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逢源》 第1章 《左右逢源》作者:清梦无影【cp完结】 文案: 争产撕逼打小三,一切你能想到的八点档大龙凤。 别扭悲催豪门攻vs八面玲珑自强美受。 “跟你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有钱”,以及“跟你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美”。 “也许不合适,但是放不开。” 每天中午12点更新。 标签:破镜重圆、竹马竹马、强强、港风 第1章安迪来了 1. 午夜,商场所有出入口均已封闭,本该空无一人的中庭意外地却有人流攒动。节日在即,中环广场正在为每年圣诞例行的亮灯仪式进行彻夜彩排。灯光音响与演员已经就位,舞台导演带着耳麦不停在场中走动,工作人员的对讲机里传来她暴躁的叫骂:“傅笛这个仆街去了哪里?一彩就要开始了,鬼影都没一只,什么司仪!什么艺人!这点专业精神都没有还想出来捞钱?!再不见人就永远不要出现了!” 助理小跑过来,对火冒三丈的导演附耳道:“麦琪姐,傅笛刚刚传短讯来说不干啦。他说他过两天有约会,才不来主持什么无聊的动物园大汇演。” “什么!”炮仗脾气的麦琪怒极反笑,“你再说一次?” 助理熟知她脾气,不敢火上浇油,伸手指了指舞台边standby的模特们身上的服装,今次亮灯仪式的余兴节目是时装秀,主题是动物花纹。模特身上穿的不是豹纹、斑马纹,就是仿蛇皮。远远看去,倒真似从动物园运了车珍禽猛兽出来。 麦琪按按发痛的额角:“给我继续打他电话,打到爆为止。除非他不想在这行混,否则别想放我飞机!” 助理缩缩脑袋,壮起胆子道:“麦琪姐,刚才已经都打过了,傅笛、傅笛说他真的不想再干这行了。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麦琪一瞪眼睛,吓得助理往后退了半步。 “还说你要想唱衰他封杀他,都,都随你便。” 麦琪听了这话没来得及生气,反倒好奇起来:“谁借这衰仔胆子,敢跟我叫板?你还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 助理很是纠结了一阵,终究抵挡不过麦琪的眼神:“这个……外面一直在传傅笛傍到了个二代。说是对方出手很大方,所以他不想再抛头露面,想叫那个公子打本让他当老板做生意呢。” “呸!”麦琪道,“抛头露面,那个骚货好意思这样说,别人也好意思信!现在是怎样,这里是火坑,他现在要从良?死仔,没我他能有今天?被我抓到还不狠狠收拾他!” “可是人家现在连面都不愿意露……”助理为难道。 麦琪在原地快速踱步,叉起双手,喃喃道:“不行,给我找安迪。” “啊?”助理掏了掏耳朵,一时没听清。 “给我找左、安、迪!”麦琪吼道。 兰桂坊酒吧。 音乐声震耳欲聋,dj在调音台上弹琴一般调弄着各色按钮,灯光随着舞曲的节奏跃动,将舞池里的温度逐渐加热,使人们扭动的频率趋于疯狂。 “周公子,你说新买了架豪华游艇,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识下?”沙发坐上,相貌妖冶的男人贴在另一个男人的耳边,举止亲昵。 那被称作周公子的男人举杯抿一口酒,目不转睛的看着舞池,敷衍道:“很快,很快。” “很快是什么时候?你不是找个借口来搪塞我吧?”男人有些丧气地说,他音色动人,这样撒娇的语气在他口里说来也不觉腻味。 周公子放下酒杯,问:“什么是搪塞?” “你们这些从小喝洋墨水的,中文真是烂到家啦。搪塞……就是明明你不想带我去,却骗我说会带嘛,你说你是不是这样?” “怎么会呢?傅笛。”周公子笑,搂过男人在他脸颊上一吻。 舞曲换过一支,并不是时下最流行的,调子冷门,节奏也不易把握。不少人离开了舞池,不敢当众出丑。dj却在调音台上打碟打得忘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品味乏人应和。 下场来的人们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举起鸡尾酒与威士忌干杯——不论什么事,只要有了同伴,就总能减少一分尴尬,从同类中寻找安慰似乎一直都是人类的本能。 然而就在安慰的酒液流入喉咙之前,舞池中一个高挑的身影却打碎了那些平庸的谎言。 身影随着节奏跃动,姿态轻盈,像是对曲子极为熟稔,每一下都能准确地踩在节拍。舞池空旷,男人的舞步便格外突出,好像整个空间都化为他一个人的舞台,所有在场的人都变作他的观众。 就连周公子也不例外。 一曲舞毕,掌声四起。周公子在沙发上也为之喝彩。舞池中的男人对此只是淡然一笑,径自向dj比了比拇指。 “多谢安迪为我们推荐这么好听的曲子!让我们继续狂欢——”dj在麦克风里向舞池中的主角致意,随即又接上下一曲。 “安迪,他叫安迪?”周公子兴致勃勃地问身旁的傅笛。 傅笛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交叠双手:“你刚回港,当然是不知道的了。整个中环啊,没人不认识他,左安迪嘛!” 安迪走到吧台买酒,酒保也向他招呼:“安迪,好久没来了。还以为你戒了夜场呢。” “忙嘛。”左安迪在吧台上放下一张大钞,“最近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少了你帮衬,怎么能比啊,哈哈哈!”酒保眼尖,瞧见有人朝安迪走来,便一撑吧台,移开一步,“哎,不妨碍你了,有人找。” 第2章 安迪回头,正对上男人向他伸出手。 “你叫安迪是吗?hi,我叫vi。vichow。”周公子自我介绍。 左安迪伸手同他浅浅一握,随即向后坐在高脚凳上。他双腿修长,一腿曲踩凳架,一腿直伸点地,益发显出自身的优势,却不显得过分卖弄。 难得一个极有分寸的美人。 “哦,周公子是吗?”安迪笑得不卑不亢,。 男人喉结滚了滚,他从刚才起目光便离不开眼前的人,听闻对方知道自己,喉咙都干燥起来:“你、你知道我?” 安迪低头抚摸着自己的酒杯,微微抬眼:“周公子一回来就连上两个礼拜周刊头条,想不认得也难啊。而且……” 周公子已被他的语调拉扯到晕眩,盯着他嘴唇,复述道:“而且?” “而且我还知道,刚才那首曲子,是vi你读书时候跟朋友一起组乐队写的,当时家里不赞成你搞音乐,所以你用了化名出碟。对不对?” 周公子瞬间领会:“看来你对我……很有兴趣啊?” 安迪轻轻一笑,直认不讳:“我对有钱人一向都很有兴趣。” “哦?那有机会我们真应该好好交流一下。”周公子索性拉过椅子,靠近他坐下,“不知安迪平时做哪一行?” “公关。” 周公子愣了一下,随即赞叹地点头:“好,好,够直接,够坦白。我欣赏。” “诶~你误会了。”安迪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是专门帮人搞活动,办记者招待会的公关,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呐,这是我的公司。” 周公子接过名片,就着吧台上昏暗的光线,看见名片上印着“eventus”“万思公关”几个字,才知自己鲁莽:“sorry,sorry,我还真听过你这间公司。刚回香港,公司有几个大型活动要办,一时找不到可靠的供应商,听几个朋友和叔叔都推荐过你这间公关公司。想不到这么巧,竟会在这里碰到你。不知有没有机会好好坐下来,嗯……谈谈生意?” 左安迪扫了一圈周围:“这里吗?这么吵,怎么谈?” “这里当然不合适。”周公子前倾身体,“不介意的话,我刚新买了一艘游艇,我们可以上游艇出海谈。又静,又没人打扰。” 安迪故意看了看沙发方向,傅笛的目光早往他身上扎了不知多久,安迪这么一回望,对方反而一怯,把脸给移开了:“可是,做生意我向来喜欢吃独食,不太中意同人分享呢。” 周公子顺着他眼光回头,看到了沙发上的傅笛,连忙点头:“我知道,我明白。你放心。” “那我后面还有约,等你处理完了,打名片上的电话吧。”左安迪从高脚凳上下来,伸手在对方肩上一搭,附耳,“最近我们公司生意很忙,时间也非常难约。想谈生意的话,vi,可要抓紧咯。” “一定,一定。”周公子被他一声“vi”叫得浑身酥麻,看着安迪离去的背影,魂也去了半条,此刻恐怕连傅笛是谁都不记得了。 第2章他回来了 2. 第二天的彩排现场,麦琪如愿见到了傅笛。后者垂头丧气,丝毫不见之前短信中的嚣张。他一到场就恭恭敬敬地向工作人员打招呼,一路鞠躬,腰都没直起来过。 麦琪板着脸走过去,那小子明知要挨骂也不敢再跑,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批。 “知道回来了?衰仔!仗着自己年轻了不起啊,你的老板呢?生意呢?哼,这一行只要开一次天窗就一辈子都别想混了,知不知道!”麦琪插腰恶狠狠道。 傅笛耷拉着脑袋:“那你也用不着叫安迪哥断我财路啊,麦琪姐。你知不知道我多辛苦才钓到那个凯子啊。” “找安迪就是要彻底断你后路,省得你成天异想天开,白日梦做个不停!”麦琪拿指尖戳戳他额头,“你知不知道这次为了让安迪出马,我欠了他多少人情?这场秀你要是不肯好好完成,一样也别想再混了!” 傅笛无奈地耸耸肩:“哎,我看我啊天生劳碌命,这辈子算是要老死在舞台上喽!哪像安迪哥,只要肯屈尊,不知多少人争着养!” “我还需要别人养?” 左安迪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让正在说闲话的傅笛吓了一大跳:“妈呀!” 麦琪看得发笑,摆手招呼安迪:“来得正好,快把这小子给我从邪路上拽回来吧。整天想着傍大款,都有手有脚的,自己养活自己不好吗?” 傅笛苦着脸:“不是啊麦琪姐,是养不活啊。” “少买几套名牌,少吃几顿米其林不就活了?”安迪上下打量了傅笛一番,“这件衬衫是新款吧,dior17春夏的?鞋呢?鳄鱼皮手工定制,料子和人工都不少钱吧?还有你那套公寓,一个人住四间卧室的大公寓,又在半山高层,就是当律师医生也禁不起你这么花,一个月几十万流出去,还拿什么储蓄,拿什么买楼,老了怎么办?” 傅笛不耐烦:“哎哎哎,安迪哥你打扮得这么时髦的,怎么说起话来跟我老妈子一样。” 麦琪:“人家这么说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谢,我已经有老妈子了,不用再多一个!”傅笛说着偷偷乜了安迪一眼,却不敢真说得太过分。 麦琪摇摇头:“等你老了,千万别后悔。” 安迪虽然看不惯傅笛的做派,与他倒也并无深交,因而没什么兴趣与他多打嘴仗。他插着口袋左右扫了一圈,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次的装饰很漂亮啊,明天的活动应该能顺利。” 第3章 麦琪:“是啊,托你的福。” 左安迪笑:“麦琪姐别忙着卖口乖,这次的人情可不是两三句话就能扯平的。以后我要你还人情的时候,你不会不认账的哦?” 麦琪撇嘴:“说是帮我,其实还不是帮你自己?这场活动的公关难道不是你们eventus负责的?好像开了天窗你不会被连累似的。” 安迪:“那可不一样。演出节目和舞台安装都包给了你们,出了事我大不了再找家供应商来顶。但你们就不一样了,万一上了客户的黑名单,别说这一家商场,恐怕整个港岛的活儿都接不到啦。” “你个死妖精,要不要这么损!做人做事都这么精明,难怪没人肯跟你搭档!” 安迪笑笑,对麦琪的指控照单全收:“诶,麦琪姐,你看看你,粗口一爆皱纹都出来啦,咱们优雅点嘛。没人肯跟我搭档,不是还有你么。我要不精怪,怎么压得住你们这一班盘丝洞里的大仙啊!你说是不是?” “呸,你说我是蜘蛛精?” “是啊。”不待麦琪发作,安迪一把揽过对方的肩膀,遥指着周围璀璨华丽的环境,“不然,咱们怎么一起吃这口唐僧肉?” 麦琪也的确是要与他继续拍档的,本来就没真动气,轻笑一声:“就你会说。好了好了,别妨碍我做正经事。现场你再巡一遍,看看舞台周围的保安布置哪里需要再加强,这次亮灯仪式叶瑞恩是嘉宾,她刚和卓公子结婚,又是这么大牌的明星,一出场分分钟会被媒体堵个水泄不通。可商场这次偏偏要做开放式场地吸引人流,啧,要是保安出什么问题,就是叶小姐放过我们卓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安迪早有准备,冲她挤了挤眼睛:“放心吧,我有分寸。卓家的婚礼都是我操办的,能出什么岔子。” 他状态轻松,带着对自身能力的了解和见过大场面的镇定,显然并不认为麦琪说的足够成为困扰他的难题。 要说安迪年纪并不大,转行公关时间也不算长,但几年来城中大型的公关活动多数都已被他揽下,不可谓风头不劲。连他自己都常说,论勤勉,在靠长相出头的人里面无人能出自己之右,要是香港人人都能像他这么识做又拼命,经济问题早就解决了。 安迪中学辍学,没学到什么傍身技能,幸而从母亲那里遗传了一副好皮囊,很快便被人挖去做了模特。他也是有慧根的人,出名后不久便急流勇退,利用自己积累下的人脉做起了公关生意。直到今年,满打满算公司已经开张五年有余。 安迪是相信命要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可他也亲眼见到有人什么也不用干,张一张嘴就有饭吃。命这种东西真是没法比,世上就是有人生来含着金钥匙,他的公司合伙人兼童年死党乔正邦就是最好的例子。乔家在香港富豪榜榜上有名,乔正邦从小被司机保镖接送,三餐有厨师营养师,就连剪个头发都可以不用出门。他之所以与安迪合伙,也是实在闲着没事做要掺一脚玩玩。安迪知道乔家人脉广情面大,当然乐得欢迎。 乔正邦加入以后,虽然不像安迪这样亲力亲为扑在项目上,但外头有什么动静他都还算上心,有时这位少爷动一动嘴,真能帮上不少大忙。 但谁也没想到这么三更半夜,他竟然会亲自驾临。 “阿邦?”乔正邦从来都是见首不见尾,在公司见到他都要凭运气,安迪在活动现场见到他,立刻预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乔正邦边走边打电话,见到老友匆匆挂机。 安迪见他神情严肃,故意调侃:“你不会是来监工吧?” 没想到乔正邦的表情毫不松动,从怀里抽出一本新鲜出炉的八卦杂志,一下拍到安迪手上。 “麻烦了。”他说。 安迪低头,一看到封面上放大的偷拍照眉头便蹙紧了。 照片的主人公正是新婚燕尔的卓家大公子。这位少爷婚前就爱拈花惹草,后竟然也未收敛,偷腥偷到被当成头条,将个大美人老婆丢在家里做摆设。安迪只是瞟了那么一眼,打开杂志随手翻了几页,便将杂志卷起:“这么晚来找我,就为说这个?” 乔正邦:“这还不够棘手吗,卓老爷子被气得血压都高了,私家看护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亲自叫人打电话来,说要取消他儿媳在亮灯仪式的露面,说是不想再让传媒说三道四。而且他已经放话了,不论违约金多少都可以赔,无论如何人都不能来。” “呵。”安迪冷冷一笑,“有这个本事管住儿媳的活动,怎么没本事管住儿子的裤裆啊。” 乔正邦急:“别幸灾乐祸了,现在火烧的不止他们的眉毛,还有你我的!” “你怕什么,大不了公司收摊你回去继承家业好了,又不像我,把棺材本都贴在公司。我都不急,你瞎跳什么。” “你知道我不想回去嘛。” “怕看老头子脸色?” 安迪正中靶心,乔正邦不得不软语相求:“你想想办法吧。”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安迪拍拍乔正邦肩膀,“大不了……我们一起讨饭去呀。” 以乔正邦对安迪的了解,他说得如此轻松很可能是真的胸有成竹了。于是乔正邦也终于放下负担,跟着玩笑道:“谁跟你去讨饭!” 两人一起笑起来,像平时一样嘻嘻哈哈。安迪接着带乔正邦在场内巡了一圈。乔正邦很少熬夜看彩排,这么东逛西逛的只觉得新鲜,半个小时走下来,该参观的都差不多参观完了,他看起来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4章 安迪见状有些诧异:“还不走,你这下是真要监工到早上吗?” “我……我再坐坐。”乔正邦说话犹犹豫豫的,禁不住摸了一下耳朵,就像他往常心虚时会做的一样,“要不然我请你们吃宵夜吧。” 安迪抬腕看一眼手表:“再坐下去就要请我们吃早餐了。” “没关系,早餐就早餐。”乔正邦扫了一眼安迪的手,“杂志给我吧,我等你。” 安迪早就发现他眼神奇怪:“不,一定有别的事。” 他抬手,手中握的正是先前乔正邦带来的那本八卦周刊。安迪似乎有些明白了,把杂志翻开,飞快地扫里面的内容:“是这里面有什么?” “诶别!哎……”乔正邦只怪自己演技太烂,后悔莫及。 “你不想让我看的到底是什么?”安迪心中隐约已经猜到些眉目,可当他翻到那页报道时,神情仍是瞬间一滞。 他的动作仿佛定格在这一刻,眼神像是黏在杂志上。翻开的两页上刊登了一张大幅的机场照,照片中的男子面目俊朗,行色匆匆。与之配套的标题大字写着:“首富老来添丁,长子回港固宠”,副标题则是:“宋家源美国流放十五载,今朝首度机场现身”。 安迪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把杂志往乔正邦怀里一塞,换回一脸冷漠:“他回来了,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在意吗?” 第3章死性不改 3. 乔正邦接过杂志,将信将疑:“所以你……真的ok吗?” “笑话,回香港而已,”安迪说道一半,周围的伙计刚好完工,一个个走上前来向他道别。他若无其事地同人一一挥手,而后才回到被打断的话题:“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他可是住在山顶的上等人,跟我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又有什么交集?” 乔正邦:“下周我们有同学聚会,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咱们同学除了我哪个不是有钱有势有地位的,你乔大少出钱请客,我又不花钱,就是过去拉两单生意也好。” “你不介意……”乔正邦又伸手摸自己耳朵,“家源……他也来吗?” 安迪:“所以呢?你是想叫我别去?” 乔正邦:“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我是想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家源他去了国外十几年,和这里一点联系也没有,他一个人在外面无亲无故,也很孤单的是不是。所以这次回来,大家就别在纠结以前的事了好不好?那时候大家都还小,都不太懂事。” “不懂事?对不起,他高中没毕业被送到美国留学,我可是高中没毕业就被踢出了学校。论可怜,到底是谁比较可怜?”安迪本来还压抑着的情绪被乔正邦的几句话一下掀开,毫不客气道,“他宋家源是堂堂首富宋伯年的大公子,我呢,只是一个破产佬和交际花的儿子,像他这样的名门望族,我能相提并论吗!” “那你是不是也要和我绝交啊!”乔正邦急了。 安迪一怔,道:“你不一样。” “明明都一样!家源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什么,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没嫌弃过!”安迪吼完,发觉自己说多了,立刻住嘴。 乔正邦惊奇:“你后来找过他?” 安迪不语,脸上明显是夹杂着怒意的委屈。 乔正邦的惊奇转为了惊喜:“你找过他!真的?天呐,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安迪站起来,回避他的追问:“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呢?”乔正邦追上他脚步,“你们俩可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找不找有什么区别。”安迪停下来,“我们早就完了,没可能的。” 他把杂志投进身边的垃圾桶,然后加快步子离去。被遗弃的杂志仍卷在刚才机场照的那一页,关于宋家源的一切被杂志社调查得一清二楚。 宋家源的相貌的确是英俊的,但神态却极冷漠,既不张扬也不骄傲,全不似他的身份那样耀眼。这也许与他的成长环境不无关系,宋大少表面上是风光无两的首富公子,实际上母亲安美欣早已失宠,父亲宋伯年身边常年有未入籍的二太太罗瑶陪伴,位居正室的安美欣已相当于隐形。 这位成功上位屡屡荣登八卦杂志封面的罗瑶年轻时也主演过不少电影,曾经红极一时。她与宋伯年差了二十余岁,被纳入宋家后也仗着得宠未曾息影,时常在电影戏剧中客串角色,在媒体前到处曝光,十分高调。外间传媒得了宋家默许,已经光明正大称她“宋太”,而正牌的宋家大房则因双腿瘫痪而深居简出,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宋家源中学没毕业即被送往美国,学成之后也并未回港,而是留在海外打理父亲的境外产业。不怀好意的媒体因此称他为“流放少爷”,有人更猜测这一安排是罗瑶提议的。毕竟如今罗瑶在宋家举足轻重,宋伯年很可能因为她而阻止宋家源回港,避免双方发生冲突。现在这道禁令解除,乃是因为罗瑶刚刚诞下一子,宋家源回来名义上是参加弟弟的百日宴,实际上则是宋伯年要修改遗嘱,要他回来一起聆听律师宣读。 总而言之,这位“流放少爷”的背后,并没有那么多看起来的得意与风光。 当然,在众富豪子弟齐集的仁华书院同学会上,没人会表现出这一点。 “家源,好久不见,看见杂志的时候我们都吃了一惊,怎么,十几年没回来了香港是不是大变样了?” 第5章 宋家源一走进宴会厅就被几个同学认出,他这几年虽不在香港,周刊们还是很敬业地定时偷拍他在海外的照片,就连跟他一起工作的同事,疑似关系亲密的女伴,全都无一幸免地被彻底曝光。 相反,宋家源对自己的这班中学同学本就所知甚少,他看着面前自来熟的男人微微皱眉,根本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乔正邦正在附近招呼客人,见状上来搭着宋家源的肩膀,解围道:“家源,这是肥仔波啊。怎么样,现在瘦了,斯文多了吧。” 肥仔波似乎很忌讳被人叫出旧日花名,连忙摆一摆手:“诶,以前的花名都过时啦。还是叫我中文名,周文波,阿波好了。” 宋家源客气道:“怎么样,阿波,这些年还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跟着我爸做事,每天被老头痛骂咯。在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啦。”周文波讪笑一下。在仁华书院,所有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大有来头。肥仔波家里经营实业,后来转型贸易,虽然赚头不错,也买得起别墅游艇,但跟宋家相比还是小门小户。 宋家源又点点头。时隔多年重回旧地重见故人,他多少显得有些拘谨,除了空泛的寒暄,就只剩下礼貌的虚应和点头陪笑。 乔正邦见场面有些干,便插话:“阿波,你不是说要带你弟弟来,怎么人还没到?” 周文波:“哎,我这个弟弟啊,就是花样多,爱交际爱应酬。他说要买样东西送朋友,等买到就过来。” “什么东西要亲自去买这么矜贵?是送女友吧?”乔正邦打趣道。 周文波摇头:“不是……哎,这个说起来,也是一言难尽。我这个弟弟啊,总是叫家里人操心。呐,他来了!” 乔正邦顺他手势方向一望,大门口正有个公子哥风骚无比地走进来,见到几人围站在一起,立刻抬手向周文波招呼:“大哥!” 乔正邦的脸色忽地一变,扯住周文波的袖子低声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周文波有些莫名:“跟我一样文字辈,周文生,英文名叫vi,vichow。” “shit!”乔正邦暗自跺脚。 这一低声咒骂被周文波听到,他脾气甚好,没当作是针对自己,只问:“怎么啦?” “你不看八卦周刊的吧?”乔正邦反问。 周文波笑:“我们么自然是看财经周刊更多些啦。” 乔正邦暗道:“那就等着明天上八卦周刊吧……” 周文生还未走近,乔正邦连忙借故走开,掏出手机给安迪打电话,想叫他快些调头,离会场有多远走多远。 事有凑巧,前些天安迪与周文生在酒吧聊天的一幕不知被谁爆料给了八卦杂志,幸好光线昏暗,照片不太清楚,传媒不知道对方是周文生,只模糊说是有钱公子哥。 乔正邦原本也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是这个vichow的名字安迪前两日刚刚讲给他听过,也说了是自己帮麦琪处理麻烦不得已而招来的桃花。乔正邦正在好奇事情会怎样发展,万万没想到今日就给他撞个正着。眼见一场同学聚会马上就要变味,乔正邦心急如焚,恨不能将个脑袋伸到电话那一头,摇晃着左安迪的肩膀叫他快些走。 他知道安迪今天会来的。尽管安迪已经反复申明他跟宋家源毫无关系。但当年他们三个人一起翘课、逃家、打游戏、抽烟、喝酒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大家偷开家里的车上山,半夜跑去海边大叫,去商场练习把保镖甩掉,一起徒步在山里迷路等等,这一切关于青春的记忆,不是说忘就能忘掉的。 就算安迪能把宋家源从记忆中抹掉,也不能将青春删除。 一开始乔正邦只觉得安迪对宋家源甚至比对自己都要好,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有些自己捉摸不透的默契,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而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直到后来,安迪接到学校处分被逐出校园,而宋家源亦在同时被送出国,牵着他们两人的那根弦像是突然断了。断得毫无预兆,斩钉截铁。两人连坐下来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从此各奔东西,天各一方。 电话铃响,声音却是在门口传来。乔正邦听见电话那头“喂”了一声,然后抬头,便见到安迪在周文生的背后停下了脚步。 周文生转过身,没料到能在这里看见安迪,意外之余,第一反应便是笑逐颜开地迎上去拥抱他。 这位周公子也是留洋归来,一副开放做派,自由又热情。他这拥抱未见得有什么深意,安迪原本也是可以避开的,只是他在同一时间看到场中的另一个身影,便立刻手脚麻木,僵在了原地。 周文生结结实实地揽完左安迪,就焦急地说:“这两天打你电话都没有人听,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好在现在见到你平安无事。” 安迪的眼睛未离开过场中的某个方向,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对了,之前听你提过车坏了,我给你订的那辆刚刚到货,今天去取来了。钥匙是现在给你还是走时再给?安迪,安迪?” “不用,谢谢你的好意。”左安迪机械地回应。 “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到家再给你好了。”周文生殷勤如初。 “我是说,我不要你的车。”左安迪道。 周文生愕然。 两人尴尬沉默间,周文波已带了宋家源等人围上来。他不明就里,只奇怪弟弟怎么与左安迪相识,从服务生拿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递过去:“vi,怎么你认识安迪?” 第6章 周文生接过酒杯:“是啊,大哥,你们也认识?” 周文波:“当然啊,认识了十几年呢。” 周文生吃惊:“你们是……你们是同学?” 安迪在同学中出身较低,当年入读仁华时家境尚可,后来家道中落,几乎无力负担学费,身边瞧不上他的同学比比皆是。他辍学之后的工作是模特,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在同学们的眼中更是上不得台面,当中的保守派更是一直想将他逐出校友会,不肯承认他的校友身份。 所以安迪多年来一直缺席各种聚会,直到近年来开了自己的公司,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这才放下面子穿梭于这样的场合之中。 在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公子之中,周文波算是为人厚道的,嘴也不刻薄。他对着弟弟笑道:“是啊。安迪的皮相最能骗人了,你看他保养得皮光柔滑好似二十四五的样子,其实啊他比我还大几个月呢。对了,你跟安迪是怎么认识的?” 周文生忽然有些尴尬,后天培养出的奔放热情全被东方人天生的害羞内敛所取代。他跟安迪相识时间短,短到连对方的出生年月都没来得及弄明白。两人接触的经过无非就是他不停地死缠烂打,而左安迪爱答不理消极回避而已。 其实周文生大致能感觉到当时安迪只是想挤走傅笛,即便如此,他也愿意把这段缘分继续下去。只是他没想到安迪竟然会是自己大哥的同学,年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不说,单就这层关系,要说得不让人尴尬也是个难题。 周文波又催促了声:“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周文生终于回答:“大哥,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人……” 他此时才开始后悔自己之前一头热,竟嘴快将自己对安迪的意思告诉过大哥。 纵然周文波宠爱小弟,又思想开明,此时他的嘴还是张得比酒杯还大。 乔正邦这个旁观者在隔壁都听出了话音,心里急得直想捶烂自己的头,趁着周文波还没接话就拉开他道:“大家都在香港做生意嘛,认识有什么稀奇。阿波啊,我也听说你们集团要新打一个品牌,想拉安迪来找你谈公关代理的事呢。这下正好,让他和你弟弟谈吧。反正生意上的事情vi也要学起来,你也是时候放手给他搏一下啦,老是护着他可不行。” “对,你说得也有道理……”周文波虽知道这是圆场的瞎话,还是接了下去。 乔正邦撞了撞安迪的手臂,可安迪并不想开口。不远处另一人的目光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的思维像是暂时短路似的,已经一点都转不动了。 不等他这边发声,那个一直在旁观的人毫不避讳先开了口:“死性不改。” 在场的几个人立刻抬起头来看他。 只见宋家源拿着高脚杯,站立在原地。声音不轻又不响,却极冰极冷,似一根钢针,毫不留情地直插到人心口里。 第4章当众打脸 4.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迪猛地醒过来。 他像被扇了记耳光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立刻拨开了挡在面前的乔正邦和周文波,看向宋家源。 宋家源也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毫无退意:“我说,左安迪现在和以前一样,都是那么不甘寂寞。” 安迪一时没有动作,乔正邦却先喊了声糟糕。 下一刻,安迪一把抢过周文生手上的酒杯,而后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整杯香槟就泼在宋家源头脸上。 原本在周围饮酒聊天的同学都一片哗然,有人立刻拿出了手机,迫不及待地拍下宋家源与左安迪对峙的画面。 周文波和周文生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恶化至斯。左安迪恶狠狠地看着宋家源,毫不客气地回敬:“我再不识好歹,吃穿住用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得来,不是靠看人脸色,等老头子手指缝里施舍出来的!” 从最了解自己的人嘴里说出的话往往最为伤人。宋家源的眼色也瞬间凉了,他的头发在往下滴着香槟,侍应生给他拿来了干毛巾,安迪说话时他正在擦头,听到那句话,却停下了手,一瞬不瞬地看向面前的人。像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仇人,而不是一个曾经共过青春、同过甘苦的故人。 乔正邦见势头不对,再发展下去恐怕两个人真要打起来了。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原以为要上头条的是左安迪和周文生,谁曾想一贯都是文质彬彬、不温不火的宋家源会突然给他出这么大的难题。 暌违十多年的仁华书院同学聚会就这么不欢而散。乔正邦送瘟神一样火速打发了左安迪离开,又打电话叫了宋家的司机来接少爷。剩下的旧生们留在会场享受丰盛的美食与美酒,还有美女模特们妖娆多姿的演出。可是这一晚,再美的食物和人物都比不上安迪泼酒那一幕的精彩,当晚的焦点毫无疑问已经定格在那一瞬间。 乔正邦第二天买到报纸娱乐版,就知道坏预感总是百试百灵。左安迪和宋家源的头像都上了报,文章篇幅巨大,连配图都格外丰富。昨天的这批旧生里想看左安迪和宋家源出丑的大有人在,乔正邦已经拜托报界的朋友留心,可还是没能拦住新闻出街。 “有新闻总好过没新闻嘛。”安迪倒是安之若素,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敷脸,由得不请自来的客人乔正邦将自己家的客厅当成操场,来来回回地绕圈子。 第7章 “家源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平时那么斯文的一个人。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还要不顾场合在一班同学面前发泄出来。安迪你也是,他在国外待惯不知道避讳,你怎么也会忘了?你教手下的时候都是怎么说的,天大的委屈,在有镜头的地方,都打落牙齿和血吞嘛!这次怎么会……哎!”乔正邦唉声叹气多时,手里的报纸已经被捏烂。 左安迪敷完脸,将面膜从脸上取下来,走到浴室对着镜子检查一下自己的皮肤。他关上门,声音从带着水汽的房间里传出来:“不好么?这下全香港都知道我左安迪天不怕地不怕。难道香港就只有他一个宋家?我得罪了他,就把自己的饭碗都砸了?你看看周家,不还是上赶着倒贴来求我合作吗?” 乔正邦几个大步走过去,朝向浴室门道:“你还好意思说!周文生既然是阿波的弟弟,你就发发善心放过他吧。外面选择那么多,何必对自己人下手?阿波是个好人,别让他难做嘛。” “自己人?只有你才是自己人。”左安迪从浴室出来,已经梳洗完毕,他在乔正邦面前什么都不用顾忌,径自走回到卧室,敞着门就开始换衣服,“至于别人……我又不是怪兽,难道还能吃人啊?” 乔正邦想起左安迪最困难的那段岁月,明白他心里的那团火或至今都未曾熄灭。他知道这世道的确对安迪太不公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该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然而这就是这个圈子生存的规则,他们谁都不能免俗,也没有人能例外。 嫌贫爱富,弱肉强食,是这世界最基本的游戏规则。安迪从一场挫折中学会了这个规则,或许外人不会理解他,但乔正邦知道,自己的这个死党是怎样在枪林弹雨的世界活了下来,安迪的本事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 “好了,乔公子,你也别泡在这里了。快点回家安慰你们老爷子,他见到报纸血压一定要飙升。你快点做个孝顺儿子,好说服他不逼你退股,让万思可以继续经营。我可指望你这条大财路给我撑腰呢。” 乔正邦想起早上的确见到两通未接电话,给安迪这一提醒,的确坐不住了:“那好,我先回去一趟。今晚一起吃饭,你可别放我飞机。时间地点已经发你手机了,不见不散!” “知道了,管家婆!还不见不散,不肉麻啊。今天我可是有约会的,要不要等我你自己看着办。”安迪笑骂一声,便送了乔正邦出去。 沙发上被乔正邦揉皱的报纸还在,上面刊登着大大小小十几张相片,多数都拍得清晰。安迪一向关注自己上镜的样子,但这次他的目光却不在自己脸上。 宋家源那张表面温和实则倔强的面容在平面的相片里栩栩如生,只是经过了岁月的沉淀,那份桀骜已藏得更深,也更加不留痕迹。 也难怪别人会不解他在会场的举动,这人平时总是带着他那张豪门大少的人皮面具循规蹈矩。大概只有安迪清楚地知道,宋家源是一直就是这样。他们两个只是带上了不同的面具扮演符合各自身份的角色而已,不论是笑是骂,都不代表他们对世界的真正态度。 左安迪看得出神,手指情不自禁地抚过报纸上印着的那张面庞。 墙上时钟打响,他被惊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别十数年,他们都不再是过去懵懂的少年。童年的回忆可以放在橱柜中欣赏,却绝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将它当成毕生的信仰。 安迪清醒过来,将报纸叠好,收拾好心情,已经准备好重回他自己的战场。 第5章烛光晚餐 5. 这天晚上,安迪的确有个约会,不过目的却是公事。 之前乔正邦同他提起卓家毁约的事情,安迪已经计上心头。这天的约早早就定下了,安迪打扮整齐,亲自登门拜访卓家。他知道卓老爷不让儿媳露面的理由是怕惹是非,便告诉对方逃避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让传闻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唯今之计,不但要卓少奶奶出面,还要大少同时现身才能破除旁人臆想的空间。他会负责想个好预案,一旦遇到传媒刁难立刻拉回主线,只要能保证准备好的信息准确传达,不给传媒机会发散,就能成功扭转舆论。 卓老爷问他什么预案,左安迪一脸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本来老爷子是不肯轻信这种鬼话的,关键时刻卓大少拍了胸脯,说安迪是业界出了名的能人,之前c品牌的大show模特当场爆衫,l家的儿媳妇在公婆寿宴后台爆粗,都是他一手解的围。不论多窘困的景况安迪都有能力让人脱身,老爷子听他的准没问题。 卓老爷别人的话都只听三分,对这个儿子却很是偏信,踟蹰了一下终于答应。安迪于是笑着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卓家。 路上有些拥堵,他赶到乔正邦预订的餐厅已经迟了不少时候。只是安迪早就料到乔正邦此举有何目的,便不慌不忙地停完车才慢悠悠走进去。 乔正邦刚看完表,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一见安迪人到,忙不迭站起身来。 安迪边坐边故意道:“哟,这么隆重。” 他看一眼四周,平常人满为患的地方竟然静悄悄的,知道是他包场,便调侃:“今天这么大方,请我吃烛光晚餐?” “辛苦辛苦,卓家那边怎样?” “有我出面,你还要怎样?” “解决了?” 第8章 “那当然。” “哗!”乔正邦捧场地啪啪啪鼓掌。 “高兴什么,我欠了linda一个人情,得快点想想怎么还上,省得以后受制于人。” “怎么跟linda有关?八竿子都打不着的。” 安迪撇嘴:“你啊,就是不肯多动脑子。卓大少勾搭被拍到的那个模特是mix公司的,因为小三这件事被撤了不少通告,本来这季有好几个主秀的机会,都被厂商换了,她经纪人是linda的好朋友,正愁没办法洗白呢。我要卓家夫妇出来力破绯闻,不是正中她们下怀?所以我托了linda去找那个经纪人,让她给模特施压,叫模特求卓公子,在我去卓家提案的时候出声劝服老爹,让媳妇公开出场。” 乔正邦消化了一下:“你是说……你让那个经纪人劝小三,再让小三劝卓公子,最后由卓公子劝他爸……哇,这么复杂。” “哪里复杂,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利益一致不就同仇敌忾了?” 乔正邦比拇指:“厉害厉害!甘拜下风。” “怎么,是不是该请我吃好吃的啊?”安迪翻开菜单。 乔正邦伸过手去把菜单合上:“已经点好啦,都是你爱吃的。” “行啊。”安迪放下菜单,把背向后一靠,“这么殷勤,包场,请客,这么大阵仗,说吧,还有什么事?” 乔正邦张了张嘴,忽然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便打马虎眼:“要不然,边吃边说?” 他扬了扬手,让服务员准备上菜,然后身子左挪右挪的,却怎么也坐不好位置。 安迪:“现在菜又没来,你就打算跟我干瞪眼么?” 乔正邦一阵尴尬地干咳,末了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也不是很重要的。就是、就是我想呢,如果可以的话,那个……你要不要想办法跟媒体也澄清一下昨天的新闻?” “什么新闻?” “你跟家源的啊。” 安迪的脸果然拉了下来:“又是这事……你放心,我得罪的是宋家源,又不是他爸宋伯年,咱们不至于被逼到没饭吃。再说了,讲不定他小妈罗瑶看我干得漂亮,还赏脸多帮衬我们生意呢。” 乔正邦蹙眉:“你怎么这么说话。” 安迪反唇相讥:“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罗瑶表面上一团和气,心里早对宋家源恨得牙痒痒,据说当年就是宋公子在他父亲跟前坚持不肯接纳罗瑶,宋伯年才很长时间都没让她进门。这两人之间的仇怨深得连外人都嗅得到火药味,早在十几年前,左安迪与乔正邦就没少听宋家源抱怨这妖妇,只是当时,他们都是毫无疑问站在宋家源这一边的。 乔正邦叹口气,对着安迪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服务员过来为他们上菜,将醒酒器内的葡萄酒色液体倒入玻璃杯。安迪举杯品了一口,迅速皱眉,捏起酒杯转了一圈仔细端详:“这什么东西啊!” “利宾纳加豉油。”乔正邦为自己的精心安排而得意,“怎么样,怀念吧。小时候我们把利宾纳倒在红酒杯里扮大人喝酒,结果因为太好喝猛灌几口就喝完了。你说这样学不够像,不如加点豉油,把东西弄难喝了就斯文很多,还记不记得?” 安迪微微蹙眉,又抿了一口酒杯里的液体:“我真发明了这么难喝的东西?你到底是请吃饭谢我,还是找借口玩我?” “等等,还有更好的。”乔正邦拍了两下手掌,服务生便端上下一道菜。 托盘上的银罩揭开,里面是一小碟牛杂和几颗鱼蛋。 乔正邦笑道:“当当当当!安迪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家源他妈让他学餐桌礼仪讨他爸欢心,逼他每天切煮熟的鹌鹑蛋。搞到我们偷偷逃学去买鱼蛋,他都要示范用刀叉来吃呢!你看看,是不是很亲切呀?” 安迪莞尔:“当时你切得一身都是咖喱汁,回去给你妈追问是不是偷吃街边的摊档,你还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带咖喱便当,吃饭不小心溅到了你身上!”安迪顿了顿,抱怨道:“我又不是印度人,哪有那么经常吃咖喱便当?” 乔正邦点头:“哎,其实我妈早就知道我买垃圾食品啦,只是她不忍心骂我,才会信这么蠢的谎话。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咱们三个真是做了不少傻事,有些放到现在也还是觉得好笑,哈哈。” 贵族学校里都是同样出身的富家子弟,小小年纪就如置身在浓缩的社会。当年的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叛逆,有的天生爱玩无拘无束,有的家教森严心存逆反,还有的则是因为家道中落,遭人排斥而心生戒备。谁也没想到三个各怀苦衷的孩子凑到一起竟一见如故,成为了死党。 那个时候,左安迪的父亲在内地经营工厂,他入学时家境殷实,也曾是家住别墅,司机接送的。可是在他中学一年级刚结束的夏天,父亲的生意开始出现危机,母亲为帮补家计开始利用人脉销售保险。她天生貌美,结婚前曾是社交圈中名人,为人圆滑办事老辣,干保险经手的皆是大客,短短半年已是全亚太区排名前十的金牌经纪。 虽然家庭经济条件好转,但左父为了挽回工厂熬出了肾病,到安迪中三时候,家中收入已完全靠母亲支撑,而关于左母的一些传闻这时候也开始酝酿。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半路出家却抢走了一班老销售的财路,自然是特别招人忌恨。而比这更要命的是,他们所说的那些传闻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第9章 孩子们就是父母的缩影,而这院墙高深的贵族学堂亦是一个不逊于外间的迷你社会。平时同学们的父母在餐桌上说了些什么,第二天安迪的耳朵里便能听到什么。 他们对他母亲的编派五花八门,有人说她之前做过舞小姐,嫁给左父是为了从良,有人说她不安于室,由结婚开始便没有停过在外头勾三搭四,现在趁老公有病,便找卖保险的借口出去和旧相好幽会。 这些二手的诋毁安迪一开始还想反击,后来听多之后就只想逃跑。于是在一个烦躁的下午,安迪偷偷离开教室跑到校舍后的废弃仓库。他本想找个僻静的地方透一口气,没想到却见到了仓库前低头打游戏的乔正邦,和靠在墙边吸烟的宋家源。 也就是那个午后,乔正邦抬头冲他展开一张灿烂笑脸,宋家源扔掉烟头,抱着手臂冲他缓缓点了点头。 只是这样两个动作,没有任何语言,左安迪却觉得自己像被接纳了。那个受了无数白眼和耻笑的边缘人好像一下找到了他的世界——他有了朋友,他们不会计较他的身份,甚至不会过问他的家庭。 三个不同出身的孩子因着各自迥异的原因就这样玩在了一起,一玩就是四年。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很可能会是一辈子。 第6章旧事重提 6. “你搞这些怀旧的玩意儿,又想说些什么?”左安迪拿叉子拨了拨面前的牛杂,并没有往嘴里送,只是看着乔正邦等他自己招供。 乔正邦放下刀叉:“安迪,大家以前再不开心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还有什么不可以放下?我不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家源一定不是有意的,他怎么可能伤害你?你真的不给他一个机会解释?” 安迪伸手去拿酒杯,想起里面并不是酒,转而拿起水杯,灌下一大口:“所以你也把他叫来了,是不是?” 乔正邦点点头。 安迪于是侧头,见到宋家源从大厅边上一间包房里走出来,仍旧是一副斯文俊秀的模样。好像长辈们一见就要招做女婿的模范先生,连步幅都是被训练过的距离,不长不短,标准规范。 乔正邦起身迎接,趁机同安迪低声道:“你可不要再不给面子啊。” 宋家源被请到桌边,在左安迪面前坐下,他看看面前的食物,再看看乔正邦。 乔正邦笑得一脸讨好:“怎么样,在国外吃那么多年面包,很挂念吧。你中学时一去不回头,我真以为你一世都不会再回香港了。现在吃到这些地道小吃,是不是感动得想哭?我可是专程派人去学校前面那间摊档买的,来来来,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宋家源从善如流地拿起面前的刀叉,当真准备享用起食物。他坐姿端正,有板有眼。可安迪一望便知那是故意扮出来的斯文,十几年不见,这人竟然当自己和外人一样带起了面具,叫安迪不由得一顿恶心。 “他怎么会一去不回头?在我们毕业前,宋公子不是还千里迢迢回来过一趟?”安迪冷笑,“坐几十个钟头的飞机只喝了一杯咖啡,味道是不是特别不寻常?” “什么,家源你回来过?”乔正邦吃惊地把刚喝到嘴里的半口水吐回杯里,也管不上什么餐桌礼仪了,一把拍在宋家源肩膀,“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当年你走了我多伤心,我跟初恋女友分手都没哭那么惨!你这样还是不是兄弟!” 宋家源眉头一跳,似乎是脸上的面具裂开道口子,然后哗地一下,彻底碎裂开来。 他拉开乔正邦,顿了顿,然后神色一凛:“咖啡不好喝,恶心的味道到现在还记得。” 十年前,宋家源听到安迪家中巨变,瞒着自己家里人偷偷从美国买机票回港,一下飞机便马不停蹄赶去找人,孰料在咖啡厅目睹安迪同萧锦良一起,两人举止亲昵神态暧昧,这场景犹如晴天霹雳般深深刺激到了宋少爷。于是他二话不说,立即又买了张机票飞回美国,这一走十数年,中间再也未曾回来过。 这也是为什么宋家源会说安迪不甘寂寞,明明自己走了还没满一年,安迪就急不可耐地与别人出双入对。宋家源明白,当时对方正值困境,可是自己已经排除万难地来了,就是想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依靠。然而他风尘仆仆赶来,得到的却是那样的回报。安迪比他想象得坚强,甚至比他想象得无情,他就那样毫无负担地转了身,投入另一个人的臂弯。那他的风尘仆仆还有什么意义,为此行所付出的代价又怎么能让人甘心。 这些事乔正邦都被蒙在鼓里,自然此刻也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插嘴:“家源,安迪,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怎么我听不明白?家源回来过,安迪你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怎么都不知道。” 餐厅中没有外人,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墙角。宋家源瞥了安迪一眼,仿佛记忆中的那些令人厌恶的画面又再度浮现:“他跟人卿卿我我,哪会有功夫关心这些。” 安迪听出他话中带刺,也不甘示弱:“又不是见不得人,怕什么遮遮掩掩。你可以一走了之,我还要糊口活命!” “这算盘打得倒响,想必卖了个大价钱。” 安迪忍不住一拍桌子:“你给我放尊重点!” 他们说话越来越收不住火星,乔正邦在旁边听了几句,终于摸到些眉目:“哦,家源,你是不是刚好见到安迪同萧锦良一起了?哎,你误会他们啦,安迪那时只不过是给萧锦良的杂志当模特,他们是合作好几年之后才在一起的,才不是外面说的什么借势上位。那些都是八卦周刊捕风捉影的,你怎么可以轻信?” 第10章 “亲眼所见也不可信?”宋家源反问。 “啊?”乔正邦一愣,转脸问安迪,“他到底看见什么了?” 左安迪低下头喝水,懒得回答。 宋家源:“投怀送抱。” 他的话,犹如一道开关,短短几字,字字铿锵,只消几个音节就将人的神经全数挑动起来。 左安迪从座位上站起:“这难道不是如你所愿?在你眼中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然你宋家怎么可能火急火燎地送你走,嗯?因为我是瘟疫,是病毒啊!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有什么好惊讶的?宋大少,你在我面前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当年安迪正与宋家源走得很近,忽然接到对方的简讯,约他去一间深夜营业的糖水铺见面。那里离酒吧街很近,安迪曾犹豫过是否不够安全,但因为一时联络不到宋家源本人,到了时间他只能如期赴约。谁知到了当地,忽然有几个流氓包围过来,对安迪一阵拳打脚踢还要扒他的裤子。他拼死搏斗惊险逃脱,第二天,一到学校却被老师叫去,对方翻出一沓他衣衫不整与人扭打的照片,说他深夜流连酒吧街行为不端,严正申明要将他开除出校。 安迪本要再作申诉,可是宋家源自那天之后便再没来上学,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为短信作证。就在同时,左家变故陡生,左母涉及命案搞到全城哗然,过不了多久,左父就因为肾病的并发症去世。安迪迫于环境和经济双重压力最终选择妥协,放弃申诉,主动离校。 坚强这回事,有时也是有限度的。一个人可能在一项重压之下勉力抬起胸膛,但是在接连不断的几重打击之后,很少有人能再挺直腰杆。 左安迪并不是被打垮,也不是在逃避,他是选择了那副最需要他挑起的担子。学业对当时的他而言并不是必须的,安慰母亲、维持家庭开支才是生活的重中之重。因此他选择踏入社会,利用老天留给他的唯一一扇窗——自己的相貌与身段,当起了平面模特养家糊口。 乔正邦原来一直以为当年那一系列变故只是命运的捉弄,可现在听安迪的口气,又好像有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三人之中只有他从小到大都少了根筋,全副心思都放在泡女仔和打电动上,就连安迪与宋家源的关系他也是到现在才觉出一丝异常来。 乔正邦回味安迪方才的话,禁不住结巴:“原来你们,你,和你……你们瞒着我,你们是……” 安迪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起身:“不!你别误会,我同他毫无关系。” 他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似乎在抑制着自己不要再情绪爆发,垂在身侧的拳头在不断颤抖。 射灯从头顶照下,光线照亮他的背影。 他曾经期盼了多年也诅咒了多年的重逢竟是这样发生,宋家源的反应,他自己的表现,都比任何一种想象而令安迪失望。 良久的沉默之后,宋家源忽然开口:“对不起。” 他的视线从面前的酒移向不远处的背影,眼神蓦地一刺,强忍住波动:“过去那么久了,这是我欠你的。当时……我没能站出来……即便现在什么借口都没有用了,我想,我还是应该亲口跟你说这句话的。” 安迪闻言笑起来,站在原地微微抖动着肩膀,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一句道歉,而是一个笑话。 “太迟了。” 乔正邦忙道:“家源你也是的,要道歉之前干嘛那么说话,谁听了能开心啊。” 宋家源蹙蹙眉:“那是两回事。” 乔正邦:“都是一个人,谁跟你两回事?” 宋家源:“我说的是十五年前。后来的事,我并没有说错。” 乔正邦急:“你啊你!会不会说话,你应该……” “阿邦!”安迪打断他,“不必再为他说好话了,今天的安排辛苦了,但是……我想这真的是多余了。” 他回过头来,方才紧握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十多年过去,纵然有些痕迹深入过骨髓,在经历过重重风霜雨雪后最终也都被抹去了痕迹。对安迪来说,最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而在对那段日子的记忆里,并没有宋家源这个人的存在。 他只记得,在自己最孤独无依的时候是萧锦良给了他机会,让他重新站起来,找到人生的出路,看清未来的目标。 萧家是传媒世家,在香港甚有名望。十五年前,萧锦良也是刚受父命,负责一本新创刊的男性时装月刊,正在四处物色模特。十七岁的左安迪当时外形已经十分出挑,因为母亲的缘故时常被八卦周刊偷拍。就这样,萧锦良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偷拍照中挑中了他,四处打听安迪的资料,最终在左父的坟前,找到了那个哭到昏睡过去的少年。 萧锦良说,你这样逃避不是办法,没学历没背景,甚至没有一个清白的名声,这样出去找工作一定会碰壁,但是我这里不一样,我会让你发光。 安迪起初以为他是那些不三不四的掮客,专找落魄的男孩想在他们身上占便宜。后来跟萧锦良去了摄影棚后才知道,那些准备给他穿来拍照的都是名牌,随便一件衣服都价值上万,就连摄影棚里的那些拍摄器材,分分钟都贵过进口跑车。 萧锦良虽是报业大亨的儿子,骨子里却是认真做事的文化人。当时女装月刊在香港风行,但纵观全港还未有一本专讲男装的杂志。左安迪做了萧锦良杂志的第一期封面,一炮打响。没人认出他就是那个绯闻女王的儿子,大家只知道他叫安迪,在镜头前形象百变,一时冷漠如冰,一时又热情似火。他的人也如外表一般难以捉摸,谁都不知道在他热情的笑容背后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11章 安迪就像是夜空中的一道闪电,在模特界昙花一现。他在身价高窜的同时毅然拒绝了大制作影片的邀约,忽然宣布转行创业。就像他同萧锦良的恋情,两人曾经短暂拍拖,但很快便和平分手。事后谁也没对外说过半句对方的不是,他们是同一类人,早已学会按照最双赢的方法处理好彼此的关系。而安迪对于这个圈子的天分,也由这时开始渐渐显露出来。 -------------------- 上一次貌似贴错章节了,抱歉已修改 第7章裤下之臣 7. 左安迪出了餐厅,仰面吸了一大口气。夜风把他脑中汹涌的波澜都吹散了,他走出几步,逐渐站稳,就像从没顶的记忆中爬回岸上,往事的碎渣悉数抖落下来,而今天的他终于可以不再回头。 安迪想起还有事情要找萧锦良,拨通电话。那头接起的是个陌生男声,语调慵懒好似刚刚睡下,抑或是喝多了酒神志不佳。 安迪一下猜到那必是萧锦良新勾搭的对象,耐心道:“找萧锦良来听。” 对方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过得片刻,萧锦良的声音响起:“喂,安迪?”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出去浪了,扫你兴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萧锦良低笑一声:“不好意思你还不挂电话?” “我就客气一下,要是真没空你还会接吗?”有人斗嘴心情反而好转些,安迪说完,嘴角就上扬了一点。 “对对对,我再没空安迪大人的电话也总是会接的。”萧锦良清清嗓子,“说吧,什么事?” “卓家的那单新闻,想问问看你那边明天有没有问题?” “哗,为了这么件小事还要专程打通电话来。安迪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淡定了?”萧锦良脑筋一转,才注意到他先前的口气,“心里有事?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你不是正有艳遇?” “被你打断,所以打算找你补偿咯。”萧锦良口气一转,又调侃起来,“反正也好久没见你了。” “少来。” “老地方。” “不去。” “等你。” 安迪挂掉电话,拉开自己的车门,撇嘴笑了一笑,然后踩下油门,打起了方向盘。 萧锦良永远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不论是分手前,还是分手后——他永远都看得出他的心情,也制得住他的躁动,会为他的事业指点方向,甚至为他的感情选择放手。 他曾对安迪说过,安迪,我走不进你的心里,不论我多希望,不论我多努力,只要那里面的人不出来,我就永远不能坐上这个位置,那层高墙我破不了,所以,分手吧,只做朋友就好,一辈子的朋友。 当时安迪并不同意,他甚至不明白萧锦良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是分手之后他发现,原来自己并不痛苦。哪怕和萧锦良在一起时是真的快乐,可是一旦分开,往日的欢愉就像水波消散,难寻踪迹。萧锦良说,真正的爱是柄利刃,插进心里的时候毫无感觉,只有拔出来时才会痛不欲生。安迪心想自己不懂也好,有谁会没事嫌弃痛苦少呢?如果体会不了痛就不叫爱,那永远不爱也未尝不是件坏事。 “进来坐了这么久都不说话,是对着我没有胃口?还是上一摊的气让你撑到现在还咽不下?”萧锦良放下酒杯,笑笑看着眼前落座许久的安迪。 他们坐在包厢沙发里,一帘之隔的外面便是大厅和舞池。夜渐深,人也渐多。密密麻麻的人潮像夜里的繁星,明明灭灭,飘浮不定。 安迪一脸坦然:“萧老板什么时候开始转行算命的。我之前受过什么气你也知道?” “我们这些做出版的,钱不算多,够花而已,胜在花边新闻收的多,永远有热闹看。纸上印出来的只是九牛一毛罢了,真正的猛料都摆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呢。全香港那么多名人明星,你左安迪不算是最出位的一个,可是论低调,好像也谈不上吧?” 左安迪撑着头好奇地打量萧锦良:“是么,那你爆一个来听听?” 萧锦良十分合作地向左安迪身边挪了挪。 “你,刚才是跟乔正邦出去吃的饭。”萧锦良笑得一脸得色。 安迪大笑:“开玩笑,我和阿邦吃饭要是都算新闻,你的报纸还有谁要看。” 萧锦良毫不示弱地撇撇嘴,用一种刻意压低突显神秘的语调说:“我还没说完呢,你和乔正邦出去吃饭,而宋家源宋大少也是座上宾,对不对?” 安迪有一瞬怔住,瞳孔微变。 萧锦良继续追问:“我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安迪猛地向后抽身,狠狠把背砸到后面的沙发靠垫上,将自己和萧锦良拉开一段距离:“你在套我话!” “好吧好吧,我承认这的确是我猜的。这么快就拆穿了,呵,你进步不小啊。”萧锦良的用字明明是表扬,语气却似在揶揄,“不过,我的问题你可以不答,但不能阻止我继续合理地推测一下吧?” “请便。” 萧锦良掰着手指细数自己知道的事实:“你是仁华辍学,乔正邦是你的旧同学兼死党,宋家源在留学前恰好念的也是同一座学校。我听说过你们三个念书时玩在一起,但是后来宋家源突然出国,你也半途辍学,这两件事……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吧?” 安迪的眼睛抬起来望了萧锦良一下,不置可否地眯了眯眼:“那明天的恒生指数恐怕也能我牵扯上关系了。你知道的,这是我的事业目标。” 第12章 萧锦良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到那时,我一定要为你著书立传。” “诶,免了。”左安迪道,“萧老板的铁笔我可消受不了。到时被你胡乱起个什么封号,我可是一辈子都摘不掉,要带进棺材的。” 萧锦良不仅是出版人,自己也写不少专栏。他从小承家学渊源,父亲是老一辈报人,诗酒书画无一不精。到他这辈国学积淀已剩不下多少,唯幼时父母逼着背的古文诗书还在,落笔时便比现下那些年轻记者更多一分气韵,读起来字字留香。 萧锦良:“放心,就知道你挑剔,要写我也不会自己动笔。你有大把仰慕者,何必由我来揽这份辛苦差事?” 安迪饶有兴味地看他:“哦?我怎么闻到了醋味?” “没办法,今天又发现了一个你的粉丝。” 安迪笑:“你竟觉得这是什么新鲜事?” “别太自大,也不是人人都要拜倒在你西装裤之下。” 安迪惭愧:“是是是,萧老板不就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我至今还旧伤未愈呢。” “真的?” 萧锦良突然接上一句,刹那间神色竟有些认真,叫有心玩笑的安迪蓦地一噎。 但萧锦良也不是真的要逼问什么真心话,很快便笑着接道:“我是说我们杂志社里有个年轻人十分仰慕你。” “什么样的年轻人?” “大学刚毕业,成绩优秀,乖巧勤奋。” “长得如何,脾气好吗?” 萧锦良有些哭笑不得:“偶尔在我面前你也扮下矜持行不行?人家是诚心仰慕你,仰慕而已,别无其他。他入我们杂志做社交版记者也是为多了解你,你交往的那些男朋友恐怕没一个有他一半用心。” 安迪笑:“十分之一也不及。” 同萧锦良分手之后,他又陆续交往过几任男友,虽不是随便的关系,但总是无法长久。冥冥中似乎被萧锦良一语成谶,总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安迪身边的人推开,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 萧锦良:“但我看那孩子不像弯的,倒像将你当做偶像。” “不是基佬还能这样看得起我,真是奇闻……”安迪在脑中搜刮了一番,忽然想起一事,“等等,你说他在社交版?那之前那篇将我捧上天的文章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不错,那个星期我正好出差。主编以为说你好话我肯定不会有异议,就只字未改全篇刊登。不然那篇文章交给我审,我铁定枪毙。竟然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这么偏颇浮夸,一看就与事实不符。” 安迪撇嘴:“你就是见不得我被人称赞。” “多褒是贬,你记住这句话。”萧锦良说,“不过那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字里行间都是真心实意,我看得出。” 安迪大笑:“哈哈,管他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意,能说我好话就够了。” 萧锦良见他又厚脸皮了,苦笑:“他要是见到你的真实模样,不知要如何失望。” “那就叫他永远不要见到好了。” 萧锦良摇摇头:“可惜啊,那孩子特地托我说情,想到你公关公司工作。” 安迪沉吟片刻:“唔……为了保持我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还是麻烦你做个坏人,告诉他你面子不够,没能推销成功吧。” 萧锦良笑:“哎,我何尝不想这样做呢?但这样我虽可保住一名干将,却要失去你这个朋友了。你知道吗,他的背景实在很适合你的公司,如果为了保持形象而拒绝了他,我恐怕你将来会恨死我呢。” “哦?能让萧老板这样说,一定是大有来头。”安迪道,“我还真有点好奇他是什么人了。” “他啊,叫罗少康。”萧锦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身体后仰,架起双腿,“是罗瑶的弟弟,宋家源名义上的舅舅。” 第8章慕名而来 8. 罗少康进入萧锦良的报社并没有通过他姐姐的关系,因为以他的学历和成绩找这样一份工作,完全是绰绰有余。 神通广大如萧锦良,也是在罗少康入职一个月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份的。这孩子工作以来实在是太过低调,每天早到晚退,比许多人都勤恳老实。要不是罗瑶看在弟弟辛苦,背着罗少康来打电话关照,萧锦良就是再花上一个月都未必能注意到罗少康的身份。 毕竟,他跟他姐姐太不一样了。一个像是超凡入圣的唐僧,而另一个却像是无恶不作的女妖。 罗瑶的名字在八卦杂志上的浮沉史有如一部活生生的戏剧。她从早年的情色片性感女星做到后来登堂入室的豪门姨太太,可谓是一飞冲天,身价百倍。 十多年前罗瑶刚跟宋伯年的时候只不过是对方的几个红颜知己之一。但她聪明地并未选择息影,反而借着宋家的荫头转型去投资兼参演文艺片,因此结交到不少小众导演。这些导演在后来获奖时对罗瑶感激涕零,顺带让她在圈内圈外都赚得大把名声,形象瞬间提升。 相较之下,宋家源的生母安美欣就完全被比了下去。明明安也是港姐出身,嫁为人妇之后就挥别娱乐圈,平时除了宋伯年寿辰之类的大事,传媒几乎抓不到她在公开场合露面的镜头。一方面这与她双腿瘫痪行动不便有关,另一方面,也听说与她因残疾而自卑的心态有关。 安美欣的深居简出给了罗瑶更多机会宣誓主权,她平时高调出入各项社交活动,善于邀宠,又懂得联合他人来帮助自己巩固地位,久而久之,就成了众多莺莺燕燕中唯一笑到最后的赢家,也是香港社交场上长盛不衰的女王。 第13章 这么一个人精似的人物,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有个天真纯良好像小白兔一样的弟弟。 安迪办事一项高效,从萧锦良处听到罗少康的第二天便把对方叫到了办公室。罗少康害羞得像个女生,刚进门时头也不敢抬,看安迪的第一眼就开始脸红。像安迪这样阅人无数的老油条看见这样的孩子反而没辙了,也跟个教导主任似的跟他一板一眼地问答。 “之前是谁叫你在报纸上那样夸我的?我的竞争对手到处说我买稿,害得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啊?没有啊,没有人叫我那么写,是我自己……安迪哥,我错了,我没想到会给你添麻烦,我对不起你……” “哪有这么快就认错的,你就不想自辩吗?” “错就是错,文章是我一个人写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哎,真没意思。”安迪无聊地坐回办公桌前。 罗少康诧异:“哈?” “刚才那是逗你的,听不出来么?” 罗少康老实地摇摇头:“听不出来啊。” 安迪叹了口气:“你姐姐那么精明,怎么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姐也常说我笨。”罗少康有些泄气,“但是我会努力的!安迪哥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干,绝不会辜负你的期待,真的!” “你不是笨。”安迪笑,“你是老实,一根筋。行,说说吧,你为什么那么想跟着我做事。” 罗少康一脸憧憬:“因为你特别厉害啊。” “马屁精。” “真的!安迪哥你十七岁就出来闯荡,后来做生意又那么成功。五年前开始办活动,我记得就是中环广场的周年派对,那时候你还兼任司仪对不对?现场突然断电了,你却临时改词救了场,以至于大家都没发现那是意外,还以为是主办方安排的惊喜。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真厉害,反应超快。” 安迪已经回忆不起来了:“真是这样吗?我倒不记得了。” “真的真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的!” “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呢。”安迪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不过这么说话我爱听,继续吧。” 罗少康脸上羞赧地一红,轻声道:“安迪哥,你真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小时候,我们也见过的。” 安迪皱起眉头回忆,头脑中空空如也。 “是吗?” 罗少康微微失望,顿了一顿说道:“在海洋公园见的。那时候我姐带我去玩,刚好遇见你和家源哥,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们,我和姐姐还没有住进宋家。当时家源哥趁我姐走开的时候过来,说要给我买冰淇淋,我于是很高兴地跟着他走,但人太多,我们俩很快就走散了。我吓得蹲在地上大哭,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没过多久你来了,给了我一支冰淇淋筒,还牵着我的手带我到广播室,让公园的人替我广播找姐姐。但等姐姐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是很多年后在仁华的校友纪念册上看见你们的照片,才知道是你们俩的。” 安迪想起来了,当年宋家源本来是想骗走罗少康让罗瑶着急的,但是他在一旁看见孩子哭得伤心,实在不忍心,便上前把罗少康带去了广播室,好让罗瑶尽快找到这孩子。 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被罗少康记那么久,显然这是这孩子的一段童年阴影,才让他一直挥之不去。 “这个……其实当年那是……”安迪想告诉他自己并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好事,但又觉得这种事难以启齿。 “家源哥是想拆散我和我姐是吗?我后来也终于想明白了,冰淇淋摊就在旁边,他怎么会一绕就不见了人影。”罗少康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和姐姐说过!我后来发现的时候已经上中学了,长大了,也懂事了,知道是姐姐先有不对,她不应该拆散家源哥的家庭。所以,所以家源哥讨厌我,想欺负我……也是应该的。” 安迪感慨:“你姐……有你这么个弟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安迪哥我还能跟着你做事吗?你还愿意收我吗?”罗少康迫切地看着安迪。 安迪立即笑开:“既然是福气,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要呢?” 罗少康于是就担任了安迪的助理。 实际安迪已有一个助理负责日常大小琐事,放罗少康在身边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在拜访客户时祭出罗瑶弟弟这个名头,作用好过任何一张名片。 中环广场的圣诞亮灯仪式转眼就到。罗少康跟左安迪前前后后跑了三天,他看上去害羞内向,做事倒十分可靠,该记的细节无一遗漏,跑前跑后也甚是勤快。 亮灯式的重头戏是一场时装秀,服装由重出江湖的前辈级设计师jeffreyyiu操刀。除了会呈现他的十套经典名作外,还会展示他新创作的动物保护概念系列。这批服装的材质均是天然面料,却制作出逼真惊艳的动物皮草效果,目的就是要告诉名媛阔太们美丽不问出处,环保一样能够时尚。 可惜如此立意固然政治正确,却毕竟缺少共鸣。安迪的业务指标之一是媒体曝光数据,曲高和寡的主题根本没有媒体愿意主动报道。他手头上预算有限,现在的鲜肉嫩模们出场价一个个都水涨船高,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能去刷自己的人情卡来拉人撑场面。 第14章 这行从来都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动动嘴皮子就能轻松过活。真正的本事,是考验人如何在无米下锅时能无中生有,化腐朽为神奇。而对安迪来说,这才是他展现能力的时机。 卓家新任儿媳卓叶瑞恩终于如期出席。安迪看见她从宾利上迈下的一刻,感觉自己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有片刻放松。 叶瑞恩长裙曳地,裙上绣满了水晶钉珠,观之宛如出水的人鱼。她小心地提着裙摆踏上红毯,手挽着丈夫一步一停,举手投足尽显贵气。媒体们立即伸出长枪短炮抢拍,叶瑞恩则配合地摆出各种pose。有细心的记者发现她腹部微凸,当即问她是否怀孕,叶瑞恩笑笑不置可否,一下子媒体区的闪光灯更加频繁,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安迪在旁边满意地看着一切,当晚活动的爆点正如他预期。只要有了叶瑞恩疑似怀孕的新闻,媒体的报道量一定能够得到保证。 原来早在叶瑞恩出现之前他已安排妥当,为了转移卓大少的偷腥绯闻特地让服装助理在叶瑞恩的晚装内垫塞棉花,让她腰腹微凸,引起怀疑。而活动当晚,事先关照过的萧家记者会率先发现这一点,主动提出问题,引导其他记者。而卓少奶奶本人对此的回答越是模棱两可,媒体就约会想象发挥,到时候不用别人提醒,卓家有后的新闻都会占据当天的娱乐头条。 于是先前炒得沸沸扬扬的夫妻不合说一下改头换面,被媒体渲染成了恩爱甜蜜论,更有懂的联想的媒体将卓少奶奶在访问时盛赞商场的“环境清静”评价解释为“孕妇扫货佳选”,可谓为狠打了一把免费广告。 这一切本来都按照安迪的脚本顺利往前,叶瑞恩这关一过,当晚的活动就成功了一半。他心中对那萧家记者很是感激,正准备叫其过来偷偷塞封红包,没想到刚刚停下闪光的媒体区忽地轰然一声,再度炸开。 “谁啊?” “是谁?” “看着挺帅的。” “明星?” “脸挺生的,不像吧。” “官仔骨骨,一看就是有钱少爷仔吧。” 围观的民众不如记者对社交圈中的面孔那么熟悉,见到媒体区瞬间疯狂,都是大感稀奇。 “啊!我想起来了。”终于有人认出那被长枪短炮围住的焦点。 “谁啊谁啊?” “那不就是宋家的大公子,前几日才上过报纸的那个宋家源宋少爷嘛!” 第9章不速之客 9. “哦……”闻者立即恍然大悟, 的确,住在香港的人要是不知道宋家,那简直比不看tvb还要可怕。 香港的地产、百货,甚至电讯网络都为宋家持有,坊间曾有句话,说宋家给半个香港的人发工资,又赚进了一整个香港的人口袋里的钞票,一进一出,最后还要数宋家是最后赢家。 今天这场合宋家源怎么会来,安迪并不知晓。他的甲方客户手头有一张没有公开的vip名单,他确信宋家肯定全体受邀。只是过去这种场合到一位二姨太罗瑶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大少爷宋家源人都不在香港,没人会指望他亲自出席。 果不其然,宋家源一现身便被记者团团围住。他鲜少公开露面,近来身上又有新闻,突然从天而降,没一家传媒愿意放过这样的良机。加之宋家源为人谦逊温文有礼,对传媒几乎是有问必答,一来二去,便彻底没人再理背景板前的大小明星。所有记者都围绕住他,大有开专访记者会的阵势。 安迪站在暗处,见到自己费心请来的模特明星被晾在一边脸色发黑,心里比他们更急。偏他自己与宋家源刚爆出不合传闻,不方面亲自出面。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罗少康正拿着一叠签名表过来找他,安迪心念一转,有了办法。 他满脸微笑,将罗少康拉到一边小声:“阿康,从下午站到现在,累不累?” 罗少康听他口气关切,一脸受宠若惊:“不累!一点不累!安迪哥,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马上改!”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吃人。”安迪回头望了眼宋家源的方向,“今天的活动,你觉得能打几分?” 罗少康有些诧异,这些事原轮不到他这个新人插嘴,只是安迪既然问了,自己没有理由不答。于是他当真转头左右看了看,见到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宋家源的记者,还有被他们冷落在一旁的艺人,顿时明白了那问话的用意。 “安迪哥,我,我虽然名义上是家源哥的小舅,但,但他根本不理我的,更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了。他与大太太一向看不惯我姐,就连在一个场合出席也绝不肯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就算我现在去找他,他也未必肯听我的话的。”罗少康为难道。 左安迪笑道:“傻瓜,谁让你去劝他。你既然知道记者被他引去不好,那就应该帮忙啊。” 罗少康:“怎么帮?” 安迪神秘一笑:“有没有你姐姐司机的电话?” 宋家源正在记者的包围中,他答完一个问题,忽然毫无征兆地转头过来,看见安迪揽着罗少康的肩膀转身走开,不由蹙了蹙眉头。 没过多久,不知是谁高喊一声“罗瑶的汽车到门口了”,记者们顿时一阵哗然。大家都知道宋家的两房一向王不见王,这下宋家源还在现场,罗瑶怎么会来讨没趣?要是拍到了照片,岂不是超级头条? 娱记不单嗅觉灵敏,行动也是堪比闪电,一眨眼功夫已经轰然而散,一窝蜂地扑向大门,唯恐落于人后。 第15章 只有宋家源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正朝记者涌去的方向张望,忽然身后伸来只手将他猛地一拽,几乎将他拉了个踉跄。 宋家源转身站稳,看见拽他的正是安迪。 “跟我走。”安迪口气不容商量。 宋家源也没有反抗,由他拉着,两人快步如飞,径直钻进了无人的休息室里。 进了房间,安迪一手带上门,眼神与对方一碰,蓦地把手放开。 “外面是你的杰作?”宋家源的呼吸竟然有一点粗,勉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安迪:“怕了?要是在这里跟罗瑶见面,就不能再装你的翩翩公子了吧。” 宋家源:“她根本不敢来。” 安迪:“不敢?呵,你真以为她现在还会像以前那么忌惮你?她现在也有自己的儿子了,论继承权,你还未必赢得过你弟弟。” 宋家源果然立刻蹙起眉头,他似乎很不愿谈起这个话题,便扯开:“罗少康怎么在这里?” 安迪:“论辈分,好像宋公子还得叫他一声小舅。” 宋家源:“罗瑶要是知道她给你这样占便宜,一定后悔没好好教这个弟弟。” 左安迪索性靠坐在化妆台上,化妆镜上镶嵌的灯泡将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有一种独特的光彩:“放心,只是借她部车来兜个圈而已。你也别太小看了你这小妈,她在社交圈里有今天的影响力,也不是全靠你们宋家的财势。” 宋家源的眉头在听到那声“小妈”时神经质地一皱。但那表情只延续了极短的一瞬,便如沙上雨痕迅速消失。 左安迪看到那反应十分满意,换了个姿势架腿,又道:“怎么,不解释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你想说以后我们会经常在这种场合遇见,要我从现在开始习惯?” 宋家源摊手:“我手上有邀请函,去哪儿难道还要你批准?你要是那么不想见我,下次在门口竖块看板写上宋家源勿入,我看到,就自然不会进来了。” 安迪被他话一噎,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宋大少为什么几次三番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是真的对过去后悔了,还是存心来恶心他?上次说的对不起,他后来究竟记不记得,现在摆这样的脸色来看,真是让安迪不由得厌烦:“那以后索性就由我亲自站在门口。看见没有,这里明明白白写着,宋、家、源、不、受、欢、迎。” 宋家源却不以为忤,意味深长地说:“万一那样我更想进来了怎么办?” 现在安迪几乎可以确定宋家源是想耍他了:“十几年不见,看来口味你真变了,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自虐?没想到堂堂宋大少会这么廉价,呵。” 宋家源的口气忽然一变:“我从来不喜欢。” “什么?” “自虐。”宋家源缓缓道,“我过来,是因为上次的话没有讲完。” “在这里?现在?你一定在开玩笑!我们之前没有话题可谈,很早之前就已经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告诉我,要怎样你才愿意听我解释?” “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听?没有你宋家源,我一样过得风生水起,解释或者不解释,有任何区别吗?你是我的谁?” “你知道十几年前我冒了多大的险才坐上那班机,飞了十几个小时,一分钟都没合过眼睛,本来是想跟你解释为什么不告而别,可是却看到你和别人……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如果不讲清楚,误会就是一辈子。” 左安迪嗤一声:“宋大少的一辈子还真容易。” “这次回来,我不想空手而归。”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不听,你就要纠缠到底?” 宋家源向前一步:“我只想了一个心愿。” “好,既然你想玩,我奉陪。”安迪眉峰一扬,忽然转身,打开门锁,拉开门,当先走了出去。 记者们刚才齐齐涌到门口,毫不意外地扑了个空。所谓罗瑶来到不过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来的只有罗瑶的座驾,除了司机没有半个别的人影。记者们败兴而归,回来后发现宋家源居然也不见了,视野所及毫无踪迹,只有先前那些被冷落的小明星还站在红毯边上。于是他们哼哼唧唧地将那些小明星围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公式化的问题。 就在此时,安迪忽然快步走到灯柱汇聚的背景板前,展开一张专业标准的笑脸:“各位记者朋友,进场采访的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可以到休息区取餐点和饮料稍作休息,再过十五分钟仪式准时开始。” 媒体见到是他,再度轰地一下沸腾。 安迪的职能是控制流程,可在传媒眼中他可不仅仅是公关而已。身为工作人员,安迪先前刻意避于暗处,为的就是不抢任何人的风头。但论名声,他本人绝对不逊于任何一个刚刚蹿红的新人。他仿佛是天生的话题之王,专门为头条而生,从少年出道一炮而红到退居二线回避镜头,话题与争议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如今他与周文生的绯闻刚刚降温,同宋家源的不合传闻又甚嚣尘上。此刻他一出现,便毫不意外地得到媒体的强烈关注。 “安迪,宋家源刚才也来了,你见到他了吗?” “现在和宋公子见面会不会尴尬呢?” “上次的纠纷没见你们双方发表声明,是不是另有隐情?” “刚看见宋公子今天心情不错,你们是和解了吗?” 第16章 安迪微微一笑:“你们张口闭口都是宋家源,别忘了今天是哪里办的活动,这样可不太好吧。” “放心放心,正事不会忘的,版位都给你留好了。” 安迪点头:“那真是多谢啦。” “你也别那么嘴紧啦,放点料吧。” “是啊是啊,主编看见新闻一开心,大手一松,你客户的曝光机会不是更多嘛?” 安迪垂首,欲擒故纵道:“你们啊,成天就想着大新闻。他的事情,不应该去问他么?” 记者忙道:“刚才问过啦。” 安迪:“哦?他怎么说?” 记者立刻丧气:“他没说,让我们来问你。” “哈哈哈哈,他倒精明,把难题丢给了我。”安迪顿了顿,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们这些拿笔杆子吃饭的就是比我们这些用嘴吃饭的心思多,老喜欢把事情往复杂的地方联想。。” 记者立即联想:“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结仇?” 安迪:“看吧,我还没说完你就已经有结论了。” “哦哦哦,抱歉抱歉,你说。” 安迪微笑一下,见在场记者提笔的提笔按机器的按机器,才慢条斯理:“既然大家都这么好奇,光我一个人表态怎么足够?另一个当事人也在现场,有什么误会不如叫他一起过来解释,不是更好?” 说罢安迪伸手朝对面一指,人群的后方正远远站着宋家源。他的位置远离灯光,骤然见到这么多人回头,一时也是一怔。 几十双眼睛盯着,宋家源就是不给面子也不行。他一走上前来,无数长枪大炮立时就顶到了眼前。 他并不知道安迪对记者说了什么,正踟蹰着用词。安迪见状便道:“你们别这么心急,宋公子刚刚从外国回来,还不习惯香港传媒的风气,把他吓得语无伦次了宋家可是要找你们算账的哦。” 宋家源算是知道了左安迪口中的“陪你玩”是什么意思了。 他长年避居国外,哪有安迪那样应付记者的手段,先前一个人接受采访还好,不想回应的问题直接拒绝就是了。现在安迪就站在旁边,随便一个暗箭丢来他还不立即见血? 可记者们怎么知道他内心挣扎,当下争先恐后的发问。 “宋公子,刚才你不愿意回答上次泼酒事件的详细情况,现在你和安迪站在一起,是不是表示已经不计较了?” “这是你回港第一次参加聚会,之前有什么矛盾会令两人如此冲突?” “宋家和安迪应该没有交集,是不是你个人的事情?对了,你们中学曾是同学对吗?” 连串问题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向宋家源射来,让他几乎无力还击。 安迪在一旁看戏似的欣赏着,宋家源越是被逼得神色慌张越是言辞闪烁,他就感觉越得意。直到安迪看爽之后,才慢慢拨开那些长枪短炮:“你们果然是把宋大少吓到了,看看,他都快被你们吓出汗来了。还是我来长话短说吧。不过这一次你们可要保证忠于事实,不能断章取义咯。家源,你看这样行不行?” 宋家源听他如同少年时一样称呼自己“家源”,一时出神,竟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默认。 这一切反应安迪当然尽收眼底,他神色如常,看上去轻松自如:“其实啊,同学会那次根本是个误会。我跟家源是中学同窗,大家从小感情很好。那次聚会不过是想替他拿一杯酒,不巧被旁边的侍应撞到才整杯打翻在了他身上。他这么多年都不在香港,大家肯定都想多知道关于他的新闻,可是故事也不能这么编啊。你们要说我是气他一去不复返,连老同学都没联系那或许还有几分影子,可要说我跟他有仇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是什么人?全香港有几个人会愿意与他为敌啊?难道我不想干这行了吗,你们说是不是?” 记者们有的点头,有的仍半信半疑。安迪毕竟是老油条,一张嘴舌灿莲花,叫人想全信也难。 这一点安迪自己也当然知道:“我知道这个说法大家不好交差,今天就当多谢各位捧场,一会儿请摄影记者到背景板前替我跟宋大少照一张合影。呐,你们知道的,我这两年是很少拍看板照的。不过为了客户也为了我这位老友,希望大家回去笔下留情,多写些好话啊。” 他如此合作,记者们当然感激不尽,有了合照即便是那样的官方说辞也可以接受了。 第10章蓄势待发 10. 次日的报道果然版面可观。客户看见自己的logo被清楚地印刷在报纸杂志上,媒体的措辞也尚算得体,安迪的任务便顺利交差。 前一晚他一直守到活动完毕,亲自盯着手下挑完现场照片,又亲手一封封邮件把新闻稿发给媒体,确保万无一失了才回家休息。 干这些事儿的时候罗少康已经连眼皮都撑不开了,唯独安迪还神采奕奕,全然不见先前应酬时灌下的酒精痕迹。要说他也不是不会醉,只是意志强大到战胜了生理。等到工作一结束酒精就立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安迪一坐上的士后座瞬间睡得人事不省,最后还是迷糊得只剩半个脑子的罗少康将他送上楼的。 这孩子心里对安迪佩服又尊敬,便是这些苦活儿杂活儿也干得毫无怨言。他将安迪安置好后已经没有力气回去了,转身趴到在客厅沙发上就眯了过去。 第二天安迪醒来去浴室冲凉,经过客厅不留神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罗少康刚被自己踹醒,正躺在地上揉膝盖。 第17章 “昨晚你就睡这儿?”安迪低头皱了皱眉。 “你昨晚吐了好几次,我跟着收拾了一会儿,后来、后来不知怎么一不小心就、就睡着了。对不起啊,安迪哥。”罗少康愧疚道。 安迪左右瞧了一眼,却不见地上有什么异物,房间里也闻不到一点异味。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确是套干净的睡衣,想来这孩子昨晚没少操心,自己才会没像往常那样糟蹋房子。 “对不起什么,我又不是怪你,睡地上不怕凉啊。”安迪亲自俯身,将罗少康扶起来,虽是开口嗔怪,语气却不乏关心。 罗少康头一次听他这样和风细雨地说话,顿时受宠若惊:“我、我睡的是沙发,不小心滚下来了,对不起。” “又对不起?”安迪拿他没办法,“你一夜没回家,你姐姐也不找你?” “我自己一个人住。” 安迪点点头:“大家族,规矩多,不习惯是不是?” 罗少康垂下头:“规矩是次要。我怕我自己做的不好,会……会连累姐姐。” 安迪明白他的顾虑:“宋家大太太的确不易相处。要是我没记错,你出生时你姐姐就跟着宋先生了吧……那你小时候是在小宋府长大?” 传说中的小宋府是宋伯年特意为罗瑶置的产业,当年因为宋家源和母亲的强烈反对,罗瑶还不能像现在这样公然住进宋家。宋伯年便只有退而求其次为她在浅水湾买了一栋别墅,而自己在两个家来回跑,东住一晚西住一晚。要按被媒体抓到的次数来算,宋伯年在小宋府住的天数恐怕是大宋府的四五倍。难怪宋家源当年会气到在海洋公园恶意拐带罗少康,实在是罗瑶从没有做小的自觉,始终对女主人的位子虎视眈眈,吃相太过难看。 罗少康亲身经历了这一切,说起来也有些惭愧:“我是……五岁才被接过去的,到大学就住宿舍了,毕业以后……也自己租了房子住。” 安迪感慨道:“那个家……果然不留人。” “你别误会,安迪哥,不是宋家待我不好,真的。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宋家资助的。我学习也不拔尖,没什么奖学金可拿,就是现在租房,姐姐也常给我零花钱……是我太没用了。” “哈,你肯这样说,至少说明你很诚实。”安迪顿了顿,道,“看来也是时候给你涨工资了。” 罗少康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说你给得少啊,萧老板那里比你给的还少……” 安迪一挑眉:“你说萧锦良抠门?” “不是,啊,这……我不会说话。我想说、我想说行内都是这个价钱,我又不是特别能干,好多事情都还要学。安迪哥你别误会啊,我真不是在抱怨……我就是,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逗你的啦,看你紧张的。” “啊?”罗少康摸了摸头,憨笑一声,涨红的脸上表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安迪心情愉悦,在沙发上坐下:“其实呀……你就是说他抠门也没错,这家伙对作品要求那么高,工资不肯跟着涨,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不是十足的扒皮精是什么。” “安迪哥……”罗少康愕然。 安迪又一笑:“你别忘啦,我以前也替他打过工的。” “哦对哦……你那时的杂志我都收着……”罗少康说得自自然然,全不像刻意的吹捧。 安迪便甘之如饴:“是么?那些连我都未必集全呢,你真是有心了。” “因为安迪哥你是我的偶像啊。” 安迪扶额:“又来?” 罗少康乖乖闭嘴:“不说了。” “昨晚见识过我吐成那样,还能说偶像真是有勇气。” 罗少康似乎想开口,但是犹豫了一下又不怎么敢。 这倒是被安迪看出来了:“说。” “这些根本不重要。” 安迪觉得新鲜:“哦?那什么重要?” “我刚进中学,就是仁华,那个时候看见过你的一篇报道。”罗少康回忆道,眼神严肃而真挚,像是在诉说什么对他至为重要的事情,“当时同学都知道我姐是罗瑶,对我很看不起,偏偏我又样样平庸,做什么都不出色,不能够让别人服气。我当时想过转学,也想过装病不去念书,一直在变着法子逃避,直到、直到……看见了你的报道。你说那些会在背后说流言蜚语的其实都是生命里最不需要在意的人,只要学会背对他们,照着自己的步伐前进,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人生的路将与这些人再不会有交集。这句话真的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挺过来,可是听了你的话之后真的想通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跟别人没有关系,反正我做自己能做的,问心无愧就好了。” 安迪听他说起当年,心底也有一丝恍惚。那段记忆是他人生最黑暗最不堪回首的时光,被学校退学,被宋家源抛弃,父亲病重过世,而母亲又身陷流言。 据说当年城中知名大状在左家寓所离奇堕楼,左母正与之同处屋内。后来该案件的法庭庭审记录流出,原来是两人私通时被左家婆婆捉奸,男方试图爬窗逃逸而不幸坠楼身亡。左母虽然无罪,但毕竟有所牵连,因此受尽唾骂,连累安迪也处处受人指点。 当时他几乎要被命运给打垮了,但安迪到底是不甘心的,在山穷水尽时看到了萧锦良给的一丝机会,就狠命拽住爬了起来。现在想来,那多半是因为他的性格本就如此,不到真正的绝境绝对不会放弃。 第18章 安迪一时感觉哽咽,罗少康见他目光出神,不禁道:“安迪哥,怎么了?” 安迪立刻掩饰:“是么,我竟说过这样文艺有哲理的话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罗少康一阵失望:“真的不记得了?” 安迪:“你记得就好,既然当年我无心插柳,那么活该你现在给当牛做马啦。” 罗少康没听出他口气里的揶揄,巴巴地笑起来。他正要回安迪一句求之不得,口袋里的手机却正好响起。 安迪:“先接电话。” 罗少康点头,按下通话键:“喂,姐?” 私自差遣司机的事终于被罗瑶知道了。她做了话题女王许多年,在记者中间也一定有一两个忠诚的眼线。这也不是她事发后第一次给弟弟打电话,罗少康手机上已有十几通来自罗瑶的未接来电,都被他自欺欺人地逃避过去了,这下过了一夜,他知道再躲下去肯定没好下场,只有硬着头皮掰理由解释。 “姐,你听我说嘛,不不,不关徐伯的事。是我有急事请他来帮忙,对对,后来我先拦到的士就叫他回去了。嗯……是巧合啦,我也不知道家源哥在。是,我是换工作到了万思公关,不不不,这不关公司的事,当然、当然也不关家源哥的事。……额,好、好的……就这样。” 罗少康挂断电话,正对上安迪询问的眼神,立刻心虚:“姐姐知道昨晚借她车摆乌龙的事了。” 安迪:“她骂你了?” 罗少康摇摇头:“没,我姐一向最宠我,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骂我的。” “不是就算,”安迪知道罗瑶何等精明,“她会打电话来,就是一定知道了。呵,她也肯定知道这是我的点子。” 罗少康一怔:“啊,这样吗?那我再打电话跟她解释解释?” “不用了,再怎么解释她也不会信的。”安迪摆手,“因为会想出这种招来的肯定就不是你这种人。” 罗少康奇怪:“可是我姐的口气,听起来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啊。” 安迪:“这样还不生气?难不成她还想和我做生意啊。” 罗少康:“猜得对耶,还真是!” 安迪说话间已走进浴室了,他刚打开浴缸上的龙头放水,水声颇大,盖过了罗少康的说话声。于是他边拧龙头边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安迪哥你上次让我跟姐姐提的那单case,她刚才说有兴趣约你去谈呢。”罗少康微微抬高声量。 安迪略一怔:“嗯?” 罗少康以为他没听清,继续解释:“就是我外甥的百日宴,你不是说有兴趣想接吗,她最近刚好有空,想找你谈谈具体意见。” 罗少康还没说完,安迪已经彻底关了水龙头。 罗少康的外甥正是罗瑶刚刚生下的那个孩子,首富宋伯年的幼子。 安迪:“真的?” “是呀。”罗少康认真点头,“听说姐夫这次想要大操办,预算在两千万左右呢。” 香港首屈一指的宋家办喜事,几十年来才遇上那么一次,全港的公关公司都伸长脖子盼着接下这单差使。但这含着金钥匙的宋小少爷不仅仅是宋伯年的老来子,还是宋家源同父异母的弟弟,即将分走他一半财产的宋家未来继承人之一。安迪不禁想到要是自己接下这样一场活动,宋家源脸上不知会有什么表情。 第11章狭路相逢 11. 可他又想,自己现在和宋家源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要避讳,自己恐怕也毫无立场。 于是安迪不日便专程登门拜访。 罗瑶自宋家源远赴美国求学之后便登堂入室了,现长居大宋府。这座全港最贵住宅坐落于浅水湾海旁半山之上,周围方圆一公里都是其私家土地。宅子的正前方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东面则是一段临海的悬崖。清早起来,海上日出一览无余,一百八十度的地平线景观堪称壮丽。 这是全香港绝无仅有的景色,早在多年前宋府奠基时就被媒体广泛报道过,可是真正亲眼见识过的绝对屈指可数。安迪进门被引到了客厅,主人还未出来,他也不方便乱走,只是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著名的一百八十度大海景。 宋家源成长的环境竟然如此奢华,这么多年来安迪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叹。 “就这么好看?” 安迪听见这声音,眉头瞬间一皱。 他倒不是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他。这里是宋家,宋家源是宋家少爷,出现在自己家里再正常不过。但他此来是与罗瑶会面的,谈的更是宋家小少爷的百日宴事宜,当着宋家源的面说这些事多少让人觉得古怪。 安迪只有告诫自己不需要也不必避讳,然后努力舒展开眉头,笑道:“是啊,百闻不如一见。” 果不其然,宋家源皱起了眉头。 熟悉他的人不会不知道他有多恨这豪华的宅邸,这夸张的景色。安迪这么说,也料到了会迎来对方的不满。他巴不得对方生气,气到拂袖而去,离开这座房子,那接下来的场面至少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尴尬。 可是不等宋家源发作,罗瑶已经在罗少康的陪同下走下楼梯了。 罗少康乍见宋家源也是有些意外。后者回港后赌气似的一直住在酒店,没事绝不会回家,今天大驾光临,恐怕还是宋老爷子的意思。 “家源哥,你、你也是来讨论百日宴的安排的吗?” 第19章 “百日宴?” 宋家源似乎是现在才听说被叫回来的目的,而他也立刻联想到安迪在此的原因,一脸质问地转头:“所以你也是?” 安迪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没错。” “哎,都站着干什么,来,坐吧。”罗瑶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举手投足都端出了十足的主人风范。 她一面吩咐佣人上茶,一面自己先扶着腰坐下:“你们客气,我可不跟你们客气了啊,我们这种高龄产妇恢复起来可不如年轻女孩,走两步就累。来来,尝尝这个,这是今天刚空运到的花茶。前两天有朋友带来,我喝了觉得喜欢,老爷竟然专门叫人去英国把整家店的茶都买下来了。哎,你说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喝得完啊。诶家源,你怎么不坐?” 宋家源似是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失态,狠狠瞪了罗瑶一眼,这才一个转身:“我先告辞。” 罗瑶仍是不疾不徐:“怎么刚来就要走?别耍孩子脾气啦,你从美国回来还没见过你父亲一面呢,他这会儿在书房打电话,马上就下来。要是他来了问起,我可怎么帮你说话好呢?” 宋家源冷道:“什么都别说就最好。” “家源哥……”罗少康也为他着急,“你走了,姐夫他会生气的。” 罗瑶在弟弟手背上一拍,嗔怪道:“傻小子,你怎么能叫他哥呢,家源的辈分跟家祁是一样的,称呼一乱,以后整个宋家不都乱套了?” “宋家早就乱套了。”宋家源转头看向罗瑶,目光咄咄逼人,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喷发而出,“难道不是吗?从十八年前你勾搭上我父亲开始,从我母亲被你害得双腿瘫痪开始,这个家早就不正常了。” 罗瑶坦然坐在沙发上,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无奈:“家源,现在可是有外人在。你这么说话让我出丑不要紧,可做儿子的,总还是要顾一下你父亲的面子吧?你母亲的腿是场意外,我知道你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非要找个人来责怪。行,我也懒得跟你们争,反正我做小,都受下来就是了。只是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骨肉,我实在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妈妈是害人精。算我求求你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也该缓过来了,别再让我继续背这口黑锅了,就当是可怜可怜一个当妈的吧,好么。” 安迪看她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又诚挚恳切,才知道外面那些批她没演技的影评人果然都是瞎子。这样水准的即兴演出,就是对影后级人物来说都是挑战。看刚才罗瑶的神态语气,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要不是现在气氛不对,安迪简直就想为她的表演而鼓掌了。 只是罗瑶口中的那场意外究竟是不是真的全赖老天,还真没人知道。 当年身为正房的安美欣还不像现在这样对罗瑶不闻不问,那时的她脾气火爆,对每个与宋伯年有染的女人都无法忍受。彼时她知道罗瑶得宠后,二话不说即冲到酒店去寻她晦气。谁知就在两人争执的当口,酒店楼梯的栏杆意外垮塌,安美欣摔下楼梯导致腰椎断裂,从此无法站立。 虽说事情看起来的确像一场事故,酒店也恨不得动用所有人脉来求宋伯年才平息了风波。但作为堂堂一间豪华五星酒店,装饰物竟然如此不牢固,听起来也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安美欣在此之前分明也曾有过人生巅峰,早年她选美夺冠本可以风光无限,但是由于嫁给了当时生意尚可的宋伯年,在公婆的劝阻下只能毅然告别演艺圈。一代女神洗尽铅华,从此相夫教子柴米油盐,陪他劳心劳力挨了十年。 后来宋家生意越做越大,在全港富豪榜上的名次越升越高。可是自从宋家公婆去世后,宋伯年便显露出花心的本性来。他在外面拈花惹草,而安美欣想起自己的付出,心中不忿,便常常与之发生口角。激动起来,她甚至会追到那些莺莺燕燕所在的居住,不顾自己的身份与之大发争吵。 因此当时甚至流传出小道消息,说宋家太太安美欣精神出了问题,得了躁郁症,动辄发火,火气上头来语无伦次歇斯底里,家中连佣人都要受到牵连,更别说是罪魁祸首宋伯年了。 也是自从患上这个病,安美欣的命运便进入恶性循环。宋伯年绯闻越多,她脾气就越糟,她脾气越糟,宋伯年便越要找别的女人。到后来,宋伯年与外面的女人鬼混索性再不顾忌,更是公然与罗瑶出双入对,也公然对外承认这是他的二房。 安美欣瘫痪以后,便连去找狐狸精撒气的能力也没有了,每天只能对着一手带大的儿子宋家源一个劲地抱怨。宋家源天天听着母亲的怨声载道,日子当然过得难受,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是谁毁了他们的生活。 这祸首不仅仅是罗瑶,还有他那生他养他的父亲。 “我爸要是真的在乎脸面,又何至于有今天?”宋家源冷冷道。 “你说什么?”楼上响起一把沧桑的男声。 宋伯年刚从书房出来,他毫无疑问清楚听见了宋家源的话,所以此刻正倚在走廊边,眼神如刀,从上往下俯视着自己的儿子。 大概因为宋家源此前还没有当面这样针对过自己的父亲,这一下对视,竟然颇有些火花四溅的意味。 从前宋家母子的经济来源全靠这个他们最恨的人掌握,所以宋家源的叛逆一直只敢藏在心底。而他去美国之后,安美欣的起居分分钟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投入。这一点几乎成了宋家源的命门,被宋伯年牢牢捏住,以至于父亲不让他回来他便不敢轻易回来,流放在外一待就是十几年。 第20章 顺从太久,隐忍太久,竟也像是有了惯性。宋家源乍一看见父亲的眼神,便真的不再说话。 宋伯年拄着拐杖慢慢走下楼梯:“真是失礼于人,客人第一次来,就给人家看这种场面。” 安迪见他走近,便得体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去:“宋先生,初次见面,您好。我是左安迪,eventus万思公关的负责人。您尽管放心,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有外人会知道。” 宋伯年亦伸手与他简短一握,意外地掌劲十足,令人顿受震慑:“呵呵,好。安迪是吗,不用那么紧张。反正我宋家的事,外面那些的该知道不该知道的早就都知道了。都是有人不省心,非要把我的面子败光才甘心。” 照理这时候安迪该接一两句话附和一下才是,但他不知为何居然沉吟了一下,继而微笑:“宋先生日常打理的大事千千万,这点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有需要的话,自然有人可以为您分忧的。” 这意思是说宋家大房二房的争风吃醋算不得什么大事,即便宋家源偶有脾气也不值得宋伯年动怒。言下之意,竟然是在劝宋伯年不要再同宋家源计较了。 虽然罗瑶在旁边听得不太乐意,但这话也倒合了宋伯年的心意。这么多年来他为家里的争斗也操碎了心,此刻见安迪一个外人讲话明理,便舒展了些许眉头,招呼大家都坐下。 罗少康见一度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不禁大舒一口气。 宋伯年瞧他一眼,竟然莞尔,伸出手去,十分宽容地拍了拍这孩子的后脑,然后冲安迪道:“听说阿康是刚刚转到你们公司工作吧,他干得怎么样?” 安迪一望便知罗少康很受宋伯年喜欢,立刻笑道:“阿康好学又勤勉,现在很少见这么上进踏实的年轻人了。” “好学、勤勉,嗯,倒是中肯的评价。”宋伯年点点头。 安迪听见他语气似乎不够欣慰,心里一沉,立马找补:“现在这一代年轻人油嘴滑舌的多,脚踏实地的少,都是满脑子小聪明,不见得有多少大智慧。阿康这样的,可以算是万里挑一了,假以时日肯定能成大事。” 宋伯年这才真正满意地笑起来:“大智慧,哈哈,说得好。你这么会说话,难怪这孩子吵着闹着要去你那儿。” 罗瑶也在旁道附和:“是啊,之前老爷说要在集团里给阿康安排个职位,都被这小子推掉了。看来安迪的领导比我们家老爷还有方呢。” 安迪顿时感觉后背中了一刀,先前他没帮罗瑶的腔,没想到这女人这么睚眦必报,逮着机会就给他下套。 第12章烫手山芋 12. “那怎么敢当?”安迪露出一脸惶恐,“我那儿不过是个小本生意,小打小闹而已。做公关的能成什么大事,也就给年轻人练练手罢了。真正的大本事还要跟着宋先生才能学到,阿康……他再过些日子就会厌倦我那儿了,我的公司呀,还是要靠着宋先生宋太太这样的大树才能乘凉的,怎么敢跟您相提并论呢。” 安迪这一番兜着大圈子自贬,就是宋伯年也看出他的惶恐来了,摆摆手道:“她就是性子直,随口开个玩笑,你别紧张。” 安迪作势松了口气:“岂敢岂敢,我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尽管直说没关系,有机会为宋家服务才是我的荣幸。” 罗少康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段对话的意思,忙转头看罗瑶:“姐,把安迪哥叫来不是要讲家祁百日宴的事吗。” 罗瑶虽不乐意,但眼下也不好发作,只不咸不淡道:“是啊,安迪你带了你们公司的介绍资料来吗?” 安迪立即看了罗少康一眼,资料他早就吩咐罗少康转交过一份了,不知为何罗瑶完全不提。 罗少康也很是诧异,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安迪示意否决。 “正好,我随身带了一份。”安迪微笑着转身拉过公事包,把打印好的材料悉数取出。 罗瑶的确刁钻,但更刁钻的客户安迪也不是没碰过。他凡事都做两手准备,毕竟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前面就有个坑在等着自己,要是随随便便地就往前趟,那摔得鼻青脸肿也只能怪自己。 宋伯年听完安迪的介绍,看来颇为满意。平时他从不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这次这么上心,看来很宠自己新添的这个小儿子。 宋伯年:“前两天中环广场的圣诞亮灯也是你们办的吧?我听老卓说了,报道也不错,做得好。” 老卓就是那位出轨嫩模的卓大少的父亲,退隐玉女叶瑞恩的公公。安迪一面心想你们圈子里话倒传得快,一面谦虚道:“宋先生过奖了,昨晚阿康也在,他可帮了我大忙呢。” 他看出来这宋老爷对罗少康的宠爱,看神态语气甚至比对宋家源还要亲昵。果不其然,宋伯年一下就笑开:“他一个新人能帮上什么忙,不添乱就够好的了。这次家祁的事也务必费心办好,钱不是问题,最重要是记者的嘴巴,还有报纸上的文章,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漂漂亮亮。” 安迪微微一怔,他来之前还听说有另一家公司要与自己竞争,但听宋伯年的口气,事情大约就这么敲定了。两千万的生意,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落进自己口袋了,安迪直到听罢宋伯年的话还有一点缓不过神来。 宋伯年见他没有反应,又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你?邹兆轩也找过来我,他的公司资历更深,他父亲与我也有些交情。” 第21章 邹兆轩是出名的业界奇才,他们的公司涉猎广泛,除了公关更包揽广告、互动营销、媒体购买等等业务。安迪虽然在活动执行上专精,但论规模远不能同邹兆轩的大集团相比。 安迪飞快地在脑袋里搜寻了一圈,他看见一边的宋家源,还有罗少康,忽然顿悟:“因为……自己人?” 宋伯年笑起来:“聪明人。这样我也不必兜圈子了,那些小报狗仔天天盯着我宋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外面就会吹到天塌一样,倒像我姓宋的每天什么都不需要干,全在给他们演连续剧。我知道家祁的百日宴肯定有很多人在等着看戏,这件事就算要办也不能交给信不过的外人。如果我没记错,你除了是阿康老板,好像……还是家源的朋友,对不对?” “是同学。”安迪更正道,“我们是同学。” 宋家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 宋伯年:“哦,仁华的么?” 安迪:“是的。” 宋伯年:“很好,你们既然是中学的老同学,你就多帮帮他。我这个儿子离开香港这么多年,很多这里的人啊事啊的早都不了解了。活动的筹办他会和你一起负责,事情一定要办得体面。我要外面人知道就算多了一个儿子,我宋家也没有任何改变。我宋伯年的大儿子不会因为多一个弟弟分遗产,就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心生妒忌。家源,听见了吗?” 早年宋伯年在商场上曾以独断专行闻名,可刚才他满面慈祥的模样一度让安迪感觉外面的报道都瞎了眼,直到现在见到他的强硬本色,安迪才真正领略到堂堂宋家掌门人的气概。 “爸?”宋家源显然并不想顺从。 他愿意回来,除了是听从父命更大程度上是因为要安慰他受到伤害的母亲。在这两个女人的战场上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打击对方,现在罗瑶诞下一子,毫无疑问是一种胜利。安美欣此刻除了哑忍,已经没有任何的招数与武器了。 宋家源于是下定决心与父亲抵抗到底:“我不能负责这事。” “这句话我就当没有听到。”宋伯年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往楼上的房间走去,步伐不快却丝毫不见迟疑,“从来没有人可以推翻我的决定。你听清楚,这是决定,如果你真的为你母亲着想,就最好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我……”宋家源当然明白父亲最后的话意味着什么。母亲的日子好不好过,无非是宋伯年一句话的功夫。 安迪果断地站起来,冲宋伯年的背影朗声许诺道:“我们会把百日宴办好的,您放心,宋先生,不会有任何差池的,一定漂漂亮亮!” 宋伯年板起的脸孔这才稍有软化,他回过头,冲安迪微微颔首:“好。这话,我会等着看你兑现。” 罗瑶在宋伯年瞧不见的角度无声地撇嘴一笑,同时起身陪着他回去。客厅里只留下左安迪、宋家源,还有罗少康三人。 宋家源迟迟没走,两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似乎是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即便愤怒到顶点,他还是不得不苦苦压抑,哪怕这是他自己的家,哪怕他才是顺位的宋家第一继承人。 正沉默间,二楼忽然爆发出一阵婴儿的啼哭。罗瑶尖锐的声音随即响起:“奶妈呢,还不给小少爷喂奶,难道要我亲自来请你?哭坏了小祖宗,看老爷不收拾你!” 奶妈的脚步声随即匆忙响起,婴儿的哭声很快便止住。只见身在大厅的宋家源拳头骤紧,上面青筋暴起,忽然猛地冲斜刺里击出一拳。沙发边的一座落地台灯应声而倒,玻璃灯罩砸到大理石地板立刻碎了一地。 就是安迪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这里爆发,被那重物砸地的巨响给唬了一跳。 宋家源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你!”安迪反射性地皱起眉头,拔腿便跟了上去。 “家源哥!”罗少康也叫了一声,但显然没有人要听。其实,这个家里又何尝有他说话的余地?罗少康颓丧地叹了一声,尴尬地留在原地。 原先主人在厅中议事,宋府的佣人都被支开了,这下听见异响匆匆赶来,见到一地狼藉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身在二楼的罗瑶也被惊扰,走出房间靠着栏杆质问楼下:“怎么回事!” “姐,额,那个,是我、是我不小心……”罗少康匆忙扯了个谎。 他撒谎本领烂得很,罗瑶根本半点不信,可是她了解自己弟弟的脾气,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便也无法再深究。 宋家源出门,径自走向自己的座驾。他刚用遥控锁开门,安迪就抢先一步拉开了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你干什么!”宋家源怒。 “刚接了办喜事的case,不想被丧事搅黄了。”安迪冷冷道,说着侧头看了宋家源一眼,“你家山路这么险,你觉得自己现在安全开出去的几率有多少?钥匙拿来!” 宋家源气还没消:“你下来!” 安迪不满:“你是不是就想坏我好事?” “你下不下来!”宋家源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把火撒在他身上。 安迪却很冷静,双手交叠抱胸,背靠在驾驶座上:“好,那我们看看谁拖得过谁。你是想在这鬼地方耗一晚,还是尽早离开,越快越好?” 他太了解宋家源了,别人的家都是避风的港湾,只有他的家是妖怪横行的魔窟,让人一秒钟都不想久待。 果然,宋家源只僵持了一刻便即妥协,把钥匙朝左安迪手上一丢:“开!” 第22章 第13章回忆过去 13. 二人离开时已近黄昏,安迪刻意开得慢了些。银色的轿跑缓缓行驶在屈曲的山路上,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显得这条路愈发窄和陡。 一路上始终无话,半晌,安迪才嘟囔:“我当是什么好车,原来是阿邦的那辆。日本车我最开不顺手了,他就是贪漂亮,真是外行。” 宋家源仍是闷闷地靠在副驾驶位置,安迪抽空瞟了眼他侧脸,又看了看半满的油表:“一会儿去加个油。” 车子开出宋家专属的私家路,再过两三公里就有座加油站。安迪下了车,顺道走进便利店要了两瓶矿泉水,拎过去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宋家源放下车窗:“干什么?” 安迪二话不说把水丢过去。 宋家源还给他:“不渴。” 安迪:“熄火用的。” 宋家源看了他一眼,不再拒绝,把瓶子捏在手里却也不动。 看得出来他的火气已经下去大半了,安迪心中好笑,兀自拧开瓶子喝水。 本来宋家源就不是火爆脾气的人,他隐忍了大半辈子,什么委屈都受过,这辈子大发雷霆也统共只有三次。一次是当初被父亲要挟送往国外,一次是今天,还有一次,就是偷偷飞回来看见安迪与萧锦良在一起的那次。 一个人平时忍耐太过,一旦爆发就难免不受控制。现在想来,连宋家源自己都觉得刚才的举动着实太过粗鲁。可在那当下他根本无法思考,火气几乎是从头顶窜出来的,连理智都来不及反应。 “你是木头么?”安迪突然道。 “嗯?”宋家源疑惑地抬头。 安迪点点他手上的伤痕:“流血了。” 这一路宋家源一直在出神,连疼痛都未曾有过感觉,这下被安迪提醒,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拳打在灯罩上,玻璃碎渣早就刺破了皮肤。虽然伤不算重,但血迹淋漓,还是有些可怖的。 “自己包好。”安迪又丢给他一个塑胶袋,是刚才从便利店一起采购的纱布胶布消毒药水等。 宋家源一愣。 恰好此时油站小弟已把油加满,安迪付过了钱,拉开车门便坐回驾驶位上。 “去哪?”他问。 宋家源现在住在酒店,而宋母在罗瑶搬入大宋府之后便迁去了另一处小居所。安迪不知此刻的宋家源是不是要回到母亲身边,毕竟宋家小少爷的百日宴在即,安美欣的心情一定渴求儿子的安慰。 “……”宋家源沉吟了一下,却说,“去山顶。” 听他说出这三个字,安迪也是一怔。 这地方承载了他们太多中学时的记忆,当年两人一有烦心事就喜欢逃到那里去喝啤酒数星星。现在宋家源忽然想重游旧地,安迪不由得连刹车都忘了松开,出神地猜测他的意图。 “手刹没松。”宋家源看起来甚是平静。 “嗯。”安迪也匆忙镇定下来,启动引擎。 夜色很快降临。 香港这地方,就是到了夜晚也是嘈杂热闹的。五彩斑斓的灯光点缀在山下林立的高楼之间,像只巨大的万花筒日夜不停地旋转。两人打开了跑车顶篷,在夜色中静静坐着,仿佛两个浮华背后的局外人,从另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外俯视着这片沃土。 时间一晃十几年,但这片景色却仿佛未曾改变,依旧仰头看不见星,低头看不见人,只有一个又一个彩色的光点,麻木地、忙碌地来回跃动着。 一如当年他们看见的那样光怪陆离、眼花缭乱。 “要是有个开关就好了。”当年的安迪曾这么说,“一按,就把所有的灯光都熄灭,那样世界就清静了。” “阖上眼睛也可以做到。”当年的家源曾回应道。 然后少年安迪依言放倒了座椅靠背,闭眼:“这样么?可我总觉得还有霓虹的灯光。” 少年家源:“那是因为你没阖紧。” 少年安迪把眼皮紧紧闭上,不透一丝缝隙:“阖紧了。” 少年家源:“还看得见么。” 少年安迪皱眉:“还是很亮!” 少年家源:“再试试?” 少年安迪静静躺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愈发五色纷呈。他莫名心烦意乱,猛地睁开眼,却见到宋家源正俯身在自己身上,脸近得几乎与自己贴到一起。 突如其来的画面让他头脑轰地一声,也如万花筒一般瞬间天旋地转。 “遮住了么?”少年家源的声音低沉。 “没……”少年安迪深深呼吸,小声回道,“你身后……天也是亮的,被下面的光照亮了。” “果然,怎么躲都没有用。”少年家源语气沮丧,向后撤开身,颓坐回车座上。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少年安迪镇定下来,察觉到他的异样。 少年家源沉默半晌,忽道:“安迪,你说从这山上跳下去会不会死?” 少年安迪吃惊:“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家源:“我妈今天醒过来了。” 少年安迪:“那是好事啊,伯母摔伤躺了快一个礼拜了吧,总算有好转了。” 少年家源:“但是医生说她伤到了腰椎半身瘫痪,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少年安迪:“这……你别放弃,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有什么机会都试试,反正……反正你家负担得起,总还是有机会的。” 第23章 少年家源摇摇头:“没有了。” 少年安迪:“怎么这么说……” 少年家源:“我爸已经给那女人买了房子,她要搬进去了。” 少年安迪:“……” 少年家源:“我妈输了。” 少年安迪:“那你们接下来……” 少年家源:“我妈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刚醒,医生说不能刺激病人。” 少年安迪:“嗯,这样也好,先养病要紧。” 少年家源:“但她总会知道的。” 少年安迪:“唔……你会亲口告诉她吗?” 这似乎正是少年家源的烦恼所在,他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与母亲的伤情相比,罗瑶登堂入室才是对他们母子更大的伤害,之前安美欣加诸在宋家源身上的种种压力已经几乎将他压垮。他每天在母亲的耳提面命下拼尽全力样样做到最好,可到头来还是无力回天。 从今往后两母子的日子会怎样,此刻的宋家源连想都不敢想。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战场上耗尽了所有心血,然而结局还是一败涂地。前景无望,作为少年的他又两手空空无能为力。为此宋家源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能求一速死一了百了,只是这样的心情他对谁都不敢吐露,除了安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跳下去了,安迪,你会……会来看我,给我扫墓么?” 少年安迪果断道:“不会。” 少年家源苦笑:“这么绝情。” 少年安迪:“是啊,想扫也没办法。” 少年家源诧异。 少年安迪:“因为我肯定也跟你一起去了。” 少年家源猛地一怔。他飞快地转过脸,与安迪面对面,对方晶亮的双眼正正落在他的视线里。 “为什么?”少年家源又问。 少年安迪把脸别回去:“你说呢?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少年家源没有回答,一脸的震惊似乎堵塞了他的嘴巴。 少年安迪等了半天不见回应,撇嘴道:“真过分啊你。” 少年家源:“安迪……” 不等他回答,少年安迪已飞快地凑过脸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现在呢?” “……” 少年安迪把头转回去,微笑地望向青灰色的天空,然而语声坚定:“所以这一跳就是两条命,明白了么。” 十多年后的晚上,当青灰色的天空再次曝露在两人头顶,安迪的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往日的对话似乎犹在耳边,然而两人的关系再不如前。 安迪明白,十几年的时光已将他们雕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除却公事上的这层关系,也许再无交集。 宋家源打开车篷之后一直没有说话,定定望着山下绚丽到有些张牙舞爪的霓虹,目色深沉。 安迪耐不住这静默,本想提醒他今非昔比,不用怀缅过去,不想却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安迪吃惊地看向宋家源,一时显得有些无措,仿佛头一次看见女生哭泣的小男生般结巴起来:“你、你……” 宋家源的哭声太压抑了,本可以嚎啕而出的委屈最后只不过是两滴浅浅的泪痕,他的啜泣亦是一闪而过,让安迪都无法出言安慰。 毕竟想哭都不能哭的痛苦,他左安迪再明白不过。 有时命运会揍到你透不过气,整个人绝望乏力,只想放弃。因为明白,所以不劝。安迪索性转过脸去望着另一边山景,免得让宋家源感到难堪。 直到过了片刻,那极痛苦压抑的抽泣才消失不见。 “好点了?”安迪也舒出口气,抹了抹口袋,“抱歉,我也没有纸巾。” 宋家源摇了摇头,伸手在脸上随便一抹,低低叹出一声:“没事。” 安迪:“嗯。” 宋家源:“我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 安迪明白他的意思。若说当年的无力是因为两人年少,没能力没财力更没有影响力改变周围的世界,那现在的无力就是知道了即便年岁已长,有些事情仍旧无法随着自己的心意变化。 这种失望每个成年人都会经历,但绝没有人会像宋家源经历得这么彻底。 “百日宴我一个人会负责,你什么都不用管。反正你爸只是希望你挂名筹备,这样对你对我都方便。”安迪道。 宋家源却蹙眉:“你还要继续办?” 安迪:“为什么不办?不是我自然也有其他人,难道我退出问题就解决了吗?” 宋家源:“你知不知道罗瑶是什么人,她会轻易放过你?” 安迪笑:“我当然知道。但你又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人,难道我就会轻易被她搞定?” 宋家源摇头:“不,有件事你不了解,当初就是她……” 安迪却不想再听下去了:“宋家源,求你别再自我中心了行吗。没错,你是白雪公主,整天被恶皇后处心积虑地毒害。可我们其他人就都只是你的小矮人吗?从小我跟阿邦就被你牵得团团转,我们难道不够尽心尽力?然后呢,你一走了之!杳无音讯!拜托,我凭什么要听你指挥为你卖命?我赚我自己的钱,有大好生意为什么不接?” 宋家源:“我不是说这个……” 安迪:“那你不打算干涉我做这个案子了?” 宋家源:“也不是……” 安迪:“我们别谈了。” 宋家源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现在自己已经无法与安迪对话了。 第24章 “好吧。”他放弃。 第14章如履薄冰 14. 安迪知道,要满足罗瑶这样的客户真的不简单。 偏巧百日宴的举办日期撞在情人节当天,这天全城餐厅都被约会的情侣霸占,几乎所有的高档餐厅席位都被预定一空,想找间有档期又足够气派的会场,难度跟凭空造出一间来相差无几。 安迪在万思的会议室中与下属开会:“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看看有没有退订的预定可以补上;二,再找更多备选。” 乔正邦并不常来公司报道,但宋家少爷百日宴算得上是公司的头等大事,惫懒如他,在接到了安迪的电话之后也乖乖到公司列席会议。 安迪接着道:“这张清单上的酒店再复查一遍。阿康,把酒店经理的名单和联络方式打印出来,我要亲自约见,越快越好。” “好的。”罗少康收拾起会议桌上的资料,麻利地出去干活儿。 乔正邦用肘撞了左安迪一下:“罗瑶的弟弟哎,就这样随便差遣?” 安迪笑:“怎么,我差遣不起?你不知外头多少人排队要给我打工。” “是是是,你安迪哥魅力大,我不该小看你。”乔正邦左右望了一圈,“怎么不见家源?不是说这活动他也有份管?” “他?”安迪哧了一声,“不来拦着我们已经谢天谢地了,你还指望什么?反正筹备进展我都会发给他过目,至于要不要给意见是他自己的选择。阿邦,这件事他究竟有多想参与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么说,你还是在意他感受的嘛。”乔正邦观察着安迪的表情,小心试探道。 左安迪将手上文件甩在桌上:“我警告你,别再随便联想,小心我把你逐出会议室。” “哈哈,那不正合我意?”乔正邦笑。 安迪果断给了他一个白眼。 一转眼,罗少康已折回会议室来,手上是一张重新打印的宴会厅备选清单。 罗少康:“按照我们现有的资料,这十家酒店的预订还没有交第二笔订金,随时可能取消。这里附了经理的电话,安迪哥,你都需要见吗?” “十间?见完怎么也得一个礼拜,怎么来得及。”安迪思忖片刻,冲罗少康,“阿康,看看能不能问一下你姐,我们按她的喜好优先接触。” “好。”罗少康应道,转头出去打电话。 “看,这就是有内线的好处。”安迪敲敲桌子,向乔正邦得意道。 乔正邦笑:“呵,论偷懒的本事,你天下无敌。” 在罗瑶给出的优先列表里,顺位第一的是浅水湾酒店宴会厅。安迪曾与那里的经理有过一面之缘,很快就约好了会面日期。 浅水湾酒店,顾名思义位置在浅水湾,背山面海,离宋家大宅车程也不远。宋家小公子年幼,若能在此设宴免去长时间的舟车劳顿,不啻为一项佳选。 酒店是维多利亚风格,天花上的铜质吊扇配上精致复古的家具,透出浓浓的南国气息。安迪能理解罗瑶为什么喜欢这里,酒店的位置低调,不用受游客和平民的骚扰,而环境又足够优雅,即便是狗仔偷拍也能显出其品味。像她那样注重曝光的人所考虑的细节必然繁多。这地方清静高贵,足够衬得起宋家身份。 更幸运的是,安迪在赴约之前刚刚得知先前的预定已于两个小时前取消了。也就是说如果与经理商谈顺利,那百日宴最大的难题在今天就能够得到解决。 “这里的一切装修都有至少50年历史。”酒店经理边带安迪参观,边不无自豪地介绍,“我们竭力保证它的原汁原味,即便有作修复,也依足原来的式样进行。” 安迪沿大理石台阶走上二楼,从宽敞的平台上向下眺望大厅,仿佛已能够想象活动当天宾客如云的情形。 经过这一场活动万思将不再是一间普通的公关公司,他们会是城中巨富首肯的合作伙伴,今后的地位也会更上层楼。一想到邹兆轩的盛世公关再也不能独占他的富豪市场,而自己苦心想要证明的实力终将获得认可,安迪不由得满意地笑了。 “这扶手是新修的?”他抚着手下的栏杆,忽然觉出手感上有所差异。 经理解释:“也有十多年了,旧的栏杆年久失修,发生过一次事故,后来我们就换了一批。花纹和颜色都是一样的,放心,拍起照片来没有任何影响。” 安迪却敏感地想起了什么:“事故?什么事故?” 经理紧张起来:“额……是、是有位客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其实……这也不是酒店的责任,我们只是为了排除隐患才在事后又做了一次安全检查,将所有老旧的把手和栏杆都换了一遍。安迪,你放心,这次绝不会再出同样的事情。这十几年来酒店再没发生过一起事故。不信你可以查看记录。” 安迪:“十几年前?受伤的是谁?” 经理:“这……我是这两年才入职,对当年的具体细节没有那么了解,这恐怕要去查一下档案才能回复你。” “不用了。”安迪皱眉,“我想我知道了。” 宋安美欣当年冲上酒店追打罗瑶,却不慎坠下楼梯摔成瘫痪,这件事当年各大周刊均有报道。当时浅水湾酒店几乎因此倒闭,后来是老板刷尽人情卡,找了无数说客赔礼道歉才让宋家不再追究。时间过去那么久,路人们当然不记得酒店名字这种细节,但安迪当年一直陪在宋家源身边,此刻只要稍一回忆,就能想起发生事故的正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