的,应该不是没脑子的人。再说要是有孩子,凭则立的大学生身份,她又带着个孩子,还不找上门来,到学校里闹一闹。” 刘合真说:“那没什么事,我回房睡觉了,打了个通宵的牌,困得我眼皮都下垂了。” 曾琳琳不满地说:“姆妈!” 刘合真停在脚步,抱手说:“那你想怎么消气?不会是在家作威作福,对徐则立那小子温柔小意吧?” 曾琳琳皱着眉头说:“我不想那么快结婚。” 刘合真也皱起了那双和曾琳琳相似的眉,她说:“不行,你年纪不小了。大了徐则立七岁,而且你阿爸说了,明年开始在校大学生不能结婚了。延迟婚礼,你要想再结婚,就得等到你毕业了,你想想你四年后多少岁?徐则立多少岁?说出去好听吗?” 曾琳琳无所谓地说:“那我出国好了。” 刘合真盯着曾琳琳说:“你真想出国?想好了?要学语言的,国外没有你阿爸在。” 曾琳琳点点头说:“嗯,我想好了。” 刘合真没好气说:“你以为这国是你想出就能出啊?国门是你阿爸开的啊?” 曾琳琳上去抱着刘合真的胳膊,撒娇说:“姆妈,那你想帮我申请着嘛。” 刘合真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好了,少来。我先帮你走着流程,徐家那边找个理由拖着。” 她对曾琳琳这个女儿毫无办法,谁叫她亏欠了二十几年。 夏日的天,五六点天已然大亮。 当贝碧棠打着手电筒,就这淡淡的天光,抵达三站远的小菜市场时,才不到五点半。 虽然卖给她工作的中年男人,叮嘱她早上八点之前来了就行。但她还是提前来了,她想给同事留下一个人好印象。从回到上海开始,她的事就没有顺心过,好不容易有了一份过渡性的工作,她就盼望着一切都能顺顺利利。 小菜市场的正门,一把大铁锁锁着,大黑铁门紧闭。 贝碧棠绕着围墙,寻到了后门。 还没有开始摆摊卖菜,顾客也没有到来,后门已经热火朝天了起来。军绿色的解放大卡排着队,等待上称。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吆喝的吆喝,拿着小本记账的记账,低头弯腰搬运的。一辆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太热闹了,仿佛天都让其叫亮了起来。 贝碧棠侧身躲过来来往往的小推车,她这个闲人嫌的格外的格格不入。 第43章 一位中年女售货员,推着一板车的长豆角从她身边经过,停了下来,看着贝碧棠询问道:“姑娘你来早了,也来错地方了。” 女售货员以为贝碧棠是来买菜的。 贝碧棠笑了笑说:“阿姨,我不是来买菜的,我是来找一位叫李桂芬的阿姨的?您认识她吗?能不能给我指指人?” 女售货员笑着说:“桂芬啊,怎么会不认识!她不在这里,在里面摆案板呢。我带你去找她。” 贝碧棠连忙谢过,上前一步,想帮她一起推车。 女售货员看她一身浅色的碎花衣裳,摆摆手,拒绝道:“不用,不用,别把你衣服给弄脏了。这才早上呢,衣服还得穿一天呢!” 贝碧棠坚持上前帮忙,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着。 贝碧棠知道了这位阿姨是蔬菜岗位的,也是住在这附近,名字叫杨金芳,她在这里干了三十几年了。 这两天没有下过雨,外面的道路是干的。菜市场里面却是湿的,越往里走湿得越是厉害。 杨金芳先是把自己负责的货物,放到摊位上,再带着贝碧棠去找李桂芬。 很明显,蔬菜区的环境要比水产区好上太多。放着各种鱼类的水箱从里面被推过去,水花扑腾出来,还有一些活跃的鱼虾掉落到地面上,又被捡起来,留下阵阵咸腥味,冷冻鱼还有着隐隐约约的腐臭味。 带着泥土的轮子和鞋子在湿着的地面,来来回回,地面变得脏污泥泞。好在没有乱七八糟的垃圾,但这环境让贝碧棠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一个跟杨金芳年纪差多不多大的女工人,站在用白色瓷砖砌成的水池子面前,低头拿着一根细水管,给水池子里注水。 杨金芳对贝碧棠说:“这就是桂芬。” 接着她对那个女工人,喊道:“桂芬,有人找你。” 杨金芳又对贝碧棠说:“贝同志,我先走了,我还有活要忙呢。” 贝碧棠再次谢过杨金芳,杨金芳匆匆地走了。 杨金芳面容冷冷淡淡的,她打量了贝碧棠一眼,说:“你是贝碧棠吧,跟我来。” 贝碧棠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被带到了小菜市场的管理办公室。 坐在管理办公室的人此时也不得清闲,小小的办公室里站满了人,一个个忙得起飞,闹哄哄的,跟个菜市场似得,这也确实是菜市场的一部分。 杨金芳带着贝碧棠艰难地挤进去,挤到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面前。 她对着坐着的中年男人说:“李主任,这是我的远房侄女,贝碧棠。她今天来接我的班,你给她办一下手续吧。” 顶岗的事,杨金芳早已对李大强说过。 杨金芳的对这位主任的态度,跟对贝碧棠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对方看了几眼贝碧棠,没有多说什么,痛痛快快地给贝碧棠办了交接手续,面上交代了几句菜市场的规章制度。 出了办公室,杨金芳又带着贝碧棠回到了鱼摊那里。 此时鱼摊前一位中年壮汉,一边抽着半根烟,一边往水池里倒鱼。 杨金芳对着他说:“这是贝碧棠,老金,以后她就是你的搭档了。” 闻言,贝碧棠立马对着中年壮汉,友好地笑了笑。 金江海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满地说:“你就给我找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来做我的新搭档?” 杨金芳的语气还是冷冷淡淡的,她说:“你先带一带,总归能带出个样子来。” 贝碧棠上道地说:“金师傅好!以后我都听您的安排。” 满意于贝碧棠的态度,杨金芳又坚持要走,金江海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说:“你先跟着我,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杨金芳说:“我先带她去更衣室,换一身衣服。” 金江海猛吸一口烟,说:“真是麻烦。” 杨金芳带贝碧棠去了更衣室,将她身上的工作服、暗蓝色围裙和蓝色长袖套换下来,递给贝碧棠。 贝碧棠心里忍着不适,面色如常地换上,想着,下班回家一定要将工作衣物带回去洗一洗。 杨金芳比贝碧棠矮了一头,但菜市场发的工作服偏大,贝碧棠穿上去正正合适。 两人边回鱼摊,杨金芳难得嘱咐了贝碧棠几句,她说:“老金是个热心肠的,只要你好好干活,不躲活,他这个是很好说话的。” 贝碧棠连声说:“嗯,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干,不偷懒。” 杨金芳浅浅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半道,她走了,回家了。 接下来的事情,贝碧棠要自己一个面对了。 回到鱼摊上,负责鱼摊周围摊子的人也都在那里了。 有人看着贝碧棠,笑着说:“哟,这就是金芳的接班人,老金你心里不满意吧?当初金芳来时,你也不满意,这一个,看上去比当初的金芳还不能干活。” 金江海头也不抬,说:“哼,好过你徒弟耍滑头,都三十好几的人,还不不能担起一个摊子来,你能安心退休吗?现在人又跑到茅坑里蹲着了吧?” 贝碧棠脸上的羞意淡去,她心底感激金师傅为她说话。 第44章 感受到周围人打量的目光,贝碧棠克服着不自在,大大方方地说:“大家好,我叫贝碧棠,以后要跟大家相处了,请大家多多指教。” 有人发出一声哄笑声,听着这笑声,贝碧棠的脸通红。 江金海冲着贝碧棠招手,说:“你跟我来。” 贝碧棠连忙走过去。 第24章 金江海边有条不紊忙着手头的工作,边朝着贝碧棠说:“小菜市场分为两个区,另一个区卖蔬菜和一些副食品,我们这边卖鸡、鸭、鹅、羊肉、牛肉、鱼虾蟹这些肉类。鱼摊卖的,有本地河鱼和外地海鱼,外地的鱼主要是舟山和大连的,通过卡车运来。又因为有限的运输条件,为了减少鱼虾的损失,尽快放到水池里,菜市场特别优先,让运鱼车不用排队,直接插队上称,所以我们要比其他摊子的人要早一点到,接货、核对。” “你以后还要比今天早一点到菜市场后门,我是五点左右达到,你估摸着个大差不差的时间。” 贝碧棠认真听着,表态说:“金师傅,以后我也五点前到。” 说着,她想伸手搬起半人高的方形白色水箱,里面装着一大箱子的小黄鱼。 贝碧棠咬着牙,将脸都憋红了,才将大水箱搬离地面一点点。 金江海看了片刻后,伸出手来,一只手放在水箱底部,另一只手扶着水箱边沿,一个使劲,毫不费力,面部放松地将水箱里的鱼往水池子里倾倒。 贝碧棠神色惭愧,有些低落地说:“金师傅,我再练练,我一定能行的,不拖你后腿。” 金江海无动于衷,继续说着鱼摊的事,他说:“鱼摊有三个水池子,中间最大的那一个,放本地人常吃的家鱼,比如青鱼、鲈鱼之类的,有什么就放什么,水池里的水放到离边沿三四厘米左右。左边最小的池子,放螃蟹、黄鳝、田螺、田鸡之类的,水不要放太多,浅浅的一层就行,不然不好捞出来。最后一个放小鱼小虾,放的水看鱼虾的量。” 贝碧棠时不时应声和点头,表示自己听得认真,记住了。 金江海说完,看着浅浅留着一层水的地面,指着角落,给贝碧棠派活说:“你拿那边的那个拖把,把地上的水拖到水沟里。” 贝碧棠刚将地面脱干,又将拖把洗干净,拧干。菜市场的广播突然乍响:“开市啦!开市啦!正门已开!” 小菜市场的正门一开,早已在门外等候的人冲进来。他们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早睡早起,尤其爱一大早来菜市场抢最新鲜的菜。 声声喧闹,金江海也不管贝碧棠认不认识全部的鱼虾,就大声地说:“你负责捞鱼捞虾!会杀鱼吗?!” 贝碧棠捂着耳朵,大声地回答说:“会。金师傅,我会杀鱼!” 人潮鼎沸,金江海提高音量,说:“那小鱼交给你杀!今天回去你背背价格表,背下来后负责称重收钱!” 贝碧棠重重点头,说:“好的!金师傅!” 鱼摊上一时间挤满了人,要不是有着水池子挡着,贝碧棠都害怕被挤得摔倒在地上。 她努力听清楚每个顾客都需求,看着前面的顾客,说,要什么?但无奈顾客根本不听她,答非所问,要不是就是盯着水池里鱼看,不着急的模样。 旁边的人倒是着急了,这个喊着,我要一条一斤多的鲤鱼,那个吼着,给我拿四条黄鳝。 后面的人像潮水般向前涌动,贝碧棠觉得自己的脑袋轰隆隆的。 旁边杀大鱼的金江海见贝碧棠撑不住场面,大喝一声:“都排队!” 霎时间前来买鱼的人都听了他的号召,脸上的急色没有了,也不再向前推搡,只有最前面的人说话,其他人默默等着。 金江海控制住了场面,转过头来,对着贝碧棠,缓了缓语气说:“叫他们排队。” 贝碧棠瞬间放弃了微笑服务顾客的想法,她冲金江海点了一下头,转身冷下脸来,面无表情地沉声说:“都排队!一个个来!要不然我不给你拿鱼!” 贝碧棠穿着沾着水渍、血水、鱼鳞的深蓝色围裙,同样色系的袖套被挽得高高的,恨不得挽到胳膊上去。 她站在垫高的小案板前,一手按着鱼头,一手持刀,用刀背将鱼拍晕,再将鱼开膛破肚,一划拉将内脏掏出来,从鱼头到鱼尾快速利落地刮起片片银光。 随后掀开鱼盖,掏出淡红色的鱼鳃,面不改色往地上扔。 再将处理干净的鱼往旁边水桶里,一浸,上下摇动几下。鱼身上的血污被洗干净,贝碧棠细白的手也恢复了肌肤的原色。 贝碧棠淡着脸将鱼往顾客递过来的篮子一扔,感受着湿透的鞋子,又湿又冷还黏,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穿水鞋来。哪怕一双塑料雨鞋要十几块钱一双,她也要不顾苗秀秀的反对,穿来上班。 忙过最前面的那一阵,贝碧棠深吸一口气,得以歇一歇。 顾客也不用再排队等着了,来了便可以直接说,要什么鱼。 一位笑眯眯的老太太,越过贝碧棠,走到金江海面前,熟门熟路地说:“金师傅,今天哪种鱼最好?” 金江海突然变得很有耐心的模样,说:“苏阿婆,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卖出去的鱼都是好的,鱼做得好不好吃,全凭各家厨艺。要是做的全家交口称赞,那这鱼自然是最好的。” 第45章 这位苏阿婆听了,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金江海叹了口气,开口问道:“苏阿婆,你今天家里几口人吃饭?鱼想怎么做?” 苏阿婆说话的速度不快,她说:“今天只有我和孙女两个人在家吃饭,囡囡说,想吃红烧的。” 金江海眼睛往水池子一看,很快抓起一条一斤出头的鳊鱼,伸给苏阿婆看,说:“那就来这条吧,大小正合适,两个人吃够了。鳊鱼又扁又宽,容易煎透,省油不费煤。” 金江海给出了建议,苏阿婆还是犹豫了,说:“鳊鱼刺多。我家囡囡不会挑刺。” 金江海无奈地想要将鱼放下,旁边等着的一位阿姨说:“苏阿婆,你家孙女都二十四岁了,还害怕被鱼刺刺到?你还当她是小孩子,现在三四岁的孩童都会嗦小鱼仔了。实在不行,去医院拔鱼刺,也费不了什么功夫,要是被卡得不深,医生还不收你的钱。我看金师傅给你挑的这条鳊鱼正好,你不要,我要了!” 见有人跟她抢,苏阿婆急了,赶紧说:“这条鱼我要了!麻烦金师傅给我弄干净,我回去好下锅。” 早就在那位阿姨出声后不久,金江海就将鱼放在了案板上。 虽然每次苏阿婆来,时不时都要来上这一遭,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但还是含着笑意看着这有趣的一幕。 这位阿姨问道:“金师傅,今天哪些鱼是舟山来的?” 贝碧棠见金江海忙着,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回答,活不能让金师傅一个干,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哪些鱼是从舟山来的。 贝碧棠闭上了嘴巴,心里想着,从明天起,自己一定要多多留意,多多观察。 金江海边给鱼刮鳞片,边回答说:“带鱼、马友鱼、黄花鱼……都是从舟山来的。” 这位阿姨也是老熟人了,她只喜欢吃本地和舟山来的鱼,她认为舟山离上海比较近,那边的鱼比大连的鱼新鲜。 阿姨说:“那你给我挑一条带鱼,斩成小段,我要做个香煎带鱼。” 贝碧棠开口说:“阿姨,我给你来挑吧。” 阿姨皱眉说:“不用你,我信不过你这些小年轻,金师傅比较有经验。” 贝碧棠神色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她发现人少了,大家有的选了,都往金师傅面前去,她这边几乎没人了。 如果是个想偷懒的,恐怕此时心里开心得不得了,活能少干很多。但贝碧棠不是,她只觉得自己能力不行,不被顾客信任。 金江海听着,也不帮贝碧棠这个徒弟说话,沉默着杀着鱼。 倒是这位阿姨瞧见贝碧棠脸上的神色,可见怜的,不忍心,她朝着贝碧棠说:“那你给挑一条吧,给我挑一条好一点哦。” 贝碧棠立马就笑了,心情如同坐过山车那般,说:“放心,阿姨我给您细细地挑一条好的。” 旁边金江海送走苏阿婆,往阿姨的菜篮子放了一只刚死不久的大虾。 阿姨挑挑眉头,疑惑问道:“这是?” 金江海说:“给我徒弟送学费。” 菜市场的规矩是板板正正的,今天的虾类只有活虾,那虾死了也是按活虾的价格来卖?不然不好做账。活虾的价格买死虾,哪能买的出去?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菜市场里的人,这是默认的规矩。 贝碧棠一个临时工,还是一个刚来第一天,还没有和大家混成一片的新同事。是没有这些福利的,金江海等于是将自己的东西送出去。 贝碧棠心神振奋地斩着长长的带鱼,弄好后递给阿姨,阿姨走之前对她说:“好好跟你师傅学。” 贝碧棠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快笑了笑,点点头。 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买鱼。 金江海让旁边的人帮忙看一下,便带着贝碧棠去锅炉房热饭。 此时贝碧棠饿得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贝碧棠拿出铝饭盒,放在锅炉房里炉子中,等了两三分钟。热好后跟着大家,就在锅炉房外面,站着、蹲着、坐在地上或者找张凳子坐下,捧着饭盒吃了起来。 金江海在男人堆里,贝碧棠这个做徒弟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往女人堆旁边站着,金江海也没有招呼她。 贝碧棠边吃,边免不了瞄到别人的饭盒。好像人人都比她吃得好,当然那些吃得最好的,早已拿着饭盒回办公室,坐着慢慢吃,不用被太阳晒着。 离贝碧棠最近的一位女售货员,嗦完鱼骨头,看着贝碧棠饭盒里的开水泡饭和咸菜,说:“下次带好点的饭菜来,不然顶不住,干我们这个的,一顿饭要当成两顿来吃。” 贝碧棠笑了笑:“嗯,我第一天来上班,没经验。” 为了这份工作,她得四点多钟起来,苗秀秀他们最迟六点才起来,她要是想要带点好饭,岂不是要吵醒全家人? 她要是每天四点多,做好了饭再带来,不止家里人有很大的意见,楼上楼下也得闹意见。 第25章 跟贝碧棠搭话的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几岁,在菜市场工人里已是最年轻的一批。 她来这里工作有了一段时间,但觉得跟其他年纪大的同事没什么话说。猛地看见贝碧棠这个跟她差不多大,便有了话说:“你新来的?怪不得没见过你?你是知青吧?” 第46章 贝碧棠咽下嘴里的糙米粒,说:“嗯,我是回城的知青。” 搭讪的人又问:“你在哪里当知青?” 贝碧棠说:“西北。” 搭讪的人眼睛一笑:“西北啊,是个好地方!大大的草原和有羊群。串联的时候,我想去西北来着,可惜我的伙伴他们想去北京,最后我也只能听他们的。” 贝碧棠脸上淡淡,心底却苦涩,你要真去了,就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搭讪的人又问道:“怎么样?你上了半天的工,还适应吗?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的腿都要断了。” 贝碧棠说:“还行吧,活比我当知青时的要轻松上不少。主要是跟人打交道,我有点不适应,当知青时都是埋头苦干。” 开荒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分到一大块区域,大得前后都看不见人,甚至有人被突如其来的狼群拖走了都不知道。 搭讪的人将自己的饭盒递到贝碧棠眼前,说:“尝尝我的菜吧。” 糖醋排条、清炒冬瓜、菜肉丸子。 还未等贝碧棠拒绝,她就要给贝碧棠夹菜。 贝碧棠用胳膊挡住,说:“不用了,谢谢你。我只有泡饭和咸菜,不好意思跟你换菜,相互分享。” 搭讪的人不介意说:“没事,你尝尝我的就好了。” 贝碧棠还是继续挡着饭盒,搭讪的人脸色一变,知道贝碧棠时嫌弃她的口水,将夹出去的糖醋排条往自己饭盒里一扔,愤愤然地背过身去,不再跟贝碧棠说话。 贝碧棠再次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人,不会跟人沟通、交往,做人做事都矫情。她出来工作,见到的人越多,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在她身上上演多次。 贝碧棠心情低落地将饭吃完,去水房洗好饭盒,又回到鱼摊上守着。 有人走到鱼摊面前,金江海还没有回来,他饭是吃完了,但还要歇一歇,吹吹牛。 贝碧棠抖抖手上的水,见是一位年轻的姑娘,笑着主动问:“同志你想要买什么?” 年轻姑娘面上有点茫然,说:“鱼。” 贝碧棠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地说:“哪种鱼?我们这有鲫鱼、鲤鱼、草鱼……” 年轻姑娘还是茫然的样子,她说,“我也不知道。” 原来这位年轻姑娘是位医学生,忍不住偷偷将家里姆妈买的鱼,用来解剖练习。鱼被她弄的支离破碎,她才反应过来,毁尸灭迹,慌忙出门,赶在姆妈回来之前买一条差不多的鱼瞒过去。 贝碧棠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她说:“要不然你给我说说,鱼的样子。比如说,鱼的嘴有没有翘起来,鱼是白色还是黄色。” 年轻姑娘眼睛一亮,说道:“不是白色的,鱼身大约二十几厘米长,颜色是墨青色,但又不像墨水那么深。” 贝碧棠抓起一条草鱼,说:“像不像?” 年轻姑娘摇摇头,说:“颜色又有点淡了。” 贝碧棠将手里的草鱼放下,又抓起一条青鱼,问道:“这条呢?你家里是不是最爱做爆鱼?” 年轻姑娘连连点头,说:“是的。” 贝碧棠带着笃定的神色,说:“那你说的就是这种鱼。我抓的这条,长度大概也是二十几厘米,你要这一条吗?” 这位姑娘神色有些急躁,应该是急着来买鱼,住的地方离小菜市场不远,这一片的人做爆鱼都爱用青鱼来做。 年轻姑娘没有犹豫,谢过贝碧棠后,付了钱,拿着鱼走了。 经过这一位客人,林碧兰的心情微微好转了一点,她又觉得自己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上班是走着去的,下班是坐着公交车回来的。 贝碧棠回到弄堂,暮色四合,流动摆摊的修车师傅,一块灰色劳动布,一个小板凳外加一个小工具箱,在巷子里便开始了营业。 六七个人围着他,有的是来修自行车的,有的则是看人修车的。 贝碧棠定睛一看,冯光美也在看修车的队伍里,贝碧棠有些讶异?冯光美喜欢看修车?这倒是个很小众的爱好。 贝碧棠拖着又酸又麻的腿,走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冯光美的肩头,小声叫道:“光美。” 冯光美一回头,看到贝碧棠,脸上便露出个笑来,又想起贝碧棠今天上班,连忙问道:“工作怎么样?带你的师傅好相处吗?” 冯光美不止一次在贝碧棠前说过,有一个好师傅比每月多几块奖金重要,让她一定要跟师傅打好关系。 贝碧棠点点说:“都挺不错的。教我的师傅是个外冷内热的。” 听到贝碧棠这么说,冯光美为她感到开心,说道:“刚好碰到你了,又是你上班的第一天,我请你吃冰棍吧,我去弄堂口的小店铺里买。” 她说着就要去买,贝碧棠赶紧拉住她的手,说:“光美,不用了。我有点累,想回家歇着。” 冯光美不在意贝碧棠的拒绝,理解地说:“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冰棍,我先欠着。” 贝碧棠和冯光美约好下次休息的时候,一起玩,便告别。 似乎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贝碧棠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往正上方抬头一看,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站在昏暗的阁楼窗口前,探出头来。 第47章 没两秒,贝碧棠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就是那天遇到的新搬进来的人。 不知道是看她,还是仅仅往楼下看? 贝碧棠忍不住皱了皱眉,寒意从湿透的鞋子往上钻,她搓了搓手臂,加快脚步,经过这片区域。 直走到自家楼下,贝碧棠的心才安稳了歇。 她眼睛一瞟,看到黄大山混在下象棋的队伍里,他旁边还站着薛桂枝。 薛桂枝穿着背心短裤,含着笑意时不时地侧过头来看着黄大山。 贝碧棠假装没有看到黄大山,低着头,往楼上走。 家里只有苗秀秀一个人在,林碧兰应该是带着小毛头出去玩了。 饭桌上摆着一个不大的白瓷盘,白瓷盘上面放着十来个沾着水珠,红艳艳的杨梅。 苗秀秀一只脚搭在坐着的板凳上,拿着一颗红杨梅往嘴里塞,下一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见酸得厉害。 但这杨梅再酸,也是稀罕东西。 贝碧棠惊讶地问道:“哪里来的杨梅?“家里什么时候能吃得起杨梅了?苗秀秀眯着眼睛,品着杨梅的特有的果酸味,回答说:“何家的。” 贝碧棠擦着脸,疑惑问:“哪一个何家?” 苗秀秀睁开眼睛说:“何志国家里,碧兰纺织厂里的生产主任。” 贝碧棠恍然道:“哦,原来是那个何家呀。” 大阿姐让姆妈巴结人家老太太,这么快就结交上了?关系到都可以送金贵的水果了? 苗秀秀拿起一颗杨梅,甩甩上面的水,递给贝碧棠。 贝碧棠放下毛巾,摆手说:“我不吃。” 苗秀秀立马收回手,将那颗杨梅塞进自己嘴里,她不再劝,反而说:“有福也不会享。” 贝碧棠不说话,去拿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洗浴用品,准备去澡堂。 苗秀秀又说:“饭给你留在灶头上,你不吃啊?” 贝碧棠说:“我累得慌,不想吃。去洗个澡,就睡觉。” 苗秀秀说:“留了饭也不吃,白白浪费,也不提前说你不吃。” 贝碧棠无力地走了出去。 徐则立洗完澡,又喝了一碗许慧秋熬的绿豆汤,早早地上了床,躺着,看着闲书。 听到接电话的阿姨前来喊他,有人给他打电话,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淡淡的欣喜来。 怀着是贝碧棠打来的念头,徐则立迈着大步来到街道电话亭,接电话。 “则立,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贝碧棠温柔体贴的声音,而是曾琳琳居高临下的通知语调,徐则立心里的喜悦散去,燃起一阵浓重的危机感。 徐则立尽力缓和着语气,说:“琳琳,有什么事?” 曾琳琳说:“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我姆妈从英国回来了嘛。” 徐则立点头说:“是,没错。我不是答应了吗?阿姨参加婚礼的事,我没意见,毕竟她生下了你,给了你生命。” 曾琳琳低沉说:“则立,我们的结婚计划不能按时进行了。” 徐则立心头一凛,结合曾琳琳前后的话,问道:“为什么?是阿姨对我哪里不满意吗?” 曾琳琳说:“不是,你很好。” 徐则立急躁地问:“那是因为什么?琳琳,你不会放弃我们这段感情吧?” 曾琳琳笑了一声,说:“则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婚礼推迟,又不是我要和你分手。” 徐则立的脸色好转,语气也冷静了下来,说:“为什么推迟?” 曾琳琳回答说:“我姆妈不是从国外回来了嘛,她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女儿,这些年都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所以她想弥补我。特别是在知道我们的酒席哪里办,办多少桌,嫁妆……这些东西后,觉得太配不上我了。要将定好的东西全部推翻,她亲自来重新操办。” “我姆妈那个人,不做还好,一做就得做得最好,不折腾得人仰马翻的,她就不满意。所以时间上肯定来不及,只能结婚时间往后延一延。” 徐则立听了,沉默不语,难怪他觉得曾琳琳的脾气难搞,不像是平易近人的岳父,原来根就出现在这里,像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丈母娘。 见徐则立不语,曾琳琳含着笑意问道:“则立,你生气啦?” 徐则立说:“叔叔没有意见吗?” 酒席、嫁妆、宾客这些大部分都是曾琳琳父亲的意见。 曾琳琳说:“我阿爸一个大男人还能跟我姆妈一个小女子计较不成?” 徐则立眉头紧皱,听曾琳琳的意思,这是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大办特办。 贝碧棠那边欠着一千块,她又逼得紧,不可能再次反悔,要不然贝碧棠真会狗急跳墙的。这样一来,家里的财政更加紧张了,又得上别人家借钱。 曾琳琳又说:“我姆妈也是心疼我,觉得婚礼简陋。我一生就做那么一次新娘,当然要隆重一点。再说了,我家又不是给不起。” “则立,你放心,我到最后一定会是你的新娘子的,你不用担心我跑了。只不过比预想的要晚一些日子而已。就这样吧,我爱你,先挂了。” 徐则立赶紧出声说:“琳琳!我不是担心你不想跟我结婚了。而是……” 第48章 曾琳琳的语气沉闷,说:“而是什么?你说出来。” 徐则立脸色难看地说:“琳琳,我家比不上你家。我阿爸这些年一直生着病,家里钱和我阿爸姆妈的退休金都填进去了。好不容易存够了我们结婚的钱,现在又要起变化。我家已经尽所能,给你最好的婚礼了。” 曾琳琳清脆地笑了一声,说:“则立,你真是太俗气了。平日里也就算了,说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这可是我们的婚礼,是神圣的,纯粹的,不该用庸俗的金钱来衡量。以后你要改改你这毛病,不要张口闭口就是钱。” 徐则立紧紧握着拳头,脸色青紫。 徐则立心底非常厌烦许慧秋,一副钱不离嘴,斤斤计较的模样。但碍于许慧秋是他母亲,便只能忍着。他想不到有一天,他从心底里看不起的曾琳琳会用他,在心里对许慧秋说的话,来说他。 等徐则立沉默够了,曾琳琳才又说:“则立,你放心,你家里有没有钱,我能不知道吗?我姆妈说了,婚礼和酒席,所以的一切都由她出钱,你们家不用出一分钱。因为她不想我嫁过去,就过穷日子,吃不上饭。” 徐则立觉得难堪和羞辱的同时,又深深地松了口气。 第26章 徐则立又给曾琳琳说了几句温柔的情话,才挂了电话。他转身迈步,后又一顿,忍不住重新转过头,拿起电话,拨打了贝碧棠这边街道的电话号码。 吃过晚饭,贝碧棠搬了个小板凳出家门,在巷子里寻了个偏僻没人的角落,看书纳凉。 看着手里才翻到第三页的高中语文课本,贝碧棠叹了口气。 转眼之间,她已在小菜市场上了五天的班,书从冯光美那里拿回来,才看了几页,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看完。也许是自己不用参加高考,所以才没有紧迫的心情来看书。 电话间的老阿姨找了好大的一圈才找到贝碧棠。贝碧棠有些惊讶,谁会来找她?除了跟冯光美,她几乎没有社交,谁会花那么贵的电话费来找她。 那头的徐则立等了好久,久到他都打算撂了电话,正当他想放下电话时,贝碧棠的声音传来:“喂?你是哪位?” 徐则立说:“碧棠,是我。” 贝碧棠真想翻个白眼,她没好气地说:“徐则立,你要说的是还钱的事吧?你说吧。” 徐则立嘴边的一大段话被噎了回去,他苦涩地说:“碧棠,你别这样。除了钱我们之间就没有其他说的了吗?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吗?我以为我们之间还可以做朋友,而且同学关系是斩不断的。” 贝碧棠劳累了好几天,难得今天上班没有遇到一个刁难人的顾客,好不容易吹吹夜风,看看书,放松心情,却被徐则立这个负心汉给毁了。 她在心里呸了声,冷冷地说道:“我们之间只能谈钱!朋友?谁想要跟你做朋友?徐则立你看你自己,身边有几个朋友?谁稀罕跟你做朋友啊。” 因为徐则立的成分问题,很少有人往他身边凑,他又敏感又自诩清高,虽然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在知青中很吃得开,但论起朋友,他还真没有一个。 听了贝碧棠说他的人缘不好,徐则立的面孔瞬间阴沉下来,眼睛也阴沉沉的。 他沉重而感慨地说:“碧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张口闭口就是谈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贝碧棠在愣神,她刚刚明目张胆地怼了徐则立,没有想到怼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滋味这么不错,比大热天吃了根雪糕还要凉爽。 贝碧棠不想直接挂徐则立的电话了,看看他还能说什么恶心的话,让她狠狠地反驳出去,从徐则立恶心她,变成她恶心徐则立。 贝碧棠冷笑着说:“别提钱?没钱你能不需要担心生计,好好地准备高考?!徐则立,欠钱不还、没钱的人都不喜欢提钱,尤其不喜欢别人提钱的事,因为那会戳中他们可怜的自尊心。” 徐则立难堪地说:“钱我是一定会还的。离约定还钱的时间还远着呢。” 贝碧棠心头畅意,说:“哦,那我等着。” 徐则立小声地问道:“碧棠,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贝碧棠反问说:“徐则立,你这什么意思?” 徐则立说:“我希望你过好自己的生活,能尽早放下。碧棠,你回到上海后见过马泰龙吗?我觉得他是个很不错,是个可以真心对待碧棠的人。” 贝碧棠讽刺地说:“徐则立,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自己往上爬,做了负心人。还不许糟糠的前女友、前妻找个好的?非要她们找个比你们差的,你们才心满意足。你说的愧疚,就是愧疚到想要我跟一个比你差劲的男人处对象。哦,然后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的人,都会说,那个贝碧棠眼光怎么这么差了,找了一个样样不如徐则立的男人,接着大谈特谈你现在的成功。徐则立可把你给显着了吧!是要死死把我钉在糟糠两字上是吧。” 马泰龙在她们那群知青中,可是有名的墙头草,谁在知青中是领头羊,谁有风光了,他都会紧紧贴上去,甩也甩不掉。虽然没做出什么品性不好的事来,但他实在是太没皮没脸了。 第49章 人长得非要说,那就是长得老实。 最关键的是,马泰龙是徐则立著名的小跟班,当初徐则立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还看不起贝碧棠,觉得贝碧棠是泥巴,配不上大学生的徐则立。 马泰龙人也是上海的,但不是每个上海人的生活都过温饱。马泰龙住在棚户区,家里一个工人也没有,孩子又多。 他去西北后过的日子竟比在家中的日子还要好,真是让人跌破眼睛。这样的人只想着钻营人脉关系,初中毕业,但竟然连小学语文课上的字都有大半不认识。 徐则立哑口无言片刻,说:“碧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着你过得不好。我只想让你原谅我。” 贝碧棠再次冷笑,以前和徐则立只顾着甜甜蜜蜜,在荒凉的大西北也觉得自己在风花雪月。却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徐则立的三观和思想,徐则立真是一次又一次让她觉得不齿。 此时此刻,她万分庆幸自己跟徐则立分了,要是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睡同一张床上,想想都要吐了。 贝碧棠说:“徐则立,好,你想要我的原谅是吧?我重新谈了,就是原谅你了是吧?那我原谅你了。” 她想要看看徐则立那张狗嘴里还能说出什么样的屁话来。贝碧棠想着,但下一秒,贝碧棠又觉得自己不对,狗狗多可爱啊,将狗和徐则立搭上关系,简直是对狗的侮辱。 徐则立的心情像是被人抢了他不想要的,宁愿扔在垃圾桶里,也不想被人捡走的玩具。 他愤怒地说:“哪个男人是谁?你们谈了多久了?” 徐则立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想法。 贝碧棠这么快就找下一个,枉他还在那边觉得对不起贝碧棠。贝碧棠跟他分手,转头就又找了一个,那么快就有了人选,不会是在西北时就暗送秋波了吧?是不是他回上海上大学后,趁他人不在身边,贝碧棠就找了人,还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做戏让自己愧疚。 贝碧棠没说话,静静地拿着电话,感受着徐则立的怒气。难受、生气?那就好! 徐则立越想越愤怒,说:“从我想要跟你分手开始,我心里就产生了对你浓浓的愧疚。我想着,哪怕你往我脸上打巴掌、踹我,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要你提出来让我弥补,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没想到啊,贝碧棠啊,贝碧棠,我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有多深,有多爱我?我是个傻子!连你交了新的男朋友也不知道!贝碧棠你是不是挺得意的,将我当个猴子耍!” 徐则立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如牛铃。 贝碧棠等徐则立说够了,才冷静地说:“呵呵,徐则立,不是你说的要我重新开始,找个新对象吗?怎么,我找了,你就这么暴跳如雷?想要我说,我不想谈,我心里还忘不掉你是吧?或者我可以谈,但要找一个差劲的男人,这样他在我心里的地位和印象永远比不上你。我也不会爱上他,或许在对比之下,对你更念念不忘了是吧?徐则立你一副被人戴了绿帽子的恼羞成怒,却妄想给别的男人戴绿帽子!” 徐则立脸色通红,热意想要散发出来,都被贝碧棠直白的话给堵住了,脸憋得青紫。 徐则立苍白地解释说:“碧棠,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受不了你跟另外的男人在一起,我还爱着你!” 贝碧棠嗤笑一声,说:“徐则立,初中的时候,你长得还算不错,会说英文,会诗歌朗诵,会吹口琴,还写得一手的好毛笔字。我那时起就对你起了朦朦胧胧的心思,我看你是微微抬着头向上看的。到了西北,大家的处境是一样的,甚至你比我还差,我看你却是平视的。你考上大学后,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够不着你,你在我心里的高度达到了最高。” “现在,徐则立你真是让我呕吐,你在我心里的连苍蝇都不如了。我原本以为大学生不仅是文化方面,其他各方面都是高出常人的,特别是人品和涵养。徐则立谢谢你,让我以后对所谓的大学生有了平视、甚至是鄙视的底气。” 徐则立一噎,想了半天,说:“贝碧棠你现在怎么这样?也学会了小市民尖酸刻薄那一套。” 贝碧棠呵呵两声,说:“徐则立,你不也是小市民中的一员吗?” 徐则立没话反驳,他心中长久的阴霾还未完全消散,他可不敢说出脱离劳动人民的话。 徐则立语气一转,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哀伤惆怅,说:“碧棠,我和现女友的感情并不顺利,原本我们是计划两个月之后结婚的。哪知道她今天打电话给我,说先不结婚了。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想从你这得到一点安慰。我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没有想到你……” 贝碧棠一愣,好家伙,徐则立简直是另一个版本的马泰龙,更高级别的脸皮比城墙还厚,难怪两个人能有话说。 贝碧棠希望徐则立这桩婚事彻底吹了,不是想着徐则立能回头找她,而是盼望着徐则立能狠狠跌落下来,所盼所求都一一落空。 所以她不由地开口问道:“为什么不结婚了?什么原因?” 第50章 徐则立义愤填膺地向贝碧棠倒苦水,好让贝碧棠怜惜他,跟他同仇敌忾,他说:“我女朋友的姆妈从英国回来了,原来这些年,她是跑到资本主义国家享乐去了。她在英国赚了点沾满劳动人民血汗的臭钱,看不起我家,嫌弃之前商议好的结婚仪式太寒酸,亏待了自己的女儿。” 徐则立越说越大声,“我们结婚照片都拍了,去最贵的淮海路照相馆拍的,换了十几套的衣服和背景,拍出来一本相册。光是这一样,就花了我阿爸三个月的药钱。再说说酒席,去人和馆订了最高标准的十八桌,我家只占了三桌,其余的桌数都留给女方家了。我家哪里做得不够好?” “要说小改动,两家人坐下来一起好好商量,我阿爸姆妈通情达理,又是老实人,还不能让步?人家直接通知我,婚礼往后推了,没个确切的日子。我问人家,哪里不满意,却得到了一个处处不满意,没一样满意的回答,都要改。狗眼看人低,处处挑刺!” 原来不是吹了,而是重新定日子啊。看样子徐则立的阿爸姆妈还要往里添钱了。 贝碧棠心里的欣喜变为担忧,她担心地问:“徐则立,说好的还钱日期不能再次改了。我的钱你到时候不能还给我,我就直接上华东师范历史系去找你的老师。” 徐则立心里一跳,又想到,他和贝碧棠本应该是天生一对的。你看看,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钱的问题,可惜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而贝碧棠还对自己的生活还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她是不会改变现状的。再过十来年,贝碧棠红颜老去,美丽不再,她就会变成蓬头垢面的庸俗妇女。 徐则立高高在上地说:“碧棠,你放心好了。我阿爸姆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有骨气,他们也不是喜欢逢迎的人,不会因为女方家庭条件好,而无底线退步的。再说这事女方做得太不地道了,我阿爸姆妈这样宽容的好人都受不了,绝不妥协,不再愿意女方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后在我阿爸姆妈的坚持下,对方服输了,超出的费用都由女方家承担。” 徐则立可劲地给自家脸上贴金。 贝碧棠心底厌恶,没什么语气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以后除了找我还钱,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第27章 徐则立脸阴沉沉地回到家里,徐正清和许慧秋还没有睡。徐正清在床边凳子上坐着,许慧秋弯腰将床铺好,拿着鸡毛掸子扫着灰。 徐则立没有像给贝碧棠打电话那样废话连篇,他直接说:“琳琳打电话来给我,说她姆妈觉得婚礼办得不够大,要大改,改得配得上她的女儿。她和她阿爸也同意了,所以婚礼不能如期举行了。至于推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 许慧秋愤怒地将手里的鸡毛掸子一扔,说:“他们家还有什么不满的?!当初商量的时候,什么都是按着他们家的意思来的!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人和馆的婚宴,六百六十六块钱的彩礼,哪一个不够好?她以为她家女儿是公主啊!” 许慧秋气急了,“这婚不结了!我家出的钱和东西让曾家还回来!” 这话一出,徐正清马上瞪她说:“胡闹!哪能不结婚!如此儿戏,亲戚朋友都打好招呼了,岂不是让人家看了笑话!这些年我们家的门庭还不够冷落吗?” 说着,他看向徐则立,“亲家公就没有一丝不满?婚礼的事可是他拍定的。要不去找找曾琳琳阿爸?” 许慧秋眼睛一亮,拍手说:“对!去找亲家公。亲家公比较好讲话。我就不信了要是亲家公也不愿胡来,她们还能翻了天,对着干!” 说来说去,还是担心钱的问题。徐则立心里想着,就为了还未知的碎银几两,一个直接让他不要结婚,好像他好不容易抓住的通天大道还没有那一点点钱重要。另一个让他低声下气去找曾琳琳父亲,阿爸知不知他最害怕曾琳琳父亲,曾琳琳父亲的眼睛仿佛可以将他看穿。 他的父母怎么如此目光短浅,也不他放在心上。 徐则立面容晦涩地说:“阿爸姆妈,你们不用担心。琳琳家原本就有钱,她姆妈回来找她,那就更加有钱了。这要多出来的钱,琳琳姆妈全出了。” 徐正清和许慧秋面面相觑,非常尴尬,他们好像将自己做父母的短板暴露在徐则立面前。 之前的日子过得艰难,他们只是将难处摆到徐则立面前,不用多说什么,徐则立自会主动解决。后来徐则立考上大学,他们更事事仰仗他,但他们在他面前,还是有着当父母天然的权威的。 这次为了要多出钱的事,他们如此歇斯底里、无奈求人,以后他们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让他们的脸往哪里搁? 许慧秋沉默半天,面容讪讪地说:“那就好,这下不用我们操心了。小则你就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吧。” 徐正清叹了口气说:“我们还是想办法再出一些,本来婚宴就是琳琳家出了大头。即使我们给了高彩礼,他们家也返回了高嫁妆。” 许慧秋立马反对说:“是他们不满意!谁不满意,谁出钱!要不然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啊!我对自家的房子还不满意呢,太小了,有人来给换个大房子吗?!” 第51章 徐正清冲许慧秋低吼道:“你想让我们家在亲家面前抬不头来吗?本来我家的位置就摆得低低的。又让外人怎么想?阿爸姆妈都在,儿子却像是上门吃软饭的。” 许慧秋十分不舍地说:“那我们家再出一百块。十张大团结呢,够两桌酒席了。” 徐正清继续瞪视许慧秋,想要开口说话,徐则立出声打断了他们的继续争吵。 他说:“阿爸姆妈,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我们家该不该出钱,再出多少合适的问题。我怀疑琳琳根本不想和我结婚了。” 许慧秋不可置信地说:“她不想结了!小则,她还看不上你了?!她那个脾气,有人受得了吗?还看不上你!我这就到曾家去,让他们给个说法!不是,她凭什么!” 许慧秋气炸了,在她眼里,儿子千好万好,天上嫦娥也是配得上的。即使知道曾家的门庭如此之高后,她有的时候也会闪过儿子对曾琳琳低声下气的念头,但她从来不去多想,深想。 徐正清又开始骂许慧秋,“都怪你,上来琳琳来,你摆的那个脸色,和说的话给谁看啊?阴阳怪气,希望所有人都来哄你,让着你。特别是琳琳,你想拿捏住人家,让她捧着你这个未来婆婆。这下,好了吧,让人家重新考虑跟儿子适不适合结婚了。” 许慧秋被骂得身子一缩、一缩的。 徐则立看不下去了,及时说:“阿爸,不是因为姆妈的问题。而是琳琳想出国。” 徐正清有点反应不过来,呆滞地问道:“出国?怎么出?” 徐正清也向往国外,他将有关于留美学生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心想要是自己晚生个二十几年,也能赶上好时候。说不定自己也能出国,住上一栋大房子,养着一辆小汽车的生活。 这回许慧秋倒是比徐正清反应快,她说:“怎么出?曾琳琳姆妈不是英国人了吗?她姆妈将她带出去岂不是简单,就像我们这孩子户口随母亲那样。” 徐则立压抑地说:“琳琳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我早就知道她背地里瞒着我,偷偷准备出国的事。” 徐正清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小则,你和琳琳结婚,让她姆妈把你也一起带出去。” 许慧秋急忙说道:“瞎说!不行!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徐正清怒视她,说:“亲家公也只有琳琳一个孩子!再说了,小则先出去,再慢慢地将我们也带去。” 许慧秋的眼睛亮得吓人。 徐则立冷笑地说:“要是琳琳想带我一起出去,她就不会瞒着我了,也不会想借口拖住我,暂时不结婚。她应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能出去。所以做了两手准备,要是不能出去,就和我结婚。要是能出去,都不用给我个交代,我还能追去英国不成。” “琳琳姆妈是英国人,都不能打包票,带亲女儿出去。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能追到国外去?” 他必须打消阿爸姆妈想要让他带他们出国的念头,他自己一个人出国倒是不错,还得带上全家一起?阿爸姆妈最近对他的要求越来越高了。 许慧秋恨恨地说:“曾琳琳怎么这么坏!枉我对她那么好,浪费了我一锅牛肉!” 徐正清沉默片刻,脸色灰败地说:“那这事就这么算了?由着他们算计?” 徐则立看着窗外的夜色说:“现在只能希望琳琳出国的事不顺利了。” 屋内沉默了良久。 徐正清头垂得更低了些,说:“都怪阿爸姆妈不争气,人微言轻,要不然也不会拿曾家没办法。” 许慧秋脸上也浮现了愧疚的神色。 徐则立趁机开口说道:“阿爸姆妈,要是琳琳出国了,我想重新跟碧棠在一起,等我毕业后,我会娶了她做我的妻子。” 许慧秋和徐正清听了这话,徐正清第一个不同意,说:“不能,还不到那种地步。小则你样样都好,长得白净斯文,个子不低,读的大学又是数得出名头的,我们家还是双教师家庭,书香门第。等你一毕业,拿干部编制,我们家还能更上一层楼。” 许慧秋也说:“即使娶不到曾琳琳,也轮到贝碧棠。她什么学历,我儿子什么学历?她什么家庭比我们家差远了。” 徐则立劝说道:“阿爸姆妈你们说的事实,但是碧棠她愿意陪着我吃苦,能跟我共患难。如果碧棠是琳琳,她肯定不会有抛下我出国的念头。在这一方面,琳琳恐怕比不上碧棠的万分之一。” 徐正清还是不愿意,摆手说:“小则,你还想着贝碧棠,无非是因为琳琳脾气大了些,对你不像贝碧棠那么温柔,也不如贝碧棠漂亮。等你以后爬上去了,琳琳还不能对你服服帖帖的?只要你越来越成功,身边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温柔又漂亮的姑娘。到时候你就不会想着贝碧棠了,就会觉得贝碧棠也不过如此,像她那样的姑娘大把。” 许慧秋对曾琳琳有些许的不满,认为她太傲了,但相比之下,对贝碧棠的印象,那是差得不能再差了。第一次见面两人就杠上了,还害她挨骂,贝碧棠又倔又死心眼,曾琳琳比她好一万倍。 许慧秋不屑地说:“呸!什么共患难?我儿子以后一切都坦坦荡荡的,走大道。哪有难,只有富贵可享。” 徐则立面容倔强,沉默不语。 第52章 徐正清无耻地说:“当时我们家落难,贝碧棠作为小则的对象,付出帮助我们家是应该的。她能做的只有这些,要不然拿什么表现她对小则的好。这些年,她对小则的心意,还不如琳琳给家里送的一次礼。拿什么跟琳琳比?如果当初跟小则交往的是琳琳,她给小则的要比贝碧棠要多得多。而且那才是我们家真正需要的,成分的清白,恢复岗位,小则上工农大学。” 许慧秋跟徐正清站在同一战线,朝着徐则立说:“就是,贝碧棠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徐正清发话了,“贝碧棠的事不要再提了,这个名字妖妖娆娆的,我不想再听到。小则姆妈,你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补救措施来?我想琳琳不想和小则结婚的事,跟你那天对她的态度也有一定关系,要不然她也不会狠心抛下小则。” 许慧秋眉头皱得死死的,在徐正清很有压力的逼视下,她郁闷地说:“大不了我明天一大早去曾家,给曾琳琳道个歉,给她姆妈端茶倒水,总可以了吧。谁叫我们家生的不是个女儿呢?!做婆婆的命真苦,哪有当丈母娘的命好,都是当妈的。” 徐正清点头,口气缓和地说:“明天买点东西去,以后你像对待小则一样对待琳琳,对待曾琳琳父亲那样对待她姆妈,千万不要跟她姆妈较劲,别苗头。” 徐则立听不下去,噌地站起来,说:“你们不要这样,越是这样人家越看不起我们。” 徐正清看着徐则立的眼睛,神色暗淡地说:“哪能怎么办呢?不让你姆妈去了?” 徐则立沉默了,嘴边的不要去了说不出来。 许慧秋用手背抹抹眼角,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你们谁都不要拦着我。为了儿子,我什么都能做,不就是向亲家一家低头嘛。” 哪想第二天,许慧秋一大早去百货公司备买了重礼,提着去了曾家,却吃了个闭门羹。曾家的保姆告诉她,曾琳琳和她姆妈都不在,两人一起去桐庐避暑去了。 第28章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正烈,空气都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没有人愿意出门。 小菜市场鱼摊中,贝碧棠坐着小板凳上打着瞌睡。 朦胧睡意中好像听到二阿姐亲切的声音,“小妹,小妹。” 贝碧棠猛地抬头起来,睁开眼睛,魏碧莉那张圆脸出现在她面前。 贝碧棠惊喜地说:“二阿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魏碧莉笑着说:“从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找到工作了,我心里放心不下,一直想来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贝碧棠招手让魏碧莉走进来,连忙搬过一个小板凳,放在她旁边,让魏碧莉坐在。 魏碧莉刚坐下,看了看四周,问道:“你师傅呢?” 贝碧棠小声地说:“在某个屋檐底下睡着呢。” 魏碧莉从包里掏出一袋五香蚕豆,递给贝碧棠,说:“我路过第一食品公司特地买给你的。” 贝碧棠接过,笑了笑说:“谢谢二阿姐。” 又问:“二阿姐回家见过姆妈了没有?” 那哪里是她的家啊,她住的陈家的房子也不是她的家,一个是娘家,一个婆家,但都不是她的家,这辈子她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家。 魏碧莉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笑笑,云淡风轻地说:“我只买了一包五香蚕豆,不好意思回去。也不想听姆妈和大阿姐的念叨,说什么,让我讨得婆婆公公的欢心,抓紧丈夫,把妯娌们比下去。” 贝碧棠笑笑,没再说什么。她拧开水管木塞,两人洗了洗手,坐下,一颗一颗地吃着嘎嘣脆的蚕豆。 魏碧莉说:“上次你从陈家离开,我就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人选都有了。” 陈金龙不听她的话,不愿意淌这趟对他来说是浑水的水,为了贝碧棠,她只好亲自下场,去跟陈金龙运输队的那个小唐搭搭话。 魏碧莉的脸色和语气一看,一听,就知道这事现在不成了,还不想处对象的贝碧棠也不抵触,从容淡定地问道:“是谁?二阿姐为我看上了谁?” 魏碧莉回答道:“是你二姐夫的同事,人叫小唐,也是一位货车司机。” 贝碧棠笑着说:“货车司机好啊,香饽饽,别人想攀都攀不到。哪个媒婆手里有货车司机的相亲资源,可算是出名了。二阿姐眼光真好。” 听了这话,魏碧莉很是赞同和可惜,她说:“是啊,所以我才想着将人介绍给你。可惜我犹犹豫豫的,不马上行动,让你错过了这个极好的对象人选。” 贝碧棠含笑问道:“是别人看上了他,还是他看上了别人?” 魏碧莉说:“两天前,你二姐夫运输队里来了一位会计。高中毕业,十八岁,长得清清秀秀的,人的性格也不错,落落大方。小唐一下子就瞧上人家了,一直盯着人家不放,盯得人姑娘脸都红了,还请姑娘整个办公室的人吃赤豆冰棒。” “小唐还另外给这姑娘单独送了两次汽水,这做派,姑娘还不能明白?恰好人家姑娘对他印象也不错,这才几天啊,两人就好上了。两家人一听,也很是高兴,门当户对正好。” 贝碧棠笑笑说:“二阿姐,你看人家自己相中的姑娘,我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