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节 书名: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成长·逆袭参赛作品] 作者:斜阳边鹤 简介:终于挂上正文完结啦~ —文案诈骗— 顾悄,江湖人称小霸王学习机,高考状元,公考名师。一朝穿越,成了个哭包小废柴,人前瞧着是纨绔,人后被搓扁揉圆只知道哭。 顾·专业扶阿斗n年·悄:那就先扶自己吧。 古穿学霸雄起定律: 考状元,科举入仕?身体太弱,考不动x 当夫子,桃李天下?年纪太小,教不动x 还是捞人上岸,低调行善,比较拿手o *** 后来低调行善的顾劳斯,被包过班卖了个彻底。 殿试上,老皇帝翻着他新编的时策热点,特封他免考状元、御封监学郎。 听上去很拉风,可无品无级无俸禄: 虽然但是,大历学子可任他遣用: 顾白劳只得哭唧唧奉旨干活,开始中古版扫盲。拼音、简体、数理化……一不小心就将人人可读书的盛世,整整提前了千年,后世史家赞曰——可当百世师矣。 什么,扫盲封建老皇帝第一个不答应? 没事,老皇帝下台了: *** 究极团宠顾监学一度横行天下。 只有首辅谢昭不买他的账,当众斥他“旁门左道,不可与之”。 夜深,谢府一灯如豆。 谢昭曾经握刀的手,批的尽是弹劾监学的折子。 顾悄瞟了三行,气绝拍案,“混账!狗屁!” 怒意熏红哭包眼眶,不耽误他秋后算账。 “旁门左道是吧?不可与之是吧?” “嘘——这般中气十足,可不像病重。” 谢昭不着痕迹将人揽进怀中。 “还是说夫人不想死遁,要与我假凤虚凰,唱一世双簧?” 辛苦追了两世,要唱,也是生生世世。 ——食用指南—— 1.科举成长流+权谋,不是正经爽文,难看慎入。 2.民俗、政体、科举制度等参考明中前,略有改动。 3.双穿越,老夫少妻,其他雷难排,众口难调,喜欢就看看,不喜欢请及时止损。试水的文文,不接受写作指导,谢谢。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科举逆袭正剧权谋群像 主角视角顾悄互动谢景行 一句话简介:捞一个盛世清明。 立意:努力输出,以学称霸! 第001章 正月才过,空气里还有年节爆竹的余温。 学堂外,老梅开得正盛。 墨干横卧,绿萼星点,显出几分幽静禅意,衬得学堂里沸反盈天的吵嚷,不太成体统。 今天是顾家出了名的废柴——顾悄进学发奋的第一天。 整个族学都在等着看他笑话。 “阿嚏——阿嚏——” 过风的廊道里冷极,摧得顾悄连打数个喷嚏。 孱弱小公子吸了吸冻得生疼的鼻子,拢紧天青色绸绣白狐皮大氅。领边一圈细密绒毛,映得少年青涩的脸白玉般柔腻无暇。 他面上沉静,端着公子仪态,内心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好冷,恨不得原地跑三圈: 好在引路小厮很快将他带到读书的地方。 一间宽敞正屋,门上匾额高悬“开蒙轩”三个鎏金大字。 小厮一推门,十数个垂髫学童止下嬉闹,几十双眼灼灼望过来,下一秒哄堂笑开。 “哇,这就是阁老家的草包老三?” “听说十六岁三百千千还不会背,怕不是傻子?” “我爹说,这叫凤凰窝里出了一只鸡!” 八九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天真又残忍的年纪。 他们无所顾忌,不知道说出的话有多伤人。 台上老夫子也奇,竟由着孩童嘲弄。 他眯着眼抻着须,老神在在端坐讲台,心无旁骛当着活体复读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千字文,和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合称“三百千千”,都是书塾入门课。 顾悄心下确认,他这是被晾到了族学外舍。 古时鼎盛之家,族学请得起先生,都会将学童分成“外舍”、“内舍”和“上舍”。 新生在外舍识字读写,开了蒙能读经后进内舍;内舍考校合格再升上舍,专门应生员试。 换算一下,外舍差不多就是现代的幼儿班。 这下马威……顾·硕士·悄几乎快要绷不住得体的危笑。 冷不丁又一阵穿堂风袭来,原身天生的沙眼见风泛红,带起微微痒意。 他不自觉伸手揉了揉。 “哈哈哈哈草包要哭了!” “我哥哥说,阁老家老三最爱哭,小时候进学堂就是这般哭闹着滚回去的!” 顾悄“哐当”一声关上门。 他板着脸对引路小厮低声道,“我要去见执塾。” 这学,谁爱上谁上,他虚,战不起神兽。 小厮认得顾悄,知他是阁老三公子,不敢忤逆躬身应了。 顾家家蕴深厚,族学也修得规模不小。 顾悄跟着小厮,穿堂过户几经周折,才到一处偏僻花厅。 隔着雕花月洞门,远远就看到檐下立着一个青年。 粗葛薄衣,风雪在他不算厚实的肩膀积了薄薄一层。 十分落魄,却难掩清华。 顾悄脑子里突然闯进一个词:含霜履雪。 如果不是站在校长室&教导主任办公室外,这画面就美了。 “夫子,衍青教您失望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青年一揖到底,如一枝被霜雪压弯的青竹,薄衣下背脊弓成一道嶙峋的弧线。 一阵寒风夹着细雪吹过,门帘轻卷,隐约可见内里主位端坐个老头。 正是顾氏族学的老掌塾。 顾冲,年六十八,五房行九。 大历十三年同进士,曾任一方学正,官只从八品,但士林中素有威望。 校长跟前,必须老实。 顾悄不敢多话,学着青年檐下驻足,规规矩矩行见师礼,尔后冒雪垂手,恭敬等在门外。 半晌,帘内传来一声叹息。 “衍青,这次大考前,我就与你说过。学问上,你虽比不了顾家老二,但府县内你已是拔尖。” 被cue的顾家老二,不巧正是顾悄他二哥,去年八月乡试解元。不出意外,也将是二月会试头筹。 “你屡试不中,根子不在学识……在心。心执不破,这辈子也只能秀才白头。” 青年闻言,一张脸比肩头薄雪还要白上几分。 他痛苦低喃,“夫子,我不甘心!” 老头却不再应他,转而问顾悄,“顾家小三,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节 顾悄恭恭敬敬答,“回掌塾,小子疑惑,为何分在外舍?” 顾冲似乎早就料到他要问什么。 他没理顾悄,却借着话头,提点青年,“衍青,但凡你尚存三分这等初生牛犊的虎气,也不至于蹉跎三场,荒废十载。可冰冻三尺,早非一日之寒,你叫为师如何替你化渡?” 无辜被当工具人内涵一番,顾悄讪讪,他就问个班而已,怎么就初生牛犊虎里虎气了? 反正晾着也是晾着,他干脆侧目打量起被训的青年。 他身高体长,剑眉星目,是个标志好样貌。 大约是书读万卷,肺腑生华,眉宇间自带一股文人清隽。可不到三十的年纪,却一身落拓萧索,不见半点活人生气。 顾悄不由腹诽,要不说,打压式教育要不得? 功名路,古今皆难。 哪怕李白、柳永、唐寅、蒲松龄这等大佬,惊才绝艳、紫微星降,科举门前都得栽几个跟头。 青年十年头铁,屡屡落第,本就挫光锐意。 考不上就算了,回来还要被老师再创一次…… 啧,真是我见犹怜。 “且去罢!寻你的机缘。我这里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了。”顾冲最终还是狠心将他拒在门外。 眼见青年肩上浮雪洇成了冰,最终认命般垂下眼眸,顾悄内心有了些许触动。 他眨去睫上细雪,科举,不就是古代考公吗? 捞人上岸,这个他擅长啊! 顾悄在现代,可是个公考王牌讲师。 身为职业学霸,读书时他的笔记丢给学弟学妹,母校十年连出了六个状元。 毕业后试水公考,他连上两个职位笔面第一,干脆直接下海,带的班蝉联数年团队上岸率第一。 青年擦身而过的身影实在落魄,顾劳斯暗搓搓想,兄台别方,待我暖暖手热热身带你上岸带你飞! 这边,顾冲可不知道顾悄在神游什么。 他忍痛劝走青年,着实伤感了一阵。徒弟科场失利,老人难免想到自己。他也是考了七场,从弱冠到不惑,才勉强摸到个同进士。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都是命,命啊!” 这时再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不知上进的顾悄,老先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小子,怎么还在这杵着?是要我请出戒律吗?” 不只针对顾悄,铁面掌塾对着所有不肖子侄,一贯都没半分好脸。 顾悄微微心虚。 他打小尊重师长,这时却不得不小声顶嘴,“执塾,弟子在家中念过一些书,想去内舍。” 老头一听,桌子拍得山响,“顾十二就是这样教儿子的?到族学里,还想耍官家子弟威风?内舍是你想去就去?行,现在把外舍所有书目全部默写一遍,三百千千,你若默得下,我当你是天才,直接送你去上舍!” 这……顾硕士能背十三经注疏,能默历代文学作品选,可这小小三百千,还真难倒了他英雄汉。 就,他还真半会不会。 顾悄张了张嘴,复又老实闭上。 不会,又不服;不服,还只能憋着。 原身舞象之年,生得唇红齿白,心中憋闷就不自觉鼓起脸,惯宠出来的憨气不由流露几分。 就算顾冲老眼昏花,也看得出他的小心思。 老先生自认从不打压小辈,便也给他开了个口子,“你大哥五岁,半月学完蒙本,从外舍到了内舍,你二哥更早,三岁就入了内舍,到你我一视同仁,什么时候你能默出全套蒙本,什么时候就换舍。” “那……那三日后,弟子再来寻执塾。” 见再无挣扎的余地,顾悄只得老老实实拜别顾冲。 却不知这大言不惭的“三日之约”气得老夫子吹胡子瞪眼,大呼,“竖子无状,敢有此言!” 回班的路上,顾悄没按住职业病,偷偷问引路小厮,“刚刚那个哥哥是族里的谁?” 肯努力,还十分想上岸。 他摸了摸下巴,是个公考好苗子呀。 小厮赶忙纠正,“小公子可不兴乱叫,那人不姓顾,真要说起来,只算顾家的半个下人。” 见顾悄感兴趣,小厮继续道,“他叫宋如松,字衍青,是顾氏六房管事的儿子。小时候给主家嫡长顾云融伴读,念书有慧根,管事就托了关系将他送了学。哎,宋相公学问那是一顶一的好,你们家二公子与他切磋,都夸他是这个!” 小厮浮夸地比了个大拇指。 顾悄想了想,觉得小厮必然胡乱夸大了。 印象里,他那二哥,含章素质,琨玉秋霜,美则美矣,神则神矣,却有那么些许不接地气。 比大拇指这等粗俗手势,跟那人显然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 穿来没多久,顾悄还没见过传说中的天才大哥和二哥。 但这二位大名,早已如雷贯耳。 大哥顾慎,字瑾之,年二十四,在京任翰林侍学;二哥顾恪,字瑜之,过了正月才及冠,正赴京春闱,是这届恩科,众人最看好的状元不二人选。 而他,顾悄,就有点磕碜了。 一十六岁,正抹着迎风飙泪的眼,哭着滚回去上学前班。 比起兄长,原身实在拿不出手。 顾劳斯暗自握拳,重操旧业前,姑且先定个小目标,三天内拿下第一个跳级通行证叭。 第002章 重回教室,顾悄做了十秒深呼吸,才认命地再次敲门。 结果,掌堂夫子的复读,压根不带停的。 被晾了半晌,顾悄只得推门自助。 一群大小孩子再见顾悄,立马歇了念得磕磕巴巴的千字文,笑得更猖狂。 为首那几个年纪大的,更是公然从座中站起,绕着顾悄推推搡搡。 “好哭鬼没回去找娘吗?” “顾三你不会念书,叫声好哥哥,我们教你啊。” 顾悄心道,叫哥哥?有你们叫爹的时候! 可他依稀还记得小公子糯叽叽的废柴人设,只得深呼吸三次,压下喜当爹的念头。 瞅了眼上头不管不问的夫子,顾悄心情糟糕。 惹不起他躲,总行吧? 冷着脸挤开拦路熊,他想溜到后排图清静。 暗里不知哪个,竟伸脚绊了他一下。 顾劳斯一个踉跄,狠狠磕到了腰。 哭包属性分分钟上线,他眼眶立马红了一片。 “哭了哭了!”“好哭鬼他哭了!” 熊孩子们显然是蓄谋作案。见到他红眼,顿时欢天喜地,好像惹哭他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原身是废柴,可这并不是旁人肆意欺辱他的理由。 去特么的糯叽叽人设。 顾劳斯很生气,今天他不当爹,他要当爷爷! 捂着腰缓过劲,他抬手抹去泪痕,扯过那个与他差不多高的少年衣襟,眼底一片冷色,“小子,你叫什么?” 体格健壮、满脸稚气的少年一愣,脱口而出:“顾云庭,怎么?” “不怎么。”丢开领头羊,顾悄眯着眼,望向稍稍矮些、最会暗搓搓带节奏的另一个,“你呢?” 那孩子锦衣华服,样貌很是漂亮,但锥子脸总是斜眼偷偷看人,不太招人喜欢。 闻言,他清瘦的身体往后缩了些许,声音也不如起哄时尖利,他嗫喏道,“顾影偬。” 不出所料,一个云字辈儿,一个影字辈儿。 “很好,”顾悄冷笑,“想来‘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这老祖宗定下的字辈排行,你们定是会背的。” 宗族行辈是每个世家子弟打小就要诵记的东西,也是宗族规矩。两人不明所以,迟疑着点了点头。 “既然会背,”顾悄语气骤然一厉,“那合该知道,论资排辈,我可是你们的亲叔叔、亲叔公!要我叫哥哥,谁给你们的胆子?” 原身年纪上只比他们大个三五岁,但心字辈儿,那可是实实在在贵着辈分。 教训不肖子侄,有什么比这娘胎自带的金手指更好使的? 废柴翻脸就跟翻书一样,还扯出长幼尊卑的大旗,唬得两人一愣,眼中透出些慌乱来。 顾悄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上前一步,步步紧逼,“这般冲撞长辈,乖侄乖孙难道不该给我见礼赔罪?大礼倒也不必,常礼你们总会吧?” 少年们闻言涨红了脸。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深知不可露怯,更不能低头,于是继续梗着脖子瞪着眼,虚张声势。 这般反应,顾悄并不意外。 他嘲弄道,“呵,我算长了见识。原来顾家家学里,教的尽是些目无尊长、口吐恶言之辈。” 下一刻,他拿出训班的气势,一声叱责,很有几分震慑,“你们这般不叫人、不见礼,不认错、不知悔,是要我闹到族长那里,才镇得住你们这些后生晚辈吗?” 原本嘻嘻闹闹的学堂,因这番话静了一瞬。 顾家历来讲究礼节规矩,现任族长尤为严苛。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节 两个小的本就理亏,听到族长一时两股战战,到底不敢再生反骨,虽不情愿,可还是服了软。 他们垂下趾高气昂的头,嗫喏着道了声:“小子无状,还请叔公小叔见谅。” 顾悄这才消了气。 他的芯子毕竟是个成年人,“念在你们初犯,我不跟你们较真,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台下折腾这么一大通,台上的老夫子,复读却旁若无人,丝毫不受影响。 新起的《三字经》,在学童的吵嚷中已然念了大半。 “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 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 只是那始终置身事外的老夫子,难得撩起耷成倒三角的皱眼皮,瞧了眼顾悄。 摊开新课本,顾悄的思绪有些飘远。 不久前,突然魂穿到这个世界,他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上一秒,他还在酒店房间跟疫情赛跑,深夜备课,抢开新一轮公考集训班,谁知突发心梗,连个自救电话都没拨出去,下一刻就换了个时空,甚至换了个身体。 原身也叫顾悄,爹是退休阁老,娘是武侯嫡女,大哥从五品京官,翰林侍学,二哥是准恩科状元。身为幺子,又是个早产儿,他从小身子骨就差,十岁之前没断过汤药,养活得不容易,所以爹娘兄弟待他如珠如宝。 顾家宠这小公子到什么地步呢? 顾悄一睁眼,就被小公子豪奢绝伦的“闺房”震住了—— 三进的花梨木围栏式拔步床,悬着绛红底子七宝帐,琳琅满目的珠玉宝石晃得顾悄眼疼。 身下铺着火鼠毛覆杭锦被,床榻间温着数个汤婆暖炉,配置几乎不逊于现代的地暖空调,数九寒冬里,他着单衣却半点不觉冷。 身上丝绸小衣,高端织料柔软到令现代人喟叹。 原身衣袖下露出的半截胳膊,白皙到近乎透明,纤长指掌温软细滑,更是一丝细茧都见不到。 “舶来”水晶镜里,清晰印出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秀气精致,正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还没完全长开,略显圆润的下巴,透着一股富养出来的娇憨,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满是不知人间疾苦的澄澈。 如此宽纵,自然也养得原身一身富贵病。 跟着哥哥读书没几日,他突然双目红肿,见风流泪。 大夫说小公子体弱,躬读费眼,不宜进学。 跟着娘亲健身习武才三天,他气喘胸闷,心悸盗汗。 大夫说小公子先天不足,不宜揠苗助长。 其余数术御射,他不是头疼,就是手疼、屁股疼,总之是一样学不长。 唯独对书画琴艺有些热情,那也是夏天热了不习,冬天冷了不练。 倒是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包治百病,日日玩耍,从不见他哪里不适。 后来不知谁人,将他顽劣添油加醋,散播出去。 外间疯传,他脓包一个,钟鸣鼎食,大字写不出一箩筐;诗书礼乐,七窍将将通了六窍,成天只好窝在丫鬟堆里,琢磨奇技淫巧。 一句酒囊饭袋,懦弱可欺,便将他盖棺定论。 到他爹顾准盛年致仕,流言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直说顾氏一门亨达的运道,就坏在他这个彗星身上。 顾悄暗自呸了一声,不就是嫉妒人家会投胎,红眼病搞什么玄学飞机。 他不禁心疼起原身境遇。 可下一秒,手中竖排繁体无句读古课本,无情将他打醒。 他更应该心疼的,是换了个地图重新念书的自己。 想到这,顾悄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和原身,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人。 小公子爱玩。 他玩鸣虫花鸟,辨得出各种玩赏品类的产地、习性和好处。就拿蛐蛐说话,这百日虫夏生秋死,可原身愣是能玩出越季的冬日鸣虫。 小公子精饮食。 名品菜肴浅尝一口,他就能说出用材、火候和基本做法,甚至有一手单凭饮食品鉴复刻失传菜谱的绝活儿。 而顾悄,就很不巧了。草根出身的他,吃喝玩乐一窍不通,特长只有读书。 俗称:书呆子。 可以说,小公子凭实力将纨绔这职业技术含量拉满。 一朝现代蛮子魂穿,空对着原身一身绝技,只能猛男落泪。 他不会、他不行、他滥竽充不动数啊。 好在大哥二哥先后高中,刺激得原身吵吵着也要上学,这才给了卑微学霸一条活路—— 装不了精致纨绔,他还能扮个幡然醒悟、以学证道的大龄读书郎。 朝着冻僵的十指呵了口热气,顾悄认命扶贫,开始替原身温书。 他穿的朝代不可考,更像是个平行时空。 国号宁,年号大历,正三十六年。与顾悄原世界,除去历代统治者不尽相同,文化思想、习俗风貌,大都相差无几。 顾悄庆幸,现下学的念的,他还算比较熟悉,没给他整出个新语言文字体系。 “三百千千”对他来说,难度不大。毕竟文科狗标配就是一副好记性。 很快,他就将一本三字经翻完。在旁边的特制“笔记本”上,他用纸包的炭头写写画画,记下几个不太熟悉的繁体字形,又伸手取过第二本,如法炮制,过掉了百家姓。 到第三本,很多同类衍生的繁体字,已经难不倒他了。他便合起本子,认真默记。 经过长期的速记训练,顾悄的背书速度不说过目不忘,但一遍记下个七七八八,不在话下。 周围跟读声又一次乱了。 一群小鬼看似交头接耳实则明目张胆,又开始嘲弄起来。 “哎,你瞧瞧他?那翻书的速度,比大风刮得还快!” “真傻,夫子一看就知道斤两,他不至于连装样子都不会吧?” “等会下学,夫子考校,有他好看了。” ……顾悄本不想计较,闻言瞬间改了主意。 他摩拳擦掌,换班前一定要让这群小鬼知道到底谁才是爸爸! 第003章 下半日,复读机夫子不再领读,熊孩子们各自习书。 读书声叽叽喳喳如麻雀炸窝,乱糟糟听得顾悄实在忍无可忍。 他左边一个八岁小童,吸着鼻涕,磕磕绊绊:“高……高曾祖,父……父什么?子……子孙?” 他右边年纪大些,背得倒挺顺溜,可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接的是“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是个什么鬼? 无奈之下,顾老师翻出书箱里的青铜双虎钮镂空云纹镇纸,敲桌打拍,朗声唱诵起童谣版三字经。 少年音色清亮悦耳,打着节拍的诵读轻快活泼、朗朗上口,很快吸引住了其他小童注意力。 一群熊孩子从竖着耳朵听热闹,到不知不觉跟唱,不过柱香时间,稀稀拉拉的“游兵散勇”们悉数跟上了顾悄的节奏,诵读声整齐划一,响彻学堂。 读着读着,不少稚子开始学着顾悄击掌打起节拍。 不同于老夫子昏昏然的领读,这种半玩乐式的唱记十分得熊孩子们喜欢,一时间摸鱼的、偷懒的、插科的、走神的,全都认认真真起来。 直到夫子摇铃,熊孩子们都挠头讶异。 “今天的午课结束得这般早?” “唱完我竟然全记住了!” 顾悄长长松了口气,心道漫长的入学第一天,可算熬到了头。 但奇的是,下了学的小同窗们非但不激动,反倒坐得笔直,比上课时恭谨多了。 顾悄正疑惑着,就见那个整天都没挪窝的秦老夫子,终于睁开了垂耷的眼。 它,哦不,是他!终于开启了复读和待机功能以外的新程序。 虽然这个新程序令顾悄有些淡疼。 “今日堂考,按例一组往后默二十句,二组四十句,三组六十句,凡错、漏、改、涂、缺字者,一字一板。新来者,按一组计。” “现在开始,盏茶后——收卷。” 话音未落,小鬼们就开始奋笔疾书了。 万万没想到,幼儿园还搞随堂考。 顾悄又一次被坑,他一边感叹卷果然还是古人卷,一边匆忙在书箱中翻笔墨。 想想他又将东西扔了回去。 原身书法不差,但没有带侍墨丫头,等他这生手研好墨舔好笔,时间都耗完了。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就着炭头跟笔记本,开始默刚刚“温”热乎的三字经。 一通气写下来,等到台上喊停,刚刚好写完过半篇幅。 接下来,就是极其“残忍”的当堂阅卷加惩戒环节了。 秦夫子的戒尺,长七寸,厚度足足五分有余,挥舞起来仿佛带风,打在手上画面太美,顾悄有些不敢看。 外舍学生水平参差,考校虽然分作三个等次,但难度差不多都是各自水平的上限。 也就是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都逃不了挨打的宿命,年纪越大,挨打越多。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节 顾云庭第一个上去接受检阅。 他在第三组里成绩最好,百八十个字,错一,书写不工计五,共挨了六下板子。 顾影偬就惨了,也不知白日里想了些什么心思,一百二十个字,愣是只写完一百,挨了二十下,细白的手掌,光洁着上台,肿成猪蹄下台。 大约是不想丢脸,他忍住了没哭。 “啪啪啪”的木板炒肉声,又快又狠又准,在寂静的堂上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顾悄也见识到了族学老夫子的恐怖之处——那真真是,人狠话不多,能动手从不劳烦嘴。 顾悄是新生,所以排在最后。 轮到他时,大家都伸长了看热闹的脖子。 见秦老夫子手里捏的,只有薄薄一页的窄裁边角纸,更是激动地眼中放光。 巴掌大的纸,拢共写不下十个大字,几十下板子是少不了了。 顾影偬缩着脖子,躲在人后,一双眼却恶狠狠盯着顾悄。 似乎废柴多挨几下打,就能一雪他今日垫底之耻。 这份卷子,秦夫子阅得有些久。 顾悄候在夫子跟前,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对默写内容十分有信心,却不知道这秦老夫子认不认他的炭笔字。 直到台下叽叽喳喳哄吵起来,老夫子才慢吞吞宣读成绩: “顾琰之,默524字,对524字。” 其他人顿时炸开锅,大呼不可能。 顾影偬闻言,难以置信地抬头,巴掌大的脸上神情难看,眼里燃起一把暗火。 一片嘈杂中,顾悄就听到他的尖声质疑,“夫子,我不服,晨课时他分明连字都写不顺畅,满本子净是鬼画符,怎么可能过了半日,就能默出这些?” 说着,他怕夫子不信,上前从顾悄桌上拾起那本手札,摊开递到秦夫子跟前。 顾悄捂脸,那正是他用来抄“生字”的小本本。 原身惯用右手,而顾悄却是个实打实的左撇子,一时找不到手感,故而笔迹生涩凝滞,如同新手。 可秦老夫子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些。 他顺着顾影偬的手,目光落在那一串串“鬼画符”上。 一行是大篆,原身于金篆上小有所成,顾悄怕掉链子,顺带温习一下。 另一种新的文字样式,咳,其实就是现代通行版简体汉字。 顾悄也没想到,这三种字体排排站,竟这样猝不及防捅到夫子跟前。 顾影偬不懂,夫子却识货。 他激动地接过粗糙手札,有种发现璞玉的振奋,“这些是你写的?最末的新体有什么说道?” 顾悄被看得头皮发麻,“小子在家习金篆十余年,观字体流衍,不过删繁就简四字要义,为了偷懒,就擅自将很多字……化了简,以图书写便利。” “倒是有几分意思。”秦老夫子抻须点头,但下一句话,却叫顾悄心中一紧,“但你习书法十数年,至今字迹凌乱,不成章法,‘书’之一门,差之甚远,足见态度轻慢,无心向学,当计零分。” 顾悄眼前一黑,夫子显然是在借机敲打他。 他缩了缩棉衣下的手,不知六十下重板子打完,他小命还在不在。 顾影偬看不懂其中门道,只知目的达到,赶忙又装起好人。他看似求情,却在煽风,“夫子,顾……顾叔公今日新来,这掌罚能不能算了?” 他顿了顿,一副小可怜模样,“我不忍见叔公小小年纪,就以旁门左道蒙蔽师长,这才告发,若害叔公挨打,我怕……我怕家里跟顾阁老交代不过去。” 顾悄这才正眼看了一回这个侄孙。 原身与顾影偬,除了宗族祭祖之类的场合上碰过几面,全无交集。 顾准这一房也没得罪过大房,他实在不能理解,顾影偬十二三岁的年纪,怎么就如此心机,无端构陷。 锦衣华服、漂亮皮囊下,却装着一副险恶心肠。 旧时世家,果真多出名士,也养不少小人。 秦老夫子闻言,只斜睨顾影偬一眼,一个眼神就成功将他镇住。 他淡淡道,“是以,今日顾琰之赏罚相抵,无功无过。汝当日夜加勉,以求精进,可知?” 顾悄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吱吱吱。” 紧接着,他点到顾影偬,“子繁,你可知,今日你有三过。” 老夫子须眉间不见分毫厉色,却让少年瞬间煞白了小脸。 “过一,族长一脉,不能谨记本分做宗族表率,丢了长房威严和脸面。” “过二,才学不够,不能虚心潜学,只一味搬弄,暴露内里无知。” “过三,贸然挑事,不探对手深浅,反倒自取其辱。” “这三过,你可服?” 隐秘的心思被毫不留情挑开,顾影偬越听,瑟缩得越厉害。他漂亮的眼里一片惶恐,慌乱摇着头,应答声也如蚊哼,“弟子……服。” 老夫子不满,戒尺一挥,敲得桌子山响,又问一遍,“竖子服不服?” 顾影偬吓得一抖,再不敢拿矫。他白着脸硬逼自己抬头挺胸,大声应道,“弟子服。” 秦老夫子点头,“顾氏族训第十三条,禁攀咬污蔑同族,若犯领鞭十,祠堂禁闭三日。念你年幼不知事,这罚便减半由你父亲顾云恩代领,你禁学一日半,在家与你父亲分忧吧。” 顾影偬瞪大双眼,憋了半天的泪终于滚落,他带着哭腔求饶,“夫子,弟子错了……” 奈何秦老夫子铁血心肠,并不怜惜。 他环顾整个堂上,犀利的目光看得所有人心虚垂头,“今日小惩大戒,以儆效尤,是为奉告顾氏诸子弟,当时时谨记祖训,敦亲睦族,守望相助,莫要自坠家风。” 那声音振聋发聩,敲得所有人心上一紧。 显然,今日种种,这位老夫子都看在眼中,不是不管,时候未到而已。 荣登今日幼儿园,一群鹌鹑里唯一没挨打的小公鸡,顾悄不意外又成了众矢之的。 散学后,顾悄收拾着用具,听同窗悄声非议。 “那个草包怎么可能盏茶时间默出五百余字?” “肯定是作弊了,明天咱们好好盯着,抓到真凭实据再替子繁讨个公道!” 子繁,便是顾影偬小字。 下学后,他脸色青白、不发一语匆忙离开,可心疼坏了一应小同窗。 顾云庭更是朝着顾悄亮出拳头,警告日后有他好看! 顾悄懒得花功夫分辩,这群小鬼反倒以为他心虚,声讨得更起劲。 “自己无能,就不要妄自揣度他人!琰之父兄那般厉害,耳濡目染会的也比你们多!一群小人,学那妇人嚼舌根,不过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 一道呵斥打破了众人围歼。 同窗一看,来人却是内舍另个不学好的浑不吝,赶忙三三两两低头作鸟兽散了。 第004章 “真狗腿,原家可真是家败了,脸也不要了,什么奉承话都说得出口。” “听说执塾不准备收他了,丧家之犬,巴结这个废柴有什么用。” 小同学们走就走,还非得留几句小话,膈应下来人。 替顾悄出头的少年,浓眉大眼、方面重颐,长得挺俊,还是个憨厚直性子。 顾悄很快对上号,他叫原疏,原身好兄弟。 原家与顾家世代姻亲,可惜原家日益落败,到原疏这一代,连嫡女也只能嫁到顾家做个续弦。 为了帮衬家里,她顶着各色眼神,坚持带着弟弟到顾家蹭住蹭学。 顾家小辈,大多看不起这行径。 原疏本人也不大争气,到顾家只一味抱大腿拉关系,并不怎么在学问上下功夫,恰好斗蛐蛐盘鸟对上了顾悄脾味,两人干脆玩到了一块儿。 年前,为了讨好顾悄,原疏做局宴请,没成想遇到知州公子找茬,两边打了起来,原身受了场无妄之灾,床上躺了半月不算,到头还丢了性命。 当然,旁人不知原身命没了这事儿。 是以,原疏虽挨了训斥,却也还在顾家厮混着。只不过,他心里愧疚,这不才得信,下了学就立马过来蹲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十分要脸,道歉的话说不出口,扭扭捏捏递过来一封无名信,工工整整洋洋洒洒写满道歉话。字倒是跟人有几分神似,都方方正正,一板一眼。 顾悄看完,随手将信撕了,笑道,“我这不是好了吗?何况,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原疏更扭捏了,“他们背后都在传,传我拿你当枪使,你知道的,我没有。” 顾悄闻言,抬眸浅笑,漂亮的桃花眼定定望进原疏眼中。 雪天阴冷,天色近晚,顾悄雪白的脸,陷在同样雪白的狐狸毛领子间,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 原疏原不心虚,可目光碰到顾悄冻出薄红的鼻尖两腮,却无端不自在起来,别扭地移开了眼。 顾悄好赖是个老师,阅人无数,见原疏这番情态,就知这人表面往来逢迎,一副很会的样子,其实内里就是个中二少年,一派赤忱,是个可结交之人。 人生地不熟的顾劳斯也不啰嗦,逮着一个是一个,“我今日才来学里,引路小厮这时却不见踪影,你带我认认地方?” 原疏欣然同意,并十分上道地替顾悄引路,带着他将三舍、藏书阁以及后山主要的几处习所熟悉了一遍,也大致向他介绍了一番学里的夫子和同窗。 两人从后山往前院折返时,四下无人,顾悄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我今日才进族学,怎地感觉处处被针对?最离谱的是,我在家中也读过些书,怎么就到了外舍?” 原疏抓抓头,瞅着顾悄一脸郁闷,没好意思告诉他真相。 顾悄来学前,他那儿奴老父顾准,就亲自来说过情,说幺子性子贪玩,身子骨差,学不了几日就得回家,恳请执塾并几位夫子担待些,莫与他较真,任他胡闹玩几日就好。 正巧当时有几位上舍学子在执塾跟前聆训,这番话转背就传遍了全族。 老辈哀叹顾准慈父多败儿,小辈们却十分艳羡。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节 这艳羡在得知顾悄半点本事没有却好处占尽时,慢慢发酵成了妒忌。 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于是原疏避重就轻,诹了个由头,“族学管教一贯从严,但凡进学子弟,不分年纪、出身,都得从头学起。” “那不是耽误功夫吗?我都十六了,幼学磨蹭几年,院试再几年,还不成了个老秀才?” 原疏闻言,有些失落,“琰之是决意要好好读书了吗?” “怎么,我读书你不高兴?”顾悄奇道。 原疏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我只是感叹,你若进学,我还是个纨绔,以后就不是同路人了。” 顾悄拍了拍原疏侧肩,“那是什么话,想一路就跟我一块读书呗!” 原疏十分不好意思,“我脑子不开窍,学什么都入眼不入心,你以为我真不想上进啊?”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原家现在不大好,家里指望我能高中混个京官,可……可上次害你挨打,执塾给我下了通牒,若是旬考三次不及格,就不再收我了。” 说话间,少年口鼻间的热气凝成白白一层细雾,被冷风一吹散尽。 “明日便是最后一次旬考。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同你道别的。”他有些局促得呵气捂手,故作轻松道,“回去后,我也就指望家里花些钱帛,给我捐一个不入品的小官,在休宁县里消磨一生,生个大胖小子再重振家风了!” 活生生就是个古代科场版“生娃放羊”实例。 想到中年原疏耳提面命训小原疏念书的场景,顾悄没憋住笑出了声。 谁知乐极生悲,一阵冷风呛进气管,直令他咳出半个肺,不争气的眼睛又开始哗啦呼啦飙泪,直把原疏吓得够呛,生怕身娇体弱的顾三,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顾悄抹了把泪,捂了会冷风刮僵的鼻子,好不容易喘匀气,安慰道,“子野,没努力过,你又怎么知道不行?等会顾夫子给你开小灶补习,叫你明天旬考必过!” 少年眼里依稀还残留着些许泪光,映着天光,像无数星辰闪烁,令原疏不忍拒绝。 他心中并不信顾悄有这个本事,又珍惜顾悄善意,便敷衍允诺,“好,那我等着琰之。” “哈哈哈,太好笑了。瞧我听到了什么?” “顾悄这个废柴,竟然大言不惭要帮原家的废物过考!” “废柴也不知道能教废物什么?教送礼走后门吗?” 顾氏自诩清贵之家,最是讲究格调。 族学傍山而建,仿园林的设计十分精巧。回廊曲径,一步一景。于是乎就出现这般修罗场。 二人这头闲聊,隔着一丛花廊竹林,悉数落入一墙之隔的他人耳中。 关键是,被嘲了,还看不到脸。 顾悄磨了磨牙,拉住上头的原疏,淡淡甩下一句,“尔曹何不溺自照,庸蠢相对犹不知。” 原疏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小公子吐脏,“琰之,这是什么意思?” 顾悄呵呵一笑,装模做样解释,“让他们撒尿照照自己,我们是废柴,他们就是蠢货。” “你!”几人跳脚,可惜隔着回廊只能无能狂怒,“原子野,我等着看你被夫子扫地出门!” “那可真抱歉,你等不到了。”怼完敌军,顾悄瞅着友军笑谑,“看样子,家学里这些关系你攀得实在不如何。” 原疏讪讪摸了摸鼻子。 顾悄笑他,“到底攀附,也得攀附我大哥二哥那样的,你讨好得都是些什么泥腿子?既然人家都嘲到脸上来了,那咱们也该让他们瞧瞧真本事。” 原疏心虚得狠,心道真本事?咱们有那玩意儿吗?你大哥二哥倒是有,可远水哪救得了近火? 顾悄可不管他腹诽,拖着同样拿不出手的小伙伴,一头钻进了学堂里。 大约顾老师自己都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在古代“重新开张”了。 虽然学员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满眼写着“我不信”的冤大头。 不过,原疏到底是原身好兄弟。 他十分给面子地配合顾悄“雅兴”,摸出崭新的青花竹叶白釉书灯,磕磕绊绊点了火。 两个废柴,搓着手吸着鼻涕,脑袋对着脑袋,囊萤映雪开始发奋。 本以为内舍旬考有多难,不过是四书名篇释义罢了。考的还是指定篇目的指定章节。 前后一共也就四百来字,换到现代,也就一篇初中中长款文言文长度。 原疏这都考不过,不劝退委实有点浪费顾家资源了。 顾悄大致摸了下原疏的底,见他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气笑了。 他卷起书狠狠敲了一把原疏的头,恨铁不成钢道,“我以为你的废,跟我一样是装个样子,没想到你是真的废啊。” 高大的少年被敲得跟鹌鹑一样,两道剑眉扭成毛毛虫,这样还不忘去夺顾悄手中的书,嘴里念叨着,“祖宗,可别折腾我的书,弄坏了滚蛋前我还得挨顿板子,不值当。”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支镂空雕花粗毛笔,连笔带帽递到顾悄手里,“您用这个敲,这个顺手。” 顾悄望着他一整个书箱琳琅满目的“家当”扶额。 “这还真的是,学霸一支笔,差生文具多。” 天色不早,顾悄也不再浪费时间。 他掏出自备炭笔,开始给真·学渣搞速成攻略。唯一庆幸的是,这篇目原疏能做到熟读,还算有点底子。 他快速誊抄一遍后,给原篇点句读、分章节,顺带划重点做了批注,完了拎过原疏耳朵,开始一点点掰碎了教给他。 重复三遍,原疏已经懂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他不是真的脑子不开窍,而是学渣通病,读书纯动嘴,手脑双罢工。 冬日天暗得早,两家小厮早已各自催了数趟。 “行吧,学渣目标过考万岁,多一分都浪费。”顾悄最后勉强验收合格,将笔一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明天好好表现,一定要留下,叫那些看笑话的笑不出来。剩下的等我入了内舍,咱们再一起努力。” 一晚上小灶开得,原疏早已拜倒在顾悄的大氅下。 他这才懂了顾悄开场那句“装样子”是个什么意思。果然凤凰窝里出了只山鸡,那也是还没觉醒凤凰血脉的山鸡。 有凤凰罩着,原子野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心中更是升起一股豪情,并着雄心万丈,这次应得真心实意,“好,我在内舍等着琰之!” 说着,他小心翼翼叠起顾悄手书,十分珍惜地藏到袖袋里,“顾夫子,小子明日绝不给您丢人!” 第005章 踩在戌时末,顾悄紧赶慢赶,终于登上家里来接他下学的小马车。 小厮知更在学堂外侯了一下午,见到顾悄,照面功夫就给他塞了个已不大热的小手炉,口中絮叨着,“我的祖宗,夫人派人来催了五趟,还以为我把您弄丢了,怎么这个点才下学?” 原疏不好意思挠头,“对不住,是我耽搁琰之了。” 知更闻言,赶忙一揖到底,“见原家七爷安,这话小的可不敢受。” 入夜,风雪骤紧,严寒刺骨。 顾悄被知更撵上马车,立马就有大丫头琉璃替他脱下被风雪浸湿的大氅,换上烤得暖融融的小羊皮缎面轻袄子。 琉璃顺带还捉住顾悄冻成冰坨的手,要往怀里揣。 丫鬟捂手在古代实属寻常,但现代单身狗顾悄哪遭得住这个,他涨红着脸缩回手,假装很忙地将脱下的大氅递给知更,“去给原七披上,再找找看有没有蓑衣,拿一件给采桑防雪。” 三房不待见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少,这会来接原疏散学的,只有一个瘦弱小厮。 那孩子唤采桑,稚嫩得很,提着个素娟布旧灯笼,举着一把过大的楠竹骨油纸伞,黝黑脸颊冻得通红,缩手缩脚跟个雪地里的红腹小山雀似的。 一主一仆,穿得都很单薄,甚至连个蓑衣都没有。 两厢这一对比,顾悄不由再次感叹原身的受宠程度。 小公子上学,不过是胡闹几日,顾母却专门为他定制了专用车马,车厢虽小,却备齐了全套取暖用具,甚至茶水点心应有尽有。 唯一不足的是,马车太小,并赶车位一起,只容得下三人,捎不上原疏主仆。 冬天黑得快,顾悄不放心,他又张罗着让知更将琉璃车灯取下,替了采桑手里惨淡淡、晃悠悠的纸灯笼。 琉璃也贴心,知道二人回去晚了三房必定不会留饭,手脚麻利地将车里点心装了,一并递给了那小厮。 她笑着调侃,“原七爷,读书这功夫,还须下在平时,你与少爷,这下知道临时抱佛脚有多惨了吧。” “嗯,嗯。”顾悄深以为然,抱胸点头。 高高大大的少年嘿嘿傻笑,冷不丁蹦出一句,“琰之,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恩?哪里不一样了?”马车里顾悄心下一凛,心道难不成我帮个忙还ooc了吗? “以前你挺好,但现在更好。”大约觉得这话有拍马嫌疑,原疏赧然,“就感觉摸得着了。” 这是个什么鬼说法?顾悄摇了摇头,与他道别,“不早了,赶紧回吧,你们路上小心。” 知更早已利索驾好车,闻言扬鞭催着小牡马,“我的爷欸,你也知道赶紧呀,再晚一点这路都要被雪埋起来了。” 夜色静谧,雪落簌簌声里,一声扬鞭格外清脆。 车轱辘深深浅浅轧过积雪,应景地发出吱嘎吱嘎的细响。 “琰之,咱们明日学里见!”少年声音爽朗,如春雪下萌动的春草,生气盎然。 顾悄闻声,撩开小窗帘子向后望去。 夜幕漆黑,昏黄马灯摇摇曳曳,细密的雪擦着光晕,斜斜飘落,衬得那对主仆分外萧索。 原疏却全然不在意,他使劲挥着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东倒西歪,笑得没心没肺。 像一只雪地里扑腾打滚的傻修勾。 顾悄突然想到高考倒计时百来天时,下自习那个大雪纷飞的自习晚上。陌生的场景,陌生的人,相似的笑脸,令顾悄无端心中起了一丝暖意。 顾悄到家的时候,已是人定时分。 万籁俱寂,唯有城东顾宅依然灯火通明,显然家里都在等顾悄下学,正厅主桌上还替他温着晚膳。菜不知热了几轮,远远就飘着油脂碳水的勾人香气。 顾悄一进门,就被厅里暖意熏得一个激灵。 他爹顾准正端坐在主位,见着他装腔作势轻咳一声,“竖子!还有没有规矩了?怎么贪玩到这样晚?” 退休阁老才堪堪花甲,却已经满头白发。他微微有些发福,但仍可见君子端方的气度。 不过这气度,在幺子面前通常都得破功。 顾悄还没来得及答话,不争气的身体就因温差太大,先行应激“阿嚏——”一声。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节 老大人顿时不舍了,又扯不下来面子,只得用眼神示意夫人救场。 “别理你爹,早叫他睡去,非要在这杵着,久了还不耐烦!”苏青青白了顾准一眼,拉过儿子的手试了试,又将双手搓热,顺着衣领探入顾悄后心检查,见里衣干燥,温度如常,这才按他坐下,开始布菜。 她絮絮叨叨埋怨,“今日不错,没着凉,但你确实回来晚了,我和你爹这颗心,不上不下的。” 顾悄乖巧笑笑,盯着一桌的汤菜肉羹可耻地咽了咽口水。 族学里不供日食,冬天也不方便自带,白天顾悄就吃了两个冷馒头,早就饿狠了。 见苏青青只给他盛了一碗粳米粥并一小夹子素白菜,他学着原身,拉着娘亲袖子,十分讨好,“娘,我想吃鸡腿,想吃那个酱肘子。” “夜食伤饱百病生,这个点那些你可吃不了。”苏青青此时却变得极其冷酷无情,不仅不给他添菜,还让丫鬟把荤食都撤了下去。 原身娘胎里伤了底子,饮食作息上要注意得太多。 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切忌重油重荤,尤其晚间不可多进食。 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顾悄突然后悔给原疏补习了。 族学每日上课时间很固定,早课七点到十一点,夫子领学,午课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学生自学,未时末一个小时,夫子考校。 三点下学,时间本该十分宽裕,怪就怪原疏太笨! 喝着清粥啃着白菜,顾悄一脸生无可恋。 苏青青好笑地摸了摸顾悄脑门,哄到,“乖,咱们喝了粥早些休息。明日我去跟夫子说,不许再留你。” ”娘!”顾悄顿觉亚历山大,“今天不是夫子留我,是我……是我自己与原子野好久不见,没注意就多叙了会。” 顾悄可不敢说他是在给原疏指导课业。 真叫他爹娘知晓,两人铁定得各种拦截他,不让他继续“误人子弟”。 毕竟原身,是真的从不务正业啊。 顾悄不由想起穿来第一天的乌龙始末。 他这个异时空的孤魂野鬼,接盘原身身体,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就是几个纨绔子弟撅着屁股在酒楼斗蛐蛐。 因最爱的“黄大帅”枉死,原身哭了鼻子,被知州公子几人嘲笑没断奶,双方你来我往,口角升级成武斗,推搡中原身自个儿手里装戥子砣的玉盒子脱手,砸到后脑勺,登时人事不知。 按道理,那一下不足以致死,顾悄不知道原身怎么没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过来。 刚醒来的他两眼一抹黑,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将原身卧房内外仔细翻找了一遍,除了一屋子吃食玩物,只看到一本像样子的书。 还是拿来垫桌底的。 他蹲着身子,想把那本书抽出来—— “哎呀,少爷您可算醒了!” 一声叫唤吓得他人一抖,桌腿一崴,百余斤的敦厚实木书案正正压上了他的手。 等琉璃手忙脚乱救出他的手,顾悄娇气包的身体早就红了鼻头,飙出两行热乎男儿泪。 琉璃见状,怜惜不已,扯过他的手给他“呼呼”吹了几下,一边哄小孩似的安慰,“三爷不哭,吹吹就不痛了,没破皮,就淤了点血,我这去请李二大夫!” 顾悄举着石化了的手指头,自脱掉开档裤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羞耻。 他直愣愣看着丫头着急忙慌冲出房门,吩咐外间小丫头请大夫的请大夫,叫夫人的叫夫人,最终,这点小伤,惊动了一家老小。 “哎呀,可怜我儿,才被砸了头,又被压了手,改明儿我去庙里替你请个愿求个符,好叫那些厄运离你远远儿的。”原身他娘苏青青一口京腔听上去倒很亲切。 “怎么这般不小心,没事动那跛腿书案子做什么!爹马上让人给你换了,这本破书,尽早扔了了事。”顾准当了几十年官,板起脸来还有那么几分吓人,可说出的话却叫人哭笑不得。 直到曲终人散,顾悄都没机会摸上那本书。 就这样养出来的小公子,帮别人辅导,谁能信? 第006章 原本醒来他就该入学了,谁料手下这一压,大夫来一趟,生生推迟到了年后。 “小公子顽皮,虽是皮外伤,但十指连心,淤血一时难消,怕还是得痛上一阵子,我这就开一副活血化瘀的外用药,每日早午晚涂抹三次,配以热敷,三日后即可恢复。” 林二大夫把完脉,捻须静默半晌才开口,“只是日前后脑击伤,现下脉象还是虚滞,待我再开几副汤药调养半月,便可无碍。” 顾准连连道谢,陪着大夫去外间开方子配药。 原身那晚一个时辰出生的妹妹顾情,这才从苏青青身后伸出头,颇有些鄙夷道,“三哥,你可真没用,怎地斗个蛐蛐自己砸到头,捡本书也能磕着手?” 好巧,顾悄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他无辜回望,跟顾情完全不像的桃花眼眨了眨,按原身行事逻辑,一头钻进苏青青怀里,无耻冒出一句,“娘,瑶瑶她凶我。” 羞耻是什么,刚刚“呼呼”那回合,顾悄就输光了。 苏青青一下一下轻抚顾悄后脑,没好气瞪了顾情一眼,“叫你平日里多关照关照你三哥,结果你扮了个男孩子自己玩去了,把你哥丢一边,还好意思说!” 顾情做了个鬼脸,“明明三哥说要发奋图强去考学,我怎么知道他转头就去斗蛐蛐了。” 说着,顾情十分痛心地摇头,“三哥,你就不能上进一点,总不能每次拌嘴要我上,打架也得我帮忙吧?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呀。” “帮一下怎么了?你跟着我学了十年武,打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能让人占着便宜?” 母女俩越说,当代学霸脸上越发挂不住。 他干脆床上一赖,谁都不爱,被子一蒙,四大皆空。 脸上热度稍稍散去一些,顾悄一琢磨,既然打定主意要转变,那戏还得演全。 于是他噌得起身,扯着苏青青袖子表决心,“娘,明日我就去读书,再也不斗蛐蛐了。” 为了自证,顾悄循着记忆找到原身宝藏,将探筒、斗坛、罩子、水盂、食抹、斗草、提笼、竹夹子等一应斗蛐蛐的小杂件,还有那个万恶的戥子砣玉匣子,哐当哐当丢进篓子。 最后,他拿起那只青花蟋蟀罐,作势要扔,瓶子里突然传来几声“唧唧吱——”的响亮鸣叫。 顾悄手一顿。 作为正宗城里人,职业学霸还没见过真蛐蛐。 他答得上蟋蟀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却不知道它落在斗坛振翅是个什么模样,他熟读“九月在野,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却从没听过草野庐中它最真实的鸣奏。 本质上,顾悄不过是个长在钢筋混泥土建筑群、从小对着各种纸质出版物的呆子而已。 没忍住好奇,顾悄揭开了盖子,却是一只铁头黑背威风凛凛的大家伙,盖子才露一点缝,它后腿一蹬,在顾悄左颊借了个力,就向着暖和的床榻跃去。 琉璃急了,“少爷,这可怎么好,上次你把青将军放出来,咱们捉了三天!” 一想到睡觉的床上,随时可能蹦出一只虫虫,顾悄的脸色也精彩起来。 可原身不仅不怕,还爱死了与虫虫同眠,顾悄也只得忍着心痛,将罐子扔进篓子,一骨碌全塞进琉璃怀里,“不抓了,就让青将军自己玩儿吧,反正我要念书了!” 苏青青显然误会了顾悄,以为他勉强的神色,是舍不得蛐蛐,“儿啊,那不然,还是抓一下?也不费事,叫丫头们把门窗一堵,床底通一通,它马上就出来了。” “咱们也不用为难自己,蛐蛐你照斗,陶冶性情也是好的,书呢你看心情念,实在想念哥哥们,咱们就进京寻他们。” 顾悄:完了,有这样的娘,他一点都不想努力了。 但是,想到孵蟋蟀、养蟋蟀这高难度作业,学霸还是忍痛拦下了苏青青和琉璃的摩拳擦掌。 以至于时隔近一个月,顾悄下学回来,卧房里迎接他的,依然是床底青将军“唧唧吱——唧唧吱——”的振鸣。 顾悄蹙眉,站在花梨木拔步床前沉思。 也不知道小公子是怎么改良的品种,这青将军活得也忒久了一些。 好在小东西挺懂事,不曾哪次逾矩,半夜爬床。 琉璃一边端来热水,伺候顾悄洗漱,一边闲搭话儿,“冬日里还能见蛐蛐,整个大历朝,我们可是独一家,谁说咱们三爷只会玩,只是功夫花的地方不同!” 对于这一大家子的无底线宠溺,顾悄已经不想说话了。 不过大丫头说得也没错,原身的“废”,只是旧时代度量衡下的废。 走马观花掠过原身短短十六年,总结起来,就是精致、有趣、会玩。 有些类似现代老皇城脚下的旧八旗,平日里看似废柴咸鱼,但于某业上却有专精。 毕竟能将任何一门“玩”到极致的,都不是寻常人。 顾悄不由想到读书时十分倾慕的那位学长,谢景行。 他家世好,兴趣广。 上五玩核桃、葫芦、佛珠、菩提、和田玉,下五玩紫砂壶、折扇、烟斗、笼鸟和蛐蛐。旧时十玩他多少都有涉猎,最偏爱还是风雅折扇。 据说谢景行家中收藏的历代名人扇面真迹,比某些馆藏还多。 而他收集这些扇面,可不是为了空显摆。 身为历史学博士,著名收藏家之后,学长对古代扇面的了解,甚至可以媲美很多专家学者。 不少需要鉴真的物件,学界大佬还得虚心求教这个年轻人。 多次学校年会上,学长执一柄折扇,着一身明制汉服,以扇面收展开合,舞千古文士风流。 那时的他,仿佛戏文里走出的翩翩佳公子,每每看到,顾悄就忍不住佩服到心脏怦怦乱跳。 如果说,学长的扇面,玩的是“雅致”,那原身的花鸟虫鱼,玩的就是一个“乐天”。 顾悄共享了原身记忆,自然知道,原身的“玩乐”,其实更接近于天性的释放。 就像,他似乎生来就不属于这个充满枷锁和镣铐的时代。所以,他离经叛道,将所有心力,都用在了无人看好的歪门邪道上。 作为一个总被diss无聊无趣的现代蛮夷,顾悄是十分羡慕原身的。 他甚至想,要是现代的他,有半分原身的有趣,那么,大学那个夏日午后,他攥着学长递来的社团招新报名表,是不是就不会纠结一个下午,最终还是一个字没敢填? 想到这,顾悄不由苦笑,比起原身,他这个被高考荼毒、被公考浸染,除了学习一无是处的无趣人,似乎性格与这古代适配度更高。 ……就离谱。 顾悄一时不知道该夸自个儿适应性好,还是该骂自己老古板。 穿来近一个月,顾悄几乎夜夜惴惴,这晚一番伤感后,却意外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他迷迷糊糊看到现代的自己,苍白着脸,惊慌失措地从酒店的长毛地毯上爬起,好不容易适应了各种新奇的摆件灯光,又被他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得跳起。 好半天,那个他循着记忆,生疏地接通了电话,还没讲三句话,就哭唧唧向着对面撒娇:“妈妈,我好想你——” 那个十六岁的灵魂,那样轻易地,就替他这个钢铁书呆说出了一直想说,却从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节 他无意识地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暖被里,低低呓语,“娘亲——” …… 第二天卯时不到,顾悄就醒了。 他惺忪着眼,拥着火鼠毛被面,坐在七宝大红帐子里发呆,脑海里混乱闪过昨夜的梦,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突然落了地。 他不想偷别人的人生,如果只是互换,也不是不能接受。 青将军兢兢业业叫了半宿,这会总算下了班。 花梨木拔步床里,帷幔层层叠叠,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琉璃替他留的一盏夜灯,静静燃着,照得四下里暖意融融。 顾悄汲着鞋,捞起二进隔间里丫环备下的衣服,悉悉索索穿了起来。 还没弄出多大动静,琉璃就端着盥洗水,挑了帘子进来,厚重的毡布掀起一个不大的缝,却也带进一股寒风,顾悄赶紧捂着鼻子,“阿秋”一声。 琉璃笑道,“没想到,三爷读书如此上进,晨起竟不用人三催四请了。” 顾悄揉着瘪了的肚子,可怜巴巴,“还是娘的主意好,饿醒最奏效。所以,早上我吃什么?” “今日二月二,咱们早上吃虾仁龙须面,怕你饿着,给你另煮了瘦猪肉香油饺子,还炕了几张素馅儿春饼,等会给你带上,日间饿了垫肚。” “要我说,顾老学正规矩也太严了些,不纵着子弟,好歹也许下各家送个热乎饭。你们这群半大的小子,总啃冷馍馍也不是个正经。” 琉璃一边唠叨,一边熟练替顾悄整理好衣服,递过沾好了茯苓膏的马尾刷与他刷牙,淡盐水漱过口后,又拧了面巾与他净脸。 一整套下来,除了用具简陋了些,与现代也没太大差别。 ……才怪! 顾悄冷着脸往钵盂里吐了口血水,又被咸盐水辣得吸气。 捂着出血的牙龈,顾老师十分想念现代的软毛小牙刷。 然而毫无动手能力的学院派,在这方面却并不比古人先进到哪里去。 只知道猪马毛可以做牙刷,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的顾悄,绝对是穿越人之耻。 他捏紧拳头,心道没关系,不会造物,他可以捞人!他愈发坚定,日后等他开班授课,一定先捞几个工科好苗子上岸。 作为公考老师,他义不容辞,要为大历发掘更多实用型公务员,好不断提升古代广大人民群众的物质文化生活水平。 当然,也义不容辞为实现自己的美好生活添油加醋,哦不,是添砖加瓦。 第007章 昨夜下了场不小的春雪,但一早推门,顾悄就见天色放晴了。 二月二,这个春日里极其重要的日子,恰逢雪后初霁,无疑是新一年好光景的绝佳彩头。 苏青青天不亮就张罗着下人小厮,挑着龙头灯到顾氏祖宅的“状元井”里请“龙气”。 那边早有顾氏大家长率人开井,逐一向族人分龙气和喜气。满满一桶“龙气”由两个家生小厮合担,扔进一枚通宝钱后,边洒边回。 这活儿还得老手干,一路要水痕不断,主家新年才福运绵延;洒完还得剩着半桶新水,这才寓意着喜庆有余。 主家点灯祭祀后,小厨房舀出一瓢,就着新擀好的饺子皮,下了一锅“龙耳”应景。 待顾悄吃饱,苏青青又牵过小儿子,拉着他坐到妆台前,用一把绑着彩线的剪刀,轻轻剪下他一缕头发,细致地用多余彩线缠住,包进丝帕里,放入一个精致的匣子里收起来。 那匣子里已有数个这样的帕子,想来是历年二月二苏青青的手笔。 五十余岁的妇人不再年轻,眼角眉梢更是多了许多皱纹。 她口里十分虔诚地念着,“二月二,剪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二月三,奉文昌,不求金榜题名,只愿我儿长命岁岁无忧。” 咳,二月初三是主功名的文昌君诞辰,不少人家会同时替小童行开笔礼,以讨个科举登第的好彩头。 只不过他娘所求,比较另类。 等到老母亲前前后后摆弄完节日的各项讲究,顾悄好容易登上小马车,司鸣的公鸡已叫了三轮。 琉璃替顾悄整好行装,门前送他。 她塞过来一把糖料豆,没忍住掩唇逗着小公子,“今日按俗应去踏青,稍后老爷就要带着咱们出门,三爷真的不想去吗?西山的关庙,今日有难得的祈福庙会呢。” “瑶小姐昨日就与我们几个商量好了,今天正正好去那边,买可心的小玩意儿,再顺便挖挖野菜。”她故意说得动人,“咱们就去林子深里头,寻那才冒头的藜蒿、春荠,割溪水边的嫩野芹、茼蒿,说不定我们还能好运气,捡到柴草堆里搭窝的五色锦鸡。” 真真是好黑心的一家人,每一个都在诱惑他不要学好。 顾悄一脸挫败地望着他的大丫头,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尽是无奈,为了互相伤害,他在原身记忆里寻出一道极费工夫的菜谱,道,“琉璃姐姐,那今晚刚刚好可以吃你亲自做的芙蓉百蕊豆腐,就用那鲜活的野鸡吊出高汤,再用新鲜摘回来的荠菜提鲜勾味,最后再佐以有毛的、有鳞的、有根的红白绿肉切成的纤毫细丝……” 见琉璃脸上再也挂不住笑,顾悄上前一步拉着她袖子,“好姐姐,你会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原身一贯体弱,一十六岁,也才一米六,还是个矮冬瓜,原就比高高瘦瘦的大丫鬟还矮上一小节,这会隔着车窗,身体前倾,微微探出头撒娇,更是显小了不少,琉璃就算知道小公子在使坏,一时也不忍心拒绝了。 她伸手,点了下顾悄脑门,“行吧,怕了你了。今日须要早些下学,莫叫老爷夫人操心。” 顾悄老老实实应了。 从顾宅到族学,马车小跑着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顾悄一路将升级考书目默记了一遍,操心了片刻原疏的旬考,也就到了。 他来得不算早,外舍已经到了不少孩子。 他们围在一处磕着各家新炒的料豆,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子繁昨夜被他爹连抽了十鞭子,要不是他奶娘死命拦着,人都要抽没了。” “我家跟他家隔着一条街,亲眼见着林大夫被连夜抬上门,摇着头叹着气走的。” “庶子本就难做,这一出过去,长房哪还有子繁的立足之地!” “都怪那顾悄,明明什么都有了,还非要在族学里寻子繁的不是。” 见顾悄进门,小子们登时收声,一哄而散。 而他昨日落座的桌子,已不知被谁撒了一台面的黑墨汁,黏黏糊糊,眼见着是坐不下人了。 顾悄瞟了一眼,几乎是立即就决定换个位子。 外舍空桌不少,何必在一个桌上吊死? 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在小伙伴们喷火的目光中,挨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娃娃坐下,嫌不够似的,他冲着同桌微微一笑,意有所指,“也不知道是谁,将墨汁撒了满桌也不收拾,这是指望秦老夫子亲自动手吗?” 后排的始作俑者闻言,想到昨日老夫子才发的威,心下抖了一抖。 于是,作弄人的谁也没作弄上,不得不悻悻挤了抹布,自产自销了恶果。 紧赶慢赶,那少年终于在秦老夫子来前,收拾好一片狼藉。 只是冬日里,因劳作湿了大半截的衣袖,注定整个日间,他都有的难受了。 “叮铃叮铃——”秦老夫子可不管学生间的暗流涌动,兀自摇着铃。 他坐堂的风格,就是耷拉着眼皮做一个无情的复读机器。 学霸的学习风格,就是你念你的,我学我的。 顾悄再次发挥神一般的自学速度,开始攻最后一本千家诗。 他沉浸在记诵的快节奏脑部运动里,直到身边一只小手,偷偷拉了下他的袖子。 顾悄翻书的手一顿,侧头望向新同桌——一个圆头瓜脑的七八岁小童。 小童梳着两个小羊角,一双大眼睛不灵不灵地眨巴,见顾悄望过来,他糯糯地问,“叔公,这个至……要肿么念?” 小朋友大约在换牙,说话间还有丢丢漏风。 顾悄内心“嗷”了一声,顿时觉得心脏被萌化了。 这种大眼萌娃,神仙来了也遭不住啊啊啊啊啊! 顾悄不是神仙,他白嫩的面皮绷得死紧,瞄了一眼小童指的地方,十分正经地教小朋友念了一遍,怕他记不住,还给他随手配了个图,方便他看图识字。 小朋友瞪大了眼睛,一副“哇好厉害”的表情。 他看看顾悄,又看看顾悄画的图,最终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拿着顾悄当家教,一股脑儿将不会的,都问了一通。 这个小豆丁名叫顾影停,很是聪明,发现跟着顾悄有肉吃,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开始自来熟地顾叔公长、顾叔公短喊个不停。 他不仅长得甜,还特别会拍马。只见他弯着大眼睛笑得十分纯真,小大人似的说,“顾叔公好腻害。阿娘说得对,准太爷爷一家都腻害。所以,叔公你会一直做我同桌吗?我再也不想堂考被夫子打手心了。” 感觉被套路了的顾悄:好像除了点头,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顾影停还特别会来事,也不知他怎么替顾悄做得宣传,短短一个堂休后,顾悄再次回到座位,就有好几个七八岁小孩子排着队向他求教。 饶是老油条如顾悄,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融入”新集体。 顾家基因不错,奶娃娃们一个个长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水湾湾,只一个照面,就让被卖了的顾夫子甘心替他们数钱。 好在小朋友的问题大多简单,不外乎字怎么念,记不住字形,或者哪段话背不下来,答了几个,顾夫子手痒,决定替小童们画一本识字入门,好解决共性问题。 外舍的主打就是一个认字。 只是这时候还没有完整的启蒙教育体系,不会优待入门孩童们,所有私塾义学,都是一个套路,夫子拿着基本入门教材,上来就是囫囵的死记加硬背。 学生究竟学得下几分,全看天分和勤奋。 这也是为什么,仍有十几岁的孩子,卡在识字环节,无法精进。 顾悄虽然不是做幼教早教的,但他熟读说文,原身又画的一手好没骨画,这活儿可以干。 虽然将两百来个独体字,转化为绘本,是个不小的工程,但顾悄丝毫不慌,毕竟家里还有顾父、顾情以及琉璃等一众苦力,顾夫子无所畏惧! 于是乎,在一群七八岁小豆丁的萌闪攻势下,顾劳斯跨界,顺带拓展了幼教副业。 伴着老夫子催人好眠的复读声,他一心两用,很快敲定了要画的字,并按照实用度做了简单排序,附上备注。 万事俱备,就等着下学回去奴役苦力了。 只是今日不同的是,夫子领学完,紧接着的却不是惯常的自习诵读环节。 教室外,休课集合的大钟难得响起,秦老夫子闻声,轻咳一声,朗声道,“今日二月二,县大人于关庙祭圣帝君,以身垂范躬耕祈福,特令辖域内所有学子前去观礼。诸位即刻收拾妥当,随我一道出发吧。” 少年们一听,无不欢呼雀跃。 可见不管哪个朝代,不用上课的快乐都是共通的。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8节 小麻雀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起往年庙会有多热闹,扯着扯着,又憧憬起等会将要见到的县学大佬们。 休宁自古人杰地灵,孕育了顾氏、原氏、谢氏等书香世家,曾经创造过一科二甲五十七人,三十人出自休宁的盛况,不少一省大员慕名,将子弟送到此地就读,是以,休宁官学里,集聚了大历最优质的生员,这话毫不夸张。 其中名气较大的,除了已经赴京参加恩科的几位,还有青年一代的知州嫡子方白鹿,以及谢家旁系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谢长林。 族学这群小子们读书不怎么样,追星八卦却是一把好手,听他们细数这些才俊的一二三事,那可都是娓娓道来,比念“三百千千”顺溜多了。 比如方白鹿第一次下场,在秦淮河畔流连一个月,睡遍了金陵窑姐儿,连南风馆都没放过,最后交了一张空卷回来,将知州气了个仰倒。 比如谢长林与他族叔,那位吏部掌管诸多学子“毕业分配”的侍郎大人关系极好,恩科不下场,不过是为了避顾家锋芒,指着挣下一场三元进翰林呢。 大家说得热火朝天,连急性子的顾云庭,都耐下性子,满眼希冀忐忑着会不会遇到这几个偶像。 唯有顾悄满脑门官司,因为不巧,原身与这两位,都有些不大不小的过节。 第008章 族学大讲堂很快就聚齐了所有学生。 除了顾家后生,还有不少姻亲、乡邻借读子弟,拢共六七十号人,乌泱泱也有一大片。 外舍众人因年纪小,出来得最晚。 顾悄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就想借机偷溜。 结果被顾影停一把揪住,拖着手往人堆里去了。 十六岁的顾悄混在一群豆丁中间,实在打眼。 不出意外,他又被群嘲了,只是这次嘲讽里,带了丝酸气。 “哟,顾三什么时候不斗蛐蛐,逗奶娃了?” “他不会看着兄长接连高中,以为文武科场跟蛐蛐斗场一样简单吧?” 一番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另两舍这下是把入学第一日没看到的笑话,一并补了个齐活。 顾悄木着脸,忙着在人群里找原疏,没工夫搭理。 有那精力闲生气,不如赶紧越级。有什么比废柴逆袭更好的打脸方式呢? 倒是顾影停不干了,他一把甩开顾悄的手,双手叉腰,奶声奶气道,“我阿娘说,莫欺少年郎,琰之叔公可腻害了,你们等着瞧!” 这小娃虽然年幼,说话倒是很有几分威信。 内舍学子遇着他,无不避其锋芒,领头几人冷哼一声,愤愤转过脸,却是真的不再针对顾悄。 族学里这群小辈一贯捧高踩低,这还是顾悄第一次看他们明面上吃瘪,实在奇了。 “他不是与内舍原疏最是交好吗?怎么没见那狗腿子?” 倒是上舍一人聪明,换了个由头重新找茬。 内舍学子连忙接茬,“师兄不知,今日旬考,原家那小子舞弊,被执塾亲自叫去了后院,这会恐怕凶多吉少了。” “谁叫某人昨日撂下狠话,大言不惭说旬考必过,没那本事,可不得琢磨些歪门邪道?最终害人害己。” 顾悄这才变了脸色。 舞弊是不存在的,怕只怕原疏离了开小灶的那篇目,一问三不知,被执塾借机发作了。 讲堂乱哄哄,闹得顾悄烦乱,直到一声轻咳,叫全场消音。 老执塾脚步匆匆,从后院急步而来,他心情很好的样子,胸前白须都飘得比昨日轻快。 身后跟着的,正是毕恭毕敬的原疏。 这情境,怎么也不像舞弊被逐出族学的样子。 内舍几人原本还在幸灾乐祸,见状脸色难堪,直到原疏躲在执塾背后,偷偷向着他们比了个小指,更如吃屎噎住一般。 刚刚他们戏谑时笑得有多猖狂,这会被打脸了尾巴夹得就有多紧。 “内舍考校耽误片刻,老朽来晚了。想来,各坐堂夫子已说与诸位,今日观礼,兹事体大。众弟子务必谨言慎行,若有人敢惹祸生事,回来我绝不姑息!” “弟子谨遵教诲!”六七十人答得齐整。 顾悄听着,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般电视剧里,这种开场意味着马上就有人要惹祸生事了。 穿越人内心怂叽叽祈祷:我不是主角,惹祸精退散! 原疏一巴掌拍上肩膀时,顾悄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吓得一哆嗦。 “顾三你不至于吧?”原疏反被顾悄吓到,他惊魂未定,“我的三爷,你可稳着点,我这一巴掌要给你拍出个三长两短,我姐夫能剁了我。” 顾悄平复着心悸,一本正经恐吓他,“我娘找齐云山的道长替我看过,那道长说,人的肩头有两把阳火,可我的火天生比常人弱些,切忌旁人从背后拍肩,很容易就把那阳火吓灭了,灭了我可就救不回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原疏一脸惊恐,瞅着顾悄不太健康的脸色,又联想到三房丫鬟小厮碎嘴时常说的,顾三鬼门关前溜了几圈阎王又给放回来的邪门事迹,登时觉得这是实话。 他将惹祸的手背到身后,围着顾悄绕了一圈告饶,“好哥哥,好夫子,你说笑的吧?” 明明比顾悄大,哥哥却喊得顺溜,可以说是十分地不要脸了。 顾悄佯装气虚,他更是神神叨叨双手合十闭目,“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要不,要不等会去关庙,咱求柱香再给你续个火?” “你可拉倒吧。”逗够傻狗,顾悄好笑地一把推开他,“他们都动身了,你还去不去关庙了?” 原疏回头一看,果然连最小的外舍都出了族学大门,一路向着西边去了。 “去,怎么不去!”原疏着急忙慌扯过顾悄,一边追上队伍,一边道,“我刚刚在执塾那边考校,听到知县差人来报,京里来了贵客,这次祈福将由知府亲为,你若是要求学,那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机会,先见见两位主考官!” 顾悄闻言,心下不免动容。 没想到原疏这般将他的事放在心上,以至于连自己的考校结果都忘记报喜吹嘘。 他笑着问,“且不要管那些,不知七爷上午考校如何,可有机会与我一同奋战县府两试?” 原疏赧然,端正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童生试我可不敢想,不过今日旬考,我竟得了个前几,顾小夫子狠狠夸了我一番。执塾不信,将我抓去又考了一遍,只是他老人家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把戏,知我只会这一篇,虽格外开恩留了我,但也训导我再接再厉,不要做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对了,秦老夫子也在,他要了你的手书,夸了一番,说此子必成大器!” “哼,那是自然。”顾悄一脸骄傲,“有我在,你就是想瘫在地上,我也给你和上糯米浆,牢牢按回城墙上!” 原疏替他拢紧因疾走出汗松开的披风,十分服气道,“顾夫子说怎样就怎样,但是,您能紧好衣服、防好风,保重好身体吗?” 顾悄吸了吸冻红的鼻子,讪讪。 他身边的人,都快被他娘并大丫头洗脑成老妈子了。 关庙坐落在县城西北郊凤凰山脚处,离顾氏族学不远,步行也就小半时辰。执塾每舍指定了一名弟子,协助坐堂夫子带领众人前往。 小班领头羊便是顾云庭。 只是这孩子竟公然玩起了公报私仇。 他领着几个小弟,故意坠在队伍末端,趁着顾悄二人聊得热乎,将两人带入了一处岔道。 等到顾悄发现不对,五个半大少年已经将两人团团围住。 他们掩耳盗铃一般以黑布覆面,似乎这样,旁人就认不出他们。 这场景,令顾悄想起某些降智网剧,他实在没忍住,吐槽道,“大侄子,要不我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把这身云锦纹镶火鼠皮袄子换了再来?” 被挑衅了,顾云庭很是生气。 他一把拽下掩耳盗铃的面巾,狠狠将顾悄推倒在地,甚至连名带姓直呼道,“顾悄,你不要太过分!” “你和你那两个兄长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明明有足够的荫生名额,却总爱在族学、在科场出风头,抢我们这些人的机会!可他们考上了又如何?你们这房就算官至二品,也从不为族中行半点方便!昨日也是,子繁不过是呛了你几句,你却一点也不顾念宗族情谊,差点害了他的命,今天我定要给你点厉害瞧瞧!” 一番话色厉内荏,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耐人寻味了。 这说的分别是两宗旧怨并一桩新仇。 新仇不消多说,旧怨却有些年头了。 大历三十三年,六房老大顾云融,也就是顾云庭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与顾悄大哥顾慎同年应举人试。彼年南直隶十四府乡试解额130名,顾云融恰好考了个131。 落榜路上,也不知哪个酸秀才胡乱攀咬挑拨,称顾家十二房冲了六房运道,顾准这支算上阁老并武侯府荫生名额,三个儿子皆可免试入国子监,就因为顾慎非要下场,这才抢占了顾云融的机遇。 说起来也巧,顾云融连考数年,次次乡试名落孙山,恰好就那年擦了个边,秀才一番话,顾云融回来转述给家里人听,六房竟越听越信。 加上再往前推十几年,顾准尚在京中主事户部,六房顾况曾入京求入皇商名录,好分新起的盐商一杯羹,可当时的两淮盐运司贪墨,已在皇帝处置名录内,顾准不便明说,只好断然拒绝,谁知这番彻底惹恼了顾氏族人,即便后来盐运司倒台,族人也难记一句顾准的好。 原疏并不清楚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为小伙伴出头。 “技不如人就算了,这妒忌的嘴脸实在叫人看不下去,真真是小人!” 他见不得顾云庭颠倒是非,还对顾悄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拳头就还了回去,与正面那三个人打成一团。 好在他们还紧着本分,下手皆避开了门脸。 无人理会的废柴悄刚想起身,刮破的掌心才撑住地面,身后不知是谁,就一脚碾上他右手。 那一下歹毒得很,脚掌施了狠劲,压住顾悄指尖关节处左右碾磨,要活活将手踩断一般。 顾悄额头疼出一层细汗,泪腺也开始不自觉分泌。 他没有多少打架的经验,身体素质又废,疼极之下的本能,是以头肩为武器,狠狠撞向身后少年,趁着他稳住身形的间隙,好歹救出自己的手。 另一个少年冲上来要帮忙,顾悄还能用的另一只手,快狠准向着那人眼睛扬过去一把沙石灰。 原疏打得正酣,已经撂倒了两个,还剩个顾云庭难缠,分不出胜负,一时顾不上顾悄。眼见着踩手的那少年人卷土重来,撒灰这等阴招却用不了第二次。 顾悄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一边淌泪一边想,希望换了个芯子这身体耐打一点,如果他就这么没了,那也太亏了。 他边跑边躲,左支右绌,眼见着被对方拎住后颈衣服,一记雷霆铁拳避无可避,却有另一只手,有如天外飞仙,牢牢截住了这下直冲太阳穴的攻击。 来人手掌修长有力,一折一送间,就让少年苍白着脸连退数步。 救场的,竟是宋如松。 有了帮手,顾悄这才有功夫打量行凶之人。 那少年人身量寻常,不比顾云庭高出多少,也不曾摘下面巾,所着衣物看不出名堂,顾悄实在辨认不出他身份,只留了个心眼,记住了那双斜飞阴沉的凤目。 那人也机警,见情况不妙,毫不恋战,迅速窜进山林中,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搞定这边,宋如松又立马赶去原疏那边拉架。 身为六房管事之子,他抱住顾云庭,替主家挡下原疏拳头,口中呵斥道,“二爷,你就这样替大爷分忧吗?”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9节 顾云庭闻言,发热的脑袋犹如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见顾悄手上惨状并众人狼狈模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到底他才十三岁,想到出发前执塾一番警告,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抓住宋如松的手,道,“宋衍青,你要帮我!你要帮我!” 宋如松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低问道,“二少要我如何帮?” 顾云庭被问得讷讷,不知如何是好,他松开宋如松的手,外强中干道,“我怎么知道,宋管事老了,将来你就是我们这房的管事,这点事难道你都办不好吗?” 宋如松虽举人不中,但好歹有功名在身,敢如此嚷嚷着,叫秀才给他当下人,顾悄委实被六房的行事作风雷到了。 可他也没法五十步笑百步,因为他身边,同样有个拎不太清的猪队友。 原疏这会也冷静下来。 激情干架的后果就是,他盯着顾悄煞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眶和一脑门冷汗,悔得拍大腿。 “这可怎么好,苏伯母今早特意打发人来叮嘱我,叫我照顾好你!你这手,不行不行!我马上替你去找大夫!” 那六神无主的样子,与十三岁的顾云庭一般无二。 顾悄与宋如松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宋如松率先开口,他一揖到底道,“还请顾三爷、原七爷见谅,这次是我们家二爷冲动,我先代他赔个不是,回去后六房必会登门致歉,望两位能够大事化小,莫与莽撞稚童计较。” 莽撞稚童?顾悄望着十三岁的“稚童”牙疼。 想到“熊孩子他还小”的名段子,顾悄剧痛之下生生被气笑了。 但原疏可不好糊弄,“宋秀才,这事我们说了不算,琰之伤的可是写字的手!换你,能大事化小?” 宋如松立即提出急救方案,“三爷的手这时急不得,文庙附近有个小佛寺,寺内住持通岐黄,我立即打发人去寻,这样即不耽误治伤,也不耽误今日文会。” 得顾悄首肯,宋如松十分贴心地在他身前半蹲下,道,“害得三爷受惊,衍青心中实在歉疚,还望三爷不要嫌弃,让我背您一程吧。” 顾悄体力消耗得厉害,兼之一通惊吓,心虚气短、手脚发软的不足之症发了出来,一时有些目眩。 山路难走,他亦乏得厉害,根本没什么力气推拒,便十分不客气地受了这番好意,在原疏帮助下,爬上青年并不宽厚的背。 宋如松这才得空,开始盘问顾云庭,“小蛮,刚刚遁走那人是谁?若说你与原七爷,尚属正常口角推搡,那人下手却歹毒。他最后那下,却是照着三爷太阳穴去的,若不是我赶巧拦下,如此狠手,你要知道后果!” 顾云庭此时尚未取字,小蛮是他乳名,如此称呼,可见宋如松与他亲厚。 青年也并无偏私,一番话磊落恳切,顾悄心中疑惑也一并问出,可算有章有法。 顾悄几乎血肉模糊的右手,叫顾云庭心中后怕不已。 他指着其中一个跟班坦白,“我也不清楚,是他带来的,我本来只是想要……想要人多阵势大……” 他越说声音越小,那跟班闻言,头摇得如小儿手鼓,“我不知道他是谁,出了族学,二爷叫我们一起给顾……顾小叔一点颜色看看,不多久这人就突然凑过来,说是二爷叫跟着我的。” 顾云庭气得停下脚步,破口大骂,“二狗你血口喷人,稚奴和小五一直跟着我,那人我们谁也没见过!”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终于发现不对。 可那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像是山路上凭空变出来的鬼魅妖怪。 顾悄只得出声打断顾云庭几人的争论,“这事显然一时半会也寻不到线头,暂且搁置吧。你到底还想不想去祭礼文会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顾云庭迈开腿跟上,扭捏道,“自然是要去的。小……小叔的手非我本意,对不住。我定会找到暗中生事那贼人,替小叔你讨个公道!” 顾悄心知,十二房与六房心结,非一日可解,也不做无谓的宽容大度,只板着脸不置可否。 他伏在青年背上,闭目养神。 青年看似清瘦,走起来却极稳。顾悄别扭一会,就不自觉将头靠在青年颈间,将睡未睡。 过了很久,也许不过一会,顾云庭在身后“哼”了一声,酸气十足来了句,“宋衍青只背过我,顾小叔可真是好福气!” 顾悄迷迷糊糊之间,心道这小孩子怎么跟小狗似的,还占怀呢。 好在剩下的路程不远,一番耽搁,几人赶到凤凰山时,知府大人并京城贵客的车辇,也才入关庙。 在前引路的枣红色车厢,是高级官员惯用的制式,显然是知府老大人;在后的,却是一辆低调从简的民用车马,挂着青色帷幔,看不清内里,只一只骨节分明、莹润修长的手虚虚搭在马车窗边,食指轻轻扣着窗沿。 原疏眼尖,啧啧叹道,“这京里贵人是谁?单看那腕上套的冰花星月菩提手串,拇指上戴的和田玉素面扳指,哪一样都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 顾悄如有所感,抬头望向专供车马进入的侧门,却只看到一个毫无特点的马车屁股。 菩提与扳指,同为“十玩”,都是旧时士大夫爱把玩的小物件,这让顾悄不知不觉又想到学长的那把折扇。 大约,是他想家了,想远在几百年后的故乡和故人了。 顾悄赶紧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联想驱逐出境。 手上剧痛提醒着他,在这动不动就家法伺候、同窗倾轧,一个不好还要杀头抄家的古代,将京中贵人与学长混在一块,可不是个聪明的想法。 第009章 古人敬鬼神,重祭祀,拜关公的风俗可回溯到隋唐。 宋元汉人势弱,心理上极度渴望能有关羽那般的忠义之士横空出世匡扶社稷,因此崇关公尤盛,民间甚至直接将他称帝。 流衍至本朝,还有了文武关帝之别。 休宁县自古兴文,关庙供奉的便是一尊八尺正坐的金脸持笏文关相,与武人或寻常辟邪所尊红脸关公,很是不同。 二月二逢开春,二月三奉文昌,与春社不差几日,都在农耕、播种的重要时候,是以县人便将文武帝祭礼与社日祭并在一处,这也是县大人关庙躬耕祈福的缘起。 不料京都贵人突然来访,原本热热闹闹的“开春节”愣是整出了几分兵荒马乱的紧迫感。 旧俗讲究过午不祀。 可直隶徽州府治在歙县,府台大人吴遇一路跋涉,从临县赶来,时候已然不早。 眼看着日头将到正午,关庙正殿内,休宁知县方灼芝急得来回踱步,唯恐过了吉时,他一个安排不好,就惹得知府并贵人不愉,乌纱不保。 他的身后,老母鸡坠小鸡似的,一溜跟着县丞、主簿并师爷数人,远远瞧过去甚是喜感。 几人一会差人确认耕祭流程及一应筹备细节,一会打发六部房安排县内有名姓的乡贤、才俊并各学院学子点到,一会又唤衙役盘问安保情况。 说一句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也不为过。 只是忙到脚底冒烟,却没一个人知道,这惊动府台的京里贵人,究竟是何底细。 另一头,教谕领着几个皂役守在路口,遥遥望见知府的车轿,赶忙小跑着回禀。 方灼芝得信,急急从正殿一路颠颠着到右侧门,将车马迎了进去。 随后,关庙大门就被几个皂役牢牢守住。 顾悄等人虽与知府前后脚到场,却只能望着马蹄扬尘,苦逼兮兮地被拒在门外。 顾云庭与原疏面面相觑,双双垮下批脸。 好在一个皂役认出宋秀才,看似好心地替他指了条道,说府台大人先在正殿上香,与知县引荐贵人,尔后才去后院耕场行祭礼,一众学院书生,都安排在那边,他们可从角门刷脸进去。 宋如松拱手道谢,按着衙役指的方向,去了角门。 这处守门皂役倒是轻易放了人,却有几个门头出来,将人截在了过道。 宋如拿出几钱碎银子,恳请道,“还望几位通融。” 皂役这会却铁面无私起来,“县大人吩咐,这期间闲杂人等不许行走,祭礼后我自会放行。” 宋如松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阁老家三公子路上不慎伤了手,可否劳烦差爷寻个人,替我等到山上清凉寺寻下玄觉禅师,讨一副止痛伤药?” 皂役这次接了银子,他抬头看了眼日头,眼珠子一转,“说什么劳烦,小公子这手可耽误不得。说起来也巧了,禅师这时候正在偏殿候着,我这就安排人领你们过去。” 偏殿在南,耕祭在北,确认几人跑一趟铁定赶不上观礼了,皂役也不端公事公办的架子了,他嘿嘿一笑,“宋秀才只管去,治伤要紧。” 两个门头得令出列,对着宋秀才拱手请道,“请宋相公随我们来。” 宋如松脚下一顿,片刻后神色如常领着几人跟上,暗地里低声嘱咐顾云庭和原疏,“你们几个等会找机会溜去后院夫子处,同夫子禀明情况。我带三爷去寻住持。” 顾云庭隐约察觉不对,看日头宋如松根本没有余裕带顾悄去看伤。 他知道今天对宋如松来说,是个难能的机会,执塾特意将他唤来,是打算亲自引荐给府台大人,入府台大人幕僚。 可这事显然被莽撞的自己,变相搅黄了。 他想说,他可以替他送顾悄,可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宋如松沉下来的眼神里闭了嘴。 他听到宋如松淡漠开口,“二爷,你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凡事有因必有果,今日我替你还了这个果,他日再有因,你须得自行承担了。” 这时的顾云庭,还没看出皂役门头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觉这话说得太重,听着甚至像划清界限的意思,饶是他自认为是个大人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宋如松却没心思理他,只叮嘱原疏道,“原七爷,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原疏不笨,两头一合计,就知道宋如松这是骑虎难下,顺着皂役还能保他们几个,不顺着,指不定他们一行七个人,谁也进不去了。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宋如松这般安排,定有他的道理,便扯着顾云庭的手,在一个拐角处,生拉硬拽扯着他跑了。 那门头看了眼几人方向,打了个哈欠,皮笑肉不笑道,“宋秀才,我们也是受人之命,不好违逆。您看,是让我们搀着三爷走,还是您继续一道?” 这却是把话摊白了说了。 宋如松叹了口气,他轻轻将顾悄往上颠了颠,跟上了门头的脚步。 “三爷这是得罪了人?”长时间背着个近百斤的大活人,宋如松说话间,气息也带了丝轻喘。 他们心照不宣,等他们从西北角门绕到南偏殿,寻到禅师看诊敷药,耽搁下来,不说观府台耕作祈福,怕是府县大人接见学子的时辰都要过了。 无疑,有人在刻意阻着他。 顾悄抿了抿嘴,“我这样成天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实在不知挡了谁的道。”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明白,出手的人,不是方白鹿,就是谢长林。 只是因由,他却委实想不明白了。 如同原身与这二人过节一般,叫人摸不着头脑。 “要不,宋师兄放我自己去寻吧?” 宋如松无声拒绝了。他知道这是顾阁老的眼珠子,要有个三长两短,六房交代不过去。 到了禅师候场的偏殿,二人再次被门口的小沙弥拦下。 那光着脑袋的小童奶声奶气道,“施主留步,师祖在与贵客礼佛,还望二位在此静心等候。”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0节 “小师父你瞧,我们有人受伤了,可否劳烦通禀下?”宋如松请求道。 小沙弥却慌忙摇头,“贵人说勿扰,我不敢去!” 宋如松也不好与小童为难,“那你放我们去外间歇个脚,放心,我们定不会打搅他们的。” 小沙弥心善好骗,瞧着顾悄惨白的脸色,疼痛刺激下一直未消肿的眼泡,并右手伤痕累累的血痂,让开门叮嘱道,“阿弥陀佛,那你们轻轻的,不要惊扰师祖与谢居士。” 能请动高僧玄觉亲自下山,宋如松猜到来客身份不一般,可见到内门把守的两尊凶煞侍卫,他才彻底死心,歇了硬闯的想法。 将顾悄放在外厅座椅上,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候场。 心里念着“非礼勿听”,可内间谈话还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客人声音清润疲倦,他问禅师,“昔日我读‘仰首攀南斗,翻身依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师父说空门亦无我,劝我多俯首,观芸芸众生,或有机缘可解孤寂。如今,我带菩提十三载,身在庙堂,眼落红尘,心却始终悬于旧题,只得再问师父,白首重来,大梦如归,镜花水月,是一是二?” 老禅师声音明净,闻言叹道,“谢居士,今时之心,合而成念。一念空时万镜空,一念起时繁花起。念空心正,念起愁生,是一是二,都在一念之间。” “我亦想求个念空,奈何空门不渡我。”那声音低沉下去,隔墙都能共情到主人深沉的无奈。 禅师却呵呵笑了起来,“居士莫要与老僧说笑,白首重来,概因居士前尘未了,入空门岂不是蒙心自欺?虽说念起愁生,但居士若能在繁花丛里,捻起所求那一朵,届时无我可解,孤寂可解,悬心亦可解。不若此刻出门去,或许你的那朵小桃花,正开在风雪中,还需你将扶。”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人闻言,若有所觉,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可当年师父说,我缘薄……” 老禅师不得不为当年妄断解释一番。 “居士那年所求一签,签文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若是求功名仕途,这便是上签,机遇将至,时来运转。” “可居士所求却是姻缘,那便是下下签。剑是慧剑,劝君当断情丝;桃花易败,一误便是终生。居士还兼问寻人,这就更坎坷了。签文确实含着一线生机,只是这微渺的生机,须卅年才能见分晓,如此还得是桃花盛时,你与他恰逢其会,刚好相遇,若错过花时,你与他便是情深缘浅,再无会期。” “那日谢老太君听我解了签文,便央我直接断了你的心思。缘薄破执是断你妄念。可今日我观居士气象,当是生机到了,恭喜居士,抱念持一,守得花开。” 一番佛语机锋,听得顾悄云里雾里。 他漫无边际地想,这人可真是十足的富贵闲人,找个对象而已,又是礼佛,又是求签,兜兜转转还折腾十几年,不知他是想求娶什么样的天姿国色。 可下一秒,那人推门而出,一身文雅雍容的气度,叫顾悄不由挺直了脊背。 翩翩我君子,机巧乎若神。顾悄脑子里无端闪过曹植的一句诗。 他不由为先前自己的轻视虔诚忏悔。 心道这等贵公子,找对象合该千挑万选,寻个姿容绝世,才德性情无不拔尖的美人才能相配。但凡差着一样,都属山猪吃不得细糠。 居士而立年纪,着一身天青色素锦夹袄,芝兰玉树,肃肃萧萧,眉眼乍一看并不多俊美惊艳,可无端黏人目光,尤其那双冷中带倦的凤目,抬眸轻轻扫来,目光所到之处,如有清辉拂过,凡心中有一角藏污,都无可遁逃。 他的腕上,叠套着一串盘的莹润星月菩提。 拇指所戴,却并不如原疏所言,是一枚全素面白玉扳指。 扳指黄白两面,想来主人必然把玩过,这时隐隐露出了另一面的阳雕黄田虎头。 这种多是拥兵武将之流常佩。别问顾悄怎么识得,他娘武侯独女,嫁妆所陪器物就多虎纽虎纹。 文士儒雅和武将风骨,在这人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令顾悄微微有些愣神。 小少年自顾自神游,并没看到,那人目光浅浅掠过他泛红的眼眶,在他狼藉的右手微顿。 第010章 待将贵客送去了,小沙弥这才松了口气,引着顾悄和宋如松进了内殿。 休宁的关帝庙制式简约。 中轴线上三殿,分别是拜殿、大殿和休宁忠义祠,依次供奉着土地公、关羽和休宁县历代忠义名臣。大殿左右,又各配一殿,供奉着关帝手下两员大将周仓并关平神像,再外围,就是接香客供奉的偏殿。 禅师所在,正在最外侧的偏殿。虽叫“殿”,但说是耳房也没什么毛病。 因为实在太简陋了。 外间入目是一排案桌,正中供奉一尊小像,十数个牌位,并几张桌椅,供香客歇脚。 瞅着香案上那一排五两一年明码标价的供奉位,顾悄惊叹,寺庙原来自古就惯会做生意。 虽然案前功德箱上写着,“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可这些牌位的要价,那是半点不讲功德,能直接黑掉寻常人家半年收入。 内间设了张简榻,供香客歇脚,玄觉老禅师正盘坐榻上。他须眉皆白,安详和蔼,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厚夹棉僧袍,在这鼎盛的道家香火里,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顾悄再次对那贵人身份生出一分好奇。 能劳动这等禅师,亲自下山入道场,可不是寻常富贵能行的。 老禅师脸上已有些许褐斑,显出岁月砥砺的痕迹,但眉目间神色又宛如孩童,目光澄澈又暗藏机锋,叫人看不出年纪。 都说得道高僧,会有神通,能看透过去将来,能堪破因果循环。当顾悄目光与他相触,瞬间有种被对方穿透皮囊、看进灵魂的恐怖错觉。 好在禅师并没难为他,只打量时目光一触,便回转到身旁的宋如松身上。 县人皆知,玄觉与宋如松,有些旧缘。 如松这个僧号,还是当年老禅师亲自取的。 据说,宋如松出生时,十分凶险。 家中母鸡正午嘶鸣,凄厉不止。稳婆更是慌张奔出产室,惊呼不好,是一尸两命的难产之相。 最终宋母拼尽性命,生下一个脸色乌青的男胎。 大约在娘胎里耽搁太久,男婴眼看着也活不成了。 宋管事不信命,抱着婴孩跑遍县城,大夫无不摇头,回春无力。 最后,一个大夫心生不忍,指了指凤凰山上,道,“今日恰逢佛诞日,释迦母亦死于难产,或许这孩子有佛缘,你且去请玄觉禅师看看吧。” 等到宋管事爬上凤凰山,见到玄觉,婴孩已经没了气息。 就在他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老禅师接过孩子,叹了句,“苦海难渡,早回头亦是福气。这孩子命中合该是空门之人,但尘缘缠身,如若他不愿皈依,救,反倒是八苦伊始。施主,你可想好了?” 宋管事一介粗人,哪听得懂许多。 他顶礼跪拜,泣不成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必定请大师救救小儿。” 玄觉扶起他,应了。 只见他将婴儿从襁褓中抱出,手托后颈,让宋管事拎住两脚抬高,他在婴儿肩颈胸腹处几点几拍,一股粘稠液体并着淤血缓缓自口鼻流出,那婴孩当即恢复了气息。 几息后,小娃娃脸上见了血色,开始荏弱哭啼。 “想要这孩子平安长大,还得施主肯放下,舍与空门六年。” 就这样,宋如松在清凉寺做了六年小沙弥。 直到顾家缺适龄伴读,才被管事借着由头接了回去。 还俗后,宋老管事感念玄觉救命养育之恩,儿子俗名特意沿用了禅师所赐名号,如松。 可宋老管事不知道,这僧号大有讲究。 清凉寺作为南禅一宗,香火传至本朝,已有近千年,行辈正到“清净玄如海”。如承玄后,玄觉本是依照清凉宗代传一人的祖统1,欲将“如松”培养成唯一的亲传。 这等佛号,本就不可轻易承用,宋家还俗时竟又存续,是以玄觉时常心中忧叹,不知这场由他而起的佛缘,最终将如何收场。 宋家遗wei子侍佛的事,至今仍被县人神神叨叨当做奇闻谈资。 只要遇着宋秀才,婆婆姑子们就要翻出来唏嘘一番,说他空门断官运,可叹可惜。甚至宋如松二十六了,县里虽有不少姑娘暗中倾慕他,却没有一个媒婆愿意牵线说亲,就怕哪天他突然落了发,害姑娘守活寡。 玄觉眉目悲悯,法像庄严,见到宋如松,眼中闪过几分情绪。“宋相公终于肯来见老僧了?” 宋如松避开他眼神,双手合十,深鞠一躬,念了句佛号,算作见礼。 他并不回应玄觉,只是转开话题,道出来意,“叨扰师父,别无它心。只因小友手上受伤,山中无医,还望师父援手。” 禅师深意宋如松如何不懂?可他亦有鸿鹄之志,又怎甘荒了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岁,自折羽翼,在这小小庙宇枯灯冷佛虚度一生? 不能回应,便只能回避。 陋室里,青年背脊微弓,如临风青竹,弯而劲,曲亦挺,一如昨日雪中,带着一丝顾悄看不懂的倔强。 玄觉知他决断,叹了口气,命沙弥去取无根熟水。 他看了眼顾悄,却是向着宋如松,意有所指道,“他日你便知,今日祸一二。空门莫管红尘事,当须自拂镜上尘。” 这佛偈如哑谜,尽是念念空空,一一二二。 方才谢居士参悟如是,现下宋还俗参悟亦如是。 宋如松闻言,只低低谢了师父教诲。至于教了什么,顾悄是半句都没整明白。 老禅师无端那一眼,更是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隐隐约约察觉,老禅师在提点宋如松,今日不该援手。 一个祸字,令顾悄心头不太舒服。 哭包小公子吸了吸鼻涕,避开手上伤口,用手背抹了把不听话的眼睛,心道我受了二十多年正统马列主义教育,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福祸说都是封建糟粕,他内心小人双手交叉,达咩达咩达咩! 小沙弥行动迅速,不多时就端来了水,帮着顾悄净手清创。 他的伤口不深,但创面大,表皮破损,血肉里还进了诸多泥沙,一一挑开清理,实在血腥。 连绵的刺痛,让哭包不可自制地涕泗横流,巨大的羞耻感很快令顾悄忘记了心头那点不愉。 可他不知,更痛的还在后头。 举着泡过水红肿的双手,他任由禅师替他处理上药,辛辣的药剂这把实实在在痛到了里子。 顾悄咬着唇,极力克制着想缩回手不干了的丢人想法,却听到老禅师没头没尾道:“谢居士身上有良药,可惜了。” “这般是要无端痛上一阵,可既来之则安之。”禅师充满深意的眼定定望进顾悄灵魂里,“小友清正,命里有佛缘,将来必有福报。” 顾悄满脑门问号,求助地望向宋如松,眼神里明晃晃是无语。 这年头,“佛缘”都多到满地跑了嘛? 一中午,前后三个,个个佛缘满满。 还是清凉寺去年绩效太差,这才开春,连老禅师都不得不亲自下场,忽悠招商了? 宋如松被顾悄的神情逗乐,清俊的脸上闪过促狭的笑意,如昙花一瞬,令顾悄呆了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1节 他心道,这人不苟言笑时,沉稳可靠,笑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尤其那对小虎牙,真真是十足的书生意气。 这等精神小伙,叫他跟着老禅师礼佛,委实有些浪费人才。 于是顾老师拍脑门决定,他的试行包过班,下一个名额就给他了! 顾悄不信命,他亦想要看看,人定究竟能不能胜天。 不过吐槽归吐槽,顾悄还是十分恭敬地向着禅师行了谢礼。 无神论者顾悄一直坚信,神鬼之说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畏。 何况,这位禅师岐黄上确实精通。 顾悄痛归痛,但很快刺痛就被清凉替代,刚刚还青红交错肿成馒头的手,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一些。 等到二人出了偏殿,早已过了午时。 耕礼不出所料,已经结束。 关庙里,还有不少学子淹留,不忍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聚着,激情探讨今日所见所闻,脸上无不透着兴奋的光。 几句零星议论落入顾悄耳中。 “府大人清流典范,最后那几句训导,教我等醍醐灌顶!可惜他老大人公务繁忙,不能在休宁多呆半日,下次再见大人风姿,不知要多久之后了!” 这是学子一真心实意的溜须拍马。 “到你学识比肩方兄、谢兄之时,府台大人说不定也会接见你了,哈哈哈哈,李兄,回去务必多睡觉,青天白日梦里,早晚有那么一天的。”这是学子二的无情嘲讽。 “去去去。话说回头,今日怎么没见到宋相公?府台大人还特意问了他。” “不知道啊,要么怎么说他命不好呢?这样好的机会他又错过了。吴知府出身翰林,与历任主考交情匪浅,但凡得他青眼举荐,乡试便稳了大半。我要是宋衍青,就是垂死,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也要爬来!” “行了吧张二八,还说我白日做梦,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你除了命比宋相公好些,早早讨了媳妇生了娃,还有哪处能望其项背?” “李狗蛋,少叫老子乳名。你还别不服,这人啊,别的都不重要,单这命一条好,就够用了。你没看到顾家长房那庶子?说祖坟山里冒了青烟都不为过,府台都敬八分的京里贵人,眼生于顶,谁也看不上,单单相中了他,又是询他家世,又是问他功课,最后竟还给他赠了药。” 一旁始终沉默的锦袍书生开了口,“你们可知,那药是御赐。妄议朝中要人,仔细你们的项上人头。” 第011章 刚刚还小嘴叭叭的两人,闻言神色一变,向着锦袍书生拱手道谢:“谢林兄提点。” 语罢,两人左右张望,生怕混帐话叫有心人听了去。 结果李狗蛋一个回头,做贼心虚的小眼神,就正正与顾悄对了个正着。 顾悄条件反射回以一笑。 落在李狗蛋眼里,这笑就变成了十成的不怀好意。 他色厉内荏,恶狠狠回瞪了一眼,可目光触及一旁的宋如松,一句“非礼勿听”生生卡在喉头,吓得他拉起同伴,拔腿就跑。 顾悄听到他嘴里犹在碎碎念,“叫你管不住嘴!这下好了,搬弄到本尊跟前去了!” 这些议论宋如松早就见怪不怪,他清俊的脸上,愣是一个表情都欠奉。 顾悄试探地拽了拽他袖子,“宋师兄,对不住,我是不是耽误你大事了?” 宋如松偏过头,避开了顾悄动作。 “山道上遇到,决定出手时就知道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于三爷无干,你不必愧疚。” 顾悄皱了皱眉,他一直觉得宋如松哪里违和,这会静下来,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宋如松骨子里,十分介意出身。 那是一种表面风轻云淡,内里却根深蒂固的自卑。 究其根源,只因宋家落败,成了顾氏世仆。 提到这个,就不得不说顾与宋的“伴当”渊源。 休宁顾氏门第很高,原为江南吴郡顾氏。其祖顾雍,官至东吴丞相,封醴陵侯。 病逝时,孙权曾素服亲临吊唁,并亲赐谥号“肃侯”,可见顾氏功勋眷宠。 最鼎盛的时候,中原名门随晋王室南渡百余家,高门王谢袁萧之外,首当其冲就是吴郡朱张顾陆这四个庞然大物。 可惜好景不长。 南梁末年,降将侯景上书梁武帝,想求娶王谢之女,梁武帝以“王谢门高”拒绝了他。侯景怀恨在心,立誓要将这些所谓的高门贵女全数发配作奴隶,碾到尘埃里。 后来侯景果然叛乱,王谢及以下世家,男子被斩杀殆尽,女子尽数充奴,江南士族十不存一。 顾氏亦不能幸免,宗族离散,只一支侥幸,从吴郡出逃至休宁山中,隐居以避世。 这就是休宁顾的来源。 唐初政治清明,得以存世的高门,凡有才能者纷纷复起,顾氏亦然。 两百余年间,顾氏子弟科举入仕二百四十七人、举荐征辟入仕五十六人,清流砥柱,颇具气象。 谁料,唐末白马驿之祸再起,权臣朱温大权独握,九曲池设宴绞杀唐王室九子。朝堂内,忠唐的衣冠清流更是杀的杀、贬得贬。 至朱温弑主篡权,顾氏老族长为明族志自裁,令全族在朝者,悉数丁忧辞官回乡。 适逢李姓一旁支南渡避难,为报旧主,顾氏顶着后梁严苛的诛李杀令,冒险为其提供荫蔽。 这支李自此易姓为宋,木上加盖,取得是感念顾氏庇护之意。 五代以降,各路势力纷纷打出唐李旗号分疆建国,李氏人人自危,怕做了狼子祭天的傀儡。 南渡后宋氏本就身无长物,累代依附于顾氏。彼时徽州有旧俗,凡一村有两姓以上人家,没有田产受另一家荫庇的,要充当另一方“伴当”。 为遮掩身份,宋氏干脆对外自称顾氏仆从。 先祖乱世图苟安,以自贬身份换得一世安宁。一念之差,却为后世子孙带来了极大的难堪。 到宋管事这一代,宋氏几经更迭,早已彻底沦为顾家的世代雇工。 不在奴籍,不是贱民,但也只一线之隔。 直到独子显出读书天赋,根植于伴当身份的隐痛,才初见端倪。 按大历制,无籍无地不科考。 宋管事虽托了主家,置了些田产,跻身农籍,全了宋如松科考的入门资格。但整个休宁,谁不知道宋如松“世仆”底细? 高门与寒族,权贵与贱民,这种二元对立,是每一个古文明灿烂光辉背后都挥之不去的阴翳。 将心比心,顾悄刚落地大历时,也曾庆幸,原身出于勋贵之家,至少免了他诸多身心磋磨。 但凡出身差些,他这现代人,在等级森严的古代,都得先脱一层皮,权当学费。 瞧瞧红肿的双手,顾悄叹了口气,奈何出身好,学费也没逃掉。 当然,比起宋如松,他已经算很走运了。 这人即便功名在身,已是秀才,但对上顾家人,始终势弱,带着几分去不掉的自卑和屈就。 低人一等的认知,叫他无法像寻常学子一样,跟同窗坦然相交。 这心理外化于行,就是句句不离口的“爷”“少”,就是对科考入仕的过分在意和执着。 初见时,顾冲与他批命,所说“心执”,概莫如是。 这种心理,是考场大忌。 越心急渴求,越难出成绩。几次失利之后,生了心障,就再难跳脱出来,好好的人,自然也就废了大半。 这样的人,也如猗猗青竹,看似傲气清高、韧不易折,却有节无骨,独木难存。 如不及时笃信定心,终究只能成下等器物,难当重用。 好在,身为公考团队的业绩no.1,顾老师不仅包笔试,还包心理强化。 虽然像宋如松这般的大龄考生,心理复健不是一句话的事,但顾夫子不急,可徐徐图之。 他眼珠子一转,指着远处一颗巨大柏树,看似闲谈,“师兄看到那些树了吗?” 宋如松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关庙偏门后方空地,杂乱植着几路黄檗,俗称黄柏。 幼时玄觉曾教他辨认过,是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 “刚回休宁时,我虽年幼,但已经记事了。我娘那时候总带我去各处寺庙,求仙拜佛替我续命。回乡第一个来的,就是这关庙。” “春上时节,农忙庙闲。我们在这偏殿休憩,见庙祝正指挥着杂役收整各处。那里原生的是一片香椿,也不知这几棵黄柏是如何扎根的,新苗矮小如丛生野灌,杂役舞着镰刀,正要齐根砍去,替椿木腾地方。” “我二哥好管事,见状忙上前与庙祝说椿辨柏。庙祝一听黄柏难寻,皮叶籽尽是贵重药材,转头就令杂役伐椿留柏。若是师兄,椿柏之间,你当如何抉择?” 宋如松不知他是何意,沉吟半晌道,“顾二爷想法,我并不赞同。在医而言,柏贵,可在庙而言,当属椿贵。另一头偏殿外,种着萱草,两边相合,取的是‘椿萱并茂’的吉祥意头。换了黄柏,与萱互对,可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顾悄闻言,击掌赞道:“师兄与我,所见略同。所以,以椿柏自观,师兄不觉得,我叫你师兄,你兀自改口称我少爷,就同这庙祝易椿为柏,从时俗而言,贵是贵了,却与我们同窗之谊极不登对吗?” 讲得太投入,顾悄有些忘乎所以,这一击掌,碰到伤口,疼得他一嘶拉。 眼泪自然又呼啦啦淌了一通。 宋如松闻言一愣。 顾悄兜兜转转一大圈,实则是借称谓提点他,同窗无尊卑,他不需在顾氏跟前伏低做小;亦是在告诉他,宋家与顾家,一椿一柏,同为良木,无谓贵贱,时地不同而已。 他薄唇微动,想辩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面上微红,是被直言痛处,露出的窘迫羞赧。 他只得掏出手帕,替小公子清理脸上狼藉,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抵忠言都逆耳。可脓疮不破,沉疴难消。 于是,顾悄忍着痛,哽咽着再接再厉,“若今日你因同窗情谊,帮顾云庭解围,替我寻医,我们定会感激,可若是为全与顾家的主仆牵绊,我却并不想承情。不仅心中膈应,于名声还有污,外人只会认为,顾家苛刻,如此耽误你前程,是以势压人,不知体恤旧主。” “三少……”宋如松闻弦音已知雅意,顾悄话虽不留情面,却是情理并用,化他心结。 他自以为的报答,顾家并不需要;他耽溺的身份之别,也不过庸人自扰。 “前朝白鹭书院山长本堂先生有阙贺友人词,我很喜欢。词中恰有句‘把酒君前欲问年。笑指松椿,当是同年。’”顾悄一本正经胡诌道,“你看,先贤亦说,椿与松柏,当同年高中,师兄,下一场大比咱们可要好好见真章!” 这本是一首贺寿词。山长与友人吴景年,少时相识,一生至交。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却志趣相投,情真谊厚。“松椿同年”原意,是山长把盏询问友人年岁,吴景年笑指松椿,说我应该与它们同样年岁。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2节 顾悄却故意曲读,取了旧时科场同科中式者互称“同年”之意。 这一番牵强附会的鬼扯,闹得宋如松哭笑不得。 但胸中郁垒,奇异得松快不少。 他长舒一口浊气,摇头道,“昔日只听说顾家三爷,胸无点墨,顽劣不堪,今日方知,道听途说,不可轻信。琰之胸有丘壑,目见山川,我当刎颈深交!” 顾悄被这夸赞雷到,暗道幸好原身是个死宅,除了斗蛐蛐,与外界甚少往来,没什么人知他底细,不然这可就立马穿帮了。 不过见宋如松似有开悟,他心中着实宽慰。 总算没白费他想死一众脑细胞,绞尽脑汁编出这番婉曲又文绉绉的劝词。 他调皮眨眼,欣然道:“宋师兄,英雄不问出处,你我前程天高海阔,今后还请多多赐教。” 宋如松释然一笑,如暖阳破冰,亦回道,“师弟过谦,下一场大比,师兄等你。” 互相恭维完,两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 “嗐,我的宋相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说笑!” 第012章 却是书院小厮昭儿,听闻宋如松踪迹,奉执塾之令来寻人了。 倒春寒的冷风里,小厮却急得满头大汗,望着宋如松的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宋相公一贯沉稳,怎么今日如此不分轻重,就算有事耽搁,办完也该去回下老大人,你这般多寒顾老大人的心!” 二人这才得知,耕祭结束后,知府大人访恩师不遇,这会仍滞留在后院偏厅。趁着空挡,恰好再多见几名各处举荐的县府才俊。 原疏与顾云庭便赶忙央人四处寻宋顾二人。 昭儿巧在正门遇到李秀才,得他指点,这才率先找到他们。 “是衍青疏忽,事后定会向执塾他老人家请罪!”宋如松认错态度极好。 小厮慌忙之中口不择言,自知僭越,这会不再多说,只加紧脚步带路,希望能助宋如松一把。 赶到偏厅时,一行人恰好跟才出来的谢长林和方白鹿,狭路相逢,碰个正着。 小厮正与皂役回话,劳烦他替宋顾二人通禀,就被方白鹿毫不客气地拦下。 青年十八九岁年纪,风华正茂,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说出的话也盛气凌人,“哟,这不是宋秀才,你什么时候自甘堕落,与顾三混到一处去了?说起来,二位真是好大的架子,拜谒府台大人,竟也迟到?我倒想问问诸位,如此这般不懂规矩、不敬尊长、不学无术之流,也配作才俊贤能,引入内间去参见大人?不怕污了府大人青眼?” 这一连串质问,叫皂役不敢妄动。 外间等候的学子不少,想进去的很多,除了县大人开绿灯放行的,不少人都捧着举荐书,按举荐人官号大小,排着队等召唤呢。 宋如松虽是顾冲老大人亲自推举之人,但老大人不在近前,知州公子的为难却在当下,皂役没甚见识,两相权衡,自是更惧有实权的知州他公子。 于是,那褐衣皂役便一缩头,直接垂下眼皮,装聋作哑起来。 气得昭儿直跺脚,可也奈他无何。 顾悄知道,方白鹿表面为难宋如松,实则是冲着自己来的,宋如松这是又被他坑了。 他跟方白鹿的过节,倒是好厘清,大约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南直隶统共十四府四州,顾家所在徽州府与方白鹿他爹主政的广德州毗邻,两人本无交集,奈何休宁人杰地灵,县学更是才人辈出,所以方爹硬是将儿子赶到了休宁求学。 第一次见面,是金秋时分。 彼时方白鹿才入休宁,于县城最大的酒楼包厢里,宴客会请,攀交本地世家。得知顾阁老幺子在隔壁斗蛐蛐,便起了结交的心思。 顾悄那时同原疏蛐蛐斗得正酣,小二领着贵公子敲门,说是新来的知州公子递帖子拜见,他向来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便头也不抬回绝,“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 下一秒,看似守礼的知州公子就不等主人应许,自行推门而入。 斗蛐蛐的人愣住了。斗盆里一只狡猾的青腹黑背大家伙,刚好趁人不注意,一个跃起就照着知州公子那张俊俏风流脸,蹬鼻子上脸去了。 知州公子别的毛病没有,唯一条,怕虫。 软体环节那样的,怕,鳞翅扑棱那样的,也怕,多足节肢那样的,更怕。 这只不懂事的蟋蟀,当即令全无防备的矜贵公子,吓得大惊失色,甚至慌不择路,抱住领路小厮哇哇大叫,是彻底当众失了态丢了丑。 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后来,凡有顾悄的地方,方白鹿拒不踏足;若是不巧遇上,方公子冷嘲热讽一番是轻的,可以的话,还得做些手脚,下些绊子。 原身之死,也是他的手笔。 腊月里,原身新孵育的蛐蛐长势良好。 为投其所好,原疏约了几个小伙伴,替原身组了个显摆炫耀的场子。 只是粗心的原疏忘记打听,那日正巧方白鹿也在同间酒楼摆席办文会。 所以,这厢公子哥们正风雅赋雪,伤怀“昨夜江山又小雪,明朝风雨是清明”;那厢一群纨绔高声疾呼,“青将军快上”“黄大帅干它”…… 场面委实难看。 方白鹿犹如被当面打脸,撸起袖子就踹开了顾悄的包厢门。 “我说顾三,好歹你上头有两个像样的哥哥,何必自甘堕落,非跟这系在女人裙带上的废物玩在一处?瞧瞧他给你找的都是些什么玩伴?” “西街顾琳,娘是当街当酒的乐籍,连顾家族谱都上不了,不过家中有几个臭钱;南三巷李玉,名字还是花三两银子找郎中写的,世代佃农,没了地当了十几年流民,得了几点银钱这才入了商籍,不入流的货色而已……听哥哥的,你就算真想斗蛐蛐,也别总赖在垃圾堆里斗。”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半点没给顾悄脸面。先前两人不对付,见面呛上几句是常有。 但这么直白的羞辱,还是第一次。 原身哪里受过这种气,他虽爱玩心也大,从不主动与人争执,但也不是完全的泥脾气。 他眼眶微红,胸口起伏,憋了半天,却没想出一句回骂的话。 哽了好一会,他也只怼出一句,“关你什么事?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方白鹿闻言,脸阴得厉害,他一袖拂去桌上一应玩物,怒道,“我需要你顾三欢迎?你这个废物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是你们——” “——扫了我的兴!”他咬着牙,冰冷的视线将包间几人一一扫过,一字一顿。 原身忙扑身去救他的“宝藏”,可还是迟了一步,只捞到最近的一个瓷罐。 至于场中蛐蛐,被方白鹿小厮砸死一只,踩死一只。 瓶瓶罐罐落地碎裂,闹出极大动静。酒楼多好事者,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包间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原身看着一地狼藉,愤怒在眼周落下一片刺目的红。 他努力瞪着眼,几滴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砸落。 小公子是真的很爱这些小玩意儿。 蛐蛐于他,是玩物,是宠物,更是费劲心思钻研出来的,独属于他的造物。 可他天性不善争斗,至此仍强忍着伤心,冷硬逐客,“现在,你也扫了我的兴,咱们扯平,你可以走了吗?” 方白鹿紧紧盯着他的通红的眼,眸光里闪着顾悄看不懂的怒意,尔后,他冷笑一声,提了个更过分的要求,“凡事分先后,你先扫了我的兴,本就理亏,想要我走,行啊,就——” 少年恶劣地顿了顿,信手一指,落在原疏跟前,道,“——让他跪下,代你们给爷爷我道个歉。” 原家势弱,世家公子吵架,原疏这种没落家族,早已没有插嘴的余地。是以他虽早就不满,仍强忍着性子,垂头掩饰满目火光。 闻言,他只望了眼顾悄,小公子却终于忍无可忍,就近抄起几个杯子,就向方白鹿砸去。 口角最终升级成武斗。两边少年很快全部加入了推搡扭打。 在酒楼小二的合力劝阻下,虽然没什么大伤大痛,但也或多或少,挂了些小彩。 小公子天生异于常人的泪腺,更是在推搡中源源不断发力,直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泡发成了两个山核桃。 正当两边歇了火要议和时,对面不知是谁,低低嘲了句,“死了只虫,哭,扯了下袖子,也哭,你特么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 原身闻言,一把火彻底烧了起来。 他不顾同伴小厮的拉扯,手上抓了个条状物,冲上去就要揍人。 哪知拉扯中,那长条玉质的戥子砣外盒不慎脱手,从高举的手上正落在了脆弱的顶心。 小公子登时两眼一黑,自此人事不知。 阁老视若珍宝的幺子被重创,差点在鬼门关没救回来,祸首方白鹿自然好过不到哪去。 方知州连夜从任上赶到休宁,将方白鹿一顿胖揍,亲自拎着登门道歉,却碰了一个软钉子。 阁老面上说都是小儿玩闹,莫要当真,但眼里寒冰却不是那个意思。 知州一看蹊跷,再找大夫一问,才知顾三情况十分不好!醒不醒得来都不一定。 意识到事情不妙,方知州只好亲自动手,又将惹祸的儿子家法伺候了一顿。 可以说,顾悄在家躺了多久,方白鹿就陪着在家躺了多久。 整整一个月,他身上的伤好了又挨,挨了再治,生生被磨去了一层皮。 所以,他见着顾悄,能不恨吗? 惹不起这病秧子,他就将目光瞄准了病秧子身边的人。 复盘完始末,顾悄深沉地叹了口气,心道这都是什么乌龙仇家。 蟋蟀踩脸,是他自己硬蹭上来的,毒打也是他爹自己揣摩的,怎么最后算账,都记在了顾悄账上? 当然,这不是重点。当务之急,是赶紧让宋如松进去。 顾悄看了眼天色,也不知这知府恩师,何许人也,就希望他来得越晚越好,好多替他们这些可怜人,拖延些时候。 顾老师一生要强,性子可不像原身那般柔软好说话。 他瞪了一眼嚣张跋扈的方白鹿,呛了一句,“谁说是我们要见府台大人?” 他挑衅地望向方白鹿,既然顾冲老大人的名头不好使,那顾悄也豁出去了。 他高声向着屋内,堂而皇之打起他爹旗号,朗声自行通报道,“休宁顾氏子弟,代老父顾准,前来拜见知府大人。” 话音未落,就听见内间“哐当”一声,是茶具落地的清脆声响。 一个穿着暗红锦服的中年人慌张奔向门口,嘴中大呼,“有机实在罪过,如何能受得起恩师这一拜!”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3节 第013章 府台大人恩师,竟是他那老顽童的爹,这神展开是顾悄万万没想到的。 以至于他揖手礼行了一半,一个鞠躬生生卡在四十五度,半天没缓过神。 在一众学子或惊或怒、或不甘或艳羡的视线里,知府大人厚实的大手亲自将他扶起。 顾悄宕机十秒,这才神魂归位,十分恭谨补了句,“后生晚辈见过府大人。见过县大人。” 即便心里再惊讶,顾悄也不忘按原身记忆,先将长官拜完。 因为大历,实行着史上最严苛的礼仪秩序。 前朝汉人屈于外族之下近百年,宗庙尽毁,礼乐大崩,大宁太祖在满目疮痍中建朝立制,亟需重振纲常。未免乱废之土出荒主,太祖极力复兴礼乐教化,以期君能心怀天地、臣能恪守节义、士能弘扬风骨、民能晓通仁孝,如此,大宁可万世矣。 太祖这宏愿,落在儒学士林,“礼”就成了考校学子的重要“平时分”。甚至科举考试中,每一级都单列一科,专默圣训礼法。 如若不然,外舍堂上,顾悄拿辈分压人,动下嘴皮怎么会那般好用? 不论在朝在野,大历读书人最首要的本分,就是不可废礼。 失礼,轻则被人讥讽、鄙夷,重则刑罚加身,乃至人头落地。同辈之间不知礼,颜面不存事小;尊长跟前不见礼,屁股不保,可不是说着玩的。 小公子的身子骨不禁打,顾悄这个“无礼”的现代魂很是惶恐。 何况,他现在的行为,相当于即兴诈骗,对象还是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 顾悄都快忍不住为自己高唱“好男儿一身是胆”了。 市委/书记待顾悄倒是很亲近。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来的。扶起顾悄后,顺势拉着顾悄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点头赞道,“想来你就是恩师幼子吧?真真是神衿可爱、少年风流。” 话音未落,顾悄耳边就传来一连串附和。 “是啊是啊。” “可谓姿容妍秀、昳昳有光。” “有阁老风仪。” 这不走心的溜须拍马,不用想都知道,是跟在市委/书记身后的县委书记并县长众人。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废柴红着脸,赶忙再次鞠躬辞让,“各位大人过赞,真真折煞我了。” 可不是折煞嘛! 这可是顾悄穿越以来,第一次被如此盛赞恭维,还出自这么高级别的长官,一时有点受宠若惊是怎么回事? 不过,那句“神衿可爱”,也着实令他羞上加囧,脸上飞红真心实意,半点不掺假。 资深文科狗顾悄,二十岁就熟读《世说新语》,自然知道这个词说的是卫玠,那位二十七岁就因美貌被人“看杀”的短命病美人。 可奈何人家说的是,“玠年五岁,神衿可爱。” 顾悄内心羞耻:我十六岁了还可爱,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啊吴书记?! 撇开这些不谈,吴遇本意应是好的,约莫是想夸他年幼又长得好。 可囧的是,这个词却正正踩了顾准忌讳。因为史载,“玠有羸疾,体不堪劳”,英年早逝。 亲近些的人都知晓,顾阁老此生最愁,就是体弱多病的幺子活不长。甚至不到天命之年早早致仕,就因为道士一句批命,“权贵压身,小公子受不住。” 对“恩师”家人,吴遇这般大意不讲究,不是性子粗犷、不拘小节,就是与顾准并不亲厚。 顾悄抬眼,迅速打量他一番。 就见这中年面色净润,体态强健,须发清逸,容貌俨然,一身暗红锦袍外套一件羊皮夹袄,收拾得十分精细,并不是大大咧咧的个性,显然属后者。 顾悄由此推断,吴遇口中的“恩师”,十有八九是他爹曾任过他那一年的主考,并没有什么深厚师徒情谊。毕竟有唐以来,科考就有习俗,凡会试中进士者,都自称主考官门生,按例唤一句主司“恩师”。 吴遇不知顾悄心里的弯弯绕绕,一脸平易近人,引着顾悄往内室带,口中犹在拉着近乎,“我乃恩师老门生,年长你许多,在此厚颜唤你一声师弟,你叫我师兄便好!今日你我有幸得见,快快进屋一叙。” 得出压根不是一家人结论的顾老师,脸更红了,态度也更恭谨了。 他三度谦辞,连叹,“这怎么敢!” 内心抓马却是马景涛式咆哮,这步步为营、句句小心的官场……令人窒息。 但为了头号种子学员宋如松的实习机会,顾老师忍了! 他从善如流,瞎编乱造,“我爹听闻府大人到徽州掌任,也甚是欣喜。” 吴遇忙道惶恐,趁机探问,“不知恩师身在何处?有机与他老人家数年未见,甚是想念……” 二人这般边走边说,身影消失在后殿砖红大门之后,看愣了底下一众书生。 府台亲迎,对他青眼有加,还以兄弟相称,邀其小叙;县大人们对他毕恭毕敬,甚至左右陪在他身后,十足礼遇。 废柴这出场,直接惊掉所有人下巴。 顾悄回头看了眼,随机耸了耸肩,深藏功与名。 只能说,“我爹是xx”这个亘古通用的句式,装杯时是真好用,尤其我爹比你爹官大时。 目光撞上方白鹿,顾悄龇开八颗大白牙,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被官僚主义腐蚀了的顾老师羞涩承认——纨绔儿仗权贵爹的势,气死人不偿命,就一个字,爽! 他这位权贵爹,前朝探花、当朝首辅,致仕赋闲在乡野已有十数年。 此间他一直蜗居旧宅,除了给幺子出头,什么都不干,与朝堂更是完全断绝联系。要不是生了另两个天才儿子,几乎跟那些无底线宠儿子的土豪乡绅没有任何差别。 也不怪县人以为顾家十二房早已失势,阁老不过嘴上喊喊,心中尽是不以为然。 今日知府态度,叫众人不得不重新掂量顾家和顾阁老的分量。 人群里,只有原疏知道顾悄底细。 凛冽风寒里,他抹了把额头冷汗,与前排宋如松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都是被顾悄吓到半死的人。 相较于原疏的担忧,宋如松更有一种负疚感。他知道顾悄此举,皆是为他。 顾悄年幼,涉世浅,并不知道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但宋如松明了。 顾冲举荐前,曾与他细细说过,吴知府是犯了忌讳,才从京城外放到南直隶。 从正五品吏部郎中到从四品地方主政,看似擢升,可从手握朝堂官员调任大权的文选司,到南直隶最偏远的山区治下,实则贬谪。 吴遇初到徽州,不熟悉各县域根底,不了解风土人情,更摸不清各处势力,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是以顾冲这才有机会向他举荐宋如松。 此番,他以耕礼为名,突然来访寻顾准,其中定有蹊跷。 顾准避而不见,也自有考量。 谁知一通机缘巧合之下,顾悄为替他举荐,竟冒称阁老,这事实在可大可小。 宋如松心中忧虑,脸上表情也愈发沉肃。 他的脑中不由闪过玄觉禅师的那句“今日祸一二”。 不知“祸”字何解,也不知“一二”何解。 青年薄削的嘴角抿得发白,暗恨自己驽钝,参不透佛偈命理。 那边方白鹿,依旧不依不饶。 他再次被顾悄当众打脸,面沉如水地立在皂役身边,嗤道,“顾悄这厮,惯会打着他爹的旗帜横行乡里。” “方兄莫说了,不明就里的人指不定还以为你因妒生愤。”一旁的谢长林,容颜姝丽,貌若好女,谢姓族传的招牌凤眼低垂。他幽幽叹了口气,看似劝,实则扇风,“这么多县案首、廪生参见,却叫一个白身越到前头去,实在是……不说也罢。” 【注:县试一年一次,第一名为案首;秀才三年一次岁考,成绩在一等的为廪生;秀才以下叫白身】 这却是要将火拱到所有生员头上,激起群愤了。 方白鹿虽脾气暴躁,看不爽顾悄,可也没蠢到做别人的刀。 他淡淡地瞟了谢长林一眼,眼神冷了下来,夹枪带棒道,“谢兄还须慎言,府台大人见谁,自有他的章法,轮不到你我妄自揣测。还有,白身如何,廪生难道就高人一等?” 他这番话一说,原有些不满的学子们立即安静下来。 是呀,质疑顾悄走后门,就是在质疑知府徇私,祸差点就从口出。 谢长林没有料到这番话不仅没有奏效,反倒将方白鹿怒火旁引,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白净姣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然而最令他难堪的,其实是刚刚耕礼上,与他同宗同族的“京中贵人”,竟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拉着顾家那个毛还没长全的庶子顾影偬,温柔小意地嘘寒问暖。 宽大袖袍里,谢长林狠狠握紧拳头,警告自己冷静,不要因为彼事迁怒此事,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舒出一口浊气,笑着向方白鹿致谢,“方兄提点的是,是我未能慎言。” 原疏见他二人,一个明着耍剑,一个暗着花枪,低声咕哝了句,“还真是狗咬狗,前脚咬完,后脚又能滚在一处。” 顾云庭听话地一直跟在原疏身边,闻言看看方白鹿,又看看谢长林,突然觉得这场景很是眼熟。 就……像极了他与顾影偬的相处模式。 打小都是他在前头冲锋陷阵,顾影偬在一旁加油鼓气。 他们感情深厚,他便也从没细想过哪里不对。 可就着近几次与顾悄的交锋,小少年突然意识到,他们认为顾悄睚眦必报、阴险歹毒,不过跟方白鹿、谢长林刻意找茬一样,都有些无理取闹、自说自话。 起码,今日一切,足以说明顾悄不是那样的人。 小少年对镜自照,终于意识到,他虽跟方白鹿一样冲动,可远没有这位知州公子聪明,一直糊里糊涂被同伴当了把趁手快刀。 而指使他这把刀的手,此刻就在屋内。 身后还新得了个比知府来头更大的助力。 昨日秦夫子严惩顾影偬。 他的父亲顾云恩应夫子言,去祠堂领了五鞭,又因教子无方被族长追加五鞭,可转头这十鞭就又落在了顾影偬身上。 才十三岁又娇滴滴的少爷,若不是带他的妈子替他挡了最后三鞭,早已当场一命呜呼。 不管先前如何,现下他与顾悄的死仇是结定了。 今日贵人造访,顾影偬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竟拖着重伤之躯,几乎是爬了过来。 刚刚祭典,顾云庭看得分明,那位知县都敬上三分的“贵人”,十分关心顾影偬伤势,甚至不惜打断耕礼,令小厮抱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顾影偬,亲自送到后院,盯着小厮替他上药。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4节 顾云庭不敢想象,这会顾悄随知府进去,恰好撞上顾影偬,将是个什么光景。 毕竟,顾影偬不傻,稍一推敲,就该知道顾悄所谓的“代父拜见”是在说谎。 顾悄每天天擦亮就已到族学念书,而知府临时前来行祭礼的准信,晨课结束才到县里。 阁老大人又如何未卜先知,在顾悄学前就与他吩咐知府之事? 而以假名头欺骗四品大员的后果……顾云庭不禁打了个寒战。 第014章 小地方关庙,后殿跟偏殿一样简朴,拢共不过几间瓦房。 应知府体恤下情的要求,精心装点、富丽堂皇的正殿被弃用,一群人窝在临时收捡的二进小间,挤挤攘攘。 外间只有一张圆桌并三张凳子,吴知府按着顾悄上坐,顾悄让了三让,最终捡了背对房门的下手位坐了,剩下两把,知县请着知府,各自安置。 而余下的正八品县丞、正九品主薄等一众人,低眉顺眼侍立在他们身后,叫顾悄亚历山大。 吴遇见他手上狼藉,便问因由。 因知县在侧,顾悄不好答蒙面匪人偷袭一事,怕带累方灼芝,落下个治县不严的名头,只说不幸遇到只鬣狗,躲避不及摔的,搪塞了过去,又说幸好得宋秀才援手,寻医问药,这才耽误了耕礼。 叙过旧,吴遇便有些按捺不住,他清咳一声,满怀期待问道,“有劳恩师挂念,不知他老人家这番,有何赐教?” 顾悄只来得及掏出一枚松果,还没开口,就听到内间一声闷响。 似是有人摔倒在地发出的声音,伴着小厮惊呼“公子慢着点”,和一声清斥,“何事如此慌张?”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顾悄熟悉的挑拨搬弄,低声答道,“谢大人见笑,实在是族叔在外,子繁才被教训,万不敢再失礼。” 竟是才挨了打,据说去了半条命的顾影偬。 话说得也高明。 明着,是说昨日顾悄摆辈分训他喊叔公的事,暗着,却是将那一身罚伤全都栽到了顾悄头上。若是亲近的人听了,自然会生出为他打抱不平的心思。 果不其然,谢大人声音立刻沉下来,“哦?我倒要瞧瞧,顾家谁这么大架子。”这般,还不忘吩咐小厮,“将他扶回去躺好,再有伺候不周,你今日也不必竖着出去了。” 谢大人?顾悄脑中蹦出刚刚那位谢居士,心道这人脚程倒快,前脚还在偏殿参禅,后脚就到后院赠药。这人不知他二人有何龃龉,不辨事实,单凭耳风就拍脑门定生死,十之八九是个猹。 单说他训下人的话,也过于苛刻冷血,不像个好人。 难怪找不到老婆!顾悄腹诽,初见时对他生起的好感,登时也消了大半。 顾影偬却仍坚持,“不不,药已上完,断没有我这等身份,还在这躺着的道理,请大人不要为难小子,实在是人言可畏!我本就是庶子,若再被冠以骄恣僭越的名头,日后在这休宁,可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一番话说得情恳意切。 传到外间人耳中,吴遇看顾悄的神情就有些审量了。 这眼药上得顾悄猝不及防。 本来吴遇问话后,他便可顺理成章将宋如松推出,任务完成,皆大欢喜,谁知临门一脚,却被截胡,天知道顾影偬这个惹事精怎么也在这里。 更令人光火的是,秦老夫子一顿惩戒,这娃不仅不反思已过,反倒变本加厉恨起顾悄。 但凡是个脑袋清楚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场合,执意将私仇捅上台面,不惜自爆家丑也要拖同族下水。 连顾悄这个现代人都知道,旧时宗族社会,家族与个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在他诬告顾家薄待他的同时,就已经坏了他和顾悄二人的德行,更坏了顾氏宗族声誉。 这话传回去,等着顾影偬的必定又是一顿好打。 要是可以,顾悄可真想任那蠢货胡说,回去好叫族长收了他剩下的半条命。 可惜,不行。 原身可以不要名声,但跟他一道的宋如松入幕,必须要。 顾悄只得恶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他不过是想把宋如松送到吴遇跟前,这难度都快赶上孙悟空送唐僧到西天了。 顾影偬被小厮搀扶着,一瘸一拐出来。那副凄惨模样,叫顾悄顿时转出个损主意。 顾劳斯迅速换上一副关切表情,上前替了小厮扶住顾影偬,口中不忘应和,“子繁所言极是,你我皆是还年轻,在外当谨记族规家训,行规蹈距。刚刚你定没有好好参拜过诸位大人,来,这就与叔公一道。” 说着,顾悄退后一步,向着圆木桌子方向,假意要跪,行正经拜礼。 惊得吴遇赶忙上前搀扶,嘴里连道,“小师弟可是代恩师而来,如何跪得?快起快起。” 顾悄摇头,“大历有制,平民见一方长官,当行顿首四拜礼。我与他,均无功名在身,当拜!” 对着木桌,顾夫子说得义正言辞,紧着又要屈膝。 吴遇哪敢真叫他拜了,一手扶着小公子,一头劝解,“不如就叫你这子侄一并拜了,权且算尽了你的一番心意,如何?” 再推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顾悄看似勉强实则欢欢喜喜从了这个提议,两眼紧盯顾影偬,用眼神示意他快拜。 顾影偬听完始末,一张小脸白上加白。 他的鞭伤并非作假,挣扎着起身卖惨,他已经汗湿重衣。这一跪一叩,刚刚上过药的伤口,必然会再次撕裂,那痛令他恐惧。 他嗫喏道,“子繁身上不便……” 顾悄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可他要的就是顾影偬记痛。 于是,赶在众人开口前,他沉下脸打断对方,喝问道,“既然你能起身拜我,为何不能拜诸位大人?子繁,你是对大人心有不满?还是仗着贵人怜惜,真的就骄恣僭越起来了?” 这番话成功堵住所有人的嘴。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这题古来无解。 说情的也好,劝阻的也罢,连顾影偬自己,都无话可对。 毕竟,坑是方才他亲自挖的。 顾影偬身形晃了一晃,只得咬着唇跪下。 “顾氏长房小子顾子繁,拜见诸位大人。”大约因伤口实在疼痛,他的顿首做得十分勉强。 可这小小铩羽,并不够挫他锐意。 少年起身后仍不忘输出,再接再厉又阴了顾悄一把,“没想到,府台大人的恩师竟是顾家叔祖,这可真是巧了。子繁午时前,还在山门遇到凤凰山踏青的叔祖,这会怎么不见叔祖,反倒学里念书的叔公只身前来?” 这话就更高明了。 一语双关,既说顾准就在附近游玩踏青,却不来见府台,含射他根本没将吴遇放在眼里;又说顾悄正学里读书,如何替山中踏青的老父拜见?暗指顾悄撒谎。 两条于吴遇,都是轻贱。一时间,这位颇为精细讲究的知府,脸色微妙起来。 知县方灼芝察言观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代长官发作,只干巴巴憋出一句,“大胆!” 顾悄脑瓜子突突地疼,他干脆不急着辩解,反倒抓着顾影偬先前话头,满脸怒其不争,“秦老夫子昨日才教导你,庶出更要谨慎自重,做宗族表率,你怎这般轻率敷衍?见府台大人礼,顿首额不贴地,躬身腰脊不俯?还不快快重拜!” 顾悄可不是软柿子,敢来捏他,就要做好被扎穿小手的准备。 顾影偬心中不忿,可说不过顾悄,只得干瞪他一眼,恨恨屈膝重新再来。 这次动作标准了很多,双手拱合,规规矩矩叩头至地,顾悄听见他痛苦的吸气和轻喘。 一礼毕,小厮赶忙上前搀扶,顾影偬还想继续,“不知叔公……” 顾悄不给他机会,再次发难,“正礼都是四拜,缘何你却是一拜便起?” 顾影偬被半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额上泛出一层虚汗。 这下,他终于明白顾悄恶意,这位小叔公,是打算将他耗死在跪拜一事上了。 少年目光慌乱地四处寻觅,总算在人群后找到救星。 他荏弱轻唤,“谢大人……” 那人气度不凡,天青色锦袍十分清举,可与偏殿初见就像换了个人。 “你就是顾阁老家的幺子?”他越众上前,一双冷眸,定定落进顾悄眼里,“观容止倒是龙章风姿,没想到二八年岁,却连个童生都不是。观你行事,迂执狠绝,不晓通变,比之尔兄,差之远矣。子繁,这虚礼,不行也罢。” 顾悄直直与之对望。 两人视线交锋,如两军对垒。那人长驱直入、鸣兵猛攻,顾悄不甘示弱,奋勇顽抗,如果可以配特效,此刻空气中应有刺啦刺啦的电光交接之声。 结果同为三十岁,那人眸光太沉,这互瞪比拼,腼腆书呆顾悄率先败下阵来。 他心下冷笑,行啊,迂执是吧?狠绝是吧?你越要护着,我就越要他知道,我顾悄不好惹。 于是,他垂下眼幽幽道,“顾氏琰之,驽钝不堪,不知京中大人在内。当与族侄稽首再拜,子繁,你便速速拜完府台,与我一道。” 顾悄谁的账都不买,这般强横的模样,吓得顾影偬差点哭出来。 他踉跄着奔到谢大人身边,扯着他一丝折痕都没的衣袖,目光哀求里带着丝真切的恐惧。 “你胆子不小。”谢大人将顾影偬让给小厮,淡淡开口,“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偏架拉得顾悄都想点赞了。 “天地君亲师,三本五伦不可废。”当老师的,据理力争他可从没输过,“大人应当体恤子繁的拳拳之心。既然他拖着病躯执意要出来见礼,那自然要做个周全。莫说四拜顿首,今日在场,皆是我府县父母官,日后也将是我二人座师,如父如师,就是三拜九叩,也是当得的。” 顾影偬闻言,人都傻了,哆嗦着瘫在小厮怀里,咬牙不让自己露怯。 顾悄冷眼看他,高声质问,“我代宗族问你,今日你是当拜不当拜?” 见顾悄这般油盐不进,谢大人也沉下脸,“休宁地界,顾氏当真如此张狂?” 顾悄闻言,赶忙谦卑俯首,脸上却是纯粹的疑惑,“悄惶恐,不知大人何出此言?族中小辈礼数不周,我这个叔公不过指点一二,怎当得大人如此苛责?莫不是我顾氏教训子侄,大人也要横加插手?” 旧时宗族,有着很大的权力,如顾家这等世家,长辈教训晚辈,连官府都无权干涉。 任你封王拜相,在家族尊卑长幼面前,都得往后靠靠。 三个连问成功逼得贵人闭嘴,直把一旁的吴遇听得冷汗直流。 可贵人暗里下过封口令,叫他一句“大胆”在嘴边转了几回,又生生咽了下去。 顾悄挑衅地望向所谓的“大人”,“若悄真有张狂之处,待我教完子侄,但凭大人发落。” “你很好!”那人凝视顾悄,蓦地露出一抹笑意,又说了一遍,“你很好!” 顾悄回以一个瞪眼。 既然这人刻意隐瞒身份下休宁,只一个不知者不罪,顾悄就不必怕他。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5节 尔后,他望向顾影偬,语带风雷,“今日之事,你当知轻重!身为顾家子弟,在外妄议族中私事,置宗族声誉不顾,我不能发落你,但族长能。” 顾影偬一抖,身上的鞭伤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族长的厉害。 他抬头望向谢大人,发现那人好似愠怒,却也一副拿这横货没法的样子。 他这才真正怕了起来。 他想向顾悄告饶,可顾悄表情冷硬,一看就知,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于是,他只得忍着皮开肉绽的痛,艰难向着知府重新拜了四拜,又在顾悄的冷脸下,向着谢大人再拜。 一通“哐哐”大礼下来,不亚于重新受了十鞭。 顾影偬已是脸色青白,唇无点色,满头大汗。素白底子绣着春日桃花暗纹的夹袄后腰处,慢慢沁出一抹鲜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惨惨戚戚的模样,如同一只被拔了利齿、卸去指爪的狼崽。 眼神虽然仍不清正,可望向顾悄时,内里恐惧很真切。 这就够了。 顾悄对教化反派毫无兴趣,他只消令这头恶毒的狼崽牢牢记住,他顾悄不好惹,足矣。 目的达到,顾悄收了一身煞气,上前扶起顾影偬,俨然又一副宗族亲睦的好长辈模样,似是再说,一码归一码,礼法之外,他与顾影偬并无私怨,只有宗亲爱重。 场中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顾家两位后生,这是一报一还,斗得厉害。可到头,顾悄当着众人面这般明晃晃地惩治同族,落在旁人口里,最多只一句“迂礼”,别处竟半点挑不出过错。 教训完刺头,顾悄开始圆他撒得弥天大谎。 少年生得好看,不怒时娇憨可喜,声音清朗,还带着些许青涩,令众人几乎要忘记片刻前那个咄咄逼人的“叔公”了。 他先是向吴遇致歉,“见笑了。我这族侄,太不懂事。言行无状,全凭臆断,实在令人羞愧。”却是将顾影偬先前那番挑拨,直接都归为小孩子乱说。 随后,他解释起原委,“今日二月二,父亲按俗携亲眷到凤凰山踏青,我本性贪玩,从学中往这拜文圣,途中起了偷溜寻家人游玩的心思,在家中姊妹最常去的松岭,被父亲抓了个正着。他盘问一番,得知府台到访,似是料到您会寻他,便拾了一枚松果与我,叫我将此物,并一句话,一同带给您。” 说着,顾悄再次从袖中掏出那枚干枯的松果,递了过去。 吴遇接过佛塔状的果子,在手里摩挲片刻,参不透其中深意,只得问道,“不知恩师赠我何言?” “我爹说,‘故山松老,当以此子遗旧人’。” 吴遇转着松果,喃喃复述三遍,突然回首问身后知县方灼芝,“德尚,先时顾老学正举荐那人,姓甚名谁?” “正是宋如松,宋衍青秀才。” “此子性如何?何所长?” “幼时舍与佛门,性情深得玄觉禅师喜爱;总角即有清操,顾氏雅重之;十四岁晋秀才,当得上沉、稳、觉、慧四字;弱冠逢南直隶久旱后涝,曾向我谏言以工代赈,抗灾抚民甚有成效。” “好!好!”吴遇大喜,“恩师这是说他老了,替我寻了位后起之秀!佛塔松子、佛塔松子,可不正是这位!快快传衍青!” 顾悄总算松了口气。 宋衍青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这样才能真正摆脱“伴当”出身带给他的心理负荷。 目的达到,顾悄果断请辞。他怀里托着的顾影偬,就是绝好由头。 “老父话已带到,悄幸不辱使命。只是族侄身体受累,虚弱不支,还望大人首肯,让我早些带他回去休息。” 吴遇此刻求贤若渴,闻言只点头,叫来两个皂役吩咐,“你二人立即备车马,务必将小师弟二人全须全尾送回家。” 顾悄大功告成,恨不得脚底抹油,搀着顾影偬就要跑路。 奈何小公子本身就是个单薄人,一双手还红肿未消,这一扶一抱,十三岁少年不矮的身量压过来,顾悄一个没站稳,直接当了人肉垫子。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 他人一仰。哐当撞上身后桌椅,头肩颈腰处悉数磕了个遍,又承了顾影偬一个半大少年的重量,直压得他心虚气短,撑地的双手,更是再受重创,发出钻心的疼。 那些被踩碾过的伤口,虽没血流成河,但血痂裂开不少,缓缓渗出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 刚刚还能说会道的少年,一下子泄尽气力精神,惨白的唇色甚至比顾影偬还难看,漂亮的眼圈四周,却诡异地攀上大片桃尖的粉,眼泪如珠玉断线,染了满面。 宗族后辈夹枪带棒的比斗,骤然向着小儿推搡打斗哇哇啼哭的方向急转直下,一众官老爷们如何见过这阵仗! 气氛一时变得怪异起来。 好歹底下人见多识广,主簿、教谕赶忙扶人的扶人,收拾的收拾。 很快,除了顾悄止不住的眼泪,一切都恢复正轨。 但这把小公子是真摔狠了,新痛旧痛蜂拥而至,直接哭到打嗝。 自带的手绢不够擦,扶他的人贴心又递给他一块,糊满鼻涕后小公子有些嫌弃,一把抱着那人胳膊,就着袖子蹭起来。 这是原身自小的习惯,反正伺候他的,不是丫头小厮,就是他亲爹亲娘。 谁的袖子是他这个娇惯小祖宗不能用的? 条件反射捞来就使,顾悄看也没看,只觉那骨节分明、掌心灼热的大手,与寻常不同,直到将天青色的袖子染上几抹暗色水痕,抓出几道淡黄色组织液…… 等等。 天青色? 天青色! 顾悄抬眼,就对上贵人那张调色盘般复杂的脸。 大约是隐怒难以发作的铁青,混着嫌恶不能言的黝黑,掺着想推开又不好动作的阴紫…… 好似还有一丝丝的懊恼和……无措? 咳咳咳,一定是他摔猛了。 顾劳斯“骇”了一声,嘟囔一句“晦气”。 撑着那人肩臂,他踉跄着站直身体,就火速将人推开,即便颤颤巍巍如老牛蹒跚,也一刻不停滚出了那个泛着冷香的怀抱。 这人乍一看,与学长气质爱好很有几分相似,可本质却如云泥。顾老师粗糙地鉴定完毕,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第015章 大历是个蛮有意思的朝代。 太祖开国元初十二年,奉圣人“治国以礼”教谕,亲自诏定详尽的大宁礼仪秩序。 先后三任皇帝添砖加瓦,至本朝矫枉过正,各种繁文缛节,自上而下甚至需要单开一门仪礼课,才能讲得明白。 连小公子这般纨绔,别的尽可不学,唯独礼仪一门,被阁老亲自压着老老实实记背一番,就怕日后在外行走,一个不慎,被人拿住错处发落。 文官弹劾、御史监察,朝中官员相互攻讦,乡野邻里矛盾纠纷,都喜欢在“礼”上做文章,小则牵扯私德,大则祸及谋逆。 因此上到公亲王族,下到平民百姓,无不在此事上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不敢踏错半步。 久而久之,如姓谢的那厮所言,从官员到百姓,难免迂腐,不晓变通。 可见“复礼”新政,积弊亦多。 即便借此由头成功坑了顾影偬,顾悄对这套制度,依然敬谢不敏。 甚至打着顾准旗号,府县官场一日游后,顾劳斯更加坚定了绝不入仕的决心。 揖来拜去,迎来送往,小公子想到令人窒息的官场文化,顿觉膝盖疼,胳膊疼,脑袋更疼。 他没甚宏愿,只要考个秀才免跪,混个身份办学,如此就万事大吉。 何至于为了那点权柄日日操劳,卑躬屈膝? 回程的车厢里,顾悄已然修正了职业规划。 从一开始的撸袖子下场亲自替废柴正个名,直接腰斩为混完府试老实办学。 考虑完远景,还有近景。 顾劳斯将一双肿烂不堪的手摆在跟前,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面转了百八十个主意,却没一个说法,能合理将这伤势搪塞过去。 继砸坏头、压到手后,穿来一个月,顾悄凭实力成功达成“三血”成就。 想到回家后爹娘妹妹、丫头小厮的三堂会审,顾悄一时头更疼了。 令人窒息的静默里,他与顾影偬各占一边,楚河汉界。 被他捞上车的原疏和顾云庭,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因鞭伤加重,顾影偬无法落座,只得临时抱了一床庙里客房的粗褥子垫底,极其不雅地趴伏在车厢里。 山路颠簸,小少年疼到抽气。 大约这场,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心里实在气不过,终于憋不住哭了。 顾云庭开始还生着闷气,与这发小有些生分,可见他瘦弱身躯轻颤、身后银线桃花暗纹被血洇得通红,又实在可怜不过。 沉默半晌,他终是于心不忍,扶了扶他,低声安慰,“子繁你忍一忍,一会就能到家了。” 原疏见状,瞪了顾云庭一眼,嘟囔一句,“拎不清的混账。”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对面二人听到。 少年闻声,哭得更……怎么说呢?如果顾影偬是个女孩子,顾悄愿意称之为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可他到底是个男孩儿。 顾悄干脆撇过头,眼不见为净。 原身泪腺异常,迎风飙泪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想到片刻前,他自己亦抱着姓谢的那厮痛哭流涕,顾劳斯的内心,就像打翻了一锅红油火锅底料,又麻又辣又酸爽。 尤其那人顶着调色盘,还不忘在他耳边低讽,“呵,看似张牙舞爪,原来还没断奶。” 就,十分晦气!!! 然而更晦气的还在后头,顾影偬大约哭够了,心中郁气发泄掉,又生出些斗志。 顾悄只听到他将脸捂在被子里,闷声问了一句,“叔公,子繁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周,惹叔公不满?” 那声音沙哑,语带哽咽,浓重的鼻音更将“可怜”二字诠释到极致,简直是闻者伤心。 顾悄直接给气笑了。 这小子来去只会卖惨和挑拨两个大招,还总是不死心往他身上砸。 可惜这把,连顾云庭都听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后续诸事,以为顾影偬所指是学堂受罚,便拍了拍他后背,严肃道,“子繁,说话当凭良心。若不是你贸然诬告,夫子也不会罚你。说到底,夫子说得‘三过’,并没有冤枉你。你……当好好反思。”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6节 顾影偬哭声一顿,“难道都……都是我的错吗?嗝,是,我是嫉妒叔公有疼爱他的爹娘,有爱护他的兄长,可我也并非无端诬告。年前族中小辈比拼,叔公提笔尚编不出一副对子,三百千千更答不上五句,如何一个月养伤的功夫,就比我学了半年知晓得还多?” “今日的事也是,蛮小叔叔,你扪心自问,你信顾阁老真的会叫叔公带话吗?我来时遇阁老,正往清凉寺去,若是有心时事,又怎会不知禅师已经下山?我不过实话实说,反倒叔公,无理声高,次次反将一军,子繁自知无能,但请叔公今后放我一马!” 顾云庭沉默了。 年前族中小比,或可说顾悄藏拙,但今日“代父拜见”,确实漏洞多多。 顾悄叹了口气。古代的小孩子们,也不好糊弄啊。 才说只会两个大招,这不立马就更新技能了。这招据理力争、以退为进耍得不错。 身侧的原疏,脸上表情也很是怪异,显然想装作信了,又委实没法说服自己。 他扯了扯顾悄袖子轻轻摇头,又指了指外间两个知县下手,示意隔墙有耳,蒙骗知府一事不能叫他们听去。 顾悄回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费心解释起来,“顾子繁,今日我只解释一遍,信与不信在你。考校之事,没什么好说的,我自小过目不忘,实不瞒你,三字经确实是我堂上现学现记。自证倒也简单,随便你抽出一本什么书,我都可现背给你看。” “至于我爹嘱托之事,你若不信,或者我让他老人家亲自同你解释?” 顾影偬闻言,哪敢继续较真,连连摇头,“不……不用,侄儿信了。” 顾悄一脸长辈望着不懂事后生的怜爱表情,说出的话,却只有顾影偬听得懂,“至于不满一说,侄孙实在多心。叔公怎么会对你不满呢,叔公‘疼’你还来不及啊!” 伴着那个“疼”字,马车一个晃荡,牵扯到他腰臀撕裂处,顾影偬狠狠哆嗦了一下。 他艰难回头,想偷偷瞟一眼顾悄,却被抓了个正着。 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正低头静静望着他。 少年下巴犹带一点婴儿肥,深深陷在灰白色的披风毛领间,眉眼间稚气未脱,鼻尖眼角还残留着些许痛哭之后的红痕,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 唯独目光老辣近妖,捕捉到他的窥探后,一双桃花眼蓦然笑开。 其中深意让顾影偬清楚意识到,他……还斗不过他。 顾影偬有种狼一样的直觉,顾悄早已不是曾经任人搓扁揉圆的泥性子,继续与他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叔公,子繁受教了。”他咬了咬唇,识时务地及时服软,“先前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叔公不要与我一般计较。” 完不成那人交代,他和阿娘在顾家处境会很艰难,但他甘愿为人犬马,本意只想活得好一点。 跟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比起来,孰轻孰重,他还是掂得清的。 见小鬼露怯,顾悄转头再问顾云庭,“那小蛮侄儿,你信了没有?” 顾云庭赶忙点头,“是侄儿不该妄加揣测,还请叔公见谅。” 学堂里顾悄第一次摆辈分,顾云庭心中犹不服气,可今天被唤小蛮,自称侄儿,他却心服口服。 他分辨得出来,旁人口中的顾悄,跟他所见的顾悄,绝不可相提并论。宋衍青自小告诉他,人言可畏,眼见为实,这次他是真的懂了。 顾悄满意点头,顺带嘱咐他,“路上那事不许声张。回去且跟你那几个跟班说好,对外只称我路上遇到鬣狗袭击,被宋衍青所救,至于那蒙面歹人,半个字也不能多说,要是做不到,仔细你的皮。你也不需再登门道歉,听懂没有?” 顾云庭涨红了脸,“可分明是我对不住小叔,你的手……” “闭嘴!信不信你敢登门,我就敢叫你也挨个二十鞭!”顾悄拿顾云庭这个二愣子无法,只得拿出训学生的气势恐吓。 顾云庭闻言,颈子一缩,只觉顾悄那一瞪眼,犹如秦老夫子堂考发威,叫他只能条件反射点头如捣蒜,一个“不”字不敢说。 瞅了眼身边的原疏,顾悄暗道果真百家米养百种人,相类的性格,原疏就比顾云庭有眼力见得多。 其实,顾悄也不想费心串供,可谁叫话已经说到知府跟前了呢。 再者,顾老师也不是那种默默行善的人,既然卖了知县一个面子,哪怕是个蚊子腿儿,他也要叫对方知道。毕竟他要办学,日后少不得与县大人打交道,可不得先处好关系。 搞定一车小朋友,顾悄也到了家门前。 原疏送着他下了车。顾劳斯不忘操心,“你们赶紧走吧,劳烦你将那两个小的送回去。” 可抓着原疏袖子的手,却不是那么回事,好半天也不舍得松开。 “放心吧。”原疏几乎一眼就看穿顾悄想法,他爽朗一笑,不由调侃,“倒是琰之你,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妨慷慨就义。今天兄弟已在关庙为你肩头两火各续了三道,想来很是抗阁老和夫人磋磨,不怕不怕。” 顾悄哭丧着脸,伸脚踹他,“原子野,你太会说话了,下次少说点。” 正当他一步三顿往里磨蹭时,就见他妹妹顾情手里捧着什么,一身青碧衣裙像一只翠鸟似的冲了出来,口中大喊着,“三哥,三哥,你快看我们捡到了什么!” 第016章 到底顾及着顾悄的弱鸡体质,顾情赶在顾悄跟前,紧急刹了车。 到了近前,才发现与原疏碰了个正着,小姑娘脸色微红,向着顾悄吐了下舌头,藏到了哥哥身侧,避让外男。 原疏清咳一声,收了插科打诨,难得正经地与顾悄拜别。 待人走远了,顾情这才献宝一般捧出三颗圆滚滚的……鸡蛋来。 顾悄眨眨眼,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某巴佬卤蛋和某穷盐焗蛋,并大陆人吃不起划掉的茶叶蛋…… 对着顾情亮晶晶的杏眼,他试探地问,“咱们吃盐焗蛋?这是哥哥新想到的做法,用……” 顾情鼻子一皱,连忙收回手打断,“哥哥你说什么呢?!这是七彩山雉的蛋,我和琉璃他们找了十几个窝才寻到这三颗蛋,可不是拿来给你吃的!” “那是?”顾悄一脸懵逼。 顾情气得两腮鼓鼓,“哥哥,我要玩小鸡!” ……这是要顾悄像孵蟋蟀一样,将鸡蛋变成小鸡崽啊?! 委实有些强顾劳斯所难了。 在原身记忆里一顿好找,顾悄并没有看到养鸡的先例,于是他好声好气商量,“瑶瑶,哥哥之前也没弄过这个。” 顾情一脸怀疑地望着顾悄,杏眼里都是难以置信,“三哥,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咱们说好的,你闯祸我背锅,我想要什么玩物你也帮我,现在人家只是想要一只毛绒绒的小鸡崽而已!” 说着,小姑娘就将三只鸡蛋递了过来,一脸“你不干也得干”的刁蛮架势。 顾悄将手背在披风后头,可不敢接过那蛋。 对峙片刻,顾悄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瑶瑶,是你说的,我闯祸你背锅,你想玩我帮忙,对吧?” 顾情十分天真地点点了头。 顾悄忍着笑,继续坑她,“虽然我好像亏了点,但说好了就不许反悔哦。” 顾情不耐烦道,“三哥你今天怎么这么磨叽,说吧,你闯了什么祸?是又败坏了爹爹的名声,还是又倒了哪家公子的雅兴?” 顾悄眉眼弯弯,向着顾情伸出两只热乎的“猪蹄”,“瑶瑶,娘就交给你了。这三颗蛋等会拿给琉璃,二十日后还你三只毛茸茸。” 顾情傻眼了。 原地愣了半天,才冲着顾悄远走的背影跺脚,骂道,“三哥你混蛋!才上两天学,就把手废了,没有我你简直寸步难行!” 顾悄笑着应她,“女孩子家家不要说粗话,小心嫁不出去成个老姑婆!” 有了助力,顾悄果断选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找到正在书房写字的爹,扎扎实实一下跪在顾准跟前,“爹,我闯祸了。” 顾准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笔没拿稳,在上等生宣上落下一个突兀的黑点。他放下笔,赶紧将顾悄拉了起来,“你又不是第一次闯祸,爹还不知道你!” 见他披风寒意甚重,又令门口候着的丫头,“去三爷房里拿一套烤得热乎的棉衣来,再将厨房温着的核桃红枣粥端一碗来。” 顾悄内心囧囧,感情在他爹眼里,不论闯的多大祸,都没他饱暖重要。 他心有歉疚地将今天的事,避重就轻一股脑儿都说了。 对于家人,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顾准听完,对他擅自借阁老名义举荐宋如松的事,倒不是很在意,只痛心疾首地盯着小儿子被碾踩到血肉模糊的手,确认道,“玄觉大师看过,确定没有伤到筋骨?” 顾悄肯定得点点头。 看着严重,实际还好,就是与老执塾约定的升级考,只能用左手默写了。 “只是你娘见着,怕不是又要心疼好一阵子了。”顾准叹了口气,他摸了摸顾悄的头,“宋家那孩子无妨,顾冲那老儿,迂是迂了些,但这个弟子却极是出彩。何况他还救了你,若我在场,也定是要帮他一把的。” 顾悄点点头,应了。 “没想到我们琰之,办起事来竟也有板有眼、有勇有谋了。这般看来,是确确实实进了一岁。虽然爹还是希望你跟从前一样,快快活活、无忧无虑便好,可你终究是长大了。” 燕子离巢,大约是每一个父母都免不了的离愁。 哪怕人还在身边,心野了,也再拘不住了。 顾准说着,竟伤感起来。 老人满头白发印着岁月沧桑,些微发福的脸上,把对子女的慈爱与怜惜,深深刻进道道沟壑。 看着顾准,顾悄难免想到自己的父母。 18岁时离家时,他依旧懵懂,大学、读研、工作,倏忽就是十来年,等到而立再回首,能望见的只剩记忆里的老房子,和门前伫立的一双缩水到他肩头的老夫妻。 顾悄也难过起来。 他上前抱住顾准胳膊,学着原身那样笑眯眯撒娇,“我长多大,也还是爹爹的儿子。” 顾准果真被哄得高兴,却刻意板起脸,“像什么样子。” 尔后话锋一转,“但你实在不该得罪谢昭。” 第017章 “谢昭?”顾悄一愣。 原身记忆里查无此人。不过乡野纨绔不识庙堂权贵,也很正常。 老父亲原不想幺子涉猎朝堂之事,可也不得不耳提面命,“这人一心礼佛,看似温润谦和,与世无争,实则行事诡谲,无章可循,常于朝堂上,谈笑间定人生死,故而人称‘笑面阎王’。今日他幸不与你计较,日后切记,当避则避。” 何况锦衣卫南下,必然有重案在身。 这话老父亲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他。 想到不久前自己才硬刚过谢阎王,顾劳斯心虚不已,一颗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点点。 这番负荆请罪才落幕,顾悄远远就听到她娘的叫骂。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7节 “顾悄,你好样的!”苏青青提着裙摆大步杀过来,身后紧赶慢赶跟着顾情,并他娘的陪嫁丫头水云,“我当珍当宝养的孩子,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自个儿把自个儿当烂泥塑,在外头可劲摔打,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为娘?” 连名带姓的叫他,显然气得狠了。 顾悄脑袋“腾”得一下炸了,他跳起来扑到苏青青怀里,攀着胳膊告饶,“娘,孩儿错了。” 新晋老油条撒娇技能已然十分娴熟,活像一只瞪着黝黑大眼嘤嘤祈怜的狗崽。 果然,苏青青对上那双尤带红痕的眼,瞬间哑火。 她愤愤叹了口气,点了点顾悄脑门,到底没舍得下重口训,“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你不知道轻重,瑶瑶也不懂事,什么事都敢替你打马虎眼。” 顾情站在苏青青身后,一本正经同频模拟她娘训人的神情动作,引得阁老连连叹气。 最终,顾悄被苏青青拧着耳朵教育了餐饭时间,并克扣了他期待一天的芙蓉百蕊豆腐,以示惩戒。曲折跌宕的二月二,总算是过去了。 晚间,顾悄房里。暖阁帐下,灯火摇曳。 小公子就着小桌,咬着笔头,支使着顾情并家里五个侍墨丫头加班加点。 他红着眼眶,坚持带伤主笔,丫头们按他所写内容和制式,画下简图,再由顾情增补修订,最终截了四十个大字,勉强合订成薄薄一本看图识字简略版。 书一订好,小丫头们就开始叽叽喳喳。 显然私下里被顾情带得玩笑惯了。 “三爷弄这个做什么?是族学夫子的功课吗?” “不像啊,瞧上去是给小孩子们看的,别说还有模有样。” “我猜,这定是三爷的新趣味。” 猜中的这个,正是他二哥顾恪的侍墨丫头。 顾悄笑着点头,“琥珀姐姐说得是。我最近新爱上了读书,这不仿效古人,先编一本。” 顾情实在听不下去了,“三哥你可真是赖秀才碰上欧阳修,修也不知你,你也不知羞。” 丫头们闻言,笑成一团。 倒是琉璃惯会替顾悄挽尊,“这好歹是三爷费心编得第一本书,咱们这群人都有功,不如干脆再请爷给它取个响当当的名头,坠上我等名字,也不枉咱们白忙一场?” “这个主意好。虽然三爷左手字是丑了些,但咱们的小画甚是不错,当得当得。” 顾家近身伺候的丫头小厮,大都识字。 而主子的侍墨丫头,更是从小跟着顾情伴读,数年下来,识文断字、花鸟工笔,不在话下。甚至以顾悄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册子上每张分页,字画功力用来对付一本小学课本,都是绰绰有余。 于是,以顾情为首的娘子军们,又开始兴致勃勃讨论起各自落款问题。 其中最兴奋的当属顾情,“三哥,我要单署校正!” 唯有老大顾慎的丫头璎珞,冷静一些。 她劝着大家,“三爷这册子,显然编来不为自娱,瑶小姐闺中女儿名字怎好外传?我们几个婢子,贱名更是难登大雅之堂,传出去岂不坏了三爷名声?” 丫头们犹如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齐齐蔫头耷脑,眼中失望叫顾悄看了不忍。 顾情将册子一扔,闷闷道,“女孩子不给读书,不给习武,不给抛头露面,现在连个名字都不给署,还写写画画这些做什么!好没意思!” 琉璃意识到自己出错了主意,心中歉疚,可还是强打着兴致安慰大家,“明天咱们可以再画一本留着自己玩耍,届时还不是想怎么提名就怎么提名?” 可小丫头们都敏/感,性别和身份之差,被璎珞赤/裸裸剖开,大家终是没了热情。 身为leader,顾劳斯怎么会放任他好不容易拉起的教研团队还没战就先弃旗呢?! 就见他装模做样叹了口气,“大家都不愿意署名,那岂不是白白便宜那无名氏?” 大小漂亮们闻言,疑惑地望着顾悄。 唯有顾情心直口快,“三哥编的凭什么也不写名字!必须把这本子拿去学堂,看今后谁还敢说你不学无术!” 顾悄用笔头点着顾情脑瓜子,“你也就这点出息!稀罕那点破烂虚名?!” 说着,他提笔在小册子空白外封落下四个大字—— 英才教程。 写完,他顿了顿,又在下头另写第一册。 顾悄倒是想干脆提个小学语文,奈何心里多少觉得有些亵渎,脑中恰好闪过这本教辅圣手,于是改了笔势。 他的右手还不能用,左手擦伤除了有点疼倒不影响执笔。只是左撇子换了个身体,少了肌肉记忆,写出来的字没甚力道,跟小孩没差。 顾情冷着脸嘲笑他,“哥哥这字,鸡扒狗刨,还不如我们!” 簪花小楷是好看,但顾悄涂鸦亦理直气壮,“你懂什么,这叫童体。我这字就如千里马遇伯乐,总会等到那个会欣赏的人!” 这话出口,丫鬟们都憋不住闷笑起来。 总算逗乐了这群小姑娘,顾悄继续一本正经忽悠。 “这本画册,看图识字,辅以笔画笔顺,是幼学‘三百千千’入门之佐本。第一册收录的字,正是今天学里小子们问得那些。” 丫头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顾悄也不急,他目光悠远地望向烛火,故作深沉道,“这两日进学,我深感学子们读书不易。外舍小子们认读识写,囫囵吞枣,照葫芦画瓢还画得各有神通,夫子责罚没少挨,进步却是半点没有;族学外,说不定还有更多人,字都认不得,也没处学去,是以我就起了心思,想做点什么。” 璎珞拿起书端详片刻,由衷赞道,“三爷有心,这画册别出心裁,哪怕懵懂小童,无人教导,翻看过后也能识得几个常字。” 一众丫头这才明白一晚上涂涂画画,到底作何用途。 她们是女子,是下人,从没想过在读书进学一途上能攀上作用,一时间竟有些与有荣焉。 接着,顾悄话锋一转引入正题。 他说得委婉,“我想叫大家识字变得简单些,只是眼下我既无建树,也无贤名,瞎编小册子若是叫人知道出自我手,不说翻看,不拿来当笑话看都算好的了。所以既然大家都不方便署名,取个别号好了!咱们这么些人,名字里都带‘玉’,干脆落个顾玉,算作我们同署,其他各页,大家也可自取一号署之,两不耽误,岂不美哉?” 这个提议很是得宜。 顾悄偷换概念,将他与这群小丫头片子们摆在了同一个境地,先时阴翳顿时一扫而空。 顾情带头提笔,在顾悄的“童体”顾玉编撰下头,用正楷再提“青玉校正”,尔后几个丫头纷纷在各自画作角落落下标记。 大家隐隐有些兴奋。 顾悄也借机为她们打气,“这册子今后定还会有第二、第三本……等到世人看到画册好处,届时再叫他们知道,咱们这群编纂皆是他们看不起的纨绔和女子!” “如此想来,甚是解气!”顾情早有诸多意难平,此刻气鼓鼓道,“三哥这册子,定要做个小序,好告诉那些掉书袋的老爷们,孔圣人说的有教无类,是贵贱尊卑、士农工商、男女老幼,但凡有求学之心者,皆可进学。这册子,咱们以后就专编给有心人!” 这番话倒叫顾悄有些吃惊,实在不像是个旧时小女孩说得出来的。 但仔细想想,也不稀奇,顾情自小跟着爹娘兄长习文习武,本就是个有个性的姑娘。十六岁仍待字闺中并未说亲,不愿盲婚哑嫁,只因她性子里有一股叛逆执拗的劲儿。 顾悄想了想,或许可以更深地挖掘一番这丫头潜力,便将上午所列字表拿出来交给顾情,“瑶瑶,哥哥想请你帮个忙,这上面还有哥哥辑录的另些字,明日无事,你就指导她们继续配图可好?” 顾情看似一脸嫌弃地接过,口中应允得却十分爽快,“哼,就知道哥哥没有我不行。忙我帮了,别忘了我的小鸡崽子啊!” 顾悄院子热闹了半宿,直到苏青青派人来催,顾情这才意犹未尽带着丫头们散去。 等到顾悄入寝,夜也已经深了。 一天的劳累,令体质本就虚弱的顾小公子很快沉沉睡去。 温暖的拔步大床里,只剩青大帅略显疲惫的“吱吱唧——”和顾悄清浅的呼吸。 待守夜的丫头也瞌睡过去,一只修长莹润的手,悄无声息掀开床前帷幕。 谢昭步履轻盈,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薄唇紧抿,目光碰到床头那本自制英才教程,这才放心似的,露出一抹柔软笑意。 这次,是他的悄悄,没错了。 他克制而隐忍地抬手轻抚那所谓的“童体”,只觉床上人可爱得要命。 砰,砰砰…… 胸腔鲜活的悸动,在耳旁鼓噪,肆无忌惮冲撞他一度荒芜的生命。他甚至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压下横跨生死后的重逢带来的巨大惊喜。 夜太静,而他兀自喧嚣。 半晌,谢昭才小心在床边坐下,轻轻将顾悄双手从锦被中取出。 帐内灯火昏黄,视野有些模糊,手上伤口看上去比白天好上很多。他拿出玄觉口中的“良药”,一点一点细致替他敷上。 轻微的刺痛扰人清梦,顾悄瑟缩了一下,低低哼了几声,眼皮轻颤似要醒来。 谢昭立即缓下手中动作,待他重新睡去,才小心翼翼继续。 白天对着这人时,他的心情很是恶劣。 他暗恨自己,相逢不能相识,相识也只能逢场作戏,更恨的是,眼睁睁看着他为歹人所伤,却只能无动于衷。 心绪万千,他不能表现分毫。 时局复杂,谢顾各行其是,他只能匿在敌营里,沉默着做他的黑暗骑士。 可真看到顾悄竖起尖刺,与他争锋相对,他又心生怒意,气他竟认不出学长,更气他毫不留情的冷硬态度。 他秉着呼吸,终是逸出一声自嘲轻叹。 他知道,他多少有些无理取闹。 时空变换,他外貌、性情都不一样了,又怎么能奢求顾悄能一眼认出他来? 就算认出,他的小学弟向来只当他是学长,能给他的,大约也只有疏离客气。 可他还是感激这场久别重逢。 少年睡得又香又沉。谢昭抬手,缓缓用指尖隔空描摹他轮廓,与现代秾丽的长相不同,还没长开的五官,带着一丝病容,看上去又无辜又脆弱。 偏偏那双眼里,闪着与上一世相同的神采,那股野草般的执拗与韧性,一度叫他不敢越过雷池,只得退而结网。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心软。 “我会抓住你,哪怕不择手段。” 一夜无话。 第二日顾悄揣着小册子到学堂时,同学们的八卦已然变了风向。 大点的孩子感叹,“原来顾阁老那么厉害,知府那么大的官,竟是他的学生。” 还有些羡慕不已,“哎,顾悄真是好命,我也想要那样厉害的爹。” 当然,也有愤愤不平者,“肤浅!爹再好他也还是个废柴,有什么好羡慕的。”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8节 小些的孩子关注点却不同。 “昨天云庭哥哥他们几个迟到,今天会不会被秦夫子打手心?” “听说顾悄哥哥的手被鬣狗咬烂了,应该不会。” “哎,哥哥好可怜,他会不会再也写不了字了?” 随着顾悄一声清咳,小朋友们立即终止话题,约好一般满眼忧虑齐齐望向他的手。 顾悄深感欣慰,昨天没有白教这群小娃娃。 于是,他将新鲜出炉的小册子递给顾影停,“小家伙,送你的。” 顾影停接过,好奇地翻了翻,目光慢慢变得惊叹不已,他指着那些注释和配图,奶声奶气说,“这些都是昨天我们问你的。” 顾悄点点头,“记得分享给你的小伙伴,看完都要给我提交试读报告哦!” 顾劳斯并不是专业幼教,试行版的看图识字,因地制宜围绕蒙学教本设计,与真正的小学语文课本尚有不少差距,这一版只能算试水之作。他还要收集各种反馈之后,才能正式敲定,然后酌情打板印刷,慢慢推广。 当然,顾悄更想连同现代拼音体系一同推广。大历虽然有一套音韵体系,但不管直音还是反切,都并不适合做识字入门。 只可惜,现在条件尚不许可。 “试读报告是什么?”顾影停疑惑地问。 顾悄顿了顿,暗道这可真是一时激动乱蹦词,赶忙解释,“就是你们看过,觉得哪里特别有用,哪里还没看懂,像这样的地方记下来,一起告诉我。” 小豆丁点点头,拍胸脯道,“哥哥放心好了,保证完成任务!” 谁知还没到下学,小家伙就集结了几个豆丁,眼巴巴围住了顾悄。 “哥哥,我们看完了,试读报告就是全都有用,我们还想哥哥再画一些。” 顾悄顿时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小家伙们不过是夸大其词,翻过一遍随口就说看完了,结果堂考,这几个豆丁竟真的足额完成了夫子布置的默写,一个字没有错。 连秦老夫子都有些震惊。 他抬起耷拉的眼皮,问小组那群豆丁,“今日小组如何做到全数默写,不错一字的?” 顾影停被叫到名字,他期期艾艾看了眼顾悄,老老实实答,“因为顾悄哥哥单独有教我们。” 秦老夫子来了兴致,“怎么个教法,竟比我教的还管用?” “哥哥替我们画了一本册子,专教我们识字!” 小豆丁立即屁颠屁颠地将顾悄给他的图文本子送上。 顾悄扶额。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不好预感。 果然,秦老夫子看完,抚须长叹,“难为琰之你肯为了同窗如此费心,只是这顾玉是谁?” 第018章 顾悄现在圆谎技术杠杠,各种套路几乎是张口就来。 他十分谦虚地垂头,脸蛋微红,略带羞涩答夫子,“顾玉,乃是家中不愿透露姓名的小辈。” 苍天可鉴,他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至于听的人怎么理解,顾劳斯想,那就不是他的锅了。 果然,此话一出,一群小屁孩立时肃然起敬。 试问,顾悄家中,小辈还有谁? 顾慎?人是钦点翰林,给皇帝编书的! 顾恪?人是准状元,指不定十天半月后,高中的锣鼓就要敲到顾家门头。 于是,因为一句虚假广告,这本看图识字,莫名其妙就这么爆火了。 下学后,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连上舍学子也慕名而来,扒着窗户期期艾艾问顾云庭,能否帮忙借阅,供他瞻仰一番。 没必要,实在没必要。 顾悄摇着头,趁着顾云庭没反应过来,赶紧溜之大吉。 他今天下学还有大事要做。 仔细检查一番书箱,确认三颗蛋安全,顾悄赶忙拉着原疏去找蛋妈妈。 毕竟海口夸下,欠顾情的三只山鸡仔,他哭着也要兑现。 好在原疏的路子还是很广的。 早上顾悄才把蛋的事给他这么一说,下午散学他就找好了目标。 当然,他找的人,也不太正经就是了。 因他本是个吃喝玩乐的主儿,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托南三巷的商籍李玉,辗转找了个专爱斗鸡、养鸡的纨绔。那人一听是斗蛐蛐的顾三有求,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李玉还特意做局,将双方都约到了醉仙楼,算是正式见个面,交个朋友。 “不对呀,蟋蟀你都能孵,小鸡怎么会不行!”赴约路上,原疏斜斜打量顾悄,上看下看,一脸不信,“不对劲,顾三你不对劲!” 顾悄心道,我要是能行,还用得着你?! 可嘴上还得敬职敬业保护岌岌可危的纨绔人设,他理直气壮回怼,“也不是不行。孵蛋,人的体温倒是刚刚好,要不原七爷你干脆帮帮忙,搁怀里揣上二十天?” 原疏闻言,吓得连连摆手,“可饶了我吧!我怕我这粗人,一个懒腰伸一半,肚子里就蛋破黄流。” 顾悄白了他一眼。 身为学霸,孵小鸡的技术理论,顾悄确实如数家珍。 毕竟《十万个为什么》永远是学霸必选书单。 最简单的,肯定首选母鸡代孵。 早在夏商时期,古人自然孵化的技术就已经很成熟了。原本顾家各房都有田产庄子,佃农们几乎家家养鸡,找个代孵鸡妈妈照理说不难。可二月初时候稍早了些,今年又是倒春寒,白日里小厮知更跑了数家,都说要等回暖了才肯帮忙。 毕竟是主家小公子的蛋,哪个敢接回去开玩笑? 退一步,人工孵化顾悄也略懂一二。 宋朝开始,陆续出现多种人工孵化方法,比较简单的,是用牛、马或者鸭粪沤蛋,借便便发酵的热量孵化幼崽,顾悄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分分钟否掉。 如果顾情知道,她心爱的小鸡仔是从便便堆里钻出来的,估计得把顾悄塞回牛马肚子。 剩下的,倒是还有栗火孵、稻糠孵、炒麦孵、炕孵,可这些无不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古代没有温度计,孵化期二十来天微妙的温差掌控,全靠农人经验。 不巧了,顾悄最缺的就是经验。 不过,他本意是指望原疏打听下县里的农人高手,没想到这家伙每每都能独辟蹊径,给他搞点意料之外的。 斗鸡达人,养鸡高手?就……也行吧。 反倒原疏,见不得小公子求人,耿耿于怀、贼心不死地怂恿着,“你就不能跟蛐蛐一样,搞点简单的,弄个木盆,装些沙子?” 先前顾悄倒是有这个本事。 他好养冬虫,经过几年摸索,孵化蟋蟀的成功率几乎达到了100%。 这个精细活儿,先要取卵,用干燥细腻的河沙,以木盆、棉絮隔温,夏末引健壮的雌雄种虫养在盆内,直到它们完成交/配产卵。再是孵化,要专挑立冬之日,用汤婆子兑温水,一日六换,使盆沙始终维持在春暖温度,河沙上再覆上丝绵,每日喷水保持水分。接下来的观察期,就要完全凭孵化人的经验,拿捏温和水的度了。 如此,五六天时即可见土松虫动,约摸七八天后若虫出土,它们与成年体长相类似,只是全身乳白,未生羽翅。这时要将若虫引到新鲜菜叶上,仍以丝绵、木盆温着,以水汽养着,直至一个月后,小小幼虫完成六次蜕皮,威风凛凛、鼓翅清鸣,这就成了公子哥儿们好玩赏的斗乐好手了。 小公子于此事最上心的时候,可不止孵养蟋蟀,还各处托人收集倒腾过蝈蝈、纺织娘、金钟儿诸如此类。他甚至能完全凭手感,确定各品种孵化期细微的温度差异。 说起来,孵鸡蛋跟孵蟋蟀蛋确实差不多,最主要的差别,就是温度。 蟋蟀要25c左右,小鸡仔在37.5c左右。可不管哪个温度,离了温度计连自己烧不烧都没感觉的顾悄,反正都搞不明白。 为了不谋蛋害命,手残党顾悄决定勇敢放弃。 他哼哼一声,竭力抗辩,“可蛐蛐我有经验,鸡崽却是第一次。而且蛋只有三个,我也不能保证一次成功。瑶瑶这么期待这些小鸡崽,你敢还她三颗臭鸡蛋吗?” 原疏听到顾瑶瑶,想也不想连连摇头。 旧时男女有防,原疏与顾情正面接触其实不多。 可这位小姑娘的磨人之处,他是半点没少体会。 小姑娘在家磨他哥,他哥就抱着蟋蟀筒子,笑眼眯眯在外磨他。 替她找人孵个蛋算什么?他还干过脂粉店里试胭脂、知县墙根听八卦、五湖四海买禁书…… 想他一个根正苗红、一心向学的小年轻,到了顾家怎么沦落成的“休宁地保”? 纯纯因为这姑娘啊! 顾悄耸耸肩,“所以,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干吧。” 可到了酒楼包厢,顾悄一见到那个所谓的“专业人”,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专业人身边,陪坐的可不就是谢昭那厮??? 第019章 醉仙楼曾是休宁第一楼,可现下生意却不怎么景气。 自打宫里出来的御厨,在临街开了间雅味居,噱头、排面处处压它一番,酒楼自此食客萧索,光景惨淡,这不,连迎客跑堂的小二都辞退了,掌柜的亲自下场招呼。 胖掌柜名叫王贵虎。 他倒是心大,白面发糕样的宽脸上,丝毫不见愁云,反倒颇为热情地跟原疏闲搭话。两人显然很是熟络。 “听说王掌柜要将这店盘出去?” “是呀,年成不好,又做不过雅味居……”王贵虎语气随意,“正准备往金陵挪动,只是这处一时脱不得手……” 顾悄默默听着,一边四下打量。 这醉仙楼是个典型的徽派骑马楼样式,青瓦白墙、藻井花窗,四栋木楼围天井而建,内里回环往复,别有深趣。 楼下瞧着不显,二楼却别有洞天。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9节 七拐八抹到了李玉定的天字号雅间,王贵虎殷勤打开包厢门。 顾悄只往里看了一眼,就脚步一滞,脸色一僵,跨在门槛上进退两难。 内里正端坐着三人。 南三巷李玉,是王掌柜老熟人。 小伙正二八年纪,白净面皮,瞧上去文弱,十一二岁起就跟着他爹走南闯北,衣服底下很有一把腱子肉。 这些年,李家攀着大盐商,往来两京江南,倒些文房、犀皮、茗茶、皮草生意,很是赚了不少。几番历练,小伙子再不复贱籍少年的憋屈怯懦,脸上有了不一样的坚毅神色,加上年前娶了新妇,人生正快意,眉目间一派克制的意气风发。 与李玉对坐的,是他主家,黄炜秋。 因在族里行五,外头习惯喊他黄五。 他比李玉大上不少。底子生得倒也周正,奈何过于富态,火毒尤旺,一不小心就长成了个额窄腮宽、皮脸麻癞的招财蟾蜍相。一身上等杭绸凤穿牡丹缃黄底圆领宽袖大袍裹在他身上,头小腚圆,活像一颗行走的砀山大鸭梨。 黄家是金陵望族,正经在册的皇商,兼着诸多内务买卖。黄五这一房做的又是最有油水的盐运,不过累积两代,就隐隐已有金陵首富之势。 因着上头有个嫡出的强势大哥,黄五手上不得多少实权,只捡着一些旁人看不上的营生做着打发日子。但即便如此,他手指缝里漏下的,落在寻常人家,也是泼天的富贵了。 三人里,最令人挪不开眼的,还是黄五身后,斜倚在香樟木美人靠上的雍雅公子。 这位面生,王贵虎并未见过。 一身行头看似不显山不漏水,但单那石青地缂丝鹤唳九霄纹长袍,就足够叫见识甚广的掌柜暗自擦汗了,更别说他拇指上戴着的田黄虎头扳指。 一两田黄三两金。 这东西稀罕,近些年更是炒得有价无市,非达官贵人不可得。 古旧厚重的木门,在王掌柜的熊掌下,发出喑哑的“吱呀”声,那人循声抬眼,无波无澜的眸光,在遇到顾悄时,蓦然一沉。 有……有杀气?! 王贵虎一句“仙客来”的唱宾生生梗在了喉头。 他心下一咯噔,难道这几位今日是来寻仇的? 年前雅味居,顾三跟知州公子那轰动休宁的一架,他略有耳闻。 而黄方两家,又向来走得近。 他隐晦地瞅了眼黄五,心下有些后悔。 关门大吉临了,他不该莽撞接下李玉这局。 气氛一瞬间有些微妙。 好在李玉圆滑,察觉不对赶忙挂起笑迎了上来,替王掌柜解了围。 文弱青年十分老道,浅笑着搀上顾悄胳膊,引他落座,口中絮絮寒暄,“三爷,好久不见,微瑕甚是惦念。听原七爷说,您正四处托人伏蛋抱雏,这是又迷上了鸡戏?那我可得好好替您引荐一位同好了。” 顾悄顶着谢昭冷眼,硬着头皮应了。 两边轮番见过,各自落座。 雅座一张四方桌,顾悄刚好坐到了美人靠正对,与谢昭对个正着。 这位黄五口里的“京都旧友、富贵闲人”,顷刻间早已敛了情绪,一肘支着雕花窗棱,一手执白底星点菩提念珠,正垂眼缓缓拨弄。 天冷气寒,却有几米阳光自天井斜斜照了进来,为他逆光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金光,无数微尘在他身后飞扬激荡,乍一看竟透出些神圣意味。 但顾劳斯知道,这只是猛兽无害的表象。 他不由神思飘远,想到顾准昨日的耳提面命。 他那爱操心的爹,生怕他玩性重,特意与他说了些陈年旧事,好叫他狠狠长了回记性。 七八年前,谢昭才于前朝崭露头角,因行事不留余地,被同僚背刺诸事做绝,活该孤星命。 这话传到谢昭耳中,他面上不以为意,结果不多久,那同僚就因贪墨事牵累,被贬岭南,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竟是自行应了那孤星命格。 一时间,朝中那些诽议过他的人无不惴惴。 某日,老皇帝殿上忽然提及此事,笑问,“谢卿何以如此小节心肠,锱铢必较?” 谢昭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咒我命薄无碍,我最忌咒我内子命短。” 彼时谢昭不过弱冠之年,青年才俊尚未婚配,这话在满朝文武听来,不过是句玩笑托辞。 老皇帝更是抚膺长笑,戏谑道,“想不到爱卿还是个痴情种,不知何等绝色当得你冲冠一怒。” 唯有谢昭一双眼中,了无笑意。 时过境迁,疏忽而立,谢昭至今仍孤身一人。 再回想当初那句“最忌咒我内子命短”,就颇引人唏嘘了。 甚至不少人猜测,当年那同僚说不定正撞上了枪口,年轻的镇抚使指不定那会刚死了情儿也未可知。 顾准与他说这些,既是警告他这人睚眦必报的性情,也是在指点他谢昭忌讳,千万别无心犯错。 惹不起,惹不起…… 几乎左耳听完,顾悄右脑就秒将谢昭划进“vip”客户名单。 大约顾悄目光过于苟苟祟祟,谢昭被看出几分不耐。 他挑眉冷斥,“不知顾三公子,对在下这张脸有何不满?” 原本席上,气氛正热。 左手边李玉正抛着话题,引得右手边黄五侃侃而谈,从斗鸡的品种、毛色、驯养方法,吹嘘到辉煌战绩,二人正入佳境,却被这突兀地一声质询生生扼住了话头。 六双眼睛不敢看发难的那位,反倒齐刷刷向着顾悄盯了过来。 顾劳斯头秃,压力为什么给到我? 他本就面薄,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只得颔首避开谢昭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起身赔罪:“是悄无礼了。” 说着,也不敢等谢昭回应,十分狗腿地请出三颗蛋转移话题,“听闻黄兄擅此道,还请不吝援手。” 黄五十分上道,笑嘻嘻拍胸脯,“顾三公子放心,抱小鸡我可是专业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一应一和间,好歹是化解了徒然剑拔弩张的气氛。 黄五也发现了,顾小公子对斗鸡性质缺缺。 他与李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将换题引到了茶点上。 只见他满脸带笑,将一个莲花白瓷盘换到顾悄跟前,点着码得精致的蓬松蜂窝状方形小点,犹如一个连锁蛋糕店亟需冲业绩的导购,盛情安利着顾悄,“三公子尝尝这如意松糕,是我特意从金陵带过来的。另还有我差人从苏杭寻来的美食,这是青葵虾饼,这是莼菜面皮。” 从斗鸡走狗到点心吃食,样样都是踩着顾小公子的喜好来的。 刻意讨好的意味可以说十分明显,要再看不出来端倪,顾劳斯就是真的瞎了。 他原想装装大头蒜,奈何黄五那一嘴口气劲儿太大,凑得稍近些,顾劳斯都不得不自行闭气。 古人口腔清洁本来就难做到位,吃惯了大鱼大肉又火毒旺盛的人,更是毒上加毒。 偏偏当事人自己闻不到!!! 顾悄只得绷着脸放下茶杯,稍稍退开一些距离,也没心思打太极了,“五爷不必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若您有地方用得着小弟的,大可直言。” 黄五愣了一下,很快挂起笑,颇为不好意思道,“三公子聪慧,还是真什么花花肠子都瞒不过你。我倒真是有一件事,想劳烦贤弟。” 顾悄心道果然,古今不论,这求人帮忙的套路都是一样一样的。 他也好奇这阵势,黄五到底要干嘛,于是笑眯眯道,“兄不妨直言。” 这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小公子一脸认真狗社会,目光再不敢招惹黄五身后的谢昭。 反倒那人老神在在,于人后肆无忌惮瞧着顾悄,闻言拨珠子的手更是一顿,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黄五扭捏了半晌,期期艾艾看了眼李玉,终于还是一鼓作气吼了出来,“愚兄……愚兄想去您族里求个学,还请顾三公子不吝美言,替我引荐一番。” 顾悄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了眼原疏,发现对方眼里,是跟自己如出一辙的懵逼。 这事实在离谱得厉害。 先不说这黄五二十好几,就单他金陵望族,读书家里什么西席请不到?巴巴跑到休宁县城,还如此卑微地请求入一间蒙学读书,就很有些天方夜谭。 “你说……你要到顾氏族学干什么?”顾悄不得不再确认一遍。 “这……这说起来惭愧,去年八月秋闱,我有幸识得令兄,交浅言深下,为其文才折服,更是对这先后出了两位解元的顾氏族学敬仰不已。新年到休宁访友,微瑕府上恰逢原七公子,细打听下方知顾三竟是瑜之胞弟,这不我就厚着脸皮自荐了。” 看出顾悄为难,他再度加大筹码,拍出一叠银票,“我知此事不易,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束脩、上下打点什么的,贤弟你只管敞开去做!” 顾悄眼中一亮。 他仿佛闻到了创业启动金的味道。 先前他还在愁,看图识字若是定了稿,还得找最厉害的师傅雕版、请过硬的书肆裝印,这些钱该从哪里来。 虽然顾家殷实,但小公子本人可是两袖清风。 他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就从家里那七宝帐子上扣些玉石玛瑙典当。 但看着黄五,顾悄突然福至心灵,有了一个更大胆、也更崭新的思路! 他为什么要等自己考了秀才再开书院? 想他当年开班,小小一个地方状元、两个普通公务员岗位上岸资历,都能在一众讲师里傲视群雄、叫得山响,如今出了两个全国状元的小学,这活招牌怎么可以白白浪费不变现! 顾氏族学束脩收得不多,唯一的门槛是需要一个辈分高的引荐人。 他完全可以打着他爹的旗号,先揽下这桩稳赚不赔的中介生意。 摸着银票,顾劳斯笑眯了眼。 甚至黄五那有碍观瞻的脸,此刻也仿佛bulingbuling闪起金钱的万丈光芒。 顾悄愿称之为——招财金蟾自带光环。 第020章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0节 顾悄隐隐有些兴奋,从桌上一沓大历宝钞中摸下来数额不小的两张,轻咳一声,“用不了那么多,我回去替你问问,如果不成,原数退回。” 不是准话,黄五略有些失望,闻言也只得收起剩下宝钞,道了声劳烦。 顾悄揣着热乎的钞子,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就各自散了,却听到那“富贵闲人”终于开腔,“这番我下江南到徽州,是受故人所托,寻一件器物来头。听闻小公子最擅杂学,见多识广,不知小公子可愿帮我一把?” 他声音清润,先前的倦怠之意,尽数化作了撩人的慵懒,听得顾悄耳根有些酥麻。 除了音色不同,他说话特有的腔调、细微停顿乃至呼吸气韵,竟与谢景行十分相似。 他不会听错。 历史学院的每一场演讲、朗诵、晚会,但凡有谢景行开腔的地方,顾悄都跟小迷妹一样场场点卯,他甚至熟悉谢景行的声音,远远胜过他那张芝兰玉树的脸。 毕竟,近视学霸再勇,也干不出学校活动的舞台下,带望远镜替学长加油的蠢事。 而有机会近距离看那张脸的时候,顾悄只会紧张到双眼失焦,眼神乱飘。 惊疑不定之间,他不由抬头又看了谢昭一眼,正与那人深邃目光撞个正着。 那双眼里,带着上位者漫不经心的审视,或许平静之下还藏着诸多情绪,但顾悄肯定,没有独属于谢景行的温情脉脉。 脑子里胡乱转了一通,顾悄甚至没有听清他问了什么。 谢昭眉峰一蹙,登时沉脸,“昨日顾家三公子还张口闭口礼不可废,今日就这般健忘,连与人应答最起码的尊重都不记得了?” 顾悄被问得有些羞窘。 好在原疏体贴,凑到他耳边准备低声提醒。 谢昭见状,气压更低,语气更凉,“昨日种种,并今日所见,想来顾三公子是不大看得起在下。” 顾悄心中响铃大作,职业雷达滴滴警报:不好!vip发飙了! 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挂起一抹如沐春风的笑,亲自用包得如粽子般的手,捧了一杯香茶送到谢昭跟前,陪着小心道,“那肯定不能,只是刚刚听着谢大人声音,只觉得梦里依稀,似乎哪里听过。因此有片刻失神,是悄的错!是悄的错!” 顾悄带公考的时候,没少遇到事儿事儿的学员,一点小事吵吵起来能喋喋不休一个下午,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身面对面神游的本事,这样当然免不了经常被抓包。 但每每他微微笑着,一脸温柔地向着对面轻声细语解释,“甚是熟悉”“是不是哪里见过你”,诸如此类的骚话一出,对面无不偃旗息鼓,红着脸道完歉就飞奔出他办公室。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最常用的搪塞梗。 没想到拿来对付谢昭也挺好用。 眼见着阎王脸上拨云见月,甚至抬手接过了茶正要送往嘴边,顾悄赶忙又伏低做小接了句,“毕竟我还小,若有哪里冲撞大人,您也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嘛!” 谢昭喝茶的动作,蓦然顿住了,握杯的手背,甚至隆起几根青筋。 刚刚见晴,又急转阴雨,这般阴晴不定,令顾悄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他满眼无辜,压根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好半晌,阎王才抿了口茶,淡淡吐出一句,“呵,小孩子……” 那气音低沉又暧昧,犹带三分嘲弄,个中意味,怕也只有谢大人自己知晓了。 顾悄擦了擦汗,虽然不懂谢昭深意,但耳根却不自觉红了一片。 古人早慧,命也短,十六岁娶亲的比比皆是,这年纪自称小孩子,多少有些厚颜无耻了。 二人间气氛诡异,黄五不由头大。 念及自个儿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他不得不开口替顾悄救场,“谢大人下徽州,是受人所托,找一件犀皮漆器的手艺人。” 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绛红色松鳞纹脂粉盒放到桌上,“这件旧物,谢大人寻了很久,才依据瓷底刻记,辗转打听到出自徽州一位老工匠。只是我们寻过去的时候,老工匠早已去世,他的子女也不知流寓何处,只打探到大约迁居到了休宁一带。顾家在休宁根基深厚,各处乡里也有经营,因而想请小公子帮忙打听一二。” 那盒子只女子手心大小,乍一看与普通木匣子无甚区别。 怪异的松纹,顾悄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能叫谢昭辛苦四处探寻的,肯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物件。 他并没有多说,只留了个心眼,点点头道,“我会留意。” 黄五又喋喋不休交代了一番,这才领着那尊煞神告辞。 雅间里顿时只剩下李玉和原疏,安静地有些过分。 顾悄一手托腮,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分茶游戏,看似百无聊赖,实则是在琢磨,怎么温和地秋后算账。 他与李玉,相识最久,但真论交情却并不多亲厚。 只因李玉自小性格古怪,越长大越叫人看不懂。 这小子流民出身,后入商籍,曾属贱民之列,在休宁名声很是不好,大都有头有脸的人都不待见他,从小邻里对他不是恶意嘲讽就是围殴谩骂。 当年顾悄一家回乡,鼻青脸肿的李玉,怯怯望着顾家车马,呆呆跟了一路。 最后顾悄不忍,跳下车笑着递给他一块糖。 自此李玉有了第一个小伙伴,顾悄也莫名收获了一个称职小跟班。 别瞧这人一副弱不禁风相,狠起来连疯狗也敢肉搏,看似逢迎往来十分周到,却从不主动与人交心。 顾悄玩乐时,他紧跟在侧;欢声散尽,他也随声消弭,存在感十分薄弱。 原身虽然怜惜他,可也不知道如何与孤僻的他相处。 “这个黄五,到底是什么人?”顾悄想了半天,决定开门见山。 原身精于玩乐,开着挂,顾悄自然看得出,黄炜秋并非同道中人。 李玉还想装傻。 他笑得坦荡,甚至难得开起顾悄顽笑,“三公子你今天尤其健忘!方才我不是同你说过,黄五,金陵黄家三房行五,家里做盐运生意的。五爷没什么志向,只喜欢斗斗那花公子,寻一些新奇吃食,与您很是臭味相投。” 顾悄摇了摇头,颇有些失望,“微瑕,有事你大可直接开口,而不是用这种曲折的方式试探于我。” 他说得不算委婉,就差没直说兄弟咱们打直球,别来骗子和托儿那套! 李玉敏锐,闻言露出一个苦笑,“不知三公子是如何看穿我二人做戏的?” 顾悄点了点桌上点心,道,“这道如意松糕,懂食的人自然知道,要吃只认金陵莲花桥下那家老字号。为了与别家区分,糕点出炉,店家会特意用红曲点上七瓣莲座,显然黄五买的这份不是;这道青葵虾饼,老饕一般只吃鲜食,真要凉后重热,也需用冷油低温回炸,再佐以新炒香的花椒末,才能勉强续其风味,黄五一看就不知这些讲究;其他还要我多说吗?” 原疏笑笑打了个圆场,“或许黄五爷只是喜好,而非精通呢?毕竟世上能如琰之这样,能将玩乐之事细细钻研的人,少之又少。” 顾悄摇了摇头,“非也。如果说吃食上,尚能以叶公好龙圆过去,那斗鸡这事就完全说不通了。黄五若是自小浸淫鸡戏,怎么会一眼分不出家禽蛋与野禽蛋?他一看就非此道中人,先前你们说的那些闲话,我听着更像是为了蒙混我,临时背下来的台词。” 顾悄并无责怪意思,只道,“想来他将我的三枚山鸡蛋拿去,也是交给专门的技人孵化吧?” 话已至此,李玉也知道无须再多狡辩,“是费了许多功夫,才寻到个老人家。因你往日里不耐烦见一些别有目的的人,我又不能拒绝黄五,只得折中想了这样一个法子。是我错了。” 这倒也说得通,但最令顾悄不解的,却是另一桩,“你们家专在南北倒犀皮漆器,那谢昭要寻手艺人,该找得也是你吧?” 第021章 “是找的我。”李玉抿了抿唇,天人交战良久,才不情不愿招供,“匠人后代我已找到,无须公子费心,后续诸事我亦安排妥当。” 就差没像老胡同儿里的跑腿小厮那般,白汗巾子往背后一耷拉,“爷您擎好儿吧,安心领功就得嘞。” 顾悄愣了楞。 难怪谢昭看到他,满脸不高兴。这就好比一手买卖突然夹了个中间商,搁谁谁都不舒坦。 黄五也好,谢昭也好,李玉私下牵线搭桥的善意,他是能感受到的。 只是这人性格别扭,行事逻辑也迥于常人,本是一件替人铺路的好事,愣是叫他做出两面三刀的既视感。 多少也算个人才了。 “你这是何必?”顾悄哭笑不得,“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李玉脸色有一瞬僵硬,目光落在顾悄的手上,梗着脖子怼了句,“爷,您十六了,若始终这般孩子心性,诸事不上心,日后该当如何自处?” 他的未尽之言,便是成人世界的残酷,可不止孩童间无伤大雅的口角。 从年前与方白鹿的一架,到昨日祭礼上所受磋磨,一桩桩一件件,显然都已变质。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有人在针对顾悄。 更可怕的,是顾小公子还一脸懵懂。 不止李玉,连原疏也看得分明,是以他只扯了扯顾悄衣袖,目光恳切,劝他耐心听下去。 “谢大人是京中贵人,朝中举足轻重,家族势力更是不容小觑。”对着顾悄,李玉一贯不复人前机巧,答起话来甚至些笨嘴笨舌,“我经营很久,才勉强同谢家搭上线。这个人情,若是以我这等身份卖他,不过是理所当然,贵人不会放在心上,可若是小公子你卖他,他必然另眼相待……”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原疏都听不下去了。 他捂着脑门打断李玉,哭笑不得道,“微瑕,不会说话你可以闭嘴了。” 李玉几乎是立时就抿住薄唇。 顾悄瞅着,那神情松快的模样,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暗喜。 原疏不得不替他解释原委,“这二愣子听我说了关庙的事,怕这位谢大人总跟顾影偬混在一处,谗言听多了对你不利,所以才想着替你卖个好处给他。” 说着,原疏痛苦地哀嚎,“顾三你是魔鬼吗?为什么李玉见着你,舌头都撸不直了?” 顾悄眨了眨眼,小脸板正,满面无辜;李玉垂眉搭眼,事不关己。 原疏夹在中间,苦大仇深闷下一壶冷茶,破罐子破摔道,“得,反正您二位也这么处了十来年,就这么着吧。” 散席后,李玉果不其然又没了人影。 原疏怒其不争,“这人真是,旁人几句闲言碎语还当真了!天天躲我们跟躲瘟神似的。” 明着是骂,但顾悄知道,原疏这是反向输出,替李玉说好话呢。 休宁县里,到哪李玉都要被指上一句贱民。 低调行事,是他惯用的生存之道,尤其在方白鹿公然奚落顾悄交友不慎后,他更是主动避讳。 顾悄哼了一哼,“原七,差不多得了啊,我是那种不明事理、小肚鸡肠的人吗?” 原疏嘿嘿傻笑,片刻后叹息道,“近日来,琰之心细了许多,我是怕李玉那锯嘴的葫芦,闷头行事,平白惹得你们生出嫌隙。” 顾悄慢了半步,盯着原疏后脑,心道他与原身行事,差异还是过于明显。 正当他暗自警醒,日后更要谨小慎微,却被原疏接下来的话,整得破了功。 “但是吧,原来的你万事不过心,看似好处,可我总觉得,你压根没将我们放在心上;现在的你,事儿事儿的,管得还宽,但看着你为我们操心,我觉得还挺开心的。” 顾悄额头青筋狂跳,事儿事儿的?小伙子,你很可以嘛!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1节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对着忘乎所以的原疏,温柔道,“子野,既然你这样开心,我这里有件事要你出力,你定然不会推拒。” 原疏的笑,僵在嘴角,一张脸皱在一处,如寒冬腊月里抱在枝头的干菊花,瑟瑟发抖。 他咽了咽口水,“什……什么事?” 顾悄扬了扬手里的宝钞,“当然是替黄五找说客,我想,你姐夫就很合适,能把你弄进顾氏族学,再弄一个黄五肯定不在话下。” 原疏瞬间垮下批脸。 跟顾悦开口讨人情,不如给他一刀痛快。 愣了片刻,原疏一把抱住顾悄的腰,“顾大哥,顾夫子,我跟他向来不对付,求求你高抬贵手吧。” 如此不顾风仪地当街耍赖,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啧,难怪顾三处处护着原家这破落户,没想到你们二人竟是这般关系,真是斯文扫地、不堪入目!”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二人嬉闹。 顾悄转头,就见到内舍几个学子,脸色不善地挡在他们跟前。 听这声音,可不就是族学里骂他们“废柴”不成,反倒被顾悄呛了一鼻子灰的家伙! 还真是冤家路窄。 至于“这般关系”是哪般,那就淫者见淫了。 本朝男风盛行,不仅馆院众多,不少世家子弟背地里亦有勾搭,一个圈子里混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反正原疏几乎是秒懂了。 “朱庭樟,你不要太过分!”他烫手般松开顾悄的腰,老母鸡护崽般拦在他跟前。 朱庭樟已是及冠年纪,生得鼻挺眉阔,唯有一双眼狭长有光,鼻梁上若再架个金丝镜框,便活脱脱一个日系校园漫里的风纪组小组长了。 他同原疏一样,与顾家都是姻亲,倒也说不上谁比谁高贵,唯一的差别,便是朱樟庭家族争气,他在顾家向来被奉为上宾。 这番他显然不怀好意,张口便带着尖刺,“不知‘顾夫子’跟原小七,究竟谁在上头,谁在下头?我瞧着这阵势,倒更像是原七欺师灭祖啊?还是说……‘顾夫子’的束脩本就是这般收得?以皮肉来偿?” 这便是拿上次听的墙角说事了。 年少气盛,尤爱这种带着颜色的笑话,一群小跟班们也随着挤眉弄眼,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有了他打头,虾兵蟹将们熊起胆子,公然开起阁老公子的黄腔。 “瞧着小公子身姿,可不比秦淮南苑的小倌儿差,在上头,简直暴殄天物!” “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顾夫子究竟是如何调/教的原七,竟让这种脓包一夜之间过了旬考,不才在下——也想讨教一番呢!” “昨日执塾与秦夫子闲聊间,倒说了一件更奇的事,听闻明日‘顾夫子’也要‘大考’,学他那二位哥哥,入学便连跳两级,要直接越过我们去到那上舍呢!” 这人声音听着酸味甚大。 朱庭樟浮夸地“嘘”一声,假模假样道,“咱们对‘夫子’要爱重,懂不懂?!” 他刻意在“爱重”上加重了语气,“指不定,哪日我们这等庸才,也要抱着顾夫子,央他教上一教……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一门三登科的便宜,咱们可只有羡慕的份。” 顾悄蹙了蹙眉,不由想起来李玉方才规劝。 果然是旁观者清。 一直以来,顾三小公子如一只精养在笼中的雀儿,一朝飞出顾宅,在外确实寸步难行。 个中原因,绝非一个“妒”字能含混过去的。 他隐隐有些感觉,顾家,休宁,不过是个开始。 他的羽翼未丰,就被无形蛛网缠住,他只拈住当中一丝,茫然窥不见全貌。 这般静默不语的模样,落在路人眼中,便是心虚默认。纨绔盛名之下,自此又多一断袖污痕,招致他人指指点点。 这番污言秽语激得原疏脸色通红。 顾悄甚至听到他拳头捏得“嘎吱”响的怒意。他赶忙扯住原疏袖子,将人拽到身后,生怕他一时冲动犯浑。 顾悄有资本正面刚这些人,可原疏暂且没有。 白身干不过童生,家道中落的干不过朝中有人的,世界就是这般现实。 朱庭樟正是拿捏住这一点,才屡屡以激将法破原疏心防。原疏屈从了,他就多一条听话的狗,原疏反抗了,即刻他就有办法叫他卷铺盖走人。 顾悄眯了眯眼,不由为内舍暗斗蹙眉。 书院说穿了就是小朝廷。 原疏与朱庭樟并没有什么大过节,顾悄实在不懂,对方的恶意怎么能如此蓬勃。 “眼脏看什么都脏。我与原七,君子坦荡,落在你们这群牲口眼里,反成了腌臜模样,奉劝你这领头猪,既然眼盲心瞎脑干还缺失,赶紧寻医求药是正经。” 这一通粗俗却犀利地回怼,震得全场失声,那头猪也愣了愣,青着脸半天没缓过劲来。 昔日顾悄嘴笨,被人冷嘲热讽只会逃避,如今顾悄骤然雄起,成了个点火就炸的炮仗,反倒没了原疏的用武之地。 老母鸡缓缓收起笨拙的翅膀,眼中带着惊疑和欣慰,侧目打量暮光中的漂亮少年。 顾悄依然是那副娇贵模样,稚气未脱,可原本柔和的轮廓,在瑰红的余晖里,竟透出逼人的锐意。 他微微仰头,直视对手,清澈的眸子印着夕阳,仿如燃起一簇火苗,清朗的声音更是掷玉碎冰。 “朱庭樟,只有弱者才打嘴仗,有本事,咱们上舍见真章。” 第022章 纨绔废柴也敢妄想“上舍”?简直贻笑大方。 可朱庭樟的讥讽,却莫名熄灭在荏弱少年明亮的眸光里。 都说上天偏爱美人。 小公子一袭银貂裘,裹得像只毛绒绒,抛开无能草包的做派,单论那面容身姿,确实是一顶一的世家风流。 小猪突然哼不出声了。 只是美人一开口,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怎么?不敢应战?沛县朱氏,难道尽出些獐头猪目、忘记长胆的家伙?” 朱庭樟本就不好相与,被一再地拿名姓做“文章”,一辱再辱,他也生起一股怒意。 他眯起狭长眼眸,仗着成年男子体格,一把撞开原疏,生硬扯起顾悄衣领,咬牙切齿警告:“顾悄!” 顾小公子人矮体格小,几乎被拎得双脚离地,领口吊住脖颈,将他羊脂玉般的面颊憋得通红。 可他还有心情挑衅,“莫挨老子!朱庭樟,你且想清楚了,我顾三可不经碰。” 话音尤未落,小公子的沙眼已经肉眼可见得一片殷红,几滴泪珠如开阀的泉涌落。 想到方白鹿与顾悄干架的下场,朱庭樟虎躯一震,下意识地松了手。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若不是看在两家姻亲的份上,我定不饶你!”朱庭樟勉强是个懂轻重的,不得已找了个退避的借口,“哼,人贵有自知,上舍樟一时不敢肖想,但会做小公子鲤跃龙门的见证,只望明日小公子莫要当众丢丑,届时自许有多高,便摔得有多重!” 顾悄弯腰咳了几道,抹了把眼,望向朱庭樟的眼里无辜又讨打,“胆小鬼,不敢动就是不敢动……这可怎么办呢?你猜明日族学是先传我无用,考不进上舍,还是先传你无能,与我这废柴较量,还落得个下风?” “你和我,究竟谁比谁丢人?”顾悄环顾内舍众人,明明是哭鼻子的弱势一方,声势却令人不敢直视,“当街寻衅,反被打脸,我若是你沛县朱氏的先祖,躺坟里都得踹一脚棺材板,痛斥一句不肖子孙!” “你!狗仗人势,小人得什么志!”朱庭樟脸色黢黑,有些话没过脑就吐了出来,“可你爹和兄长,又能庇护你多久?” 顾悄明显一愣,可嘴里却半分不服输,“是的,我是狗仗人势,那又怎么了?总比有些人,想倚仗却找不到人,还要不远千里投奔我们顾家强!我有厉害的爹娘,我有护短的哥哥,你们没有,不服也给我憋着。” 这狠话放的,可以说十分纨绔、极其不要脸了。 三言两语间,更是扯开朱庭樟的遮羞布,将他在朱家不受待见的境地直接公开处了刑。 朱庭樟气得吐血,内心竟生起一种“此人疯狗”的后怕。 先前他在顾氏求学四年,一直稳稳当当,从未踏错过半步,整个休宁谁人提及他,不夸一句名门望族、后生可畏? 没想到一时大意,竟在废柴这里,阴沟里翻了船。 顾悄对自己的“无耻”仿如不觉,“以前我不与你们计较,是懒得搭理你们。可泥人尚有三分脾性,我顾三可轮不到你们奚落消遣。今日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日后,若再有人挑衅到我跟前,别怪我不顾宗亲颜面,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反正我恶名在外,可你们总还要顾惜那几根不多的羽毛吧?” 顾悄叉着腰,一副无赖模样,“顾家,我们十二房最护短,有本事,咱们来拼爹。” ……这番话教全场有爹的、没爹的,都默了。 围观的乡人头一次直面漂亮草包,一时间连指指点点都不知该竖哪根指头。 朱庭樟本就心中有事,自动对号入座,甚至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警告之音。 因他在学问上,并无多少精进,搏了个童生,屡不中秀才。年前嫡母多方打点,已替他谋好出路,正等着三月开春,就去新知府任下道纪司补个差事。 世家子弟间消息大都灵通,二月二顾悄出的风头,朱庭樟又怎么会没有耳闻。 新到任的吴遇吴知府,不仅高看顾悄一眼,当日更是将他引荐的宋如松,亲自带回治上奉为上宾! 那无权无势、奴役出身的宋衍青,何德何能?! 朱庭樟因妒生怒,又恰好碰到软柿子,一时鬼迷心窍想揉捏一番,发泄下胸中不忿。 不料踢到了铁板、崴了自己的脚! 这也不是朱庭樟第一次给顾悄难堪。 可他从未想过,原本那样逆来顺受的一个人,不过一场大病,就跟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完全变了个性子。 果然,母亲说的不错,他还是太稚嫩。 顾悄吸了吸鼻子,压根没把朱庭樟的惊疑不定当回事,更不管路人唏嘘,扯着原疏麻溜地溜之大吉。 凹完人设,他急着回家吃饭,可没功夫在大gai上跟一群嘴炮选手磨洋工! 要知道,业界精英沦落成废柴米虫,逆袭对顾劳斯来说不难,可生前一米七八的北方大汉一夜缩水,成了个一米六的矮子,这才是顾劳斯人生最大的滑铁卢。 能怎么办呢? 唯有好好吃饭、早早睡觉,挣回一cm是一cm。 当然,经此一役,顾劳斯也一战成名。 自此休宁少了个懦弱可欺的“草包”,多了个仗爹行凶的“二世祖”。 顾劳斯声名,一时坏了个彻底。后来时人提及,虽不敢轻慢,但也心中不齿,无不三缄其口,只摇头连叹,“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实在问急了,也只敢于街角巷尾无人处,掩口接耳秘传:“顾阁老家门不幸啊,顾三之鲜廉寡耻,令人大开眼界!顾三之恶言暴行,罄竹难书!顾家……出此恶徒,危矣啊,危矣!”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2节 直至很久以后,某年某月京师,顾劳斯名震士林。 仍有南都旧人,于茶楼酒肆,于楚馆红楼,惟妙惟肖学乡人种种,嬉笑怒骂一通后人走茶凉,那清癯青年,对空杯残盏怅然若失,枯坐低喃,“究竟是谁传他是二世祖的……简直荒天下之大谬,荒天下之大谬啊,哈哈哈……乡野匹夫误我!” 那笑声嘶哑磨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夜夜笙歌的醉生梦死里,始终揪着年少旧事,如落水之人,手中所及最后的浮木。 不肯放,亦难忘。 这事自然瞒不过谢昭耳目,他曾于夜半,食指轻叩吏部呈上的此人履历,沉思良久后,提笔在小票上落下疏墨,“此人擅治水,可授漕运,驻节淮安。” 一场情敌间隐晦的厮杀角逐,须臾间便在弄权者手中消弭无形。 灯火阑珊处,首辅大人倦意难掩,两鬓间更是白发催生,他揉着眉心,心中暗叹,好险,他差点就将这人撵去琼州,放纵自己成为顾悄最不喜欢的模样。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顾劳斯现下还是一个穿越而来,不担心洛阳米贵,只操心自己长不高的升斗小民。 就如稼轩那首乡野小调中所唱,“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流散的云,尚不成翳,他的世界,如今只有光。老奸巨猾的谢昭,也只沉溺在故人重逢的心悦里,对未来的风暴,一无所觉。 第023章 二月初四,天气晴。 曙光冲散了一夜寒气,顾悄缩着手脚从卧房出来,望着泛着鱼肚白的天边,长吁一口气。 有太阳,那白日里执塾考校,就冷不到哪里去。 他是真怕了古代这没有暖气的冬日,离了暖阁,受伤的手又痛又冻,他几乎提不住笔。 小厨房里热火朝天。 今日,早餐食谱又有新花样。 顾母照例起了个大早,指使丫鬟去后院掐了暖房地里用干稻草秧着的新鲜冬葵,又取草木灰,和水静置,再用细纱布滤出碱水,就着鲜嫩的葵叶芯一道下锅。 她向来舞刀弄枪的手,小心翼翼举着锅铲,慢慢用铲尖刮剁着叶子,直到菜叶变成细碎的黏糊状,水云才捻了些细盐与姜末调味。 如此,一道费时费手的鲜美冬葵羹,终于赶在顾悄起床时热乎出炉。 顾慎、顾恪离家,房里大丫头璎珞、琥珀便也归到顾母房里,这时一个烙起了鸡蛋韭菜饼,一个蒸起了红糖珍宝馒头。 刨去这些,备菜的案板上,已经摆上了水晶土酥、高汤黄芽菜、桂花八宝粥……林林总总,好不丰盛。 阵阵香气穿墙过牖,飘进顾悄鼻尖。 他循着气味,摸到小厨房。 云雾缭绕里,就见他娘撸高了袖子,脸上尤带着两道乌黑的草木灰印。 身为武侯之后,顾母自小在边疆长大,原做不惯这些。成亲前别说洗手做羹汤,就连厨房都没进过。成亲后虽不再骑马上阵,可也从未务过“相夫教子”的正业。 真正令她改变的,是顾悄的早产。 大约娘胎里,顾悄就争不过顾情,是以这些年来,顾情活蹦乱跳顺利长大,可顾悄却养活得极其艰难。 出于某种顾悄看不懂的歉疚,顾父顾母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着,捧着手里怕摔着,要天上的月亮绝不给摘星星。 感动之余,顾悄不由有些好笑,上前扯住苏青青袖子,垫高了脚替她拭去脏污,口中嗔怪道,“娘,你何必这样辛苦!” 苏青青不以为意,只推着小儿子往花厅去,“快出去,这里烟火气大,小心呛着你!” 遇到顾悄,不知缘何,她就有这操不完的心、省不下的疼惜。 顾悄十分无奈。 他本想“懂事”一番,亲自去厨房端个菜替母分忧,没想到就一个盘子,苏青青亦怕他烫着手。 对上这般慈母,“败儿”除了缴械投降,别无它法。 没救了,没救了。 顾小公子板着脸晃着头,被琉璃牵着回到饭厅等着投喂。 食不言寝不语这规矩,到顾悄这,也形同虚设。 苏青青一边殷勤为儿子布菜,一边挑着些有的没的话题,逗着顾悄说话。 那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差没摇着顾悄肩膀说,“儿啊,为娘有句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顾悄喝了小半碗冬葵羹,擦了擦嘴,挫败道,“娘,你有话不妨直说。” 苏青青为难地看了眼顾悄,小心翼翼试探,“儿啊,这几日学堂你还没厌烦呐?” 顾悄夹鸡蛋饼的手一顿,他放下筷子,满脸认真地望着苏青青,“娘,孩儿说的念书,不是儿戏。” 顾悄不是真的十六岁,社会上摸爬滚打不少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在话下。 他如何看不出来,苏青青眼中深沉的隐忧。 “娘是担心儿的安危吗?”思来想去,也就他频频受伤这事,令苏青青担忧了。 于是,他信誓旦旦指手向天,“娘,孩儿保证,再也不惹事、不捅篓子了,一定平平安安,再不受伤。” 苏青青爱怜地摸了摸顾悄的头,打商量道,“你不是一惯说,书生无用,纸上谈兵?咱们像从前那样,快快乐乐在家,做些你喜欢的事情,不好吗?” 苏青青并不希望顾悄入学。 顾悄要还听不出来苏青青的话外音,可就白活三十岁了。 他心中一动,穿越而来的诸多违和之处,或许可以借此探个究竟。 于是,他假意耍起性子,重重放下筷子,垂头轻声质问,“可现在,我喜欢的是读书。娘亲难道不希望我像哥哥一样上进?” 哭包也有哭包的好,酝酿小会,眼泪说来就来。 顾悄抬起通红的眼,哭诉道,“娘亲忍心孩儿在外受千夫所指,处处遭人排挤?忍心孩儿成为一个人人厌弃的纨绔废柴?我也想……像哥哥们一样,给爹娘长脸,做顾家的骄傲啊。” 苏青青愣住了。 顾悄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但她还是挤出一个微笑,宽慰道,“世人皆醉,我儿何必在意他人眼光?你至纯至善,在娘亲眼里,已是最好的,比之两个哥哥,也分毫不差。” 五十多岁的妇人,眉眼间带着诸多笑纹,她细细将筷子塞进顾悄手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你毋须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爹娘的心尖尖,不比这二寸脸皮重要?顾家也不需要那些浮名,出头的椽子先烂,爹娘这一辈子,见多了大风大浪,你以为的那些骄傲,哪一条不是悬在我和你爹的头上的利剑?” 这会轮到顾悄愣了。 千想万想,他没有想到,顾氏养废这幺子,原因竟是这个。 见顾悄表情沉寂,苏青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顾准卖了个彻底,“你爹当年致仕,想来你也听说了,明面上是相士批命,说你命轻压不住权势富贵,可真正的原因,却是他恩师密友纷纷罹难,你爹厌倦官场罢了。” “我们,是真心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再遭遇那些了。” 说着,她深深叹了口气,“原我不想说这些与你,可没成想我们琰之终是大了,会替爹娘着想了。可爹娘唯一夙愿,就是你们兄妹,平平安安,顺遂无尤。” “我知你秉性,若你真爱读书,便也没什么,却不需为了我们,学那蝇营狗苟,为难自己。” 顾悄一时竟接不上话。 原来是他想差了。 小公子不堪境地,并非顾家刻意溺杀,原身也有察觉,只是他聪慧,不想在续命以外,再徒增爹娘烦恼,便顺着他们心意,甘愿困于内宅。 可现代穿越而来的顾悄,又怎么做得到? 这一刻,顾悄突然体会到了宋如松之于玄觉的无奈。 他终是,做不到屈从。 是以,静默半晌后,他还是倔强地低声重申了一遍,“娘,孩儿喜欢读书。” 只是,我也会开始学着保护自己,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苍鹰总有一天会飞往长空。 苏青青似是料到,终是没忍心再阻止。 她心事重重,却仍扬起笑脸,放手道,“既然喜欢,便去做吧,娘会替你打点好一切。” 这顿早饭,顾悄终是食不知味。 上学去的小马车上,顾悄细细揣摩苏青青的话,又将穿越而来种种,并原身记忆筛了一遍,第六感告诉他,事情远非顾母说得那般云淡风轻。 车厢里,他沉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读个书可真难。” 马车外,知更“噗嗤”一声笑了,“爷你可真逗趣,难的话,只要你愿意,咱们大可以打道回府,您这是活脱脱的自寻烦恼、自找苦吃。” ……顾悄忖着下巴,点点头,“知更你说得很有道理,爷想想怎么赏你,就……这个月月钱减半吧。” 小马夫扬鞭的手一个不稳,带着小母马一个趔趄。顾悄身形一晃,磕到了头,泪腺二次触发,他忍着汹涌的酸意,幽幽添了句,“车赶得也不错,就赏……剩下的半个月也减掉吧。” “我的三爷诶,您可别赏了,小的何德何能!” 因这一小出插曲,顾悄揣着《英才教程》第二册到族学时,正红着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大约昨日街头立威有了些效果,各舍学子即便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再高声议论,唯恐他的小鞋递到县府大人案头。 顾悄可无暇顾及这些小崽子,他满心只有今日份的越级考试。 第024章 三日之约,顾冲老大人虽觉儿戏,但也一言九鼎,早早便候在花厅,等着顾悄上门。 若说先时,执塾对顾准“人未到、招呼先到”的做派尚有不满,对顾悄这等纨绔更是瞧不上眼,那经过这三日种种,他亦有所改观。 最明显的,表现在态度上。 顾悄一如那日,老老实实于檐下驻足,俯首立在门外,恭敬执弟子礼,心中做好了被老大人晾一番的准备。 谁知小老头突然不高冷了。 他挥挥枯瘦的小手,眨眼就令小厮打了帘子,将顾悄迎了进去。这次非但没有为难,甚至内间还特意替他备了纸墨、炭盆,并一个小童侍候在侧。 顾悄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一扫室内,才发现秦老夫子,并内舍顾悯顾小夫子赫然都聚在厅里。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3节 这三堂会审的架势,令顾悄心中打鼓。 “听闻前日文庙赴会,你在途中伤了手,若书写不便,延后几日也没什么妨碍。”约莫是沾了宋如松的光,顾冲望过来的目光颇为慈爱。 见他眼眶微红,还主动关心。 顾悄压下心中疑惑,忙道:“劳执塾费心,弟子可左手书,只是笔力尚浅,春蚓秋蛇,还望执塾莫要见怪。” 顾冲捻须的手顿了顿,似有所叹,“这倒是无碍。不过,方才我与秦老夫子商议,三百千千若要全篇通默,须得几日功夫,这般校验实属多余。是以,我们准备变一变考法。” 说着,他示意顾悯,递过来一张素纸签子。 顾悄一瞅,便头如斗大。 只见那上头密密麻麻,以劲险瘦硬的蝇头小楷,写满某某书、几页至几页。 到千家诗,则更为粗暴,直接点诗目八,十八,廿三,百五十……诸如此类,满满抽了五十篇,却一首不带诗名。 “这些考校内容,乃琣之临时所出,时间仓促,未及核对,出题或有舛误,须你自行甄别,时间嘛,我们也不予你为难,早课两个时辰应绰绰有余,准备下,你便开始吧。” 说好的默写,变成了抽查,看似减负,实则难度飚了好几个层级。 原本顾悄只需记诵内容,现在却还要熟知排版和目录。最可怕的是,那些几页几页,尽是夫子信手拈的,有没有都做不得准! 这就好比语文抽背,临堂老师突然不按套路来,合上课本星星眼,“同学,咱们拆个盲盒好了,就背……嗯,第二百八十五页吧。” 至于二百八十五页在哪里、有什么,老师耸肩,不好意思,既然是盲盒,那自然他也不知道! 出着最刁钻的题,顾冲面上却笑眯眯鼓舞着后生,“听秦夫子说,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考法想来也难不倒你。这番刚好叫老朽开开眼,出尽奇才的十二房,天资究竟如何过人!”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这小鞋都换成三寸金莲了,还能说不为难? 不给换舍,大可直说!何必如此婉折…… 毕竟谁闲着没事,正经内容读完,还顺带钻研页码和排序!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蛋疼的。 真正令顾悄无语凝噎的,是这时代根本就没有统一的教材。 大历兴文,书籍版本本就繁多,就算官刻本,也还另分南北监本、经厂本和府州本。 到底亏在,他未在书院正经读过书,根本不知道顾小夫子出题用的是哪个刻本! 这几页几页,刻本不同,内容亦不同,叫他何如下手! 倒是顾悯看出顾悄为难,笑着放了回水,“你那房惯读悯山堂刻本,学里通行南监本,若以私刻本为蓝本,章句、页数对上也可。” 顾悯乃顾冲独子,与顾冲生得有八分相似,同样身形清瘦,眸光矍铄。 只是他最是温和,与端严持重的顾冲大为不同,眉目间总是带着和煦笑意,最是得学生喜欢。 在休宁他亦是传奇。 盛有才名,却甘为处士,甘心在顾氏族学执教,已二十余年。 顾小夫子口中的南监本、悯山堂本,便是顾悄脑壳痛的“三百千千”不同刻本。 旧时书籍,大体分为三个版本体系,官刻、私刻和坊刻。 官刻本,是中央、地方各级官方机构刊印的书。 自五代国子监统一刊刻以来,监本就成了官刻本中最有名的版本,也是历朝历代科举考试的标准用书。 私刻本,是个人出资刊印的书。 旧时不少书香世家,好读书、亦好藏书,得不少祖本、手抄本,便不吝斥巨资刻印以作私藏。 最早的私刻本,同样出自五代。 彼时,蜀相毋昭裔微末时,酷好书却无书,曾向人借《文选》《初学记》,其人面露难色,于是他发出宏愿,“他日少达,愿刻板印之,庶及天下学者。” 后来他果然飞黄腾达,虽为乱世相,却铭记初心,倾其所能建学舍、立印舍、兴文教。 他首刻的《文选》《初学记》,便是最早的私人刻书。 而坊刻本,便是民间书坊所刻之书。 书贾刻书,趋之以利,是以此本最多最滥,也最为良莠不齐。 这些版本换算到现代,监本大约就是通行人教版,悯山堂刻本算贵族私藏版,而坊刻版,则堪比曾经盛极一时的盗版。 江南刻书之风,自古尤甚。顾氏家学渊远,择善本精校以荫后辈,并不稀奇。 是以,顾准教育子女,用的都是私刻本。而族学应试,用的自然是监本。 虽然顾悯高抬贵手,版本不计,放了顾悄一马,但即便如此,顾悄对着案上白纸,面上还是一片难色。 这个试考不考,是个问题。 不考? 执塾小鞋都赶得上三尺金莲了,这时退缩,过于窝囊。 何况,昨日他才对朱庭樟放下狠话,如若这番自己打脸,那他在族学可就没法立足了。 考? 无疑锋芒毕露。早膳时,娘亲的那句“出头的椽子先烂”,言犹在耳。 以他处境,高调行事,实在不是个明智选择。 犹豫之间,他依稀听到花厅屏风后,有窸窣碎声,伴着一声轻嘲气音。 那声音细且快,稍纵即逝,顾悄抬眼望去,只看到古朴大气的五福捧寿核桃木屏风,隔绝内外。 但镂空雕花间隙中,仔细瞧去,还是能捕捉到模糊的几个儿郎身影。 见顾悄察觉,他们干脆放开,不再回避遮掩。 声讨声高阔,纷沓而来。 “无规矩不成方圆,向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会几本蒙本,便可越级与我等同列!” “哼,小子无所畏,连五经都未读得,也敢入上舍!” “硕鼠有皮,人而无仪!上次执塾不过一时气话,他竟咬着不放,还以此要挟。” “论天资,他也不过尔尔,我们不过提议,考校加了些许条件,才这程度就被难住了?” “族学百年,从无跳舍一说,即便顾家老大、老二,四岁开慧,七岁咏诗,十一二岁以时文艳惊四座,那也得一十五岁才进上舍,这小子可真是厚着脸敢想!” …… 万万没想到,屏风后面,还藏着一群上舍围观的! 顾悄敛眉,这般赶鸭子上架,看样子这个bking,他不装也得装了。 第025章倒v开始 屏风后,正是族学上舍硕果仅存的五名“尖子生”。 其中四人,已老大不小,磕磕绊绊过了县试、府试,卡在院试一道上如何也挤不过独木桥,是典型屡试不中还不死心的“老童生”。 但徽州六县儒生三千人众,五十取一的府试通关率,足以教他们自信心爆棚。 即便“老童生”,那也是凤毛麟角的“老童生”。 最后一人,倒是年轻。 二十岁年纪,肤色白皙,五官出众,可偏偏眉目萧索,神情一派疏离冷淡,站在一众胡髭拉茬的大叔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 不知有意无意,他落在人后,与其他四人隔得甚远。 耳畔隅隅私语不断,他却眉头都没挑一下,只微微下压的嘴角,泄露几分不耐。 这时,有人跳出来,假意唱白脸,“严苛至某叶某行,这般加码,委实难为他了。” 此言一出,另几人趁势,群起攻之。 “既然敢称过目不忘,就该知道,古来就不乏博闻强识者。汉有张衡、魏有王粲……” “宋朝杜镐杜万卷,更是翘楚。书囊无底,书吏每以异书问之,答‘某事,某书在某卷、几行’,从来一字不差。” “下舍盛传,不论什么书,顾三皆能一遍成诵,今日不过按书索叶,默个三百千千,这就不行了?” 几个人你逗我捧,说相声似的,吵得顾劳斯脑瓜子疼。 被动挨打,可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顾悄冷着脸,“砰”得一声,镇纸拍得山响,震得大家愣了愣。 这时刚好,顾冲老大人一口茶水才进口,登时干瘦的老脸被呛到通红。 一连串汹涌的咳嗽,教几个胸中不忿的学生终于意识到“座前失仪”,他们连忙噤声,忐忑瞧了眼顾冲,又瞪了眼顾悄,拱手认错,“是学生们无礼了。” 顾悄摸了摸鼻子,等到顾冲平复,才慢悠悠走到几人跟前,深深作了一揖。 “几位学长高才,琰之受教。无须比类博士鸿儒,就说易安居士,一介女流,与夫君赵明成赌书,对着堆积成山的书史,亦能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从未有过败绩。想来各位师兄,雄辞闳辩,默记这等小事,也定不会逊于闺阁。” 后世李清照被尊为婉约词宗,但明中以前,她却一直是个边缘人物。 文坛虽然认可她,但也轻慢与她。对她的最高评价,不过“女妇之首”。她的词学成就,封顶也只得一句“妇人之所难到也”。 甚至多数时候提及她,道貌岸然的男人们,言必及其再嫁张汝舟事,嘲讽她一把年纪不守晚节,活该嫁了个堪比市侩的卑贱人渣。 直至明中,才有人为她正名,称她不应囿于闺阁,可出与秦七黄九秦观、黄庭坚争雄。 大历初期,文坛风气与明相类,亦瞧不起闺阁、寒门。 顾悄拿易安出来,纯纯是反语讥刺之意。 那几人被捧得一愣一愣的。 就算猜到这话明夸实贬,也只心虚讪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驳。 承认吧?自己才学,几斤几两心中还是有数的。 不承认吧?刚刚训人说得那般轻易,轮到自己见风改口,可不就是纯纯自己掴嘴? 顾悄压下心下不耻,脸上却一片诚恳,直又再揖,请道:“左右闲着无事,几位师兄不如以身垂范,好教我这白丁开开眼,看看上舍如何按书索叶。咱们今日不妨效仿古人,也来场赌书泼茶的风雅事?” 话到这里,几人终于明白,顾悄这是要拉他们下水的意思!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4节 人还没坑上,哪有如此轻易被反坑的道理?大叔们怒目而视。 顾悄也不急,稍顿片刻,才抛出饵食,“既然赌书,当有赌注——” 他含笑开出一笔叫他们拒绝不了的筹码,“我输,就将大哥在家时,所作朱子疏,送一本给各位。” 朱熹《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乃本朝科举官方认可的唯一注本,奈何朱子与当下,又相隔两百余年,时人读之,难免隔阂。 是以“朱子注”再注,市场需求大,但供应少。稍有见地的,大多为私人笔记,一本难求,更遑论状元笔记、翰林心得,何其珍贵! 几人瞬间不气了,眼底流露出几丝狂热。 鱼儿果然上钩!顾悄憋住笑,“若是你们输了,”他故作难为情道,“虽然我也知道,这不太可能,但既是赌,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若是各位师兄输了,就……请帮我个小忙好了。” 几人甚至没心思深究什么忙,忙不迭答应了。 反正也不会输不是? 他们之中,平均书龄不下二十五年,科考拢共那么几本书,盘都盘烂了。 无聊之余,便如孔乙己钻研“茴”字写法那般,也以死记硬背之多少,作为攀比炫耀的资本,是以默写倒真不算难事。 唯有那淡漠青年,撩起眼皮,冷冰冰道:“弟子驽钝,不敢跟易安相提并论,赌书泼茶自认尚不够格,就不参加了。” 说着,他向夫子执礼:“既然今日夫子另有安排、无暇讲学,请容学生先行告退,明日再来。” 顾冲眯着小眼,向他点了点头,露出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你且去吧,应白。” 说话间,顾小夫子已经指挥着小厮,理出四张案子,铺好纸张,就等着几人上场。 顾悄装模做样拱手,“师兄,承让。” 那几个傻子,满脑子都是学霸秘笈,完全没注意到顾悄不怀好意的微笑。 唯有顾小夫子,与顾悄目光交错间,满是意味深长。 顾悄心下一个“咯噔”,忙垂头装死。 很快,诸人各自提笔,誊抄卷题后,开始潜心作答。 场中一时寂静,仅剩毛笔舔纸的沙沙轻响。 顾劳斯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心中毫无诚意地致歉。 不好意思,这场,悄赢定了。 虽然他没有刻意记过页数,可一来,他文献学底子尤在。 想当年,为了修那位魔鬼老师的满学分,顾悄挑灯夜战三个月,裁纸打版,润毫摇笔,穿线缝书,完美复刻了三版明藏。自此养成了看竖排繁体本子,先观版式刊印辨版本的习惯。 至于为何独选明刻大藏经来仿制? 自然因为,他能摸到的真迹,全靠谢景行赞助。而学长家藏的最多的,竟是各种佛经。 所以,他翻外舍教材,条件反射就将版心、行界,鱼尾、书耳都与明刻本比对了一番,又下意识留意了题跋、目录、页行字数。 二来,他的记忆方式,本就与常人不同。 多数人习惯逻辑记忆,即所谓的理解性记忆,须得理清内容,才能输入大脑存储。可顾悄习惯眼脑直映,他是靠画面记忆内容。 两相结合,翻看过的书目,他靠着脑中画面复刻页码,原就记得、没怎么翻过的书目,他靠版式字数倒推页码,倒也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当然,他还得感谢顾悯小夫子,考前无心替他放了最大的一桶水。 顾氏三百千千私刻诸本,工艺精良,制式统一。除去名、牌,题、目,正文均无双字注疏,每页8行,每行大字16,软字雕版,极其规整,绝无衍字漏字,甚至错字都极少。 这就极大方便了顾悄作弊。 甚至他都没用到两个时辰,便将顾悯出的所有页码尽数默完。 时间尚有余裕,可顾悄不能交卷。 挫敌太狠,反噬必重,他这小身板承受不住,嘤嘤嘤。 顾悄偷眼瞧了下另三人,见几位都在奋笔疾书,他百无聊赖,有点想提笔在卷子上画画。 等等,画画? 突然间,他福至心灵。 他有了一个极佳的主意。 既能赢了这场,堵住学堂诸人的嘴;又能嫖到赌注叫这几个上舍骄子吃瘪,最重要的是,大家提起他,还能摇头叹息道一句“朽木难雕!” 第026章 窗外日晷寸寸偏移,门外小厮终于脆生生报了时辰。 顾悯闻言,敲了敲桌,“晨课结束,诸位停笔。” 随后,五份答卷便由小厮收总,送往顾悯手中。 他笑着掂了掂分量,打趣道,“你们小子比拼,劳累的却是我这个夫子。” 上舍那几人忙躬身,连道,“是学生之过。” 顾悯也就随口一说,闻言摆摆手,“到底年轻,争强好胜也全非坏事,只是……” 只是什么,他卖了个关子,只道,“这些答卷,我们批阅须得一时,其他种种,便等结果出来,一并由执塾斧正吧。” 除了顾悄,另几人闻言心中均是一凛。 他们在上舍呆得太久,久到差点忘了族学夫子一惯的作派。 不论是哪舍夫子,他们从不介入学子间明争暗斗,但学子一言一行,他们均看在眼中。 该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他们从不手软。 顾小夫子这话,就是明着暗示,他们要倒霉了…… 可怜几人一把“老童生”,万万没想到,这霉一倒,就倒了个大的。 午课后没多久,学院休课集合的大钟再次响起。 外舍、内舍学子再次集聚操练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今日又出什么幺蛾子。 直到一人眼尖,注意到操练场边不远的箭靶上,张贴着数张纸卷。 顾悄与上舍四人到场时,听见的便是大家交头接耳,蛙声一片。 “今日并无射、御课,执塾这是何意?” “看到那纸墨没,我猜定是三日之约公布考校结果。” “那也不必如此阵仗。” “怕不是某人海口夸大了,如今名不副实,执塾较真,要好好清理书院渣滓了。” 另四人也没想到小小“赌书”,竟弄得人尽皆知,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人性情急躁,恼羞成怒,朝着顾悄啐了一口,“是不是你捣的鬼?我等自降身份与你这纨绔比试,胜之不武,传出去更是徒增笑料!只恨我一时脑热,经不住激将之法,才中了你这阴毒小子的计!” “师兄多虑了。”顾悄微微笑,意有所指,“我可太冤枉了,必输的局,我何必自掘坟墓?” 几人将信将疑,实在想不出,事情何以至此。 这时,前头传来老执塾一声轻咳,镇下满场聒噪。 “今日,集合各位,是书院有一事,须得大家见证。”干瘪瘦弱的小老头,说气话来中气倒是十足。 “进入正题前,老朽先来说下缘起。想必大家也听得风声,三日前,外舍一新进学子找到我,执意换舍,小老儿便应允他,若他三日内能习完外舍课业,天赋异禀,便可直接入上舍。” “今日便是三日之期。只是这约定,诸弟子多有不服,认为三百千千,不过小技,更有四名童生联名,要我加大考校难度,以至于双方越过我,赌书一场,比拼指定书目某叶某行。如今胜负已出,为防有人不服,我特将几人答卷抹去名姓,并夫子评阅,张贴场中,以供尔等亲鉴。” 顾悄听完,这才理清前后因由。 原以为上舍诸人不过凑巧碰上,没想到竟是有备而来。 他从未想过去上舍,正准备过考就婉拒执塾提议,改去内舍同原疏一起发奋。 哪知这群“老童生”没事找事,上赶着找抽。 顾悄冷眼着看众人小跑着挤向张榜处,朱庭樟更是冲在最前头。 他的卷子最好认。毕竟一众老成规矩的方正小楷里,顾悄的左手书欧体,气力不足,笔锋虚浮,空具其形,不得其神,首先落了下乘。 但很快,朱庭樟的嘲讽就僵在了嘴角。 五份答卷看下来,顾悄那份卷上,无一处批红。虽然其他卷子也少有错漏涂改,但连天头、地脚、板框、书口,都完美复刻,与一旁对照本一般无二的,还真的只顾悄一家。 朱庭樟瞪着眼,“这怎么可能?” 一旁内舍学子也一脸便秘,“他是怪物吗?是怎么做到不仅字体,就连原书上的卷浪花纹,都分毫不差画上去的?”说着,他点了点脑袋,迟疑道,“他是不是……这里有病?” 不止内外二舍,就连赌书的四人,也难以置信。 他们盘书,可也没盘到这般无脑的程度,连书上点、线、框这等无用饰物,也不假思索、全都照抄。 顾悄将一众反应收在眼底,心中甚是满意。 不过寥寥几笔,他就用小公子超群的“画技”,完美将自己从天才降格成了傻子。 全场真正懂他的,大约只有原疏一人。 高高大大的俊朗少年,艰难从人堆里挤出来,撞了撞顾悄,轻声嘀咕,“顾三,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的?” 顾悄睨了他一眼,一脸纯良,“哪里故意?大家不都是这般记书的吗?” 与他临近的几人,闻言更是一脸菜色,心中大呼“不!我不是!” 并光速与傻子拉开了距离。 原疏却鼓着脸,凑近了些,“你这招真狠。虽然大家都在骂你,是狗屁的天才,文墨不通,全凭蛮力。可想想上舍几人,却要输给这样的你,哈哈哈,那青红交错的嘴脸,实在太解恨了。” “我被人这么说,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顾悄白眼,“你又怎么这般自信,认定这局我会赢?” “因为你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原疏与有荣焉,“不过我很意外,你竟能将那几个眼高于顶的饭桶诓到下场,与你进行这般无聊的比试。” 他摸着下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做哪些小画?在我看来,不画你也是最厉害的。” “自然是为了好看。”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5节 不待顾悄多说,操练场前方,执塾就再次发声,“按照赌书约定,夫子出叶行,学生默写,以还原原本之多少,评定优劣。卷子你们也看了,我们夫子三人一致认为,造诣上显然上舍略胜,可按规则评判,顾悄的本子,无论字体、版式、内容,还原度都略胜一筹,不知这个结果,大家可有话说?” 下面一群人缩了缩头,不敢摇头,也不愿应声。 显然,这结果大家都有点难以承受。 毕竟,能叫他们服气的,是天降紫薇,可不是这种只知蛮记的“笨鸟”。 顾冲再次点了上舍四人名字,“你们可有异议?” 四人涨红了脸,犹如吃了苍蝇一样,又不得不承认,确实输在了边角料上。 “规则是你们定的,奈何死记硬背都比不过外舍,谅你们也不敢再有异议。”顾冲冷脸哼了一声,“如此,按照约定,以后顾悄便入上舍,由我亲自教导。” 此言一出,学子们一片哗然。 唯有原疏,看不到他人嫌弃似的,向着顾悄比了个大拇指,“行啊,顾三。” 倒是顾悄,弱弱举起了手。 台上顾悯眼尖,“琰之想说什么?” 顶着一众各异的目光,顾悄为难道,“谢执塾大人抬爱,可弟子深知,德不配位,不敢与诸位师兄同列受教,是以,还请夫子按旧例,让我与两位哥哥一样,过了外舍试炼,入内舍进学即可。” 语罢,顾悄又扫了四人一眼,补了一刀,“这几日,我在家中发奋,被老父训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读书不是雕版,平白沾一身匠人呆板气’。没成想今日开眼,族学外舍,竟全是这般强记枯学之流,小子深感惶恐,亦不敢与之为伍。” 话里话外,竟是谁看不起谁,还不一定呢。 “你!”童生们何时遭人如此奚落?性格冲动的,已经撸起袖子上撵着要好生教育教育他。 原疏不答应,冲上前对峙;小班顾影停几个怕顾悄吃亏,也一窝蜂涌上。 上舍自然不示弱,几个年纪大的作势就要搭把手拎人。 一时间,起哄的,拉偏架的,唏嘘的……乱作一团,沸反盈天。 “肃静!”老夫子一声清斥,现场才再度安静下来。 “进学之所,何其肃穆,这番吵嚷如村妇推搡,你争我斗,成何体统?” 这还是顾悄第一次见顾冲发火。 “不过一人一席而已,竟引得族学半数以上学子联名抵制。”老头怒目圆睁,狠狠将手中几张请愿书掷在空中,“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你们就是这般做的顾家人?” “想我顾氏先祖,逢过政变,遭过战乱,也抗过灾荒,历经风霜绵延数百年,靠的不过是全族上下同心同德、共克时艰的血脉牵连!独木不成林,百川才聚江海!可如今我辈,身在盛世,宗族离心,连小辈也内斗不断、堕落如斯!扪心自问,尔等行径,是我之过!” “不,是我这族长的无能之过!”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打断顾冲的自责。 来人已古稀高龄,须发近白,一双鹰眼带着雷霆,教人不敢直视。 竟是鲜少出祠堂的族长,顾净。 他一出场,场上连风都刮得谨慎起来。 顾净身后,跟着一群护院,灰褐夹袄短打扮,个个手提丈八粗棍。 老人面容冷峻,越众而前,至顾冲跟前,拱手见礼,“顾大人毋须自责,治族不严,怪不得大人,是我之过。” 语罢,他转身面向众人,狠狠一跺脚,“是我对你们太过仁慈,叫你们数典忘祖,记不清先祖教诲。尔等还在巢中,就已相煎至此,他日若你们翅膀硬了,大权在握,又如何保证手中屠刀不挥向同族?” 这番话,山雨欲来,寒意凛然。 猎猎北风中,顾净说到恨处,声音喑哑,“大历二十年顾氏惨案,我绝不允许重蹈覆辙!今日,便要好好整治家风!” 大历二十年,顾悄刚好出生。 他不解其意,却也莫名打了个冷颤。 “近日族中种种,我已知晓。先时课上构陷,我秉族规小惩大戒,显然,你们并未领会我之苦心。是以今日,我们便逐一纠治。” “十二房顾悄,虽然顽劣,却无大过,你们联名讨伐,声势浩大,但师出无名。所有参与之人,尽数按族规寻衅内斗之条严惩,以儆效尤。上舍四子纠集众人,恃强凌弱,排挤同窗,既无仁爱之心,又无容人之量,刑罚之外,须随我回宗祠修心修德,何时德以配位,何时再回上舍应考。” 被夺院试下场资格,对童生来说,如被击七寸,他们连忙跪地讨饶。 顾净冷眼看他们,却并不宽恕。 比之秦老夫子,他动作更快。 话音未落,身后那群黑脸战神,便奉命开始施罚。 其中一人捡起散落在地的“联名请愿”书,按署名叫号,如有不应的,便另有两人下场捉拿,一左一右拎小鸡似的,提到比武台上,扒了裤子就打。 联名者一人三棍,罚得不多但狠,一个都跑不掉。 “啪啪啪”三下打完,小子们如破抹布一样被扔到台下,一瘸一拐,不多时就已哀鸿遍野。 学堂里六七十号人,抛开外舍没有掺和,剩下近五十人一通打下来,日头都已偏西。 渐渐大家老实起来,只几个外姓借读的,比如朱庭樟,捂着裤子跳脚,“我非顾氏族人,顾氏祖训何以治我!?” 老族长可不会惯着他。 顾净冷冷应了一句,“入我族学,就要遵我顾氏规矩,你若不服,亦可退学回家。” 这般毫无转圜,朱庭樟只得咬咬牙,期期艾艾上了刑凳,“不劳您手,我自己来。” 说着便一撩锦衣下摆,咬在口中,趴上大条凳。 也有几人金尊玉贵,不愿挨打,袖口一甩怨怼道,“顾氏族风,如此专横,在家我族中长辈都没对我动过家法,这学不上也罢!” 残阳如血,倒也应景应情。 可终究重典严罚,难以服众,顾净又如何不知。 一通发作后,他望着咬牙气闷的后辈,长叹一声,苍凉而无奈,“你们可知,顾氏十二房,为何只剩如今五房?而这五房,又为何多孤儿寡母?不知道的,便回去问问你们长辈。” 他淡淡扫过众人,目光中带了些悲悯,“日后,你们都将是我顾氏栋梁,难道要继续斗下去,让五房十不存一,让同窗死于非命,好剩一支一脉独大?真若如此,还谈什么休宁顾氏,不过寂寥一姓氏耳。” 一群半大的孩子,做得最狠的事,也不过坑一把同窗,又哪里起过诛灭异己这种凶残想法,闻言也顾不得喊疼,只一个劲高呼“小子不敢”。 “身为族长,我亦当自省。十几年前,两京二派各为其主,斗得族人七零八落,水字、心字辈死伤过半,顾氏传至我手,分离崩析;十几年后,族人休养生息,好容易有了起色,竟又再起祸乱之相,大厦将倾,我难辞其咎!” 连族长都开始下罪己书了,学生们更是无地自容。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伏地,“我顾氏子弟都有,还不跪下自省?” 瞬息间,六十多人齐刷刷跪下,无人有暇顾及后臀伤势。 那人领头叩首,“顾氏第十三代孙顾影朝,愧对宗亲教诲,日后必当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顾氏第十二代孙顾云庭……” “顾氏第十三代孙顾影停……” “顾氏第十一代孙顾悄……” 少年们清脆干净的声音,如某种力量的传承,一棒接一棒,直至最后一人。 顾悄随在人群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顾”这个字沉甸甸的重量。 “今日我以棍棒之无情,唤宗亲敦睦之有情,只望他日士农工商,不论行当,诸位一定记得,你们都姓顾。”老族长语重心长,是谆谆教导,亦是某种责任的托付。 “我等谨遵教诲!” 这群小屁孩,象牙塔里第一次经风雨,惊惧之余,终于意识到,象牙塔里无风雨,只因塔顶有瓦檐,那瓦檐——名唤宗族。 不得不说,这场景颇为震撼。 未来人顾悄,三服以外没了亲戚,别说宗族,兄弟姐妹都不曾多出一个。他曾在纸上侃侃而谈宗族流衍与某诗派兴衰之联系,可唯有身临其中,方知现代人终究是理解不了。 也难怪那时谢景行笑他——纸上谈兵,本本主义。 “顾悄,你可知错?”料理完惹事的,老族长又将矛头指向“祸源”。 顾悄突然被点到,也是一愣。 “小子愚钝,不知何错,还望族长明示。”顾悄唯一好处,就是能屈能伸。 小公子半点不带脾气,十分诚恳地请长辈教诲,倒也给顾净整得没了脾气。 到了族长那般年纪,遇着俊俏听话的小辈,也会多几分耐心。 他抻着银白的长胡子,语气缓了几分,“你父亲怜你体弱,不忍训导你,养而不教父之过,原我也不便说你什么。可如今你既已入学,便该从学里规矩,怎能将赌书这些在外玩闹的劣习带入学里?何况还是女子的嬉笑玩闹之举!” 顾悄忙点头如啄米,“小子聆训,定不再犯。” 老族长却不放过他,“近日诸多矛盾,皆是由你入学而起。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你究竟是幡然醒悟,还是换个地方玩闹,只你知晓,整个族里,断没有为一人废众人的道理。今日,我便与你下最后通牒,若你真心向学,就拿出诚意来,潜心读书,往后再由你生事,族学绝不再容你。” “可若是他人刻意刁难呢?”一旁的原疏一激动,话不过脑就蹦出了口。 倒是顾冲,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以德、以能、以才、以理……皆能服人。一条都做不到,自然是不配入这族学之门。” 原疏讪讪。 顾悄扯了扯他衣袖,十分服气,“执塾所言极是。我答应二老,若再生事,定会自行离开。” 一场越级考,因整个族学差点造了反,落得个谁也没讨得好的下场。 唯一好处,就是明目张胆对顾悄的针对刁难少了,可悉数换算成了冷眼白眼。 说到底,还是内舍众人没能接纳他。 但顾悄不愁。既然他能降服外舍神兽、上舍刺头,也自然能搞定内舍一众反骨。 争分夺秒拿下二月底童生试,便是当务之急。他不仅要自己考过,更要带着全舍都过。 因为那么多条服人的路子,顾劳斯毫不犹豫选了——“以能”。 第027章 童生试第一关,就是县试。考期在每年二月,具体日期由知县裁夺。 前些日子,顾悄还躺在床上养伤时,各州府通知已下,各县各自拟定日期错峰上报,休宁县初场考期定在二月最后一日,各处早已贴上了告示。 入学第一天,顾悄起意准备下场,早已招呼了知更出去打听消息。 值得庆幸的是,大历初期县、府、院小三元,总体比较宽松,县试更是只考一天两场。 顾悄掂量自己这小身板,尚且扛得住。 要换作大比,一共三场,九天八夜,那可就悬了。 第一场是大头,从四书中选一题,按八股制式作文一篇便罢。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6节 文之好坏,阅卷官通常只看破题与束股两股。 顾悄摸了摸下巴,这跟现代公考的申论大作文得分点差不多,换汤不换药。 第二场按制默《大历仪礼篇》指定章句;另因知县方灼芝酷好诗赋,于是效仿唐时旧制,另加五言四韵试帖诗一首。 按往年经验,方灼芝会在考场面试直取前二十名,试帖诗便是第二大得分点。 坐上下学的小马车,顾悄抿了一口琉璃递到嘴边的香茶,愁眉不展。 八股尚有章法,作诗却全凭天赋。 若是他有谢景行那样的才华,倒也不怯场,可他修古典诗词课时,交上去的作业就被老师直批“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后来,谢景行给他开了小灶,期末他也得了个a,但毕竟十个香菱抵不过一个林黛玉。 要他点原疏那样比他还不开窍的顽石,顾劳斯突然有点没谱了。 “唉——”反正县试取五十人呢,姑且先祭出他的诗词速成大法试试水吧。 只要诗歌不拖后腿,做不成县令亲点,混个入围取中应该不难。 而眼下最终极的难题,也不是考典,而是短短半月时间,怎么令内舍那群反骨—— 信悄哥,不挂科。 县衙告示贴了已很有几日,要下场的学生,这时也差不多都去了礼房报名。 可知更打探到的,族学报名人数,还不够五个手指头。 就连顾悄自己,也还没填亲供,没拿到保结。 这就好比,公务员考试挂公告了,可班上同学谁也不愿意报名。 网站不注册,信息不填写,准考证明也不开,顾劳斯就算提前拿着考题,也难为无米之炊好嘛! 放下茶盏,顾悄默默又在他的小本本上,再记一项待办。 琉璃瞧着他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模样,好奇他写什么,边念了出来,“编……英才教程六册,教材详解四册……诗词格律一本……激将法再来一次?” 小姑娘捂着嘴偷笑,“三爷这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瞧你这般苦恼,可是发现读书编书也没甚趣味?” 顾悄停笔,思考了一会,反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还记得最开始玩蛐蛐的时候,我们养死多少颗虫卵吗?” 没人比琉璃更清楚那时情境了。 光成对的蛐蛐,他们就养了一屋子,生得虫蛋攒起来,比米缸的米只多不少。 “别说了,到现在,偶尔做梦,我还被乌黝黝的蛐蛐大军追杀呢!”她浮夸地拍了拍少女已有些明显的胸口,“三爷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悄用自制炭笔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幽幽道,“我现在读书的阶段,正如养死无数虫卵的探索期,虽然头疼,可兴致满满!” 琉璃反手也点了一下顾悄眉心,“可是,即便那时你失败了很多窝,我也从没见你皱眉。我虽是个下人,也知道些常理,但凡事情与男子功业挂上钩,都不会再有什么趣味可言。” 她顿了片刻,还是说了下半片话,“今早你走后,我看到夫人去老爷房里哭了一通,再一瞧你也不快活。只是怕你听进了他人闲话,误钻了牛角尖。” 顾悄明白她的意思。 他的转变来得突然,加上早上那番话,苏青青并这群丫头,大概都认定,他是受了外界刺激,想博个虚名逞一口气。 于是,他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决定一次说个清楚。 反正这丫头是个绝佳的传声筒,一定会不折不扣将他“少年心思”转达给顾母的。 “我永远记得,回休宁那一天。”顾悄缓缓说起原身记忆里,从未宣之于口的郁结,“那是我第一次见李玉。” 说着,顾悄撩起帘子,小马车正应景,走到他与李玉初见的地方。 齐宁街是休宁门户,也是最繁华的地方。 街上店铺林立,吆喝不绝,酒旗飘举,商贾云集。议价的,载货的,抬轿的,兜售的…… 世间百态,唯缺一态。 他指着街角阴暗处,那里不太显眼的蜷缩着几个人影,有老有少。 “李玉那时就在其中。” “他与我目光遇上,突然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一直一直追着马车,就算一路不断有人推搡辱骂、拳打脚踢,他也踉踉跄跄,一直跟着。” 顾悄仔细回忆当时,小乞丐蓬头丐面,几乎看不清楚相貌,春上不算热,浑身却散发出浓重的恶臭。小公子精贵,鼻子也尖,也许是自小闻惯了血腥气,竟也辨出,那是污血化脓,积攒出的死气。 于是,他叫停了马车,不等家人反应,如一只小笨鸭一样半跳半滚下了车。 他磕得眼眶红红,可还是攥紧了手里的糖。 “还记得,我将沾满浮灰的糖递给李玉时,第一句话说的是,‘我叫顾悄,你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死活不说。我捏着糖不给,执意再问,他才憋出一句,叫贱奴。” “爹娘怜他一身是伤,将他带回府上救治。细问之下才知,他无名无姓,只听旁人都喊他贱奴,便以为那是名字。那时我年幼,就强将我的小字,分了贵的那半与他,令他以后就叫小玉。后来,他辗转找到亲爹,认亲时坚持要叫李玉,因个玉字说道不清,还闹到当初治伤的林大夫医馆前,至今被县人耻笑。” “这事我一直心存愧疚,却又不知如何补救。近日总算顿悟,或许我可以做些……比玩乐更有意义的事。” 琉璃耐心听着,眼眶已有些发红。 情煽得差不多,顾悄总结陈词,“若说这些天,旁人轻辱,我一点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比起这些小打小闹,我存着更大的野心。我想将这看图识字做成免费的,叫男女老少,但凡想识字的都能学会;我想让四书再无门槛,不论寒门、女子,还是为奴的、做仆的,人人都能写出自己大名;我想叫我的朋友,落魄的、多舛的,卑贱的、莽撞的,都能挣一个锦绣好前程。” “所以,这般想来,我能改变的,远比冬虫要多得多,不是吗?” 顾老师深谙话术,这翻话半真半假,已经将小姑娘说得心潮澎湃。 他的女子教研组大秘,此刻已完全被小公子身上迸射出的五彩圣父光芒折服,她攥紧手中帕子,甚至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都重了起来! “原来三爷这般志存高远,是我们狭隘了!” 顾悄假模假样,活像那传销头目,“你现在可是‘顾玉’的一员,自然不能再狭隘下去了。” 马蹄哒哒,顾悄到家的时候,顾准已在饭厅等候多时。 族学这一场,闹得很大,大到顾准这种闲云野鹤,都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 老父亲怒视小儿子,吹胡子瞪眼,“跳舍?赌书?赌注还是你大哥的朱子疏?我怎么不知道顾慎做了这本书?” 顾悄缩了缩头,转头向着苏青青求救。 奈何苏青青也不好惹,她拧着顾悄耳朵,“要不是今日我去找了族长,你以为凭他那铁脸无私的作派,能让族学漏了一网鱼不打?” 他爹言语震慑外强中干,他娘武力震慑偷工减料,顾悄非但半分不怕,还扑哧笑出了声。 他干脆趁势滚进苏青青怀里,松松搂着她的腰耍赖,“慈母多败儿,娘亲你该自省!路上知更就与我说了,你还给我请了个护卫!” 消息走漏得太快,老母亲吃瘪。半晌叹了句,“你呀!谁叫我生了你这样一个讨债鬼。” 苏青青已然敛去晨时忧虑,又是顾悄熟悉的娘亲模样。 搞定顾母,顾悄又去哄他老爹。 他绕到顾准身后,谄媚地捶肩捏背,“跳级是因为外舍实在无趣,其他学生最大的不过十二,我这样大的年纪混迹其中,十分羞耻。” “赌书是因为他们欺人太甚,拼四书五经我又比不过,只能田忌赛马,以我之长诓他们之短,可那些老童生也不是傻子,没有重利又怎会上当?” “大哥虽然没有写书,可我那案子下垫脚的,就是大哥在家所读章句,你那样扔了,璎珞还心疼了好久。我是临时起意,不也是实在没得诌了,就信口胡扯了这么一本。” 顾准到底阅历足,还绷得住脸,可顾情并一众丫头,却是直接破了功。 顾情边笑,边举起食指刮脸皮,冲着顾悄奚落,“哥哥你可真不要脸!我要给大哥去信,将你行径一字不落告诉他。” “顾瑶瑶!”顾悄再也顾不上老父亲,窜到顾情身边一个肘锁喉。 奈何身高不够,叫小姑娘轻松反制。 两人从小打闹惯了,顾情知道顾悄怕疼,擒拿的动作下意识顺着力气转成腋下锁肩。 如此,顾悄的小身板,就被小姑娘轻轻松松卡在了怀里。 被美人环抱的顾悄,彻底emo了。 什么时候就连他那还没发育的太平洋妹妹,都比他高了?! 目前家中,唯有知更,还算尊重矮子自尊。 第028章 说笑中,顾母张罗着一家人用过晚膳。 没过立春,天黑得都早。顾准破天荒让小厮掌了灯,将顾悄喊到了书房。 小公子眼神好,自然看到,书案上正放着的,是顾情在家编的《英才教程》第三本。 顾准似笑非笑,“顾玉?” 顾悄心虚低头。 “另两册呢?” 第一册外舍看完已经归还,第二册今日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顾悄摸不透顾准意思,只得老实唤了琉璃,去他书箱中取。 待三本本子集在一处,顾准一一翻过,最终放下时,望向顾悄的眼角,竟有些湿润。 顾悄眨眨眼,有些不解老父亲为何如此动容。 但显然,不会是为了他的书。 “这个书名,不好。太白,太俗,太浅。” 顾准平复了片刻,尔后润笔,将书封上白色的书签条框划了去。 随后,他取了张空白宣纸,重新题的竟是顾悄最属意的“小学语文”。 四个大字一气呵成,笔锋苍劲老辣,铁画银钩,不肖任何一家一体,早已自成一派。 顾悄自小学书法,专心摹疏朗雅致的欧体,也即所谓的科举体,好赖也混了个书法协会会员,自然见过不少时人笔墨,但真正能以字叫他折服的,寥寥无几。 谢景行算一个。 学长字如其人,一手行草风惊苑花,雪惹山柏,华丽张扬至极,也清贵雅致至极,但到底年轻,还未脱薛稷神貌。 可顾准就不一样了。 他的字早已看不出任何他人痕迹,转折勾连之间,都是顾准自己的人生况味。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7节 “宋《玉海》将字之一学,又分体制、训诂、音韵,后人概称为小学,你这本子皆有涉猎,释义上又兼顾白话与释古,在口为语,落笔成文,就取这四字吧。” 他边说边将宣纸裁下,覆上功利味十足的《英才教程》。 果然,探花郎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顾悄心中不由肃然,果然一代风气养一代人,这学问素养,现代人拍马也难赶上。 忙完这些,顾准才慢慢说起往事。 顾悄知道,这是真正进了正题。 “我与顾冲、秦昀,出自一门,都师承国子监老祭酒云鹤。恩师在时,便奉韩愈韩昌黎为圭臬,一生著书立说、广宣教化,也学文公,肃师者之风,激励后学,提携人才。” “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晚年他四处讲学,萌生了学而下的想法,想以识字辨音为起点,做一套小学之书,传后人习。可惜,书未成,人先故。” 说到这里,顾悄才懂老父伤怀,他不过是误打误撞,碰到了他软肋。 “如今,你倒是无知无畏,替我承了恩师衣钵。”顾准摩挲着小学二字,目光深远,“只是你到底年轻,带几个丫头片子,终究行不长久,还须得老父出马,替你诊脉把关,如此方不出大纰漏。” 顾悄算是听明白了。 他这口是心非的老爹,是变相请缨要做他教研组总编的节奏啊! 狗腿悄喜形于色,分分钟抱紧阁老大腿,“儿子求之不得!原以为爹爹会骂我,没想到您竟如此开明!” 顾准盯着顾悄后脑勺,心道:我若不开明,你就被秦昀、顾冲那俩老匹夫拐走了! 他一贯操心这幺子,学堂里又怎么会没个眼线? 只是他那眼线还没盯梢三天,就拿着顾悄手书打上门,指着他鼻子骂他不会做买卖,差点悔了一棵好苗子,顾家不要,他们家收! 头一日,秦昀将顾悄第一堂堂考卷子拍在桌上。 “便是你这等皓首匹夫,良木幸生于你庭,愣是叫你养废成了朽材!这孩子有底子,有天赋,还沉得下心,是跟我作小学的绝佳材料,就说你放不放人?” 后一天,顾冲在学里捏着学子联名请愿装腔作势。 “文祭前因后果我已问了清楚,这孩子秉性纯良,无心名利,天生一颗好为人师的拳拳初心,‘松柏说’如此通透,三言两语便化了小宋心结,假以时日,族学必可交予他手。这可是他送上门来与我为徒的,算不得我抢你人。” 当然,这些不过是三个苍髯老贼暗地里的较量。 面上,顾准慈爱抬手,摸了摸顾悄额头:“白日里,你吹了许多风,还好并未发热。其实斗鸡走狗,舞文弄墨,在爹看来,都是一样。只是你能懵懂中晓大义,爹爹很知足。日后,有事可与爹爹商量,莫要莽撞叫我们担心就好。” 顾悄哪有不答应的? 他满心欢喜,除了穿越一事实在离奇,恨不得连昨日如了几回厕,都要向他爹老实交待。 是以他忘了,姜总是老的辣。 聪明的家长对付爱折腾的孩子,镇不住便假意逢迎,只为打入敌人内部,再见招拆招。一切表面的顺从体贴,不过是为了将五指山竖得更高些,叫猴子看不出来罢了。 …… 次日,顾悄早早便去内舍报了到。 初来乍到,见闲置空桌不少,顾悄随便捡了一张就要坐,却被一个瘦瘦矮矮的少年,眼疾手快拉走了。 少年扯着他一路往后,在最后一排停下,指了指靠边一张满是灰尘的脏桌椅,说:“你是新来的,只能靠后坐。那张是原疏的位子,你与他关系好,可以坐他隔壁。” 顾悄眨着眼,动也不曾动一下,满脸问号。 那少年有些不耐,“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规矩,这是内舍惯例,你若不想第一天就惹事,还是老实听我的罢!” 好在这时原疏到了。 他挂着笑脸,按着顾悄在自己位上坐下,扭头向着少年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来跟他说说咱们内舍规矩。” 那少年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向着中排自己的位置去了。 只是落座那下,甚是艰难,想来是昨日三棍,才换得顾悄今日“礼遇”。 原疏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顾悄,转头又去外间打了盆水,拧了帕子,擦起隔壁桌。 一边擦,一边与他说起内舍情况。 不同于外舍小孩子的单纯,内舍学子间,慕强情绪十分明显,亲疏关系更是直接与成绩挂钩,谁与谁亲厚,一看座位就一目了然。 成绩好的坐前面,第二等的在中间,吊车尾的只能缩在角落,夹着尾巴做人。 比如原疏。 不过差生倒也不少,最末排多少还有几个作伴的。 内舍开间,是整个族学最大的,贯通的两个主屋并作一个,满满摆了五十余张席位。 可临上课了,也不过才到稀稀拉拉二十来人。 第029章 原疏探头,与顾悄解释,“内舍一共收五十六人,刨去条件差些的农家子,春耕时节须在地里帮忙,剩下四十四人,昨日退了六个外姓来借读的,今日点卯应到三十八……” 他觑了一眼前方不足二十人的位置,心虚道,“昨日竹板爆臀尖后劲太大,剩下的估摸着都告了假。” 赶在顾小夫子临堂前,他将内舍学生大致与顾悄说道了一通。 刚刚劝坐的,叫顾憬,是旁支老辈分,所以被顾悯提了作帮手,差不多就是助教班长的职务。 坐在前排的尖子生里,最显眼的,莫过于族长玄孙顾影朝了,也是昨天学子中带头告罪的。 他在顾家小辈中,很有威望,是一呼百应的人物。 单看朱庭樟那般眼高于顶,却巴巴挨着他坐,就知道他在内舍地位。 “这人是作为内定族长培养的,在学里一直拔尖。虽是顾影偬嫡兄,不过两人并不亲厚,平日里,也从不欺压后进,倒也不怕他为难你。子初兄学问也是顶好的,可惜老族长一直压着,不许他下场。” 昨天离得远,顾悄矮子看戏,什么也没看真切。 这下逮着机会,将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 顾影朝比顾悄小着辈分,实际却还大上两岁。 十八岁的年纪,着一身素色青衣,眉如剑目似星,正垂首翻阅着手中书目,沉静安然,自成天地,与身边少年人的躁动,格格不入。 顾悄忖了忖下巴,心道小公子其实眼光不错。 他为啥如此相看,自然因为这是小公子藏在心底的人。 从小公子有限的记忆里,顾悄发现,向来过眼不过心的他,在极少数时候,也能藏在人后,走心去看另一个人。 不过,当顾悄第一次鼓起勇气,将蛐蛐递给顾影朝,被礼貌却疏离地拒绝后,他就再也没有过任何逾距。 哎,少年。 顾悄叹了口气,为小公子这无疾而终的情窦初开。 除了看帅哥,顾悄也在看门道。 虽说学生按成绩分着先后,可整个教室,左右两边,亦分界明晰。左边的从不与右边的搭话,右边的也不给左边的好脸。 唯有最后一排,估计都破罐子破摔了,反倒分不出什么泾渭来。 原疏看出他疑惑,“琰之果真敏锐。族长昨日大怒,你那事也不过是个由头。顾家小辈拉帮结派早不止一日。与顾影朝分庭抗礼的,叫顾云斐,论关系与你已出了五服,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了。” 顾云斐就是族学里五只手指数得出的报考人之一。 他虽生在旁支,可那支却是顾家当下最风光的一支。 他爷爷顾冶武将出身,才升任漕运总兵,是各路商贾争相讨好的对象。 就是黄家人,见着顾云斐,也要抱拳问候一声。 顾云斐与顾影朝年纪相仿,才学也旗鼓相当,还生就一张好脸,比之其他小孩,多见不知多少世面,傲中带着些目中无人的狂气。 他本人也极其好强,事事总要压人一头。这才单方面与顾影朝势不两立。 这种少爷,自然也不比顾影朝好脾气,察觉到顾悄视线,一本书立马就飞了过来。 昨日他并未挨打,此时说话中气十足,“你这二世祖,盯着小爷作甚?可别你们那房窝里斗,你却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告诉你,顾大那边踢出来的,我这边也不捡垃圾。” 顾悄伸手接过那书,随手整了整凌乱的纸页,起身客气还了回去。 他顶着顾云斐满目猜疑,颇为神往道,“早前听山野村夫胡侃乱吹,说顾氏云影小辈,有两人出类拔萃,堪称双璧。一子静如渊,一子动如练,都生得神仙样貌,教凡人自惭形秽。” 二十几个学子们闻言,无不顿住翻书的手,为这彩虹屁震惊。 双璧他们倒也听过,可什么神仙、凡人的,这般捧脚,未免太过无皮无脸。 顾劳斯是那种人吗?必须不是。 夸完了,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急转。 只见他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沉痛摇头,“如今我瞧你,还真是应了一句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顾悄不怕死得又补一刀,“长得也不如顾影朝,关键还不经看,可叹可叹。” 见顾云斐脸色铁青,他故作害怕道,“你不是吧?大男人还学那小女儿,为个样貌争风呷醋?如果侄儿你这般在意,那叔叔给你道歉,是叔叔不该实话实说。” 顾云斐“你”了半天,只“你”出一句,“泼皮无赖,不可与言!” 头一天就把内舍学霸惹得跳脚,原疏不得不为顾悄抹了把汗。 顾老师却摇摇头,“老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信不信,样貌你不及顾影朝,学问你也不及我。下次旬考,你那位置,我坐定了!” 这话连原疏听着,都有些想捂脸。 他在位子上如坐针毡,扯着顾悄衣袖,不断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莫要冲动。 顾老师是冲动吗? 必须不是。 其他学生反应就更夸张了,他们愣愣整整三秒,才哄堂笑开。 有几个甚至顾不上屁股疼,笑到拍桌。 一时间,嘲笑声、拍桌声、倒吁声,沸反盈天。 顾悄却满不在乎,只道,“你们莫要笑,不单是他,你们当中每一个,都不及我。” 顾云斐气极反笑,他敛了怒意,走到顾悄跟前。 身体强健的少年,比顾悄高出一个头,他弯腰俯首,嘴角挑起一抹笑,盯着顾悄双眼,淡淡道,“你不是喜欢赌吗?不如我们也来赌一场。”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8节 “内舍第一那位置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争个案首玩玩?” 第030章 年轻人果然就是容易冲动。 顾劳斯要的,可不就是这效果?! 他入学几天,贸然参加县考,实在可疑。 如此与人赌气,很是顺水推舟,便合情合理起来。 于是,顾悄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点点头可有可无道,“有何不可?咱们就比月底这场。不过,我想不需要月底,下次旬考就能教你知道厉害。” “你偷奸耍滑,侥幸胜了上舍,当真以为,顾氏无人?” 顾云斐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回了前排。 内舍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套路如斯熟悉。 虽觉离谱,但想到上舍的新鲜败绩,他们竟不由都生出一种——顾云斐定要败给这笨鸟——的滑稽预感。 顾悄此人,属实邪门! 挑了第一名,内舍果然全都老实了。 顾悄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最初他勤工俭学带辅导班时,社恐多少有些驾驭不住三教九流的学生。 导师静安女士实在看不过眼,便请了先生手底下的博士助教,帮忙传授些带班经验。 结果一碰面,这不是他迷了很久的学长,外加毕业班辅导员吗…… 社恐悄恨不得当场立毙。 但是不行,他被谢景行拎着旁听了好多堂班会,然后……教了很多阴招。 比如谢氏教学秘籍其一:想要搞定一群刺头,只消掐头去尾,拿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中间的自会乖顺投诚。 参照此条,七日后,二月中旬小考,他这最后一名,准备直接干翻第一名,让居中的全都瑟瑟发抖。 内舍炮灰:也不用七日后,现在已经不大好了! “对了,昨日太忙,没来得及问,黄五的事,可与你姐夫说了?” 原疏姐夫,是三房顾悦,四十多岁,平日里就不太务正业。原配在的时候,红袖添香,倒是压着他考了个功名,奈何红颜薄命,没几年贤内助亡故,他挑来挑去,选了个小十七岁的续弦,自此放飞自我,成天花天酒地。 顾悄将黄五入学的事托给原疏,不过是学了李玉,顺手给兄弟一个便利,好叫他和长姐在顾悦跟前得个脸面,日子不那么难过罢了。 黄五这等家世,顾家但凡经商的,没有不想攀交的。 进学这等小小要求,家塾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办下来不是难事。 “前日回家我跟姐夫提了这事,没想到姐夫不仅不嫌烦,还挺开心,当即就带着我去和伯父说了,另还问了我许多话,怎么与黄家结识等等。” 顾悄心道,你姐夫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唯有囊中羞涩才有收敛,这会来了尊财神,能不开心? 说曹操曹操便到。 两人这才说完,就见顾悯夹着书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比他大一号的人形鸭梨。 内舍不比外舍,不少人都已开始跟着家里交往应酬,因此认得这尊财神的不少。 何况他与方白鹿交好,经常在休宁招摇过市,挥金如土,方白鹿组的局,多数是这位爷掏的钱,想不认识也难。 “竟是黄五?!” “金陵黄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悄也很疑惑。 他狠狠瞪了原疏一眼,无声质问:说好的族学管教一贯从严,但凡进学子弟,不分年纪、出身,都得从头学起呢?他黄五怎么就直接入了内舍! 入学第一日胡诌的话,被现场戳穿,原疏缩了缩头,心虚不已。 “天呐,上次我爹带着我,递帖子都没见着他,现在竟成了同窗!” “黄老爷跟顾总兵交情深厚,想来肯定是顾云斐引荐来的,真是族学荣幸!” 顾云斐显然也这么认为。 他很自然地挪了下椅子,将长案空出一半,等着迎这位黄家小叔入座。 自古官商不分家,他爷爷一直管漕运,与靠着运河走买卖的大皇商,自然往来甚多。 只不过,他接触较多的,是黄家正经掌权人黄二那边,他与黄二的长子黄粲,还是好友。 顾悯见大家反应,笑得温和,“看样子这位不需我再多介绍了。素律,你且找个位置坐下吧。” 素律,是黄五的字,亦是秋之别名。 大约是炜秋之名,过于煊耀,要以字压一压其锐意。 黄五拱手,向大家一揖,道了句“多多关照”,踏步下了讲台,就向着右手边而去。 那边坐的,正是以顾云斐为首的那派。 朱庭樟瞧瞧事不关己的顾影朝,再瞧瞧行走的钱币,急得抓耳挠腮。 左边一派心有戚戚,右边一派弹冠相庆。 谁知黄五走到顾云斐跟前,却不坐下,只笑着道了句“贤侄,别来无恙”,尔后就在顾云斐的怔愣中,径直向着末排去了。 顾云斐有心想说“小叔不必过谦,当坐首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黄五已经疾步到了顾悄跟前,并言笑宴宴俯身给了他一个熊抱。 一句“贤弟,多谢”,令他紧紧抿住了唇,吞下所有自作多情。 然,这还不是最炸裂的。 众人就见顾悄涨红着脸被熏的,推开黄五,来了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兄不必如此盛情”,尔后又指了指最角落、离得八丈远的空桌,“黄兄坐那边如何?” 这般热脸贴冷屁股,偏偏财神不生气,甚至还甘之如饴! 黄五瞅着那张带灰的脏桌椅,嘴角抽了抽,不知该感叹不愧是瑜之亲弟,行事作风一样率直可爱,还是该牙酸果然笑阎王看上的人,跟他一样难伺候。 到底他是为了哄人来的,于是挥袖弹了弹浮灰,毫不作伪地扬起一抹笑,“琰之费心了。” 内舍吃瓜群众:这顾悄,果然邪门! 台上顾悯自带滤镜,学生之间的风起云涌,他一概视而不见,只看得到一派祥和。 小夫子老怀大慰,昨日族长雷厉风行,效果果真立竿见影。 鉴于两人新入舍,他大致讲了内舍课业和考校惯例。 内舍主读四书,每日念书两百字,通讲十行并朱子章句若干;兼习诗文,记广韵,并吟五七言古律二三首,看五经或史传三五纸,隔三日试赋一首,隔七日习文一篇。 总得来说,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大。 难怪比之外舍,内舍学子们杀伤力都小了许多。因为神兽们也乏了。 顾悄自然不会老实跟着夫子念书。 读研期间,静安女士已经磋磨够了他,他永远不会忘记被四书五经和十三经注疏支配的那种黑色恐怖。 再学一遍?大可不必。 他要做的,同在外舍时一样,不过通翻族学所用科考通用本子,与自己的现代知识储备比照,修正下不同处而已。 至于谁对谁错?顾劳斯表示,人在檐下,该低头时就要低头。 虽然他确信,很多地方应数后世理解更合人性,但大历主考官不认不是? 至少方灼芝绝对不会认。 这位主政休宁已很有些年头,他的迂腐在整个南直隶都算出名的。 顾悄尤记得,几年前他二哥考生员,就跟顾准吐槽过。 彼时县试、府试两位主考都守旧,出题审卷都一板一眼,四平八稳,稍有偏锋,即判下乘;可到院试,提学官又是个激进之流,规规矩矩老生常谈,难入他法眼。 这般上下双标,才叫休宁多出许多老童生。 顾劳斯飞速理着笔记,一边分神想着,早晚他要从做题的变成出题的,届时且看他拨乱反正,溯本清源! 想得太嗨,以至于翻了几页,过眼没过脑。 他不得不又将纸页翻了回去,重新看过。 “噗嗤——”右手边传来一阵轻笑,并一个小纸团子砸了过来。 顾悄执笔的左手一顿,盯着牢牢卡在书缝的纸团,如临大敌。 以他被坑数次的经验,这纸团子打开,绝对有事! 于是,他果断吹了几口气,将那颗稳如泰山的纸团硬是吹到了前桌凳子下方,并伸脚又踢远了几步。 好巧不巧,班上人少空位多,纸团子一路滚到了中间位置,停在了顾憬脚下。 第031章 顾憬正认真习书,自然看不到屁股底下的纸团子,这个小插曲原也没什么。 可其他同学开着小差呀。 就有那好事的,从后面踹了踹顾憬凳子,各种朝着他挤眉努嘴示意。 顾憬雷达明显不太好使,信号接收了好半天,才费劲地弯腰去捡。 摊开后,待看清纸条写的什么,登时脸色发白,想将纸条揉碎,却被好事的同窗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好容易挨到时辰,夫子摇铃下了堂,顾憬第一时间就去夺。 那学生却跃到板凳上,嘻嘻哈哈道,“让我们瞧瞧,夫子的好弟子,平日里对咱们两边都不假辞色的小学究,究竟跟阁老公子都传了些什么小话!” 刚准备放飞的弟子们赶紧收回扑腾的翅膀,一个个伸长脖子等下文。 那小子装模作样咳了咳,在顾憬各种争抢中左闪右躲,艰难摊开捏得皱巴巴的纸团,朗声念道,“兄弟,什么时候弄个纺织娘……玩玩?”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29节 那人尾音渐消,显然没想到是这般敏/感的内容,甚是尴尬地抓了抓头。 而顾憬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一脸青白,朝着顾悄望来,一双眼里蓄着细碎的泪,黑沉沉的,仿佛透不进分毫光。 顾悄咯噔一下,不明觉厉,心道这锅他可不背。 还没张口,就听到身侧人率先起哄,“不知这纺织娘,是哪个纺织娘啊?!顾憬,你说呢?” “总归不是顾憬他娘……” “他们家绣坊漂亮姐儿多,在整个徽州府可都是叫得上号的!” “呸,人顾少爷说的纺织娘,是莎鸡。《诗》云,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哦~后面还跟着几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那不还是鸡嘛!是入床上才对!” 阴阳怪气的附和,零星传来。 顽笑到这里,已然过界。除了几个闹事的还笑得出来,不少人已经掩面回避了。 “够了,书院是什么地方,容你们如此放肆!” 一声清斥自内舍最前方传来,正是顾影朝。 他起身冷冷瞧着这边,目光与顾悄相遇,闪过一丝轻鄙,“我实在羞与你们为伍。” 左边派众见老大发了话,亦纷纷甩袖,呸了一声划清界限。 顾悄可算明白了。 显然,顾憬他娘是个纺织娘,或许还有些不太好的传闻。写纸条的人原是想找小公子玩虫,结果阴差阳错被顾悄吹到了顾憬那里。 左右事情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递条子的干脆先起哄,一股脑把赃栽给顾悄再说。 到了这份上,就算顾悄有心解释,真相也不会有人信了。 而顾憬,已沉默着坐了回去,低垂着头,周身写满生人勿进。 大风大浪见过,没想到这会阴沟里翻了船。 顾劳斯艰难捂了把脸,不得不暂且吃下这穿越以来的第一闷亏。 他的右手边,只坐着一个人。 瘦削青年二十来岁,长得普通,衣着却十分精细,上挑的眼角刻意压成一个爱笑的弧度,十足得玩世不恭。 顾悄却觉得哪里违和。 察觉顾悄眼神,青年耸了耸肩,嬉皮笑脸道,“三少,这可怪不得我。” 说着,他站起身凑近顾悄,压低了声音,颇为惋惜道,“我原是觉得冬日无趣,想找你买只斗虫玩,可没想到你会把条子递给那死脑筋。” “这可怎么办呢?听说那死脑筋,是只不会叫的狗,可咬起人……特别疼。” 那一瞬间,他敛去笑,上挑凤眼登时阴沉一片。 一股凉意瞬间爬过脊髓。 顾悄终于想起来。 这人竟是二月二文会路上,废他手的蒙面人! 强压下心中惊惧,他小退了半步,并不挑明,只道,“我向来只玩蛐蛐,你却偏挑纺织娘来写,本就别有居心不是吗?想来就算纸条我收下,你也有办法将火烧到顾憬那边。” “你还不笨嘛!”青年已然恢复了笑模样,目光落在顾悄身后,不动声色退了两步,话锋一转,“小公子玩虫玩得挺好,何必学那些荜门酸儒,到这里自讨苦吃?”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顾悄话套着一半,就被黄五打断。 大鸭梨一把薅起小公子毛领,十分哥俩好地岔开话,“走,哥尿急,赶紧带哥认认路。” 顾劳斯表情瞬间凝固:这小学生相约去尿尿的既视感…… 出了教舍,黄五松开顾悄,赖赖突突的脸上难得严肃,“你怎么还是个祸事缠身的命格?” 这话顾劳斯就不爱听了,他一把拍开黄五,怒道,“你这可就强盗逻辑了,被贼人抢了,难道反怪被抢的有钱?被歹人非礼,难道反怪妇人不该生而为妇?” 小公子俊俏,生起气来怒目圆睁,一片水光潋滟。 他今日穿的,又是件火狐腋毛夹袄,不见什么血色的白玉面盘,衬着细密的火红绒毛,像极了谢家老太君最娇宠的那只貂。 黄五突然有点理解,谢昭那老牛为什么偏要啃这茬嫩草了。 虽然那厮闷骚,人前各种与小公子为难,人后嘴硬打死也不承认。 可黄五什么人? 这世上,除了那串佛珠子,就属他最了解谢昭了。 头天快马加鞭,叫他从金陵赶来送伤药,第二天他就在小公子身上闻到了药香。 前一刻还冷脸骂他办事不力,一个漆皮匠久寻不到,下一秒李玉才提小公子名字,内间他就咳嗽连连,变着法地叫他上赶着送钱送温暖。 还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 甚至酒楼那日,因他自作主张,将人牵扯进在办的案子里,回来还好生修理了他一番。 这要不是起了色心,黄五就不姓黄了。 多少是能叫铁树开花的妙人,黄五总归是要上点心的,何况这人还是顾恪的胞弟。 于是,外人眼中的财神爷,十分大气地道了歉,“贤弟莫怪,我这粗人,只会算账,不会说话,要不我怎么重金到你这书香门第进学?” 重金二字,成功叫顾劳斯熄火。 他眨了眨眼,收起炸毛刺,十分客气地抱拳,“是弟急躁了。” 二人这般你来我往,虚情假意,叫紧跟着追出来的原疏蚌埠住了。 他看看兄,又看看弟,只觉牙酸。 隔着几扇纸糊的窗户,三人并不知道,这点动静分毫不差地被顾憬听在耳中。 他始终低垂着头,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桌子底下的手,却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撕扯着那早已成屑的纸团子。 课间这小插曲,自然逃不过学堂夫子法眼。不过顾憬知道,族学夫子向来不管这些。 因为……顾氏不养柔弱可欺之人。只要不危及宗族利益,这些小打小闹,他们从来都是隔岸观火,任由学生自行解决的。 自行解决?顾憬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书页上。 他不是顾悄,也不是顾云斐,他没有大人物撑腰,他能解决的方式,只有…… “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嗫喏地读出这句被泪水侵染到模糊的句子,暗暗握紧了拳头。 第032章 黄五解决五谷轮回的功夫,原疏已经跟顾悄囫囵说了个原委。 能留在内舍读书的,只有三类人。有天分的、肯努力的和家里不差钱的。 倒不是族学束脩收得贵,只是正青壮的年纪,读书见不着希望,自然要早早回家各自继承家业。 顾憬属第二类。 他并不聪慧,靠着一股韧劲,下了功夫苦学,这才打动了顾悯。 他勤勉的根由,绕不开“纺织娘”三字。 当年他爹尚未成婚早早病逝,只留下他这个与绣坊女工暗度陈仓的遗腹子。凭着这一脉单传,女工被抬进门,正妙龄直接守了寡。 然这些不是关键。 关键是,公婆相继去世,孤儿寡母钻营着几家尽是女人的铺子,渐渐就招致了许多流言蜚语。更有纺娘、绣娘不安分,想学着主母,以姿色撩拨有钱人家的少爷,妄图一朝飞上枝头。 “一日,学里有人拿着绣娘赠的帕子,当众奚落了顾憬一番。结果……”原疏压低了嗓子,“你猜怎么着?那人与绣娘帐里厮混,意外起了场大火,摧枯拉朽般,绣娘当场烧死在里头,那人幸得一盆水浇了被子,裹着头脸保住一命。” “打那之后,学里再没人敢惹顾憬。”原疏叹道,“你怎么这么倒霉,惹上了他。” “所以,我现在滚过去解释,来得及吗?”顾悄吸了吸鼻子,风中凌乱。 原以为废柴小公子的副本,不过是念念书、考考试、刷刷家长里短小boss,轻松休闲来一套,结果…… 对不起,是他天真了。也对,就算超级马里奥,也有无数断头崖等着玩家跳呢! 小公子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下过于失落的心情,“坐我右边那人是谁?” 原疏挠挠头,“他叫徐闻。我来时就已经在学里了,不过好像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底细。” “濠州徐家人,谢氏姻亲。” 倒是黄五,晃悠着出来,拿着张花里胡哨的上品真丝杭绸帕子,边擦手边解释,“徐家向来与谢家同气连枝。顾瑜之曾与我说过,他在应天府也吃过不少徐家的暗亏。” 顾悄将这两个姓氏在口中咀嚼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干脆将这事抛开,十分狐疑地看了眼黄五,“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我哥哥?” 越瞧越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怎么回事? 顾悄虽然弯直未知,可不影响他书读百卷,旧时男男那点事儿,他也没少见。 黄五十分坦荡,“那自然是慕你兄长学识,敬你兄长人品,心之所向,故而宣之于口。正因为我有一腔拳拳真心,这才不远万里重金……” “知道了知道了,你花了重金,我定敦促你好好学习,争做哥哥第二。”顾悄连忙打断黄五的自我陶醉,在夫子摇铃中,将他扯回内舍。 这次,顾悄学聪明了。他直接换了个位置,挨着黄五而坐。 敌暗我明的情形下,先给自己贴个护身符,总归不错。 黄五这人,看似胡搅蛮缠插科打诨,但跟笑阎王关系匪浅,又怎么会是个真·酒囊饭袋? 何况,袖袋里的两千票子还没揣热乎,他可要对得起这高额束脩! 如此这般,黄五的炼狱级读书模式,就此开启。 午课时间,顾悄静下心来将四书本子校对完,开始着手做他的教材详解。 九年义务教育,文言文译注赏析谁还没用过几本? 编,倒真是头一遭。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0节 不过,这可难不倒顾悄。 学霸最会的,就是弯道超车。 他借了教辅的模板,稍作调整,很快第一本版子就打好了。 琉璃新替他裁的本子,每页二八开,左侧原文,已按他的底稿标句读誊抄完毕。右侧顾劳斯笔耕不缀,奋笔如飞,很快默完释义和解析。 为了提高升学率划掉,他还增补了一些八股破题惯用的思路。 不要问他为什么如此熟门熟路。 因为教申论时,受谢景行启发,他研究了数篇八股套路,博采众长终于总结出一套保姆式写作模板。 真要说写作文,没人卷得过科举。 明清期间,科考大户层出不穷,先有太仓李氏一门兄弟五人于“举子业”卷生卷死,留下本《能与集》;后有俞平伯他玄爷爷俞樾为子孙应试,专做《课孙草》丛书系列。 通读下来,顾悄如有所悟。 归根结底,一篇文入不入得了评卷法眼,就看如何破题。而破题的切入点,颠来倒去不过是那几个点。 这几日他也做了些功夫,翻看了不少县试旧题。 稍稍揣摩方灼芝癖好,他甚至能凭直觉标记出知县有可能出题的句子。 两个时辰,洋洋洒洒誊上十篇,散学后他就给原疏定下任务,“新出炉的第一册,今日务必全部记诵完。” 原疏一翻,就知道这是顾悄为他单独作的,与先前手书一个路数。 他喜不自胜将“秘籍”塞进书箱,“保证完成任务!” 堂上夫子也讲书,但不会如此精细直白,原疏可太爱这种傻瓜式学习资料了! 黄五可不懂原疏的快乐,他缩了缩头,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低一些。 黄家经商,家族教育从来只抓算盘和账本,他虽打着进学的由头,可不是真来念书的。 何况他已经二十有七,早也不是那读书的料了。 可顾劳斯怎么会放过首席赞助商呢? 交代完原疏,他笑眯眯望着黄五,“不知道黄兄在家学过什么,咱们一道进学,总归要互相敦促,今日夫子正讲述而,不若黄兄就以‘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作文一篇,与我们切磋切磋?” 黄五回了家,将题目一甩,丢给了花厅吃茶念经的谢昭,“说好的我混去探消息,顺带关照关照你那小情…咳…你那心上人,可没说真要我头悬梁锥刺股。舞文弄墨我一窍不通,这课业你看着办吧。” 说着,他掂了掂身上的重量,心里嘀咕,什么三月不知肉味?那小子真的不是在内涵我? 谢昭放下茶盏,拈起那页便签,于修长指尖反复把玩。 不过是空白书页上随手扯下的一张纸,只因有了那人痕迹,所以他便爱不释手。 “多学学也不是坏事,你不是想夺黄家的权吗?没点墨水可降不住座下那些牛鬼蛇神。”谢昭眸中带笑,“何况,这题出给你,多少也是善谏,你已羽翼丰满,那药是该停停了,吃多了毕竟伤身。” 第033章 黄五脑子里倏忽晃过顾恪那张脸。 也不知在哪个戏本子里,他听得几句唱词,“那公子,端的是含章素质、琨玉秋霜,只把洒家望得心儿颤颤、魂儿离离”。 他原是记不住那些个雅词的,可见过顾恪,就自然烙在了脑中。 最令黄五心折的,是顾恪那样的人物,见到自己这般,竟也从未有过轻慢之意。 他一直服药,体型臃肿、面容丑陋,药性催发时,周身还盈满秽气。 旁人稍一亲近,嫌恶不止,就算看在他钱帛家世上,装作不知,背后仍免不了耻笑。 倒是顾家都是妙人。 他时常刻意亲近撩拨,顾恪浑若无感,不为所动;顾悄避之不及,毫不掩饰。 实在有趣。 不过,想想日后,他还是从了谢昭提议,酌情减了那药量。 或许不多久,就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第二日,黄五揣着热乎的文章,到学里交了差。 那文章字倒也工整,只是开篇第一句,“凡夫食不可无脍,在其位谋其事也!” 这破题,连知更看了都要叹气。 原疏差点没绷住笑,“圣人沉迷雅音,三个月尝不出肉味,到黄兄这,每天就该吃吃该喝喝是吧?” 饶是脸皮厚似黄五,也有些挂不住,“韶音于我,不如小曲。还是大家各行其是的好。” 他心中暗恨,都怪谢昭那厮,不替他分忧就算了,还不许他找枪替,可恶! 这底子,顾悄摸完直接头秃,他迟疑着问,“所以,你是真心想读书?” 自然不是,可黄五敢说吗?他讪笑道,“自然是想的,只是教过我的夫子,宁可赔月钱,也连夜卷铺盖跑了,所以……” 所以这才重金找了个傻子接盘? 时隔数年,顾悄第二次有了钱何其难赚的感慨。 但是也无所谓了,既然上了他的贼船,统统都得立起来给他做幡。 这等基础差的,顾老师也不是没法子。 “昨日我给二哥去信,向他提了你。”顾悄观察着黄五,见他脸上慌乱一闪而过,心中有了底,“我二哥那人,心气高,脾气大,交友极其挑剔,尤其看重人品。他对你青眼有加,自然是信你有担当、愿进取,不是个游手好闲的无用纨绔。你可要认真进学,不要辜负二哥的信任。” 黄五萎了。 他掐指一算,与谢昭那厮这买卖,属实亏大发了。 攻完心,顾悄掏出第二本全解,笑眯眯道,“那就与原疏一道,发奋吧。” …… 除了不太受顾影朝和顾云斐待见,顾悄的内舍生活总算上了正轨。 他的日子过得非常充实,白天拟教纲盯俩拖油瓶,晚上带领教研组全体职工奋战到鸡鸣。 次日再由顾情同学交给总编审阅修改。 几日下来,小团体竟运作得有模有样。 唯一不足,就是看图识字丫头们尚有用武之地,到教材全解,唯有顾情和璎珞能搭把手,别的丫头们就都不够使了。 为了鼓舞士气,顾悄又选了一项简单些的工作交给了丫头片子们。 ——那就是辑录《唐诗三百首》。 提及这本书,应该无人不知了。 但极少人知道,其实它也是一本晚晴科举辅导。 明清惯例,科举一考八股,二考试帖。 故而应考,八股有《能与集》,试帖有《唐诗三百首》。更绝的是,这两本成了晚清科考畅销榜首、被奉为制举家圭臬的书,编者竟是一人。 《诗》所署蘅塘退士,正是《能与集》作者李锡瓒晚年的自号。 这位老先生真的是一生奋战在科辅第一线,堪称劳模。 彼时教职工食堂,顾悄摇着头与谢景行吐槽,“时人只知当代教辅有薛金星、王后雄、任志鸿、曲一线四大天王平分秋色,殊不知晚晴有科举辅导李锡瓒一人称霸。垄断啊,这是垄断,能挣多少钱啊!” 现在,挣钱的机会给到顾悄了。 如此发家致富的机会,草根学霸怎能不废寝忘食、乐而忘忧! 最终,心疼儿子的老子,只得亲自下场。 “教材全解?”顾准点了点顾悄脑门,“你也敢叫!” 训完,他提笔断然给教材全解划了去,提了个《初学启悟集》。 果然时刻不忘古人谦逊之德尚。 顾悄一脸诚挚地点头,示意学到了。 顾准翻了翻内容,“释义部分倒也差强人意,供初读者阅记够了。只是这制艺一门,如破承题法、提股法、虚股法等诸多捷诀,当另附范文行书。” 顾悄心道,那自然是要出本更详细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实用公文写作规范。 但为了与拍他爹马屁,狗腿悄临时决定改为《制艺初探》。 只恨他手上一本范文也无,不然这活儿早就动工了。 “爹爹所言极是,我正准备搜罗搜罗哥哥们的书房……” 谁料,顾准大手一挥,“不必,长昼,把那垫香炉的几本书端上来。” 不多久,老管事笑容可掬地捧着旧册子几本,并书信几封,递给顾悄。 穿越狗翻了几页,就被这古代家传珍藏版·科考教辅镇得目瞪狗呆。 那旧册子上头,竟收录了大宁开科以来,历届三甲从县试到殿试的所有卷宗,某些上头,竟连主考官的圈圈点点都不曾落下。 “这些都是你大哥二哥小时候抄着玩的。”顾准摸着胡子,一脸自豪,“下面那本,是同题你两个哥哥破的题,亦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抄着玩的?顾·草根·悄:打扰了。 您知道这本子拿出去,能卖多少金吗! “既然你好这些,就拿去玩吧。”顾准将书册一放,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只是文章慧而发不难,想将它变成人人都能看得懂的章法,却不容易。大夫说你不能劳心耗力,凡事要记得,适可而止。” 这是在训他熬夜,不顾惜身体了。 顾悄抱着财富,十分乖巧,“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不值几个钱!”不止顾准,连苏青青都满脸不信。 她在一旁帮腔,“琉璃可是跟我说了,三更天怎么劝你也不睡,怎么,是嫌自己好些日子没犯病,身子骨硬了吗?” 顾悄十分无奈,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这大约就是草根的后遗症吧。 原来的世界,他家境一般,父母普通工薪,供一个独子读完硕士,已无再多余力。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1节 皇城脚下,房价贵,物价贵,哪个都高攀不起,唯有工资和存款,像一对拆不散的贫贱亲戚,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顾悄念的,又是个冷门专业,除了继续攻博,没有太大前途。 可读博最需要的,并非才华与勤奋,而是足够的经济基础,好让他能安心坐稳冷板凳,在数年都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古籍室,安安心心与旧纸堆作伴。 还记得他硕士面试的时候,静安女士什么难题都没出,只问了一个问题。 “家里可以负担你到博士后吗?” 那时候静安女士身体已不太好。 她与先生没有子女,正想物色一个关门弟子,她一直属意顾悄,可也不愿意徒增他负担。 “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可以自己负担。”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来钱快的公考班。 其实顾悄也不明白,明明穿越后他再没了那些负担,怎么一样闲不下来。 或许,只是心有不甘吧。 他的抱负,他的师友,他的父母,他的……短暂一生。 小公子这一伤感不要紧,泪腺第一个绷不住。 骇得苏青青赶紧将人抱到怀里,一个劲儿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娇气,娘也没说你什么,怎么就这般气性。” 泪眼朦胧里,顾悄望着手忙脚乱的爹娘,突然理解了谢景行那时的怒意。 他研一研二时,是跟学长最亲近的时候。 谢景行博导,正是静安女士的先生,所以他们两门经常一起活动。 一来二往,他便也不像大学时那般又敬又怵这位大佬。 大佬对这个小师弟也十分关照,关照到得知小师弟要下海去玩命搞钱,竟一时忘形,提了句,“何必那么辛苦,这钱我来出。” 这话一出,将他与顾悄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再次赤果果摊开。 本就有些自卑的草根,彻底伤了自尊。 此后,他开始有意避着谢景行。 而谢景行,在得知他连轴转生生将自己饿出胃穿孔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怒意横生地与他划清了界限。 他还记得病房里,谢景行冷冷对着静安女士道,“是我错了,当初您决意不收他,我不该拦着。这种人,连自己都不爱,还能指望他爱什么?” 人在脆弱时,乍一听到如此评判,只觉得羞辱至极。 现在想来,那未尝不是谢景行怒其不争下的另种关怀。 “琰之,好孩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苏青青仔细替他擦了泪,脸上都是焦色。 顾悄就着她的袖子,蹭了把脸,“孩儿只是惭愧,总是害爹娘忧心。” “可我真的没想哭,这眼睛是怎么回事?见风哭,疼痛哭,心有所感也要哭!娘,要不咱们找个大夫看看吧。”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拿自来水般的眼泪毫无办法,这坏了的水龙头根本没处修。 他胡乱忙着擦眼睛,没有看到苏青青脸上的痛色。 耳畔是她柔声的安慰,“小时候已经找大夫瞧过啦。对不住,是娘贪玩,月子里没照顾好你,叫你误吹了铁岭的寒风。” 铁岭? 如果顾悄常识推导没有错,这地名一般都是流放之地。可顾准官声煊赫,从未听说过他受过流放之刑。 顾悄故作不知,追问了一句,“铁岭是哪里?好玩吗?” “一座小山,并不好玩,娘去过就后悔了。”说着,苏青青起身道了句,“天色不早,你们父子也早些散了。更深夜重,莫要沾了寒气。” 他娘转移话题技术一流,“近日你身边不太平,知更年幼顶不得事,我替你又找了个带些功夫的亲随,明日你记得见一见,相看一二。” 第034章 第二日学前,苏青青拎着顾悄吩咐,“下学莫要贪玩,申时末务必回来。我特意托的新安卫旧人,寻着这样一个功夫了得的人物,你可不许叫人久等。” 说的便是新找的护卫。 起晚了些的顾悄,正奋力往嘴里塞着蕨菜腊肉小包子,嘴巴鼓鼓囊囊,没得闲搭话,只一个劲乖顺点头。 他今日事情不少,但紧着点,也够办完了。 首当其冲的一件,是将校订完毕的一套六册《小学语文》,托李玉付梓。 有顾影停那小粘人精在,这套本子家里才画完,第二天小班就已通读一遍了。 现下各家正吵嚷着要掏银子买,再不济也要轮番租借回去传阅。 顾劳斯琢磨着,韭菜已经养肥,快到时候收割第一茬了。 早在画第一本时,物色书坊刊印这事,李玉就在帮着打点了。 如今小公子有了钱,自然事半功倍。 预算提上去,李玉甩开膀子放开干,直接找了徽州府排得上号的耕读堂。 下了学,一行人浩浩荡荡又去了醉仙楼。李玉做东,原疏作陪,请的耕读堂坊主鲍芜,黄五则是硬跟着蹭热闹的。 “自从到了这休宁,我那是天天清粥小菜,吃肉的事怎么能丢下我!”黄五哥俩好地与李玉嘀咕,“你别说,醉仙楼老板是个会机灵的,你说我把他挖去秦淮宴如何?届时咱们哥几个叫上……” “五爷,慎言,三少不知事,仔细带坏了他,阁老扒你的皮。”李玉低声提醒。 黄五闻言,立马闭了嘴,左看右看,没见到跟梢的,这才松了口气。 不用顾准,就谢昭那活阎王,就能先叫他好看。 醉仙楼依旧是那副要倒不倒的冷落样,王贵虎依然挂着下雨不愁的憨笑,给几人上了茶水并几样荤点心后,又去大堂充小二去了。 鲍芜是个儒雅中年人,留着抹一字胡,白净正气。因耽误了片刻,连连拱手深躬抱歉,急得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与李玉来往颇多,但头一次见顾家、黄家人,很是忐忑,就算下手位落座,依旧只挨半个屁股。 待顾悄拿出册子,他才卸下拘谨,露出行家里手的自信来。 “这图集子,小公子可算找对人了。您这要求,整个徽州府,我敢说再没有别家敢答应。” 全场只有黄五是插队的,不清楚前因后果,“所以,顾老弟提的什么要求?” 鲍芜连忙答,“小公子要按册子一般无二拓印出来。” 黄五一翻书页,就看出门道,“难不成你要彩的?” 顾悄点点头,“给小童看,自然要彩色才够趣味。” 这要求在后世看来,平平无奇,可在大历,当真要命。 严格来说,彩印是激光印刷有了之后的名词,这时应叫套印。 雕版里,一色一版。彩印意味着,需要几种颜色,就要将内容对应拆分几个部分,每个部分单独刻版,最后重重套印,这对雕工和制作技艺的要求极其苛刻,但凡差之毫厘,数块雕版悉数作废。 从元代红墨双色《金刚经》之滥觞,到清末,最巅峰也就只见五色套印本子,还是帝王案头才能见到的珍品。 相对纯色墨印来说,多种色彩嵌套的印法,是雕版印刷时代里最巅峰的技术。 顾悄可不是无理取闹,提出这个要求,纯粹是想试试能否从需求端反向推动生产端技术革新。 像他这种手残党,只能靠一点似是而非的理论基础,和力所能及的票子供应,钓一些民间高人,进而反哺技术革命了。 身为穿越人,他可以不具备搞起工业革命的业务能力,但不能不具备基础自觉,不是吗? 当然,这是顺带,顾悄还有更大的私心。 前一阵子ooc太厉害,他很是动了些歪脑筋,琢磨如何拯救自己的纨绔外皮。 小公子玩虫花钱,没问题,他可以玩书花钱。小公子聪慧但不用在正途,没关系,他可以强识却从不过脑读书! 掌握了“聪明的废柴疯狂撒钱”这套逻辑,顾悄表示,复刻起来简直是毫!无!压!力!并不是 “所以,彩的一套多少钱?”饶是黄五从不涉猎书坊刻印行业,也能盲猜价格必定不菲。 鲍芜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比了个5。 500两。金陵城里一套安逸小宅子。 “啧——”黄五连连摇头,“昔日听闻休宁顾悄,最是会玩,小少爷不知洛阳米贵,豪掷千金就为悬赏几只玩虫,今日可算开了眼了。为了喜好,你可真舍得砸钱。” 他默默吞下腹中暗槽,这可是真·败家子啊。 “不……不贵了。”鲍芜弱弱替自己正名,“不计这册子里笔墨疏淡不一,粗略算起来已有三十四色,算上雕版、人工,并上折损,六本册子,我已经给小公子最低价了。若不是我这里恰好有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听了小公子想法,想要斗胆试一试,别家这个价不说接,想都不敢想。” 瞧出坊主紧张,李玉连忙安慰,“老板莫慌,黄五爷没有非难你的意思,他不过在与顾三爷顽笑。” 可怜的坊主这才干笑着抿了口茶。 顾悄也悠然陪着喝了口茶,他的纨绔人设第一次立起来了。 对此,草根表示满意。 于是,心情很好的他,掏出上次黄五投来的、印着黄氏钱庄的票子,刻意叫黄五看个清楚似的,慢吞吞抽出一张,缓缓推到鲍芜跟前。 “我自然舍得花钱,因为……花的也不是我的钱。”小公子侧首,笑盈盈望着黄五,“这不是有大善人送来关礼,我爹打赏给我了嘛?” “咳咳咳……”黄五呛住。 精明的他,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原来谢昭压着他送礼求学,打得就是给小情儿送用钱的狗主意。 他就说,以他身价,到个顾氏上几天学,哪里要带万把银子通关节! 呵,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分岁数。 财神爷冷漠地摸着剩下的九千两:身为狗东西的左膀右臂,剩下的钱,他还得尽快合情合理送出去。 “对了,上次谢大人托我们找的匠人,有着落了。” 付梓一事谈妥,李玉忙将另一件事说与黄五,“近些日子山里天气不好,雨雪不断,今日我总算将人请到休宁,不知谢大人何时方便接见,劳烦黄五爷替我们通禀一二。” 这便是今日的第二件大事。 几日前醉仙楼一聚,谢昭可还给顾悄留了一道难题。 虽然李玉早早备好了答案,但顾悄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2节 “大人一直在等着,明日未时末,你直接将人带到我住处。” 说到正事,黄五难得正经,“做得低调些,莫要惊动任何人。” “爷放心,小的省得。”李玉应道。 顾悄竖着耳朵听两人交谈,脑中浮现那日所见漆皮匣子,莫名的熟悉感,教他忘记谢昭的可怕,不自觉开口,“那匣子,我定是见过,不如明日我也去看看。” 那还能叫你插手? 黄五可没忘记上次教训,慌忙摆手,“不劳贤弟,不劳贤弟。” 第035章 “咳,事关谢家秘辛,咱们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妙。嗐,我想起来家里炖的乌鸡老了火,先回了。”黄五打了个哈哈,溜之大吉。 几人面面相觑,也各自散了。 原疏按惯例送顾悄回家。 这次他学精了,在李玉开溜前,揪住泥鳅尾巴,硬是拽着他同行。 小伙子挣扎一番,不是莽汉对手,过往行人又纷纷侧目,他不得不低头掩首,不情不愿跟着。 “我说你小子,翅膀硬了,是越发不待见我们了。怎么?与我们同行,丢你人了?”原疏暴力挟着他,直白声讨。 李玉有口难辩,只一味沉默,双手却不松懈,使劲挣着魔王恶爪。 两人孩子样一路打闹,倒有了些先时模样。 那时候他们也不过十一二岁,原疏才从四十里外的明泉镇,随姐姐出嫁到了顾家。 迎完新娘,众人吃席的时候,顾悄偷偷带着知更与李玉,遛到三房后院里摸知了。 就听见一个少年赖在新房不走,硬要扯着新娘回家。 “姐姐,咱们走!凭什么你这样的年纪,要嫁个半老头子!你可是原家的嫡女,续弦填房本就是庶女做的,我定要找二叔,用庶姐换了你回去。”虎头虎脑的少年也不管诸多丫鬟婆子围阻,一脚踹开新房大门,竟真拉了姐姐袖子就要往外拽。 “小弟,休要胡闹。”红盖头下,女子声音轻颤,却强作镇定,“你且听话,去厢房休息,明日我与你细说。” “不!爹娘走了,我来护你,哪里有这样糟践人的!”少年不听,犹在义愤填膺。 小公子与李玉听了片刻,大约猜出原委。 早先听闻,原家嫡系遇了难,只留下一双儿女孤苦无依,被庶出的叔叔接了过去,等到姑娘出阁,便赶紧将姑娘折了千两银子,卖与顾家。这样看来,不止是卖,还是骗卖,显然,姑娘和弟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且不说,二人走不走得脱;就算姑娘回去了,那之后呢? 少年显然不更事,想不了那么多,倒是姐姐聪颖,极力劝着。只是弱女子哪是小犟牛的对手,眼看着事情闹大收不了场,姐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小公子瞧着不是滋味,扬声央李玉和知更,“你们快去把他拿来。” 都不用知更出马,李玉瘦猴儿一样的小身板,几下就窜过去给原少爷拖走了。 这边动静早有人去禀了前堂。 新郎官抽空子回了后院,就见小舅子被两个小孩儿肉绑着,跟烧了尾羽的小公鸡似的,上蹿下跳,不成个体统。 新房门户大开,丫鬟婆子围了几圈,竟由着几个孩子胡搅蛮缠。 顾悦不太悦。他扫视全场,虎着脸颇有几分大家长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搭话。 唯有顾悄,天真浪漫,“三房玲之哥哥,是我叨扰了。我瞧原兄弟这体格子,上树肯定是把好手,所以想央他替我抓几只树顶上的大夏了猴知了!” 原疏一个“呸”字才出口,知更眼疾手快,就将喜桌上顺来的大桃子,一把塞进了小少爷即将口吞芬芳的嘴巴里。 尔后,三个小的赶忙架着一个大的跑路了。 如今,架人的,成了被架的,大家都长大了。 “我说小玉子,你怎么整得跟大姑娘似的,被臭地痞骂几句,就成天躲绣楼里不出门啦?” 这等闷葫芦,原疏只得使出看家的本事,逗他说话。 “我没有!”李玉白净的面颊微红,也不知是大姑娘气的,还是跟原疏角力斗的。 “那你都不送琰之回家了!”原疏捧心,“你不知道,琰之多难过,他还一直自责,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周,叫你与他生分了。” 这般调侃,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直叫李玉本就微红的面颊,更加滚烫。 他嗫喏一句,“我怎么会与三爷生分。” “别闹了。”眼瞅着两人越闹越没边,顾悄不得不做了和事老,“阿玉,单独留你下来,是有点事想同你说。明日你送人过去,务必夹带上我。” 李玉怔了怔,半晌才垂眼应了,“三爷有事,打发知更告诉我就好,无须单独唤我,省得被撞到,又平白惹您被学子们排挤。” “既然您打定主意走仕途,就该与我这样的人分出个尊卑。” 顾悄竟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怨怼。 小伙子这是有情绪了啊! 大约小伙伴们都有书读,唯他没有,心理落差一时难以自遣。 原疏见他冥顽不灵,甩开手佯装生气,“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见外的话?亏得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还是过命的交情!” 这话并不夸张。 他们三不打不相识。那日后,原疏姐姐哭着与他说了利害,若婚礼那天,由着原疏闹起来,他们不仅回不了原家,今后在顾家也不会得什么脸,日子只会更艰难。 原疏这才知道顾李二人好意,于是玩虫斗鸟小分组,又多一元老。 顾悄十三岁那年,酷暑时候,顾家进山避暑,带上了原疏和李玉。 那时原疏好动,闲不住,深山老林里又有探不尽的密地,寻不完的宝藏,他便撺掇着顾悄,领着几个小的,去到林子里抓鸟捕鱼。 避暑山庄周遭提前清过场,再是安全不过,几人玩着玩着就分散了。 原疏与知更一路,李玉坠着顾悄一路,谁知熟门熟路的山林,那日邪门起来。几个人迷了路,各自在深林里鬼打墙,最后顾悄这一路,不幸遇上了饥肠辘辘的鬣狗。 顾悄身子弱,不能跑,李玉个子小,也没法背着人跑。 恶犬逡巡几圈,看中了更弱、也更细嫩的顾悄。它徒然发起攻势,小公子腿脚具软,躲闪不及,只得背靠大树,闭眼待屠。 一滴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小公子手上,随后而来的,是更多润热的液体,伴着浓郁的锈甜味。 顾悄睁眼,看到的,就是李玉徒手怼着一块山石,卡在鬣狗的齿牙间,夹在石头与犬齿之间的手掌,一片血肉模糊。 血腥气激起鬣狗凶性,挑衅令它愈发暴躁,他喘着粗息,吼间发出急促的吼声。 小公子软着腿直起身,拔出腰间别着的用来玩耍的小刀/具,卡着机会一把送进鬣狗左眼。 可惜,小公子力道不足,疼痛有余,不够致命。 鬣狗登时疯狂摇晃脑袋,甩掉口中巨石。它撇开李玉,向着胆敢伤害他的弱小猎物发起总攻。 又是李玉,从背后一把抱住鬣狗。他双腿夹紧牲畜身躯,两只手掰住它上下颌,拼着吃奶的劲,与已然疯了的鬣狗博弈,在耗掉野狗大部分气力后,摇摇晃晃拔起那把并不锋利的刀,深深扎进鬣狗的胸腔。 原疏找到李玉二人时,看到的就是少年力竭瘫软在地,一身血污,可双眼璀璨若星。 小公子眼泪流水似的,踉跄着拖着破布娃娃寻路。 最后,原疏和知更,一人背着一个,一人搀着一个,又转了许久,才找到回程的路。 “并不是见外。”李玉盯着顾悄,目光有一丝痛楚,“我本蝼蚁,不能因三少待我不同,就忘记本分。我能摆脱不堪处境,有了个良家身份行走,人生蒙此巨变已经很是感激顾家了,又怎么忍心带累恩人?” “命运既然改变了一次,那我们何不再变它第二次?”顾悄直视李玉,眸中有着少年初时不懂、终时叹服的坚毅,“虽然你的路较之常人,必定坎坷许多,可我和原疏,定会一路奉陪。” 第036章 “改变?”李玉露出一个苦笑,“三少,七少,我想彻彻底底划去贱籍污名,想与你们一道科举晋身,可以吗?” 他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是我痴妄。” 提起贱籍,顾悄也有些头疼。 与臭名昭著的印度种姓制度相类,大历也分严明的社会等级。 贵籍有皇室宗亲和官户,再下常籍,亦称良民,以差役之名目,细分为农、军、匠、盐商等户,最底层的,便是“贱籍”。 坊间有“四良三贱”之说,然贱籍绝非倡优、奴仆、隶卒这样简单。 大历贱籍,有前朝降兵特赦打为贱民的;有刑犯及家眷被流放或充乐户官伎的;也有优伶、娼妓、乞丐、剃头匠等特殊职业者;就连捕快、皂役、仵作等低贱衙门隶卒,也属此列;当然,最常见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卖身奴仆。 李玉便数第三类,流民丐户。 他们不可与良民通婚、不得读书科举,衣食住行均有限制,最关键的—— 身份世袭,不得变更。 这天他们要做的第三件事,是与李玉把话说明白。 原疏这个耿直boy,见不得朋友同他们离心,吵着必要解开李玉心结。 可显然,这属他一厢情愿。 他也曾胡乱听过一些个话本子,打气鼓劲的瞎话张口就来,“古来摆脱贱籍的,也不是没有。” 李玉难得被激起脾气,讥讽道,“你说得倒也不错。大历就有现例,李江二姓起事,招安后摇身一变……” “慎言!”原疏一把捂住他惹事的嘴,“你就不能说些好的吗?” 说着,还四下张望一番,生怕这二愣子祸从口出。 李玉却报复般咬了他一口,趁他吃痛挣脱开来。 “幼时行乞,我懵懂无知,见乡人五十户结社,聘社师在寺庙教习,冬月里农家子围炉听书,甚有趣味,便每日爬窗偷听,不料被社师发现,喊了人来将我捉住,当场折了右手,一顿棍棒后按到冷水缸里,他们骂我‘赤脚堕民也配听人语,平白污了圣贤言’,社师看蝼蚁一般与我说,‘今日折手,却是救你,如此你知道利害,日后再不会无知无畏,丢了性命’。” “读书于你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于我却是碰也不配碰的禁令。这般世道,也是可以改变的吗?” 少年人清瘦文弱,目光灼灼逼问顾悄,眼里的光将灭未灭。 大约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点微光,他是希望小公子替他捻灭,还是护他燎原。 李玉好学,这事顾悄打小就知道。 他被顾家救下后,在顾家呆了很有一阵子,别的小乞丐进到大富之家,自然欢喜吃的用的,李玉偏不。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3节 作为纨绔的小尾巴,可他最喜欢的却是顾家清苦的书房,时常以打扫为名,收藏些废纸秃笔。有时顾悄难得正经,习画练字,他便安静在一旁小案子上,铺上顾悄画废的宣纸,偷偷拈着茶水描顾家兄弟的大字。 可每每琉璃要给他添新笔纸,他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慌忙揣起家私,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弄得琉璃、知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今,顾悄总算明白其中曲折。 他来自太平盛世,自然知道,将来这般世道能变、会变,也必须变。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很不负责任地撒鸡汤,告诉他会有这一天的。 可他也知道一个事实。 他原本的世界里,雍正首次明文削贱籍,在三百年后;光绪彻底废贱籍,还要再等五百年。而此间有幸脱籍、特赦的人,寥寥无几,只手可数。 大历虽有不同,但推算起来,想来也相差无几。 曾经读史,漫漫长河不过一瞬,可此时此地,对此景此人,悠悠岁月却如斯残忍。 “那些年,我抄书不少。抄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抄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也抄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李玉闭了闭眼,轻轻道,“可我抄遍典籍,才发现君子之书,无一隙容我贱民,读它又有什么用?” 这般沉重的诘问,显然超出了少年人的负载,原疏被问得哑口无言。 喧闹的街头,唯有三人之处,静可闻针。 缓了片刻,李玉复又睁眼,诸多情绪一一沉寂,他又成了那副文弱而疏离的模样,“原爷,你和三少,可以有很多选择,而我注定了,只能贵人鞍前马后,永生为奴作仆。我与你们,终究不同,先前敢以兄弟居,是奴僭越了。” 顾劳斯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轻嗤一声,“可笑。道貌岸然君子书,读来确实无用,可启蒙开慧的明道书,就你,也敢说枉读?” 他冷着脸质问,“若不是抄了这些年书,你哪会有这般胆识见解,与我说变与不变?你看看暗巷那些老乞丐,哪个不是逆来顺受混混沌沌一生?何曾有人如你这般,醒悟这世道不公?” “更可笑的是,试都没试过,就说什么注定?”他妄图激怒李玉,叫他重新燃起斗志,“自古从来不少脱籍、特赦事,我与原疏都不曾放弃,你却率先自哀自弃。也是,山路难走,不如谷底躺平,反正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了。” 可李玉定力显然不同于他人,任凭顾悄如何敲打责问,他始终低着头,就是一声不吭。 那油盐不进的倔模样,叫顾悄咬着牙叹了口气。 他怜惜李玉。 一方面,自然因为李玉待原身、待他都极好。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在李玉身上,看到了某些时候的自己。 更准确些,是那个面对谢景行、面对静安女士时,会自惭形秽的自己。 同样难以逾越的鸿沟,让他懂得李玉的无望。 上辈子,他不能改变自己,已成永远的缺憾,这辈子,他或许可以试着改变下他人。 穿越至今,顾悄一直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这还是苟苟祟祟的顾劳斯,第一次起了彻底动一动这个世界的念头。 于是,他走近李玉,贴在他耳侧轻轻道,“大历建朝不过数十年,今上勤勉又多疑,二王争位、李江起事那般时遇不会再有,但……”他顿了顿,“贱民除籍一事,或许我们的心可以再大一些,不必囿于区区一二姓。” 老传销拿出上洗脑课的功力,小公子干净的声线里带上莫名蛊惑,“干脆……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抹去它好了。” 说的分明是要彻底削除贱籍的意思。 这话大言不惭,又石破天惊,冷静如李玉,听着也不禁瞪大了双眼。 顾悄却不管他,他迎着冬日冷风,目光灼灼,语气却遗憾又懊恼,“只可惜这路很长很长,不知道小玉愿不愿意继续与我同行?” 这般天方夜谭,可李玉却半点不想拒绝。 他甚至无暇去想,这件事做不做得成,又有多艰难。 因为,他们是朋友啊。 同门为朋,同志为友。 总归,他们会一如记忆里那样,生死不论,休戚与共,此生协行。 第037章 “小公子,帘窥壁听,可得留心。” 三人正待分别,就听一道满是笑意的声音自暗巷传出。 一个着藏青色箭袖曳撒的陌生青年,左手抱剑,右手擒着一个人,从街角暗处缓步踱出。 武者大都体型高大矫健,来人虽长相平平,但在一众弱鸡里,十分卓尔不群。 他手上一个巧劲,将偷听者掼到顾悄跟前,随后自报了家门,“见小公子安,我叫苏朗,顾家新请的护卫。因夫人在府中久等公子不归,便自告奋勇前来迎小公子回府,没想到这就派上了用场。” 知更瘦瘦小小,被苏朗挡得严严实实。 他蹦跳着探出头,挤眉弄眼向顾悄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顾悄秒懂,看样子新护卫……不大好惹。 “你们不要太过分!”被扔出来的,正是顾憬! 他狼狈爬起,偷听被当场抓包,也丝毫不觉难堪,“我只是碰巧路过。” 原疏才不信他鬼话。 他愤愤上前对峙,“你家染坊可不在这附近!我明白地告诉你,白天那条子不是琰之写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只管找徐闻去,鬼鬼祟祟跟踪我们,有什么用!” “学堂里才闹不痛快,街上遇到你们主动回避,这也错了?”顾憬冷笑一声,他目光灼灼望向顾悄,“难道我这个纺织娘的儿子,连休宁县城的路都走不得了?” 顾憬瞳色极深,黑黝黝的,无底一般,背光下乍一看,像某些超自然片里的人形杀器。 顾劳斯压下心悸,笑着退让一步,“那自然走得,我家护卫初来乍到,失礼了。” 顾憬并不领情。他一边正着凌乱的衣冠,一边从顾悄身边借过,胳膊肘故意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 直到人影远了,顾悄耳边还回荡着顾憬没头没尾的警告—— “顾三,你还真是,死几次都不长记性。” 顾憬的声音很轻很慢,但信息量过大,足以令顾悄愕然当场。 几息后,顾劳斯才后知后觉打了个激灵。 当喧嚣人潮再次涌入他耳畔,小公子后背蓦然升起一串蛇行后的冷腻悚麻。 因这小小插曲,一晚上顾悄都神不思属。 他不得不再次琢磨小公子的记忆,想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奈何顾家实在将他保护得太好,小公子又一直老实龟缩在安全区内,顾悄想到头疼,也没扒出什么阴谋阳谋。 因受了惊,又熬了半宿夜,第二日醒来,顾悄便觉头重脚轻。但他挺住了。 十二日正逢内舍旬考,作为升学后的第一次小检,他还等着打败第一,在内舍一举扬名,好为新书带盐呢。 顾家早饭一贯费心。 头一次,对着满桌珍馐,顾悄嘴中犯苦,食不知味。他极力掩饰,生怕被发现不对、勒令在家静养。 好在顾情给力,一大早就起了。 小姑娘风风火火,一路杀到顾母房里,叽叽喳喳缠着苏青青,吵嚷着花朝女儿节难得,非要顾悄散了学,做她的护花使者,带她出去遛遛。 这般分了女眷们大半的神,才替小公子遮掩过去。 苏青青对小女儿,显然没有小儿子娇宠。 不仅冷酷拒绝了顾情踏青赏红的提议,还严词令她不许再抛头露面。 顾情小性子也上来了。 她今日不知缘何,叛逆得厉害,不管不顾地从顾母卧房搬出三个匣子,一个个重重掷在桌上,“这是大哥的,这是二哥的,这是三哥的,独独没有我的!” 少女漂亮的杏眼里蓄满泪,“娘,你当真如此偏心!每年文昌,你都会为哥哥们剪发祈福,我不奢求跟哥哥们一样,可一个女儿节,你也不允我吗?那我干脆不——” 干脆不什么,顾情再没机会说出口。 “闭嘴!”苏青青铁青着脸,一巴掌拍在了红木圆桌上,碗盘被震得叮当作响。 身为武侯府唯一的后人,苏青青边塞马鞍上养出来的剽悍气,顾瑶瑶一个小姑娘可受不住。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敢顶嘴,负气跑了出去。 顾悄腿脚绵软,想要起身追过去哄哄,却被苏青青强硬按下。 老母亲满脸倦容,挥了挥手,吩咐云青并顾情的丫头琳琅,“看好小姐,今日莫要叫她出府。” 尔后,她在顾悄身旁坐下,“你只管吃你的,你妹妹在为亲事与我置气呢。” “亲事?”顾悄一口香米粥差点没含住。 古代小姑娘,结婚都这么突然的吗? 苏青青揉了揉眉心,“你妹妹及笄一年有余,有人上门提亲,有什么奇怪的?只是现下这个有些棘手,咱们不好打发罢了。” 约莫是看出顾悄疑惑,苏青青从内室取出另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只一眼,顾悄就呆住了。 跟谢大人带来的那个,巧了,同款。 他从顾母手中接过匣子,翻来覆去假装玩赏。 匣子底部,果然落着相同名款,一个华丽的篆体“云”字。 顾悄状似不经意地探口风,“这个匣子好生奇怪,似木非木,似玉非玉,是犀皮漆?” “是犀皮,徽州匠人特有的手艺。这器具光滑如鉴,却与玉石、瓷器并不相干,釉面这般温润绚烂,全靠匠人凭指掌温度一寸寸打磨,一个老匠人,一年也就做得一件。” 顾母将匣子拿回手里,摩挲片刻,缓缓打开。 那里面,是数缕用彩线缠着的发丝,显然同出自苏青青之手。 她低低道,“……为娘的,又怎会厚此薄彼呢?” 那语气里,有顾悄听不懂的缅怀与伤感。 小公子此前亦懂些器皿玩赏,“可犀皮,不是宫中御用之物?” 苏青青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所以才说,这门亲事棘手。” “这掌心盒原本是一对,当年边境狄戎进犯,中原大局未定,是你外公与谢老大人坐镇西北,击退了外敌。新皇论功行赏,这两只稀罕盒子,便随赏赐一同入了两家。” “一同下来的,还有一道赐婚圣旨。今上戎马起家,临朝之初殿上文武相轻、势同水火,谢太傅深谙个中利害,主动献策,他与苏侯一文一武,合作无间,不如趁此势头,干脆替两族定下个儿女亲家,好正朝堂风气。” “侯府只我一个孩子,谢家也没有适龄的嫡系男丁,这婚约便拖延到……你们头上。” 顾悄想了想,迟疑道,“所以,是谢家来提亲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4节 “昨日午前,谢昭带着盒子登门,只道前缘当续,陛下美意不可辜负。”苏青青点着犀皮,“谢家人丁并不兴盛。满打满算,够得上这纸婚约的,只一个谢昭。” “这婚沾上皇恩,本就难退,再沾上这人,恐怕难上加难。”她深深蹙眉,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瑶瑶小着谢昭一纪,本轮不到这婚约。何况谢家一贯自持,武侯府与顾家结亲后,这些年都无人提起这桩旧事,两家一直装聋作哑,倒也相安无事,不知谢昭怎地就突然转了性子。” 顾悄想到几日前,那厮还妆模作样侃什么“受故人所托,寻一件器物来头”,明知故问什么“小公子见多识广,可愿帮一把”,就觉怒发冲冠。 感情“贵人”一早就不怀好意,在图他亲妹子! 呵,又是算姻缘,又是奉御旨! 亏得他初见时,还无知感叹,贵公子合该千挑万选,寻个绝世姿容,才德性情无不拔尖的美人相配。 呸!谁知道这美人竟是顾瑶瑶! 老牛也敢拱我地里的白菜?顾悄对这贵公子最后一点好感,也烟消云散。 他忍者头痛,磨了磨后槽牙,这婚必须给他黄。 苏青青见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安抚地摸了摸他后脑,“瑶瑶今日吵着要出门,打的就是当面悔婚的主意,须知一个抗旨不遵,就不是你们能受得起的!你可不能和她一样冲动。” “你爹说得对,就算咱们躲到这休宁地界,该来的还是逃不掉。”苏青青一件一件将匣盒收起,喃喃道,“且看看你爹可有办法转圜吧。瑶瑶……他绝对不能嫁。” 早晨受了气,白日里顾劳斯就跟个小炮仗一样,谁点谁炸。 寻常堂考,他愣是拿出来十二分的气力,不仅试帖碾压顾影朝和顾云斐,第一个完成,经义更是应答入流,说得竟比顾小夫子寻常授课还要细致。 原疏虽不及大佬,可也跻身内舍顺位,高高兴兴免罚过关。 就连黄五,为了安生做卧底,也临时抱佛脚,将全解要考校的部分挑灯默下,有惊无险过了考。 内舍与外舍不同,不兴体罚,顾小夫子好的是罚抄。 须用干净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画将十天所学课业抄录几十到百遍不等,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就算几支硬毫一同上阵,那也要接连奋战几个晚上。 朱庭樟就因试帖错了一个空,经义三句支支吾吾,罚抄五十。 望着翻身农奴般再不用罚抄的原疏,小猪同学第一次流下悔恨的泪水。 当然,后悔的远不止小猪一人。 课休时,同窗“路过”原疏与黄五桌旁的次数暴增,平日里目不斜视的青年们,如同集体得了斜眼病,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手抄书上。 就冲这,原疏知道,新书肯定会再火一波。 只是在内舍,顾悄并没有选择无私分享。 他正在琢磨,后续教材的古代版知识付费机制,就被一个谢昭三番两次扰乱了创业大计! 好容易挨到散学,顾劳斯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还是强忍眩晕,怒气冲冲奔向黄五住处。 谢狗。敢觊觎我妹妹,你等着。 第038章 一路受了小公子无数眼刀,黄五擦了把额间汗,心中大喊冤枉。 侯府和谢家的姻亲,本就是谢太傅的权宜之计,老大人算准了两家无人,才出了这么一个笼络圣心的损招。 如今,苏侯已故,嫡女还许给了谢氏的老对头顾家,这桩婚事早就被几方选择性遗忘了。 黄五也没想到,谢昭为了小情儿,竟去翻了这陈年烂账! 他心里门清,所谓的再续前缘,续得肯定不是顾家小姐。 可换成顾家公子,日后他在顾二跟前,更加交代不过去啊! 他们下休宁,说好的是顺藤摸瓜寻人来的,若知道有这出,黄五可打死不掺和。 他只得一路哄着顾悄,“顾三,三爷,你是我亲哥,咱能悠着点吗?” 近日又是扣了药量,又是悬梁苦读,又要应付这二位,财神爷生生熬瘦了一圈,赤金直裰都空出了些许。 顾悄脑袋昏沉沉,才不理他。 休宁县城不大,黄五落脚的宅邸位于玄武位,离族学不远,可就这短短柱香路程,顾悄疾行下来,已然面色苍白,汗湿重衣。 到碰头的地方,李玉一见他脸色,心中咯噔一下。 他再顾不上其他,一把拦住顾悄,半扶半抱住,一双眼睛焦急地在二人身后张望,“知更呢?原疏呢?怎么这般由着你胡来?” 黄五只听闻过小公子体虚,此刻还没太当回事。 “约摸是走得急了些,无碍。你都不知道,顾三今日在学堂有多神威……” 李玉再压不住脾气,他疾言厉色吼出声,“你懂个屁!还不快去请林大夫!” 顾悄这时已经不太听得进人话了。 他只模糊察觉到黄五要跑,便一把扯住他袖摆,“快说,谢狗在哪里!” 连谢狗都喊出来了,黄五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向李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请大夫,自己接过小公子,小心翼翼道,“莫急莫急,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花厅里,饕餮兽首铜香炉正缓缓燃着龙井香片。 悠悠青烟里,谢昭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蹙眉续着未尽的残局。 满盘落索,白子大龙被截头斩尾,是大势已去的倾颓之象。 黑子虽然险胜一子,却四零八落,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天青色杯盏中,茶水已然凉透。 对面蒲垫上,也早已不见了人影。 只谢昭不急不徐,修长指尖在角落落下一子,棋盘上登时风云变幻。 白子丢盔弃甲,黑子焕然重生。 雍雅公子微微牵起嘴角低叹,“这般,顾老大人应当知我诚意。” 否则,便不会吹胡子瞪眼,最终撂了白子,一句话没说默许了他的提议。 只是,想到顾悄,他的笑又沉寂下去。 他的私心早已揉进骨血,又该如何坦荡告诉那人,这一切只是为了顾家? “我猜,他一定很生气。” 谢昭自嘲地将手中余子扔在盘上,破了那十数年步步为营做下的心血局。 他缓缓摸着腕上菩提,眉眼低垂。 两世他都是杀伐果决的性子,唯有对着这人,他总是不知该守还是该攻。 “大人,小公子来了。”亲护小心翼翼推门。 那九尺汉子踌躇半晌,才眼一闭心一横,“李玉说,他情况不太好。” 谢昭揉了揉眉心,摆手示意知道了。 不消片刻,半掩着的雕花木门便被一脚踹开。 面色泛着不正常潮红的漂亮少年,甩开黄五,带着特有的书生意气,大步冲到谢昭跟前。 他似乎是力竭,双手抵住棋盘,伏低身子,一双桃花眼含着波光,怒视着男人。 “你怎么敢开口娶我妹妹!” 少年低喘着,气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混着黑色、白色玉质棋子落地的玎玲,凑成了一曲足以惑乱谢昭神智的靡音。 少年与他,相隔不过一掌。 这是两辈子,这么多年来,他们最近的距离。 谢昭甚至感受到,少年炽烈的呼吸,毫不吝啬地拂在自己鼻尖唇上。 他听到自己隆咚的心跳,甚至有一刻,他涌上一股冲动——他想吻上去,将这距离,无限压缩为零。 但他到底克制住了。 “林茵,黄五,你们退下。” 他收了瞬间暴露出的、属于谢景行的柔软,上位者的威严就是他最坚硬的铠甲。 他轻轻抬手,将少年滚烫的额头后推,留出一个令他不再心悸的空间,疏离地道了句,“顾小公子,你须知道,我是谢家人。” 谢家,代表的是高门权贵,更是今上心腹。 当年从龙,谢家作为神武皇帝朝堂中少数的拥趸,曾在皇位之争中扫榻相迎,这就坐定了谢家三十六年来不朽的荣光。 顾悄稍稍清醒了一瞬。 他顺着男人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力道,跌坐在身后的蒲团上。 “那又怎样?谢家就可以老年吃嫩草,霍霍小姑娘了吗?” 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高烧的嘶哑,“你长她一个辈分,都是可以当她叔叔的年纪了!” 谢昭皱眉,闻言本就凶的表情,更是冷了几个度。 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我看得上你家那个没长大的野丫头?” 顾悄被问住了。他完全落入谢昭的围猎圈,波光潋滟的眼里,流动的是纯粹的疑惑。 “那你为什么要重提二十多年前的旧婚约?” 谢昭深深看了他一眼。 莹白的食指点着凉茶,在棋局上浅浅写下四个字。 ——天意难违。 “天……”高热使得顾悄变得迟钝,他迷糊地张口就要念出,却被谢昭以指封唇。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以半跪的姿势,只手撑地,隔着棋盘凑近他。 耳边想起与学长一般无二的温润声线,那人压低嗓音,甚至是在以气音与他分说。 “今上多疑。顾家虽从当年的夺位之争中摘出,但你爹致仕,他心有芥蒂。如今你大哥二哥接连出仕,顾家动作频频,叫他坐立难安,故而以旧约试探顾氏。我对令妹并无意,你若不放心,也可……”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5节 说到这里,谢昭却停了下来。 他撇开脸,刻意吞下后半句,似是有些不情不愿。 顾悄却被钓得心焦。 他呆呆捂住透红的耳朵,一手抓住男人衣襟小声追问,“也可什么?” 谢昭这才回过脸,幽深双眸凝视着顾悄,“也可……由你替嫁。” 第039章 天知道,说出这句话,几乎费尽谢昭的气力。 他忍不住收回手,徒劳按住惶遽的胸腔,在顾悄的怔愣中,谆谆善诱。 “顾情嫁我,不论真嫁假嫁,名声都保不住。可你是男人,自是没有名节一说。白日里,你还是顾家的三公子,不过是夜间须委屈你到我府上借住一段时日,如此三五年后,便可借我克妻之名,以顾情死讯,为这桩荒唐婚事划下句点。这样,于你我两家,都是最便宜的规避法子。” “所以,你可愿意?” 男人贴着顾悄耳畔,一语双关,在他视线的盲区里,眉目间是摄人的温柔。 如果顾悄清醒些,就能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动作,有多么暧昧。 几乎与现代求婚,别无二致。 可他懵懵懂懂间,只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不会是个断袖吧?” 谢昭喉结微动,终是叹了口气,直起身去一侧的火炉上拎起冒着白烟的热水,往冷壶里注了一道,借着斟茶的动作,生生将一腔孤寂情动压了下去。 将一杯热茶递给少年,他不复温柔,冷冰冰道,“我对你这样毛还没长齐的小鬼,不感兴趣。当年婚约,并非只你顾家不愿。今日,你父亲已经答应,不日谢家将送来定礼,至于我的提议,你若不……” “不,我愿意。”顾悄下意识抓住谢昭的手,昏沉间又重复了一句,“我愿意。” 今日男人穿了一身墨色鎏金云纹常服,模模糊糊间与记忆里稳重的学长叠合。 顾悄望着男人,目光中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觉察的依赖。 “谢谢你,替我妹妹考虑这么周全,是我莽撞了。” 少年声音渐低,压在心上的大石放下,竟瞬间昏死了过去。 谢昭眼神一直不曾离开少年,他片刻不敢耽搁,立时将少年抱进内室新修的暖房,口中急呼,“叫林焕进来。” 顾悄这一睡,就是三天。 意识浮沉间,他隐约察觉有人替他擦洗投喂,有人沉默着握紧他的手不曾放开,有人伏在他身侧呼吸清浅,有人倦怠得同他顽笑,“我的aurora,再不醒我就忍不住亲你了……” 等到他真正恢复意识的时候,卧房里却空无一人。 顾悄动了动胳膊,只觉浑身松软,一点气力也无。这身体自小多病,芯子换成顾悄,这般被掏空的体验却还是头一遭。 昏倒前的记忆匆匆闯入脑海,顾悄想起始末,忍不住抱头。 真的是……太羞耻了。 他竟凭着一腔孤勇,来质问谢昭,又脑袋一热,就答应……“嫁”给谢昭。 现下回想,当初的愤怒多少有些僭越,不论家世、能力和样貌,谢昭求娶顾情,都可谓是登对,唯一让人诟病的年纪差,在古代也再寻常不过。 平心而论,这不算一桩坏姻缘。 他自己都弄不懂,先前那无边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 他难受地低吟一声,就有外间留守的丫头轻手轻脚进来,怯生生询问,“小公子好些了吗?可要进些水?” 顾悄摇了摇头,他舔了舔唇,奇迹地竟丝毫不觉干渴。 “我这是还在谢大人府上?” “是的。大人请小公子放宽心,安心在这养好身体。已经通知过您府上了,顾大人、顾夫人都来瞧过您,只是大夫嘱咐您需静养,也不宜再受风,只好等您痊愈,再送您回去。” 小丫头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说清楚境况。 顾悄哪怕心中别扭,也歇了缩头逃遁的心思,“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小丫头端过温着的汤药,手脚麻利地扶起顾悄,“这是今天最后一顿汤药,公子醒了正好,可省功夫了。” 顾悄心里苦,捏着鼻子忍着强烈的反胃感,咕咚咕咚灌下黑乎乎的药汁。 小丫头十分贴心,不待他放下药碗,就送上一颗蜜饯。 顾悄冲她露出一个不比哭好看多少的笑,嚼巴着蜜饯,轻声问,“我昏睡了多久?可都是你在照顾我?” 小丫头面露迟疑,不待她答话,谢昭就掀了帘子插话进来,“小公子睡了三天,高热不退,还梦呓吵闹,亏得我这丫环耐心,没日没夜衣不解带,这般我才知道,顾阁老养大你,属实不易。” 顾悄脸腾得红了。 他讷讷向着丫环道谢,“辛苦姐姐了。” 那丫环压低着头,也不知是羞是怕,扔下一句“我去替公子准备晚饭”,便慌张跑了出去,徒留顾悄与谢昭大眼瞪小眼。 暖阁与顾悄卧房布置得有些相似。 汤婆暖炉并着绛红色绒布帐子,颇有些红烛昏罗帐的意思。 茜纱灯罩,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在小公子苍白的脸上印上一抹红晕。 想到不久前二人才讨论过的代嫁问题,他心跳徒然快了几分,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叨扰谢大人了。” 察觉到柔软的床铺陷下一些,是谢昭坐了下来。 人后,他的态度简直发生了180°大转弯,甚至十分自然地拈起一小块金丝蜜枣,送到顾悄唇边,小公子才醒的脑袋二次宕机,浑浑噩噩就张嘴接了。 唇与指相碰的瞬间,一道烈焰从谢昭身上奔袭而来,一路烧红顾悄耳根。 他机械地咀嚼,眼神躲闪,明明是与谢景行完全不同的脸,可他却再次体会到了那股熟悉的紧张和心悸。 一如与学长的近距离独处。 “呵——”谢昭瞧着有趣,不客气地笑了。 他再度逼近,双臂撑在顾悄耳侧,将呼吸已然困难的少年锁在床榻小小的方寸间。 “花烛红帐,你说你这模样,像不像那嫁了意中人的娇羞小娘子?” 不知是谁的呼吸滚烫,有一瞬间,顾悄甚至以为,谢昭会吻过来。 结果那人却轻笑着直起腰,点了点顾悄脑门,“小公子若这般含羞带怯,嫁过来我可无福消受。那句话合该换我问你,莫不是小公子才是断袖?” 顾悄气得蹬了谢昭一脚。 白白被调戏一番,又反击无门,处处落了下风,气得他背过身去,不再理会谢昭。 少年穿着轻薄亵衣,心思浮动间并未注意到,他与谢昭称不上熟悉,就已坦然接受他坐在床边,与衣冠不整的自己这般亲昵顽笑。 甚至,他原本对谢昭存着的厌恶与害怕,竟不知不觉消解了大半。 好似几日朝夕相对,他的意识没认出这人,身体却诚实地留存了记忆,丝毫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谢昭看出他的软化与羞恼,见好就收。 他清了清有些喑哑的嗓子,以一副清心寡欲地姿态与少年商量,“不逗你了,那婚事咱们姑且这样说定,个中细节,以后再行推敲。” 顾悄点了点头。 依顾情性子,定不会甘愿当这工具人,哪怕只是假装,可他就不一样了。 钢铁学霸无所畏惧。 谢昭就是拿捏住了他的心思,这才布下天罗地网。 他摘下腕上菩提,不着痕迹忽悠,“既然合作,总该有个信物,好叫你我的人分得出敌友,这串菩提随了我二十多年,如今赠你,不知小公子何以回赠?” 这般就更像那旧时男女私相授受、交换定情信物了。 顾悄红着脸,直觉不对,却不敢有异议。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可怜小公子生于大富之家,却身无长物。 反倒谢昭眼尖,早就盯上了他胸口贴身挂着的那块小玉佛。 顾悄捂住胸口,连连摇头。 “我娘千叮咛万嘱咐,这玉佛不能丢,保命的。不是我迷信,这玉佛给了你,单单我娘就能要了我的命。” 谢昭眉眼一压,故意激他,“你这作派,果然是个没断奶的小孩子,我都开始担心,今日你我约定,日后一旦你娘阻挠,可还作得了数。” 顾悄怒目而视,要脸的他不情不愿将玉佛摘下,“我换行了吧!说起来还是我赚了,这菩提可比玉佛不知贵重多少……” 谢昭好笑地听着他阿q式碎碎念,眷恋地摩挲着玉上残留的少年体温。 “朝堂波谲云诡,两家婚讯一出,少不了各方挑拨离间。你一定记住,谢与顾,虽各行其是,却始终共效一主。” 顾悄眨了眨眼,诸多疑问涌上。 两家并非政敌?共事的主又是谁? 这时,小丫头去而复返,拎着一框吃食进来,两人默契地终止了话题。 谢昭十分自然地替顾悄批上衣服,又架起用餐的小桌子,一边布菜一边淡淡道,“用了晚膳便好好休息,这次是劳累过度,又急火攻心,若再不爱惜身体,下次躺得可就不是三天了。” 顾悄吐了吐舌头。 他自知理亏,对着一桌子清粥小菜,难得没有撒娇打滚求肉吃。 直到顾悄活蹦乱跳,被谢昭放归,才知禁闭划掉养病期间,家中来探病的帖子竟摞成了厚厚一叠。 第040章 顾悄将帖子翻了一通,多是小班同学,内舍大概率是不想他回去的。 因为旬考他未藏锋,若是按照排名落座,他得上第一排。 顾悄甚至可以想见,同窗那一张张便秘脸了。 他大字型将自己扔在拔步大床上,里外滚了三圈,发出舒服的喟叹。 果然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己的狗窝。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6节 只是滚着滚着,顾悄发现不对。 他翻身下床,贴着床沿听了会,不见了青将军的鸣叫。 “莫听了,青将军走了。”琉璃将顾悄搀起,笑道,“它足足活了一百五十余天,是目前为止,咱们养得最久的一只。小家伙是惦记着主人的,你几日未归,它寻着你的气味,还在枕上等了你两日。” 听惯了虫鸣,突然没了,顾悄还有些不适应。 “等到春暖,咱们再养几只。”顾悄摸了摸绣枕,“夜夜有虫曲儿作伴,也挺有意趣的。这事,就交给琉璃姐姐了。” 丫环笑着领命。 尔后,她张罗着顾悄换了家常的衣裳,试了额上温度,这才带着他去往前院请父母安。 不过,阁老夫妇脸色都不甚好。 顾准自是为“赐婚”一事。 那日他去见谢昭,原是想求个转圜,谁知那青年,竟将锦衣卫北抚镇司令牌压在案上,邀他手谈一局。 青年神色从容,语气谦和,并不见帝王鹰犬之咄咄。 可说出的话,却叫顾老大人心惊。 他执黑子,谈笑间暗藏杀机,“大历二十年,尊夫人身怀六甲,却执意孤身北上赏雪,于山头关极寒之地遇暴风雪,惊马坠地,早产诞下一儿……一女。” 谢昭说到此处,刻意顿了顿。 他观察顾准神情,轻笑道,“可巧了,彼时押解乱臣云鹤女眷的解差,就在二十里外的铁岭。可怜云鹤之女、黜王妃难产,一尸两命……还是我大哥收的尸。” 费劲心思掩藏的真相,几乎快被掀了个底朝天。 顾准一惊,差点落错一子。 他捋了捋须,镇静片刻,继续厮杀,口中叹道,“不瞒谢大人,内子与罪王妃是打小的手帕交,那时她枉顾我劝阻,北上是为见罪王妃一面。可惜咫尺天涯,罪王妃身陨,内子与小儿,虽捡回一命,也落得一身病根。” 谢昭落子有声,步步紧逼,“是吗?说起来,就连当年北上的锦衣卫,回来都不得不敬一声夫人神勇,冰天雪地,坠马早产,她竟能独自分娩,护着一双麟儿平安归来,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怪她糊涂!”顾准借机将话题引回婚约,手下一个不慎入了套,“这一双小儿出生便受父母累,身子骨都不强健,小儿艰难养大,小女也落下病根,恐难生育,谢大人青年才俊,当得良配才是。既然陛下不提此事,你我两家,又何必较真?” “承让。”谢昭诱敌成功,当即截断白子去处,一边提子,一边漫不经心道,“顾大人,当年铁岭还有件奇事,谢家觉得过于匪夷所思,故而并未上陈于圣上。如今我突然想较较真,还请顾大人听听。” “老朽洗耳。”顾准拿不准谢昭意图,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谢昭落过子,右手掌根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盯着顾准,“铁岭冻土,墓坑难掘,加上那天雪急,我哥哥只得粗粗刨了个雪坑,请王妃简单安置。谁知第二日带了棺木再去,男婴尸身却不见了。” “您说,他哪儿去了呢?” 大势已去,白子犹在奋勇挣扎。 顾准捏了把掌心冷汗,颇为沉痛道,“怕不是被雪狼叼了去。可怜可叹,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室血脉,稚子何辜?” 谢昭笑而不语。 老大人只得再试探,“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果然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谢大人,往事如烟,不如我们各自抬手,就叫它过去吧,免得徒增圣上烦忧。” 谢昭却摇了摇头,“大人,您以为我为何要将北司令牌示于您?” 顾准脸色凝重。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向来只跟皇帝钦定的案件。 这意味着,神武皇帝已经对当年诸事起了疑心! “时隔多年,我不能说锦衣卫能查到多少,但这个亲,当下顾家只能结。” “可小女……” “不,我要的是顾悄。”谢昭毫不客气地打断顾准。 此刻,他不再是顾悄跟前的翩翩公子,青年冷脸拿捏顾氏把柄,以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与上代阁老谈判,将以权谋私发挥到了极致。 谋的,还是一个极其上不得台面的阴私。 顾准气得差点掀了棋盘。 但多年的忍辱负重,叫他习惯性深呼吸。 最终,他主动认了输弃了局,哑着嗓子,向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告饶。 “老朽在这卖个老,还请尚书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儿。” 可谢昭并不留情,他以游兵散勇,再断龙尾,给了白子致命一击。 “谈不上放过。”他半是怀柔半是威吓,“时人皆知,我意中人早早殇逝。怪就怪,贵公子与那人,生得一般无二。如今陛下疑心,愍王那遗孤,是被狼叼走,还是被有心人抱走,可就在阁老一念之间了。” 想到顾悄,老大人就有锥心蚀骨之痛。 他和顾氏,真真负这孩子良多,如今难道还要亲手推他入火坑? 忠义终是绕不过亲情,老大人老泪纵横,甚至屈膝就要跪下,“我亏欠这孩子太多,既然小儿有幸与您故人肖似,还望大人怜惜则个,莫要轻易毁掉他一生。” 纵然心中对顾氏有诸多不满,谢昭到底还是拦住了顾准。 “大人多虑了。我既心悦于他,定不会迫他,更不会毁他。对外,我娶的依然是顾小姐。” 这便是要他李代桃僵的意思了。 顾准更不敢答应。 反观谢昭,却极会攻心,“老大人既已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难道甘心就此功亏一篑?”他缓缓将得失剖开,“这般,可是一石三鸟。即可平息陛下疑心,又能解决顾情待字不嫁的困扰,于我亦是成全,我向您承诺,此后,谢与顾,不分你我。” “你也知道昭为人,既许一人以偏爱,必尽余生之慷慨。虽然短时可能要委屈顾悄一番,但我保证,必将倾我所有,护他一生周全。”见顾准面色松动,谢昭使出了杀手锏,“顾氏刻意祸水东引,可有想过,顾悄怎么办?” “你竟都知道了?”顾准神色颓败,“也是,手握锦衣卫与监察院,又有什么能逃过谢家耳目。只是,我二人如何决断,都不作数,这事只能交由顾悄自己裁决,这便是我最后的退让。” 显然,退让的结果,便是这孩子被大尾巴狼忽悠瘸了。 顾老大人实在接受不了这惨烈的事实。 苏青青此时,尚且不知道这对父子都做了些什么逆天的抉择。 她脸色不佳,只为忧心小儿子这场病。 第041章 顾悄养大得有多不容易,恐怕连老父亲顾准都难窥全豹。 曾经,高僧将他们拒之门外,老道视他们如洪水猛兽,多少杏林圣手不愿施救,是苏青青,用膝上茧和额间血,换得他一次又一次生机。 甚至,苏青青为了这孩子,双手染满鲜血,同魔鬼做过交易。 其中艰辛有多少,此刻,苏青青怒其不争就有多少。 是以,她第一次冷下脸,任凭顾悄靠在膝头如何讨好,愣是一个表情都欠奉。 顾悄这才知道,他的亲亲娘亲,这把是真的哄不好了。 爹娘那里坐了把冷板凳,顾悄沉闷地回了后院。 可一贯开朗的妹妹,也因婚事郁郁,几日都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他轻轻叩门,黑沉沉的卧房里,传出一声有气无力地呻/吟。 “别敲,快饿死了。” 门外琳琅用口型告诉顾悄,小姐正闹绝食呢。 说着,又指了指一旁洒扫丫头收拾出来的鸡骨头,很容易就把主子卖了。 假的。 顾悄忍不住笑了。 现代,他是独生子,从没体会过兄弟姐妹间的羁绊。 穿越过来,哥哥们虽然还没见着,但时常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疼宠;身边这个说是妹妹,却更像小姐姐,虽然偶尔娇蛮刁难他,但更多的是无底线地回护。 他轻轻推门,原是想逗逗顾情,可回廊昏红烛光透进房内,入眼却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影。 一脚高架在书柜上,正劈着叉压腿,一手捏着张饼子,啃得正香。 一股韭菜碎肉丁和着辣油的香气扑鼻而来。 顾悄听到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黑影顿住了。火速收脚背手,见来人是顾悄,动作有一刹那的僵硬。 她一甩手将饼子抛出窗外,扭扭捏捏站成闺秀该有的样子,讷讷叫了声,“哥……哥哥。” 尔后,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把将顾悄抱住。 少女已经比顾悄高出半个头,却还是撒娇地将脑袋挤在顾悄颈间,她语气有些沉闷,带着几分不甘,“父亲说,谢家婚事不能推,父亲还说,你决意要替我。” 顾悄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是双方粉墨,各演一场而已。反正两个男人,谁也不吃亏。” 谁说两个男人就不吃亏了! “我不答应!”顾瑶瑶揽腰的手臂紧了紧,“哥哥是我的,要嫁我自己嫁!” 感情小姑娘闹绝食,还不是替自己闹,是在替他这个哥哥闹! 顾悄又好气又好笑。 被勒得有些吃疼,他挣了挣,奈何拼不过顾瑶瑶蛮力,只得勉强绷着兄长威严,呵斥道,“胡闹!你以后终归是要嫁人的,怎么好叫你一个女儿家,滩这浑水?” “哥哥还等着见证你,许个良人,一生美满呢!” 顾悄想,旧时女孩儿多数所嫁非人,他可不能让妹妹也步那些后尘。 谁知顾情并不领情。 她有回肠九转,却无门诉说,只能扒在顾悄颈侧,狠狠咬下一口。 顾悄疼得一个激灵,也就错过了顾情那句低喃。 “哪有良人?只有笨蛋一个!” 小丫头一口牙锋利异常,在顾悄耳根留下两排带血的印记,还混着浓郁的韭菜肉香,叫善后的琉璃哭笑不得,“三爷这是做了什么,惹得小姐下如此重口?” 顾悄哪里知道为什么!? 他一脸懵逼,只摇头扼腕,“女人心,海底针。”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7节 琉璃扑哧笑出声,“这般说来,三爷日后若是娶了妻,可不得天天海底捞针?” 顾悄试着想了下那处境,突然觉得,好像嫁给谢昭也不赖…… …… 次日清早,顾悄早起上学。 虽然娘亲还是不理他,但顾情总算是不闹了。小姑娘难得穿上一身艳丽的鹅黄衣裙,期期艾艾托顾悄下学路上替她采些菜花。 顾悄笑着应了。 小马车碌碌向着西郊学堂驶去,出城不多久,顾悄就闻到了油菜花特有的微苦甘香气。 他撩开车帘,只见一条狭长花海夹在小山坳万顷竹海中,顺着车道一路绵延到族学门前。 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就已招来各路蜂虫嗡嗡,好不热闹。 休宁多丘陵,四面环山,山坳里温度略高,故而菜花开得也比别处早些。 “阿嚏——”浓郁的花粉令小公子不适地打了个喷嚏。 他摇了摇头,这景美则美矣,但他这粗人,实在没那个美商消受。 他还记得,研一时期,他为诗词课大作业苦恼时,谢景行为了引他开窍,特地带他飞了一趟婺源。 这个以油菜花扬名世界的古县城,位于江西东北部。 旧时却与休宁一样,同属徽州府六县之一。 两人在婺源整整呆了一周。 谢景行大言不惭忽悠他,这八分半山一分田的世外桃源,明花映黛瓦,深得江南古韵,最适合他这种钢筋水泥脑激发诗情。 可日日与学长焦不离孟,他哪还有余力琢磨诗情? 然这还不是最羞耻的。 他们原定只呆三天,行程生生拉长为一个礼拜,因为!顾小悄他竟然花粉过敏! 小白脸肿成大猪头什么的,紧急住院挂水三天什么的,害学长忙前顾后还被临床yy成强攻美受什么的,实在是太!羞!耻!了! “阿嚏——阿嚏——”顾劳斯一激动,哪怕新身体不过敏,也应激连打了两个喷嚏。 骑马随行的苏朗,这回不再放任,他帅气转了个剑花,用剑柄拨下帘子,半点面子不留,“小公子不宜见风,还是老实些吧。” 顾悄揉了揉微痒的鼻尖,为了不挨训,生生将剩下的喷嚏按了回去。 小十来日不见,学堂里一如既往的热闹。 大家都在津津乐道同一件事情。 秦老夫子他告假了! “这几日菜花开了,秦老夫子定是喘疾又犯了。” “是啊,幸亏昨日有农人经过,否则老夫子一个人晕在花田里,恐怕凶多吉少。” “万幸万幸。虽然秦老夫子爱打人,可毕竟是我等的启蒙夫子。” “只是往年,秦夫子告假,执塾都会指派上舍学子临时代课外舍,眼下上舍都在族长那抄族规,不知外舍要如何?哦,还剩个顾应白,可他那性子,又在热孝,估计是不会理会那些个小毛头的。” “这回执塾恐怕只能到内舍来寻了,不是顾影朝,就是顾云斐。” “就怕……你又不是不知,顾小夫子最是讲规矩,就怕他按成绩,推顾悄那货出去误人子弟,你别忘了,他可是上次旬考的第一。” “……”这话一出,全场静默。 顾悄就好运气地卡着这样一个监介的点,踏进了内舍教室。 第042章 果不其然,同窗们见着顾悄,脸色都透着股一言难尽。 就那种,打不过又死不服、瞧不上又有所求的倔强。 左右两派第一排的位置,也都心照不宣空了出来。 顾影朝还比较大气。他一贯早到,气质沉静,屈居人后也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只是见着顾悄,难得递过来一道眼神。 顾悄竟然从那眼神里,咂摸出一丢丢不同来? 就以往“男神”看小公子如空气,现在看他是个人了。他揉了揉眼,心道定是自己眼瘸了。 另一头,顾云斐却臭着脸,不仅腾出第一排,还特意往后挪了两个位置。 跟着顺位后挪的一众人,甚至把吊车尾的几人挤得没了地方。 从讲台视角望去,整个教室,左前排冷冷清清,后边却从未有过地高朋满座。 这般别扭地排挤,叫顾悄险些绷不住,差点笑出了声。 他从未想过,内舍这群平均年龄18+的大龄儿童,竟这般好玩。 是以,他当着众人面,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故意曲解着同窗意思,“这几日拘在家中养病,闲来无事小翻了些史书,恰好读到‘虚左以待’‘扫榻相迎’诸典故,没想到复学第一日,就享受到了同等待遇。” 他退后一步,装模做样向着顾云斐深揖,“大侄子抬爱了。悄何德何能,可不敢与先秦大隐侯嬴、后汉高士徐徲相提并论。原本是说这位置我坐定了,岂料你这般盛情,悄一时倒不敢坐了。” 说着,他还伸出葱白指尖,抹了把前排桌面的浮灰,放到唇边吹了吹,厚颜无耻提意见,“你这心意叔叔我受了,只是有一事不吐不快,这‘榻’……你洒扫得委实不太及格,足见侄儿你四体不勤、不事劳作,当改,当改。” 下马威愣是被强扭成拍马屁,还惨遭内涵,原本有心奚落的众人,一时间如同吃了苍蝇,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顾云斐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口气梗在胸口,发作不得。 顾悄恶心了一把对手,笑眯眯拎着书箱晃去了后排。 原疏与黄五也未挪窝,还在老位置。 顾悄当着众人面,掏出另两册新鲜出炉的教材全解,凡尔赛道,“这两本是我连夜抄录出来的,虽草率了些,但幸得我爹斧正,勉强可看。再过两日又是一轮旬考,你们可要抓紧记诵,小夫子的罚抄,可不是好玩的。” 二人接过。 原疏是喜形于色,黄五则满脸菜色。 大鸭梨偷偷捏了捏腰腹,顾悄养伤期间,谢昭无暇磋磨他,好容易养起来的几斤肉,大约又要瘦掉一圈,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黄五嫌弃不已的东西,朱庭樟却伸长了头,满眼希冀。 翰林笔记、首辅亲校,他心中狂热地想,以顾悄资质,读了都可争第一,换做他,何愁院试不得过? 暗里小猪摩拳擦掌,豁出脸面,也定要将这书搞到手。 也有个别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嘁了一声,“拾人牙慧,仰人鼻息,吾不齿也!” 可惜,巨大的诱惑跟前,没有人搭腔附和。 毕竟,同为天下苦读人,能有几个不想走捷径? 顾小夫子临堂时,如同窗猜的那般,执塾大人也跟着来了。 老夫子瞅着一言难尽的位次,敲了敲桌案,“怎么,琣之是洪水猛兽,叫前面空出这么些位置?” 讲学多年,他哪里不知学生那点花花肠子。 清癯夫子无奈摇头,“这次就算了。后日旬考结束,须得按内舍规矩,各就其位,若有不服者,拿出真本事较量,不兴玩这些虚的。” 在座学生不管服不服,都颔首听训,齐声应了声“弟子省得”。 训完班,执塾矍铄目光锁定顾悄,笑得意味深长,“琰之,你且上前来。” 那笑叫顾悄有些头麻。 少年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忐忑,他起身见礼,并不知夫子意图。 “想来你也听说,秦老夫子告假一事。”顾冲抻了把花白长须,“依往年旧例,当由上舍擅教者,临时补上空缺。可现下上舍因你悉数进了祠堂,这后果当由你来承担,你可有怨言?” 顾悄愣了愣。早上同窗的议论言犹在耳。 高年级受命给低年级代课,这在哪个时代都属殊荣,是要被他人眼红的。可老夫子一番话,却是将“嘉赏”变作了“惩戒”,倒像是有意替顾悄开脱似的。 然,顾悄还没感动三秒,就听见老夫子话锋一转,“既是善后,那学里自然另有要求。秦夫子这假,少则七八日,多则十数天,这期间外舍所有考校由我亲自坐堂,凡弟子学而不精所挨板子,你这夫子须同等受之,以示诫勉。” 这不是妥妥冤大头吗?果然,下刀子才是执塾的正确打开方式。 顾悄缩了缩棉服下的手心,一双泛红的桃花眼里,写满拒绝。 一旁的顾悯见状,忍不住笑了。 他递过象征着小班夫子权威的戒尺,调侃道,“早上我去宗祠那边讨人,这是族长金口玉言吩咐的。琰之临危受命,可不兴拒绝。” 于是,在一众同窗幸灾乐祸的唏嘘声中,顾悄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那把曾经令他胆寒、现在依然威慑力十足的——戒尺。 顾劳斯手握重权,内心只想哭唧唧,什么编教材、什么卖教辅、什么考教资,统统靠边站,他现在满心只有,怎么才能不挨打!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小班众人极其热情地接纳了他。 作为顾劳斯蒙本的第一批受益人,外舍对顾悄,十分之推崇。 顾影停举着红印未消的小手,哭诉顾悄“不讲信义”,去了内舍就不关心他了。顾云庭盯着顾悄手中书箱,犹如大雄盯着蓝胖子的大肚兜。 就连屁股将将养好,重回课堂的顾影偬,也收了敌意,一副驯良小鹿模样。 顾劳斯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心中十分满意。 古话说,当家才知柴米贵。 接了班,顾悄才有点点体会到塾师的不易,尤其这外舍。 古代书塾可没有固定报名时间,家长脑袋一拍算个吉日,就可以将孩子送学。 所以一个班不到二十人,竟各有各的进度条。 这样你学你的,我学我的,老师不能统一授课,学生也没有横向对比。 秦老夫子的应对之策,就是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巡回播放机。甭管你学到哪,反正四个本子我都念一圈。没教成一锅乱粥,也属不易了。 可顾悄不打算用这一套。 他掐了掐日子,就按十天算,够他将四个本子囫囵教一圈了。再搭配上一个时辰的识字课,完全可以做到这些神兽堂考不出错。 只是这样就打乱了秦老夫子原本的节奏,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还得执塾首肯才作数。 顾劳斯摸摸下巴,少不得要来点杀手锏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8节 第043章 顾·小矮子·悄站在讲台上,绷着白净的小脸,煞有介事,“同学们好。” 小子们看在戒尺份上,老老实实应道,“夫子好。” “今天开始,由我暂时照管你们。”久不登台,顾劳斯却半点不含糊,忽悠起小孩子来一套一套的,“这几日秦老夫子抱恙,我赶鸭子上架,不求带你们精进,只求不出岔子,稳稳当当迎他回来,不知各位同学,能不能给我几分薄面,配合一二?” 小娃娃们笑成一团。 往年上舍代课,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对他们挥来喝去,顾悄几句话就赚足了好感。 尽管废柴同窗摇身一变成了夫子,这巨变他们多少有些不适应。 为了矫正参差不齐的教学进度,顾劳斯决意,以最末位的进度条为起点,推行统一/教育。 当然,为了均衡大孩子们的输入,他也酌情给第一梯队另外加了些辅料。 顺带,顾劳斯还调整了一番座位次序,将现代小学最为流行的“好带差”一对一结对帮扶机制,完美拉到了旧时私塾。 小同学被折腾得人仰马翻,顾影停奶声奶气起哄,“叔公不把看图识字拿来,我们不干!” 顾悄被逗笑,“看图识字还在刊印,可不够你们分。但我们可以来点别的。” 小娃娃们伸长了脖子,期待值满满。 “只是,”顾悄摊开两手,抱歉道,“今日仓促而来,没来得及准备,只能先教你们唱唱儿歌了。” 谁知小童们不等他开口,就齐声唱起了童谣版三字经。 他们倒也有才,竟还自觉分出了领唱、齐声和念白,顾悄差点以为自己重回了小学,正在看六一儿童节表演。 宋人首创的三字经,这时还没有被后世荼毒。不见敷衍新增的赘余,四句一联,拢共八十八联。从做人读书到各种常识,本就通俗易懂,配了个简单调子后,更是朗朗上口。 小朋友们摇头晃脑,童声稚语,齐齐整整,煞是可爱。 显然这些时日,小班没少操练。 一曲唱罢,顾云庭挺着胸膛,十分自豪,“自从小叔教了这调子,秦老夫子就直接用上了,还说改日再叫你把剩下的也唱唱,今天小叔会继续教我们唱百家姓吗?” 感情秦老夫子这是早就下好套,就等着他往里钻呢? 不过他确实打算开始教百家姓。 “夫……夫子,我不想学这个。”顾影偬瞧了眼顾悄,还是顶着压力唱起反调。 他重伤这些日子,谢昭已经将他身世并利害关系,和盘托出。单看在谢昭份上,他就不会再真刀真枪跟这准·婶婶对着来,是以他说出这句“不愿”,还在心里掂量了好一会。 他是确实学不会这个。 可以说,百家姓是蒙学里最枯燥的一本书。顾影偬在外舍半年毫无精进,就是卡死在这百家姓上。 顾悄看他神色,不似刁难,便耐心问了句,“为什么不想学?” 顾影偬犹豫着站起来,小声答道,“这书收录姓氏400余个,前后七十余句,可此姓与彼姓之间,毫无联系,即无理又无趣,我……我根本记不住。” 这话令一众小鬼深以为然,那诘屈聱牙的四百余字,愁煞死人。 顾云庭也心有戚戚,“我默百家姓挨打最多,为什么族学要我们背诵这些姓氏呢?”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蒙学初衷,令童子读《三字经》以习见闻,读《百家姓》以便日用,读《千字文》以明义理。 可事实上,乡野读三百千,多数人都不求甚解,塾师泰半也不会答疑。 尤其百家姓一本。 有些,纯粹是夫子才浅,自己都没整明白,有些,是不耐烦对着一群幼童精讲其中门道。 只有少数大家族,花重金请的名师西席,才会在记诵之外,与学生细说百家诸姓氏渊源及当朝流衍。 目的嘛,归根结底还是绕不开宗族二字。 讲百家渊源,是要族人从姓氏中明婚姻、分贵贱。 讲姓氏流衍,是要世家子弟在交游中明得失、知厉害。 说穿了,就是教导子弟,在外行走,哪些人当交,哪些人该避,哪有人又不能惹。 也就是所谓的“以便日用”。 自古,姓就是宗族最重要的标志,起着正本溯源、道明血缘的作用。 同姓不婚、门当户对都是基于姓而来的社会潜规则。 氏从名后,更为复杂,昭示着尊卑贵贱。 先秦王公贵族惯用封地、封号等为氏,以示与平民区别,也分出同姓不同支之间的三六九等。 不止西方有路易·亨利二世·德·波旁这等贵族,教名、本名,连着封地,长长一串,不明觉厉;咱们老祖宗也不甘示弱,姓、氏、名、字、号自名层层buff叠上,牌面满满。 就拿同为贵族的屈原来说,楚国芈姓这支,祖上受封屈地,是以得屈为氏。到屈原其人,名平、字原,又自名正则、字灵均,合起来芈屈平原正则灵均,这谁看谁不迷糊。 秦后虽姓氏合一,取名简化了些。 但以郡望为标志的门阀制度崛起,换汤不换药,比之氏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阀的巅峰在南北朝。 士族自此按地域划分为郡、侨、吴和虏“四姓”,亦可称四大利益联合体。 山东、关中士族称郡姓。以太原王、清河崔、范阳卢,京兆韦,河东柳、裴、杨等为首。 西晋末年永嘉南渡的北方望族,称侨姓。以王、谢、袁、萧四大姓为首。 江南地区土著望族,合称吴姓。朱、张、顾、陆等四家为大,顾占其一。 北边后起的大家族谓之虏姓。较为有名的,有长孙、宇文、于、窦等。 这四大集团,内部通婚,利益结合十分紧密。 对外有如坚壁,往往几家几姓同气连枝,得以历代数朝屹立不倒。 新贵官僚想要攀附,求之无门。 就算你贵为天子,门第不对,娶崔氏女都是妄想。 此种风气,至唐不灭。 哪怕唐太宗重修《氏族志》,明令禁止世家望族七姓十家通婚,却也收效甚微。 到五代十国,藩镇割据,乱世动荡,频繁的战争才彻底击垮世家大族坚不可摧的利益链。 因此,宋初横空出世的百家姓,得以不分贵贱、全凭声韵成文。 只是,明面上旧贵族衰落,各姓之间平起平坐,可暗地里,新贵崛起,旧贵顽抗,各家各族之间利益争斗,半分不曾减少。 不同的是,有宋以来,唯有皇权至高无上,再没有一家一姓可稳坐钓台、屹立不倒。 这便是百家姓最大的奥义。 姓氏谱书自古有之,这也是为何唯有百家姓被推崇至上、列为蒙本。 前朝蛮族当道,汉人被打压得厉害。所谓高门望族,虽苟延残喘,但风骨犹存。 大宁建朝,他们便如离离原草,争相复荣。 待朝堂稳定后,就形成了如今南北氏族与从龙新贵,三足鼎立、久久不息的弈局。 但这些渊源却不好解释,顾劳斯想了想,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 “若是娶妻,百家姓里,你们会娶谁家的姑娘?”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微微有些羞赧,尔后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有答江南朱、张的,稍稍见过世面的,也有答关中河东柳、薛的,再不济,也是原家、李家这等休宁望族,总之是五花八门。 “咱们县府,大家不少,为什么没人提谢、方、徐几家女呢?”想到谢昭,顾悄这话问得有些心虚。 这个问题显然超纲,小些的孩子嘀咕,“因为没人娶过。” 大些的还懂得一二,“因为谢家为首,这几家与我们是死对头。” “是了,因为顾谢两家向来不和,在朝政见相左,在野互相拆台,所以连带着各自姻亲也有了泾渭。” 顾悄点了点头再问,“那为什么两家不和呢?” 到此,就没有小娃娃能答上来了。 于是,顾劳斯口若悬河将郡、吴二姓集团的恩怨情仇娓娓道来,还拓展到两京新旧权贵云、黄、萧、袁、韦、柳诸家。 几家姻亲关系一理、几件轶事八卦一倒,小娃娃们登时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他们虽然蜗居休宁,可南北京都诸多消息,亦有那说书人源源不断搬运过来,是以两地名门并新秀,他们倒也如数家珍。 “所以,百家姓看似枯燥,却囊括了大历最丰富的八卦,日后我们若想出仕做官,可少不得揣摩其中干系。”最终,顾劳斯笑着问顾影偬,“子繁现在,可还觉得无理无趣?” 顾影偬脸上一红,低头讷讷道,“是弟子浅薄,闹笑话了。” 其实他心里有点想吐槽,谢顾两姓这个例子,实在跛脚,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了。 可碍于小婶婶的暴脾气,他不敢说。 “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日后入内舍,读经、读史,还有更多故事在呢。”顾悄摆摆手,“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记诵它。” 做完兴趣引导,顾悄掏出万能的青铜双虎钮镂空云纹镇纸,开始击节打拍。 三字经他有幸听过童谣版,可百家姓,学霸歌单里只有个rap版。 他还没潮到,肥着胆子教一群舌头都不利索的奶娃娃唱嘻哈。 好在凭着小公子习琴十几年的音乐素养,顾悄现编现唱,儿歌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万俟司马,上官欧阳。夏侯诸葛,闻人东方……” 午课结束,顾冲如约前来检验教学成果,果不其然听到了小童们活泼热闹的大合唱。 童音琅琅,清晰流畅,与往日瞎读乱背的乱象,天差地别。 老执塾笑眯眯摸着胡子,对一旁的老友炫耀,“刚刚还与我呛声,不信我顾氏有镇学之绝技,现在可信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39节 第044章 来人是徽州府府学教授,汪铭。 各县中考在即,身为市教育局局长,汪铭自然要循例下来指导工作。 不过,监察县考筹备情况只是其一,汪铭还另有一个更要命的任务。 这任务,还要从吴遇吴知府新官上任烧的三把火说起。 吴知府是个勤勉人,有几把刷子,更有无尽野心。 到任后,他费了半月功夫兜揽人才,掘地三尺,总算摸清徽州府老底。 紧接着,他马不停蹄给辖属六县摊派任务,硬架着各地知县,各显神通,势必要做出一些政绩。 大历重农抑商,奈何徽州多山少地,那几亩薄田再怎么折腾,也长不出金莲仙葩,各处县委书记无不愁白了头发。 休宁这地界,自然也没甚文章可做,唯有一文一商,拿得出手。 方灼芝又再迂腐不过,朝廷不重商,他便不言商,只将目光锚准了文教。 县学出不少才俊,在整个南直隶都叫得上号。兼之还有知府座师。 方灼芝自以为摸对了虎须,于是,一拍脑门,召集县领导班子,憋了十天,酝酿出一道奏本,洋洋洒洒万字,大吹特吹了一番休宁师古兴学、教民化俗的功绩。 末了还画蛇添足,将休宁文风鼎盛、才人辈出,归功于吴遇主政有方。 可怜吴遇履新尚不足月,就已“率府县上下,谨守高祖圣令,安上抚民,礼治俨然,居功甚伟,足以名留青史”了。 这马屁拍得实在刺激,幕僚念着念着,差点没一口气闭过去。 吴遇也老脸烧红,连道三声“好,好,好!”心中着实恨这蠢货,酒囊饭袋,连个马屁都不会拍。 他扯过奏本,正要甩到火盆里,宋如松上前,拦了一拦。 青年不卑不亢谏言,“大人,且慢。青以为,大人新令,休宁这般糊弄,风气不可姑息,须得刹他一刹。” 吴遇权衡半晌,颔首道:“既然方灼芝这般敢说,那我们就好好查他一查。若这累牍屁话有半句不实,须叫他知道,我这长官的高帽,可不是那么好硬塞的!” “就遣汪铭即刻赴休宁查!” 幕僚听到汪铭这名字,无不缩了缩脖子。 这老先生,在徽州有着“三第一”的名头。 乃府学第一难缠、徽州第一老怪、大历第一谏臣。 劳动他去查,休宁不得扒掉层皮? 方灼芝哪里知道,搬石头能砸自己脚! 他一贯逢迎拍马,也有不慎拍痛了的,但长官到底念着他“拳拳真心”,还不曾有人与他计较过。 这回新知府较真,铁了心要纠他如何兴文教,叫“无为而治”的方大人如何不慌神。 不得已之下,他腆着老脸,诚惶诚恐上县学,向同族大侄子方白鹿讨教如何应付。 毕竟广德知州方灼兰官声响亮,远比他有办法。 求不着老子,但寻一寻儿子,多少也是个安慰。 方白鹿虽看不上旁支这无用的表叔,但好赖都姓方,他还是给指了一条明路。 ——临时抱佛脚肯定是来不及了。 兴文教自然避不开学社,不如干脆撇开官学,将顾氏族学推出去。 由头,方白鹿都替他想好了。 察微知著。以民之自觉,窥县之学风,这才最有说服力不是? 方灼芝有如醍醐灌顶。 碍于那层师生关系,只要沾着顾准,无论那铁脸钢嘴的汪铭查出什么,吴知府都不好再为难他。 如此这般,就将烫手山芋踢给了顾氏。 这才有了汪铭到顾氏族学查访一事。 可怜族学再层层盘剥,最终这迎检,就落在了一脸懵逼的顾悄头上。 汪铭既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会轻易给休宁好脸。 他驻足听小儿传唱,虽觉有几分意思,但还是冷脸轻斥,“哼,雕虫小技,何以入府台大人眼?” 顾冲一听,不高兴了。 老执塾觉得初心被冒犯,申辩道,“小技?蒙学乃教化之根基,若叫大历人人能识写、开蒙智,何愁礼乐不兴、贤良不出?又何愁人伦不厚、风俗不移?盛世长临,依的向来不是重典严刑,是仁道明德!” “你还真是,空长年纪,不长心智。这般老不死了,还学那垂髫小儿发痴梦!” 汪铭冷哼一声,嘲讽道,“孔圣人率七十二弟子周游列国十四载,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政令推行亦不下十载,他们都无一人敢妄言,能叫人人识文断字,你倒是比他们敢!呵,我当休宁哪来的这歪风邪气,原来是上下同心,胡吹乱嗙,都去钻营这狼烟大话去了!” 小老头被老伙计奚落一通,正打着腹稿琢磨如何反击,就听得童子们歌谣再起。 却是一首他与汪铭都不曾听过的对韵歌。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 汪教授愣了愣,杵在门边,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脸上表情渐渐从不以为意转为愕然。 他是个好诗的人,于格律上甚有造诣,自然听得出门道。 这歌谣看似简单,编者却有着极其深厚的功底。 于寻常名物中,无声揉入韵部、对偶、辞藻、典故,学起来没有门槛,却又不逊于高深的韵书。 他不由第一次正视顾冲,和他师门几代传承下来的痴妄奢想——务必令大宁子民,人人尽可读书。 若以这等歌谣,令教谕、士绅、乡里广而宣之,假以时日,乡野定然人人皆可传唱。 可惜,小孩子们唱完上平东韵,歌谣就戛然而止。 老头意犹未尽,胡子一翘,瞪着顾冲,“这,下面呢?” 老执塾瞧他那抓心挠肺的模样,心中暗爽,假惺惺道,“这般雕虫小技、胡吹乱嗙,哪还有什么下文,原本还配有一套识字之书,想要请你掌掌眼,看来也不必了。” 汪铭:…… 午课末,顾悄特意带小班将今日所学复习一遍,防着等会连坐挨打。 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执塾前来。 反倒外间突然闯进一个精瘦的怪老头,嘴里尤在嘀嘀咕咕。 照面就向顾悄一通嚷嚷,“你这后生,好生的对韵歌,怎地只唱个开头就停?” 顾悄不太服气,顶了一句,“你这老头,又不是我学生,凭什么指手画脚?” 老头一哽,尔后脸不红心不跳朝着顾悄一拜,“夫子在上,学生有礼。”说着,也不顾一众小孩惊异的神色,自顾自道,“这就算正经拜过师了,夫子现在可以唱完吗?” 这神奇的脑回路,叫顾悄有些哭笑不得。 “老先生,且不说我们今日已经下课,单这韵歌,上平十五韵、下平十五韵,若再附仄韵七十六韵,唱完要到猴年马月?” 老头似乎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拧劲儿。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大银锭子,继续胡搅蛮缠,“那我出钱买你本子,这总行吧!” 这般不讲常理的老头,通常都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顾悄拿不准这人来路,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这韵歌还没有本子。” 实在是顾劳斯事情太多,手头正编着的几本书还没完工,一时半会忙不到声律这上头。 谁知老头那张脸,如八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你这塾师,竟想藏私!没有本子,你从哪里学来的?我可是师都拜了,你今日必须倾囊相授!” 这般就很蛮不讲理,已是有些刁难的意思在了。 小孩子们躁动起来,有几个眼瞧着已经坐不住了。 “怎么,你这是拿着吴知府的鸡毛,到顾氏族学当令箭来了?” 外间传来执塾声音,这才压下场子。 顾冲可不怕他那牛脾气,慢悠悠踱进来,冷笑道,“你该去找顾准那老匹夫吵。他好东西多,一样样都藏着掖着,要不是他儿子漏了底,我都不知道,恩师治学五十载,私传竟都落到……” “若虚,慎言!”汪铭沉着脸打断顾冲,他抬手指了指天,“莫要犯忌。” 顾冲一愣,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反驳,最终按捺下去。 半晌,他发出一声喟叹,“这世道,竟连恩师都喊不得了……” 汪铭没有接话,只拍了拍老友肩,聊表安慰。 听着二人往来,顾悄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老父将教材全解改题初学启悟集那日,曾提过他与顾冲、秦昀师出同门。 他们的恩师,叫云鹤。 彼时,他没有在意,如今想来,能教出顾准的人,又怎么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可小公子却从没有听说过这名字。 再联想到苏青青劝他弃学时,曾说云鹤和他泰半弟子,全因政难,死在了大历二十年。 好巧,刚好是他和顾情出生那年。 被谢景行以厚黑学浸淫许久,顾悄也有了一些政治嗅觉。 他隐隐察觉到,十六年前云鹤之死、顾准致仕、哥哥们入朝,乃至谢氏突如其来的婚约,是串在一条线上的珠串,首尾相衔,连成因果,他,或许就是其中针线。 那么,大历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谁,抹去了云鹤痕迹,甚至不许人再提起? “所以,这韵歌是你父亲作的?”老头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才不是,这些歌谣都是顾玉作的!”小孩子们是闲不住的性子,眼巴巴瞧着两个老先生你来我往,憋了许久,这会听到一个会答的问题,赶忙抢答。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0节 顾悄羞耻捂脸,这把,顾玉可不敢冒这个名。 看图识字,那确实是他编的,可声律启蒙,纯纯是拿来主义。 是以,他红着脸摇了摇头,“小调子是我配的,可这唱词……不是我父亲作的,也不是小童们说的顾玉。至于是谁……” 顾悄为难地看着古怪老头,最终含糊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045章 声律启蒙,是诗词入门本子,用以初学者习平仄、押韵和对偶。 顾悄的世界里,这本子出现在元朝。明清几番修订,最终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两个版本杀出重围,成为诗学入门之必备。 相对来说,声律启蒙浅显些,顾悄借来给小班;笠翁对韵更文典些,适合中班用。 两本韵书各自搭配诗选集子,双管齐下,不愁小同学拿不下诗之一门。 顾劳斯穿来时日不长,还没听过大历有类似书目。 卑微搬运工忽悠不清来路,只得装神弄鬼。 这含糊其辞的托词,落在顾冲和汪铭耳中,就自动脑补成:必是云鹤遗作了。 不止顾冲胸中激荡,连汪铭也有些心驰神往。 那可是三朝帝师,云鹤。 云中鹤唳,川行华章,有宁一朝,冠绝当代。 “你这小夫子有些意思。”汪铭显然起了兴致,他还记着是“找茬”来的,“既然今日夫子不讲,那我明日再来好了。” 莫名其妙白捡个便宜学生的顾悄:…… 顾冲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方才我在外头,听外舍怎地都在读百家姓?” 顾悄有些心虚,他看了眼怪老头,心道这股东风须得借一把,于是便将小班改革的想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是学生唐突,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公考名师又开始了传销表演,“我入族学读书,发觉夫子尽心、学生勤勉,可课业仍然事倍功半,琢磨许久,学生从养蛐蛐一事中,得了些感悟。” 乍然听到养蛐蛐,顾冲老大人胡子一颤,连呛几声,生怕昔日小纨绔突然掉链子。 好在顾悄马上拉回话头,“我养过数以千计的斗虫,被动强喂的,和主动进食的,成虫后性状天差地别。现下学里,死记硬背有如按头吃饭,终究落了下乘,所以,我想试着叫同窗们自己吃饭。” 两个老头,死记硬背大半生,顿觉老脸有些许疼。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只要蒙童学会使用看图识字和拼音,哪怕没有塾师,也能识字断句;若再细整一套注解,四书也能自给自足。这番磨炼,还能叫学生开智,日后经史子集,定可肆意徜徉。”顾悄说着,谦逊执礼请罪,“是以学生斗胆变革,纠齐外舍学、教、考进度,先学方法,再学课业,还望执塾首肯。” “简直胡闹!字书韵书,孩童如何懂得?小子无畏,竟敢学程朱为四书注解?真是异想天开,荒天下之大谬!”顾冲还没应话,那怪老头果然就先跳出来。 他满脸不信,颇为气愤。 “夫子讲话,哪有学生插嘴的道理!”顾悄被那老顽固的模样气到,立马呛他,“你都不知道看图识字和拼音是什么!” 汪铭又被哽了一次。 他小而聚光的眼睛,狐疑地看看顾冲,又看看顾悄,总算瞧出些门道。 这般无二的臭脾气,小炮仗显然是顾冲挑中的接班人。 有趣有趣。 顾冲这老匹夫,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挖顾准的眼珠子,真是有趣! 老执塾也如顾悄所料,最是要族学脸面。 他抬手就是一串护短输出,“汪铭,吴知府令你来休宁纠察学风,不满你大可以参我一本,但顾氏教习子弟,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止住老头叫嚣,老人家微微蹙眉,心中虽有顾虑,却也没有泼冷水,只道,“这几日外舍交给你,我可以放手任你发挥,不过你说的变革可有效用,咱们且看今日堂考如何。” 顾悄知道,执塾这是退让了。 “弟子谢过执塾。”他不忘补救,“只是今日还未来得及践行,只另编了两首歌谣,教习了一些旧学,还请执塾手下留情。” 老执塾眉头一挑,留情当然是不会留情的。 顾冲的堂考,与秦昀和顾悯风格又是不同,自成一个套路。他并不逐个考验学生记诵,而是乱点学生依次接龙,每人四句一十六字,答完便默。 关键是,前头简单些的,他紧着老生,后头疑难杂句,他专考新生,主打就是一个搞事情。 好在白日里反复唱诵,顾悄又教了些“谐音梗”之类的旁门左道,小孩子们接得倒也顺畅。 只到顾影偬,他白着一张小脸,垂着头吭哧吭哧半天,“杜……肚软的难民,遭到袭击,马被抢了……贾岛路过危楼……看到江水通达,淹了城郭。” “哈哈哈哈哈……”小同学们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一句“杜阮蓝闵,席季麻强;贾路娄危,江童颜郭”,愣是整成一个小闹剧。 顾劳斯十分无奈。 叫你用谐音瞎编乱扯方便记诵,可没让你连锅带盆都倒出来! 说他不是故意的,傻子都不信! 好在剩下的小同学,不见这般不靠谱的。 最终考校,因顾影偬的磕巴,顾劳斯连坐,挨了四下尺子。 老执塾手起尺落,两只小手打完,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巡视学舍,很久没有这般空手而归了。”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故作可惜,“无罚可惩,实在白费功夫。我便隔几日再来,届时你的方法不通,可不要又哭鼻子。” 可怜小公子,痛感神经连着眼部神经,板子挨上手,眼眶就红了。 明明是眼部有疾,却被当做是娇气。闻言,他硬憋着一泡男儿热泪,内心痛苦比了个—— 想什么呢,当然是比小心心了! 学霸怎么会比中指呢!呵,他只会竖起两根中指,同拇指一起,并成满满的爱心。 pei的一声,送给他亲爱的顾校长。 身心俱疲下了课,顾悄轻拈热辣红肿的掌心,无奈叹息,小公子这双手,可真是多灾多难。 被谢昭拘着养伤的那几日,重创的右手恢复得似乎也快些,大约是托了“良药”的福,丑陋的碎痂脱落,手心手背竟光滑如新。 想到那些药,顾劳斯脸上红晕,从眼眶蔓延至脖颈。 养病那些时日。 温暖昏黄的拔步床内,轻纱叠掩,影影绰绰,分不出白昼黑夜,说不尽的暧昧旖旎。 那人总是趁他熟睡,脚步轻盈,不带一丝声响,在他床前坐下。 如同丛林里最凶猛的豹,一举一动间,尽是优雅高贵。除了些许呼吸震颤,不会叫猎物知觉分毫。 他会轻轻掀开被角,捞出顾悄腹前老实交握的手,如老工匠对待最心爱的漆器,一点一点修复抹平那些丑陋的疮疤。 他极有耐心,几乎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 最后那两日,汤药中减了安神成分,硬痂又将落未落,痒得厉害,顾悄睡得没有往日深沉。 谢昭替他上药这事,不意外被他察觉了。 同是男人的手,谢昭的却仿佛带电。 顾悄闭着眼,竭力装睡,可脑子却不由自主顺着涂药的动线,翻涌着那手的模样。 共处几日,谢昭沉静执棋的手,谢昭笑谑端碗的手,谢昭不着痕迹摩挲玉佛的手……一帧帧画面闪过。 最终却定格在前世医院谢景行浅笑支颐的手上。 鼻息间似乎还残留着婺源的菜花香。 病房里,白炽灯长明。 几瓶消炎水下去,顾悄红疹总算消退,恢复了几分原本秾丽的样貌。 谢景行稍稍放心,这才敢留他一个人,起身去楼道尽头,替他打热水去了。 隔壁床,同是花粉过敏的小姑娘。 她笑盈盈盯着顾悄,低声问,“喂,那是你男朋友吧?” 见顾悄有几分尴尬,她略微收敛了一些,“我没有恶意,就是有点羡慕啦,这年头好男人都搅基去了,剩些歪瓜裂枣给我们。你看,我都住院三天了,我男朋友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顾劳斯彼时还没下海,社死宅红着一张俏脸,否认三连,“不,没有,我们不是。” 那女生捂着嘴笑,“别逗了。你刚进来那天,疹子起了一头一脸,人又烧得迷糊,不停乱抓,你男朋友整夜没合眼,将你两只手牢牢握在手里,你就大方认了吧。” 顾悄缩了缩被子下的手,似乎还留有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突如其来的越界,令他慌乱无措,他听到自己胡乱敷衍了一句,“他……他是我哥哥,你不要乱说。” 小姑娘还想再推一把,就被打水回来的谢景行一个眼神杀,堵住了所有泛滥的“好心”。 学长只是不忍心逼得太急。 他有很多很多耐心,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妇人之仁。 家世甚好的贵公子,一双手常年抚琴执扇,骨节分明,修长莹润,丝毫不比手模逊色。 这时,却甘心就着医院最廉价的白色塑料盆,一点冷、一点热地耐心调试水温,尔后拧起粗糙毛巾,一板一眼道,“你才醒,不用费神理会他人,等你稳定了,咱们就回酒店。” 顾悄心中有鬼,红着脸避开谢景行的手,接过毛巾自行擦了脸和手。 他擦得很慢、很细致,直到心潮回落,他才故作无事,将已然凉透的毛巾递给谢景行,“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心底还存着一点希冀。所以用这种蹩脚又别扭的礼貌和疏离,忐忑试探着谢景行反应。 可惜,他的学长不为所动。 青年淡然坐在家属椅上,正撑着下巴好整以暇望着他,即便几天没睡,依旧风华不减。 略微凌乱的头发,和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只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羁和随性。 他眸中带笑,态度一如既往,亲近而不逾距,温柔而又克制。 “一会不见,我就从学长变成了哥哥?” 显然,他听到了女孩的话。 顾悄顿时泄了气,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失落。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1节 他难得鼓起勇气,拾起小小石子,扔向心中神祇的海域。 可惜小石头一路沉沦海底,没有激起一点波澜。 一个自以为是,扮着情圣,满心为他好,却直直把人往外推;一个自卑怯懦,如小鹿趟水过河,失脚踩空一次,能缩头躲避一辈子。 这般拉扯,看得隔壁床小姑娘直摇头。 委屈她实在怵谢景行,否则无论如何得跳出去给二位神仙指条明路。 时空交错,旧事重演。 他再次成为病号,享受着那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小公子心跳如擂鼓,醒了还装睡,难不成真对谢某动了心?” 耳边一声惊雷,将顾悄拉回大历,谢昭的卧房。 他的手还被谢昭拢在掌心,微凉的药膏带着一股红花并丹参的苦香,飘进鼻息。 是了,不是花香。 是药香。 装睡被发现……顾悄只得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谢昭手上。 那双手,与谢景行一样,是矜贵公子的手,哪怕做着丫环杂役的事,也不减优雅从容。 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声音,可他握住顾悄手的动作,却是一模一样地小心翼翼,其中珍视爱重,令顾悄涌起一股冲动。 他忽地反握住谢昭指尖,不过脑唤了一句,“谢景行?” 谢昭似是愣了愣,尔后轻轻应了声,“小公子怎知我这不为外人道的小字?” 时间仿佛顿了一息。 顾悄盯着谢昭,这是他第二次满心祈愿,又生生落空。 他狼狈撇开视线,翻身以背相对。 哭包第一次不借外界刺激,泪流满面。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身体被掰正,谢昭温柔执起他的手,“是我是我,别哭了。” 顾悄往床榻更深处避了避,他再次紧闭双眼,将一腔忐忑心悸,悉数藏匿了起来。 直到一个吻轻盈落在右手第一个拳峰处。 顾悄才跟蒸熟的长尾虾一样,从头到脚熟了个透。 谢昭十分坏心。 他轻飘飘叫顾悄生出不该有的希望,将人哄好后,又残忍将希望收回。只是他终究心软,所以换了一种缓和的方式。 “礼记云,幼名,冠字。幼时取名,及冠取字,是古来的规矩。”他笑着替顾悄擦脸,“遵礼循制,男子成年后在外行走,多以字称,除宗亲长辈和自谦之语,直呼其名是冒犯失礼。” 不得不说,心情跌宕后,谢昭另起的这个话题,十分体贴。 顾悄过躁过急的心跳,缓缓回落。 “大历风气,小辈放出来得早,字也取得早,世家子弟中,大约只有我是个异类。” “十四岁入锦衣卫,我不愿加字,二十岁冠礼,我亦不受老父表字,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直骂白废了一个昭字,谢家怎生出我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奈何陛下看重我这孽障,是以朝臣无奈,不管官大官小,见我无字可称,只得唤他一句‘谢大人’,倒是平白占了不少便宜。” “直到某日,我心有所感,自题一字,可也藏着掖着,不愿昭示与人,因为……我只想听一人这般唤我。” 谢昭说到这里,眸光悠远,柔情似乎就要溢出来。 只是这语气,全然不是故人。 顾悄的心,渐渐冰凉。他想到顾准曾经的耳提面命。 谢昭曾有一个爱人。 “可惜,那人命薄。” 谢昭亲昵地以鼻尖轻蹭顾悄手背,“你与他,神韵倒有几分相像,听你如是唤我,犹如梦里依稀,吾心……甚悦。” “与你假戏真做,也不是不可以。” 顾悄被蛰到一般,狠狠抽回了手。 此谢景行,非彼谢景行。 而他,竟妄想学长也会出现在这里。 真真是痴人做梦。 慌乱间他并没有注意到,谢昭的这句梦里依稀,是多么熟悉的谢景行式报复。 只因酒楼那次,顾悄拿这句话搪塞过他,他便小心眼记到现在。 第046章 重逢以来,谢昭有一万种办法叫顾悄认出他来,但他不敢。 因为……谢景行根本就不存在。 那年初见,正九月。阳光炽烈,k大新生报到。 盛暑蝉鸣搅得人烦闷异常。 谢景行向来不是好相处的性格,被同门拉着去本科迎新,他没冷脸,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忍让了。 但聒噪的新生还是令他厌烦。 所以,他倨傲冷漠,惜字如金,用最直白的态度,明晃晃拒绝了所有蜂拥而至的搭讪、请教,乃至告白。 谢景行有这个资本,不是吗? 直到他在人群中,不小心多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 原来这世间人潮涌动,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叫他一眼沉沦。 原来众生法相都虚妄,真有那么一个人,能灼他一念本真。 大约他的眼神过于直白滚烫,同门吴双顶了顶他的肩,挤眉弄眼。 “这大热天的,你可真是晒裂的葫芦——开窍了。那小学弟叫顾悄,新生里可出名了,不仅是个大美人,还是咱们本市文科状元,这波入股不亏,要不要兄弟帮你一把?” 一个圈子里混的,都不是什么善人。 这个帮字,暗含多少轻佻和声色,谢景行心知肚明。 不等他回答,吴双就摩拳擦掌,抹了把额间热汗,挤进人流去追那抹光。 ——顾悄白得发光,也艳得发光。 或许,一个男生用艳字来形容颇有些怪异,但谢景行却觉得,恰如其分。 色美者曰艳。 《说文》解艳字为,好而长也。说的是漂亮又醒目,与芸芸从者迥然而不同。 这字,顾悄当得。 当然,还有一层更深的隐喻。 谢景行不动声色盯着那人,目光掠过他潮湿的鬓发、沁润的唇峰,眸色暗了暗。 勾情夺欲,方可称艳。 他从不否认,他对顾悄的所有兴趣,都起源于肤浅的皮囊,起源于为人不耻的见色起意。 可世上好看的皮囊那么多,为什么单单只有这个,一遇就叫他心生欢喜、若逢花开? 他想,因为他遇到的,是爱情。 一如柳梦梅展开画卷那一刻,情不知所起;一如裴少俊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倾君心。 法师亦说,一见钟情是上等缘法。 是灵魂认出了对方。 可令他无比遗憾的是,他并不是顾悄的一见钟情。 吴双一身高档货,俊美又绅士。 顶着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带头人这等学术光环,他诓学弟学妹从来都是箭无虚发。 可在顾悄这里,却碰了个软钉子。 “小学弟,学长来帮你扛行李!” “我一七八,比学长还高一点儿,怎么好意思?” 同门瞪了眼谢景行,啪啪啪微信打字:我怀疑他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小学弟,那学长带你去办入学,申请宿舍,领生活用品。” “学校迎新各种温馨提示做得超级棒,我自己可以的。”顾悄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实话实说,“不好意思学长,我是本地的,不买床上用品,不买锁,也不办手机卡。” 吴双一口老血直冲天灵盖,他侧头用夸张的口型向谢景行咆哮,“劳资像推销的吗?” 最终,他垂死挣扎,“小学弟,那我给你讲讲公共课选课!” 社死悄脸都红了,他小声哔哔,“好像也没什么好讲的……公共课除了体育,我都免修……就,也不需要学长推荐英语报纸。” 吴双生无可恋拍了拍谢景行肩膀:兄弟我尽力了。 这等学霸,你自求多福。 谢景行也无可奈何。 他包里只有一沓师姐硬塞过来的社团招新报名表。 吴双撂挑子后,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忐忑道,“不,我们是社团招新来的,小学弟有没有兴趣看下咱们社团?” 这次,顾悄给了面子。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2节 他接过单页看了一眼,明鉴社。 k大赫赫有名的,连新生都知道的,由历史系师生共同成立的,以古玩鉴真为主、兼顾汉学复兴的——最牛社团。 顾悄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为难,他抿了抿唇,轻轻婉拒道,“不好意思,专业不太对口。而且,我家是八辈儿贫农,也不懂古玩这些。” 谢景行递报名表的手一僵。 他很想劝说,社团玩得那些,根本称不上古玩,不过是些零碎小玩意儿,不必太当真。 可他看到顾悄朴素的白衬衣、休闲裤,以及他瞥向一边、回避与他对视的滟滟桃花眼,他终于意识到,无关乎社团做什么,只是他,并没有进入顾悄的视野。 尽管顾悄出于礼貌,最后拘谨地接过了那张表,可不出谢景行所料,他在社团新人里,根本没找到他的眼中人。 后来,他用了一年时间观察顾悄喜好,终于把自己伪装成了顾悄喜好的样子。 他成了他眼中那个张弛有度、温柔翩翩的学长。 可这辈子,谢景行不想再装了。 所以,他刻意回避着谢景行的一切,哪怕顾悄的眼泪有一刻叫他破功,下一刻他的理智回笼,又冷酷地将指针拨回了原点。 他不是谢景行。 这般反复无常,叫顾悄拿不准,那些似曾相识是不是只是错觉一场。 回家途中,他在花田停车,奉命为顾情采花。 伫立在田埂上,顾悄看着原疏带着知更、采桑,笑闹着在明黄花海里钻来钻去,就为追逐开得最盛的几朵,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眼前花,到底不是婺源花。 上辈子熏陶数年不见长进的诗兴,此时此刻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他颇为低落地叨了句:“芸苔不与昨年旧,你既无意我便休。” “哟,让我瞧瞧,是哪家姑娘令小公子如此牢骚?” 存在感一直极低的苏朗,盘坐在马车顶上,不仅将他酸诗听了去,还毫不客气开了嘲讽,“要不我带你去提亲?” 顾悄社死了。 恼羞成怒的公子哥立马滥用职权,给人套小鞋,愣是把一个八尺大汉撵去了田里,跟小厮一起捉蝴蝶。 早春的蝶,顾情一定会喜欢的。 “喂,顾琰之。” 等他身边清净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像瞅准这个时机似的,在花田另一端响起。 顾悄回头,花枝绰约间,不是顾影偬是谁? 小小少年华服散发,编成一个蝶髻,缀着些七彩穗子并平安珠,大约是用来驱邪避灾的。 至于驱什么邪,避什么灾,顾劳斯眼观鼻鼻观心。 他是有听闻,那日文会他坑完顾影偬,托原疏将他送回家后,顾影偬的奶娘对着车屁股就泼了一桶公鸡血。 沾了他顾悄的,可不就是那个邪、那个灾。 想到这,顾劳斯难得涌起的一点闲情顿时消散,甚至还觉得有些手痒。 就……很想揍人。 其实顾影偬生得漂亮,按理美人应当得到优待,可他就是有本事自行封印颜值,举止神态间的小家子气,让人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 见顾悄冷脸不搭理,顾影偬走进了几步,又喊了一声,“顾琰之。” 少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若不配合口型,是听不出准音儿的。 顾悄见他神态,不似找茬,可想到今日堂上,他看上去也颇为乖顺,但坑起他却半点不带犹豫。 是以,吃够亏的顾悄,不仅没靠近,还朝原疏、苏朗方向迈了几步。 顾影偬急了。 他探头瞧了眼苏朗方向,又急补了句,“小婶婶。” 顾悄脚下一顿,怒目而视,小婶婶,什么鬼? 顾影偬见有戏,又挤牙膏一样,蹦出一句,“我要去京城了,是来同你告别的。” “那告完了,你可以安心去了。”顾悄才不上当。 顾影偬无语凝噎,只好哎哟一声,自行扑倒在田间沟槽里,哪知道扑得没甚经验,叫一根杂木桩子扎了手。 血说冒就冒,半点不惨假的。 这顾劳斯就没法冷酷到底了。 他无奈走近顾影偬藏身的那一栏油菜花丛,隔着几步停下,十分无语地问,“臭侄孙,你到底要干嘛?” 居高临下来看,顾影偬其实还是个孩子。 十来岁的小少年,有些狼狈,用帕子缠着止了血,才抬起头,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直视顾悄,“我娘是谢家人。这次谢大人到徽州,就是来找我们的。” “谢家要认回我和我娘,所以我要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顾悄不懂他的来意,只敷衍地点头,“我们之间,告别就免了,感情属实没到那一步。” 小少年有些失望,他垂下头,肩膀也耷拉了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今天我是故意害你挨打的,为了讨回先前挨的那场鞭子,也为了叫你记住我。” 那你亏了哦,小少年。顾悄默默吐槽。 他不太理解顾影偬的脑回路,便安安静静听他说下去。 “顾琰之,我在京城等你,你可一定要考上举人,我……我等着和你较高下。” 说着,他从脖子里掏出一块小玉佛。 顾悄一看,脸色当即就黑了。 那是他的保命玉佛。 谢狗,果然狗。 “这玉怎么在你这?”顾悄上前,想要夺回玉佛,却见顾影偬神色畏惧地将玉佛重新塞回衣领,确认好那东西藏严实了,才嗫喏道,“玉,我现在不能说。”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又轻又快道,“我能告诉你的,是谢昭不是个好人。” “他有一个心上人,早早就死了,你只是他找的替身。我以前害你,是有人暗中指使,这回来警告你,是替我娘还你们顾家一个人情。” 另一头,脚步声、说话声渐进,顾影偬闻言,猫着腰就跑,只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如果京城还能再见,我就告诉你所有。” 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是,京城之行,于他是一场豪赌。 赌赢,他将取而代之,夺走顾悄的一切;赌输,也不过是替顾悄死而已。 活得艰难,不如死得壮烈。 他苟活够了。 第047章 “刚刚是谁?”过来的是原疏。 少年捧着一大束金黄的菜花,向着顾影偬离开的方向张望。 顾悄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简单解释,“是顾影偬,他来告别,说要去京城了。” 原疏狐疑地盯着顾悄,“没了?” 顾悄好笑道,“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我也听不懂,大概是叫我小心谢昭。” 他瞧着少年小心呵护怀里鲜花的模样,轻轻道,“可是,我们家马上要跟谢家结亲了。” 话音未落,鲜嫩的花枝就猝不及防坠了一地。 少年连忙低头,手忙脚乱捡拾,话语间却有几分急促,“结……结亲?是你大哥还是二哥?” 顾悄蹲下来,帮他收拾着凌乱的花束,“你知道的,谢家本家没有女孩儿。” 好一会儿,原疏才“哦”了一声。 他沉寂了一会,手上才继续,“那,要恭喜瑶瑶了。” 很快,一大捧灼目又妍丽的花球,被他用天青色的扎带绑成一束,里面还精心点缀了些白繁缕和紫云英。 少年抬头,将花束递给顾悄,笑得轻松豁达,“疏人微力薄,只能借这不费钱的自然造化,聊表区区贺祝之心了。” 顾悄拧着眉没接。 原疏慢慢也敛了笑。 一时间只余清风虫鸣,各自喧嚣。 “三爷,三爷,我们捉到了蜜蜂和蝴蝶!” 知更脸上挂着嫩黄残粉,一手捏着一只小飞虫,兴奋地冲了过来。 可是,他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犯了难,“这要怎么带回去给小姐呀?” 苏朗用剑鞘,狠狠敲了他的榆木脑袋一下,“动动脑子,用袋子装啊。” 知更“哦”了声,恍然大悟,缠着苏朗到马车边替他抻口袋去了。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顾悄装模做样叹了声,意有所指道,“可怜瑶瑶,小小年纪,就要因为上一代莫须有的约定,嫁给一个全然不喜欢的人。” 原疏握着花柄的手紧了紧,他自然听闻过谢昭的“恶名”。 “顾情小姐,值得更好的,阁老委实不该草率答应。” 顾悄点头,深以为然。 “我看你就不错,年纪相当,性情相投,又知根知底,可惜啊可惜。” 原疏嘴巴张了又闭,不知该先谦辞“不敢”,还是先问为何“可惜”。 直把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他才挤出一句,“我这般家世,哪里配得上她?” 顾悄总算逼出他真心话,怒其不争地在他肩头落下一捶。 “白痴,配不上那就去努力啊!” 原疏很想说,山海隔天堑,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3节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给了好友面子,“那琰之觉得,我该如何努力?” “自然是沉心科考!”顾劳斯忖了忖下巴,“明春一甲登第,也称得上青年才俊,届时殿试你向皇帝求个恩典,免了那乱点的鸳鸯谱,成全你们这对神仙眷侣。” 原疏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板着脸警告,“琰之,小心祸从口出。” “我这等资质,如何敢想明年登第?御赐的亲事,你又怎么敢说乱点鸳鸯!我与瑶小姐,更是我偷偷倾慕,如何能叫……能叫神仙眷侣……”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朵都红了起来。 顾悄眨了眨眼,做了一个缝合动作,尔后歪头问他,“就当是做梦好了,你就说吧,这种梦你想不想做!” 原疏撇过头,不答话了。 顾情于他,是明珠,是宝玉,是偷偷藏在心底的整个青春年少。 他与顾悄亲厚,时常出入顾家,不知事时,偷偷看着少女,陪她一同长大,知事后,也在心底幻想过,能得她红衣下嫁,鲜衣怒马,同她四海天涯。 明知不可能,可不能否认,他的心底总有一块角落,在卑微祈求着神迹降临。 顾悄的话,让他心潮起伏,那祈愿一如野蔓逢春雨,突然蛮横生长起来。 他不由想起旬考头天,顾悄与他保证“旬考必过”时眼里的星辰。 这次,他是不是可以同上次一样相信他。 相信他的话如神明预言,在明年春天会字字应验? “择期不如撞期,明日,那你就同我一道去递县考的亲供和保结吧!” 突然被赶鸭子上架的原疏,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他自己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 顾琰之是失了心发了疯,才敢叫他现在就去县考送头? “顾琰之,我们可说好了,我虽然上无老下无小,可长姐如母,我还有她要照顾,誓死我都是不会作弊的!” 顾悄被气到岔气,狠狠咳了一通,用泛红的大眼怒瞪原疏,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我是那种人吗?!” 原疏狐疑地眼神明晃晃写着不信。 “除了作弊,我想不出来,八天怎么叫我母猪上树……” 第048章 顾劳斯很生气,一个拍板,就把7天集中训练营,更名为8天母猪上树大法。 这就苦了日后的诸多学子,不上这个班吧,心痒,上这个班吧,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哪圈里乱拱的母猪? 真真是斯文扫地! 顾劳斯才不管那么多。 他愤愤让原疏润了,捧着花拎着蜂回家去找他亲爱的妹妹。 他时常有事求顾情,是以多讨好些总归没错。 除了花虫,他还顺道买了顾情爱吃的煮谷糖、煎油粿。 苏青青还在怄气,对顾悄不理不睬。 这倒便宜了他,揣着一堆吃食光明正大摸进顾瑶瑶的院子。 成亲一事搅得内宅不安宁,热热闹闹的快晴阁打那天之后,变得冷清异常。 院子里的秋千落了浮灰,几只顾情一贯喜欢的猎鹰,也没在檐下晒太阳。 顾悄问了洒扫丫头,才知道她近日倦怠得很。 春末了反倒吵嚷着搬去了暖阁,成天窝在里头,也不再同丫头们嬉笑。 显然还是心里憋气。 “三爷,小姐说你要的书校好了,你先看着。” 丫头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上了热茶,安置好这位祖宗,才去暖阁喊人。 顾情的房间,比之顾悄简陋很多。 内间一张四柱架子床,挂着素青色帐子,一个梳妆台竟比寻常农家女儿的都要简朴,簪花首饰寥寥无几,倒是外间书架博古满满当当。书桌上文房齐备,书画习作多而不乱,里面并不是什么花鸟仕女,而是寻常女孩儿不感兴趣的兵书与阵图。 果真是随了苏青青。 顾悄不知道古代女人的闺房是个什么样,但苏青青和顾情的房间,绝对是个另类。 顾悄要的那套新编唐诗三百首,上下两侧,正整整齐齐码在桌子正中。 另外教材详解的新一册,也装订好裱了封面。 顾悄大致翻了翻,甚至他原版的一些不显眼的错误,小姑娘都认真替他纠正了。 顾情虽然娇蛮,但对顾悄的事向来极其上心。 几本书编下来,她的才华和见识也令顾悄侧目。 这姑娘若是个男儿身,绝对是个不逊于顾大顾二的天才。顾悄不得不佩服顾氏的家学渊源和对后代的栽培。 “哼,哥哥只顾着弄这些破书,难不成真想当酸腐大儒不成?” 顾情冷着俏脸,抱着胸倚在门框边,很有几分刁蛮气。 似乎对顾悄只顾着验书、忽略了她这件事十分不满。 顾悄连忙将本子放下,哄道,“哪有,我这不是等着无聊吗?” 说着,他小退一步,将身后青花素瓷瓶里的花束让了出来,“当当当——喜不喜欢!” 顾情眸子一亮,嘴上却不服软,“哥哥,你真的好幼稚。这花都是你亲手摘的?” 冒牌哥哥稍稍心虚,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知道的,我体弱多病,花田里粉尘重,我喷嚏打个不停,所以苏朗不叫我上前。是……是原疏采的。” 说着,他还拨了拨花束里缀着的紫云英那小巧的花瓣,“你看,他多用心?” 这般暗示少女如何听不出来,她方才松快了点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你真是个笨蛋!” 那神情中的推拒不似作伪,顾悄一懵,“瑶瑶不喜欢原疏?” 顾情气到跺脚,她恨恨望着这个哪壶不开的“哥哥”,张扬的杏眼里喷得出火来。 他们俩约摸是异卵,打小长得不像。 顾悄桃花眼里满是尴尬,摸了摸鼻子,感情自己也乱点了鸳鸯谱? “难道你喜欢谢昭?” “我就不能谁也不喜欢吗?你给我滚出去!” 顾情干脆扯着他的袖子,作势就要把人往外扔。 说扔真的一点不夸张。 小姑娘身量高瘦,在女孩子里算骨架偏大的,站在小矮子跟前,更是宽裕不少,单论体型、力气,小公子完全干不过她。 只是,顾悄匆忙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个子抽得太快,还是吸收太差,小姑娘光吃不胖,一点没有十六岁少女该有的丰腴,一马平川,实在有点……有点过于干柴了。 他琢磨着,要不要给小姑娘来点食补?猪蹄、鸡脚、牛奶、木……木瓜? 顾情只觉被看得浑身不得劲,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怒斥道,“哥哥又在想什么歪心思?” “只是觉得瑶瑶太瘦了,须得补补。”顾悄连忙捧出吃食,讪笑。 他带来的两样,都是地道的徽州小吃。 油纸包里的,叫煮谷糖。 取金秋新收的稻谷,不脱壳下锅煮透了,捞起来晒干,再去壳筛出谷粒入锅炒香。灶膛里大火热锅,倒入白糖和麦芽糖,煮至糖浆沸腾拉丝,再倒入香谷、黄芝麻炒至凝固,起锅后制模切块,带着特殊香气的糖块就成了。糖块方正,一口一块,香甜酥脆。 干荷叶裹着的,叫煎油粿。 提前一两天泡下粳米和糯米,沥干后用大石磨碾上三轮,再调水搓成面团,分剂子压成圆饼后,下锅炸至金黄色捞起。裹上白糖的油粿金脆,咬上一口表皮嘎嘣脆响,里层糯米软糯粘人,糖粒子混着米香在口中爆开。 顾悄并不爱这些甜食,但架不住顾情钟爱。 果然,小姑娘一闻到味儿,态度立马软和了。 她捏了一块糖扔到嘴里,语带几分嫌弃道,“哥哥也没笨到无可救药嘛。” 顾悄听着她咬糖块咔哧咔哧的声音,顿时觉得后槽牙疼,“你少吃些,等会要进晚饭的。” 顾情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小鸡胃口、啄不下几粒米?” 瞧着顾悄一脸牙疼模样,她计上心头,一只胳膊环上他脖子锁死,一只手捏着他下巴迫他张嘴,将剩下的半块硬糖强塞了进去。 “说起来,哥哥是要多吃点,这般瘦弱日后娶亲是要吃亏的,难道要被新娘子抱着走?” 顾悄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被小姑娘突如其来的强势吓得糖都忘记吐。 隔了好一会,煮谷糖微甜带着微微焦苦的香气才在口中弥漫。 旧时的白糖纯度没有那么高,顾悄嚼吧嚼吧,发现甜食也不是那么叫人不能忍受。 原身是喜欢这些小点心、小吃食的。 顾情等他咽下才松手。 两人拉扯间,顾悄的棉衣领子开了些,顾情眼尖,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的那串星月菩提。 小姑娘蹙眉,眼中闪过厉色。 她拉出那串菩提,质问道,“哥哥,你的……保命玉佛呢?” 第049章 “咳,咳咳……”顾悄一副被呛到的模样,企图搪塞过关。 顾情也不是好惹的,冷哼一声甩下他,抄起桌上的几本书,就要往温茶水的炉子里添火,口中还斥责道,“想来哥哥近些日子进学,正经做人的道理是一样没学到,倒是不知道哪里沾染了这些劣习,开始学会欺瞒家人、满口谎言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4节 顾悄抹了把冷汗:倒也不用如此上纲上线。 他只得拦下小姑娘,嘴里瑶瑶长、瑶瑶短地讨饶,老老实实把与谢昭私下的协议供了出来。 “谁给你的胆子,与虎谋皮!”顾情越听越气,“就算你们要换什么狗屁的信物,那也不必中了他的激将,把玉佛交出去!你这破烂身体,可指望那开光的佛像养着呢!今日我必须代你去讨回来。” “你等着,我去换身衣裳!”小姑娘说风是雨,立即喊琳琅给她备男装。 顾悄心想,这玉佛管用,还有他这个游魂什么事,嘴上不以为然,“我才不信神鬼。活多久是我说的算,你怎么可以不信哥哥信鬼神呢?” 顾悄敢吹这个牛,也不全是空口无凭。 自从换了他这个芯子,小公子孱弱的身躯确实健壮了不少。 顾情啐了他一口,为他的无耻震惊。 但细想下来,顾情也心存疑虑,以前顾悄是个见风就倒的病秧子,可近来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上次弱症发了,同先前相比,也不过小巫见大巫。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了,就从年后捡回一条命之后…… 不管怎样,苏青青说过,那块玉对顾悄很重要,万不可离身。 让顾悄替嫁,已经令顾情十分歉疚了,他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顾悄遇到其他危险,哪怕只是莫须有的命理之说。 撇下顾悄和琳琅的阻拦,顾情把心一横,独自进了内间换衣。 顾劳斯急得跺脚,不得不坦白从宽,“就是去也晚了,玉佛早被谢狗送人了。” 顾情一时情急,顾不得套上衣,穿着主腰小衣就冲了出来。 她双手按着顾悄肩膀马氏咆哮,“送谁了?哥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旧时男女七岁不同席。 即便顾家子女亲昵,也断没有十来岁上还着亵衣互见的。 咳,那略同于现代的小吊带和短裤,在后世看不怎么,当下却叫人尤其难为情。 顾悄尴尬撇眼,“瑶瑶,你把衣服穿好!别……别着凉。” 顾情低头看了看,莫名涨红了脸,给了顾悄一个暴栗,这才在琳琅的拉扯下,折了回去。 顾悄也很不自在。虽说非礼勿视……可他这个妹妹,是真·太平啊。 听说隔壁宣州府有木瓜,就不知宣木瓜有没有番木瓜那成效了…… “瑶瑶,我现在好着呢。” 顾悄摩挲着脖子上的菩提,继续尝试说服她,“咱们何必为了小小一块玉,再去招惹谢家?” “顾琰之,”顾情一身黑色劲装,肃着脸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男儿气,小姑娘似乎对“保命”尤为执着,“不要跟我说那些有的没有,你就说,玉佛现在在哪里?” 拗不过这犟脾气妹妹,顾悄只好又将白日里的事交代了一番。 “呵,”顾情听完,冷笑一声,似笑非笑,“我道哥哥在学里多神气,这般没日没夜发奋,原来一个庶出的侄孙都可以踩在你头上撒野?” “说什么来提醒你,可不就是为了叫你知道,他攀高枝儿了,以后是谢家子弟,再不是你顾悄的小侄孙;拿玉佛给你看,那意思还不明显吗?你顾悄拿来保命的东西,哼,到人家手里,不过是个随手赏的小玩意儿!” “你们女孩子,心眼子这么……”顾悄本想说,心眼这么多的吗,话到嘴边,求生欲叫他改成了,“心思都这么细腻的吗?我看他,神情不像。” 顾情越听越气,怒其不争连敲顾悄额头好几下,“你说你都被白莲花撵上门欺负了,还搁我这装什么大头蒜!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呐我的傻哥哥!” 顾悄眨眨眼,直男即便不理解,也轻易就信了妹妹的鉴莲报告。 他心里琢磨几道,渐渐不忿起来。 谢昭不是不知道他与顾影偬不睦。 一边同自己虚与委蛇说什么合作,一边又把他的玉送给顾影偬,他也想知道,谢昭怎么敢! “哼,说谢昭你瞻前顾后,连顾影偬你都怕,我实在不该指望你能有什么出息!”顾情转头吩咐琳琅,“我要跟哥哥一起,去大房转转。你跟父亲院子里打点下,就说我们俩饿早了,小厨房开过火,不同他们一道晚饭了!” 琳琅得了令,不叫顾情乱跑。可一来大房还在族内,不算乱跑,而来有顾悄跟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见她近来郁郁寡欢,今日难得兴致颇高,便心软替她放了回水。 哪里知道,就这一时心软,差点酿就大祸。 第050章 两人趁着暮色,从后门开溜,顺着墙根摸到大房,却扑了个空。 顾影偬住的小侧院早已人去楼空。 顾情不死心,又扯着顾悄在大房后宅猫了一圈,不期然竟撞到顾准带着小厮长昼步履匆匆,一路向着族长顾净的院子去了。 顾情眼睛一亮,比着口语道,“哥哥,咱们跟上!” 顾悄才没有这过剩的好奇心,他连连摆手,小声道,“族长的板子最近吃素,我才不送上门去给它开荤!” 顾情敲了顾悄脑门一下,恨铁不成钢道,“别废话,不走现在我就给你开荤!” 顾悄:…… 显然,族里是出了大事。 顾净的院子里,早已聚齐了顾家仅剩的三房大家长。 顾准是最后一个到的。 三个年纪叠起来能赛玄武的老家伙,个个面色凝重。 “长福报信的时候,应当与你们说了,顾影偬,被谢昭带走了。” 顾净握着红木拐杖的手紧了紧,“风……要起了。” 老父亲顾准再不是那副和蔼乡绅模样,他微胖的脸上尽是沉肃,“瑾之来信,说东宫不大好,陛下这时候大肆寻找愍王遗孤,或许只是想起与先皇约定,诏他回去,以备万一。” 提起旧事,几人都寂然无声。 大宁建朝七十八载,太.祖在位四十年,大去前传位嫡长子,高宗即位仅两年,就突然罹患重疾不治,因太子年幼,边疆不稳,思虑再三将皇位传给了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神宗。 神宗曾御前允诺,大限之日,皇位必定重归于太子。 可人心易变,神宗有了自己属意的皇子后,便生出其他心思。待太子成人,在内侍与皇后家族的鼓动下,将太子以谋逆罪废黜,降为愍王外放漳州险远之地。朝中大臣劝谏不果,举事谋反,事败,为平天子怒,太子岳丈、三朝帝师云鹤和愍王先后自戕,可还是没能阻止天子一怒、浮尸千里的结局。 大历二十年,夷十族的连坐,叫京都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刃,皇城血雾经久不散。 上至京官,下至地方大员,杀的杀、免得免,声势不比太.祖除贪惩恶小到哪里,各处官员空了一半,科考积攒多年未分配的进士举子甚至填不满空缺,直叫神宗连开了三场恩科。 事起前,云鹤早有所料,令几个心腹弟子割袍断义、自逐出门,向神宗投诚,留下最后一点薪火。为保恩师最后的血脉,几人暗暗偷梁换柱,冒死藏下了云氏女肚中的孩子。 男婴,遭北地苦寒凌虐,又被顾准宠进骨子里,几个老的对号入座,认定了那孩子是顾悄。 老族长顾净为了稳妥,还备下了一个替身“顾影偬”。 只是,这孩子究竟是谁,只有亲手策划一切的顾准夫妇知道。 神武帝未必不知这孩子的存在,只是这些年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十几年后,他最喜欢的儿子,竟得了与兄长一样的怪病,命不久矣。神武帝这才疑神疑鬼,怕是报应来了。 他私下命锦衣卫查探愍王遗孤,态度暧昧,朝臣也拿不准,他是要替太子积德,还是要杀尽愍王一支,以煞制邪。 是以,顾冲并不认可他的话,“当年你做局,扮成一尸两命的假象,陛下既然能查出假死,又如何查不出顾影偬混淆视听的真相?你教谢氏女将那孩子瞒了三岁,又刻意留出破绽误导谢家,如今锦衣卫果然闻风嗅了过来,可这偷梁换柱,又能瞒得过几时?” “现下是东宫不大好,陛下不敢犯杀戒,令血气冲了东宫命道。可一旦东宫尘埃落定,不管太子是生是死,屠刀必定落下,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以为,还藏得住顾悄?” 这句话信息量有些大,叫顾悄懵了一瞬。 他?龙的传人?这真龙傲天剧本倒也符合穿越定律,可他怎么觉得哪哪都不得劲?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一旁的顾情,闻言却是面色惨白,她看了眼顾悄,总算明白了,他到底欠了这个哥哥多少。 男婴,又被顾氏如此精细着藏匿,甚至不惜以亲生血肉替他遮掩,他抖着唇笑了。 那遗孤,不是他,又是谁? 一时间,他与顾悄一路走来,所有的困惑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苏青青定要他扮做女孩,为什么顾悄与他“一母同胞”却体弱多病,为什么顾准那般高调宠溺顾悄,生生将他养成了活靶子…… 里头,大人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顾净淡淡道,“依我说,还是将琰之送走,最为妥当。” 可这个提议却遭到顾准的极力反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藏到哪里去?何况,陛下已经对顾氏起疑,朝堂上以当年旧婚约试探瑾之,我已与谢昭商定,就应了陛下试探,奉旨完婚。届时,再反其道而行,用琰之替嫁,彻底打消谢氏与皇帝猜忌。毕竟,若琰之真是愍王遗孤,以常理顾氏必定不敢作此决断!” “你!如何敢这般妄为!” “这……这叫我们如何慰愍王在天之灵!如何对得起云师与锦妃的托孤之情!” 顾准却打定了主意,“多说无益,我已与谢家定下婚约。” 他这般蛮横,做出无理决断,叫顾净与顾冲气到拂袖而去。 唯有窗外暗处偷听的顾情,懂了其中曲折。 顾准只是在……保护他啊。 第051章 这场密谈一直从日暮持续到夜沉。 空寂的书房,没有掌灯。唯有窗外明月清亮,映的顾准形单影只。 “出来吧。”老伙计们都散了,老头也不再端着,顿时佝偻起苍老的背。 顾情一把扯住老实地要出去的顾悄,意图装死。 老大人显然没了耐心,他一掌重重拍向太师椅的扶手。 “这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你们俩还想给我装?” 顾情这才死心,垂头丧气站直身体,拨开半开的窗扇,一个手撑就越了进去。 弱鸡悄望着快到自己前胸的窗台,目瞪狗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5节 顾准看着来气,又拍了下扶手,“顾琰之,你还愣在外面做什么!” 顾悄哭叽叽,只得老老实实贴着墙根辛苦绕到正门,怂头搭脑地到老父亲跟前认错。 顾准瞧着两个不听话的混账,无声叹了口气。 “都听到了?” 两人各揣心思,垂头不敢吱声。 “你们都大了,翅膀也硬了,为父是管束不住你们了。”顾准却并未责怪他们,只起身向宗祠走去,“既然听到,我也不再瞒你们,跟我来吧。” 旧时,大家族人丁兴旺,分堂分房,别派别支,但宗祠一直是整个氏族权力的中心,是家族祭祖联宗、议决大事、办红白喜、上灯修谱、表彰惩戒的重要地方。 而大房主责主业,就是守宗祠。 是以,宗祠与大房,通常连在一处。 一街之隔的地方,三进五凤式的徽派楼宇自南向北依次铺开,作为家族的门脸,顾氏宗祠应该是整个县城最宏大、也最庄严的建筑了。 可落在顾悄眼里,乌泱泱的房舍却宛如一只披星戴月的巨兽,巍峨躯体下,匍匐着数不尽的阴翳暗影,在早春冷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神秘诡谲。 或许不是土著民的关系,顾劳斯对深夜逛宗祠这事,有些接受不来。 他心虚气短,各种墨迹,几次张口想尿遁。 但话到嘴边,想着祖宗指不定正飘在某处,垂目立耳看着他呢,就……生生憋了回去。 早早有守门的老头替他们推开角门,古旧门轴“吱嘎”声起,惊扰了内庭栖息的几只寒鸦。 “大人,需要掌灯吗?”老头嘶哑的声音犹如破旧的风箱,迷蒙月光下,一双眼如两个黑洞,惊得顾悄头皮一麻。 顾准可不懂顾悄的苦,他拒绝老头好意,只接过他手中昏黄的纸灯笼,沉默地走在前方。 布履踏在青石地板上,留下细微的跫响,顾悄也无端轻下脚步,甚至不敢随意向黑洞洞的屋内张望。 冗长不见光的连廊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在夜色里走了很久。 祠堂这些地方,总是比外面寒气重上一些,顾悄不得不默数起步数,分神给自己壮胆。 一路穿过仪门、正庭、享堂、寝殿,直到后天井处,顾准才停下脚步。 他推开其中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躬身猫腰率先进入。 顾情看了眼顾悄,下意识地牵起他冰冷的手,将他拉在身后,也跟着进了。 顾悄懵懵懂懂一抬眼,案台上密密麻麻几百个黑黝黝的牌位压了过来,令他直接软了双腿。 要不是顾情扶着,他估计得摔个大屁股墩。 灯笼的光线并不足以叫他看清楚,但越是这般影影绰绰,越叫他心惊肉跳。 现代人早已不兴宗族祭祀的旧俗,但集体无意识里对死亡的恐惧,仍令他本能地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他下意识紧紧攥住了顾情的手。 “这里,是我恩师同六十六位同门并其亲眷的牌位。” 顾准背向而立,望着顾悄和顾情,缓缓道,“恩师高义,曾效仿孔子广收弟子,百余名弟子中,上有天子二人,下有寒门近七成,漳州之难中他们几乎都不得善终。但师门上下不负先帝托孤之请,匡扶大义、忠君全道,死而后已,至今令世人叹服。” “也更令我……寝食难安。云氏夷十族都不低头的傲骨里,偏偏出了我这小人,于事发前苟且投诚,偷安一方。这么多年来,世人碍于神宗苛令,不敢当面以唾液啐我,可心中不耻尤甚。合该我……这个失节之人,后半辈子都要活在悔恨自责之中。” 这番剖白,令顾准又老了十岁,眼角湿润在摇晃的烛火中,明明灭灭。 顾悄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抖着上前,将老人另一只蜷握的手拉起,覆在了他和顾情交握的手上。 这一点温暖,似乎给了老父亲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恩师临死前,曾诫勉我,君子之仕行其义,于他们,义是遵高宗遗命辅佐幼主,是溯本清源还宗室正统,可于我,义只是……替恩师留下血脉,保住能保住的亲人朋友性命,如此而已。既然这是我的义,恩师哪会不允,他逐我后,甚至笑着宽慰我,说不定,我的选择才是对的。” “求仁得仁何所怨?你们说,爹爹做错了吗?” 被保全的两人立马摇头。这沉甸甸的真相,两人也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费劲心思安抚住小的,顾准这才牵起一抹苦笑,“既然你们已经知晓身世的不同,就更应小心行走,权当珍惜爹爹一番苦心,也不枉我顾氏忍辱十六载。是以,谢氏之事,你们都不许再插手,爹爹自有安排,明白没?” 如斯正经的谈话,却令学霸脑瓜子有些打结,他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于是,他不答反问,十分煞风景来了句,“所以,我真是捡来的?” 顾准一听,诸多情怀散了个干净,“孽障,你就听到这个吗?难道抱来的,就不是我儿子了?” 这理直气壮地把皇孙当儿子的态度,令顾悄更加确认,他果真拿的不是真龙剧本。 幸好幸好,顾劳斯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一旁男装却毫不违和的顾情,再想想此前不少细节,顾劳斯突然开窍了。 万万没想到,他这个聪明漂亮的妹子,竟是个隐藏极好的女装大佬。 真是失敬失敬。 他不知道顾准有什么打算,但用他顶包护着顾情不打紧,别让他真背个复辟大业就好。 猜出真相的他,差点喜极而泣,十二分配合地点头,“当然是爹的儿子!爹爹毋须操心,孩儿并没有什么宏大志向,只想做个闲云野鹤,编编书搞点副业,爹爹怕我风头太过,那以后孩儿必定学那千年王八万年龟,再不露一丁点儿头!” 说着,他还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向老大人眨了眨眼。 可惜灯笼不给力,顾准压根看不见顾悄发射的信号。 “你学王八乌龟,那我岂不是王八老子?!”顾准简直被这个小儿子气得仰倒,但被这么一打岔,他心情好了不少,下一秒就凶了起来,开始秋后算账,“所以,今晚谁许你们出来的?到大房又是准备胡闹什么!” 一直沉默的顾情终于憋不住了,他皱着眉,看看顾悄又看看顾准,“爹爹,我不甘……” 后半句却被顾准厉声喝止,他一语双关令他:“你一个女孩儿家,更不该乱来。” 这分明是要他将身份瞒死的意思了。 顾准又指了指那牌位,“难道你想这里再填上爹娘吗?谢家也好,联姻也罢,都不是你一个女孩该管的事。” 一时间,暗室只剩灯笼芯快要燃尽的噼啪声。 那一排排牌位,在飘摇的火光下,如蒙着一层挥不散的阴翳。 顾情忍了忍,终是变了说辞,“我只是想要拿回哥哥的玉佩。” 顿了会,他才雪上加霜:“就是娘跪了一天一夜得来的,给哥哥保命的那块。” 顾准闻言,突然威风不动了,他“啪”的一声扔下灯笼,扒开顾悄领子,那里不见了坠玉的红绳,只剩一串菩提在暗色中发出润白莹光。 如星似月,皎皎夺目。 想到夫人发觉后的灾难现场,顾准恨得拍大腿,“孽障,这是怎么回事?” 顾悄受了点寒,阿嚏一声,“爹,师公师叔伯跟前,注意风仪!我只是换了个更贵的,这波咱没亏!” “难道你还觉得赚吗?”老大人深呼吸几次,才压下火头,“你们谁也不许再提此事,快给我滚回家!” 在老大人发飙前,顾情连忙拖着火上浇油的笨蛋哥哥,溜之大吉,只留老父亲独自在师门牌位前,风中凌乱。 混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谢家的星月菩提是何寓意!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菩提,又叫姻缘树!就谢昭那串,可是谢家祖辈传下来,指定了要给嫡媳妇的定情信物! 怪就怪谢家那后生狡诈! 顾准兀自气了一阵子,很快就原谅了自家崽子,将所有锅都砸到了谢昭头上。 他不由又想起棋室那句“必将倾我所有,护他一生周全”,向来一本正经的老大人总算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什么神宗试探,什么肖似故人,那贼子恐怕一早到休宁,就瞧上了他地里的大白菜! 他恨恨骂道,“哼,想娶我儿子,痴心妄想。” 数年首辅,他还能玩不过一个后生晚辈?! 蛰伏经年,也是时候,该他行动了。 老大人费劲弯腰,摸起早已燃尽的灯笼,离开前再侧首,又看了眼那黑压压的、两百多个无名牌位。 他心中再次默默起誓,师父,师兄弟,有生之年,若衡定会光明正大为你们一一题上名字!定会替你们去除污名立祠祭享,定会……叫你们奉行的道义,再见天日。 哪怕,倾他所有。 第052章 另一头,顾情拉着顾悄跑了一阵,就歇下了脚步。 “哥哥,我……”他欲言又止。 顾悄猜到他要说什么,“嘘”了一声,“瑶瑶,咱们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不想揣着明白……”顾氏这一层层沉甸甸的护身符,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我想装糊涂。”顾悄摇了摇头,笑着打断他,“哥哥虽然很弱,但也想替你遮风挡雨。你总不会连这点机会都不给哥哥吧?” 顾情敛下杏眼里的水汽,扯了扯他和顾悄相牵的手,许是惊怕交加,那手至今没有捂热,他握了一会,才低声拆台,“笨蛋,究竟谁替谁遮风,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忽地笑了起来,继而开启了常规互怼模式。 “难怪你老吵着阿娘,我和哥哥们有的,你也必须要有。连二月二剪发祈福这种事,你也要争一争。” “哼。”顾情傲娇争辩,“阿娘骗我,说咱们一母同胎,一样的弱症,你须靠汤药将养,我只要当女孩儿养大就行!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服,该当女孩儿养的明明是你才对,哥哥这身段,穿上那大红衫子,怕是宫里相人的麽麽都分辨不出你雌雄!” 说着,他还比了比顾悄身高和腰身,“哼,阿娘总是控着我吃食,就这样我也比你高壮了。” 顾·小矮子·悄膝盖中了一箭,甩袖就走。 可他们一通乱跑,兜头就是正堂,顾悄不凑巧地同一溜排的先祖灵位又打了个照面,他哭唧唧反身抱住顾情胳膊,“我叫你哥成不,咱们快出去!” 顾情却拿起架子,“出去也行,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不待顾悄讨价还价,不知哪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嘶叫,就算顾悄听得出来,那只是野猫叫唤,可黑灯瞎火又阴森森的宗祠里,那声音尖锐犹如婴儿啼哭,还是叫顾悄止不住乱联想,几乎要捂起耳朵落荒而逃! 没错,顾劳斯有着那么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那就是,他怕!鬼!啊! 顾悄:qaq就算是家养的老祖宗也不行! 这时候,就算顾情要他穿裙子,他也只会点头。 “答应答应,什么都答应,哥哥爱你。” 顾情闻言,笑着专抄各种吓人的小路走,一路鸡飞狗跳,直到站在外街,顾悄依然心有余悸。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6节 “要说话算话哦,哥哥。你那块玉,阿娘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到,我是定要讨回来的,就说你帮不帮吧?” “帮!”恰好,顾悄也有想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谢昭要把他的东西送给顾影偬? 顾影偬去京城到底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来与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劝告? 如果没有刚刚那场密谈,他或许不会关心,但一想到顾老执塾口中的“偷梁换柱”“混淆视听”,他就无法不在意。 他可以接受,用他顶替顾情挡灾挡祸,因为他们是亲人,十六年羁绊相依,早已血浓于水;但他不能接受顾影偬顶替他,就算他十分惜命,也不愿意用无辜的人来以命换命。 两人一合计,刚刚好天时地利人和,当即就定下夜闯黄宅的计划。 顾影偬也确实在黄府,只是小小的院子,前后竟有四个锦衣卫看守。 顾情只得将顾悄安置在一间空置厢房,留下一句“乖乖等着”,转身融入漆黑夜色。 顾悄自然不会那么乖。 黄宅很大,但旧时宅邸都是相类的布局,顾悄好赖还在这住过半月,找一个谢昭的院子,想来不难。 他们是从后院翻进的,是以他顺着墙根,一路向南,定能找到主屋。 只是途经侧院,恰好碰上林茵,那个一直跟在谢昭左右的护卫。 顾劳斯正高兴可省事了,就见那人半边身子从假山后绕了出来,正一边擦手,一边与身后人吩咐,“不留了。” 顾悄看得不真切,月色下,他手中的帕子似乎洇着大团大团的暗污。 浓郁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十米,依然令顾悄止不住泛呕。 得亏他身量小,在与林茵照面前,急中生智将自己塞进了假山缝隙。 暗夜阴影替他做了最佳掩饰,令他有惊无险躲过了锦衣卫。 人走后,他顺着血气,在假山群中摸到一个洞口。 猫的好奇心催促着他进去,理智却劝他好好当个人不好吗? 纠结半晌,顾劳斯一咬牙,还是抖着小腿,摸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喵了一声。 他凝神细听,下面没有动静,这才脱了硬板底的布鞋,扔进草丛,猫了下去。 蜿蜒小道尽头,是一座私人地牢,古偶标配那种。 油灯将洞穴照得有如白昼,正中一个刑架,正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就一眼,顾悄就信了满清真有十大酷刑。 甚至,他有点想念现代限制级观影标配的马赛克。 血腥气几乎冲破岩顶。顾悄很快感到呼吸不畅,甚至有种掉头赶紧跑的冲动。 这时,架子上的人却动了一下。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几乎已经不再聚光的眼,看到顾悄的刹那狠厉起来,带着捆缚四肢的铁链一起哗啦作响。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向着顾悄啐出一口血水。 “顾家的狗杂碎,丧家背义。” 就冲这句话,顾劳斯不走了。 那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只剩个囫囵形状,挂在身上的衣服也碎成破布,脏兮兮的辨不出颜色。 顾悄根本无从判断他的身份和年纪。 “你是谁?”虽然问了也白问,但总归还是需要一个开场白。 可那人骂完,就跟死了一样,再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引起了顾悄的注意。 血人浑身是伤,唯有掌心处尚且完好,但表皮却看不到一丝纹路,光滑得好似一张白纸。 他小心靠近了些观察,不仅掌心,那人蜷曲的手指也像磨光的卵石,整个掌面如同粗制的人俑。 这是个没有指纹的人。 顾悄想起不久前,苏青青与他说犀皮器时提过的话。 “这器具光滑如鉴……全靠匠人凭指掌温度一寸寸打磨……” 为了印证猜想,顾劳斯又找了半天,才从血人腋下一小块地方,勉强看出他衣着的原本颜色。 那日急着找谢昭算账,他只与李玉找来的匠人打了个照面,但他记得那人穿的就是缃黄色内襟。 原来贵人南下,表面升平的寻人背后,藏的竟是这样残忍的真相。 顾悄狠狠地震惊了。 他这才意识到,谢昭还有个阎王的外号。 而他对谢阎王,一无所知。 在他愣神之际,刑架上的匠人胸腔骤然发出“嗬嗬”嘶鸣,浑身也开始抽搐起来,破损手臂上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在顾悄眼前暴起,几乎要将那破损的血肉撕裂。 顾悄吓得连退数步。 却猛然撞入另一个怀抱。 背后来的这一下,直接把胆战心惊一晚上的顾劳斯吓破防了。 他条件反射,闭着眼睛双手胡乱扑腾,逮到什么打什么,皮肉碰撞的脆响接连而起,叫后面跟进来的林茵十分尴尬,急忙转头回避。 毕竟他的主子,是出了名的阴损记仇。 谢大人被家暴的场面,他这等小小五品千户可看不得,看不得! “是我是我!”谢昭的声音却很温柔,带着些诱哄安抚的意味。 他自然知道眼前场景对顾劳斯的冲击,可他竟也庆幸,能直白地叫顾悄认识他的真面,也不算一件坏事。 好一会,顾悄才镇静下来。 真的不怪他,七尺男儿深夜先去祠堂,再探牢房,又见到这等法治社会根本见不到的马赛克场面,怎么能怪他胆小应激呢! 但瞧清楚来人是谢昭,顾悄就更想打他了。 “谢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托我替你找人?” 林茵是个好下属,忙上前替主子解释,“顾小公子,您应当听说过,锦衣卫从不走空趟。这番我们下徽州,实则是皇命在身,这人正是锦衣卫搜寻多年的在逃逆党,只是不便与公子细说,大人这才伪作寻故人旧物。” “我竟不知道,一个小小匠人,如何也能成为逆党!” 顾悄一听逆党,条件反射想起锦衣卫造出的各种冤案,登时更没好气。 先前李玉同他说过一嘴。 这匠人是云家旧仆,漳州之难后,云家不再,诸多仆从下人发卖的发卖、逃亡的逃亡,这匠人虽得云家器重,可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因替云氏献过几件珍品犀皮给皇室,这就被打成了逆党? 谢昭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悄的脚上。 更深夜寒,顾悄竟是脱了棉鞋,只着亵袜踩在地洞冰冷的地面上。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抱起,只留下一句处理干净,就抱着人往卧房走去。 公主抱令顾悄羞耻且愤怒,他不断挣扎,却被对方轻易压下。 谢昭冷冷的声音响在头顶,“顾家小姐,深夜闯我别院,为的竟是入舍打劫,抢我一件赠礼。” “顾家公子,深夜探我地牢,还敢质疑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你说,顾准顾大人知道了,会如何?” 顾悄登时老实了。 被抱回曾经朝夕相对的大床上,谢昭冷着脸令丫环去打热水。 顾悄坐在床沿想心思,原以为会是丫环替他清洗,却没想到,芝兰玉树、矜贵雍雅的贵公子竟然一撩下摆,屈膝半跪,亲自替他除袜净脚。 一股热流自脚底直窜颅顶,宕机好几拍的顾悄,羞耻到脸颊爆红。 敏感的足弓脚掌,在谢昭手上窜起一阵酥麻。他缩了缩脚,想说我自己来,却被那双执棋执笔的手轻轻按在盆底,“老实泡一会,如果你不想明天卧床养病的话。” 这世道,男男也授受不亲了。顾劳斯扶额,内心哀嚎。 事情究竟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努力忽略脚上,顾悄使劲将话题扯回正题。 谢昭本就不打算瞒他,便捡了一些说与他听,“你应该也听过些风声,东宫病重。” 顾悄想到一个时辰前新鲜出炉的密谈,点了点头。 “其实,东宫不是病重,是中毒,而且毒性早已蔓延,几乎药石罔效。不仅如此,但凡陛下青眼过的皇子,不论有没有立储的可能,都与东宫中了同样的毒,只是发作时日不同。” “早在东宫毒发之时,陛下就已着手彻查,可下毒人做得极其干净,锦衣卫一直苦无线索。后来下毒人猖狂起来,将手又伸向其他皇子,我们才找出疑点,原来每个皇室,甚至高宗,他们都曾长时间使用过同一种器皿。” “犀皮?” “是的,徽州的犀皮。并且这些器物底部,都刻有一个云字。” “可是,哪有人这么傻,下毒还留个名!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谢昭奖励地摸了摸他脚踝的骨突,“云氏早已夷族,所以下毒之人,不是想替云家报仇,就是想借云氏由头,再起祸端。陛下对此事,极其看重。曾借着为东宫治病,悬赏过不下数百个精通毒理的大夫,这才从这些器具的胎膜里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物。不管投毒之人是谁,负责起坯打捻的匠人,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 “这事,我爹爹可知道?” 谢昭笑了笑,“你还不笨。这本就是顾老大人的事,否则你以为,他告老还乡这么多年,在徽州府只做个乡绅养老?今上可不是那体恤老臣、能轻易允人乞骸骨的性子。” 顾悄:…… 他的身边,还有那种只长一个心眼子,并且长得很实的人吗? 大约还是有的。 原疏是顾劳斯最后的倔强了。 该提点的提点完,谢大人突然坏心起来,他将顾悄的脚捞起,细致用布巾擦干。 “小公子也看到了,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确定还要继续与我谋皮?” 顾劳斯分分钟摇头反悔,“那日是我病糊涂了,说的话可做不得准。” 谢昭拉过被子替他盖上裸足,故作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顾家的秘密远不止这些,你那两位哥哥在京城,你娘在边塞,可都是有着丰功伟绩的,既然咱们不合作,那我也就只能独自揣着秘密回京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7节 “也……也不是,我现在病好了,脑子很清醒,只要谢大人拿出诚意,合作也不是不能考虑。” 谢昭轻笑,“哦,小公子要什么诚意?” “你还有脸说!”顾劳斯提起来就十分生气,一脚将凑得过近的谢大人蹬开,”你没有礼貌!为什么要把我的玉佛,又拿去给顾影偬?” “还有,你将那傻小子带去京城,又是想干什么?” 谢昭若无其事避开顾悄的后续攻击,抛下又一个香饵,“玉佛,我倒是可以先告诉你,你还记得玉上还刻的什么吗?” 随身物件,顾悄自然仔细查看过,“不是一条蛇吗?” 玉佛配生肖,虽不常见,但顾悄属蛇,那是他娘特意为他求的开过光的生肖守护玉,好像也不奇怪。 谢昭闻言,短促地又笑了一声,顾悄从这声里听出了谢大人的调侃,“休宁人人都说,顾家小公子会玩,玉器鉴宝很有几下子,没想到不过虚有其表。那是龙纹,被二次改雕抹去了五爪、龙角,不过,就算只剩下鳞片,可也还是龙鳞的走法。” 但凡真龙剧本,顾劳斯都想达咩。 “所以,你将玉给顾影偬是什么意思?”他迅速将话题转移到有利阵地。 谢昭摸了摸他的头,“他原也配得,何况,既然他愿意去争一线生机翻身改命,有何不可?我喜欢有野心的人,人生在世,都是选择,他自然也有选择的自由。至于他去做什么,你无须急在一时,总之京师,你迟早是要去的。” 话说到这里,看着顾悄满脸的抗拒,谢昭终是叹了口气,“我要走了,今日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时再见,公子当真无情,竟连句告别都吝啬于我?” 所问非所答,一句准话没给,谢大人的太极叫顾悄立马翻脸不认人。 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唤了丫头进来送鞋袜,匆匆穿好后,质问谢昭,“你把我妹妹呢!” 谢昭有意逗弄他,“在西厢,不过你确定,那是妹妹?” 顾悄懒得理他,掉头就走。 这次他放聪明了,喊了丫头领路,他可不想再误闯个什么地方,得知什么秘密,给自己添堵。 天知道,他只想当个便宜老师捡点学生,从未想要要掺和进这时代的朝堂纷争。 还没到西厢,顾悄就听到顾情闹出的动静。 小伙子正跟看着他的几个护卫打得难分难舍,要不是人数压制,谢昭关不关得住他还真难说。 这也是顾悄第一次见识到顾情真正的厉害之处。 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令顾悄头疼,他这般高调,想来不是个傻子都猜出来,顾情是个男儿身了吧? 小公子不得不扔下妹妹,掉头又去求谢昭。 谢大人似乎料到他会回来,但笑不语。 扭捏了半天,顾悄才开口,“那几个护卫,嘴巴严吗?” 谢昭满眼笑意,“严不严,还得看小公子。” 顾悄一愣。 谢大人叹了口气,他实在不该期待,这书呆子能有什么觉悟,听得出他话里暧昧的调情。 于是,他只得做得明显些,学那调戏良家妇男的登徒子,踱着步子靠近,一手抬起佳人下巴,“我记得,我与公子说过,你与我那故人,很有几分神似,所以昭有个不情之请。” “什……什么?”饶是迟钝如顾悄,也觉察出几分不同。 谢昭盯着顾悄那细白喉头。 那里无意识地吞咽,无疑暴露了主人紧张的心绪。 呵,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所觉。 谢昭定了定心,压低嗓音,刻意用谢景行独特的节奏,在他耳边缓缓道,“今夜月色甚好,不知道小公子可否装作故人,亲昭一下,聊慰我郁郁多年的满腹相思?” “又或者,昭听闻外邦有异礼,叫做吻别,我就要走了,你权当是替我践行。” “不知悄悄,意下如何?” 第053章 不如何。 顾悄撇了撇嘴,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所谓的合作。 是他天真了,一度误把谢昭当作好人,以为他和学长一样,是个人见人爱活雷锋。 显然,谢昭插手,从来不是为了顾氏,他只是为自己找一个替代品罢了。 “所以,谢大人这是要我当替身吗?”压下心中不适,他笑着问道,“我妹妹是妹妹的时候,谢大人打着你好我好的旗帜,哄我同你演戏,现在我妹妹不是妹妹了,你又用封口为饵,一样的哄我答应?” 谢昭闻言,敛去笑意。 檐下灯火,为他深邃的轮廓打下一层模糊阴影,顾悄竟从中读出一丝受伤。 他心中冷笑,谢昭这种人,还会受伤? “倒也不是不可以。”顾劳斯缓步走近谢昭,像一个吹着号角的斗士,满是战意。 这是继那次文会后,他第二次与谢昭争锋相对。 男人不仅城府比他深,连身高也整整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背更是几乎宽出他一倍。但即便仰视,他也分毫不觉弱势,因为,只要谢大人对他有所求,他就掌握着主动权。 顾劳斯抿了抿唇,脑中做足战前预演,再抬头目光灼灼,“不就是亲一下?” 他比了比两人差距,“还请谢大人屈尊,头低下来些。” 谢昭却突然退了一步。 他心中冲动褪去,终于觉察不妥。那句“替身”如一桶凉水,叫他瞬间醒悟。 是他急躁了。 刚刚那番话,如果他们已经捅破窗户纸,那便是暧昧,是告白,是他的满腹深情。可若是没有,那他的表现,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而眼下,并没有到能捅破窗户纸的时候。 谢大人又退了一步,似乎顾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轻咳一声,掩饰片刻的失态,反将了一军,“小公子倒是不讲究,为了顾家,真的什么都豁得出去。” 顾悄:??? 他预演的各种打狗棒法悉数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恨恨一句,算你跑得快。 谢昭被他吃瘪的神情逗笑,“谢某早就说过,我对你这样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子没有兴趣。不可否认,我提出代嫁之事,是有私心,但那不包括……将你当作谁的替代。你是你,他是他,哪怕是前世今生,我也不会将你们混淆。” 可惜一门心思记挂着被涮的顾劳斯,没有听出谢大人这难得的话外音。 “刚刚昭不过一时心绪郁结,是以存了些坏心,想逗弄逗弄小友取乐,是我失礼,还请琰之莫怪。言归正传,那几人都是我心腹,不会叫消息外传,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是劝劝顾小姐,最好换回女装再行离开。” 啧,真是好话歹话都让这厮说尽了! 顾劳斯这时就算再迟钝,也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 这谢大人,不知有意无意,总之是对他起了旁的心思。 顾悄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反客为主,又近一步,在谢昭怔愣中,扯住他衣襟,将那张好看的脸拉近。 近到呼吸交缠,能真切地感知对方温度。 原身打小长在蜜罐子里,虽然是跟顾劳斯顶着一样的五官,但却精致漂亮许多。 用那张谢景行亲批“艳光四射”的脸,恃靓行凶,对谢本谢的冲击可想而知。 笑阎王此刻被美色暴击,反应不及,十分顺从地任顾悄抬手,捏起下巴,左左右右仔细打量。 然后,他就听到小公子假模假样叹了口气,对着他呵气如兰,“谢大人恋旧,却不知我也是个长情之人。” “悄心中,亦藏着一抹月光求而不得,正苦于无处排遣。今日再瞧谢大人,芝兰玉树、朗月入怀,与我那意中人,亦有几分神似,大人真有他意也无妨,咱们各取所需,我也不亏。” 十六岁的少年,脸蛋还有些婴儿肥,正是鬼灵精怪的年纪,即便装了个成年的灵魂,也显得无赖可爱。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大约夜熬得太深,一双眼睛并着周遭细嫩肌肤,却浮起大片红痕,用这等勾魂夺魄的模样使起坏来,简直叫人心都要化了。 何况,这般甜蜜的打击报复,于谢昭,无异于一场迟来的告白。 这一刻,他终于笃定顾悄的心意。 于是,心花怒放的谢大人立马忘记先前自泼的醒神冷水,十分无耻地揽住某人后脑。 他轻轻在夜半海棠最娇嫩的瓣尖偷下一个吻。 突如其来,几乎是一触即分。 谢昭想,他还没成年,我不可以当禽兽。 顾劳斯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先前进击的勇气顷刻烟消云散,他捂着发烫的唇连退数步,靠上廊下立柱才勉强镇定下来,尔后一声大吼震破云霄。 “谢昭,你这个猥亵未成年的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实在是……咳,我与琰之相见恨晚,依依别情难叙,只能发乎情、止乎礼。可大历别礼长亭相送太过含蓄费事,不如学那番邦,直白省事。” 谢昭噙着笑意,整个人如沐春风,牵强为自己辩解。 顾劳斯又不是傻子,他随手扯下庭中还没落尽的观赏金橘,兜头朝谢昭砸去,“哪个番邦道别亲……亲人嘴巴,人家那是贴面礼,贴一下脸而已,你这个……你这个登徒子!” 林茵摸了摸鼻子,抱剑躲得更远了些。 实在是这家暴动静太大,他怕回京一个不小心就说漏了嘴,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好了。 闹将一宿,顾悄拉着顾情打道回府,已是寅初。 宵禁才解,街上已有零星人影,多是早起赶集的小商小贩。 顾情已经换回女装,她闷闷不乐,不仅玉佩并没有拿回来,顾悄还与她不在一个战壕,因此,她一路都不大理人。 咳,女装的他,耍女孩子的小性子,也没什么毛病。 只是顾劳斯谨慎,尽心尽力坚持拖着她走背街后巷。 一路偷偷摸摸,到家时顾府却灯火通明。 正厅里,老父亲带着外宅护卫,起升堂阵仗,守株待兔。 快晴阁外,凶悍亲娘拖出一张太师椅,正襟危坐,八个粗使老妈子一字排开,请君入瓮。 知更苏朗跪在前厅,琉璃琳琅跪在后院,都是听候发落的模样。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8节 顾悄和顾情见状,均是心头一沉。 前庭后院都是追兵,这把铁定在劫难逃。 老父亲见着人,脸色沉肃,半点情面不讲,大声喝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顾情将顾悄揽在身后,正要跪,却被一边的老妈子截下,“姑娘莫急,夫人正在后院等你,且跟老身走吧。” 顾情还待争辩,顾准怒意横生,他信手砸下一个杯盏,“放肆,你是连你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吗?是要我送你去祠堂,再好好学孝道和女德?” “我不是……”顾情还想再犟嘴,却被老妈子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旧时大户人家内宅,多请有这样的教养妈妈,对不听话的女孩,是可以直接上手的。 可这是顾情第一次挨打。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顾准,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指印,“爹爹为何如此武断?” “武断?今日,你私闯大房,我已姑息你一次。事后,你不仅不知悔改,还撺掇着你哥哥再闯黄宅,与南下办案的锦衣卫私斗,我且问你,你不惜命,难道你哥哥的命也不值钱吗?” 锦衣卫的名号,在大宁无人不知,甚至漳州之难后,锦衣卫凶名能止小儿啼。 “锦衣卫?”顾情愣了,终于意识到,今夜所为早已不是一块玉那么简单。 顾准点醒她,便将她交给教养妈妈,“请小姐下去,由夫人惩戒。” 语罢,他沉着脸警告,“你若还是冥顽不灵,不服教管,那你每顶嘴一句,就记板子一下,全由你哥哥替你领下,也好叫他记打,知道哥哥的责任不是那么好担的!” 顾情只得闭嘴,在她一步三回头的担忧目光中,顾悄十分自觉地跪下认错。 半点犹豫不带的。 “爹,孩儿错了。” 顾准冷笑一声。 他这个儿子,看着软乎乖顺,可却比顾情那刺头更难对付。 单数他认错的次数,老父亲就已经记不清多少了。 “那你好好说说,何错之有?” 顾悄眨了眨眼,开始细数近日逾距之处,“错一,孩儿不该为瑶瑶强出头,引起谢昭注意;错二,孩儿不该自不量力,与谢昭协议妄图代替瑶瑶欺君;错三,孩儿不该不珍惜爹娘付出,轻易将玉佩交换出去,留下祸端;错四,错已酿成,孩儿不该再任由瑶瑶胡闹,又闯大祸。” 说完,顾悄又细想了一遍,自认事无巨细都已反省,老父亲应该可以重拿轻放。 谁知,这把顾准不再按常理出牌,他冷哼一声,与左右道,“这孩子身娇体贵,我是碰不得,就将他那小厮拖下去,先打十棍再说。” 顾准可不是摆假阵势。 莫名大祸临头的知更,更是吓得瘫倒,扑腾着细手细脚大哭着告饶。 顾劳斯急出一身汗,他膝行上前,扯住老父亲衣摆,“等……等等,爹,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孩儿真的知错……” 顾准冷冷瞧了他一眼,“打!” 知更不过只是个十来岁半大的孩子,还没上刑凳,就开始哭爹喊娘,“娘诶,救命,少爷,你快救我……”可哀嚎并不起作用,没一会,大木棍炒肉的声音就钝钝响起,尖细的哭喊眨眼变成尖锐的惨叫。 顾悄想去拦着,却被两个杂役以刑棍挡下,只得眼睁睁看着小厮被打得涕泗横流。 小孩并不经打,十棍下去,他就软在刑凳上一动不动,只有花白的腿根,肿起大一片青紫,两条细腿,无意识地抽搐着。 “你再说说,何错之有?要还是答不上,就由你这护卫,再领二十棍。” 顾准这次是铁了心,要叫他明白厉害、记住教训。 顾悄额头渗出细汗,他压下惊惧,搜肠刮肚,甚至来不及过脑,便急急说出一串,“孩儿不该,不该屡次不听父亲劝诫;不该数次叫母亲担忧;不该由着性子总想探谢昭虚实;不该罔顾谢昭危险执意与他合作……” “哼,看来你并非诚心认错。”顾准彻底没了耐心,“继续打。” 苏朗比知更见过更多世面,自然看出老大人震慑小公子的苦心,是以他不声不响撩起衣摆塞入口中,沉默着领完加倍的刑罚。 甚至,打完他还爬了起来,继续跪在一边。 苏青青雇他的时候,唯一交代的就是护好顾悄。 显然今日种种,有他疏忽,没有做好本职,这打挨得不冤,他无话可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打了个嘶哑长鸣。 顾悄已是泪雨滂沱,模糊地视线看着被他殃及的小厮、护卫,没有一刻如此深刻地认识到,换了个时代,他是多么渺小;也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明白,他再也不是一个人。 在家他闯祸,殃及亲随他都护不住,在外倘若他无心犯下过错,又哪有余力护住亲人? 这次不过是家中的小惩大诫,若他依旧故我,将来说不定就因他的一念之差,害了更多人。 他终于懂了顾准,懂了几日前她娘劝学时那番话的真正意思。 是以他哽咽着忏悔,“爹,孩儿错了。错在敷衍搪塞,从未诚心自省。错在无知任性,从不顾及家人。错在吊儿郎当,不曾认真过活。” 这次,顾准总算是听到了想听的话。 他瞧着满脸是泪的小儿子,忍着心疼扶了他起来,“琰之,你十六了。既然不想呆在蜜罐里,做一辈子无知小儿,那就好好给我学这世间规则,摒弃先前纨绔作派。记住,外头可没有爹娘惯着你,也不会如顾家一般宽待你。” 说着说着,老人觉得眼角有些酸涩。 雏鹰终将离巢。老鹰不舍,也无可奈何。 孩子大了,再也管不住,为人父母的,只能学那崖上苍鹰,在风暴到来之前,狠心将雏鹰推下崖底,叫它学会真正的逆风飞翔。 这才是他今夜的目的。 “以后,爹爹不会再约束你,但相应的,从现在起,爹爹也不会再给你另行便利。” 此时,顾悄还没明白过来。可顾准下一句话,就让他体会到了,他这老父亲,与顾执塾、秦夫子不愧是同门,递起刀来是一脉相承的快狠准。 “你两个哥哥读书,我从未援过手。是以,你这次县考的结状,我也不会替你写。” 老父亲略显发福的脸上,又恢复了一派慈祥,可顾悄却精准get到那粉饰太平后的一丝丝恶意! 他终是亲自摘下,得罪他亲亲老爹的恶果! 不剩几天县考就要开考了,没有老父亲这等大佬写保结,他一个污名还没洗干净的纨绔,要去哪里找五个考生互结,又去哪里找在读禀生为他开证明啊啊啊啊! 第054章 休宁小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顾家兄妹挨打的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卖包子的大婶嘿嘿笑道,“养而不教,爹娘直跳。打得好!” 打更的大叔啃着包子点头,“顾家实在不像话,哪有好好人家的儿女,夜半顶着宵禁,在外游荡的?” 拎着篮子买菜的阿婆,手上挑挑拣拣不忘搭腔,“要我说,顾大人早该管教了,你们听说没,那不学无术的小公子,入了族学也不安生,又是夸下海口要考童生,又是跑去下舍讲课祸害小童,幸好,我那孙子上的社学。” “哎,没人比我更清楚顾小公子多会嚯嚯了!昨天我们当家的不知道在外头听到了些什么,回家脸黑的跟包公似的,喊娃儿出来念书给他听,结果你知道念的都是什么吗?”一同买菜的大姐一下子打开了吐槽模式。 阿婆与大姐是老相识,闻言放下菜,“是念得不好?” 大姐一拍大腿,血压都上来了,“哪是不好,简直误人子弟!你可知道,昨天顾悄上完课,散学路上我那兔崽子一路鬼叫,没头没尾说什么隔壁赵老头偷了我的钱给他孙子买李子,把临街周五气进了棺材……这挨千刀的,好生又让那两家听着了!” “这……这不是瞎胡闹吗!族学也不管管?”阿婆显然震惊了。 “管?谁管!反正我们气得够呛,无论如何是要去族学讨个说法的!” 一同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有另几则八卦。 比如,知府上宾、京中贵人,那位神秘的谢大人在休宁羁留半月,终于回京。 顺带,他还带走了谢家流落在外的外孙,那一跃龙门的幸运儿不是别人,正是顾家大房庶子,顾影偬。 再比如,坊间开始有小道消息,说谢家这趟下来,其实是求亲来的。 谢家与顾家有一纸御赐的婚约,谢家瞧上了顾家的小小姐,这不,兄妹挨打,就是因为公然去谢大人跟前退婚,闹得两家难看,顾家为全两家脸面,不得不将这双不懂事的儿女棍棒伺候,以儆效尤。 顾家的小马车一路哒哒穿城而过。 知更被打得爬不起来,赶车的换成了苏朗。 城里多数人认得顾家马车,却并不太避讳。 这些闲言碎语听得清的、听不清的,总之传了一路。 顾劳斯一夜未睡,又遭身心重创,还得打着呵欠听这些八卦,实在是心累。 学里也不清净。 顾悄明显感觉到,今日份他走在学里,回头率飙升,贼头贼脑看戏的同窗多了许多。 远远见他四肢健全、健步如飞的模样,同窗无不扼腕,待走近些,看清他虚浮的脸色、无神的双目,这才高兴起来。 尤其是,当原疏、黄五也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卡着夫子的上课铃出现,这铁三角要散架的模样,叫同窗们几乎喜极而泣。 被碾压过度的内舍诸人:看到你们过得都不好,我们就舒适了。 好在小班与顾悄亲近,没有拿这些闲话膈应他。 唯一不省心的,便是那多出来的老学生。 汪铭竟真的把自己当做下舍学子,不仅一本正经找了个位子,还自助给自己配了个“对子”。 看看被强拉过去“结对”、便秘一般的顾云庭,再看看捻须仰首的老大人,顾悄心里直犯迷糊,也不知道教授他老人家端坐在一群鼻涕呼啦的小童中间,究竟是怎么自我定位的,是准备当拉gdp的火车头,还是想要装拖后腿的板车尾。 下舍今日主学千字文。 文如其名,就是由一千个字凑成的长篇韵文。通篇250个四字短句,隔句一韵,内容上天下地涵盖诸多方面,且无一字重复。 这蒙本,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细说起来就令人乍舌了。 彼时,南朝梁武帝萧衍好王羲之书法,老父亲为熏陶子女才学,特意从王氏行草中拓出千字,编成皇室书法教材,供王子公主们赏鉴练习。奈何这千字杂乱无章,小公主、小王子们打着哈欠兴致缺缺,他只好再令侍郎周兴嗣务必将千字重新编排,教它们串联起来有文有韵,朗朗上口。 “周侍郎才冠当时,可也透支了毕生文采,一夜白头,才成就此书。” 顾悄点着书,“都是杂字成篇,百家姓叫你们天天挨揍,这本不会。所以你们得跪谢周侍郎的救命之恩,今天总算不用抓破头再编鬼话学记诵了。” 小同学们笑哈哈窜起来拍桌,“但是咱们编得更好玩,嘻嘻嘻。” 顾二毛十分自豪,“昨天我回去给阿娘讲了一遍,把她乐得撵着我跑了几条街。” 顾悄:…… 他不由想到早上才听到的“隔壁赵大爷偷了我的钱给孙子买李子……”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49节 就,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顾悄扶额,总觉得他好像带歪了小盆友。 算了,歪了就歪了吧,顾劳斯摇摇头,管它黑猫白猫,抓老鼠的都是好猫。 也有小童较真,周小田举起本子,“顾小虎子,这尼面真的有一千个字吗?” 赵蛋蛋也跟着起哄,他掰完十根手指,十一开始就不会了,“夫子数给我们看看鸭!” 谢邀,他现在很困,婉拒数绵羊,“今天不教数术!” “那夫子什么时候教?我阿娘说要学数银子,以后才能管账本!” 顾劳斯语重心长,“等你有那么多银子的时候,自然就会数了。” 老教授眼皮一跳:那岂不是这辈子都不用数了……瞎说什么人间大真实? 甩出导语吊完小同学兴趣,顾劳斯轻咳一声,还没张嘴讲正题,汪铭就煞有介事举手。 “哼,银子可以有了再数,但书可是用时方恨少。小夫子不与我们仔细说说?” 老先生一看就是专业找茬的,就见他点着那百来短句,一路打破砂锅,从释义问到字解,从人文常识问到自然科学,宛如喜马拉雅有声版十万个为什么,还是预告片那种,吊得小朋友们竖着耳朵听大戏。 好在顾悄不是真的十六岁。 上辈子他算不上学富五车,可站在集大成的现代教育金字塔上,也算有几把刷子。 他板着脸,摆出夫子威严,开始信口开河,哦不,是口若悬河。 两人你问我答间,很快将通篇说完。小朋友们吸着鼻涕泡泡看神仙打架,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课堂效果,就没得说。 顾悄望着老大人,一度怀疑是不是顾冲雇来陪他唱双簧的。 这次,顾劳斯还特意弄了块小黑板,专用来给小同学们作板书。 可怜昨日,知更和苏朗就是被小公子打发连夜做这教具,才玩忽职守看丢了小公子,平白挨了一顿打。因此顾悄用起黑板,良心一直在隐隐作痛。 小同学们假装乖巧,新奇一阵后,摩拳擦掌等着散学偷偷上手。 又只有老先生,一会追问这细黑板子怎么来的,一会又好奇白色粉笔怎么做的,直把欠觉的顾悄问得头大如斗,只得另给他找了件事做,将昨日顾情新辑好的唐诗三百首丢给他,美其名曰请他相看。 老头这才消停下来。 千字文同其他几本蒙本一样,外舍小童在秦夫子跟前早已囫囵听了数遍,因此学起来如有神助,顾劳斯见讲解得差不多,一手抚上琴弦,拨弄几声开始教唱。 没错,今天他特意带了瑶琴,有声伴奏,可以省他不少力气。 谁知这边堂上刚刚进入正轨,外头就有人闹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领头,带着四五个大婶阿公,浩浩荡荡向着外舍奔来。 七嘴八舌一顿嘈杂里,顾悄勉强听清了一句,“族学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如何能叫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教我儿子?” 昭儿并几个杂使小厮一路尝试拦下他们。 奈何来人个个膀大腰圆,瘦猴儿般的小孩哪里顶得住! 领头汉子急赤白脸,一脚踹开教室门,瞧着内间又是弹琴唱歌,又是七零八落的残字并简笔画,眼前一晕、血压飙升,“顾氏如何对得起我的束脩!这……这纨绔认字认半边、大字写不全,进学之事怎么能够如此胡闹!” 顾悄看着黑板,默了。 他只是顺带将小学常用的同部首扩字练习拉出来遛一下,而已。 满堂十几个小朋友眨巴着大眼,望着这阵势也傻眼了。 好一会,才有几个小孩子嗫喏起身,喊了句“阿爹”、“阿娘”、“爷爷”。 这一喊更不得了,几个家长赶紧过来扯着小童,“走,我们去找执塾说理去!” 几个小孩子觉得十二万分的羞耻,红着脸小声辩解,“不是,顾小夫子在教我们认字背书。我们不是瞎胡闹。” 老头儿看着孙子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样,痛心疾首拍大腿,“我的亲祖宗欸,好麦苗活活让野猪糟践了哦!” 汪铭大半生没听过这么乡野的吐槽,呛得连咳数声。 一众人这才注意到,学生里还夹着个白胡子。 那老人家瞪大了眼,“老哥,你这把年纪……” 汪铭老脸一红,强作镇定,“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说着觉得不对,对面是个庄稼汉,于是话风一转,“咳,活到老,学到老嘛。” “老哥有志气,那80岁高中的人,也不是没有。”老头敷衍完,扭头一巴掌拍向大孙子,虎着脸低声训他,“看到了吧,少壮不努力,老了更没出息,还不如我能种两亩地!” 汪·没出息·铭:我耳朵还没背,真当我听不见吗! 这一插科,倒是叫群情不那么激愤了。 老头望着领头的汉子,“周五啊,咱们加起来这么大把年纪,为难一个小孩,说出去也丢人,还是等老执塾来,再做定夺吧。” 周五大刀阔斧,往儿子周小田小条板凳边上一个大屁股墩下去,差点没给另一头的俩小鸡仔翘飞起来。他黑着脸赶忙站起扶稳小的,恼羞成怒,“丢人?我都被人塞棺材板里了,还怕丢人?” 赵大爷赶紧摇手,“可不兴瞎说,我还被诬陷偷人二文钱呢。”他说着来气,又一巴掌拍向大孙子,“赵蛋蛋,你就由着顾二毛编排你爷爷是吧?邻里邻居的,叫我这老脸哪里搁!” 顾大娘抱着胸,“那可真不好说,童言无忌,虽然书没正经念,但指不定歪打正着,我去年夏天可确实是在你家门口丢了二文钱!” 顾劳斯头大,不得不打个圆场,“各位叔伯大娘,这怕是个误会。昨日学里教百家姓,文辞拗口,他们记不住,我这才用关联记忆法,教他们编成故事方便记诵,小孩子们哪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凑巧,那句周吴郑王,是口天吴,不是五哈。” “闭嘴,你还不一样是个小孩子!” 顾悄:…… 几人气势汹汹吵吵嚷嚷,一时鸡毛蒜皮地互相揭短,一时又矛头直对申讨顾悄。直把小孩子们闹得不行,胆小的几个噙着眼泪要哭不敢哭,顾云庭还算机灵,偷偷摸出去搬执塾救场,剩下几个胆子大点的,站起来护着顾悄。 顾影停小手往桌上一拍,“你们不要在介尼闹,我们喜欢顾小夫子教我们!” 他同桌跟着站起来,小公鸡一样,“小夫子很厉害的,上舍都比不过他,才不是草包纨固!” 连顾二毛几个,都急得晃着家长衣摆,叫他们不要再闹。 奈何七八岁的小孩子,在大人眼里从来没有发言权,几人冷哼一声权当听不见,顾大娘还对着二毛上了热暴力。 妇人一把薅住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兔崽子,扒了裤子往腿上一掼。 厚实的大巴掌甩在小朋友白花花的屁股蛋子上,发出啪啪巨响。 一时间,打人的骂骂咧咧,挨打的哇哇大叫,围观的安静如鸡,瑟瑟发抖。 顾悄实在忍不住了。 他抄起戒尺哐当一声砸上桌,冷声呵斥道,“我看谁敢在我堂上放肆!顾氏族学可不是菜市场,容得你们在这里胡搅蛮缠。今日悄把话撂在这,我是执塾亲点来替秦老夫子看堂的,是不是纨绔,又是不是不学无术,自有执塾把关,可由不得你们说三道四。如果你们不信执塾眼光,大可以带上孩子立马就走,我绝不拦着。” “这把戒尺在手,就等于秦老夫子全权将外舍诸事交托于我。”顾悄冷哼一声,“处置三个学生的权利,我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 哪怕换成上舍童生,恐怕也没哪个有胆子放这等狠话。 周五和赵大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这草包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他们是来撵人的,一出闹下来,好夫子没换成,他们差点要拎着儿子被扫地出门。 顾大娘炒臀尖的手停在半空,一个愣神便叫泥鳅般的顾二毛溜了开来。 小娃娃顾不得拎裤子,一路拖拖沓沓躲到了顾悄身后。 他扯着顾悄衣摆,探出半个头,哭唧唧道,“我才不走!阿娘要走你自己走!” 其他小孩子有样学样纷纷跑过去,一个拽着一个,阵型像极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 只是有只小鸡仔显然怪为难的,“喂,顾二毛你把裤子拉起来行不行,我不想扯你屁股蛋子!” 前排顾劳斯差一点就破了功。 顾大娘见到儿子那蠢样,实在是老脸无光,差点没跟他断绝母子关系。 她一时拿兔崽子没法,只得一拍大腿坐地上开始哭,“这可怎么是好啊,我好好的儿子被带得六亲不认,这纨绔好大的权势,叫我冤都没处伸去啊——” 汪铭看了老半天热闹,精瘦的老大人也不是很要脸,他忍不住插一脚,凑到顾悄身边,趁火打劫,“小夫子,老朽若将这一出原原本本向知府参上一本,都不需添油加醋,你这休宁塾学教化,可就完了。” 顾悄冷漠脸,“参吧,最好县考前就换个主考,这样我就不用恶补试帖诗了。” 要不是顾及情面,顾悄都要笑出声。换!早换早好!别处县考都只攻四书,作三篇文章便罢,唯有休宁方灼芝附庸风雅,非学那唐时进士科,不伦不类另加一门。 他极力压着兴奋,“最好您现在就写好奏疏,我保证今晚掌灯前替您送到知府衙上。” 晚一秒我是小狗! 汪铭讪讪,还以为他在正话反说。 老先生酸溜溜腹诽,休宁人真是泰半眼瞎,就方灼芝那货,还有人护着,离谱! 没休息好的顾劳斯耐心有限,但他可以不给汪铭面子,却不能不顾及小朋友心理,于是缓了语气安抚大婶,“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保证不出十日,定让小班悉数升学去到内舍,届时筹备几年,十四岁上一同去攻童生试。” 这话说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仅一个休宁县,人口十来万,各处私塾、社学零零总总加起来,念书的有万余,而每年童生试,有资格参考的仅千余人,县考这一关,录中的又只有五十人。 说穿了,这几个来闹事的,并不指望孩子能念出名堂,送学不过是叫小子识几个字,能算几笔账,不至于日后在交冬夏粮税时,叫黑心吏官糊弄吃了个哑巴亏。 可莫名的,听这纨绔敢夸下海口,他们竟都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谁不想为后代博个出身?哪怕只是童生,也可在县府混个差事,好过他们蝇营狗苟,操劳一生。 女人总要比男人泼辣些。 顾大娘不怕人笑话,闻言抹了把泪爬起来,扯着顾悄袖子问,“你说的,可做数?” “自然作数。”顾悄点点头。 大娘可不信他空口白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张口胡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顾悄不想再纠缠,果断拍板,“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内舍升学考,我就再不踏入顾氏族学一步!” “这誓听上去是很毒,可一个纨绔,不念书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大娘将信将疑。她书念得少,可半点都不呆,脑子转得奇快。 “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升学考,就让我今年蛐蛐养一窝死一窝!” 小公子很生气,怒瞪着大娘,“这把,够毒了吧?!” 整个休宁,谁不知道顾家三公子没了蛐蛐活不了命? 顾大娘讪讪直笑,“够了够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0节 “顾琰之,所以你是要把这个族学,内外上三舍搞空两舍吗?” 第055章 除了猴子亲自搬的,哪里的救兵都逃不过姗姗来迟定律。 顾劳斯肩上担子,平白多上一筐小班升学鸭梨,他咬着牙吭哧,“正好我给学里清下库存。” 老执塾听得云里雾里,不服老都不行。 他气归气,但还是护着顾悄的,不仅没有拆他台,还替他善了后。 只是晚间,他与汪铭一道去看望秦昀,对着师弟,老大人还是心气不顺,“上舍弟子给他弄到祠堂抄族规,现在他又要清空我外舍,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秦宅十分简朴。十平见方的小院躲在休宁北城最不起眼的后巷。 围着天井,一间明堂,两间厢房,便是所有。 天井洒下些许月色,印在秦昀床前。 老夫子精神头并不好,他比顾冲小上几岁,但病气缠身,已带出几分枯朽气息,他虚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片霜色上,“这不是刚好,反正我正要请辞。” “定下了?”顾冲将那几扇窗关起,“你还是注意些,莫要再沾了寒气。” 秦昀抖了抖,“咳咳,师兄,你这样体贴起来,怪吓人的。” 顾冲气得啪得几声,挨顺儿又给窗户扇子全推开了。 “你跟那顾准,都是不识好赖的性子!” 秦昀笑了,“这才像平常的师兄嘛。” 尔后,老夫子笑意散去,蹙眉沉声,带着某种决然,“定下了,朝光准备应召。” 碍于汪铭在场,他很快换了话题,“说起来,琰之这一出,巧得竟好似未卜先知。” 顾冲冷哼一声,“这小子,确实很有几番气运在身。” 气运?秦昀一时不接话了。 汪铭久在乡野,秦昀官复原职的消息,还是来时路上顾冲闲聊向他提起的。 他笑道打破二人沉默,“朝光兄也算是苦尽甘来。这般顾氏又出去一个大员,我这给知府的折子,更不好写了。” 他与秦昀,是同乡同年,又都出身寒门,因直言善谏的性格,策论一门始终不入主考青眼,连考数年铩羽。那年幸遇云鹤主考,终不负一腔才学,二人不仅及第,还得了个好名次。秦昀一甲第三,汪铭二甲第十。 后来,秦昀升任大理寺卿,专管冤狱;他在刑部干员外郎,铁笔直断,倒也惺惺相惜。可惜秦昀投云鹤门下被牵连,两人就不再联系。 秦昀先是与他叙了会当年,这才郑重谢他心意。 拜会完,汪铭知这师兄弟还有话说,便主动请辞,“若虚啊,你这般可是把难题丢给我了,我还得早早回去费心编这督查学风的折子。” 见顾冲无动于衷,暗示无效,汪铭又腆着老脸,“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呆脾性。要我说,该灵活的时候也可以灵活一些嘛,我要求又不高,就将顾悄口中的字书韵书,赠我一个全套……” 顾冲怒目而视,“我可不需你打什么掩护,你参你赶紧参!慢走不送!” 我这上官下来,打一个秋风怎么这么难?汪铭不乐意了,“好你个顾冲,且看县考那天,我怎么给你家后生穿三寸金莲!” 早春还有些料峭,尤其晚间寒气升起之后。 送走旧友,顾冲爬上楼,被穿廊的冷风刺得一个激灵,只好又灰溜溜地将那排窗户关上。 “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老执塾不免想起多年前的惨案。 当年高宗病危,身为北平按察佥事的秦昀,无意中发现新任按察使徐乔与当时仍是幽王的神宗交往过密,耿直地他毫不留情参上一本,并将他查到的帝王暴病或乃中毒等线索一一呈上,可惜,届时高宗已无力力挽狂澜,只得压下此事,传位神宗。 这本密参,最终落入徐乔手中。 神宗即位后,徐乔捏着密折要置秦昀与死地,得云鹤保荐,劝服神宗忠君无错、唯才是用,秦昀这才免过一劫,再升大理寺卿,专查高宗暴毙一事。 可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徐乔一直等到漳州之难事发,才先斩后奏,派人直接虐杀秦昀妻儿老小一门一十二人。等到秦昀闻讯找到妻儿,只见京郊地头儿,万亩金黄花田里,浓烟散尽,残肢满地。 自此,秦昀只要闻到那股味儿,便如厉鬼扼喉。 可彼时徐乔正是帝王手中趁手的刀,秦昀动不得他,报复一般,他藏匿起中毒真相,心灰意懒辞官隐退,却也因此,躲过了后来那场屠杀。 如今,神宗的报应果然到了。 他最看重的儿子,终是中了高宗一样的奇毒。 锦衣卫自京中南下,顺着秦昀当年查到的线索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东宫中毒的关键。顺带,北镇抚司也带下一道口谕,神宗令他官复原职,彻查毒源。 秦昀想,那徐家的报应,也快了。 他自嘲道,“朝光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临死前还能得个机会,替枉死的冤魂讨个说法,哪还需要犹豫?不过拼了这条老命罢了。” 顾冲暗恨自己年纪大了,果然婆妈,改口道,“得,当我没问。或许这是个机会,你能借东宫一事,翻陈年旧案,议法平恕,狱以无冤,也不枉这么多年的苦等。” 秦昀却突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你知道高宗的毒是怎么下的,才叫人查无所查吗?” 顾冲一愣,一张老脸难得露出疑惑神色,“你当年就已查出毒源?”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后,秦昀轻轻笑了。 窗牖遮住外头的月光,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印着夜的暗影,显出十分的狰狞。 他缓缓说道,“是的,高宗的毒源,就在他那块随身的羊脂镂空雕螭龙玉佩上。那玉长时间浸泡在特调的凤仙花汁液中,早已吸满毒性,贴身佩戴如同慢性服毒。” “我马不停蹄赶到漳州,从愍王身上取回玉佩,捏着高宗中毒的真相,正准备上陈天听就遭巨变,神宗有意偏袒徐乔,想以一个错杀息事宁人。所以……我收起了真相,就等着看神宗也尝尝中年丧子的悲凉。” 秦老先生声音低了下来,“只是,那玉佩我已将它与妻儿骨灰一同入土,不知为何它竟又改头换面,出现在顾悄身上。” “什么?!”顾冲闻言,心下一凛,“你的意思是,不仅早就有人察觉他的身份,甚至还想叫他以一样的方式去死?” “正是如此。那孩子养不活,不是病,不是铁岭的寒袭,而是一样的……毒。”秦昀叹了口气,“这个局暗处之人筹谋近四十年,屠刀正对的从不是哪派哪支,而是整个大宁王室。” “呵,原来这才是神宗既往不咎、启用旧臣的根由。”顾冲笑了,“果真是帝王无情。” 失道者终将寡助,秦昀不置可否。 他指了指房间一侧的书桌,“那里是我这些年的手札,就劳烦你替我交给顾家小子吧。虽然我很想亲自发扬恩师的小学之道,可也不得不服老。咱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更应该做的,是替年轻人扫平阻碍,许他们一个天高海阔。咳咳……” 这些顾悄自然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老父亲不久后也要离开他们。 二月廿二,又是一轮旬考。 顾劳斯对这次小考尤为上心。原因无它,他要借这个机会忽悠他的种子学员2号、3号,凑人头陪他一道县考。 宁太.祖熙元十二年,颁布《科举成式》诏令天下,为各级科考定下死规铁律。 其中入门阶段,明言“凡县士子参加童生试,需向官学提供亲供一本、保结一份。无过犯方准进场,有败伦而失检者,保结人与县官各有其罚。” 保结之法,无外乎里老邻右、县学禀生、进士出身作保,抑或考生五人互保,任一即可。 奈何这么简单的小事,落在顾悄身上,就成了件不可能的事。 实在是他废柴纨绔之名,人尽皆知。 知更几乎是跑断腿,休宁也没有一人胆肥,敢替他写这保结状子。 最后还是老父亲看不过眼,勉强揽了这差事。 可是现在他爹撂挑子了!顾悄哭唧唧。 眼见着县考报名即将截止,顾劳斯只得将主意打在最后一法上。 能怎么办呢?只能诓四个冤大头跟他一起考了。 将小班午课交给顾云庭,顾劳斯踩着点匆匆赶到内舍时,顾悯正念完考题。 正是《大学》选段墨义,外加一篇书论。 咳,大约类似于现代的文言文翻译+命题议论文。 顾悄扫了眼作文题,乱蹦的小心脏安稳揣回肚子里。 ——虽然他是临时抱佛脚,但也不偏不倚,押中了顾小夫子的题。 这下,他对说服原疏和黄五,又多了几分信心。 押题这事还要追溯到几天前,顾悄正在黄宅养病。 黄五携原疏急匆匆赶来,两人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愁眉苦脸。 顾悄一问,才知内舍每月最后一次旬考,顾悯都要另出一道书论。 原疏是半罐子叮当,黄五更是空罐子没个响儿,哪里憋得出论来?两人都不想挨罚,便央着养病的顾小悄给想想辙。 于是,顾劳斯大手一挥,圈定出题范围,再参考顾悯以往的出题风格,很快就给两人写下三个备选项。 这几日两人悬梁刺股,紧赶慢赶,又经几番修改,总算写出来三篇能看的论。 所以,一看这题如斯眼熟,黄五的胖脸差点笑开了花。 原疏也是个大宝贝,知道顾悄来不及洗笔研磨,不仅贴心地替他一一备好,甚至还将试题也默了一份,就怕他来得晚听得不全。 那狗腿的样子,看得内舍众人直呼世风日下。 可等要人命的考校结果出来,他们又恨不得替了原疏,做不了顾琰之的狗腿子,做狗爪子、狗指甲也行啊! 当然,这是后话。 夫子一声开考,一时间偌大的教室,只听得见奋笔疾书的沙沙细响。 半个时辰后交卷,顾悯笔走龙蛇,当堂批阅,不出柱香时间,就判好五十来人的卷子。 他公布成绩的方式也很别树一帜。 按罚抄遍数排名,念完名字,紧缀罚抄几遍,不一会儿,大课堂就哀鸿遍野。 这还不算完,月末旬考加了小作文,是以他的惩罚又增一条。 某某,文劣等,重做一篇;某某,文中等,修正再交;某某尚可,自勉。 原疏中规中矩,勉强得了个尚可,免罚免抄。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1节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连续熬夜拼出来的熊猫眼,也算傲视群熊了。 黄五就有点惨。 这位爷的卷子,直接给顾悯整笑了。 “看样子,素律你的心思当真歪得厉害。” 黄五讪讪,“也就……也就居左一点,还不算太歪。” 众人哄笑中,顾悯客观评他,“哼,你倒实诚。” 这次顾悯出的论题为:修身在正其心。 这本是一道再中规中矩不过的题,偏偏黄五不走寻常路,破题反着来,“人心自来不正,故圣人修身无止也。”开篇洋洋洒洒,说正心须毋自欺,毋自欺则要正视人心生来就是歪的,如是修身自然就是个伪命题,是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行,故而“圣人修身无止也”。 “咳,这般歪理邪说,若知县、执塾判卷,当属劣等。”顾悯点着卷子,笑眯眯道。 这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 黄五难以置信,侧头拽着顾悄袖子,低声道,“我的哥哥诶,你替我改作业的时候,可没说会不及格呀!” 顾悄耸耸肩,“我倒是让你改‘正心在明德’,你当时怎么说的?” 黄五蔫了。 彼时他指着外头的谢昭,大言不惭,“谢大人心最偏,还无德,可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可见修身正心这事,是伪君子之所长,我等真小人不过顺其自然,歪心歪用就好,修身也就摆个样子罢了。” 所以,他坚决不改,还洋洋得意,自觉言之十分有理。 不过,顾悄既然敢放任他这般写,自然是有倚仗。 他不是黄五这等二愣子,自然听出,顾悯还有下半句话没说。 果然,顾小夫子打完大棒,就开始发甜枣,“但判卷的是我,我却是要给头筹的。” 此言一出,内舍又炸了窝。 这就好比原本万众期待的三人争霸赛里,突然乱入一个划水队员。 内舍众人:这车翻得太狠,我等实在承受不来。 何况,若黄五这般都能拿第一,内舍原本两个学霸不要面子的嘛? 顾悯抬手,压下嘈杂,他拎出全场唯四还压在手里的答卷,十分温柔道,“余下三篇,都是中正的佳作,琰之这篇相较起来更为老道,若依常规来判,或可第一,但我却是更喜欢素律这篇。” “剑走偏锋,险是险了些,但在一众中庸之道里,十分与众不同。故而,且就素律这篇作本次书论第一,也好叫你们知晓,破题之法还有反破一说,遇上些喜奇好新的主考,你们当会变通。” 如此,黄五差点就糊里糊涂考上了他人生的第一个第一。 可惜,他墨义不及三位大佬,综合成绩勉强排在了第三,可这也是莫大的荣耀。 重新排完座位,学渣整个人都飘了。 他坐在顾悄身后,脸上的痘痘都激动得跳起大神,他颤巍巍指着第一排的位置,“你哥哥是不是就坐过这里?我是不是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嗯嗯。”顾悄敷衍道。 就让他那含章素质的二哥,当一阵子拉驴推磨的胡萝卜吧。 反正也吃不到嘴不是? 因着顾悄顶了左边的位置,顾云斐只得挪去右边,岔到顾影朝前面。 头目都冰释前嫌了,小弟们自然也不挑位置,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派,在铁三角的骚操作下,莫名解体。 不仅新排位令人一言难尽,内舍气氛也空前尴尬。 顾悯下堂后,同窗竟无一人散学。 这下,他们全都真香了。 大家内心无不蠢蠢欲动,暗搓搓觊觎着顾悄手里那“不罚抄”秘籍。 可年轻人,要脸。他们左顾右盼,怎么大家都不走? 不走教他们怎么好意思舔着脸上去抱大腿? 而顾悄望着岿然不动的同学,一时也有些头痛。 他正打着腹稿,准备趁热打铁鼓动左膀右臂去县考,众目睽睽叫他怎么开口? 这时,顾云斐站出来了。 少年两度受挫,这次不仅又输给顾悄,书论还比不过黄五,可他不是不服输的人。 拎起书箱,临走前他指着顾悄,“这书论,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们不要得意。我且问你,先前说好的,咱们县考一较高低,还有七天开考,你怎么名都没报?” 他原想嘲顾悄是不是怕了,可一想两次堂考,这话委实说不出口,只得别别扭扭问,“你总不会人品败坏到,连个结状都拿不到吧?” “咳咳。”顾悄一下子呛到。 被说中了,怼怼老师一时无言以对。 “不会真叫我说中,你真的差劲到没人给你写结状吧?”顾云斐一下子又行了,“虽然不战而屈人之兵,胜之不武,但小叔,你还是要自重啊,怎么就混得如此差劲呢~” 顾云斐一扫郁气,笑嘻嘻走掉,临出门还不忘讽刺一番顾影朝,“啧,光有才学有什么用,你们一个两个,连县考大门都进不去,真是可惜可叹,可惜可叹。” 好家伙,一得罪,得罪俩。 原疏气得拍桌,朱庭樟更是踹了一脚凳子,他怒气冲冲道,“顾影朝,你没种!我都能过县试,你必定也可以,为什么不考?” 他看顾云斐不爽很久了。 毛头小子,仗着爷爷有几分权势,不知天高地厚。 顾影朝却很沉静,他垂目收着笔墨,淡淡道,“你又不是不知,我与顾族叔一般处境,无人敢为我做保结。” 他是顾净亲孙子,更是他指定的下任族长人选,没有顾净松口,这休宁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敢替他作保。 顾劳斯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他起身走到顾影朝跟前,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同为天涯沦落人,咱们搭伙成不成?” 顾影朝差点没绷住那张岁月静好初恋脸,“小叔公什么意思?” 虽然是原身初恋,顾悄还是紧张地搓了搓手,“你看,咱们都卡在保结上,不如组个团凑五个人,互相结保搏他一搏?” 顾影朝沉默不语。 倒是朱庭樟,比他还急,“子初,你还犹豫什么?!” 顾影朝抬眸,不紧不慢反问,“不是犹豫,是考量。” 他看了眼顾悄,目光很淡,顾悄勉强get到,这位现在已经进化到,把他当个有名姓的人了。 果然,男神下一句就是诛心之语。 “我若病急乱投医,不止这次考不成,这辈子都不用考了。” 朱庭樟:……说得好有道理。 小猪看过来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可下一秒,男神又发话了,“何况,只有我们两人,亦是无用。” 自打顾云斐挑衅,原疏早就憋不住了,他旁听半天,终于得了机会插话,“我,还有黄五,就是四个人。” 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欺负顾小悄! 这会,哪怕叫他去县考丢人,他也无所畏惧。 兀自沉浸式吸顾二的黄五,一听到被报了名,吓得扶不住小桌子。 “喂,原子野,我这水平去县考,可丢不起那人。” 原疏一巴掌拍上他后背,“脸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那必须是脸。对上顾悄似笑非笑的目光,黄五义正言辞,“当然是兄弟!” 顾悄摸着下巴,“这样,就还差一个。不如我重金悬赏……” 小猪终于等到拍马的机会,他舔着脸道,“大可不必。”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望了过来,他摸了摸后脑勺,风纪组立马变马屁组,“我……我可以凑个数,只……只希望顾小夫子,那,那些状元宝典也借我……借我瞻仰一二。” 原疏&黄五&内舍诸人:…… 这倒不是问题,关键是—— 顾悄迟疑道,“我没记错,你已经过了童生试了吧?” 朱庭樟扭扭捏捏x2:“可也没有那条律法说,童生就不能再报名了啊。” 顾悄:论钻空子,钻机不扶就扶你。 别说,《科举成式》包括本县律法,还真没有禁童生再考的。 可他也得将厉害说清楚,“向来没有童生再考的先例,你这般胡闹,若是惹得知县不快,免了你童生身份……” 朱庭樟摆摆手,“不怕不怕,只要顾小夫子能授我以渔,知县那里我自有交代!” 小猪从来是个行动派,说豁出脸面要将书搞到手,那就是真·豁出脸面。 原疏&黄五&内舍诸人:当真无耻! 顾影朝瞧了眼朱庭樟,到底什么也没说。 几个臭皮匠就这么定下联保,各自写了亲供,在互保结状上按下手印,赶着县署礼房还没下班,急匆匆送了去。 徒留内舍诸人风中凌乱:合着县考这么严肃的事,到你们这,就这么随便? 第056章 衙门六房,就是中央朝廷六部的微缩版。 礼房参照礼部,主管县内兴学、教化、科考、礼仪、节庆诸事。 顾悄一行浩浩荡荡杀过去,可怜礼房小吏远远瞧着就心慌起来。 他心中阿弥陀佛,千万别是来找他的! 这五个,个个可都是老大难!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2节 为首的顾影朝,倒是一表人才。 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位被顾家拘着禁考,就怕一顺儿考出去,顾家找不到人看祖坟,咳咳,找不到掌舵人。 中间混着的三个,纯纯花天酒地公子哥儿。 顾悄,不消说,才上二十天学,就敢来县考送头。 原疏,三爷的绝世好狗腿,三爷玩乐他陪着,三爷念书他陪着,三爷考试他也陪着。 小吏甚至想问,三陪到底能拿多少银钱,要他这么尽心尽力,不离不弃。 黄炜秋,且不说学问如何,谁不知道他金陵人士? 跑到徽州府考童生试,招呼都不给知县打一下,这般冒籍真的不是在藐视休宁公堂? 最离谱的,还数最后一位。 朱庭樟,他一个童生到底跑来凑什么热闹?!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小吏土拨鼠直立状,瞪着原疏手里的结状,如临大敌。 “这……几位确定没有走错班房?” 原疏将结状往小吏怀里一塞,“您可说笑了,结状您还能不认识?” 小吏大板牙一咧,心道我还真想装不识。 他烫手山芋一般将文书推了回去,低声道,“恕小的老眼昏聩,您几位的主我可真做不了,还须得请师爷掌眼。” 朱庭樟没了耐心,“那你还不快去叫师爷?” 知道朱庭樟马上要来衙门走马上任,土拨鼠对他有几分畏惧,“可……可师爷们今日都在考棚布置,一时不得空……” 推到明日,可就过了报名时限。 “咳。”朱庭樟四下张望,见无闲人,立马掏出一大锭银子,“你看,我等几人虽然特殊些,但身家清白,也没有哪条哪例说不许考,您行个方便?日后咱们都是同僚不是?” 小吏义正言辞的手,立马欲拒还迎起来。 黄五这时,又乐呵呵掏出一枚黄的。 “您看,我黄家行商多年,虽附籍休宁,却一直没怎么与县衙六房走动,这都生分了,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关心则个。” 小吏登时肃然起敬。 他嘴里念着失敬,手下毫不含糊将黄的白的揣进怀内,又将五人结状、亲供往等人高的废纸堆里一塞,滥竽充数。 尔后,他一本正经给几人填准考证,又在一旁的座位便览上将四人勾在一处。 “今日礼房收保结四份,出浮票四张。”假模假样吆喝完,他望着朱庭樟,睁着眼睛瞎扯,“哎哟,朱相公你真是好前辈,还亲自送后生报考。” 咳,收了黄白物,小吏竟自行放水,将朱庭樟这麻烦摘了出去。 小猪极其上道,握着小吏的手大呼“哪里哪里”,生怕旁人听不到他是来送考的。 顾劳斯委实没见过这等世面,直到出了县衙,都没缓过神。 好半天,他才扯着黄五袖子长叹,“你这姓,甚是好用。” 自打朱庭樟掏钱,顾影朝的脸就黑成了焦炭。 见顾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你们怎可如此行事?!抗尘容而走俗状,读书人的气节何在?!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 小猪嘟囔一句,“你就是脑筋太死。气节在骨子里,又不在荷包里。” 反正话已出口,朱庭樟反倒不避讳了,“还是你甘心一辈子困在顾氏,枯井里望长天?如果不甘心,今后你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远的不说,县考过了,你还得去府试院试,届时行路、住宿和各处打点,哪处不要银钱?如你这般恃才傲物,难道能用文章买路?” 顾影朝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还真没考虑过,若偷偷赴考,钱从何来。 少年虽然老成,但毕竟是少年。 他一贯沉静的眉眼闪过一丝局促,白玉面庞上浮起羞怒的薄红。 到底是原身心上人,顾劳斯于心不忍替他解围,“咱们先过好这第一关,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顾影朝却并不承这情。 他避过顾悄,抿了抿唇,严肃与朱庭樟道,“有才,若是科考路上,我不得爷爷扶持,那我就是一辈子不考,也不会做任何折节之事。你不要忘了今日试题,修身在正其心,这等旁门左道,日后你也莫要再走。” 他与朱庭樟,是表兄弟关系。饶是如此,话也重了些。 这般不留情面的劝辞,几乎要令五人天团就地拆伙。 黄五却突然轻笑出声。 实在是,朱有才这字太欢乐了些,十分好用来插科打诨。 于是,他拱了拱手,煞有介事与朱庭樟见礼,“庭生樟木,户有良才,咳,有才贤弟,初闻贵字,真是失礼失礼。” “都说了不许叫我朱有才!”小猪一张风纪脸先是拉成鞋拔子,尔后涨成猪肝色,他愤愤指着黄五,你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有才,你全家都有才!” “承蒙美言,我黄家一家确实小有薄财。” “我简直要被这一个个气死!”朱庭樟饱受奚落之苦,只得抱着顾悄胳膊,有气无力,“唯有秘籍,可以续命,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授我?” 顾悄:…… 几人笑闹,倒是把刚刚那页轻轻翻过。 黄五毕竟年长一轮,阅历见识不是虚的,顾影朝这等耿直少年,他见过不少。 运气好,他们或可刚正一辈子,运气不好,要么折脊,要么弯腰。 但那是以后才见分晓的事,这时候没必要分辨。 他又看了眼顾悄。一十六岁稚龄,都是一般少年。 可顾家这位,最是老辣天真,破崖绝角又不失赤子之忱。 此刻他才信服,也只有这等心智,才配得起谢昭那等城府。 顾劳斯热脸贴了一把冷屁股,懒得再啃顾影朝那根犟骨头。 “对了,黄兄,我妹妹的小鸡崽呢?” 算了算日子,早先他托出去的三颗山鸡蛋,应当破壳了才对。 黄五想起昨日饲鸡老农送来的三个毛团子,脸色一僵。 怪他没管住手,掀开布帘子多瞧了一眼,就此沦为鸡妈妈。 “送是送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顾悄明湛湛的桃花眼里全是小星星,“我妹妹昨天才挨了打,正好用毛绒绒哄哄她。快快快,我随你去拿!” “可是它们认贼作父了!” 黄五抹了把胖脸,“我就想看看山鸡好不好下酒,哪知它们见着我,扑腾着把我当了老母鸡。” “那我要拿回来,岂不成了夺子之恨?”顾劳斯憋笑。 这几只鸡比狗还能闹腾,黄五整出来的暖房,差点没给鸡崽拆了。 “就一晚上,我碎了三只越窑、四只汝窑,都是我的珍藏版!”黄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可赶紧给它们接走吧,这些逆子我养不起。” 顾悄:…… 禽类印随天性他懂,可人类老爷们儿当起鸡妈妈,还很有几分代入感,他是万万不懂的。 朱庭樟、顾影朝小听片刻,近距离围观纨绔斗鸡走狗日常,心中好容易生起的一丝丝好感,登时烟消云散。 纨绔,果然还是纨绔! 顾影朝一挥衣袖,半个字不愿多说,扭头就走。 小猪向着顾悄比了个书的口型,追着他那不染凡尘的表弟走了。 原疏摇了摇头,他还记着昨日家长跟前顾劳斯夸下的海口,十分忧心小班进度,提醒道,“李玉那边来信儿了,看图识字版子已经打好,鲍老板送了几本样子过来,咱们一道瞧瞧?” 顾悄瞧了瞧天色,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干脆一道开个考前誓师大会吧!” 黄五闻言脸色大变,好家伙,新一轮折磨这是虽迟但到啊! 原疏满目憧憬,我滴乖,终于揭秘母猪怎么上树,哦不,揭秘废柴怎么逆袭了吗?! 这次几人小聚,地方选在黄宅。 自从谢昭走后,顾劳斯再看黄宅,横竖庸俗了几分。 茶舍棋室倒是风雅,奈何无人问津,没几天就被倒腾成账房,算盘珠子啪啪能响一天。 真·人走茶凉。 顾悄同李玉,很有一阵子没见。 李玉听得坊间各种谣传,坐立难安,这会借着送书的由头,亲眼看过顾悄才安下心。 他一贯鲜言寡语,并不将这些心思摆在面上,说出的话甚至还有几分讨嫌。 “三爷何故总是不记打?” 顾悄无辜眨眼,他看看黄五,再看看李玉,越发觉得李玉才像个鸡妈妈。 “这回我一定得给你提个醒,县考是大事,可也别忘记文会那日吃的亏。” 青年一边将书样子递给顾悄,一边敲边鼓,“咱们这位知县,他到底姓方。你与方白鹿不合,这事你心中得有数。” 顾悄讪笑。 文会那日,衙门里有人刻意刁难,这等琐事李玉不提,他可真要忘了。 不过,今日行事确实胆大妄为了些,从临时搭伙到贿赂礼房,诸多疏漏难免落人口舌。 顾悄心中一凛,正色道,“微瑕提醒的是,琰之记住了。” 李玉叹了口气,实在是为这几位心大的爷忧心。 他怒瞪了一眼黄五,怪他尸位素餐,真把自己当读书郎,都不知道提点一二。 黄五望天,心中有苦难说。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3节 他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试试按顾小夫子这课业,还有没有余力想那些大人小人?! 李玉才不买账,他侧身低语,“五爷,谢大人可一直在看着你。” 被凝视的恐惧,叫大鸭梨日渐消瘦的身躯抖了抖。 黄五和李玉,都是谢昭的人。 说严谨些,是谢昭专为顾悄养的人。 顾悄的意愿先于一切,这是谢昭对他们下的死律。 甚至先于谢昭自己。 不同于李玉承过顾悄救命的恩情,黄五此前是看不大起顾悄的。 即便现在,他也不过是多了几分欣赏。 没断奶的小孩,还远不足以令他这头蛰伏的狼顺服。 是以,李玉时不时还得拿谢昭之势,压一压他。 顾悄可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小九九。 新书的样子,比他预计的还要好上很多。 他又同李玉敲了定价、版权之类细节,出了银钱加印,顺带还将教材全解和唐诗三百首等副本一起托他转交鲍芜量产。 县考结束,就是时候宰徽州府的肥羊了。 顾劳斯摸了摸下巴,宰羊的钱,他要好好攒起来,好长远地改善他的古代生活。 就……先从小牙刷造起好了。 搞定教材刊印琐事,就是所谓的誓师大会了。 现代公考某种程度上不亚于传销洗脑,每每大考前,必定有声势浩大的出征仪式。 什么“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什么“不像角马一样落后,就像野狗一样战斗”,什么“备战公考、无悔青春”,各种正经的、不正经的口号横幅,反正氛围感先拉满。 沉浸在这种气氛里,考生很容易精虫上脑,哦不,肾上腺素飙升,生出一种斗志激昂、吾命由我的天大错觉。 可实际上,你命,还是由天。 毕竟每个冲刺班押题,中不中全靠老天赏饭吃。 顾悄就属于老天追着赏饭吃的那类。 他押题的命中率,几乎让整个公考界把他当菩萨供着。 这会箭在弦上,顾劳斯没工夫循序渐进,只能带着俩拖油瓶大搞投机。 他差不多吃透方灼芝的出题习惯,县考还是由他押题,黄原二人试写,其他课业暂且全部停下,每日专攻文两篇,诗两首。 县考只专四书,简单些的考题,直接截取原句,炼狱模式,也不过掐头去尾留中间。 方灼芝是个古板的人,不好玩新的,所以历年他出的题,都是板板正正原句。老大人喜好的篇目就更固定了。 这要押不中,顾劳斯直接下岗! 他信笔疾书,哗哗点了一十六个题目,又拈了同数的诗题。 写了满纸竟还不带停。 黄五面有菜色,“琰之,咱们不是说好,我是去凑人头的吗?” 顾悄理都不理他,“今日悯夫子才叫你拿书论第一,县考你就上赶着给他丢人?” 好容易写完,他将笔一扔,“何况,我二哥同悯夫子最是亲厚,你当真想考砸,摸一摸他的虎须?” 胖鸭梨总算明白过来,感情从他写“人心歪长”起,就是个连环套! 他竟被这小纨绔算计得死死的! “你跟谢昭那厮,净琢磨着怎么长心眼子。”黄五磨了磨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疏不清楚原委,可顾悄却听出他调侃的意思。 那张因大病尖瘦下去的漂亮脸蛋上,染了些可疑的红。 “你再鬼叫,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顾劳斯侧首望去,一双桃花眼果然红透,洇着几丝泪意。 天色擦黑,书桌这处没来得及添火,光线暗淡,故而他有些用眼过度。 顾悄用袖口擦了擦,心里叹气,他这双沙眼,差不多是废了。 可这不影响他硬往黄五身上栽赃。 惹哭小公子?那可是谢昭的特权。 这要传到那厮耳朵里,不得叫他黄姜女哭倒金陵护城墙? 胖梨子一句屁话不敢多说,立马火烧屁股般喊丫头点灯。 “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书房里伺候,不知道给书桌上烛台,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丫头原先服侍过顾悄,大约也不是个软性子,她低声呛了句,“前日给您上烛火,您嫌蜡烛太亮,搅了您满腹经纶,书论后边那一半,还是您罚奴婢补写的,故而奴婢不敢再扰您。” 黄五作威不成,反自揭了老底,气得他撵着丫头叫她滚。 把顾悄几人笑得打跌,直呼肚子疼。 “黄五,你找枪手真是不拘一格!连会写字的丫头都不放过??” 又闹腾一番,丫环红着脸添了两只烛台,顾劳斯才搓了搓冻着的手继续。 鉴于二位底子实在拿不出手,顾劳斯只得用速成法,将八股结构与律诗平仄拆明白了,供他们硬套,这还不算完,他又将方灼芝惯用的几个韵,单独从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中摘出,默了下来,叫二人临时抱佛脚突击一把。 “作诗没有天赋,那退而求其次,在样式上绣花,也一样可以蒙混过关。” 那年婺源之行,徒劳而返,谢景行点着他新憋出来的干瘪七律,笑着宽慰他,“老杜不如李白诗意纵横,但沉郁顿挫,亦能达凡人成圣之极致,况味不比诗仙逊色。古来都说,杜可学,李无解。你不如换个思路?” 这两呆瓜比我还要缺灵气。 顾劳斯心想,大历初年,八股和试帖诗都还没形成定式,他们倒是可以占个形制上的便宜,用后世顶峰的文体在这小小县考玩一把新手村虐菜。 原疏还算识货,他将纸上八股与六韵,与近日顾悄递的范文一比较,立马开了窍。 “嘿嘿嘿,琰之不愧是我哥。” 反正他们几个哥弟乱叫都成习惯,顾悄坦然受着,还不忘刺激兄弟一把。 “我听说,你那叔叔婶婶,卖了你姐姐,还准备卖你?眼瞅着你快十八,紧催着顾家放你回去娶老婆,是也不是?” 原疏讷讷。 不是眼瞅着,是打小就定下的亲。 他那二叔不仅吞了长房遗产,还将兄长一对儿女都卖上个好价。 姐姐做续弦,嫁给比她老子小不了几岁的老男人,弟弟偷偷配了湖州丝绸商的女儿做倒插门。 这些年,原秾将这弟弟寸步不离带在身边,就是防着二叔捣鬼。 只要她护到弟弟正经结亲,二叔就再奈何不了他们。 可这事实在羞耻。 尤其在他对顾情有了别样心思之后。 可最终,这层窗户纸,还是被原家不要脸的腌臜亲戚捅破了。 原疏垂首,胸中委屈,眼眶涌出一阵酸涩。 小时候,他时常怪老天不公,为什么叫他和姊姊年幼失怙、遭遇巨变,为什么给他们那样一对心肠歹毒的叔叔婶婶,为什么原家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护佑一下他们姐弟。 可姊姊为了他,嫁给顾悦后,他就再也不怪了。 他该长大了。 可他还是妄想一辈子在父母怀里撒泼耍赖,妄想像休宁那些公子哥儿一样,再混账也有父母替他遮风挡雨。 既然不能,那便望梅止渴吧。 原疏最开始接近顾悄,怀着便是这等隐秘的心思。 或许还有妒忌。 只是他心思不坏,那点失衡心很快在久处中,被小公子不着痕迹的偏护,化作无尽感激。 但那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将恩人当做知己、朋友呢? 大约是从那天,恩人满目繁星,却俯落凡尘,对他说着“原子野,没有试过,你又怎么知道不行”开始的吧。 “喂,就说了下娶老婆,原子野你不至于这老半天都回不了魂吧?” 顾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你口嫌体正,心里其实挺喜欢原家那门亲?” “哪有!”原疏红着眼眶辩解,“我才不会为了千金就去给湖州的丝绸商做倒插门!” “咳咳。”李玉轻咳一声,示意他露底了。 “哈哈哈哈,丝绸商?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是哪家要抬你,届时我定去随份子!” 黄五毫不客气大笑,眯着缝缝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评头论足道,“陌上少年足风流,难怪人小姐肯舍千金为聘,急着娶你过门,就千金这还少了,要我去谈,定给你翻上一番。” 原疏那点子伤感,被黄五气得鸡零狗碎。 他抄起家伙,要找黄五拼命。 胖子逃命倒是灵活,隔着一个顾悄,他左闪右躲,愣是没叫原疏碰到一下。 闹了一会,黄五举手投降,“是为兄说错话,这就向你负荆请罪!你看,我陪你一同发奋,咱们考他个功名在身,回去踹翻原家那糟狗窝,夺回你和姐姐的金银细软,从此自立门户,可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 这话原疏爱听。 还听得激情澎湃。 他眼中燃起火焰,额头再绑个fighting,就可以神还原少年漫里的中二少年。 顾劳斯摇了摇头,心道黄五这洗脑技能,实在是青出于蓝。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4节 誓师鼓气,就这么不正经地告一段落,效果竟然还不错。 李玉全程围观,若有所思。 后来,他成为顾悄麾下第一猎头,舌灿莲花忽悠瘸人的天赋技能,约莫是这一夜点亮的。 里头人不知时辰,可急坏了外头的苏朗。 护卫小哥就跟卯日星君司鸣似的,对着天色,催了顾悄好几趟。 最后一回,屁股饱受折磨的护卫以怨报怨,“三爷,今日晚膳,你是想白粥就白菜,还是白粥就白饭?” 顾悄给面子地大惊失色,扯着黄五袖子,“我的鸡崽呢?” 小鸡崽大闹一夜,早被冷酷无情的鸡妈妈撵到仆人房,由老农带着小孙子照看。 顾悄一刻也等不得,直奔侧院提货去了。 那猴急的模样,不比逛窑子见姑娘的真纨绔差多少。 老远顾悄就听见“叽叽叽”的稚嫩叫声。 小鸡崽被老农安置在一个小小火桶里。 火桶,是徽州人家冬天的御寒神器,顾悄也是重生后才长的姿势。 徽州府有句老话,手捧苞芦馃,脚下一炉火,神仙赛不过我! 这物什同寻常木桶有些相似,但要大上一些,和凳子差不多高度,底部放一个陶钵,盛灶火余炭,钵上几寸架一层铁质网隔,再上方刚好可以容纳一到两人窝窝坐,团着烤火。 数九寒冬,只要窝进桶里,不一会儿就能感受到热意蒸腾,通体温暖舒泰。 江南多雨而潮湿,寻常农家火桶白天烤火,晚上烤衣服。 若逢徽州姑娘腊月、正月出阁,火桶更是必备的陪嫁,桶底撒入红豆,放红纸包好的木炭,再加一捆豆芽菜,祝福女孩儿红红火火、落地生根。 算是江南独有的民俗。 可惜这东西顾悄不耐受。 炭火直烤火毒旺,遇到特别冷的时候,桶内热桶外寒,特容易遭凉,小顾悄没少冷热交替伤寒,苏青青就不再让他用了。 老农正端着小马扎坐在桶边,十分精细地剁着绿菜叶儿,和着碾碎的玉米谷子拌鸡食。 旁边一个四岁小童,吸着清鼻涕,趴卧在地上,跟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囍”字,手里攥着一节火桶里克扣下的黑木炭,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画瓢。 “二喜,可别给贵人家的地弄脏了,到时候又遭奶奶们打。” “我会赶在她们来前擦掉的。爷爷我保证,学会写二喜,我就不瞎写惹她们嫌了。” “你看,快学会了……” “我大孙子写得真好!”爷爷看都没看,彩虹屁直接吹上天。 吹完他小心摸了摸鸡仔头,那里有粉扑扑才露点尖尖的冠子,老头低叹,“不过呀,写得再好也没用,还不如学这几只鸡子会投胎。” 小孩子惯会一心二用,很快发现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他应是挨过打,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抹去炭笔字,又将家伙什飞速藏好,这才垂头耷耳地藏到了老头子身后。 那地擦得并不干净,顾悄瞄了一眼残迹,小孩儿描的是个“囍”字。 可“囍”字,到底不是他的名字。 老头有些耳聋眼花,小童扯了他衣袖好几下,人都到近前儿了,才颤巍巍站起来。 他看惯人脸色,见为首的少年一直盯着孙子画过的地,赶忙拉着小孩跪下磕头,“小娃子不懂事,还请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奴等会一定收拾干净。” 这一跪,指不定折顾悄几年寿。 重生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乡民,并不知道他与老农,尊卑等级竟严苛成这样。 他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不过是多看了那字几眼,就叫老人家吓成这样。 “不然,那顾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顾悄脑子里冷不丁窜过这么一句鲁迅名言。 顾狗狗赶忙扶起老头,“老人家,您可别吓我,我正想夸你大孙子字写得好呢!” 老头闻言,警报解除,松下劲来,顺着顾悄的力气爬了起来。 顾劳斯有些心梗,瞧着这对爷孙怯怯的眼神,觉得说什么都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 他只得歇了道歉的心思,从李玉怀里接过一套看图识字,递给小童,“你的字写得很好,当然要继续写,这个二喜是成亲时写给媳妇儿的,平日里还有一种写法,你看,我给你折出来了,回去慢慢学。” 小童听得云里雾里,倒是爷爷叹了口气,作势又要跪下。 这把被顾悄眼疾手快拦住。 他可不想再折几年寿。 好不容易又捡一辈子,多活几年不香吗? “老人家不要客气,这书本就是给小童看着玩儿的,不耽误事。”顾悄想了想,“算是您替我照顾小鸡的谢礼。” 老头颤巍巍道了声谢,然后尽心尽力嘱咐顾悄鸡崽饲养要义一百条。 那郑重其事的神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窝凤凰崽。 “黄五爷,您这府里看样子也乱得狠呐。我竟不知道,一块青石地板竟比小孩儿还贵重。”顾悄将三只鸡崽揣进衣襟,走前不忘阴阳。 “也不知道这是你的规矩,还是京里那位贵人的规矩。这宅子,我以后可不敢来了,谁知道哪天就有个什么东西,比我精贵呢?” 好了,谢大人都不喊了,变成更见外的京里贵人。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们! 黄五扶着大门前的系马石,气得梨形身材都快维持不住,要涨成皮球了。 顾悄不是好事的人,但现代人总还有些气性在。 见不得刁奴欺负老实人。 好在怀里的黄毛小团子,很快令他消了气。 哪怕被啄得一身青紫,他也不死rua团子的心。 不止顾情,顾悄对毛绒绒也没甚抵抗力。 城里长大的顾劳斯,上辈子除了菜市场,还没见过活的鸡,更别说可可爱爱小鸡崽了。 回程的小马车上,顾悄怀揣一窝叽叽喳,突然get到原身好玩物的那个点。 就……遇上喜欢的,真的是欲罢不能啊~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夺子之恨,黄妈妈不甚在意,反倒几只团子,认准顾悄这个大仇人。 它们不仅嘴上硬攻,屁股底下还带辅攻。 是以,当顾劳斯带着一身鸡屎味到家时,不仅丫头小厮们集体嫌弃,顾情连门都不让他进。 第057章 “三爷,小姐身上不大爽利,闻不得这个味儿,您还是回吧?”璎珞抿着笑打发顾悄。 一贯沉稳的大丫头,也被毛绒绒带歪了路子,她托着精编的紫竹篓筐,内里垫着金黄稻草,轻轻拨弄乱窜的鸡崽子,半个眼神都没空分给顾悄。 三只小鸡拱了一路,顾悄这会衣襟散乱,面上泛红,很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味道。 琥珀心中一动,凑近替他整了整衣襟,打趣道,“得,三爷您这是彻底失宠了。” 少女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拂过颈侧,带起一阵幽秘香气。 顾悄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前天家里上家法,外院收拾两个,内院收拾了三个。 顾情结结实实挨了十鞭,琉璃琳琅罚跪一宿,现下跟前伺候的,临时换成琥珀和璎珞。 这两丫头,年纪比顾悄都大上不少。 她们打小在兄长屋里伺候,说穿了就是做通房丫环使的。 只是顾家三个公子,个个都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顾慎老干部作派,定要找个情趣相投的,奈何至今没有姑娘投中;顾恪最是温柔无情,对丫头们爱重怜惜是真,无情无心也不是作假。 而最小的那个,还没开窍,干脆就换了个芯子。 “三爷该去沐浴了。”琥珀像是察觉不到顾悄的不自然,笑吟吟拉过他的袖子,“咱们清爽了再来,想必小姐就没理由赶你了。” 顾劳斯闻言,眼前一亮。 现代人实在羞于启齿,他穿来这么久,愣是没洗过一个澡…… 一开始他瘫着没法洗,醒来后怕过水染寒气,苏青青愣是不叫他洗,最多也就是叫丫头拧了热帕子,几天隔着衣服替他擦一回。 于是,顾劳斯分分钟忘记那点小别扭,快快乐乐跟着小姐姐奔去澡堂子。 古人洗澡确实不便,但宋朝香水行之类公共澡堂出现后,市井洗澡就不再是难事。 单是顾家,就自建了一个豪华浴室。 顾悄探头望了眼,澡房前后两开间,中间以厚墙隔之。 后室供仆从添火兑水,铁锅大灶正烧着热的,墙边凿井,架着轱辘现提冷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个人管着一边。前室供主家洗浴,正中架着一个巨型木桶,墙上凿有两孔,接着冷热两根竹管,从后室往桶里注水。 功能竟跟现代卫浴相差不多,就是自动调节变成了人工语音的。 顾悄抱着一摞冬衣,进到前室,就被一屋子热气蒸得微微冒汗。 桶里水满着,热管还在源源不断进水,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桶根三分之一处开着一个小孔,不断放水出去,这样就能保证洗澡水恒温。 真·能人巧匠还看今朝。 顾劳斯被热气勾起浑身痒意,迫不及待要宽衣入浴。 他眨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望着琥珀,“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哪知琥珀巧笑着拉过他衣襟,伸手就扯下他腰带。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5节 丫头被水汽蒸红了脸,娇俏杏眼湾起一塘春意,“三爷怎么还害羞起来,这沐浴之事不能含糊,怎么能不要人伺候?” 温软柔荑扒开袄子,从他苍白瘦弱的胸膛一路下滑,草根直男这才猛然开窍。 他避开丫环朝身下突袭的手,捂着衣服贴墙退避,一张嫩脸火烧火燎,“琥珀姐姐,你当知道,我娘手段。” 见她迟疑,顾悄再接再厉,“我底子弱,你可想好后果?” “三爷莫要说笑,你那处幼时我还弹过,如今大了反倒这般生分。”琥珀咬了咬牙,“既然您不喜婢子伺候,那我出去就是,只是您可莫要贪玩着了凉。” 被弹过……顾劳斯头顶差点冒烟。 他苦笑,这丫头不愧是他二哥带出的,最是机巧不过,与主子一番试探后,竟可全身而退,甚至叫人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存心勾引。 撵了人,锁上门,顾悄脱下印满鸡屎味儿小竹叶的衣袍,跨进热烘烘的浴桶,捞起猪苓、绵瓜络子认真搓洗。小公子细皮嫩肉,身虚体弱,身上油脂也少,他刷掉一层皮,并没出现油垢浮沫堆一层的盛况。 咳,倒是应了东坡居士那首搓澡诗,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可惜知更爬不起来,没人搓背稍稍遗憾,但恒温浴桶、蒸汽桑拿总体叫顾劳斯很满意。他泡到浑身绵软,放纵般仰头靠在浴桶边。 雾蒙蒙的密境,叫他思绪有一刻放飞。 顾悄是北方人,澡洗得不勤,但每次洗都要搓个大澡、来个全套。 与谢景行相熟后,他才知道南方人有多可怖。水乡来的谢景行,从不进大澡堂,却是个冲凉狂魔,夏天早中晚冲三次,冬天也每日必冲一次。 盛夏的晚上,他经常去谢景行的辅导员办公室蹭空调。 每每那人带着一身才冲过凉的潮息,同他坐在一处,他就坐立难安。 男人体温本就偏高,掺着不可言状的湿,被空调的凉无限放大,一如亚马逊的雨季临前,潮热蒸腾令人喘不过气,又危险地诱人沉沦。 大约那一个个无声独处的夏夜,终于叫直男慢慢看清心事。 浴房似乎又热了几个度,顾悄轻喘一声。 他闭着眼,又浮想联翩。 脑子里一会晃过谢景行写板书时,隐约露出的腹肌,晃过指导他古籍时,撑在身侧结实有力的手臂……最后,又莫名其妙晃到谢昭,晃到那晚谢昭蓦然亲过来,他无措之下慌乱揽上的腰。 那般劲瘦、有力。 隔着袍子,都叫他感到灼手。 “嗯…啊…”先前被丫头挑起的热意,这一刻汹涌而来。 顾悄轻叹一声,一手探入水下,一手不由自主握住那串星月菩提。 那时他气急败坏。 可只有他知道,属于三十岁的顾悄疲惫不堪的心,骤然装进十六岁的年轻肉.体,那一刻才真正落地生根。像一棵种子乍逢甘霖,挣扎着破土,那样情难自已。 所以,谢昭不承认他是谢景行,又有什么关系? 错过上一世,这辈子他也可以主动些。 那纸婚书,已经从小公子不得不做的妥协,变成顾悄心甘情愿的圈套。 他想……圈起那个人,套牢那颗心。 后室有人,顾悄不得不咬着唇,将声音压在嗓子里。 xie出后他虚脱一般,受不得刺激的眼眶,涌起熟悉的泪意。 这是小公子第一次自.渎。 也是顾悄的第一次。 上辈子他忙到没功夫仔细思考爱欲。 他盲目以为,等到他停下来,有的是时间…… 极致的眩晕后,接踵而至的是空虚。 好半晌,顾悄才缓过神,瞪着桶底如临大敌。 他意识到一件比身高更加绝望的事。 ——这身体是真·虚。 那缕浊物早被清水稀释,但无论是质还是量,都不是少年人应有的。 更别说不过一次,他几乎疲软到直不起腰。 男人可以倒在前线上,但绝不能倒在前列腺上。 这样子成亲,简直是自取其辱。 顾劳斯黑着脸:还是悔婚吧…… 当年不知肾宝贵,如今扶腰空落泪。 这种低靡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饭。 苏青青还没与他和好。 坏娘亲故意端着,就为了多享受几天小儿子可怜兮兮的讨好。 比如,她吃上好几碗各种花样的羹酪,收了好几条时兴样子的衣裙。 这可统统都是老父亲没有的。 老母亲有资本耀武扬威。 可今天,顾悄没心情哄她了。 他顶着一万点丧气值,饭都咽不下去。原本泡过澡本应红润的脸颊,白得不像话,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一副被欺负过的模样。 到底苏青青心细,察觉不对掰过他的脸,一脸严肃,“琰之这是怎么了?” 顾悄机械地转过眼,机械地摇摇头。 “苏朗说,昨日你被家长打上门,今日又被衙门刁难?是因为这个?”苏青青瞪了眼顾准,“你这个爹留着也没什么用,干脆娘休了他,回去武侯府咱们自立门户,届时我给你撑腰,纵你作威作福,保管叫小官小吏、平头百姓,没一个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顾悄如何听不出苏青青的调侃,他有气无力喊了声,“娘——” 苏青青噗嗤一笑,凑到他耳边,“还是说,三三是有了少男心事?” 顾悄吓得一抖,推开阿娘苦恼道,“您瞎猜什么呢?我只是才沐过浴,太乏了。” 谁知苏青青一听沐浴,脸色一沉,“你接连大病,林大夫一再叮嘱,冬日必须营血卫气。热汤过身最是开泄皮肤、动耗气血,究竟是谁许你的?” 顾悄一愣。 他反应不及,苏青青已经雷厉风行问清经过,拿了琥珀发落。 “先有琉璃、琳琅阳奉阴违,现在你又乖张擅专,府里规矩拘不住你们,是要发配出去才知道厉害吗?”苏青青训人音量不高,却令人胆寒。 一个发配,就让丫头白了脸色。琥珀不敢狡辩一字,只一个劲儿叩首求饶。 “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苏青青浸淫后宅数年,哪里不知道这些丫头的小心思,她意有所指道,“我以为你们是有分寸的好孩子,琥珀,你叫我失望了。” “夫人,是婢子一时猪油蒙了心……” 琥珀还想讨饶,苏青青却摆了摆手,“明日起你回庄子上吧。几个丫头里,就属你脑子活络,账目也最拿手,去帮着你爹打个下手也好。若是相中了哪个人家,届时我替你备一份丰厚嫁妆。” “不,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琥珀眼泪登时流得更凶,她膝行着抱住苏青青大腿,苦求无果,又哽咽着向顾悄哐哐磕头,“三爷,您替婢子说句话呀……” 顾悄还没张嘴,苏青青一个眼神就鲨了过来。 怂狗只能低头,准备等他娘气性下去,再曲线救国。 他心里嘀咕,不就洗了个澡么,阿娘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 哪知第二天,一场伤寒来势汹汹,差点要了他小命。 顾劳斯才懂,真·虚的终极奥义。 第058章 古人云病来如山倒,并无夸张。 只一夜,顾悄就从最开始的困乏、食欲不佳,爆发成高烧不退。浑浑噩噩间,他密不发汗,缩在被子里打着寒噤,几乎人事不知。 “怎么能放任他汤沐?本就体虚,又强泄气血,简直胡闹……” “寒邪入肺腑,又伤津泄元,险极!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顾悄仿佛火海冰山两头倒腾,耳边一时嘈嘈杂杂,一时又静谧无声。 不多久,他顿觉身上一松,猛地睁眼,入目却是熟悉的现代。 那个他,辞去高薪高强度的工作,回到旧小区里熟悉的窝。 早晨妈妈做好早饭,有时是简单的馒头豆浆就一碟咸菜,有时是爸爸赶早去打的辣酱豆脑配酥脆油条,一家人温馨吃完,爸爸出去公园下棋,妈妈去菜场买菜,他则溜溜达达选一个旧货市场捡捡漏,或者帮人掌眼收点碎银子。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有个谢景行,总是阴魂不散。 这不,又搅黄他一单生意。 他被男人粗暴拖到墙根,“告诉我,顾悄去哪儿了。” 那双充血的眼令他心悸,真相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他惜命。 轻而易举将谢景行推开,他故作轻松道,“我不懂学长在说什么。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你。”谢景行就是可以笃定,他不是他。 或许笃定这一点的,不止谢景行,只是大家都选择蒙心自欺。 所以,顾悄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一晃,他就拖了一辈子,直到弥留,他才选择对谢景行坦诚。 “大宁,神宗大历三十六年,休宁县,顾宅。 可它竟是一个……不存在的朝代,不存在的地方。” “我穷其一生,都没找到回家的路,没有找到我爱的那个人。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6节 不告诉你,是我私心里想给你留一丝希望,不要像我,一辈子活在绝望里。” 漫长的等待已消耗尽谢景行一切善念,他声音苍老。 “或许,你早点告诉我,还能再见他一面。” 诛心之语赠将死之人,最是恶毒。 破风箱般的胸腔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令旁观的顾悄也一阵恍惚。 那痛楚突然变得有如实质,他喉头发痒,歇斯底里一通咳嗽后,吐出一口裹着血浆的秽渣。 铁锈味是那么真实。 顾悄慢几拍才眨了眨迟钝的眼,入目猩红的八宝帐子,珠光宝气折射的光晕令他不适地又阖上眼帘。 他又……回来了。 “醒了醒了,我儿终于醒了。”再睁眼,就是苏青青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林焕连忙上前替他把过脉,喜大普奔,“吊回来了,命吊回来了!” 老大夫显然被磋磨得厉害,花白胡子呲毛搭撒,黑眼圈化成两只大眼袋,挂在苹果肌上面,嘴里神志不清念叨,“感谢诸天神佛,我这条老命总算侥幸捡回来了!” 顾悄:…… 这次他睡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天而已。但想爬起来,约摸有些困难。 顾悄捂了捂胀痛的胸腹,肺肿胀、胃出血,古时伤寒要命,可不是说着唬人的。 “阿娘——”一张嘴,他自己先惊着了。 那声音刮锅挫锯驴呻.吟,很是病重。 饶是苏青青衣不解带,连日忧心,乍一听这句破铜烂铁的娘,也没忍住仓促笑了一声。 她体贴喂了口温水,柔声道,“娘在,有话慢慢说。” 可这头宽慰着,她自己反倒先崩溃了。 强作的镇定与坚强,这一刻轰然坍塌,“琰之,是娘错了,不该与你计较,娘以后再也不使性子,你也好好的,不要再吓娘了好不好?” 昔日女将泣不成声。 她端碗举勺的手微微颤抖,微凉的泪,砸进碗沿,溅起微不足道的细碎水花。 顾悄喝出了苦涩的味道。 有些泪,滴落在他滚烫的手背,他抬起疲软的手,轻轻替妇人拭去水意,“那说好了,娘以后也不许再生儿子的气。” “我们拉钩。” 苏青青抓住那只纤弱的手,放到嘴边胡乱亲了亲,又是哭又是笑,“拉什么钩,你这个兔崽子,向来言而无信。” 顾悄:很好,彻底沦为失信名单。 喝了几贴药,进了一些粥,顾悄缓过劲来,开始疯狂叹气。 实在是,小班没人上课,突击训练营没人盯梢,他力量本就薄弱的教研组,更痛失一员大将。 “正名”还不见起色,就惨遭如此滑铁卢,让本就废柴的名声又雪上加霜。 以后,叫家长怎么看他?叫内舍怎么看他?叫全县的人民群众怎么看他?! 愁,真愁。 琉璃肿着两只核桃眼,替他餐后洁面净手,嘴里劝着,“爷你就安生些吧。” 顾悄自抱自泣,“你不懂,人要脸,树要皮,电线杆子要水泥。” 结果第二天,他的脸,他的皮,一股脑儿全都拾了回来。 他可爱的亲朋们,在病中,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病休这几天,顾情拖着伤痕累累的屁股,扮作他去族学顶了包。 那些教材,可都是这位大佬幕后辑录过的,去领学几天不过小意思,至于长得不像、声音不像这等小问题,顾情摆摆手,无碍,他有口罩。 顾悄:? 这放水多少有些严重。 口罩是顾悄要裁的,搬过来主要是春天到了,可以防花粉、防传染。 还没送去给秦老夫子,顾情就先用上了。 呵,妙。 “既然你醒了,明日就让小班到家里来上课吧。”顾情黑着脸,“我在外头讲,你在里头听,不许做多余的事,听到没?” “可是……”顾悄迟疑,这样好像极其不讲规矩。 “没什么可是。”顾情才不理他,有些恶寒地转述小班童鞋高涨的战意,“那群小毛头自己提出来的,他们哭着闹着要顾咯咯,哪怕守着你棺材板,也要同你一道读书。他们保证,绝不给你丢脸,头悬梁锥刺股也要过考。” 咳,整个顾家,也就只有顾情敢拿“棺材板”这等忌讳来呛他。 顾悄简直哭笑不得。 家里丫头们也不甘示弱,无不铆足了劲要替他撑场子。 为了配合小班出成绩,琥珀求了几天宽限,咬着牙将功折罪,带着姑娘们不仅抄录完对韵歌,还愣是把简版字典弄出了个雏形。 只因顾悄某日无意抱怨,“看图识字到底还是不方便,要是能将常字都放进来,做成一个口袋大小的册子,随用随翻才好。” 这事其实不难,有《说文解字》的底子在,只需要删繁就简,选出常用字,再用时语稍加解释,辑录成册便可,可这却是个要十分耐心的活儿。 顾悄翻着辑字的雏形目录,第一次认识到,琥珀这丫头,简直是个出版天才。 她无人指引,只见过几次顾悄所作目录索引,竟能摸索出几乎与现代字典相差无几的部首检索目录。 甚至她还从顾二书房找出本对相四言杂字,琢磨着又将看图识字增补一册。 这姑娘几乎三天三夜没有睡觉,自虐般做着这些。 来见顾悄,也只肯匍匐在床边,“三爷,婢子对不住您。” 顾悄无奈,只得艰难起身,扯了扯她…… 算了手累,什么都扯不到,顾悄泄气地靠回床头,“起来吧,琥珀。” 丫头兀自磕头,“婢子无心犯下大错,没脸在留在顾家……” 好样的,这哐哐几大下,顾悄又要少活好几年。 指不定,这伤寒就是那晚丫头磕出来的! 彼时顾悄心惊胆战计了数,不偏不倚正正好磕的是三个。 顾劳斯顿觉胸闷,喘不过气,“快,拦下她!” 琉璃也不知是气是笑,只得扶起小姐妹,“姐姐,你就不要再气三爷了,还是说,你真想走?” 琥珀一听,挂着泪的眼睛难以置信瞪大,她愣愣望着琉璃,抖着唇不敢深问。 琉璃又叹了口气,“你就说说,怎么会犯这种糊涂?” 琥珀闻言,眼眶里蓄着的泪,唰一下狂掉。 “我……”她似是十分难以启齿,嗫喏半天,“我年纪到了,主家若没有看上我,我爹就要给我配一个……配一个鳏夫。” “你爹缺钱?”顾悄不太懂,顾家几代积累,田地庄子铺子一样不缺,琥珀是家生子,爹娘都混到管事,怎么还会卖女儿。 “不缺钱,不过是那鳏夫挟恩图报。”琥珀抹了把泪,“当初夫人收我,就是冲着通房丫头去的,可二爷不知冷暖,眼见着我年纪越来越大,迟早要配出去,那鳏夫就打起我的主意。早些年他救过我弟性命,爹爹不好推拒,我唯一的出路,就是求爷收了我。” “那日行径,三爷瞧不上我,我认,但婢子绝无逼迫之意,更无迫害之心。” 说着,琥珀又要磕头,被琉璃眼疾手快拦下。 三爷新讲究,尤为不喜仆从冲他磕头,也不知道什么怪毛病。 顾悄弄清原委,十分无语,“还说你是二哥教出来的,最是活络,没想到也是个榆木疙瘩。”他摇摇头,嘱咐琉璃,“叫苏朗封一百两银子,替我跑一趟,告诉那鳏夫,琥珀是我的人,救命之恩以黄白了断,叫他莫在纠缠,否则要他鳏寡孤独占全!” 琉璃:…… “三爷的意思是……”琥珀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我的意思是,你书编得不错,还要再接再厉。”说了这么久话,顾悄精力不济,他拉起小被子躺平,“我家的丫环精贵着,可不兴乱糟践,要是不想嫁,也没人会撵你们。” 琉璃上前,替他掖好被子,调好软枕,又吹了几处明灯,这才与琥珀一人一边,拉下床帏静悄悄退了出去。 直到确定不会扰到顾悄,琥珀才不确定地问,“可夫人那边?” 琉璃点了她脑门一指,“三爷这样,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夫人也没有不答应的,只是你这次过失,到底失了人心,以后日子未必好过。” 琥珀垂眸,失了,那就一点点补回好了。 她不怪任何人,尤其中间那日,小公子垂危,一度没了人气,她才知道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你们俩在这杵着作甚!”璎珞从外头匆忙忙赶过来,“三爷可还好?宋秀才从府城赶来,不知能不能见一见?” 第059章 顾悄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他的死讯已经传遍徽州府。 中药泡沫脸苦笑.jpg 造谣的罪魁祸首,首当其冲小班众生和他们不靠谱的家长! 实在是,顾府动静闹得太大,连夜定白幡寿衣、寻玉蝉棺木,难免叫人不多想。 顾情换了个新口罩,上头绣着三只憨头憨脑小黄鸡,一早到前院接完众小童,特意窜回来分享了这个大乌龙。 他眉飞色舞,挑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哥哥,你这要突然出现在县考考棚,算不算白日诈尸?” 顾悄扶额。 他瞅了眼端坐在侧的宋如松,看样子这位应是接到顾云庭急信,才从府衙匆匆赶回来……吊唁的。 顾·活死人·悄,“真是罪过,劳师兄跑空。” 这话说得淡定,却很有几分自嘲在里头。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7节 没死成,实在对不住。 宋如松摸了摸风尘仆仆的鼻子,闹出这等乌龙,他也尬到不行。 虽然府衙历练时间不长,但青年的蜕变肉眼可见。 他清气犹存,行止却多了几分从容,眸光清正,应答又不失练达玲珑。 如果说初见时,他还只是园林一隅拘着的纤弱凤尾,那现在,他依稀已有岭南万亩竹海最粗壮的巨龙风姿。 顾劳斯瘫在床头,老怀大慰。 果然,实习才是学院派成长的最快方式呐。 虽然乌龙,但宋如松来的很是时候。 顾悄干脆雁过拔毛,“其实也不算来空,悄正好有件事,想劳烦衍青师兄。” 李玉提醒得对,他们五人那张漏洞百出的结状,终究是个隐患。 稳妥起见,顾悄又请宋如松出手,以县学禀生之名作保,替四人各自补了一份保状。 宋如松答应得爽快,只是提笔时难免疑惑,“顾影朝有才学,下场倒也应当,只是这原子野和黄素律,若是你硬拉来陪考的,大可不必再写。” “方知县为人最是刻板,”他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若考得太差,在他那里得了个差等印象,日后真要进学,或有麻烦。” 顾悄皱了皱眉。 他原不担心,谁知这一病耽误数天,没法给那二人说题讲卷,却是个大问题。 “哼,自己都管不好,还要管别人!”老父亲姗姗来迟,气哼哼打断二人,“你那三个狐朋狗友,从你病起学就不上,天天来府上点卯,如丧考妣,我看着烦,扣下他们埋头做了三天文章。” “做不好,就给你抬棺。”显然,老父亲经历过这场大风大浪,已经百无禁忌。 很好,曾经那个最忌小儿子短命的亲爹,如今已经看开,并在后爹的康庄大道上拔足狂奔。 他身后跟着的蔫头搭脑那三位,可不就是狐朋狗友们? 原疏已经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一看就是用脑过度六亲不认的贤者状态。 黄五瞧着竟又瘦了些,见到顾悄,两眼放光,一屁股拱到近前眼泪湾湾,情真意切地攥紧顾悄手掌,“琰之兄弟,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黄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入戏。 顾悄盯着他那暴雨梨花的脸,后背一凉,打了个寒噤。 他突然想到,休宁这荒唐谣言,黄五总不会也往谢昭那边传……吧? 梦中谢景行那双赤红的眼疏忽闪过,顾劳斯眼前一黑。 他抽回手,顾不得他爹还在,反抓住黄五袖子,“答应我,你还有底线,没有乱报消息?!” 黄五眼泪流得更凶,“我正派人八百里加急,追前一封密报。” 顾劳斯皮笑肉不笑松开手。 不一定心狠手辣才能害人,智商够低也可以。 猪队友果然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 “三爷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细想想,廿八日林大夫会不会放你去考棚。” 李玉一句话,让本就冷场的暖阁直接变成大型雪崩现场。 真真是哪痛踩哪。这一届小伙伴,难带,真难带。 躺着都唉哟的顾劳斯翻身裹紧小被子,冻伤,勿扰。 这赴考的压力,最终还是给到了不幸的林大夫。 老人家杏林圣手被逼上梁山,胡子揪掉几大把,总算不辱使命,将病情压了下去。 顾悄体温还在波动,但总体走低,四肢无力,不过胃口恢复一些,能进食后精神气也养回少许。最关键的是,胸腹胀痛消去,足够他起身行走,勉强混个半日考试,问题不大。 如此峰回路转,竟带的顾宅这几日热闹空前。 前院,顾情领着外舍发奋,几个丫头还倾情客串了一把一对一。书房,顾准压着三人用功,小猪得信,硬拖着顾影朝打着探望的旗号,软饭硬吃前来蹭学。时雨斋里,顾悄日进斗药努力复健。这般大家聚在一处,一起使劲的日子,骤然有趣起来。 只是坊间已将这门庭络绎,胡乱传成小公子停灵三日,顾准接受不了丧子之痛,秘不发丧;唯有一贯亲近的宋秀才亲提祭文,众小友分班吊唁,实在可哀可叹。 信息差+三人成虎,造就大历“被去世”顶流第一人。 以至于考棚门前,顾悄差点被县官请来的老道一桃木剑劈出个三长两短。 疏忽一晃,就到廿八。 旭日朝升,染红天际。东方净爽,不见一片云霞,是个晴好日子。 顾悄起了个大早,赶去考棚排队点号,搜身进场。 县试不比乡试,没有固定的贡院,每年考棚都是县里提前几日临时搭建,一应进场流程虽然宽松,但耐不住休宁是个大县,考生太多,一千来号人仅靠衙门那些个皂吏搜身校验,再糊弄也须得一两个时辰。 说是考棚,其实就在县署,将整个前堂单辟出来,按生员设案桌板凳挤一挤排排坐。 别说单人单座了,千号人能塞进去就谢天谢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县衙外就排起了长龙。 衙内,方灼芝正带着一应考监,按例进行考前大祭,拜孔圣以求县考顺利、广选英才。 门口,众多学子各显神通,各种封建迷信叫顾悄大为开眼。 这个高举祖传抹额,对着东方拜了三拜,最后郑重其事系上,顾悄一看,好家伙,上面金线云纹四个大字“文昌佑我”;那个正了正腰间黄金蟒带,一串梵语顾悄侧耳细听,才知来头不小,正是文殊菩萨金榜题名咒“嗡、阿、喇、巴、札、那、谛”…… 还有更离谱的,某人抱着镜子蹲在老乡身后,正逢三五妇人嘻哈路过,不知说起甚么,一老妪摆摆手,道了句“不重不重”,气得那鼠目青年掼下铜镜大喝一声,“中,必须中!” 老乡看不过眼,扯了扯他袖子,宽慰道,“这镜听卜法,须得妇人起于新旦之晨,门后擦拭镜面,心中诚心默念所卜之事,这样路人无心之语才做得准,你这一条都不对付,何必庸人自扰?” 咳,至于那些以耳热、喷嚏之症状作考取征兆的歪门邪道,更是令顾悄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这是乡下才时兴的风俗,可当他看到黄五裹着一袭破洞装闪亮登场,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古人的迷信程度。 偏偏黄五还十分得意。 “琰之,今早丫头替我衣留问事,得了个鸿运当头,嘿,这把我绝对能中。” 不止顾悄,连原疏都看不过眼了。 “一、二、三……”他数了数黄五袍子上的破洞,“素律兄这是烤了多少把豆子才留的这么一抹红痕?“ 衣留占卜方法十分简单粗暴。 卜者只需用布条裹住石头或豆子,放在炉上烤熟,再将问卜者那天要穿的衣服悬在上方,烟熏火燎一段时间后,根据衣服上染的颜色变化判吉凶。颜色深则吉,颜色浅就是凶,若能机缘巧合熏上一抹橙黄朱红,呵,好家伙,那就是上上签祖坟冒烟。 显然,黄五为了这一抹焦红,起码烤了一夜豆子,废了n件棉袍。 这功夫拿去临时抱佛脚不香吗? 顾劳斯背着手,苦大仇深摇了摇头。 考试这种事吧,佛脚该抱不抱,小心临门佛祖回踹你一脚== 卯时初,考场开始进人。 第一道关卡是验身。 几个班房小吏,一个负责验准考证,一个负责验货,哦不,验人。考前顾悄他们交上去的亲供,这会已经汇编成册,老眼昏花的礼房典史,眯着眼瞅瞅点名册上的年纪、身形相貌,再掰过考生的脸左瞧右瞧,尔后煞有介事点点头,一个红戳“过”字就啪嗒盖上半边脸。 整得跟屠宰场年猪过检似的。 会,还是方灼芝会。 第二个环节是搜身。 盖过戳的鲜嫩小猪们,流水线般通过甬道,进入仪门,那边有新安卫特调来的军护负责搜身。五大三粗的兵士们可不懂怜香惜玉,粗鲁将人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仔细摸一遍,再倒一倒考生自备的用具纸笔,例行检完,交由千户长“啪”一下,加盖蓝戳一枚。 县试搜身不像贡院那般严苛,需要裸检,所以夹带就成了高频风险点。 但凡手段不够高超的,只要搜出带字的条子,一律拖到门前狠打二十大板,剥夺考试资格,杀鸡儆猴。 而集齐红蓝两戳的幸运儿,就可以五十人一组,奔向真正的考场大门。 那里立着一张巨大的公示牌,只要对着浮票找到自己的号子,就可以落座了。 赶脚跟高考,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只是原本还挺顺溜的第一关,到顾悄这里,就捅出一只幺蛾子。 顾劳斯递上浮票,刚刚扒下口罩,晨光熹微里,一声“鬼啊——”就划破苍穹,直把内堂端坐的方灼芝的魂儿都喊了出来。 第060章 黄五撇撇嘴,“光说旁人迷信,贤弟你也没少被‘开门红’荼毒嘛!” 顾悄穿着身正红棉袍,披发用绛红色带子系起,配着一袭略深的荔色披风,十分喜庆。 他生得好看,半昏不明地背光站着,浓墨重彩印着苍白肤色,很有几分艳鬼的瑰丽。 老典史显然欣赏不来。 老头一把岁数,吓得差点掀翻凳子,幸好验票卡口并不宽敞,身后小吏搭了他一把。 方灼芝带着祈福道士闻声赶来,那披红挂绿的赤脚道士“咄”的一声,厉声大喝:“红衣厉鬼!好生厉害的畜生,大人且看我收了它!” 众人:…… 眼见桃木剑兜头要劈上来,苏朗上前一步,他剑未离鞘,只用拙朴剑身一格一挡,道士虎口一麻,那柄不甚坚实的桃木剑就飞射出去,刺进几米外的木门柱上。 剑身“嗡”了一声,颤了三颤,围观诸人应声抖了三抖。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顾悄硬着头皮向长官见礼。 开口前,他装模做样咳一大通,气弱道,“小子见过方大人,咳咳,前些日子确实病重,幸得圣手搭救,这才捡回一命,叫大家笑话了。” 说着,他拢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 仲春的早上寒意尤甚,小公子淡到几乎无色的唇边,很快生起一片氤氲雾气,展示完毕,他笑语盈盈,“大人,我还有热乎气,是人,不是鬼。” 人群外围,刚刚赶来的顾云斐,抬眼就看到这一幕。 潋滟朝阳下,少年绯衣红袍,玉人恹恹,一笑生花。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8节 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冶艳。 他心头莫名一颤。 平息片刻,顾云斐将这一刻悸动解释为:见到死对头的激动。 他越众而前,朗声道,“看样子,顾三还记得咱们的案首之约啊。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称病不来了呢。” 顾悄不咸不淡嘁了一声,“手下败将,何故猖狂?” 顾云斐咬牙回敬,“小人得志,气焰熏天!今日我定要叫你知道厉害!” 顾悄傲娇撇开头,猝不及防之下,右脸“啪”地被老典史盖上一个鲜红大戳。 老头面色不善,大约记恨方才丢丑,戳得格外用力,印记也格外鲜艳。 顾悄人矮清瘦脸还小,大戳子没印满。 老典史眼疾手快又加盖一次,这才冷着脸撵他,“别挡道,下一个。” 顾劳斯:典史果真老当益壮,这手速很可以。 顾悄过了第一关,苏青青和水云这才将暖垫、手炉等一应用品递给原疏。 “里头就劳烦原公子多照应了。” 方灼芝有规矩,县试学子未满十四不得下场。 是以候场的考生年纪都不老小,家属送考比较少见。而顾家不仅送,送的阵仗还不小。 小马车上源源不断拿下来的精细玩意儿,没交到小公子手里,反倒被原疏一样一样揽到身上,那狗腿模样叫别家学子不忍直视。 有人咕哝了句,“荒唐,如此骄奢淫逸,究竟是应考,还是出游?” 立马有人附和,“这原七真丢咱们读书人的脸,伏低做小宛如仆役,还有没有骨气?” 一时间,顾家小公子的陈年黑料又被回锅翻炒一遍。 那些私语与不屑,苏青青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终是幽幽叹了口气。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 她经历大风大浪不知凡几,身处漩涡之中也难免意难平,何况顾悄少年心性? 她不由反思,这么些年,是她和顾准难为这孩子了。 水云扶着她,轻轻道,“三爷以后定会明白夫人苦心。” 苏青青却摇了摇头,“人到底得活在当下。” 小儿子的变化曾经一度叫她忧心不已,可如今来看,反倒是她和顾准,更该变一变。 顾悄耳力不错,自然也听到那些非议。 两手空空确实不像样子,他脚步微顿,等了原疏片刻,伸手想从他身上分担点杂货,却被灵巧避过。 原疏向来心宽,并不在意旁人诋毁,他疏朗一笑,“理他们作甚?今日你唯一任务,就是好好提笔,其他杂事交给我就好。” 黄五胖手捞过一个书箱,“贤弟你这脸皮,还需磨砺。这方面,谢大人可当楷模,他惯会纳千层底做腮帮子,黑心黑肺任他人评说。” 简称:从不要脸。 顾悄幽幽道:“那黄兄确实青出于蓝。” 黄五摸了摸鼻子,得,一骂骂俩。 县衙仪门六扇,平日里从不打开。除上官到访、重要节典,只有县考才会威仪升门。 入场时,仪门尽开左边三扇,但搜身的队伍挪动得却十分缓慢。 学子们随身长物不少,逐项检查本就耽误功夫,再遇上一些夹带的,就更费时费劲。 盏茶时间,某人裤.裆里搜出小纸筒一个,某人笔杆子内藏纸条一卷……拖出去打板子前,夹带者无不痛哭流涕,抱腿求饶,着实要拉扯好一会子。 轮到顾悄时,军护们已不耐烦,见他穿得多、带得多,脸色更臭。 黝黑军户极其粗暴,“披风脱掉,除书箱外其他杂物均不许入内。” 顾悄蹙眉,指着仪门内,“军爷,可他们都带进去了。” 军户脸一拉,推了把顾悄,“哪那么多话,不干就拖出去。” 原疏赶忙打圆场,“军爷,实在是我这兄弟大病初愈,惊不得风,还请担待。” 黄五也十分配合,隐晦地从袖口掏出一锭递过去,又往领头的千户那塞过去一枚。 顾悄眼角抽了抽,众目睽睽,这般熟练地行贿,不愧是老油条。 打点过通行就变得简单,搜身走个过场,千户蓝戳就盖上脸。 一同结保投状,内场座位大都挨在一起。 顾悄远远就看到了顾影朝。端方少年正垂眸研墨,一手悬于案上,一手拢袖,沉静安宁的模样,似乎进的不是考场,而是在自家书房。 就是脸上没擦干净的“生猪检疫标”有些许破坏氛围。 见到顾悄一行,他放下墨锭,起身一一见礼。 犹豫片刻,他才问道,“座位牌上,有才的浮票号换了旁人,小叔公可知为何?” “无事,他已是童生,另有优待,你毋须忧心。”顾悄不好明说,只叹这呆子看不懂社会。 顾影朝不着痕迹地四下张望,周边座次陆续上人,人多眼杂不便多问,只好作罢。 说话功夫,原疏已经收拾好桌椅,按着顾悄在暖垫坐下,又替他洗笔研墨铺纸。 少年犹带病气,精神头并不好,落座后擦了把脸,便支撑不住半趴在案上,顾影朝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小声提醒,“刚刚我见到徐闻和顾憬,小叔公当心。” 少年头未抬,只浅淡地嗯了一声,抻在案上的细白指尖蜷了一下。 辰时,教官宣读考纪后,诸生落座,正式开考。 旧时无考卷,由内场教官口头宣读考题,三遍过后,不管听清没听清,都要提笔应答。 这时候就能体现塞钱的优势。 顾悄四人的位次,不意外地靠前,又不顶前,正是十分好作弊的黄金地段。 第一场书论题,方灼芝亲点“出门如见大宾”。 科场出题,常分大题与小题。 凡乡试以上大考,惯用大题,取整句、一节乃至一章为题;而以下县、府、院试,常用小题,主考喜截句子片段,又分上截、下截和冒下。 顾劳斯摸摸下巴。 这题出自论语·仲弓问仁,出门如见大宾,是截上;而他考前押的“使民如承大祭”,乃截下,虽不中亦不远矣。原黄二人习作,只要稍作改动,忌连下,文章基本可用。 他长长松了口气,开始琢磨自个儿文章。 拿什么名次,顾悄犯了难。 原本与顾云斐对赌时,他尚不知家中困境,如今再想出风头就得掂量掂量小命了。可考差又是自打嘴巴,更不可取,是以小公子愁眉紧锁,提笔柱香时间,卷面仍无一字。 几个巡考轮番走过,瞧着他白茫茫的卷纸无不摇头。 纨绔,果然是纨绔! 纨绔本绔咬着笔,全然不在意。 案首他铁定是要拿,关键是怎么拿得叫人心不服、口不服还必须输。 最好是出了考棚人人跺脚,却只敢在心里大骂:“呸,这种文章,怎么敢!” 这难度,可比考试本身刺激多了! 顾劳斯心塞,连叹几口气,又磨磨唧唧半天,引得监试官多看好几眼,甚至将他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 办法也不是没有。 此时,离第一场结束已不足小半时辰,顾影朝已停笔,黄五原疏开始誊真,也有不少猴急的举手交卷,正等着方灼芝亲批。 顾云斐在那猴急的里面,又首当其冲。 他是全场第一个交卷的。 县考,作为科举入门都不算的初级资格试,主考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省教育厅给每县初试五十个取中名额,只要知县愿意,他甚至可以当场敲定这五十人。 但通常,方灼芝只定前二十名。 这就意味着,一旦先交卷的人占满这二十名,后面卷子文章再好,也只能排个二十一。 显然,考生大都熟悉“规则”。 剩下的人越发坐不住,纷纷抢求知县亲批,墨痕未干的卷子雪花样被递进大堂。 有些县官取了,有些县官直接传一句回去再念一年吧。 直到顾云斐被方灼芝唤进堂去,考场才响起阵此起彼伏的抽气。 这个信号,几乎等于案首已然定下。 片刻后,顾云斐出来时,果然满面红光。 回位次上候场时,他示威般饶了路,刻意到顾悄跟前,可讽笑还没挂上嘴角,入目一张白卷叫他哽住,他干瞪着眼,仿佛在问对手,你几个意思? 顾悄眯着眼,懒得搭理他。 见他杵在案前,已经招来监试官怀疑的眼神,不能出声赶人,他只得用力甩了甩笔,回敬般在顾云斐胸前落下一溜排整齐的墨点。 配着顾云斐骚包的白色锦袍,倒是别有一番水墨风情。 顾云斐!!! 顾悄微笑 那么,大侄子,你秀完就该我翻盘了哦。 顾悄草草打个腹稿,连誊抄都免了,径自在答卷纸上落笔。 原身右手字身体记忆尤在,写惯篆书,小楷也带着几丝古拙,墨迹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铺了满纸。 第一场结束的锣声恰好响起。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59节 顾悄扔下笔,揉揉腕子,任监试官满脸狐疑地收走答题卡。 那户房小吏甚至擦了擦眼睛,才信方才白纸真的眨眼就变成了文章。 第061章 县城一级,人地物力皆有限,故而考试采取的大多是淘汰制。 即第一场成绩出来,只取八十人进第二场,合格者留下再考第三场。 其中,第一场被方灼芝取中的,可以跳过第二场,直接以第三场试帖诗优劣定名次。 制义场卷子收下去,中场休息的锣声响过,考生便能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后堂,四十个阅卷官紧赶慢赶,开始批阅近千分答卷。 大历有定制,凡举场阅卷忌独断。 所以,每份考卷都须经两名以上阅卷官评定,由主卷官复核,才能作数。 县考图方便,自然采用最低标准。 这就跟高考差不多,主观题必须三个人打分,换算起来,也就是说,四十人要批近三千卷。 时间紧,任务重,卷子还难改。 所以八股“须以破题定优劣,以四股定生死”的阅卷准则,也掺进去不少水,后面决定性四股,如顾悄猜测的一样,阅卷官根本没时间细读,只要对仗工整,都能浑水摸鱼放过去,因此阅卷速度快到飞起。 县试评卷,同样取圈○尖△点丶直‖叉x五等优劣符号判成绩。 卷子上只要有直叉,基本挂科没跑。 剩下的,双圈为一等,须另呈方灼芝亲自审定;圈尖等于录中;带点的,则要看脸了。那年收成差,大佬不多,就能勉强中了,那年年景好,高手云集,那就只能落榜。 每张答题卡要改三次,卷面又不实名,只写浮票号子,整个阅卷环节,舞弊余地不大。 相比于原疏和黄五的忐忑,顾悄毫不担心这关能有什么黑幕。 果然,午时唱榜,第一轮过考的就有他们几个。 只是,得圈圈的只他一人,这是顾悄万万没想到的。 好在准考证号只有铁三角知道,纨绔位居榜首暂时没有引起骚动。 第二场默《大历仪礼篇》。 八十人不多,考场直接挪到了知县跟前。 这把,总算实现了一人一案。 顾悄强打着精神,四下望了一眼,竟然看到顾憬和徐闻,也在取中之列。 顾憬一直坐在内舍中排,倒也说得过去,徐闻吊车尾的位次,竟也能混进来? 他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没等他多想,第二场开始应答。 这场纯粹是为了响应大历尊礼的号召,默写没什么难度,顾悄这把也没墨迹,早早就交了卷。 第二轮,四十人的阅卷团,改八十的作业,简直小题大做。 几乎是前脚送阅,后脚呈出,卷子上但凡有朱批,就是直接落榜。 这么滴,又干下去二十余人。 原本默个写也不算什么难事,可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叫人无端紧张。 一紧张,顾悄摊手手,那就不及格咯。 也算上原疏一个。 冷飕飕需要穿袄子的天气,他竟生生汗湿好几张帕子。 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反观黄五,顾悄点点头,不愧是得了谢大人脸皮真传的人。 胖鸭梨心态稳得一批,全程顾悄都没见他喘一下。不过细想也是,方白鹿他爹平日里看到黄五,也还要客气客气,一个小小方灼芝,他不怕不是理所应当? 最叫顾悄诧异的,还是顾影朝。 端庄少年到哪都有一种出尘的超脱感,一人一天地,好似旁人都不过是陪衬。 就算第一场失利,他脸上也没什么多余表情。 老牌学霸没得圈圈这件事,好像只有顾劳斯一个人很是在意。 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了呢。 清完第二轮淘汰选手,终于迎来最后一关。 第一场提前交卷并被方灼芝取中的学子卷,外加后台批量筛选出的圈圈卷,一同呈到方灼芝面前。 县令扫了眼幸存者,见到顾悄岿然不动混迹其中,抻胡子的手一抖。 实在是,红衣厉鬼这个初印象,叫老大人印象过分深刻。 总觉得有点不吉利,但是碍于顾准情面,又不好说。 第三场诗作是现考。 方灼芝清了清嗓子,先说了一通褒扬学子小有所成的场面话,随后话锋一转,“吾观尔等皆才俊,又一心向学,是休宁之大幸,但经史子集须蟠胸,诗词歌赋亦不能废,是以最后一场,便以杜子美‘年少今开万卷余’为题考考你们诗作。” 顾悄一听这题,不由捂脸,他又又又押中了。 方县长的心思,实在有点好猜。 当然,猜得这么便宜,顾悄还得感谢便宜学生汪铭。 得亏他平白跑休宁一趟,才叫顾悄闭着眼睛就摸到了一县的时事大热搜。 府台看重休宁文教,那么县考这等大事,诗题必然绕不开这些。 兴文教,不外乎长者教,幼者学。对着一群初试菜鸡,县长大人自然不敢指望他们在“教”能有什么见地,那可不就剩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能考考了吗? 是以,顾悄给小伙伴们押的考题里,关键字就四个,礼、乐、学、思。 科场诗里,又分两类,皇帝出题的,叫应制诗,考官出题的,叫试帖诗。 二者都以赋得某某句命名,没什么太大差别,通常五七言都有,有些限韵,有些不限韵。 方灼芝唯一人性化的地方,就是他充分考虑到考渣水平,只要做五言四韵一首,还不限韵,好赖没叫休宁这群小可怜死得太惨。 顾劳斯不擅长风花雪月,可这种说理诗,正撞上他枪口。 舔墨润笔,挥斥方遒,顾劳斯洋洋洒洒四十字,搞定。 直把各路监考看得傻眼。 方灼芝阅诗,十分简单粗暴,评价虽然只有“去”、“留”、“妙”三等,但“去”这一档,骂人的花活儿可多。 “庸才!去!”考生一对上号,讷讷不敢言。 “狗屁不通,去!”考生二领号,缩头缩脑。 “琵琶结果,箫管开花,大字识不全也来考童生?去去去!” 考生三大气不敢喘,垂头耷肩奋力装作不是我…… 原疏简直吓得汗如雨下,不过盏茶又湿了三张帕子。 不只是他,大多数考生都是第一次亲见县长发飙,不由两股战战,生怕他阅卷阅上头,一个判签扔下来,给考渣拖出去直接就地正法。 当然,其中也有少许叫他点头称妙的,顾云斐算一个,顾影朝算一个。 知县展卷悦,下一个“去”骂得都温柔些。每每这时,其他考生有如劫后余生,恨不得把这些化煞瑰宝供起来。 直到某张卷子,方灼芝吹胡子瞪眼半天,没给个准话。 老县长盯着那答卷老半天,心道他看走眼了。 老阁臣下的蛋,怎么可能孵出来山鸡? 那小诗写得十分老道蕴藉。 感尔今年少,开蒙万卷余。诗歌虽小技,风骨在经书。 池墨本无秽,树苍质不虚。清风不负我,朗月伴金舆。 饶是方灼芝自负诗才,读来也觉叹服。 他在休宁呆得太久,久到已然忘记,当年盛京科场,是那般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他也曾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叫嚣着不负韶华不负己。 可惜,他还没狂完,屠刀落下,血洗京华。 方灼芝又看了眼顾悄,心道果真疾风劲马,不惧霜寒,江山又是,一代人出。 根本不消再看其他人,方灼芝一个激动,就要激情宣布,“我主政休宁二十余年,这次小考,当真令我既惊又喜,喜的是休宁人杰地灵,又出一批良才,惊的是浪子回头,这场出了诸多意料之外。” “最意外的,当属今年案首。” 考生们一听,高高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先前榜首,非顾云斐莫属,这会杀出个“惊喜”,显然是中途被截了胡。 就不知道是哪位大神? “哎哟,方知县真乃性情中人,大宁以来,哪有仅凭一诗就断人才学的。” 汪铭笑呵呵从幕后走到台前,身后还跟着宋如松。 每年县试,府学都要派专人到各县监察筹备和考试等情况。 今年休宁的监察使,显然又是汪铭汪教授。 被打岔,方灼芝不太高兴,但上官面子要给。 于是他只得拱手道,“并非德尚妄断,而是诗才见人才,诗品见人品,能写出这等诗作,想必第一场,也定是篇锦绣文章。” 汪铭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想必?那就是你还没看?” 方灼芝一咯噔,这话问得倒像是找茬来的。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0节 于是,他笑着命主阅卷将那张唯一的一等卷呈上,笑道,“确实还没看,不如教授您同我一道,奇文共赏?” 汪铭在后堂滞留许久,自然已经看过答卷。 他呵呵一笑,“老夫须得避嫌,还请方知县自己赏吧。” 方灼芝一愣,没懂这个避嫌,是什么意思。 他寻思着,这一批考生里,也没人上报有这位的亲朋子侄啊。 通常县考不实名,但考务会将大佬子侄的浮票号另记在册,偷偷交给知县。这样,知县在取中上,酌情放水,卖点人情。 这也是为何,方灼芝一眼就认出顾悄的诗作。 他一目十行,扫过那篇双圈一等制义,疑神疑鬼开始,目瞪狗呆结束。 可怜方灼芝在任阅卷不下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答题卡。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 难评,就很难评。 第062章 顾劳斯见方灼芝脸色,就知他装卑成功,喜提案首。 所以他究竟答了个啥? 他答了个寂寞。 逻辑鬼才以一句“圣人所遇不同,得仁者异也”破题,四百字悉数剽窃孔圣人言,多角度全方位摘抄论语里“仁”的七十二般要义。 这大宾,是颜渊,是子路,是樊迟,是子张…… 问仁,有谁答得比孔夫子本尊更高明? 结语,顾劳斯不忘圆梗,“仁无衡道,圣人以心感天下人心而已矣。” 以圣人言证圣人言,用魔法打败魔法。 看似写了,其实什么也没说。关键是,谁看了都得捏着鼻子认,大善! 顾劳斯:坚定不移把死读书贯彻到底。 死出境界,死出风格,就能让对手没活路可走并不是。 这般不要脸的答法,让方灼芝着实蚌埠住了。 这年案首,他原内定下顾总督亲孙,新晋小子里,唯有他才学确实当得。 县考一直有不成文规矩,案首和前二十县官亲点,剩下卷子阅卷官就不许再判圈圈一等卷。 他先前还懊恼怎么下属这般不懂事,他通过气了还放出这么个程咬金。 这会他终于明白,为何阅卷官不约而同违令。 因为他们都是孔门生,哪个敢给“子曰”判尖尖? 叫他方灼芝亲批,他也只能咽下老血拔他个头筹! 当然,方灼芝自个儿也心虚。他也没按套路来。 他是个诗痴。一遇好诗,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分分钟忘了原先打算。 赶巧双圈就是这小子的答卷,不然头脑一热点他做案首,学生闹起来,还真有他受的。 将考生悉数撵到外间候场,公堂上,方灼芝带着阅卷团同汪铭紧锣密鼓议名次。 头一次,选个案首还要同人商量,他的长官职权遭到严重冲击。 “看完了?”汪铭不咸不淡问他。 “看完了,诗妙,文,咳,更绝。”方灼芝神情恍惚应声,“不知上官以为如何?” “哼,不如何!你这是走了狗屎运!”汪铭与方灼芝是同好,私下交浅言深,是以黑着脸提点,“你那狗屁拍马的折子,还在吴知府案上,就胆敢凭一首囫囵诗点纨绔作案首,真真糊涂,你叫知府如何看你?” 方灼芝讪讪直笑,他倒很随遇而安,很快消化了事实。“文也在这,虽然走了些巧径,但也叫人挑不出毛病,这不是皆大欢喜?” 顾准东山再起的风声,早就吹遍徽州府。 案首点哪个顾,不是顾呢? 汪铭简直恨铁不成钢,“所以说你走运。这顾家小子,很有些黑墨在肚里,写了一篇谁也不敢批的文,要换成任何一篇,今日你点他,日后都有你好看!” 方灼芝一懵。 “你在任上,难道成日衙门里头摸鱼,万事不问?”汪铭几乎要厥过去。 他压低声音,“德尚兄,今年不是个太平年。东宫病危,京里人心动荡;昨冬至今春,又数场大雪,入三月北风不止,边境鞑靼已断粮许久,数次南侵劫掠;咱们治上也不好过,盲春寡年,已有数地奏请春耕冻灾严重,这般时局,你偏要贸然站队?” 方灼芝一惊。 怎么就扯上站队了? 他是个没甚野心的人。 休宁清贫,毫无油水,担着文风蔚然的空名,他冷板凳一坐二十年,最出格的举动也只是望风拍马,实在够不上站队的程度。 可既然汪铭提了,那自然是……风向不对。 突然觉得手中卷子扎眼戳心了。 “哪个顾,都不好惹!”汪铭也无奈,他曾是京官,消息路子比方灼芝广,多的不好说,只点到即止,“好在这卷子难评,你把自己摘出去也容易。” 里头方灼芝不容易,外面一众考生也焦急。 这把他们不是急成绩,而是单纯八卦太监了,抓心挠肺急上火。 他们十二万分好奇,顾云斐这案首是被挤了? 挤掉他的又是谁?县官公布一半被府学教授打断,是黑幕了还是黑幕了还是黑幕了? 科场舞弊这瓜可比纨绔过考刺激多了,一时竟没人惦记这头十分不合群的铁三角,哦不,现在是铁四角。 原疏偷偷拐了一肘子顾悄,“琰之,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玩什么花样了,怎么你这案首出的比山鸡抱蛋还难?” 这破比喻,黄妈妈白眼,顾鸡屎望天。 唯有顾影朝,听不下去,及时替他们悬崖勒马,“不知大家文章如何?” 一提起这个,原疏就来劲了。 他也知道人多嘴杂,是以压低嗓音炫耀,“琰之可太厉害了,第一场、第三场他可都押中了题,我将之前习作稍加润色,竟然轻松过了!” 黄五扫了眼候场诸人,嘟嘟囔囔,“五十七取五十,现在说过,为时尚早。指不定你就是那七,原七原七,啧,真不吉利。” 原疏怒了,“莫要五十步笑百步,黄五黄五,考试要黄,五十名开外!” 原本打算正经切磋讨教下的顾影朝,默默站远了些。 果然不该对纨绔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顾云斐黑着脸找上门时,原疏黄五两个差着十岁的大龄儿童还在幼稚拌嘴。 他阴恻恻靠近顾悄,被那雪肤红衣晃了下眼,慢几拍才开始质问,“我也想知道,小叔究竟玩了什么花样。” 顾悄边退边嫌弃,“我不喜欢没有边界感的亲戚,大侄子,叔叔不聋,不用靠这么近。” 顾云斐深呼一口气,压下憋屈的怒火,“我是为小叔好。”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顾悄行事不光彩,走了后门。 顾悄没力气同他打嘴仗,他劳累一天,身体已到极限,要不是扛着一张老脸,他只想哭唧唧就地躺平。 顾影朝瞧出他精神不济,难得替他圆了回场,“案首是谁,县大人从未明言,族叔莫要妄自揣度,坏了休宁县考的规矩。何况同宗同族,这般咄咄逼人,大可不必。” “你!”顾云斐心中有气。 他那篇文,是南都旧作,曾得过爷爷好友,南都国子监祭酒的亲自指点,这次误打误撞碰上方灼芝的考题,他简直自信心爆棚。 他从没想过,这把会输。 所以,有人仅凭一首诗,就压下他的文,顾云斐十分不服,第一反应就是那人舞弊。 而休宁有这个条件舞弊的,只有顾悄。 他脑子一热,人已经到了那荏弱红衣少年身边。 他们这边的对峙,自然也引得其他考生围观。 很快,一股不和谐的声音甚嚣尘上。 县试舞弊的谣言不胫而走。 场中不过五十余人,当方灼芝再度出现时,几乎已经群情激奋。 县考通常当日直接面告考生是否取中。 除知县现场点出前二十人,其余人名次要两日后发榜才公布。 酉时,太阳弱下去,天色已显暮态,风刮在脸上,叫顾悄有些不耐。 方灼芝先念了尖尖档里不幸落伍的七人名字。 里头只有一个顾悄熟悉,徐闻。 顾劳斯疲倦中,仍分出一点心思疑惑了下,这种内舍坐在最后排、夫子作业从不写的摆烂人,竟能一路混到临门一脚这一关,想几遍他还是不理解。 随后,县长大人进入正题,倒序公布前二十名单。 “第二十,黄五; …… 第十八,顾憬; …… 第十二,原疏;” 念到这,已有人窸窸窣窣。 顾劳斯也很震惊。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1节 没想到古代学生质量这么差,以至于提前交卷一大波,审核下来都没凑满二十个,叫后交卷的几人挤到前面。 “第三,顾影朝; 第二,顾云斐;” 方灼芝话音未落,一阵阵抽气声、惊讶声已然喧宾夺主。 方灼芝最后一句:“案首,顾悄。” 直接淹没在声浪里。 族学众人对顾悄拿第一,已经唐僧艳遇,见怪不怪,可外头人没见过这名场面。 不出所料,纨绔废柴名字一出,全场炸了。 学子们群情激奋,表示不服。 甚至没考中的七人里,已经有人扯着衣服学大历初年科场舞弊案的落榜学生,要撞柱子鸣冤屈了。 顾悄:不至于不至于。 第063章 “这般结果,必定有惊天黑幕!” 只要一个人带头,场子就能轻易躁起来。 很快,考棚里头哭天抢地,“我等不服”“还我公正”的声音此起彼落。 倒像是事先排演好的。 顾悄想起考前李玉的劝诫,心道该来的果然来了。 这把,玩得还是票大的。 考生们告的,不是他一人夹带抄袭,而是他买通主考,左右成绩。 这可是足以上纲上线的大罪,不止是他,连方灼芝都保不住乌纱帽。 县长大人显然也没料到,一个案首竟引起这么大风浪。 “大胆,我看是谁在造谣生事,舞弊?无凭无据攀咬朝廷命官,你们可知是什么下场?” 他身侧皂吏配合地威吓出声,水火棍整齐撞击地面,成功镇下乱糟糟的场子。 考生们吓得扑通扑通跪下,伏首请罪。 顾悄十分无奈,只得随大流跪下。 他已经误了两回汤药,本就不太稳当的小心脏,开始胡乱往嗓子眼上跳。 耳膜鼓噪,体温攀升。 他白着脸自嘲,这会晕倒,倒是像极了畏罪装死。 荔色披风厚重,遮住他歪倒的身形。 顾劳斯偷偷以手撑地,这才稳住跪坐的姿势。 为了快点结束,他头一遭先发制人,“悄身正,自问无愧天地。” “这次县考,我侥幸得知县青眼,案首虽在意料之外,可也无惧各位质疑,若单是因我取中,各位不服,悄斗胆请愿,便将我那卷子展出,好堵悠悠众口。” 方灼芝正有此意。 他还没开口,主卷官,县学教谕却先行一步,拱手提议。 他扫了眼阶下众人,“禀方大人、汪大人,下官以为,今日考生激愤,或许不止案首一桩,实乃取中名录里,有争议的学生大有人在,不如一并誊真后隐去姓名,叫他们自行评阅,以证我等阅卷清正,免得平白被泼脏水!” 汪铭抻着胡子,冷着脸不置可否。 方灼芝却没想许多,“就依主阅卷官意思去办。若最后查无此事,领头者责二十大板,夺县考资格,从者十板,三年禁考,攀咬命官,扰乱县考,其心可诛,须以重刑正风纪。” 那带头撕衣搞事的学生,闻言猛地抬头,瞪大了鼠目回头望进人群里。 汪铭干了数年刑部员外郎,循着他目光,盯住了那隐在人群里的凤眼后生。 阅卷团十分专业,不到盏茶时间,就搭好案子,前二十的卷子乱了序铺开。 全场不服者、迟疑者,都可以亲自查卷,提朱批笔画圈叉。 可这下,却没人敢动了。 方灼芝按下怒意,“哼,本官允你们放手去看,能留到这,文章好赖想必你们还是拎得清的。” 五十余人硬着头皮一一看完,天色已经黑透。 明堂烛火摇曳,书生静默无声。 实在是所受冲击太大,一时消化不下。 他们也算各处社、乡学里最拔尖的学生,可到前几的文章跟前,连提鞋都不配。 就是差些的,破题也比他们不知高明多少。 说不公,叫不服,简直是泼皮无赖,纯粹在胡搅蛮缠。 几位上官早已落座。 方灼芝终于记起顾家小公子重病之躯,赶在他昏倒前,赏了把救命的椅子。 “查卷结果如何?” 教谕缩了缩头,“禀大人,次序与大人亲点相差无几。” 顾悄听到原疏长长松了口气。 听到试卷要公开处刑,他脸白得比顾悄更甚,汗湿重衣,腿软手抖,自带的帕子不够用,干脆撩起袍角擦头,已然分不出半点心思关怀他哥身体可还挺得住。 这没用的基友,耗子见了都摇头。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方灼芝是个软和性子,这次却动了真怒,语气十分严厉。 考生们吓得又跪下一片,一声不敢吭。 “哼,本官进士出身,诗坛素有薄名,判卷二十年,从未走眼。 案首文章,化用圣人言,独树一帜,言见宾如见仁,人分九类,仁有殊异,各有应对。这小题大作之法,见微知著,博大昌明,就是放在乡试,也能取中,何况小小县试?” “头筹诗作,与你们更是云泥。就是让你们作弊,你们也做不出这等名堂!” 方灼芝这般夸大,叫顾劳斯听得老脸发热。 这卷子多少水份,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带公考班时,他偶尔也会遇到那类不开窍的铁疙瘩,只会死记硬背,不会灵活变通,见到对策、应用类题型直接傻眼。为了应对,顾劳斯开发出一种万能归类概括法,但凡需要列观点、讲做法的,直接罗列套用官方定论。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也足以傲视公考,叫他们成功上岸。 这方法唯一的难处,就是要花大功夫作海量机械性记诵。 堂上,方灼芝还在锐评,“第二篇‘使民仁于下,君子之道至矣’,第三篇‘贤者先难而后获,敬民如宾,仁生于恭谨也’,技法娴熟、法度严谨,皆是小题中佼佼;再往下,或破题高明,有独到之处,或文辞犀利,是可造之才,如此明明白白。技不如人,却反怪他人?社师乡学就这样教你们为人之道?” 说穿了,不过是嫉妒。 最后一声厉斥,当头棒喝,叫那些惶惶从众者羞愧不已。 他们多非县城人士,哪里识得什么纨绔废柴?舞弊之说,只是被煽动,跟着发泄罢了。 是以,他们认错也很干脆,一群人叩拜行礼,高呼“学生罪过”。 事到如此,天色又不早,方灼芝原本打算轻拿轻放,惩治几人立个威便作罢。 哪知为首那人却豁去性命,不依不饶。 “学生查任抖胆陈情,我说的舞弊,可不专指阅卷放水,也指……徇私泄题。”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汪铭垂着眼,似乎颇有兴趣,“哦?何出此言?” 方灼芝张口欲言,却被他抬手遏止,“方大人,不如耐心听完。” 查任一双鼠目,令人印象颇深。 正是早前用镜听卜卦“不中”后,拽着村妇大闹的那位。 顾悄仔细打量,才发现他脸色涨红,眼中惊恐混着狂热,十分不正常。 他有预感,县考真正的重头戏,这才粉墨登场。 “大人说我才学不够,我认。可有些人,当真就名副其实?这些卷子,答得是好,可如果答卷人,早就知晓题目,甚至,题目就是为了某些人而特意出的呢?” 此言一出,顾悄坐直了身子。 他可不想因为某些人,致使整场考试尽数作废。 “荒谬!”方灼芝面沉如水。 “那大人如何解释,您口中第二的文章,与浮票第一〇七那位,除开破题不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几乎雷同?” 顾云斐一听跳了起来。 “你血口喷人!一〇七根本不在这二十卷里,你如何得知他写的什么?” “怎么,你心虚?他是不在这些卷子里,可他坐我右手边!” 查任笑得诡异,“到这地步,我也不怕说,第一场时,我全程看完他动作。除破题他尚能动笔,后面半篇,却是从舌下取出一小节芦管,夹带抄袭而来。” “原本我不打算揭发,可他所抄部分实在精妙,同样句子又出现在榜二文中!” 查任说到激动处,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撕扯着俩胁衣物,隐隐有癫狂之相,“这不是泄题是什么?一〇七叫徐闻,榜二叫顾云斐,哈哈哈,还有你,你,你……” 他一一指过顾悄、顾影朝、顾憬、原疏和黄五,“你们可都是顾家人,怎么就这么巧?统统都叫你们考上了?要我说,就是早早有人卖题与你们,否则,以你们才学,如何做得出这等文章?哈哈哈哈休宁完了,休宁完了!” 不用方灼芝下令,就有皂吏自觉上前堵住查任的嘴。 可该说的都说了,气得方灼芝怒砸一只杯子。 至此,顾悄终于看懂这一局。 这是要将顾氏连着知县一起,一骨碌全撸掉。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2节 不止断他们仕途,更是冲着他们小命来的。 原疏才干的额头,再次沁湿。 这把,连黄五、顾影朝都变了脸色。 顾氏族学诸人,除开顾劳斯委实下不动地,悉数跪倒在地高呼冤枉。 其他考生,意识到事态严重,大气不敢喘。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在场都是人精,这个道理哪能不懂? “既有舞弊案,那本官便代行职责,就地升堂会审!” 唯有汪铭,镇定自若,撑起了监察排面。“先取一〇七卷子过来!” 他不慌不忙比对完两篇文章,确定查任所言不虚,立马发作。 “拿徐闻来!”这位鬼难缠可不似方灼芝婆妈,他办事最讲效率,先令皂吏搜出徐闻身上未来得及销毁的小抄,也不听他狡辩,直接甩下判签,“科场夹带,你当知后果。” “既然人证物证俱全,先以夹带、抄袭罪名,当堂杖责四十。”小老头眯着眼摸摸下巴,“别打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学生们眼前一黑,初步见识到这老头的心狠手辣。 衙门的杖责,跟顾准的家法,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板子不是到肉,而是声声到骨,在这样的背景音里,汪铭再度问查任,“除开夹带,你告知县泄题,可还有证据?” 查任慌了,他虽读过些书,但并不知道衙门升堂如此残暴,更不知道白身告官,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讷讷摇头,“学生也只是猜测……” “哼,猜测?”汪铭冷声一笑,“我看不是猜测那么简单吧?” “你要知道,我这堂升了,就必须要给府台一个交代。若是无凭无据,任你扰乱科场,诬告官员,日后休宁哪还有王法可言?今日你要给不出说法,我就是判你流放,三司那里也说得过去。” 恐吓完,他一拍镇堂木,“还不速速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老实交代!” 第064章 这场风波,说起来还是怪方灼芝鲁莽。 一句终生禁考,绝了查任仕途,捶得太狠,这才逼得人狗急跳墙,把小事捅成天大的篓子。 汪铭相信,方灼芝不会、也没胆子泄题。 但曾参杀人,三告投杼,他一人信能顶什么用? 这等诬告,如脏水上身,沾上就很难洗得干净。 他只好从祸首下手,以流放之刑狠压查任底线,直接破他心防,叫他自认罪行。 果然,查任气势一弱。 老刑部拿捏人心的本事,叫顾悄直叹姜还是老的辣。 高亢的忿怒平息下去,理智回笼,查任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在府官跟前上告县官,不管有理无理,越这一级他都得掉层皮。 何况,舞弊事,他确实是……信口雌黄。 想想流放,他竟觉得方大人的禁考,几乎算得上温柔。 权衡清楚后,他几乎是立马就顺梯子下台,匍匐着招供。 这时候,唯有卖惨能争取宽大。 他涕泗横流,哭戏简直比顾劳斯还要收放自如,“小人家境贫寒,父母年迈,本无缘科场,是我豁出性命,以死明志,才得到一个读书的机会,这么多年,我……” 汪铭老脸一黑,“说重点!” “是……是!”查任缩了缩头,不敢再耍滑。 “今日小考,小人信心满满,可第一场呈卷,县大人只回待定,我意难平。这时徐公子过来煽风,说素闻我才名,这次不中,当真可惜,并指着顾家人,说要不是这群纨绔先得了题,怎会越到前面去。” “后来顾家二人为案首争执,言语间很是蹊跷,我便信了他谗言,发榜后脑袋一热,第一个跳出来大喊不公,没成想查卷时,真叫我发现顾云斐与徐公子,撞了文章。” 说完,查任又连磕几个响头。 “大人,小民一时猪油蒙心,求求大人念在我被人利用,不知者不罪……” “堵上嘴,拉下去先打二十板。” 汪铭心肠冷硬,向来不买哭哭啼啼的账。 这风口浪尖,却有一个面目憨厚的布衣青年越前跪下,替他求情。 “查任所言,句句属实,学生与他乃同乡,可为其作证。” 正是早间扯着袖子,规劝查任莫要与老妇计较的那位仁兄。 顾悄摸摸下巴,这是真爱啊。 青年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抬头直视汪铭道,“何况,查任虽莽撞,但也误打误撞,揭发了一起真正的县考舞弊案,学生斗胆,恳请大人高抬贵手。” “哼,你倒重同乡情谊。”汪铭面色缓了些许,但依然郎心似铁。 他扫了眼众人,说的却是:“接下来,再有一人废话,加责五大板。” 小伙子们登时安静如鸡。 “现在,问题回到这两篇文章。” 汪铭一拍镇堂木,“顾氏小儿,我且问你,这文章可是你本人所作?” 一贯高傲的休宁双璧,这把横不起来了。 他面有急色,慌忙解释,“这文章虽是旧作,但确确实实是学生自己写的。” “旧作?”汪铭抓住线头,“那就说说怎么个旧法。你可想仔细了,若有隐瞒,今日坐实舞弊之罪,可就再无翻案的可能。” “三年前,我随爷爷客寓金陵,拜南国子监祭酒李长青大人门下,课业里便有这篇小题,这文章我爷爷和李夫子都看过,可作人证。” “今日县考,小题正碰上旧时课业,学生急于求成,便拈来就用,是学生之过。学生以性命起誓,第一场前无从得知考题,更不知道,我的文章,怎么到了徐闻手里。” 被cue的徐闻,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汪铭捻着胡子发脾气,“叫你们别打死,你们倒好,留个半死不活的,叫我如何问话?” 众人:…… 这包庇的意图,似乎有些明显。 但徐闻是个不屈的小强,他逞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跪下。 “学生的文章,是从顾云斐那得来的!考前,我听闻顾总兵与方知县打点过,要借这篇旧作点顾云斐做案首,便偷偷誊抄了一份。” 顾云斐哪受过这等污蔑,扑上去就要踢他,被皂吏一把隔开。 徐闻惨烈一笑,“卖消息给我的人,掐准顾云斐的卷子知县会亲批,同我的撞不到一处,再三保证不会被发现,成功撺掇我舞弊。没想到我棋差一招,被这乡下泥腿子绊了一跤!” 场上同查任一样的乡下泥腿子不少,闻言冷哼声此起彼伏。 哼哧哼哧声,合着众人脸上没擦干净的生猪检验标,让顾悄小差开到养猪场。 好像……小猪开会。 严肃里又透着一点好笑。 徐闻打定主意要攀咬顾家,喘了口气继续,“既已经露了马脚,接下来的事我也不瞒大人。顾氏与方大人,这里头的事一言难尽。” “今日场中,连我在内,族学下场八人。顾云斐考前买题,我抄袭,顾悄、顾影朝、原疏与黄五,这四人也不干净。他们与朱庭樟五人联保递的结状,可今日座位榜上,压根没有朱庭樟位置,想来这县考资格,也是仰赖方大人放水。” 这番话下来,连最稳重的顾影朝也变了脸。 早先他就十分忧心朱庭樟,这会又为原黄二人塞的那两锭黄白搅了心神。 原疏与黄五,脸色也不好看,恨不得上去堵住徐闻的嘴。 “一个才进学月余的纨绔,考上案首,若不是提前知道考题,怎么可能做到?至于最后一位……”徐闻恶狠狠的目光,定在顾憬身上,“就是他居心叵测,卖消息给我。方知县如何同顾总兵交易,又如何泄的题,还请大人问问他!顾憬,我的这条……好狗。” 顾悄挑了挑眉。 他还记得内舍第一天,徐闻用“纺织娘”挑起他与顾憬不合时,丢下的那句“那死脑筋,是只不会叫的狗,可咬起人……特别疼”。 这般看来,是挺疼。 少年被点到名,并不见慌张,依旧是那副怯懦又阴沉的模样。 他垂头低语,“大人,我与徐闻虽为同窗,但并不熟悉。空口白舌,学生不屑辩解,若要指控我罪名,那便叫他拿出证据。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有本事拿到考题,又为什么要便宜他,一个我根本不熟的人?” 徐闻自然拿不出证据,生生气出一口血来。 顾悄离得近,躲闪不及,衣袖下摆沾了些血沫子,还好一身红,倒也不打紧。 但他还是冷漠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徐闻:…… 堂审再度陷入僵局。 “小子,你攀扯的人倒是不少!”汪铭叹了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果然,还是板子打轻了。” 考生们又微微躁动起来,显然认为监察的话,并不公允。 “接下来,咱们一样一样分说。”汪铭摇了摇头,“首先当是考题泄露一事。方大人,就由你自行说明,‘出门如见大宾’,这题由来吧。” 方灼芝气哼哼叫教谕抬上来一个大号木箱子。 红彤彤的甚是喜庆,挂着把小锁,顶头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长得好像关庙里的功德箱。 “往年县考,题目都是县官随意拈取,有现场临想的,但多数都会提前备好,泄题之事,时有发生。咱们府大人最是廉正,为除积弊,县考前特下文书,令我等悉数以探筹之法,神选定题。” 虽然,早上他还在腹诽吴遇脱裤子放屁。 但不影响这会他溜须拍马屁。 方灼芝说着,还对上拱了拱手,“府大人果然英名,似是料准下官会遭这等危机,好叫我提前规避。说我泄题的,这匣子里还有二十余道小题,皆是考前祭礼时我随兴所题,顺手捞出‘出门如见大宾’,叫我如何早.泄?” “咳咳!”汪铭立马清嗓挽尊,提醒县大人嘴瓢。 方灼芝反应过来,老脸爆红,强行镇定自若,急忙转移话题,“吴教谕,就开箱叫大家看看,剩下考题是些什么。”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3节 教谕一边往外掏,一边随口念。 “百姓闻王车马之音。” “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 …… 越念,铁四角就越肃然起敬。 顾劳斯就像是钻进了县大人的功德箱,先前押给他们的题,竟与箱子里存货相差无几。 至此,泄题一事,无可辩驳。 毕竟方灼芝写题、抽题是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第二件,便是你们四人的保结。” 汪铭大手一挥,令礼房小吏将千份结状悉数搬来,现场清点,果然查出一份按着朱庭樟手印的联保。 他眉头一皱,“这又作何解释?” 不待顾悄起身,就有班房小吏讪笑,“实在是,小的怜惜休宁双璧顾影朝才情,顾老族长禁他下场,县里无人敢为他作保,可这般年华,蹉跎青春,甚是可惜,小的便……便通融了些许。府县也没规矩,说童生不得再考。” “既然交了保结,为何不见这位朱童生应考?” “这分明就是徇私。” 这话题可以哔哔!围观看戏的书生,总算从沉默里解禁,又开始嘀嘀咕咕。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刚好够汪铭听到。 那小吏摸摸头,“咳,也不算徇私,没几日顾家又送来新的结状,我找找……找找。” 他撅着屁股在废纸堆里一顿好找,总算将顾悄补来的四份结状翻了个齐整。 汪铭一瞅,很好,署的竟是他新晋弟子宋如松的大名。 考生们不少人认得这位俊秀才,一时间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荡,神情有些微妙。 就感觉,这舞弊案越判下去,抖出的黑幕越多的样子…… 方知县还是第一次见这等修罗场,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唯有徐闻,脸色灰败,嘴角尽是来不及拭去的鲜血。 他眼里带着狠绝,忽而低声道,“呵,县考出现一样的答卷,录中数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大人竟避重就轻,妄想以巧合来搪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不服,我徐闻不服——” 说着,他突然暴起,以一股蛮力撞向公案,竟是要以死明志! 顾悄悚然一惊,若是今日叫他死了,那才是百口莫辩! 好在一道红色身影,利落地截在他跟前,一脚踢在他肩侧,将人踹回了皂吏水火棍下。 那人雍容文雅,肃肃萧萧,一身红色官袍绣着繁复飞鱼纹,在烛火辉映下,熠熠流光。 不是谢昭,又是谁?! 第065章倒v结束 看清是谁,汪铭与方灼芝惶恐,齐齐起身见礼。 实在是,官服的谢昭,不容怠慢。 大宁四等赐服,绣纹按荣宠依次为蟒、飞鱼、斗牛和麒麟。飞鱼仅次于蟒袍。 飞鱼非鱼,乃《山海经》中所记龙首、蟒身、鱼尾的龙鳐。 太.祖看中鳐鱼“眼不畏雷”的锐意,以此作锦衣卫图腾,以张皇权耳目。 至神宗,锦衣卫飞鱼服,更是形成定制,非二品以上不再赐授。 而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徐乔,也不过从三品,也就是说,整个锦衣卫就没人有资格穿这身。 唯有谢昭一人例外。 大历二十年,锦衣卫指挥使徐乔擅专,遂失帝心,神宗增设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还专门给镇抚使单铸一颗印信,必要时可代行皇帝职权,相机行事。 朝臣心知肚明,北镇抚司是神宗专为心腹增设的职务,就为分权抗衡日益跋扈的徐乔。 而谢昭,就是这心腹。不久后,神宗再次加恩,荫授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官至二品,掌百司纠劾、各道提督,表里皆为天子耳目。 妆花补罗,绯衣鱼袋,足见圣眷宠锡。 不得不说,谢大人这一身公服十分拉风。 他身形高大,紧身收腰的设计,更显长身玉立,单是随意站在那里,就是清风坐向绯衣起,明月看从玉面生,端的是一个男色无边。 将这人与学长划等后,顾悄再看他,怎么看怎么好看。 板正的三山帽扣在他头上,更衬得五官深邃,凛凛有仪,妥妥的制服诱惑。 顾劳斯疲惫至极,终于被美色勾起点精神。 脑子里混乱闪过公考班女生们经久不衰的热频词汇,什么“古代公务员最帅制服”、“锦衣天团”、“高富帅集中.营”…… 谢昭清淡扫过某人,无声叹气。 场上大约只有这一人,敢这般放肆地用目光逡巡他,像极祖母手上那只貂宠。 少年红衣鲜妍,眼下鼻头沾着一点薄红,如一朵急雨后的恹恹山樱花。 接连大病叫他婴儿肥褪去,愈加凸显了面骨荏弱,扑面而来的易碎感叫谢昭心中一突。 他无视众人,径自走到顾悄跟前,抬起下颌迫他张口,迅疾将一枚药丸喂进喉头。 两家有了婚约,他再行事,终于不用束手束脚。 “汪大人,昭受顾大人所托,前来接顾小公子回家,久候不至,正遇这人抵死顽抗、蔑视公堂,便擅自闯入,实在唐突。” “咳咳咳……不敢不敢。”这番话叫汪铭直接心梗。 接人回家?锦衣卫现场认亲,明目张胆坐实顾氏背景深厚,保护伞天大? 原本审出查任诬告,又当众令方灼芝澄清,汪铭就想将这件舞弊案搪塞过去。 至于小抄来历、徐闻攀咬、顾云斐旧题,不光水深,还干系重大,贸然追问,无异于惹火上身,汪铭并不想深查。 只要不枉杀无辜、不放纵恶人,真相如何,他早已放下。 活好稀泥,才是为官正经。 可他没料到徐闻自戕,又招来这么尊大佛。 学生们本就惊疑,这下更是把不信、鄙夷写在了左右脸。 汪铭脑壳子痛。 老家伙环顾顾氏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悄身上。 他想起方灼芝无意中提过的一桩事。 关庙祭礼上,这小夫子端着大家长架子,教训起后生来虎虎生风。 那么,当下叫叔公出马,拉拔下后生,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老教授一脸公事公办,上前几步,如下舍学堂那般拱手,唤出一声叫全场三观尽碎的称呼。 “小夫子旁观许久,也是时候替老学生支一招了。这顾云斐、徐闻,都是顾家后生,身为顾氏家长,你合该管管。” 竟是厚颜无耻直接将球踢给顾悄。 言下之意:你们老顾家的事,老顾家自己解决好了。 顾悄:…… 谢昭的药,口齿生香,补气功效更是神奇,顾悄被伤寒掏空的内腑,有了几分劲气。 他手里握着谢大人借喂药之名塞过来的“私货”,强打起精神,为了不肖子侄,开口就是一句,“谢大人,大力丸还能再来一粒吗?” 谢大人冷脸,“得寸进尺。” 顾悄偷笑,见好就收。 大约重生后被顾家带歪了,放在前世,顾悄决计不会这样逗弄学长。 这种近乎撒娇的举动,做起来似乎也不是很难? 县考这摊子事,顾悄一路看来,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缺点关键证据。 现在,谢大人都好心将证据奉上,他要还不英雄救美,简直枉为叔公! 在顾云斐、顾影朝质疑的目光里,他起身向汪铭陪礼,满脸的大义凛然。 “大人折煞我,不过授过一二节课,哪里算得上夫子。今日顾家给休宁添了麻烦,为大人分忧,悄义不容辞。” “还请大人将二人答卷同小抄与我过目。” 汪铭喜得他接盘,大手一挥,命人将证供悉数奉上。 果不其然,徐闻夹带的微缩版字迹,同卷面,并不是一人手迹。 顾悄凝视片刻,刻意诱导道,“若今日纠不出真相,该如何?要教本场成绩作废,学子们滞留公堂几日几夜,直到水落石出?那又该如何同知府大人交代?” 汪铭与方灼芝面面相觑。 而唯一咬钩的,竟是县学教谕。 那面相普通、谨小慎微的小官连忙附议。 “小公子问得极是。下官也认为,还是先将县考这头等大事圆出一二交代过去,再纠涉案学子,比较妥当。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最好、最有效的验证办法,就是请汪教授出题重考,届时是不是有真本事,一测便知,凡成绩出入悬殊的,一并以舞弊论处,如此可向知府交代!” “重考?”方灼芝激动了,“胡闹!重考就是坐实泄题罪名,若只考这五十余人,场外千余学子闹起来,责任谁担?若要千人一并重考,这人力物力损耗,乃至休宁名声谁担?” “下官惶恐……思虑不全,请大人息怒。” 教谕赶忙赔罪,他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吴教谕似乎很期待重考。”顾悄却摸着下巴笑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知道,只要重考,有那么几个人,必定经不住第二轮。”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4节 “就像教谕知道,录中的卷子只要摊出,以查任处境,必定会揭出雷同卷。也辛苦你,见缝插针布置得如此周密,才引得众人从案首来历不正,质疑起整个顾氏都有问题。” 吴教谕露出一点惊怒,“公子何出此言!” “再装就没有意思了哦。” 顾悄凉凉道,“这场舞弊案,哪有什么泄题,都是你一人自导自演而已。第一场考前,那箱子里只有一题,对也不对?” “胡……胡说,知县写了二十题,亲自放进去,也是亲自抽取,有没有大人怎会不知?” “呵,”顾悄冷笑,“那若是二十张纸条,全被你换成内容相同的一张呢?!” 说着,他将手中捏着的一把碎纸团扔在教谕跟前,“这是你未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方灼芝似是难以置信。 他蹲下身捡起纸团摊开,张张都是“出门如见大宾”,字迹也与他一模一样。 “能模仿知县笔迹,必是亲近的文官。”顾悄好心,替他将事情理了一遍。 “这诗题箱,一直是你保管,知县写过题后,你趁机换掉条子,令考题必中这一条,后来知县令人验箱,你又替了回去。徐闻的小抄,是你给的,我要是没猜错,前二十名里,应当还有一人,也拿到这张条子。” 人群里传出一阵唏嘘,显然不信这天方夜谭。 顾悄微微一笑,“不信,一搜便知。” “不用搜了。”却是顾憬上前,从牙口缝里掏出一枚相类的芦苇管子。 “不错,我也有一份。”他盯着顾悄,“堂弟能猜出这么多,真让人意外。” 堂弟? 向来只有顾悄压别人辈分,这还是头一次被别人压长幼。 怪不习惯的。 抻开另一份小抄,果然内容相同,字迹一致。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蚁头大小,毫不夸张地说,一粒米能轻松盖住六七个。 “我在顾家,向来是被欺辱的命。”顾憬淡淡道,“考前几日,听闻有门路提前知晓考题,一时想差,动了歪心思。” “结果,与其说卖题,不如说是卖答卷。”顾憬双瞳幽深,在夜色里更是幽魅,“卖题人正是吴教谕,他不肯给题,只出一份答卷,且心思极大,还妄想将一份答卷,卖与两人。” “可当我得知,另一个买家是徐闻时,就更心动了。” 他望向被堵了嘴的徐闻,阴森地笑了,“他定下二十名开外的名次,剩下的前二十,价格贵上一倍不说,还须得知县亲批,风险也大上一倍,我还是毫不犹豫买下。” “一度,我是想拉他同归于尽的。”顾憬声音平静,慢慢俯首跪地,以额贴地,“可考题一发,我还是怕死,故而并未取出小抄。这次县考,全凭学生所学作答,还请诸位大人念在我悬崖勒马,从轻发落。” 被皂吏严加控制的徐闻,有口不能言,几乎绝眦。 “所以大侄儿,你还不从实交代?”到此,逼出顾云斐实话也就不难了。 双璧之一灰头土脸,落败公鸡般,招了最后那点羞于启齿的真相。 “我同你对赌要争高下,可族学里两次三番败与你手,家中老奴便擅作主张,替我行卷,特意选了几篇得过李天青夫子首肯的旧作,送给方大人……” “可我并没有见到这一篇,若是有,那本官必然要避嫌。” 方灼芝一脸沉肃,甚至开始回忆他到底读过哪些。 汪铭简直想敲开他榆木脑袋帮他开窍!显然吴平早就偷偷拿走了! “还不快速速去往吴平家中,搜拿要证!” 教谕辩无可辩,面如死灰。 谢昭见他神色有异,来不及上前,就见他嘴角溢出乌血,已是服毒身亡。 一场大戏,虎头蛇尾就此落幕。 但顾悄知道,吴平并非畏罪自杀,而是为他身后人,甘愿永远地闭嘴。 第066章 在场都是良民,包括顾劳斯,乍见死人,鸡飞狗跳。 这时有个锦衣卫大佬镇场子,效果果然不同。 都不见他如何吩咐,就有两个黑衣护卫进来清场子。 二人迅速验过尸体,确认气绝利落拖走,甚至连地上污血都顺手收拾干净。 怀中一掏,就是抹布,这职业素养,非常可以。 罪首已死,剩下的就是从犯处置。 大宁自太.祖起,向来对科举舞弊零容忍。神宗元初江南舞弊案,处罚之重,牵连之广,场中老家伙依然历历在目。 汪铭沉吟片刻,冷冷道,“这事若发生在江南贡院,本场作废,行贿二人免不了一死,老夫监察、方灼芝主考,都得就地革职查办,至于行卷人,起码也是个永不录用。” 可这是休宁,县考。 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顾悄叹了口气,再不肖,也都是顾家人。 顾劳斯拖着沉重的身体,拱手于地,屈膝伏首,稽留不起。 入乡随俗,当跪则跪。 “涉案三人,徐氏虽在顾氏进学,但非我同姓,悄不敢妄言。 但顾憬、顾云斐,此次县考,糊涂轻率,将家国大事视同儿戏,以泄对赌、报复之私愤,行止不端,终叫歹人钻空利用了去,实在是……罪有应得。” 顾憬早有所料,只维持着伏地的姿势,动也不动。 倒是顾云斐,疏忽抬头,瞪着顾悄背影,有被这撇清干系的落井下石狠狠伤到。 显然这俩笨蛋,都不长脑子,不懂顾劳斯的苦心。 他看似认错态度良好,可三言两语,却将行贿舞弊偷换概念,变成小年轻不懂事瞎搞。 随后,他话锋一转,“可事已至此,悄私以为,断不能因一人一事延误一县大业,更不能教其他学子无辜牵连,多年苦学付诸东流。” 这话倒是引起其他考生共鸣。 他们不少人,都是休宁偏远乡村的苦读人,学到现在、考这一场,并不轻易。重考对他们,伤害一样大。 “既是顾氏治家不严,子侄罔己殆人,顾氏便难辞其咎!今日,顾氏愿以微薄之力独担所有恶果,就请大人褫夺悄的案首,连同所有顾氏族学录中子弟,悉数除名,以还其他学子公道!” 此言一出,不止考生,连方灼芝都惊了。 顾氏两个小子,更是没想到,顾悄会牺牲自己保他们。 顾憬向来心如止水,这时也怔怔抬头,满眼意外。 汪铭却十分嘉赏地捻须点头,这小炮仗也不只会怼人点火,必要时亦能战术性示弱,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得倒也妙,既收服了人心,也叫他能够顺茬接话,借坡下驴。 天色不早,也是时候回去睡觉了。 老大人眯了眯眼,开口却是一通罪己,“舞弊一事,水落石出。虽未酿成大祸,但我与县大人最该自省。老夫行府台新政不力,叫小人乘间抵隙;方大人识人不清、姑息养奸,各自罚俸半年,容后报府台大人再判。” “至于尔等,受贿人已经伏诛,行贿人徐闻知法犯法,事发后不知悔改,鼓动他人、诬陷诽谤,兴妖作乱,罪加一等……” “数罪并罚,当以流刑充军,念在初犯,就留戍新安卫吧。” 一直不曾开口的谢昭,淡淡插了一句。 这罚是从重,可新安非苦寒之地,也能说就轻。 汪铭一时盘算不出这位打算,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至于其他人,虽各有过错,但纠察真凶亦有功劳,休宁到底惜才,我与方知县决意,从轻发落。” “考生顾憬行贿证据确凿,念其初犯,及时醒悟,并无抄袭之实,遂取缔此次成绩,以示惩戒。考前行卷,大宁并无令止,顾云斐撞卷乃无心之失,但应试文章不足以服众,便也划去名次,明年再考。查任被奸人煽动,但揭发有功,今以杖责小惩,日后当正心慎行。” “至于顾氏其他人,既是攀咬牵连,实属无妄之灾,本不应判罚,但顾氏大宗,出此纰漏,令休宁蒙羞,责无旁贷!是以夺顾悄案首,顾影朝、原疏、黄五诸人悉数不定等次,取中察看,四月府试,诸位若不能替休宁争光,便一并取消所有成绩。” 一心低调准备府学摸鱼的顾悄两眼一黑:??? 几个意思,这是要逼我小三元连中? 这等赏罚分明的处置,令考生无话可说。 即便少许人对几个纨绔实力存疑,但四月府试一样见真章,届时还能白嫖一场大戏,倒也再无异议。 外头已是月上中天。 汪铭如释重负,麻溜地润了,只有方灼芝,仍不开窍,止住谢顾二人,摸头讪笑,“顾家小子,老夫还有一惑想请教,你是如何知晓,前二十里还有一份怀藏的?” 不得不说,老疙瘩问出了小疙瘩们的心声。 还有些稀稀拉拉没走的考生,连着顾家一挂傻小子,都竖起耳朵。 顾悄看了眼顾憬,一锅疙瘩汤里,大概只有这一个发育出了脑子。 顾憬心领神会,垂下眼老实给堂弟当起新晋嘴替。 “琰之能确定前二十还有人夹带,是因为徐闻攀咬中,露了线索。” 方灼芝嗯嗯点头,考生们如有所悟。 “吴平泄题如果为财,就该卖题,而不是卖答案。既然如此麻烦出答案,还一售多人,显然是想以雷同卷,坏此次县考。而他想针对的,应是顾云斐。 可顾云斐用不用旧作,他也没十足把握,所以又拿我和徐闻两人,以防万一。若顾云斐用了旧卷,按约定我也会提前交卷,两份卷子一同过知县眼,必将直接闹开,知县判不判都要下水,他也有时间销毁证物;若顾云斐不用旧题,那他就撺掇他人,借由头闹开,抓出徐闻和我的雷同卷,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说着,他笑了笑,“可偏偏是我没用那份答案。递卷上去,知县批我留中,徐闻却因破题下成落榜,他不服,撺掇查任挑事。结果反被吴平抓住机会,错有错招地抖出自己的卷子,害了自己。” 人群里,黄五摇头叹气,“如此说来,那徐闻若是聪明些,原是有机会逃过一劫的。” 顾悄摇了摇头,心道这群笨蛋当真是学而不思,罔得狠。 他忍不住开口,“教谕也是巡考之一,查任发现徐闻剽窃,他怎会不知?甚至徐闻卷子中不了,他也心中有数,所以才暗中使劲,用这二人做了出头鸟。” “只要撞卷做实,吴平就有一百种办法捅出去,就是过程曲折些罢了。” 顾劳斯职业病一犯,又习惯上起思政,“所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科场重地,容不得分毫侥幸,可不要让一念之差,成了一生之痛。” 下课前,顾劳斯还不忘盯住原疏黄五毒舌,“你们这一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装模做样的班主任老腔,听得谢昭莞尔。 他视线隐晦地描摹着顾悄侧脸,心想少年时的他,竟是这个模样。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5节 并不像成年后那样的拘谨独立,拒人千里。 原来,他也有过这样鲜活的时候。 谢昭突然有些谅解命运的不公。 荒芜漫长的六十年后,补偿他的,却是如此不一样的重逢。 他有幸重新参与顾悄的生命,亲眼见证他从谷底攀至顶峰。 其中风景,他有幸和他同赏。或许这个过程,会是比上辈子顶峰相见后的平凡相守,更令人心悸的存在。 只要想到,这人将从世人唾弃的纨绔,一步步蜕变成最耀眼的存在,一点点完成上辈子所有未尽的夙愿。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这人一生轨迹,都将写满他的痕迹…… 他突然笑了,戾气散尽,雅致舒朗的眉目间,泛起的是顾悄久违的温柔。 “顾老师,这次你做得非常好。” 顾悄老脸爆红。 这腔调,彷如他刚刚代课取经时,谢景点评时行惯用的语气。 正经里有带着一丝揶揄。 无论他的课无不无聊,这人总能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很好。 其实,最开始顾悄的堂风极其老派,私下里大一新生老笑他,是高中班主任跑错了片场。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 “你们在底下干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没人举手是吧,那我点名了啊。” 这种土味三连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明明这老师长得如花似玉,口气却老气横秋,动不动就语重心长一通道理,官逼民反,大一还没放飞的小伙子们心一虎直接上了梁山,逃课率飙升为全校第一。 咳,为什么只有小伙子,因为姑娘们一心看脸。 顾悄哼哼,昏头昏脑地他又不自觉说教了。 这时,谢昭却抬手摸了摸他额头,被那温度惊到,不由分说一把抄起人抱着就走。 “方大人,有话以后再说。顾大人忧心小公子身体,我须将人送回去。” 他殷红的袍子在子时的夜里带起一阵猩风,“吴平的尸体和徐闻,牵扯我北司另一起案子,本官一并带走,还请大人知悉。” 方灼芝:…… 下官愚钝,所以这又是什么说道? “这事背后,定然还有高手操盘。” 夜风很冷,谢景行的怀里却很暖,顾悄以病为由,试着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然不一会,他就破功。 撒娇示弱第一式,实操好像有点障碍。 飞鱼服刺绣精致霸气,可也莫名戳脸。 顾劳斯没一会儿就脸颊烧红,耳朵尖开始冒烟。 他小声挽尊,“我就是避避风,你这衣服还御赐,料子真差,膈脸皮。” 午夜的街极静。 下属十分有眼色地退出几里地。 谢昭抱着人,翻身上马,疾行而去。 他稳着身形,给怀里破铜烂铁的壳子做肉垫,闻言也不拆穿,纵着人胡扯,“飞鱼出自江南织造,料子和绣线都是黄家供的,如此以次充好,黄五当斩!” 顾悄十分自然卖队友顶锅,想了半天,踌躇道,“那操盘人,大约也是一个押题高手。我问了顾云斐行卷的那几篇,几乎与我所押,悉数吻合。” 谢昭扬鞭催马,并未应声。 夜风呼啸,他心中念过一个名字—— 南都国子监祭酒,李长青。 第067章二合一加更哈 大历以来,宵禁甚严。 休宁自然也老实执行。一更三刻掌夜后,除更夫可在外夜巡,禁一切宵行、夜游者,直至五更三刻。所以,古人晚八早四被死死匡在家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 好处是省烛火,省灯油。 坏处是,费人…… 马蹄惊春夜,轻马纵长街。 敢在宵禁时分如此明目张胆跑马的,除了锦衣卫,向来也没别人了。 顾悄胡思乱想到,他竟然在古代体验了一把现代二代们的深夜飞车炸街。 “喂,谢景行,你以前不会还玩机车吧?” 机车没有,跑车倒没少炫过。谢景行从来不是乖乖牌。 尤其那些年追人总是受挫,他烦闷时会不由自主想要玩点刺激的,放松放松。 但谢昭不会告诉他,更不打算承认他是谢景行。 虽然谢昭偶尔愿意装那么一下,哄顾悄高兴,但真认了,陈年旧事迟早要坦白从宽。 可那荒芜的六十年等待,于他是禁忌之地,他一点也不希望顾悄涉足。 他见不得顾悄难过,为他也不行。 “何为机车?大宁军防倒是有神机战车。” 他忽悠得一本正经。 顾劳斯:“……” 你装!你再装!信你我是个球。 顾家在县衙东侧。 不到盏茶时间,顾悄就望见墨色烟青一片里,顾家门前晕着的那团暖色。 昏黄灯笼下,老父亲背着手挺着脊背,孑然伫立。 门头上一点明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顾悄赶忙推了推谢昭,“快,快停下,让我下去。” 他心里有鬼,没那么厚的脸皮,叫爹娘妹子看假“未婚夫”抱他进门。 也不知谢昭喂的什么药,反正他撑到顾家门前,不仅神志清醒,还有力气下地。 “真的可以走?”谢昭掂着手里软面条般的胳膊腿,有些怀疑。 顾劳斯赶忙点头,“得你好药,我健步如飞!” 谢昭有些哭笑不得,又不舍得为难他,只好利落抱人下马,换了个姿势搀着。 老父亲才道一句“劳烦”,听着马声赶出来的顾情,一声清斥就令顾悄直接社死。 “登徒子,好色鬼,你手摸哪儿呢?!快放开我哥哥!” 这声音不算大,可内容足以吓得路过更夫一个趔趄。 “胡闹!”顾准不甚有诚意地阻止,“小女无状。谢大人见笑了。” 尔后,他又公事公办拱手,“今日有劳谢大人。” 没有谢昭的关键证据,顾悄还真没那么容易抓住教谕小辫子。 是挺有劳,顾悄附和点头,顺带调戏一下妹子,“瑶瑶,咱们要知恩图报,你连恩人都凶,日后可真嫁不出去。” 顾情从谢昭手里抢过顾悄,嘴里不忘输出。 “哼,挟恩图报,小人之举,嫁谁我也不嫁他!” 更夫才扶墙站稳,似乎又听到了不得的惊天内幕,梆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吓得他家伙什都来不及捞,跳起来就跑。 顾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又是什么剧本? 顾情傲娇撇头,无可奉告! “子时阴盛,幼子又受惊,实在不是叙旧的时机。” 唯一的观众离场,顾准也不装了,他笑着打官腔,“还是劳烦大人明日再来。顾府简陋,就不虚留大人了。 谢昭短促地笑了一声。 成功吸引顾悄目光,他立马扯起一抹倦怠苦笑,抽手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道,“廿日一别,我秘密前往南都办案,前夜突然收到休宁辗转来的加急密报,一听小友……垂危,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即刻上马,连夜奔袭……” 顾悄仔细瞧他,确实眼下藏青,眉目憔悴,只是这人一贯清举讲究,乍一眼分辨不出。 他立马心疼,“爹,谢大人往来不易,咱们就……” 顾准简直要被傻儿子气死,他皮笑肉不笑,“家中客房,一时收拾不出。” 实心眼的顾劳斯:“那让他睡我房里,谢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谢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欣喜。 “能与琰之促膝卧谈,昭却之不恭。” 睡一起? 顾情跺脚,顾准翘须! 顾悄倒没想许多。 他和谢景行认识太久,久到很多事他都已经稀松平常,完全起不了旖旎心思。 比如一间屋睡觉。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6节 读研后,他经常要在静安女士家中留宿。 实在是替她整理资料、撰写综述是个浩繁的工程,弄不好就是通宵。 谢景行博导同样是个卷王。 一个不凑巧,卷在同一天,师兄弟就只能一张床凑活。 一开始顾悄没开窍,睡得大大咧咧,经常糊里糊涂把矜贵学长当巨型抱枕搂进怀里。 后来顾悄有了心思,睡得那叫一个规规矩矩,一米八的床中间愣是隔出个楚河汉界。 可就是这无意识的睡姿转变,叫谢景行会错了意思,对顾悄望而却步起来。 他们还是学长和学弟时,顾悄对他信任而仰赖。 一个空间里,能自如以胎儿式放松入眠。 心理学好友说,无意识用这个姿势的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十分害羞敏感。 后来,谢景行见识了这要命的敏感害羞。 在他的逐步试探中,顾悄突然对他防备起来。再次同眠,不管在不在一张床上,顾悄都睡得极其拘谨。姿势换成僵硬的士兵式,躺着都像是军训站军姿。 好友劝他做个人,“因为你让他不安、恐惧。” 谢景行十分挫败,更加不敢冒进半点。 现在他终于懂了,这转变不过是因为,顾悄也在小心翼翼窥测他的反应。 当然,逗可以逗,睡是不可能真一起睡的。 不说顾准知道他心思,防他就跟防贼一样严密。 单说顾悄身体,也由不得他长谈。 而他,更没有时间放纵。 接信后,他不顾后果抛开一应公务,就为到休宁求个心安。虽然他打着追查线报的由头,也假意带回吴平尸身搪塞,但若再羁留顾宅,必会引起皇帝警觉。 是以,他疲惫地揉揉眉心,在顾悄期待的小眼神里,无情翻身上马。 “可惜我要立即启程赶往南都,今夜还需披星戴月,小友盛情只能留待下次。” 青年右手执缰,居高临下扔过一封明黄密折到顾准手里。 “今春苦寒,北地雪封三月不止,蒙古三部青黄不接,牛羊冻死不知凡几。鞑靼异动频频,边关形势严峻,长此以往,大战必起。届时,武侯府复起势在必行。” “苏家军这把战刀,一直简在帝心,而谢家,就是陛下为这把刀,亲选的刀鞘。” 谢昭定定望向顾准,“联姻已非家事,无可转圜,谢家三书彩礼正在途中,还请大人不要妄起心执,死钻牛角,做些多余举动。” 顾准微胖的乡绅脸,第一次露出猛虎蛰伏的凶意。 大宁与鞑靼终有一战,他等这个时机,已然等了一十六年。 神宗马上起家,还是王爷时,曾掌北境兵权。第一次北伐就大破北元,直接削了对方国号。 即位初,鞑靼诸部吃准大宁内部动荡,结盟挥师南下找场子。 神宗力排众议第二次北伐,大胆启用苏侯与谢太傅,二人临危受命,不负重托,耗时五载,以十万大军强杀鞑靼三十万众,更乘胜追击扫荡北域腹地,彻底打服蛮子。 可鞑子狡猾,贼首脱逃,成为神宗一块心病。 如今,天时将至,鞑靼南侵,大宁师出有名,神宗必然不会放过这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苏青青虽是女流,却是神宗亲封的先锋,苏侯麾下第一猛将,曾九进九出鞑靼巢穴,取敌将首级无数,神宗想要三次北伐,可用老将,首当其是。 愍王落败,这群文人以血为鉴,终于意识到没有虎印,空谈从龙。 顾准本是打算借此,暗中助旧主遗孤图谋兵权。 是以,十六年来他从未放松过对顾情的兵阵、武艺教导。 可谢家阴险,竟一举拿捏住他命门。 叫他联姻,不过是逼他将软肋交出,当个质子抵在京都。 届时将在外,天子挟这七寸,轻易就将顾苏两家控于指掌之中! 他几乎咬碎牙关,才挤出一个微笑,“老夫不懂大人何意。山路险难,大人既要日夜兼程,那就一路当心,恕不远送。” 顾情与顾悄旁听在侧,也嗅到山雨欲来的危机讯息。 顾劳斯甚至想捂住耳朵,好似那样,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马蹄尽去,顾准突然幽幽开口。 “琰之,老实告诉爹爹,你是不是也对谢昭动了心思?” 顾悄一怔。 “是那次病重,他对你照顾有加?还是男身替嫁,本就风月暗昧?亦或是这次他不辞劳苦及时援手,叫你心生好感?”老父亲是过来人,今日骤然见二人相处神色,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但不全是。 顾悄不好说实情,只得尴里尬气承认,“都……都有吧。” 青春期跟父亲探讨初恋什么的,真的尬到脚趾抓地。 他羞耻捂脸,都能想见,这样子落在顾准眼里,活脱脱的年少无知,浮浪好骗。 满怀的少年心思,叫他无暇顾及顾情一脸的不甘。 老父亲却没训他,只沉默片刻,突然起了另一个话头。 “大历二十四年,我以琰之命理之说,向陛下上书,移病告老,这么多年,陛下累次征召,我都辞而不就,就为平陛下疑心,替你娘亲和妹妹复起铺路。” 这复起,想来就是谢昭口里的边关大战。 “神宗多疑,我若久居朝堂,他启用苏侯旧部必然有所顾忌,可我若毫无表示,他又会猜忌我因旧事与他有隙,为求平衡,我只好……送你大哥二哥进京。” 顾准领着顾悄,往院子里去,他走得不算快,甚至称得上沉重。 说是送,其实是将两个儿子,都抵押给了神宗。 听到这里,顾悄内心的震动难以言喻。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其实不懂顾准的执着。 那虚无的忠君卫道,真的值得他牺牲这么多? 可是看一眼顾情,他又觉得,确实难以取舍。 若不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谁不惜命? “所以,爹爹不希望三个儿子都搭进去。” 时雨斋前,顾准停下脚步,“此前,我一直想方设法要毁掉这桩婚,可我忘记你是个大人,已有自己的主见。若你甘愿,爹爹会尊重你的选择。” “只是你要想好,要足够强大,才能承担王权博弈下夹缝求生的不易;要足够洞察,才能确信谢昭这个人值得你奔赴,要足够机敏,才能在这场漩涡里好好保全自己。” “琰之,你做得到吗?” 顾悄简直听不得这种话。 顾准说得委婉,也直接。 字里行间竟是甘愿为小儿子破例,甚至放弃多年坚持,宽纵他投向宿敌。 而老父亲唯一的诉求,也只是叫他好好活着。 他重重点头,又想起养病时,谢昭那句未尽之言。 “你一定记得,谢与顾向来共奉一主。” 谢景行不会骗他。 他难得转动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政治头脑,大约厘清,谢家很可能是个资深卧底,于是便把这猜测对着顾准说了。 谁知老爹一个巴掌拍下来,“锦衣卫北司唬人的鬼话,你也信?” 顾悄捂着脑袋:…… 一场难得深刻的谈话,就此结束。 顾准背着手摇着脑袋,长吁短叹而去。 “果然在乡下养大的,都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瑾之瑜之就聪明多了。” 至于今日科场事,顾准只轻描淡写,“顾冶那老匹夫惹的事,平白叫我们遭了无妄灾,日后你见着他,记得好好宰上一笔,好处往多了讨,你那狐朋,不是行商?等顾冶提了漕运总督,尽管叫他与你们行方便!” 顾悄:…… 懂了,原来顾家又要提人,顾冶没文章好做,就把主意打到顾云斐身上。 啧,官场果真难混。 回了房里,顾悄被拉着补了些汤水,请林老大夫加班看过诊,苏青青又亲自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这才安心放他睡觉。 顾悄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奈何吃的药劲上来,他头重脚轻,一天攒下来的病气猛地发出,竟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觉睡得极深极沉。 过了晌午,顾悄才迷迷糊糊起来,这天的班,自然也翘了。 殊不知,外头已经炸翻了锅。 二九这天,已到月末。顾老执塾就是有心再想放水,也该到小班盯盯成绩了。 结果,升班考试被小班逮准机会,激情提上日程。 近十天的头悬梁锥刺股,外加教研组一对一,小班十几个娃娃信心百倍。 威严可怕的老执塾,一朝也成了只纸老虎,被小子们势如破竹的升级热冲得头脑稀昏。 课业足足考了一天,学生默写的卷子堆得山高。 顾冲不得不把祠堂抄族规的“上舍四虎”放出来,抓壮丁改卷子。 还有一虎热孝在身,姑且放过。 鸡飞狗跳到天色擦黑,老执塾瞪着“四虎”提交的阅卷报告,不得不黑脸相信,他的外舍,殁了。 这一殁不得了,那一批闹事的家长心虚起来,摸着黑赶着趟敲顾家后门,送礼通节。 带的话无不是:请问夫子,我家娃啥时候能考童生?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7节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得变了样。 三月一日,县考放榜。顾悄、黄五、原疏之流赫然在列。 吃瓜群众瞅着独树一帜的“排名不分先后”县榜,偷偷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一些风声,真的假的混传。 最终版本竟变成,顾家小公子虽然纨绔,但有朱衣鬼君护佑,得他举荐的,逢考必过。这次县考,就是鬼君亲点的卷子,方知县不敢胡乱揣度鬼君意图,所以退而求其次,发榜干脆不定排名,并美言以府试成绩再论英雄。 一时间,不少社学乡学读书的家长悔得拍大腿,纷纷装起束脩去敲顾家后门。 临到了,抬眼一看,哦豁,整条后街早就堵得水泄不通。 听到原疏带来的八卦,顾悄差点惊掉下巴。 他原以为,在场那么多学子,县考舞弊事,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即便他们洗清嫌疑,也定会遭人非议,没想到这舆论走势,如此清奇。 朱衣鬼君? 也不知道原型,是考棚前被当成鬼的他,还是一身红衣来去如风的阎王北司。 顾悄摸摸下巴,显然,谢昭更像。 不过,原疏此行,重点不在八卦。 他还有不解之处,“我不懂,那样的情形下,你为什么还要保顾云斐和顾憬?顾云斐处处与你作对,顾憬也对你不怀好意,以德报怨,难以叫我信服。” 一直以来,原疏总是无条件相信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对顾悄说不。 这种感觉挺新奇,明明是抱怨和质问,但顾悄却觉得心暖。 他想了想,反问道,“顾云斐虽然嘴上与我不对付,总要争个高下,但他有做过任何排挤、作弄、羞辱我的事吗?” 原疏皱着眉想了半天,还真没有。 “那顾憬呢?他成日里阴沉沉的,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害过你!” 顾悄叹了口气,“我与顾憬,唯一一次冲突,是那张纸条。你们都以为,顾憬将那条子当作我的挑衅,所以那日街头,才会态度恶劣,出言不逊,可是,条子上的字迹,白纸黑字,不是很好认吗?” “头一日我才过舍考,卷子当众贴出,条子上的字就算他认不出是徐闻,也该知道不是我写的。只要他长脑子,报仇就不会找我。显然,他比你脑子长得好,县考才会将计就计,要与徐闻同归于尽。” “竟……竟是这样?”原疏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他实在没有想到如此许多,磕磕巴巴问,“那,那日街上,他为什么要对你说那句话?” 顾三,你还真是,死几次都不长记性。 顾悄记得这句话,当时他也不懂,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顾憬一定知道些什么。 想想学里盛传的,他家明着织纺刺绣,背地里柳户花门的生意,知道得多似乎也不奇怪。 “其实,我们都想差了,顾憬那句话,不是威胁,只是警告。” 顾悄将此前事情尽数串起,“或许徐闻向我动手,远不止一次,只是他背后是谁……” ——还得听谢昭再审。 顾悄笑了笑,“我非圣贤,也不是善人,保他俩自有算计。原小七,你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反思,怎地空长这般健壮的胸襟,内里揣的却是一粒芝麻小胆?” 原疏:…… “下次府试,难道你要带一箩筐帕子擦汗?” “不!”经过一番跌宕起伏的花式惊吓,原疏也悟了一件事。 他握着顾悄的手,语重心长,“是了兄弟,府试在即,我们万不可再投机取巧,两个月虽然吃不成胖子,但也够我们洗心革面,认真向学,我们一起努努力,你一定还能当案首。” “有这个觉悟是好事。” 顾悄抹了把脸上唾沫星子,无情抽手,“可要努力的,不是我们,单只你。” 他瞟了一眼一旁明显神游的黄五,加了一句,“哦对,还有你。” 黄五一脸死相,闻言也只动了下眼珠子。 胖鸭梨现在已经瘦成个秋月梨,正为谢大人的回信神伤。 前些日子,他不仅谎报军情,还延误战机,愣是将一封错误军情,加急送错到北平,以至于谢昭辗转收到信,黄花菜都凉了几遭。 所以,这位睚眦必报的上级,回了他八个字,“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黄五一脸便秘:我不缺德啊? 李玉轻哼一声,“谢大人的意思在后半句,‘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叫你好自为之。” 黄五哭丧着脸,抱住顾悄胳膊,“贤弟,你救救愚兄,他昨日停了黄家江南织造供给的买卖,还给我那不仁不义的长兄送了四个字。” 顾悄满脑门的问号,“哪四个字?” 黄五生无可恋:“长兄如父。” 噗—— 不止顾悄,连边上侍候的琉璃和知更,都忍不住笑了。 笑归笑,顾悄还是佩服谢昭的缜密。 黄家家大业大,兄弟间自然也斗得厉害,黄五藏拙,既然装得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突然县考得名,必然引起大房警惕。谢昭借了个由头,假装寻他过错,实则帮他遮掩,还一举两得,借机削了大房一笔。 至于这织造供给的买卖,夺了之后又进了谁口袋,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顾悄斜眼,趁火打劫,“说起来,你当初只交了束脩,县考可没加钱,不如咱们先把账算算?” 黄五一噎,为顾三的无耻震惊。 按头逼他考试,还有脸索钱?算了算了,他八千的预算还没花出去,于是大手一会,“你要多少?” 顾悄摸着下巴,大义凛然,“兄弟之间说钱,太见外了!我想开一间书坊,不如……你把醉仙楼盘下来给我吧?” 说着,他掰着手指逐一细算,“当然,光盘下来不行,你还得帮我改造下,还得包员工工资,我看那个胖虎掌柜不错,要不你也给我一并包下来?” 这般狮子大开口,叫余下三人,目登狗呆。 “书坊名字,就暂提:不惑楼吧。” “我的姑爷爷,这又是什么说道?”黄五快被顾悄层出不穷的歪点子,整得短路。 顾悄却一脸悲悯地回望着他,“因为智者不惑!县考舞弊这事之后,我发现诸位都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为了大历不被你们这群年轻人折腾亡国,我决定!认真为你们扶智。” 原疏&黄五:??? 第068章 三月,春风依然羞于露脸,北边刮下来的冰碴子,竟又带起一阵碎雨冰雹。 顾悄在家躲了两日寒,被陆续递进来的拜帖扰得不胜其烦。 来的人萝卜开会,简直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知更近日乐趣,便是后门看戏,回来现演,这会一人分饰三角,讲着一场全武行。 说不知哪位乡邻,见不着顾悄,就在后门杀鸡放血点炉焚香,声泪俱下,哭求朱衣鬼君慈悲,救一救他那一十六岁还只会啃拇指的好大儿。 求鬼慈悲?那不如干脆求如来灭世。 近日雨多,又一位乡人拜见遭拒,杵在门口抹脸甩手,水滴子恰好落在香上头。 结果好死不死,三柱全灭。 杀鸡的干瞪眼,坏人前途,天诛地灭! 甩手的也不爽,瞪我作甚,雨我无瓜! 一围观好事者起哄:七曲天宫,文场司命,向来一案断生死,你这香案断了,大凶,大凶! 于是杀鸡的想杀人,甩手的抡膀子。 直把城中卫引来,笞五,杖逐,余下的全都老实了。 知更演得起劲,脸颊通红,把姐姐们逗得咯咯咯笑出鹅叫。 闹完,他摸头困惑,“爷,这朱衣鬼君究竟是什么,怎么突然招来这么大动静?” 顾劳斯视线飘忽,一提“朱衣”,就极其心虚。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飞鱼补罗上彩花丝线凹凸的触感,一如他忐忑不平的心境。 他与谢景行,重逢得太玄幻,以至于至今他难以尽信。 但这传得离谱的谣言,必定是那货手笔。 上辈子,谢景行作为k大培养出来的顶尖历史学博士,毕业后令人大跌眼镜,选择进了部委政研室,专门琢磨社会面舆情引导。 这辈子,他进锦衣卫也算专业对口。谁叫古代不设宣传口,大佬只能将就,搞搞舆情收发和处置了。 能精准把控舆论风向,用神鬼显灵完美化解舞弊丑闻,又能一日内将那天细节重新勾连,搞出这么大声势,不愧是干了多年操控舆论的砖家。 顾情却并不买账,冷哼一声,“以鬼乱神,不知所谓!” 雨天无事,丫头们被顾悄尽数召集在一起,分部首开始编《大宁字典》。 顾情督工,琥珀操持,各丫头领任务搜罗抄录。 秦老夫子不告而别,送来的等人高手稿,真真是宝藏。 顾悄将小学部分单独整出,交给顾情,用以做字典的释义补充。 教研组一边干活一边听八卦,气氛正好。 璎珞心疼知更眼巴巴无人理,便笑着搁下笔,替他答疑。 “道家护持文运,拢共有五位仙君,分别是文昌帝君、魁星星君、朱衣神君、纯阳帝君、文衡帝君。外头谣传的,当是朱衣神君。只是向来神鬼一家,混着说也是有的,比如魁星钟馗老爷,就有话本子写他是冥间煞神。 至于朱衣为什么闹这么大,大约因为,文圣欧阳修主持贡试时,曾见过朱衣显圣。阅卷时但凡他有难以抉择的卷子,座后就有朱衣人,时而静默,时而点头,以提点他此生录否。这才有‘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暗点头。’的说法。” “还有这等奇事!”知更听得啧啧称奇,“这可比坊间那旧话本子得趣多了,姐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编本故事册子。” 琳琅吁他,“去去,你个惫懒小厮,志怪传奇海了去,真叫你看又不如话本子!” “不管神鬼,照顾咱爷都得好好供起来。”琉璃这时不忘邀功,“得亏那日我坚持,必定要三爷穿那一身,红衣果然驱邪护体!”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8节 顾悄:…… “说起红衣,”琉璃目光游移,落在快晴阁一角的大红宫锦上,“今日江南织造突然送来好些图样,姐姐们瞧瞧,这是不是……婚服样子?” “咳咳!”顾悄一口水呛出来,啥玩意儿? 顾情闻言,杀人般的目光睇来,顾劳斯原本还在贵妃榻上葛优瘫,吓得分分钟跳起,火烧屁股般尿遁。 谢昭这狗!!! 不就是吐槽他一句衣服膈人,怎么还玩起连环套! 琉璃这丫头也不行,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赋技能点难道全加在坑主子上吗?! 家里是呆不得了,第二天顾劳斯摇着头早起,滚去读书。 小班没了,好处是他不用再打白工,坏处是—— 他一进内舍就被围攻了。 顾二毛哭唧唧:“夫子,泥这个负心汉。” 顾悄:??? 赵蛋蛋指着全场哭诉:“把我们骗到内舍,让一群坏蛋七五!” 周小田说得最具代表性:“抄书比打手可怕多了,放我肥去,我要秦夫子……” 倒是一贯与顾悄最亲的顾影停,这回没有凑上来。 眼见着鼻涕眼泪全呼来,顾劳斯无暇深想,“顾小蛮何在?!你这班长怎么当的?” 顾云庭两眼下面挂着一对巨大黑圈,显然读书已臻化境。 “二百五七遍……二百五十八遍……还剩二百四十二……” “呵!”内舍已然开过眼界,不知哪位仁兄冷笑一声,“该!” 直到顾悯临堂,才救顾悄一条狗命。 可温柔夫子开口,就直接夺命,“琰之回来的甚好,内舍突然涌入这么多幼童,就请琰之继续照料,毕竟……你种下的因,也不好叫我收这果,你说是也不是?” 顾劳斯咬牙切齿。 他怎么忘了,顾氏族学,最是无耻,从上到下,只会踢球! 显然顾劳斯太嫩,踢不过另两个老的。 这下好了,家里学堂可都呆不得了。 “以后,就你我一人半日,你弄你的新潮,我教我的老旧,如此倒也轻省。” 顾悯笑眯眯一锤定音,“对了,你的《初学启悟集》我看了,编得不错。要是你想代内舍课业,夫子我也乐意退位让贤。” 顾悄:??? 个个都想甩手摸鱼,欺负新人怎么地? 这职场潜规则,他服。 “夫子说笑,课业大事怎可儿戏!” 顾悄眼眶通红,气的,“我这纨绔,可不敢误内舍诸位高才。” 内舍高才们连连却手:不敢当不敢当。 早先顾冲亲点顾悄去教外舍,学里不服者大有人在。 这把却没人敢再开嘲讽。 顾悄在他们眼里,已然是有神鬼照拂、又怀揣宝典的送功名童子,他们殷殷切切,就想同黄五、原疏一般,抱腿求带飞。 内舍空位本就不多,这一合并,堂上已座无虚席。 为了照顾小班矮个儿,内舍不再是首席坐第一,顾悄得以混在中间,坦然搞起副业。 他瞅了眼身侧顾云斐,舞弊这事后劲太大,昔日骄傲少年三天过去神魂依旧未归。 这前车之鉴摆在这里,叫顾劳斯暗自警醒。 他编的看图识字、教材详解,都是辅助用书,小打小闹。 可他还没拿出手的实用公文写作规范、科举范文汇编,要是泄露出去,叫有心人偷走做了小抄,一个不好是要杀头的。 那些南北直隶走后门搞来的乡试、会试高分作文,外加他复盘出的一些名篇,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候,拿到哪个行省参赛不能整个头名? 所以,府试集训前,必须要签包过&保密协议! 午时小憩,族学后山魁星亭。 黄五从食盒里掏出花样素点,原疏打来热水冲起茉莉花茶,还没开吃,胃口全失。 二人齐齐瞪着协议,满脸抗拒。 原疏摇头,语重心长,“琰之,说好了咱们要脚踏实地,不能再偷奸耍滑!” 黄五弱柳扶风,垂眼捧心,“我本商人,奈何应考?兄自那日堂审,就染上心悸之症,何不让我那成绩就此随风去了?” 顾悄皮笑肉不笑地收起协议,拍拍屁股作势走人。 “也行,那原小七你就脚踏实地去湖州入赘吧,还考什么府试。明日上巳,我听说原家哭闹着叫你姐姐回门,把你送家去。你我兄弟,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至于黄五,”顾悄轻叱一声,“我屋里正堆着江南织造送来的宫锦样子,也不知哪家供得货,花纹老套,配色艳俗,还不如原先的,我就给谢昭退了去。” 黄五吃瘪,他拈起纸曲线救国,“可这一张纸,签了又能抵什么用?” 顾悄神秘笑笑,“不抵什么用,只是叫你向神明立誓,不管是没考过,还是泄了密,一辈子做生意都亏钱。” 黄·迷信·五:过不过是我能包的吗? 好毒的强盗逻辑。 原疏一听入赘,扭捏一会,咬唇一副赴死模样,“我签还不行?” 顾悄被逗笑了,“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嫁什么无盐女,这般宁可死,不可辱?我怎么听说,那周家小姐生得极好看,又精于账务,是个难得贤内助。要不是周家只一个女儿,还轮不到你这落魄小子呢!” 顾悄并不是恶意打趣。 昔日菜花地里,他乱给原疏出主意,叫他一心科考好娶顾瑶瑶。 结果,妹子他压根就不是妹子! 比起空对着皇孙贵胄,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实际。 “湖州周家,佳人那是货真价实,你也可以相看一二,入不入赘完全可以再商量嘛。” 或者换个李家、王家、张家,只要别惦记他顾家qaq。 顾劳斯跛腿拉皮条,话术十分拙劣。 原疏平日大大咧咧,某些方面却极心细。 他立马听出话外之音,神情落寞里又带着一丝羞辱,“琰之,若是瑶瑶看不上我,你直说便是。” 得,误会大了。顾悄简直有苦难言。 “我说是谁呢,又在这王八集会。” 这边兄弟阋墙只演了个开端,剧本直接切成老对头踢馆。 顾悄闻声看去,上舍“四虎”,齐齐整整,那排场有如江南四大才子闪亮登场。 后面跟着一脸无动于衷的顾影朝,和十分便秘的朱庭樟。 四人接下来的话,叫顾悄哭笑不得。 “大虎”:“瞧你们这愁眉苦脸的怂样,定是为府试忧虑。” “二虎”:“身为前辈哪能袖手旁观?我们决定,一起替你们补习!” 空气里透着社死般的凝滞。 原疏磕磕巴巴替他们找补:“不……不用劳烦了吧?” “三虎”:“不什么不?小子,你以为我们是在帮你们吗?” “小虎”:“不,我们是为顾氏出战!府试你们考砸,丢的可是我们整个顾家的脸!” 顾悄扶额:这半路横杀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画面清奇的集体荣誉感??? 第069章 “四虎”闭关月余,这脑洗的比外头淋过雨的青石板还锃亮。 宗族思政,威力了得。 顾悄没忘,升班考后,这几个沙雕欠他的赌注还没兑现呢。 他和颜悦色,满脸不好意思,“各位师兄美意,悄心领了。只是宋师兄已经答应替我们讲习,怎好一事劳烦多人?” 秀才在前,童生只得往后靠。 屈尊降贵站在救人水火制高点的四虎,施舍被拒,面子被踩到谷底。 一时恼羞成怒,脸色五彩斑斓。 “哼,有眼无珠。” “有些人可不是随便能攀交的,小心走得过近,你也跟着不幸。” 说话的那位,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是“四虎”里惯会带头挑刺的那只。 顾悄观他神情,虽然刻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倒也不像恶意中伤。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悄面色冷下来。 “为你好的意思。宋秀才命太硬,他爹那般健朗结实也扛不住,一病山倒。” 他不屑地扫过顾悄羸弱的身板,“就你这样还往他跟前凑,不是巴巴找死?” 这话原疏不爱听了,他上前掼人衣襟,“师兄还当慎言!”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69节 “与他说许多作甚!既然小公子瞧不上咱们,那便作罢。” 另一人拉住“刺头虎”,他年纪稍大,平日话也少些,勉强算得上“四虎”沉稳担当。 顾悄对他有些浅薄印象。 毕竟三十来岁苦熬科场,至今独身不娶,在休宁也小有名气。 接下来顾劳斯还要诓这几人作苦力,不好闹僵,赶忙上前撕开两人。 “哎呀别动气,都是一家人……” “呸!小子姓周,谁跟他是一家人!”刺头虎黑脸。 哦豁,看样子入赘这事原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些就不是人!”原小七暴躁。 刚刚被妹妹婉拒的羞恼,加上家事婚事上窝的火,悉数撒到了狗头上。 无辜沦为出气筒,“刺头虎”嗷呜一声,撸袖子要拼命。 小伙子们血气方刚要干架,拦都拦不住。 结果,七人被老执塾逮个现行,下午齐齐站墙根。 ……还当着内舍小童的面。 顾二毛吸着鼻涕心疼,“小夫子,原来你在内舍混得一样差。” 赵蛋蛋眨巴眼,竟露出一丝羡慕,“可是罚站也比抄书好。” 周小田瞪着新书,盯出斗鸡眼,最后发现…好像只能靠自己…慢慢抄。 而生平第一次被连坐罚站,顾劳斯内心os:不要靠近沙雕,会变得不幸.jpg。 三月三,上巳。三月四,清明。 两个日子都有讲究,散学前顾老执塾稍加思索,大手一挥全员休沐两日。 夫子前脚走,众人一窝蜂涌到外间看猩猩。 实在是童生罚站,空前绝后。 甚至有顽皮小孩冲着几位大叔吐舌刮脸羞羞一条龙。 “四虎”当众被二度下脸,一脚踢开玩闹小童无能狂怒。 “顾琰之,你这般不讲规矩,在族学胡作非为,无端哄骗懵懂孩童学里作乱、亵渎圣贤书,我们等着看,你那阁老父亲究竟能护你到何时!” 这话引得内舍诸生频频点头,显然大家恐熊孩子久矣。 顾劳斯叹气。 看样子他得尽快整出点花活叫小班雄起,不然难以服众。 他看看嗷嗷待哺的小班,又看看期期艾艾求带的中班,再看看府试在即的特训班,突然反应过来,这夫子的事,怎地悉数落在他一个纨绔头上?! 说好的低调行善,他却不知不觉沦为族学苦力? 顾劳斯抹了把脸,族学好一只一脸正派的老狐狸,竟把他压榨得明明白白! 与此同时,后山茶室,老狐狸与小夫子,正向轩而坐,盘膝对饮。 檐外,一簇淡紫花序缀在老干枝头,飘来点点湿润幽香。 桐花雨,洗清明,万物始盛,却又意兴阑珊。 顾冲垂目品茗,神情莫测。 顾悯无奈:“父亲,琰之还小,你这般揠苗助长,到底有失稳妥。” “琣之,你这壶茶,到底还是淡了。” 顾冲浅抿一口,任茶水在齿间荡过三旬,缓缓道,“越是寒时,越要急火烹沸水,煮刚劲浑厚之茶汤。” “你当记住,”他撩起写满尘霜的眼睑望向天空,“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永远不要小瞧这群小子们的力量。” 小子之首,顾劳斯只觉身心俱疲,勿cue谢谢。 自打黄五来后,大手一挥弄了辆豪华房车,一来二去,顾三原七全蹭上他的车,顾家的五零宏光小蹦蹦就再没用武之地。 经小公子月余熏陶,黄五已从一个猪食党进化成小饕。 豪车上装着减震,平铺着一张小桌,上头齐齐整整摆着四小碟子点心,都是徽州府上叫得上号的名品。 顾劳斯给两人划完今日额外课业,托腮盯着盘子发呆。 上舍师兄的话令他疑虑重重。他最有潜力的的头号种子学员,好像有点状况。 自他重病,宋如松返回休宁,至今淹留。 就算是随汪铭监察县试,可汪铭早已回府复命,他这公差出得委实有点久。 久到顾悄这种没有半点从政细胞的人,也觉得不太正常。 “咱们要不要去宋师兄家中看看?” 原疏摇摇头阻止。一通发泄,他已然恢复冷静。 “宋师兄那人不好亲近,贸然前往或许令他难堪,不如打发知更去请,届时你有什么疑问,当面问他就是。” 黄五附议,“你不是要盘醉仙楼吗?不如就约那里,王掌柜也有事要同你面谈。” 醉仙楼还是一如既往冷清。 唯一不同的是,顾悄才下马车,就看到原本萧瑟清冷的门头,挂上了鲜红旗招。 上书:旺铺转让。 顾悄:盘不出去的店,一夜就旺了??? “王掌柜这是在明火执仗,乘火打劫?” 他一脸怀疑地望向黄五,“还是你与他里应外合,联手宰我?” 黄五哭笑不得。 “没事,我同他承诺的是,高价回收。” 打扰了,原来是奸商同奸商的高端局。 顾悄照例要了老包间。 推门时,他有些怅惘,莫名期待当初的意外可以多上演几次。 他贪心不足,甚至想要次次时时,推门抬首,所见都是意中人。 但现实是,除了天光依旧,那叫天光眷顾的人,远在他方。 异地恋,果真难。 他教的那些小姑娘,好歹有只手机,一言不合男友还报销机票。 可他这位,特务工种,人前和他打擂,人后只会猜谜和失踪。 呵呵。 王贵虎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位小公子,但这一脸失望又些许讥讽的神情,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由心中打鼓,是要价高了?态度横了?还是地方实在太破了? 这铺子胖掌柜盘了半年,好容易来个冤大头。 一见形势不对,他立马不敢拿矫,赶忙摇旗投降,“小公子瞧上了这铺子,是王某荣幸,这价格……” 他脚一跺心一狠,“就按黄五爷说的算,就当我王某交您这个朋友!” 黄五差点没平地打跌,“果真二百五?” 合着他随口叫的一个低价,还没开始谈,就这么敲定了? 顾劳斯对这时代的物价没什么概念,但见黄五神情,也知道定然是低到离谱。 他茫然眨眼,只觉错看了王贵虎,这般自毁城墙,实在愧作奸商。 “要不,你再想想?” 王贵虎一听不好,果然因他拖拉买家后悔,急得鼻孔出气,杠精上头,“二百三,不能再低了!小公子这顿饭,算我请的,如何?!” 顾悄抿了抿嘴,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得好。 他怕他一张嘴,这位掌柜会错意,要飙血再降两百八。 倒贴也要敲这一声成交锤,就为听个响儿。 宋如松来得挺快。 王贵虎安排的一桌轻席才端上来,青年如临风漪竹般,裹着冷风推门而入。 顾悄敏锐发现,上次见他,好容易松快些的神采,又一次染上苦味。 他消瘦很多,臃肿的直裰棉袍穿在他身上亦显得清癯。 与青年目光相触,顾悄突然问不出话了。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眼神反而是麻木的,古井无波,幽深无底。 这时候,或许嘘寒问暖才是尖刺,不如一起痛饮就好。 于是,顾悄收回所有疑问,笑着开口,“师兄来晚先自罚三杯!掌柜,上宣府陈酿!” “再再再温一壶绍兴花雕,记得勾兑一点!” 黄五显然看出小公子打算,劝他是劝不住的,伤寒才好,花雕性温,小酌倒也无妨。 宋如松温润一笑,也不多话,抄起大碗满了三杯,二话不说就是干。 黄五原疏各陪了一碗。 只有顾悄,被发了一只小盅,喝得极其娘里娘气。 宋如松是个沉闷性子,酒自然也喝的是闷酒。 好在黄五原七玩得花,行令比拳斗诗轮番上阵,才哄得这人酒酣胸胆俱开张,慢慢去了郁气,最后竟击箸而歌起来。 “百里负米奉双亲,位卑未敢忘恩情;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0节 试得功成敬高堂,白发不待黑发行……” 喝高了的人,大多有点大舌头,宋如松却口齿清晰,这孝歌他唱得并不好听,可顾悄却在那沙哑艰涩的转音间,听出哀凉。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情绪蓦然涌上,他想起现代的父母,也不由悲从中来。 唯有杜康,可以解忧。 几人小酌狂饮,凑成一桌,喝到天色擦黑,终于散场。 知更搀着宋如松往家送,原疏搂着顾悄往马车里塞。 暮色昏沉里,小醉鬼余光扫过一抹黑色身影,萧疏轩举,风姿凛落。 他忽然挡开原疏搀扶的手,踉跄着张手拦到那人跟前,抬起一双被酒气熏得通红的桃花眼,冲着那人大骂,“谢狗,你……” 他喝得迷糊,又胡乱挡道,被身侧路人随手一推,就醉醺醺栽进那人怀里。 后半句话低低落落,一字不差落尽来人耳中。 “你怎么走得那样匆忙,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你……” 第070章 动嘴就算了,顾悄还上手。 他扶着男人胳膊,抬手戳住对方胸口,眯着眼左看右看,“不对,你长得没他耐看……” 得,这是没有完全醉迷糊,还懂挑三拣四。 男人本就冷峻的脸色,闻言更是一下子冻到皴裂。 原疏赶忙将人拉回来,小声道歉,“兄台得罪,我这朋友喝多了,无意冒犯。” 那人让开一步,弹了弹衣襟,蹙眉瞪了眼酒鬼,眸光里闪过一丝嫌恶。 他应是外乡人,原疏听到他用一口官话与老仆清斥:“这般神女娈童,大行其道,天色未昧,当街揽客,就是顾老口中盛赞的休宁?” 呵,就你敦风厉俗,最是清正! 老奴只得低低哄着,“公子,穷乡僻壤,您担待些,担待些。” 黄五盯着那人背影,又瞅瞅原疏怀里酒意上头的小公子,少年身量纤薄,两颊艳如春发,眸光迷离带水,逮着人就冲上去,前脚骂冤家,后脚诉衷情,这把“娈”得属实不冤。 他叹了口气,推了把原疏,“好兄弟,别发呆了,赶紧给这爷塞进车里。这下好了,丢人丢到京兆韦家了。” 这小插曲顾悄一觉醒来,几乎毫无印象。 但睁眼就是顾情一张黑脸,吓得他刚起床的低血压直接自愈。 “哥哥昨天竟然私自饮酒!” 顾情原本幼态的杏眼,日渐显出男生的犀利,瞪起人已经有些厉色。 顾悄一脸懵逼,男生喝点酒咋滴了? 他可是北方汉子! 静安女士和师公都不会喝酒,每每师门聚会,祖师、师伯、师叔那些拳拳爱意可全靠他一个人抗下! “怎么了?”他从暖帐里爬起身,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勾着顾情肩膀,“还是妹妹也想喝?下次我偷偷给你带点,不过先说好,那玩意儿又辣又上头,马尿一样。” 顾情:重点是这个吗?! 琉璃捧上新衣,见二人鸡跟鸭讲,偷偷笑了。 “三爷不要逗小姐了。今日上巳,县夫人下了帖子,邀咱们去城南汶溪小聚,学那古人祓禊饮宴,还特别嘱咐,叫各家带上小辈,想来又是准备给哪家公子小姐牵线搭桥了。” 此时应配上赵老师原声: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的季节…… 顾悄突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疼。 琉璃给他整衣,瞅着他神色打趣,“昨晚夫人传话,叫我特别给你打扮一下。” 顾悄呼噜噜吐出漱口水,含糊道,“那我得先把你配给苏朗,省得到时候新夫人抬进门你挨欺负。” 琉璃唰一下白了脸。 早先顾准动怒,她和苏朗都受了罚,小公子令她送伤药,一来二去她和苏朗渐渐熟悉,悄悄开了情窦,原以为藏得挺好,没想到都被主子看在眼里。 她讷讷垂头,不敢出声。 顾悄这才发现,吓到了小姑娘。 古代就这点不好,再亲近的丫头,打心底里还是把尊卑刻在骨子里。 如琉璃这样买断的丫环,私相授受是可以被主家打杀的。 顾悄狠敲了她脑门一下,“就许你逗我,我还没说什么,就吓成这样!” 他看着桌上姑娘巧手做出来的拼音卡,内心柔软,终于理解曹公对女孩儿的怜惜,尤其当这些女孩儿美好、弱势又满心满意都是你的时候。 “这么看来,琉璃竟是最出息的。”他摸了摸下巴,“给一屋子老大难开了个好头,等你出嫁,我重重有赏!”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给大丫头羞得抄起洗脸盆就往外躲。 “谁第一个可真说不准,”顾情阴阳怪气,“指不定,还是你先嫁……” “噗——”顾劳斯一口茶喷出去三米远。 妹妹灵活躲开,嫌弃呛他,“哥哥,你好邋遢。” 结果人是躲开了,书桌上新墨未干的《制艺初探》惨遭荼毒,湿了大半,教研组长气得要死,一路追着不成器的哥哥打。 羚羊撵兔子,也撵不出什么名堂,不过就是敦促下兔子动一动,强身健体。 前堂,苏青青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顾悄一路跑来,额头微汗,身体先于意识,想要替他试冷暖。 可老母亲手到领子边,想起早晚要放手,便狠心换了动作,改提他的衣领作势要训斥。 结果,这一提不打紧,爷三儿藏着掖着的真相,猝不及防漏了馅儿。 苏青青扯着那串菩提子,接连忍耐的怒意终于如火山喷发。 “顾琰之,这就是你说的想要上进?上进就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的保命玉佛呢!” 顾情在门外急刹,卡着视角向顾悄比了个抹脖歪头吐舌头的鬼脸。 顾悄尔康手:妹妹再爱我一次,这种痛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好在谢昭那狗,虽然喜欢打哑谜,但留下的半阙话,成功熄灭了老母亲火气。 顾悄趴跪在母亲膝前,一五一十将那夜黄宅见闻坦白从宽。 老母亲柳眉倒竖,“他当真说,那块玉是愍王遗物?” 顾悄点头,“我后来特意寻了玉雕图谱比对,那纹刻确实是龙鳞改刀。” 苏青青经历过两次政变,一路刀口舔血,比之顾悄,不知敏锐多少。 犀皮工匠带出高宗奇毒,拔出萝卜带出泥,又牵连愍王遗物,稍作联想,她便断定玉佩有问题,只要想到有人胆敢利用她母性,差点诓骗她害死亲子,她就后怕不已。 苏青青极力压制心中暴戾,“喀嚓”一声捏断了掌心实木太师椅扶手。 这位一贯温柔可亲的母亲,身上第一次露出血腥杀伐的躁郁。 她淡淡说,“今日宴饮,正好去会会这荐玉之人!” 接着,她话锋一转,“话说回头,顾准那老匹夫,如此大事竟敢带着你们一同瞒我,简直不分轻重、不知所谓!” “水云,拿我的搓衣板送去书房。” 俩小的鹌鹑样缩着鸟头,默默送爹爹一句自求多福。 书房里,阁老瞪着搓衣板默然。 他不是瞒着,是不敢说。 丢玉后几日,秦昀与谢昭通上消息,就赶紧送来密信。 他看完辗转一夜,玉是苏青青求的,告诉她无疑是将血肉撕开,凌迟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他怎么敢将这事坦白? 只是,这玉也终于叫他确定,高宗和神宗之间,竟还隔着一股势力,坐山观虎,妄图将大宁王室一网打尽。 除日修禊,是古来风俗。 老黄历上,每个日子下面都标有“建、除、满、平”等字样,这十二个字学名十二建日,又细分六个黄道吉日、六个黑.道不宜日,依次序循环,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诸事宜、何事不宜安排得明明白白。 除日,主要就是用来祭祀祈福、扫除恶煞的。 每年里,算下来有三十四个除日,但禊事多选春、秋,取其气候适宜、春种秋藏。 但真正叫这个风俗火上历史热搜的,还是老王家开的那场盛世趴体——兰亭修禊。 而这风雅余绪绵延数百年,流衍至大宁,却成了群集交游、拉拢攀附的手段。 没想到,苏青青竟成今日攀附的大热门。 缘由嘛,自然是顾家同谢家的婚讯散播得够快。 要说整个大历朝,哪个家族最是盛宠不衰,除了谢家还真挑不出第二个。 能与谢家攀上姻亲关系,无异于鸡犬升天。 沉寂已久的顾十二房,眼见着要起复。 各家夫人小算盘打得霹雳吧啦,阁老三个儿子可还全员光棍呢。 是以,几人才到大型相亲婚介现场,就被姑娘们淹没了。 莺莺燕燕,鸟语花香,一下子涌过来,十分……可怖。 一心瞧乐子的顾悄,放眼四望,小辈们清一水儿全是姑娘,男丁独苗苗只他一个。 看乐子的成了乐子,顾悄不开心。 苏青青也很烦躁。她高昂着头,端起二品诰命夫人架子,挑三拣四,“闺中女儿,现在都这般大胆轻浮?儿啊,挑媳妇不兴找这样的。”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1节 各家夫人咬帕子想骂人。 姑娘们委屈得嘤嘤嘤想哭。 苏青青“哼”了一声,目光扫了圈环肥燕瘦的待选真女儿,又看看完美承袭先太子与云锦美貌、盛装打扮过的假女儿,盛气凌人来了句,“琰之,你记着,我将来的儿媳妇,风姿才学必定不能逊于你妹妹。” 顾悄想想谢昭,才学不逊,风姿大概也算略胜吧? 他心虚点头,搭了句十分嚣张跋扈的腔,“别的我也看不上啊。” 苏青青挑眉多看了他一眼。 她这般讲话半点不留情面,一出场就把人全得罪了。 那些原本还想套套近乎的女眷们几乎是一哄而散。 知县夫人瞧出苗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还不是琰之一表人才,才引得各家小姐芳心暗许。” 但平日里随和好处的苏青青,今日却不买账。 她盯着岳霖冷笑,“是吗,夫人您这话,我究竟该正着听,还是反着听?要果真才俊,县夫人何不将他安排去下溪学子处?” 那不是每年你都要把儿子揣怀里寸步不离!!! 岳霖一哽,面色扭曲几息,她宽慰自己,拳头硬的,有资本双标。 半晌,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您今日真爱说笑。小顾媳妇儿还没来,咱们几个好久没聚,等会定要好好再与你详叙,容我先去招呼下其他人。” 苏青青不置可否。她撒了通气,心情也平复下来。 敌在暗,我在明,她还需谨慎。 汶溪不大,只是个及膝浅流,女眷们可放心玩赏。 知县夫人公器私用,借了几个皂吏,带着一众家丁,四下拉起了简单守备,整个场子倒也安全。 苏青青放下心,侧首对顾情道,“你带着哥哥四下转转,记得娘的嘱咐。” 顾情乖顺应了,转头就牵着顾悄转到流觞溪水边。 女孩子们玩得就是雅致些。 每只杯子上还用彩签写着“梨花白”“东风雨”“桃源醴酿”…… 名目繁多,十分诗情。 一问才知,都是各家女儿自酿美酒。 杯盏从上游顺去下游,落处恰好是男孩子们的诗场。 休宁俊秀们临溪取酒,遇上名目欢喜或者味道对口的,可即兴赋诗一首,封进信封,落上姓名,交由传信女官送往上溪女眷处,若女孩母亲见信,相得中对方家世人品,就会将信交给女孩儿。 类似实名认证版漂流瓶? 只是同网恋差不多,面都没见过,如此神交,新婚夜80%概率见光死。 如此世间怨偶又多一对。 顾悄胡乱还没想一会,就见顾情袖口一撸,已经下场开始捞酒。 三杯下肚,“她”在众小姐掩口惊呼里咂摸了下嘴,“哥哥你又骗我,这味道好得很!” 顾悄:……花果酒也叫酒? 这般胡乱抢酒,无异于断人姻缘。 有一位小姐不干了,她挤到顾情跟前,挥手就打翻顾情手中的杯子,一双翦水妙目怒瞪过来,“哪里来的浪蹄子,敢截我周小姐的流觞?” 第071章 “周……周小姐?”顾悄结结巴巴。 顾情俏脸一沉,阴恻恻问,“怎么,哥哥你认识?” “不敢认识,不敢认识。”顾劳斯连连摇头,躲到顾情身后。 周姑娘相当凶悍,纤手指着顾情鼻子,“说你不问自取呢,你俩打什么马虎眼?” 顾情睨她一眼,施施然又从溪边捞起一盏,“这溪水里漂的,本就由人自取,我取无主之物,干卿何事?” 旁边一姑娘瞧不过眼,羞得跺脚,“可杯盏是要往下溪去的呀!” 顾情不屑道,“怎么?女孩儿就不能喝?非得便宜那些狗男人?” 哥,你这样骂自己真的好吗? 顾劳斯满眼忧虑,深刻怀疑皇孙被顾家养成了性别认同障碍,甚至还有些恐男。 此言一出,周遭安静几息,继而嘈杂声大了起来。 “她在说什么胡话?” 也有人不满,与顾情说理,“你许了好人家,站着说话不腰疼,叫你再熬几年,届时父母厌弃、兄嫂白眼,就知道我们的难处。” 顾情抿嘴。 闺阁女子大都是待价而沽的奇货,用途就是攀个好亲,助父兄一程。 运气好的妙龄出阁,运气欠佳,父母观望买股不成,无辜耽误花信,成了大龄剩女,不得不出来自挣前程。 上巳饮宴,就是这些女孩儿的机会。 顾悄扯了扯顾情袖子,怕他再出惊人之语。 他懂,赐婚一事后,顾情越发感同身受,不满女子境地,只是不满又如何? 闺中小姐,向来无以事生产,从出生到死亡,皆是附庸。 时代是牢,大宁是枷,刑限无期。 贸然敲醒牢中人,撞破一层樊笼又怎样?后头等着的还有千千万万层。 蚍蜉何以撼树? “我又没取你的杯盏!”顾情也想通这一点,有些憋闷,开始嘴犟。 “许什么好人家,谢家你们谁爱嫁谁去!” 人群开始唏嘘。 “听说顾家根本不愿嫁女儿,看来传言不虚。” “哎,身在福中不知福。” 听到这里,顾劳斯抠脚。 原来方才他娘嘱咐的是这个。顾情今日抛头露面,任务就是抛明立场:咱跟谢家不对付,莫挨老子。 不止谢昭要同顾氏上演将相争,顾氏也得处处针锋,这样才好掩天子耳目。 “那你就来抢我未婚夫?!”周小姐直接炸毛,气得双颊通红。 “你分明看见上头签子写着‘七月在野’,还连取三杯,是不是故意与我作对!” 啧,原七,子野。 也难为周小姐附和出这么一句,玩了好一把文字传情。 顾情一愣,将信将疑扯出顾悄,“顾琰之,你好兄弟什么时候说的亲?” 周姑娘一听好兄弟,终于将情敌对上号,“原来就是你,不知廉耻,勾引得我未婚夫迟迟不肯回原家!” 这二美争一狗的乌龙修罗场,简直叫顾劳斯哭笑不得。 他不得不替“妹妹”澄清,“子野留在族学,是为博取功名,小姐莫要胡说。” “才不稀罕他考什么功名。”顾小姐振振有词,“我爹说了,男人一旦有了点本事,心就野了,我周家养他百个千个都不是问题,只要他听话便罢。” “听话?”顾情听笑了,“那你爹怎么不干脆给你买条狗?” “你……”周小姐说不过,一度失语,最终抹着泪捂脸告状去了。 顾劳斯瞧着“贤内”“佳人”背影,突然懂了相亲市场所谓“老实人”。 他差点信了邪,动了心思要撮合原疏和这周姑娘。 罪过,罪过。 这不是把兄弟往火坑推吗? 顾悄拉着顾情,悄悄嘀咕,“咱们去下溪。” 顾情脚上长根,动也不动,一双杏眼写满“你又想作什么妖”。 “我刚刚看到原秾了,原疏十有八九也在,指不定原家正在酝酿什么阴谋,比如先把生米做成熟饭……” 他耳语凑得极近,顾情耳根被熏得嫣红,却又不舍得推开。 只得粗声粗气骂他,“笨蛋,那只管盯着她就好,去下溪凑什么热闹?” 顾悄眨眨眼,好有道理。 二人鬼鬼祟祟坠在周小姐身后,开始拆婚大业。 溪边搭了几个简易暖棚,正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主战场。 周姑娘奔着其中一个暖棚去了,棚里只一个温婉妇人,素服素颜,病恹恹的样子。 放在平时,有钱整单间不稀奇,可这次宴饮,连带品级的诰命也只能与人搭伙,这妇人待遇就很值得玩味。 周姑娘小心翼翼扑进妇人怀里,“阿娘,有人欺负我!” 妇人浅笑着替她理着鬓发,“今日你可是主角。整个宴饮全赖你父亲掏银子,谁这么没眼见,敢惹你?” 妇人体弱,话也说得有气无力。 顾情习武,耳力好些,听着不费劲,顾劳斯弱鸡一只,恨不得找兔子借一对耳朵。 “还不是原疏那心上人。” 周姑娘嘟起嘴,“我为什么非要嫁一个不想娶我的人?爹爹那么有钱,换一个不好吗?” 妇人脸色一冷,不过一瞬又耐心开导,“原家小子,样貌人品都不错,关键是老实本分。咱们家只有你一个女儿,定然要找个实心眼儿的,不能叫你被欺负了去。”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2节 她顿了顿,轻轻诱哄道,“他现在不愿,是不知道你的好处,只要你听话,按娘教你的……” 教你的什么??? 顾劳斯撅起屁股,伸长耳朵,细说,我wifi在线! 妇人却直接拉闸断网,她抬手招了招身旁老妈妈,“秦妈,我这里不需要人,你去帮衬着点小姐。” 这没头没尾的暗语,周姑娘是心领神会的。 她青涩的脸庞红了个彻底,讷讷还有些迟疑。 秦妈牵起她的手劝,“男人嘛,都逃不过一个色字。那顾家小姐脸蛋儿生的是不错,但身段同小姐可没法比,想来都没开窍。原少爷喜欢她,只是还没开过眼,咱们今日,就叫他见见什么叫美人。” 周小姐还是有些扭捏,“我都没见过他,这样真的好吗……” 秦妈怒其不争,“原家小子可是夫人千挑万选,给您相中的童养夫,还能有错不成?” 顾悄与顾情对视一眼,十分震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珍爱网黑心中介宰肥羊现场。 寻常人家,少有这般诓女儿的吧? 那麽麽紧着叮嘱,“老爷已经打点好,下溪您的杯盏定会到那小子手上,到时候答诗叫他亲自送来,你按计划行动就好。” 顾悄还想再听计划是什么,两人却是不再开口。 老妈子一张容麽麽的扑克脸,叫周小姐连撒娇卖嗲都不敢,规矩得仿佛一个名门闺秀。 “看样子,咱们还是得去趟下溪。” 顾情摸摸下巴,不知从哪掏出条白纱覆脸,只露出盈盈眉目,“愣着干嘛,救你的童养夫兄弟去呀。” 顾悄:??? 刚刚不让乱跑的,不是你吗? 果然是苏青青教出来的,靠拳头双标的嘴脸都一毛一样。 下溪离得不远,溪流一道缓弯过后,知县选了南岸一处青草地,铺了些席案,一群老少爷们学那魏晋风流,宽袖散袍,琴筝寥寥。 愣是把吃席,仿出了一点清谈高古的模样。 主席坐着方知县,同一个矮胖精明的中年男子。 那人带着一顶瓜皮帽,讨巧镶着一些玛瑙珊瑚,既显富贵,又不僭越。 在一群方巾男士中间,闪闪发光,卓然不群。 顾悄猜,这应当就是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富商团之一的周老板了。 就不知到底是象,是马,还是狗了。 宴饮宾客,多是本次县试取中者,并县学学子。 顾悄瞄了一眼,方白鹿、谢长林这等老对头一个不少,连上舍“四虎”也赫然在列。 原疏好赖混过了县试,又是主办方准女婿,竟也有几人同他敷衍攀谈。 人群里,大约只有宋如松茕茕孑立,坐在靠边位置,胸中垒块,依然酒浇。 原疏推了几人邀约,在他旁边落座,难兄难弟般长长吐了口浊气。 小厮献上几杯花盏,他也不细瞧,端起就往嘴里闷。 顾悄从身后,猛地一个巴掌拍上肩,吓得他一口花酿呛进鼻孔,辣得哭爹喊娘。 塑料兄弟笑得十分阴险,“原小七,周小姐的酒,好喝吗?” 原疏一听,忙吓得将杯子抛出三米远。 那满载少女心意的“七月在野”小签子,在空中抖抖瑟瑟几圈,最终落在隔壁席边,被个无名书生一脚踩上,黏上去再没掉下来。 “顾悄你……咳咳……什么意思?!” 鼻腔辣劲刺得少年双眼都红了起来,原疏察觉不到一样,摇着顾悄肩膀,“什么周小姐?” 显然,这呆子还不知道,他是今天这场的男猪脚。 实心眼有时候也不好,顾悄指了指主席,“那位好心掏钱供你们白嫖的大善人,他姓什么?” 原疏瞪大了眼。 “咱们长话短说,现在起,你按我说得办。”顾悄指着桌上苏杭名点“银丝糖”,又掏出一盒从上溪女眷那借来的胭脂,附在原疏耳边霹雳吧啦一顿输出。 憨厚少年连连摇头,“不不不……这实在有辱斯文!!!” 顾悄抱胸,“那你斯文着从了这门亲吧。反正你也不想府试,这倒正合周小姐意。说起来,这小姐倒是这世间奇女子,男人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是要相妻教子,这等高见,大宁再找不出第二人,你当珍惜!” “这……”原疏张口结舌。 这边成功逼原疏就范,那头人后不远处,候着的顾情身边,却传来骚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位二十啷当岁的青年,横抱古琴,信手拨弄三两弦,边走边向佳人咏唱,临到近了,深深一拜,痴情款款唱了句曲词,“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槽,小子你是懂撩妹的!!! 第072章 这一声浪荡唱腔,很快引来众人目光。 竹深水缓,白沙夹岸,伊人一袭天青襦裙,云纱掩面,悄然独立。 即便窥不见全貌,也足以叫一群酸书生惊为天人。 “滚。”顾情答得倒是言简意赅。 那声音裂冰碎玉,叫书生如痴如醉,“汶溪水儿在左边,公子藏在锦衣间,这谜面打的正是在下,小姐当真妙语。” 人家明明是叫你滚,也能硬凹成字谜? 这牵强附会,服。读书人不要脸起来,还真教人害怕。 可妹妹不是真妹妹,可不经看。 为了防止顾情勇捶狗头,顾悄火烧屁股挤开弹琴的,挡住一群好色之徒目光。 他本想护着顾情回上溪去,却被谢长林拦下。 “顾三公子过了县考,今日诗会还私混在后宅,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吧?” 顾悄咧嘴一笑,“我年方十六,神矜可爱,就是讨内眷喜欢,你嫉妒也没用。” 不要脸这技能,也可以现学现卖。 谢长林吃了一瘪。 他生得风流,带些女气,与顾悄颇有些同类相斥,闻言讥讽道,“我倒是忘了,顾氏一贯没皮没脸,否则也做不出舞弊之事。” 朱衣显圣只能糊弄寻常百姓,谢长林、方白鹿这样的可瞒不过去,他们自有消息门路。 谢长林会抖这包袱,顾悄一点都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方白鹿今日竟出奇地老实。 谢家枝繁叶茂,支系众多,除开京兆谢昭一支最是显赫,祁门谢长林这支也算后起之秀。 毕竟出了个吏部侍郎,正三品京官,放在现在,那可是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级别的。 当初,祁门谢初到京都,翻烂了族谱,总算找着跟京兆谢之间蜘蛛网粗细的一丁点联系,自此便以旁支自居,为谢太傅马首是瞻。 所以子侄谢长林,处处与顾悄作对,不过是讨好族叔的一点小伎俩。 抓不到顾悄辫子,他只好暗搓搓借顾云斐生事。 但他至多也就趁着顾云斐不在,内涵几句,当着人面他约摸也是不敢的。 毕竟顾冶这支,现在可不好惹。 帝王自古最讲平衡术,皇帝信任谢家,也不会叫他一家独大。 顾准辞了官,他就扶顾冶同谢氏抗衡。 这位新上任的漕运总督,从一品大员,水利部部长,手上扼着的,可是整个大历最重要的水运经济命脉。新安江河道、京杭大运河,哪个不是总督说得算? 毫不夸张地说,谢长林不管是去南都乡试,还是进京赶会试,都得先问问顾冶放不放行。 顾悄假装听不懂,惊诧道,“没想到谢兄消息如此灵通,竟也听闻徐家舞弊事?嗐,县大人明明嘱咐,要我等守口风,也不知你怎地套来的消息。” 这般阴阳怪气,叫方灼芝坐不住了。 “谢家侄儿,禊礼祈福消灾,就莫要再提旧事。”他瞪了谢长林一眼,将重点拉回到这场别开生面的相亲盛会,“酒觞已经陆续浮下,就请各位子侄用心品鉴,挥毫尽兴,好用才学博佳人青眼,成就一段佳话。” 知县既已发话,抱琴书生也不好再纠缠,只得厚着脸皮问,“不知小姐杯盏用的什么签子?在下必定倾我所学,为小姐献诗一首!” 顾情哪有什么杯子。 他信手一指,睁着眼瞎忽悠,“那贴着七月在野的。” 书生没有多想,转圜回去,瑶琴反抱,就把那一溜排杯子搁上琴身,悉数劫走。 顾悄:…… 原疏偷偷红了脸,顾情举动,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美人救英雄。 他期期艾艾望着顾悄,“哥,杯子都被那憨货拿走,我就不用……” “不行,他拿他的,你做你的,不许讨价还价!”顾悄严词拒绝。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看着高大少年哭丧着脸,先将银丝糖碟里白糯米粉糊满脸,又挖出两大坨胭脂膏子,一左一右点上两块圆润腮红,盛装完毕,活脱脱一个僵尸小鬼。 林正英最爱抓的那种。 顾悄捏着少年鬼脸,左右瞧瞧,又弄散他头发,撕开他衣襟,叫他露出三两寸胸膛。 这才点点头,表示满意。 如此放浪形骸,正是魏晋流行的偏门行为艺术。 歪屁股的魏晋风流,那也是魏晋风流不是。 “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 这般,你带着诗去见周小姐,效果才差强人意。”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3节 原疏故作为难:“琰之,七月在野,这藏字诗我也不会啊……” 顾悄想了想,捞起文案上的毛笔,舔了舔笔尖,大手一挥,就是“佳作”一首。 他这边挥笔立就,原疏捞起来磕磕巴巴念起来。 “一对鸳鸯刚刚好,七个黄莺多一只。月在汶溪苦寻觅,幸得野莺又一只。” 他越念声音越小,最后被掩盖在铺天的笑骂声中。 “这水平,竟然过了县考?” “哈哈哈哈这不是骂周小姐是野.鸡嘛?笑死个人。” “县大人,韦大人到。”皂吏一声通报压下嘈杂声浪。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锦袍青年,面如冠玉,眼如寒星,正沉着脸,冷眼望向场中。 嫌恶目光的落点,正是顾悄这处。 顾劳斯茫然回望,对这黑衣人一点印象也无,只觉被嫌恶得莫名其妙。 方灼芝甚是热情,立马起身恭迎,“韦大人,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青年名韦岑,南都户部副郎,官六品。 虽然勉勉强强高方灼芝一级,可人手里管的,可是整个南直隶的粮税征收。 因顾云斐的事,顾冶特意下帖子来谢,称外侄韦岑到休宁探亲,顺带想私下见一见他。 方灼芝琢磨许久,拍马本性难改,干脆将人一并安排在宴饮中,这般排场才大,面子给的才足。 还能叫上官看看休宁山灵水秀、人杰地灵。 一举多得,他可真是个天才。 韦岑反应却十分冷淡,“岑因圣上春寒救灾事而来,没想到知县如此敷衍,方大人既然还有心思召集纨绔饮酒念这打油诗,想来休宁年成应好,不须上级忧心。” 话里意思,若休宁灾情严重,上司定会体恤,或可酌情减税免税! 这可是个找上级哭穷要钱的大好机会! 可方灼芝似乎又唱错了调子,适得其反,直接傻了眼。 顾冶老狐狸,送人情信里也不说明白! 韦岑又看了一眼方灼芝身后的周茂。 这江浙出名的富商,他自然认得,又冷冷接了句,“官商毕竟有别,知县当爱惜羽毛。既然休宁无事,那岑也不叨扰。” “不不不,大人!”方灼芝脑子难能灵活一回,“今春休宁连降数场大雪,农人苦不堪言,二月二行耕祭、今日修禊礼,都是下官上表天听以祈风调雨顺的无奈之举,只是场中有学子年幼,不知事情轻重,才叫大人看了笑话。” 韦岑顿了顿,想到顾冶交代,还是忍着不悦入了尊位。 官场迎合,最是烦心,他再不愿同人应酬,也得看敬酒人背后的势力,给上三分薄面。 一旬酒后,他就有些微醺。 也不知什么心理,目光不自觉就跟着那“娈童”去了。 被知县锐评年幼不知轻重的顾悄,还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盯上了。 他正尽心尽力怂恿原疏按秦妈“计划”去送诗。 甚至还想动员宋如松一道。 可这荒诞要求委实离谱。哪怕早上他才请的林焕大夫去替宋父看诊,青年拿人手短,也不愿松口陪他胡闹。 最后,还是原疏受不了首席大人物频频递来的不善目光,这才咬牙往上溪躲避。 他按顾悄意思,在上下溪交界处,一平坦岸堤面水而坐。 一手铜酒壶,一手竹木筷。 随时做好敲梆子鬼叫的准备。 不多久,周小姐果然来了。 还换了身轻薄衣裙,瞧着像是夏装。 确实衬得她身姿曼妙,腰是腰,屁股是屁股,事业线也十分傲人。 对比身后干瘪瘪的顾情,周母秦妈是懂男人的。 也不知她在春寒里走了多久,亭亭玉立一少女,愣是快缩成佝佝偻偻一老妪。 临到近前,她打着摆子直起腰背,有些羞怯地对着少年背影轻轻唤,“原郎。” 原疏一抖,突然有了无穷作妖的动力,他幽幽回了句,“是周小姐吗?” 姑娘含羞带怯应了一声。 “铛,铛铛——”一声重金属起范儿后,原疏张口就唱。 “一对鸳鸯刚刚好啊~” “七个黄莺欸~多一只。” “月在汶溪~苦寻觅~” “幸得野莺又一只哦~” 周小姐目瞪狗呆。 少年每唱一句,她就退后一步,直至最后一声九曲回肠的“哦”结束,她才定住神魂。 “周小姐,这诗,是小生我专程为你所作。” 原疏停下筷子敲破壶的伴奏,深情道,“其实,我心慕小姐已久,只是发之于心,一直不敢宣之于口。” “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小姐也心悦我。”他缓缓站起,转身向着周小姐做捧心状,“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我感觉幸福得快要晕倒……” 赫然见到那张鬼脸,周小姐才是真的吓到要晕倒。 母亲口中老实本分的俊秀少年,竟是一个衣衫不整、疯疯癫癫的孟浪神经病! 粉白脂红的冲击太大,小姑娘吓得心脏砰砰乱跳,顾不得脚下掉头就跑。 她本就在溪边,卵石胡乱堆得满岸,又正临陡坡,一脚踩滑便连摔带窜跌进水中。 溪水不深,但寒凉。 一声尖叫后,少女一屁股坐进溪底,整个身子湿了大半。 要命的是,她本就换得一身夏装,浅色布料一沾水,如同一层半透明薄纱,少女鲜嫩的胴体和丰盈的曲线,在溪水轻薄下,几乎是一览无遗。 这出变故实在叫人反应不及。 他们这更近下溪,男人们脚程快,少女的惊叫没先唤来麽麽,反倒招来一群狂蜂浪蝶。 他们闻声奔来,原是凑热闹,眼见却是这般香艳画面。 眸光里都能射出火来。 周小姐惊吓之余,又见这阵仗,竟是面色煞白,慌乱抱胸更往水里钻,一双明眸也沁出大颗大颗水珠。 勾搭未婚夫,最多被说道几句不害臊,可当众湿身,一个不好是要名声尽毁的。 顾悄和原疏非礼勿视,正背着身,一见这场面,赶紧撵人。 顾情也动了怒,他迅速脱下外衫,踏进水里将少女扶起,用厚重冬衣盖住少女身体。 幸好他动作够快。 后续看热闹的大部队赶到时,少女已然安全靠在顾情怀里。 只是动作间,他覆面薄纱早已掉落,露出底下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顾情也才十六岁,男性性征还不明显,青鬓如云,发丝微乱,淡妆薄施,反倒有一种别与其他女儿的英气之美。 顾悄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早先来的那几个猥琐男目光依旧焦灼,几乎瞅着机会想要一并下水,好抱个美人归。 顾情捕捉到那里面的猥.亵之意,“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狗眼。” “骂人之前,姑娘难道不知自省吗?”人群里传来一声讥诮,“你行为不检在先,自露春色在后,既然敢出来勾搭男人,还怕人看不成?” “今日真真是叫我大开眼界。”顾情凉薄冷笑,“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自诩读书人,连儒家非礼勿视四字都认不齐全,也配当个人。” “我们是狗,你与那周小姐,岂不是狐狸洞里的骚东西?” 一个书生四下一望,知县和大人都不曾过来,女眷那边也没什么贵客,便肆无忌惮起来。 顾情将周小姐交给迟来的麽麽,拧着沾水后沉重的冬裙裙摆,头也不抬对着岸上女眷道,“我要是你们,那酒就是喂猪,也不便宜这群狗男人。今日是我与周小姐遭难,他们不仅不知避嫌,还妄想趁火打劫,换做你们,想必也是一样。一群喂不饱的鬣狗,你们还稀罕他们?” 女孩们面面相觑,大约也猜到了经过。 这般羞辱,叫男宾坐不住了,“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般口吐恶言,不修妇德,简直是闺中耻辱。” “女子无才?”顾情目光中露出几丝讥诮,他紧紧盯着那说话之人,“简直贻笑大方。今日我把话撂在这,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才是真真无才。不信,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任你挑选,可敢与我这女眷比一比?” 男宾们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一时静默。 顾情哂笑,“不敢,就给老娘老老实实去修男德。” 第073章 顾情的话实在石破天惊。 短暂静默后,有人轻蔑,“一介女流,也敢谈君子六艺?” 挑事几人不仅不认错,还跟着嗤笑出声。 就连后来赶到的所谓县学才俊,也皱眉望向顾情。 对女子公然挑衅男人的逾距之行,一脸不认同。 他们都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受益者。 公序良俗说,女子不应抛头露面,不能衣裳暴露。 可这规则约束的,向来只有女子。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4节 男人多看女人几眼,甚至上前轻薄,哪里算得上什么过错? “小姐莫要胡闹,还是早去换了衣服,免得伤寒。”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全是不以为然。 “不谈六艺,难道说闺阁八雅?可琴、棋、书、画,诗、香、花、茶,你们有几样拿得出手?”女孩这边,也有耿直girl不服,发出灵魂拷问。 顾情更是半分面子不给。 “让着你们,还不知好歹,真真蠢货。” “你!”那书生气得跺脚,“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还比什么?六艺单说礼这一条,你们就毫无胜算。” 也有那些长点脑子的,开始搬书。 “《礼记》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就你这般伶牙俐齿、刁钻刻薄,哪里像懂礼的样子?” 这自以为是的模样,给顾情整笑了,“朱子都没读过,也敢出来卖弄?” “《论语集注》说得明明白白。孔夫子所说女子小人,指的是媚上祸国之流。昔日孔子效于鲁,齐国怕鲁国坐大,便进献舞姬祸乱鲁国,果然鲁君耽于女乐、荒废政事,孔子这才有感而发,到你这就只会断章取义?” “说到三从,小女子也有一惑,不知诸君可能解?” 另一个姑娘也忍不住开口,“圣人一边说孝乃人之本,叫子女要顺从父母。可一边又说三从,叫要母亲顺从儿子。那么,一问到底该子从母,还是母从子?二问自古至今,可有谁真敢叫母亲顺从自己的?” 这横空杀出来的逻辑鬼才,叫书生团脑子开始打结。 好半天竟无一人理得清该谁从谁? 女孩明媚浅笑,“既然夫死从子说不通,那是不是可以类推,幼从父兄、嫁从夫,其实也是舛误,并不是肤浅地叫女子盲目顺从?又或是,你们这群酸儒根本解不出圣人本意,所以瞎扯的?” 这推理严丝合缝,竟无懈可击! 诸生:…… 顾悄:难怪现代公考女生横行天下,原来是沉睡的血脉觉醒了而已。 “呵!《礼记》云‘去谗远色’、‘君子远色以为民纪’,圣人更是‘耻有其德而无其行’,你们一条没做到,也好意思张口称礼?”顾情一锤定音。 第一回合,礼之比拼,顾情承让。 小姑娘里面,很有那么几个会阴阳的,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哎呀,还比什么比,乐他们哪比得过我们?” “书,我看了下送到上溪的几首酸诗,真真是字如其人,丑得各有千秋。” “他们总不至于厚脸皮要同我们比御射吧?” “比骑射咱们也不怕,你别忘了,顾小姐可是镇国先锋大将军之女!” “对哦,苏将军巾帼英雄,杀鞑子一枪一个,虎母无犬女,打这些书生,不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诸生:…… “还有算之一门!”有一人不死心。 “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想必不知方田、粟米、商功、均输、方程、勾股为何物吧?” 顾悄摇头,还真敢说,把九章算术搬出来,也不怕砸断自己脚。 书生团自然无人精通,但不影响他们自信满满,以为闺阁不可能知晓这些。 “谁说不知!”一声娇喝气沉丹田。 正是换过衣服、喝过姜汤重返战场的周小姐。 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副金骨翠珠算盘,趾高气扬道,“这世上还没我周家算不出来的账,要比什么,尽管放马过来。” 秦妈扑克脸上还隐含怒火,“大宁最厉害的算术高手乌云子,就是我们周家的西席。九章算术不过是小姐五岁时打发时间的小儿戏,算经十本,小姐十六岁也早就翻烂了。” 这凡尔赛发言犹如一记响亮耳光,打在男团发言人脸上。 最终,一道声音负隅顽抗,“说千道万,看得还是才学,诗词歌赋,你们敢不敢比?” 顾悄捂脸。 如此执着地自取其辱,真是叫人想爱怜叹一声:小傻子。 “姑奶奶没空看你们那狗屁不通的诗文。” 顾情不耐烦了,“既然你们不死心,我出几个对子,只要你们对上,权当你们赢。” 那边已然上头,粗着脖子一声吼,“你只管出。” 顾情开口就上嘲讽,“第一联,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点。” 姑娘们秒懂,捂嘴直笑。 男同胞们脸色铁寒,说他们肚里没货?! 可几人交头接脑,也只凑出一个“己巳”,剩下的支支吾吾,一时圆不齐全。 姑娘们这边先热闹起来。 她们平日里没什么消遣,连句对对可是强项。 “我倒有个下联,蕊芯共冠,胸内多长二心。” “那不如‘末未象形,肩上分辨两横’工整。” “我也有句,己巳共臂,目前短出一寸。” ……这边抢答白热化,那头却直接糊穿地心。 也不知道是谁,吐槽一句,“我瞧着,这些个青年才俊们,肚里墨水缺的真不是一点两点。” 姑娘们杀疯了,催着顾情再来。 顾情索性挑明了直骂,反正对面也回不上嘴不是? “那么第二联,鸡子与鸭子同窠,鸡学生鸭,鸭学.生.鸡?” 姑娘们这把直接无视对面,径自接了起来。 周小姐市井常混,拍手叫得最快,“这个我会!” 她的对子显然也是最优秀的,“马儿与驴儿并走,马蹄举驴,驴蹄举马?” 蹄举谐音提举,这是连整个科场都骂进去了。 显然,周小姐已经完全相信,这群读书人当真蠢笨如驴马。 “碾压式比试,没意思。散了散了。”也不知哪个女孩儿起的头,大家一哄而散。 “没想到咱们相看的,竟是这等牛马,还流什么觞啊,顾家小姐说得对,不如咱们自斟自饮、自娱自乐吧。” 被弃如敝屣的书生们咬碎一口牙,可下溪稍微有点才华的,都明哲保身,压根不敢下场。 以至于顾情这等大佬,推一群学渣,跟老夫子推塔一样,简直毫无成就感。 原疏默默围观全场,脸上米粉惊掉大半,剩一张斑驳花脸,恍恍惚惚。 “琰之,我竟连女子都不如?”顾悄还没答,就听他又嘟囔句,“就算入赘,也还是我高攀了啊……” 多么痛的领悟?! 顾悄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多念点书吧,好好珍惜女孩们没进考场跟你卷的时代。” 丢下僵尸原,顾劳斯摇着头,跟着人流回上溪。 却听到顾情突然cue他,“男子无才便是德。今日手下败将,说好的都得去修男德,哥哥你不是盘书坊吗?开张时,记得送几本精刻《男训》给他们。” 顾悄迟疑,“男训!你编吗?” 顾情没好气,“将女训女书女则改成男字,合订一册送!” “付梓的钱,我来出!”周小姐十分热情地蹭到顾情身边,攀住他胳膊,“对了姐姐你冷不冷呀,我给你准备了……” 顾情抽开手,“只湿了裙摆,无碍。顺便,女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点。” 周小姐:??? 少女心吧唧一声,碎了。 那头学子们听到,却跳起脚,“顾琰之你是不是男人,竟帮着对家!” 顾悄回了个白眼,“我不是男人,我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 诸生:“你竟厚颜无耻至斯!” 夹岸竹林里,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已然观望许久。 年纪小些的,手上盘着一串檀木念珠,温温柔柔道,“婶婆好福气,瑶瑶这般优秀。” 苏青青压着声音接了句,“要是我的琰之康健,定然也一样优秀。” 小妇人侍奉在苏青青身后,落着两步距离,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从语气揣摩,小心翼翼接了句,“小叔会好的,大师说过,只要过了十六这个坎……” 苏青青没听她说完,“这些年,真是多亏大师的玉佩保命。可我数次去报恩寺还愿,再也没见到那位大师,梅昔你可知为何?” 梅昔拨动念珠的手一顿,“惠明禅师好云游,行踪不定,上次只是恰好到南都落脚,赶巧叫我得了信儿,您碰不到也正常。” “是吗?”苏青青不置可否,“若是……你儿子也命悬一线,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续命?” “绷”一声微响,念珠绳断,乌黑的珠子骤然崩开,落地却无声。 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话语根本不须起伏,就足以叫人心颤。 梅昔勉强稳住声音,“侄孙媳妇不懂婶婆意思。” “不懂,那便不要懂了。”苏青青转身,脸色带了丝悲悯,“可惜顾影停,你的小念奴,才七岁就得因为当娘的糊涂,早早上路去奔下辈子前程了。” 梅昔闻言,腿一软栽倒在地。 她脸色煞白,目光中露出真切的恐惧,“你把念奴怎么了?他……他才七岁!” 苏青青却笑了。 她将一枚浸着腥润鲜血的帕子扔上妇人脸,“七岁?当年你诱我去报恩寺,求那索命玉佩的时候,我的琰之也才九岁!你肚子里揣着孩子,还敢犯下如此阴毒的孽障,难道就没想过也会有今天吗?” 梅昔攥着帕子捂着胸口,突然泣不成声。 “老实交代吧,你只有半个时辰。”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5节 苏青青平了口气,居高临下,一脸淡漠,似乎杀一个七岁的无辜稚子,跟割下北境鞑靼的脑袋,并无差别。“我切开了念奴的静脉,血是不会流得太快,但他毕竟太小了,你知道的,小孩子都很脆弱……” 梅昔抖着唇,信了。 她闭了闭眼,匍匐在地,“我说。” “大历二十年,愍王事发。顾凇这支,正在保定府任上。那时整个顾氏对顾准惟命是从,顾准保太子,顾凇便坚守城门,拒不与神宗合作,最终一家老小,除我夫君顾云昕,全部殉难。夫君那时也不过十岁,逃出生天后,竟听说顾氏折节降了。” “多么可笑,顾氏降了,那他一门上下几十口人命,算什么?!他要找顾准讨一个说法,艰难辗转到北平,在快饿死的时候,他遇上了雅味居的赵老板。” 雅味居,苏青青有印象。 那个京里放出来的厨子,突然落脚休宁,又悄无声息挂了招牌,红火的酒楼几乎一夜之间就在异乡站稳了脚跟。 “那年京都,阁老府你们是一家和乐了,可顾凇忠血未冷,被你们蒙骗惨死的族人,连个安息之处尚且没有。夫君看了心寒,萌生恨意,便跟着赵老板回到休宁,从此成了……赵老板手里的刀。” “后来,你们迁回休宁不久,赵老板就找来那块玉佩,令我不着痕迹送到你的手里。 和尚是我雇人扮的,为了博得你的信任,我特意嘱咐他务必难说话些,没想到他却有胆子,敢戏弄昔日先锋将军,叫你一路三跪九叩着上山。” “叫人意外的是,小病秧子命太硬,几年里鬼门关去了那么多趟,阎王愣是没收。” 梅昔凄凉一笑,“夫君实在等不及,决定自行动手,没想到因为杀他,反丢了自己性命。” “顾悄十三岁那年,你们进山避暑,夫君尾随其后,将饿了数天的鬣狗放进山庄,可他却再没回来。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副被野兽啃得红殷殷的骨架。” 妇人目光中迸现出一股锥心的恨意,“为什么,为什么苍天不长眼,明明你们才是该死的人,却一直活得滋润?我夫君,那样至纯至孝的一个人,历尽世间所有不平事后,还要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番质问,令苏青青如鲠在喉,如此耻辱,她和顾准已经背负了十六年。 几乎快要……背负不动了。 可想到一步步被逼死的故人,想到至今仍在崖边的孩子,她就咬紧了牙,将所有苦楚和着血泪悉数咽下。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何况她本就不弱,还能披甲上阵。 她听到自己冷血的声音,“我还能给你两刻时间,如果你依然选择说废话……” “不愧是苏将军,果真铁石心肠,那些母慈子孝,怕不都是装出来的罢!” 幼子生命的倒计时,彻底逼得小妇人发狂,“没错,夫君死后,我决意替他报仇。我找来无依无靠的远房侄儿,换名徐闻安插进族学,雅味居又不遗余力,将他送进休宁公子哥儿的圈子。” “顾悄同方知州儿子结怨,是雅味居推波助澜;酒楼斗殴,是徐闻暗里弹了颗弹珠,叫他玉盒子脱手;二月二不止是要断他手,更是要拿他性命;族学里,顾影偬、顾憬,都是徐闻找的刀;恨就恨,县考我将闻儿搭进去,借势做局,还是叫你那好儿子逃脱了!” “为何只针对琰之?若是恨我这一支……” 苏青青握紧拳头,努力镇定情绪,却也只够问完半片话。 梅昔凭着一腔愤懑宣泄完,畏惧才慢一步一涌而上。 她抖着四肢委顿在地,“为什么?” “为什么?”她神情迷惘地重复一声,说了句令苏青青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有愧于他,你越想补偿他,我就叫你越亏欠他。弄不死他,那就让你和顾准日日夜夜活在良心的煎熬里。” 一阵山风,荡起竹林。 千叶万叶,沙沙声响拂在耳畔,苏青青闭了闭眼,静默半晌,再睁开眼里已经风平浪静。 “赵老板什么来头?” 梅昔摇了摇头,“他是我同族,只知道在宫里当厨子,一直无儿无女,这才捡了我过继。” “过继不应该选男童?” “他说他没有儿子命,女孩儿就不怕,迟早要嫁出去的。” 苏青青皱眉,只有损阴德的事干多了,才会没有儿子命,更甚一步,就是无儿无女。 “吴平你可认识?” “认得,但他与我们不同道,上峰在南都。我们只合作过一次。” 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苏青青不说话,只无悲无喜地望着她,梅昔懂了。 她自嘲笑笑,大约屠刀落下,她反倒镇静了些。 “你将顾悄,保护得很好。我若有你三分手腕,就不会叫念奴遭遇今日之险。” 保护得好嘛?不。 她是个失职的母亲,苏青青冷着脸。 真正将顾悄保护得很好的,是另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 ——谢家,谢昭。 她也是由这玉佩一桩,才突然想通关节。 当年铁岭他用顾悄换下顾情,暴风雪里,是谢家长子,彼时锦衣卫都指挥使谢时多此一举,挖坑埋尸,替幼婴护住心口最后一丝热气儿,才为她挣来最关键的续命时间。 那举动当时看无意,现在想来却是有心。 苏青青不免又想起那荒诞的替嫁婚约。 耳畔,梅昔还在缓缓交代后事。 “我自知知道得太多,定然活不过今晚,并不敢劳您动手。”她已然换了个跪拜姿势,“只是,侄孙媳妇仍有一事挂心,还请您看在顾凇一门枉死的份上,替我好好养大念奴。” “我与他父亲,被仇恨蒙蔽,抽身无门,但我不愿他也在仇恨里长大。所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曾对顾悄起过恶念,只要您答应我,我保证,必定死得清清静静。” 远处几声隐约笑闹传来。 竹林掩映间,几名少女换了竹竿,正在一一击打溪水里的剩下的杯盏。 一阵阵枯黄卷边儿的尖叶沙沙坠落,很快就将地上散落的念珠淹没。 苏青青抬手,接住一片,捏在指尖轻轻揉捻。 锋利的叶边,很轻易就能划破血肉。 她用那叶片,抵住手心已经止血的伤口,低声道,“你就……安心去吧。” 不是她要赶尽杀绝,而是特殊时期,任意一个隐患,都可能害死更多的人。 这个道理,赵梅昔想必也懂得。 她扶起梅昔,替她整了整衣裙,两人如来时那般,一前一后往暖棚走去。 路上,苏青青依旧满脸不高兴,顾氏二房小媳妇温温柔柔,挂着和煦微笑,耐心讨好着,只是眼角仍有残泪未干。 知县夫人一瞧,只得硬着头皮打趣,“夫人竟欺负梅小媳妇,这小人儿柔情似水,你可怎么下得去手!” 苏青青横扫一眼,叫岳霖打了个寒颤,才漫不经心道,“明日清明,想到又要祭她夫君,刚刚躲在林子里哭了好一会子。三年了还走不出来,我瞧着竟像是越陷越深的模样,你没事也多劝着点。” 梅昔配合垂首,眼圈儿又红了起来。 岳霖又是好一番安慰。 前头一场闹腾下来,姑娘们兴致起了,越玩越疯。 周姑娘更是成了顾情小迷妹,哪怕热脸全程贴的冷屁股,也锲而不舍“姐姐好、姐姐妙,姐姐思想觉悟高……” 顾悄一路看下来,基本已经没有原疏什么事儿了。 可另一头,老爷们儿那边就不同了。 上溪不仅酒下不来了,还漂下来许多柿子皮、栗子壳…… 跟着瓜果皮一起来的,就是学子丢脸落败的消息。 知县听了,气得胡子刺啦,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怕惹事,见韦岑正好也不大高兴,赶忙逮着机会散了席。 直到确定周小姐真走了,原疏才敢找了处干净溪水,把脸上米粉洗了。 他十分无语,“所以,把除日祭、县试饮、相亲会、鸿门宴和上官接待一锅杂烩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问题太智障,没人理他。 他脸上腮红涂得太久,又洗得潦草,这会白的去了,还剩两大块不深不浅的红色,粘在苹果肌上,跟峨眉山猴子屁股似的,十分好笑。 顾悄没憋住,给了他一巴掌,“快滚快滚,丑到吓人。” 原疏摸着脸,臊没臊反正看不出来,他一本正经道,“兄弟,今天谢谢了。” 顾劳斯傲娇撇头,“谢什么?我会的都是投机取巧,旁门左道,有什么好谢的?” 原疏一哽,话是他自己说的,小性子是他耍的,这会追悔莫及也没有后悔药吞。 于是,他只好扭捏道,“一码归一码嘛,读书我们要脚踏实地,但这事上,我觉得这旁门左道,用得挺好。” 呵,感情这小子还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老马的实践哲学都叫他跨时空领悟了! 这轴脑子,顾劳斯简直要气死。 他干脆换了个直观点的办法,指着远处山上两条小道,“现在叫你上山,你选哪条路?” 小伙子望着那里程不近的山路,一脸警惕,“你要我山上干嘛?” 顾劳斯抄起姑娘们玩剩丢下的竹竿,撵着狗子就打。 宋如松无奈看着两人打闹,沉闷的心情竟也消解一些。 闹完,顾悄骂道,“蠢货,我举个例子而已。” 也不知原疏从哪个口袋摸出一把栗子,“举个栗子?” 顾悄:…… 宋如松听到这里,握拳抵住下唇,低低笑出了声。 渐渐地,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在顾原二人目瞪狗呆的眼神里,抱着肚子蹲了下去,直直笑了盏茶时间,才消停下去。 顾劳斯这才严肃托腮,他这头号种子学员,似乎不是考前焦虑,而是个隐藏极深、稳如老狗的躁郁症患者。 第074章 躁郁症又叫双相情感障碍,大致就是间歇性躁狂和抑郁轮番轰炸。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6节 轻度时,躁狂发作情感高涨,抑郁发作又情绪低落、很难感知愉悦、精神容易高度紧张。 一一对号,宋如松好像都能入座。 只是青年性格内敛沉稳,平时遮掩得很好,情绪外露并不明显。 这会,是他难能的放纵。 笑够了,他拭去眼角湿润,“两条山路,一条直一条曲,然后呢?琰之你继续。” 顾劳斯只好先给种子一号洗脑。 嘴还没张,原七就递上一颗扒得干干净净的金黄栗肉,“嘿嘿,不用真爬,那我就选弯的那条,脚可以懒,嘴巴必须假勤快。” “……” 顾劳斯简直要被这一届的歪瓜裂枣整破防,突然不想捞鱼了: “要是真爬山,那肯定就选直的。山外还有山,节省体力以防万一准没错。” 原疏麻利剥着栗子,也不吃,只管往顾悄嘴里喂。 顾母带着顾情先回去了,他们三外加个带刀护卫,要去探望宋老管事,于是蹲小溪边等黄五马车。百无聊赖,原疏从投喂团宠中找到一点趣味。 思政课跑题百里,好赖拉回了一点。 顾悄艰难完成吞咽,认真道,“没错,原小七。山外还有山,科场也一样。我们读书,不可能尽读。苦读也好,奇袭也罢,区别不过是这两条山路一曲一直,不论选择哪一条,脚踏上去,都是实地。” 他坦然望着小伙伴,“现下恰好我有一条捷径,邀你同行。你比别人少走的,只是一截弯路而已,所有奔赴顶峰需要的努力和脚印,一样不少。所以,再信我一次好吗?” 谁能想到昔日招生挤破头的公考王牌,一朝会被学员嫌弃大搞投机倒把,拒绝继续上课? 真·混得惨呐,顾悄猛狗叹气。 从县考那场钢丝绳上下来,原疏的心态一直有点崩。 没人知道,当教谕一而再再而三暗示要重考时,他的内心有多害怕。 他没有作弊,却同作弊无甚差别。 只要重考,他首当其冲会坐实这项莫须有、却赖不掉的罪行。 所以,顾悄提议继续备战府试时,他退缩了。 获得荣誉与成功,短暂地满足虚荣心后,他被现实打醒,没有真正的实力,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他不想做那样一个小丑。 这心理,顾悄多少能猜出一点。 此前,他已经深刻反思过,8天母猪上树大法,是他冒进了。 或许这办法,在现代那样急功近利的社会,没人觉得不对。 但车马慢的旧时光里,或多或少还存着些情怀在,至少它不适合大宁初年这个向光的时代,也不适合原疏这样追光的少年。 顾劳斯信誓旦旦,“我保证县考的难堪,绝不叫你再遇第二次。” 原疏将信将疑,“也行……行吧。反正我要因为舞弊没了,你记得我姐姐就行。” 顾劳斯一颗栗子梗在喉头,一整个大无语住。 谢谢你,豁出命来上体验课哦。 宋如松难得插了句嘴,“其实,考场第一要务就是录中,倒也不必过于纠结才学。” 顾劳斯欣慰点头,过来人就务实多了。 原疏还想辩驳,被赶来的黄五一巴掌拍回去,“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以为才冠当代又能考上状元的,古来有几个?” 黄五摇头,“真真是揪着耳朵过江——操心过渡。” 宋如松点点头,“左右你还小,科考发挥好一场差一场,十分寻常,不要自己吓自己。” 呵,尖子毕业生开口就管用多了。 原疏立马肃然起敬,“原来是这样,听宋师兄这样说,我就安心了。” 顾悄磨牙齿,这该死的慕强社会。 顾氏十二房,有活人的六房,五房均在休宁城东。 唯有老管事打工的六房,顾况同其他房不对付,迁到了县城不远的黄村。 赶巧了,这黄村还是黄五祖籍。 虽然他这一支,迁出去早不知多少年,但细数起来,往上五代祖坟还都在这。县考徐闻咬不住黄五冒籍的把柄,根由就在这了。 顾况这一支,能从商亦是搭了黄家的便车。 所以,拉上黄五当敲门砖,准没错。 顾悄可没忘,顾准和顾慎,都是六房黑名单。 尤其六房举业之光顾云融,三十岁乡试被顾慎“挤”下榜,两支越发不对付。 顾云融自打那次,干脆直接躺平,书也不念了,在家修起了族谱。 可把顾况气得,恨不得再多活二十年,好重新开始培养小儿子顾云庭。 这也是为什么顾小蛮念书比旁的孩童晚许多。 十二岁还混在萝卜丁里,并不是他笨,而是十来岁上才被顾况送进学堂。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黄村赶。 马车里,宋如松也终于松口,率先说起家事,给他们打起预防针。 这些年,他一考不上科举,二娶不到老婆,三谋不到好事,他爹总是将这些归罪于自己,越发愁肠百结,累年积郁终于生了场重病。 但离谱的是,老爷子脑回路清奇。 听说族学顾应白热孝错过恩科,也不知怎么就钻了牛角,认为自己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儿子就得为他守孝三年,届时不止秋闱赶不上趟,连府台那里好不容易谋来的幕僚,也要因丁忧错过。 所以,老人家干了一件十分匪夷所思的事。 他瞒着病死活不治,还准备到清凉寺找方丈出家。 好家伙,只要他剃了头,就再也不是宋如松他爹了,这么想也没毛病。 青年苦笑,“玄觉师父说,他还打着替我舍身侍佛的主意,想要以命换命……” 这话,佛听了都沉默。 勿扰,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佛。 “要不是小蛮写信将我叫回来,我甚至不知道,老父亲已经魔障成这样。” “这场病,犹如当头棒喝,忽然打醒了我。”青年沉静寡言,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这几天我借酒浇愁,愁得并不是前程,而是不知如何抚慰这样的父亲。” “今日宴饮,我本不打算来,被老父亲拼死逼下汶溪。”他突然微微一笑,“也幸亏来了。哄老人家这件事,我不行,但你们一定可以。” 宋如松本就生得清俊,这一笑疏朗开阔,如温澜潮生,似水木明瑟,看得顾悄愣了愣。 原疏、黄五十分默契,闻言四只眼睛齐齐盯住顾悄。 顾悄精准破译了那眼神:哄老人这件事,我们也不行,兄弟你自求多福。 这事谁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 第075章 黄五姓黄,但在黄家没什么分量。 顾况看碟下菜,安排了个大总管招待。 这作风,不在官场胜似官场。 现代公务员搞接待,可讲究级别对应啦。 多大的官来,用多大的官陪,半点不能出错。 顾劳斯上岸小群里,没少咸鱼吐过黑泥。 大管家八面来风,做事滴水不漏,说主家不巧,去了族长那筹备清明家祭。 黄五心知肚明,一脸假笑连道无妨无妨,用不着兴师动众。 二人推脱好一阵,才各找各妈。 宋管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群小年轻拎着手礼上门来拜会他。 年逾半百的老父亲激动里藏着一丝忐忑。 激动的是儿子人生有了起色,终于有一群读书郎愿意接纳结交他;忐忑的是,他的下人房实在简陋,一堂一室几张凳子都摆不开,他给儿子丢人了。 老人精瘦,瘦到一双手除去皮和筋,剩下的全是嶙峋的骨头。 他脸上干枯蜡黄,双目浑沌无光,但忙前忙后端茶递水,行止又同常人无异,并不如“四虎”夸大的病来山倒。 顾悄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重病”。 宋如松背着父亲低声道,“林大夫看过,说情志内伤,消渴积重,背已发疽,再不治,就不用治了。” 顾悄听明白了,“感情是个富贵病呀。” 他声音半点不藏着,还带着一丝“惊喜”,不止同伴,连拿了点心回来的老人家,也尴尬地愣在门口。 原疏咳了一声,示意他注意些。 顾悄却摇了摇头,一副你们都不懂的样子,“往上细数,得过这病的,司马相如、曹丕、杜甫,再有汉武帝、隋炀帝一溜天子,哪个不是大富大贵?” 这下,不止原疏,连黄五、苏朗都开始咳了。 其实,消渴就是糖尿病。 司马相如,字长卿,作为第一个载入史册的患者,病得最桃色、最出圈。他本来治得差不多,结果沉迷文君美色,不知节制而复发,所以这病又被称为长卿病。 消渴本身不可怕,怕的是并发症。 背生痈疽这种,就属皮肤病恶化,急发为脓毒血症。脓疮长在脊背上,又最是凶险,极有可能感染脊髓,侵入中枢神经,即使在现代也有不低的致死率。 但这个,就不用叫老人家知道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7节 于是,他假模假样道,“这种富贵病最好治了,由奢入简,过回苦日子就好啦。” 宋如松投来怀疑的一眼,似乎在说,你可别矫枉过正。 倒是老头,来了兴趣,“小公子这是什么说道?” “我父亲小时候喜欢与我说故事。”顾悄一通乱侃,“我就记得,魏文帝曹丕得了消渴,搜尽天下奇珍补身,没多久就一命呜呼;诗圣杜甫三十岁家道中落,饥寒交迫,消渴多年平安无事,结果苦尽甘来,吃了顿好牛肉反送了性命;孟浩然也有这病,忌口养生一直无事,待好友王昌龄来访,只开荤吃了顿烧鹅,就疽发而卒。” 眼见老人家脸色越来越僵,顾悄话音一转。 “唯有陆游陆放翁,病弱之躯,罹患消渴,依然活到耄耋之年。因为他早早卸甲辞官,回山林务农。这病不复杂,粗茶淡饭就是保命良方。” 宋管事放下点心碟子,念叨着,“活到了八十啊……” 顾悄点头,“这是名人,医典里消渴长寿的还有很多,只是不大出名,鲜为人知罢了。比如辽东有个军户张学良,两广有个妇人蒋宋氏,都患有消渴,一样活到百岁。” 对不住了,不大出名的张学良、宋美龄。 栗子不够,现摘的凑。 “还有些名字记不清了。总之,林大夫说,这病只要按时喝药,忌精米细面和甜食,多吃粗糠杂粮,多劳作运动,不是什么大事儿!” 宋管事本来松快的神情,听到林大夫,又骤然紧绷起来。 他早上才大笤帚把人扫出门,只因这大夫太邪门,一摸手腕,就知道他背后生了大脓疮。 “这……”不知道这会登门谢罪可还来得及? 传销老手最懂钓鱼,见宋管事被说动,赶忙撤钩。 他故意无视老人家抓心挠肺的眼神,说起正事,“听说吴知府查休宁学风,是你拱的火?” 二月方灼芝折子递上去,吴遇本打算烧掉,是宋如松拦下提出彻查。 这事他做得坦荡,没有刻意避着他人,很快小道消息就传回方灼芝跟前。 这次宴饮,宋如松受邀,却不受待见。 正是方灼芝在故意冷着他,叫他知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宋如松点点头,“吴知府为官虽然清正,但相人上过于先入为主,有失偏颇。若他以那个折子盖棺定论,那么方知县仕途,大约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提议要查,就是算好,他必定会令汪教授过来。正好那时小蛮写信,说了些你在族学倒腾的新鲜事物,我便与教授说了一嘴,届时账实相符,方知县也能洗回官声。” 说到最后,他不好意思笑笑,“只是突然老父亲有疾,我倒是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顾悄幽怨望着他,“所以,你就放任汪老频频来我顾氏打秋风?” 老头不仅记挂着那两本对韵书,还瞧上了他新编的整套入门书!!! 并来信美其名曰:府台大人盛赞,不仅要在徽州府内全面推广蒙学本子,还早早将《小学》诸本上书直呈南都礼部,以表有功。 哼,什么盛赞推广,不过是看了顾氏纨绔考出成绩,想捡个现成便宜! “多好,琰之心血没有白费。”宋如松装傻。 顾劳斯呵呵一笑,掏出样刊,又掏出鲍芜开来的刊印发票,“关键是!堂堂一州府,征用我等屁民成果,一毛钱不给,合适吗?” 宋如松哭笑不得。 “这下刚好。”顾悄又掏出一纸合同,“劳烦宋师兄替我们传个话,教材版税我可以不要,但州府若是选用,本子必须得由我专货专供,吴大人答应的话,顾氏族学所用本子,我们愿意悉数拿出来,以惠所有学生。” 顾悄知道,吴遇铁定会答应。 他初到徽州,亟需政绩,而改革庠序以敦文教,十分迎合神武皇帝修文偃武的基本国策。 考前顾悄就算计好了! 嘻嘻嘻,大宁版人民教育出版社,顾某来啦! 倒是宋管事,旁听半天忧心忡忡,“儿啊,可你得罪了方大人,该怎么是好?” 原疏顶着猴屁股宽慰,“不碍事,过几天知府嘉赏令下来,知县谢师兄还来不及呢!” 宋管事半懂不懂,“这样啊。你这后生,生得倒是喜庆,这‘红色光芒面’可是少有的富贵之相,定将一生顺遂,有高人相助。” 说着,老人家又失落起来。 怎么好命,总是他人的? 原·假好命·疏:…… 顾悄想了想,又编了个新故事。 “宋叔,我听师兄说,你还想出家?” 老爷子大约也觉此事丢脸,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支吾半天没敢说话。 借出家规避孝期,这事传出去,就是宋如松德行有污。 “其实,我家里父母,也有过舍身替我续命的想法。” 这个倒不是顾悄瞎编,顾准辞官后,一直以居士自居,苏青青也成信女,他只是稍微夸大了一些而已。 “说起来,也不怕宋叔你笑话。我自幼多病,大夫早早判我死期,说我养不活。 爹娘也曾求过玄觉大师,大师却与他们说了一个‘九死渡一生’的故事。” “相传,玄奘和尚西去取经的路上,要渡八百里流沙河。 可那河切断东西,极其凶险,能沉万物,连鹅毛都浮不起来,渡无可渡。 河边吃人的妖僧,见到玄奘,说起往事。 自言他在河边吃人无数,九百年里,只有九个取经人的头骨,能漂在水面不沉。 他感念取经人执着,将九颗头骨穿成项链,立誓再遇到第十个渡河的和尚,就帮他一把。 可他不知道,那九个取经人,正是眼前和尚——十世金蝉的前九世。” 这个故事在西游记里,只算个隐语。真正记载,是在此前的元杂剧中。 少年清润的声音娓娓道来,“所以,小乘说自渡,大乘渡他人。越是要积大功德渡众生的人,自渡之路也就越曲折,如是而已。” 他向宋管事眨眨眼,“你看,高僧九死才自渡一生。比起他,我们凡世俗人怕什么?不过是成名路长一些,不过是长寿路苦一些,只要渡过去,无不是西方彼岸。” “所以,不用羡慕别人好命,你与宋师兄,好日子在后头。” 已经见识过慕强社会的残酷,顾劳斯十分无耻地加了句,“这可是玄觉大师的原话!” 果然,宋管事满脸崇敬,点头受教,终于洗脑成功,完全信服。 于是,傍晚林老大夫被塞进马车,骂骂咧咧重新到黄村又出了一回诊。 顾悄摆平两件大事,回程路上,心情甚好。 黄五瞅他,也不知他到底知晓多少,只好捡着下午他与宋如松的话题试探,“你知道吴知府将休宁顾氏族学的事上报了礼部?” 顾悄点点头,“县试后汪大人来信说的。” 黄五见他面色并无异常,想来是知道得并不全乎,“那你知道,县考徐闻舞弊之事,顾云斐的卷子何来?” 顾悄回忆了下,“那小子自述,是出自南都国子监夫子之手?” “正是,李长青不仅是国子监祭酒,还兼南都礼部尚书一职。”黄五顿了顿,“他亦是押题圣手。谢大人昨日来了密信,叫你提醒顾大人,小心他。” 顾悄脑子还没转明白,就见马车到了顾家门前,正撞上两个报丧的小子。 “二房媳妇没了——” 第076章 旧俗,家祭以清明、七月半、十月朔为鬼节;端午、冬至、年夜为人节。 清明为一年鬼祭之始,尤为重要,又与寒食日近,故而隋唐起,朝廷下敕,寒食清明,同拜扫礼,代代相传,浸以成俗。 清明祭祀,也分几种。 凡士大夫以上,配有家庙,以家庙祀礼为主;庶民没有家庙,就往祖先坟前奠祭。士人在外,官游远方,赶不回乡,可以登高望墓,行望祭之礼,或使子弟皂隶代为上墓。 韦岑就是受顾冶所托,代为回乡拜祭的。 顾冶一支,与顾准一支尊同一始迁祖,几代下来子孙兴旺,渐渐出了五服另建分祠,但每年大祭,还是以宗祠为主。 清明这天,顾氏凡在乡子孙,全都聚于宗祠。 这日禁火、忌荤、寒食、素服。辰时起,由族长主祭,长房嫡长顾云恩次祭,倒是惯例的三祭顾影朝这次撤了。设位、洒扫、进三献后,主祭执爵奠酒,唱赞祝,次祭唱礼,令各房子弟依长幼依次行拜礼。 整整折腾一个上午,才算完事。 小公子记忆里,原身正经起身参加过的宗族大小祭典,也有不下十次。 但没有哪次像这样沉肃不详,仿佛蒙上一层挥不去的翳。 单是二房意外去了媳妇,这件事并不足以叫顾氏这个庞然大物动容。 何况梅昔死得不算蹊跷,甚至称得上合情合理。宴饮喧闹后,清明将至,乐景忽而转哀,她黯然神伤,因悼念亡夫思虑过重,以至于不小心一脚踩空,后脑正撞上台阶尖角,丫头喊人都来不及,当场断了气。 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新逝的人,族谱上却找不到添名字的地方,祠堂更无她容身之处。她与顾云昕,都是顾凇一脉的活死人。如同暗房里那几百个无名牌位一样,顾凇是被神宗亲点在册的罪首,三代内死后都必抛尸乱葬岗,不得安葬,不入谱牒。 陈冤难雪,始终是顾氏隐痛。 当年愍王与云鹤已远在漳州,京师动乱挑事之人,蒙混在保皇党里,咬死了是受愍王密令,围堵京师好迎皇室正统回朝。 连顾氏诸多族人,也称是接到顾准密信,才约定那日行动。 只有仅剩的几个知情人清楚,这是莫须有的构陷。 顾准无法洗脱嫌疑,这才折节做了叛徒,假借云鹤和愍王性命,向神宗递了投名状。 后来,神宗大肆残杀涉事者,存世的线索越来越少,至今顾准也没有拼齐真相的最后一块。 但他也非一无所获。 二房这条线,突然牵出的御厨,总算是带出冰山一角。 梅昔娘家没剩什么人,报丧的人去了,无功折返。 二房后事便由大房操持,各房帮衬,低调入殓葬下。停灵那几天,碍于顾影停年幼不经事,从族里每家各抽两名小子,代他守灵。 顾悄贵顾云昕一辈,原不合适,但也被顾准撵了过来,还刚好搭上顾云斐一班。 离谱的是,看上去十分高冷的韦岑,竟也跟着来了。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8节 顾劳斯见到青年,眼睛都亮了。 阳气如此充足,十分好用来壮胆。 韦岑对顾悄,却很是瞧不上眼。 初见“娈宠”,再见“纨绔”,统归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祭礼再见,得知他是世家子,又从顾云斐口中听得二人来往,见外甥神色别扭,目光躲闪,韦岑何其敏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生怕他带坏单纯的大外甥。 各家出人守灵,韦岑一听顾云斐要与顾悄一道,连夜推迟行程,紧迫盯人。 顾影停小朋友已经哭成小泪人,守到子时初,就被下人抱回去休息。 剩下的大夜,三人干瞪眼。 这还是县考后,顾云斐头一遭跟顾悄独处。 傲气少年被生活重创了翅翼,但也分得清好坏。他与顾悄跪在一起,沉默大半个晚上,终于鼓足勇气挪近了些,吞吞吐吐谢过顾悄当日援手。 顾悄正为灵堂森森冷气发愁,见他靠近,不仅不介意,还悄摸摸又凑近了些。 二人没搭上几句话,就被韦岑打断。 “向风,守灵非儿戏,跪好,禁言。” 顾云斐倔强反抗,“小舅舅,爷爷说我们当重谢十二房族叔,正好借这个机会。” 韦岑睨了他一眼,“你爷爷已经亲自谢过,不需你操心。另外,我已与他说过,休宁不比国子监,你没必要在此荒度青春,等他解决好南都诸事,你就同我一道回去进学,以荫生资格直接乡试。” 顾悄闻言有些意外。 顾冶还是漕运总兵时,就已官至二品,弄个荫生送顾云斐进南国子监轻而易举。没这么干,就是想替他博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果然这番擅作主张,激起顾云斐极强的抗逆心理。 他梗着脖子生气,“小舅舅,你没有权力安排我……” “你还没资格同我说权力。”韦岑并不想与他多纠缠,怕说得越多,反倒叫少年看清心意。 可顾云斐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强忍着自尊心被伤害的羞怒,“外公答应过我,让我证明自己,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这样否定我。” 顾悄不好插嘴别人家事,但也深以为然。 他不住点头,还以谴责的目光无声声讨这位极不负责的家长。 韦岑面色更冷。 说不上来是被外甥的不懂事激起怒意,还是被纨绔无法忽视的眸光瞧出火气,他一时情急竟撂下狠话,“若你真想证明自己,那么县考哪怕恰逢旧题,你也该老瓶新酒,而不是贪图现成的便利,终叫人有机可乘。” 骂完,他自己倒先一愣。 顾云斐一直是顾韦两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 早年江淮大水,他的双亲随顾冶出入救灾,不慎被江洪卷走,只留下这么个尚在襁褓的幼子。韦家只有一个女儿,爱屋及乌对顾云斐疼惜不已,从小带在膝前教养,也是到了年纪下场,才舍得送回休宁。 身为小舅舅,他更是从没说过顾云斐一句重话。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但顾云斐受伤的目光叫他坐立难安,他蹙眉瞪了眼顾悄,扔下一句,“向风,你要知道,你留在休宁是为了什么。” “有些事,非要到戳破真相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说完,他也不管顾云斐听懂没有,一甩袖子就去了外间。 夜色清冷,适合愤怒的小鸟平心静气。 只是一时间无人说话,森冷的气氛卷土重来,叫顾悄打了个抖。 他不得不厚着脸皮,拍了拍顾云斐肩膀,没话找话地安慰,“虽然你这人是有些讨厌,但才华还是有几分的。你舅舅说得也不错,你若是赶今年场闱,那就是鲜得掐得出水的少年进士,可若是逞那一口气,在休宁蹉跎三年,可就泯然众人矣了。” “小三元考不考,最后不还是得大.三.元说得算?”见他神色松动,顾悄再接再厉,“英雄莫问出处,你若有这才学,当像尔祖尔父一样,为天地立命,为生民立心,为盛世开太平,而不是纠结这点小事,报国当趁早啊少年。” 哎,他可真是个合格的心灵导师,见不得小年轻走弯路。 顾云斐显然听进去了。 可他沉默半晌,突然撩起眼皮反问,“就你会骗人,若是真如你所言,你们家怎么都不去顶荫生?你怎么也还在这苦苦考府试?” 顾悄嘿嘿一笑,提刀一个猛扎,“那是因为我们家顺风顺水,也没人构陷耽误我考试的功夫啊……” 顾云斐:自取其辱,大意了…… 灵堂烛火幽黄,替孱弱少年镀上一层暖光。 顾云斐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县试失利,于他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因为这场波折,才叫他认识了这样一位亦敌亦友的……知己。 “你说得有理,案首之约咱们没比成,那么我在江南贡院等你好了。” 顾云斐眉目间恢复了几丝神采,“亏我难过许久,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与你一较高下了。” 顾劳斯闻言,讶异地挑眉。 感情这货伤心难过许多天,愁的不是蒙冤落榜,而是跟他赶不上同一趟? 咳,真是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关键是,顾劳斯可从没打算考乡试,少年,你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哦。 当然,他才不会好心告诉对方。族学这些天,顾云斐那恶劣地态度,罄竹难书。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少年战意满满,结果对手轮空时的气急败坏了! 门外,对顾悄误会颇深的韦岑,听着大外甥不切实际的邀约,有一丝心肌梗塞的痛。 这傻小子,情人眼里出文昌吗?究竟怎么想的,认为那打油诗都做不平整的纨绔,可以同他一道进江南贡院? 接着,他就听到纨绔别有用心的一句,“快去喊你小舅舅进来,小心在外头着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断袖小纨绔自打初见起,就各种投怀送抱,那放浪情态叫人不忍直视,现在又假意关心博他好感,蛊惑人心的手段当真了得! 顾·怕鬼·悄欲哭无泪:阁下戏也太多了,我真的只是觉得灵堂少点阳气。 出殡那日,是个好天。 顾影停小小的身体,稳稳托着母亲牌位,跟只红眼兔子似的,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 他紧紧扯着顾悄的袖摆,力气大得抓救命稻草一样。 顾劳斯只得硬着头皮,陪他一道。好在小家伙给力,除抓壮丁这一个地方有些无理取闹,其他诸事都遵从教导,不曾出错。 封穴时,顾影停依然紧紧拽着顾悄。 他们站在棺椁近处,远离人群,顾悄突然听到奶声奶气的一声,“小叔公,我知道娘亲不是意外死的。” 乍一听,顾悄头皮一麻。 宴饮归来,苏青青还没有同他说过“荐玉”之人是谁,可前后一联想,顾悄再笨也该猜到,甚至他也知道,梅昔之死同他娘脱不了干系。 但这事被无辜的顾影停知道,又不一样了。 顾劳斯脑子里,已经脑补出小娃娃卧薪尝胆替母报仇的三十集连续剧。 没想到,顾影停下一句却是,“她和赵脑板说话,我听到了,但是不敢告诉你。她做了坏事,还……想害死你。可是,她知道错了,她是故意摔的,所以你能不能原酿她?” “也……原酿我。” 这话信息量太大,顾悄一时不敢判断,他说得是真是假。 毕竟他的母亲梅昔,太擅伪装。整个族里谁提起,不赞一声温柔贤淑、柔弱善良?连苏青青那样的老江湖,都被她表象迷惑,与她做了数年忘年交,直至引狼入室。 这样的母亲言传身教带出来的,大概率不会是个纯粹的小天真。 但他也不能以此臆断,去恶意揣测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 “我想,她应该不需要我的原谅。”于是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以后你就懂了,大人们看一件事、一个人,不是只分好坏、对错,还分立场。” “立场?”顾影停似乎没想到顾悄会是这样的回答。 “是的,立场。”顾悄拍了怕他,“这个说起来可就深奥啦,你要好好念书,把四书五经都读完,到时候再来与我讨论立场和原谅,好不好?” 小豆丁吸了把鼻涕,似懂非懂点点头。 “准太爷爷说,以后我要跟你们一起生活。” “那你愿意吗?” 顾影停垂下长睫,想了很久,才点点头,“愿意。” 他默默道,我想快点懂得阿娘的立场,帮她做完她真正想做的事。 他稚嫩的掌心,还残留着阿娘的温度,他记着阿娘最后的嘱托。 “念奴,阿娘和爹爹都走岔了路,你一定不能再错。” 手掌交握处,少年微凉的温度跟阿娘全然不同,不暖,却很温柔。 顾影停不知道阿娘说的路是什么,但跟着这个人,肯定不会错。 梅昔最终没有葬进族墓,她同夫君一起,长眠在休宁不远一处阳坡。 这事很快就呈在了大宁最高统治者的案头。 神宗古稀之龄,老而弥坚,戎马半生令他丝毫不显老态。 明黄朝服下依稀可见魁梧身形,凌乱皱纹刻印出一张庄严阴厉的脸,灰白胡须修剪得整齐,遮住薄削无情的唇角,一双皇家少见的狭长倒三角眼,越老越显出十分的天威难测。 徐乔战战兢兢,揣摩着圣上意图,“顾家表面遵从陛下圣意,与当年乱党遗孤划清界限,但实际阳奉阴违,如此厚葬,实在……” “啪——”一只明黄杯盏砸断了他的话。 这位在外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分毫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很快左眼前就一片猩红。 他甚至连擦拭都不敢,只能任着鲜血缓缓流下,在半边脸上烙下又烫又痒的痕迹。 见了血,神宗稍稍消气,“爱卿,你当知道,一把刀若是钝了,即便再忠心,那也不趁手,何况你对朕有几分忠心,你自己知道。” 这话一出,徐乔膝下一软,慌忙跪地讨饶,山呼“臣之忠心,日月可鉴”。 神宗不置可否,他的手下,多是如徐乔这般的蠢货,不蠢的也泰半在佯装糊涂。 他一言堂惯了,已经不再有聪明人敢妄自揣测他。他目光沉沉,望着脚下跪了一地的脑袋,内心第一次生出一股挫败。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79节 是他,亲手将自己的朝堂,打压得死气沉沉,也是他亲自将肱骨大臣,强拧成只会服从的机器。 可昨日太子再度垂危,留给他重新磋磨下属、慢慢试错的时间……不多了。 他冷冷道,“传朕旨,经宗仁府并三司查证,当年愍王远在漳州,并无反意,一切祸乱始于乱臣蛊惑,特此诏令平反,休宁顾氏抚育愍王遗孤有功,擢顾准起复南都户部尚书,领南直隶并湖广江浙春寒抗灾事宜,左都御史谢昭佐之。” “至于那孩子,朕没有照顾好愍王,已是愧对先帝,又叫他流落在外十几年,实难心安。宗仁府已为其择名宁昭雪,封昭郡王,念其年幼,明日起入詹事府与太子伴读。” “这……还请陛下三思!”召进书房议事的几位大佬闻言,无不震惊。 这圣旨下得十分蹊跷。 这么些年,神宗一直咬死愍王谋反,突然反口已经海啸山崩。 那遗孤入京已很有些时日,对外只称是谢氏血脉,神宗晾着并不处置,哪知一处理,就是这般石破天惊。 且不说大宁皇室,老的老,病的病,倒得倒,突然多出一个新鲜的、健康的、甚至血脉更加正统的子嗣,会引起多大的动荡。就冲这子嗣,另一半流的是谢家的血,就足以令朝臣胆颤。 而这个节骨眼上,入詹事府?给太子伴读? 太子可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呢!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老江湖都懂。 冒如此大险立下一个活靶子,神宗这是……下定狠心要刮骨疗伤了啊。 东宫,太子寝殿。 宽大的明黄帷幔里,躺着一个面如金纸的中年男人。他原本挺拔俊秀的长相,经历长久毒素折磨,已垂垂老矣,颀长健硕的身躯,瘦得也只剩一副骨架。 狠戾的老家伙望着望着,悲从中来。 他知道,就算太子侥幸活下来,被掏空的身体,也不足以再背负起一个国家。 他是神宗第四个儿子,也是神宗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的身上,奇异地糅合了神宗的杀伐与高宗的温雅,对于穷兵黩武数十年的大宁,他将是可遇不可求的治世明主。 为了叫他名正言顺登基,神宗不仅毁了高宗的儿子,同样也这样斗下了前三个儿子。 可惜,他呕心沥血造就的最完美的作品,却被暗中一只黑手全毁了。 想到这,老皇帝突然气血上涌,青筋迭起,哇得喷出一口鲜血来。 他五指狠狠攥紧手心,低喃道:“我儿,害你的人无论藏得多深,我都不会放过他。” 既然他手里没棋,那这招借力打力,一样可以引蛇出洞。 第077章 大历三十六年春暮,骤降急雪,南北千余里,平地数尺。 淮海以北,冰冻四十余里,人畜冻死万计;江左腹地,沟渠复冰,草木华而复枯,竹柏柿树多死。 外间大乱,可休宁隐逸于山中,只零星飘了几日小雪。 岁月静好的表象下,顾悄隐约察觉到不对。 腊雪是被,春雪是鬼。 今年春雪密集,多少是有些见鬼。 清明后,族里复学。 顾劳斯一拖三炼狱模式教辅班正式上线。 新升学幼童长线基础班,日常拉练就是学拼音、查字典、讲故事,搭配艾宾浩斯记忆曲线,主打一个花卷式死记硬背。 小同学们不干了。 他们还沉溺在小班嬉哈笑闹中,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古板的课业。 直到顾劳斯挂出小红花积分表,敲着黑板,“每日谁红花最多,免写作业。” 小同学们吸溜着清鼻涕,没几刻就屈服了。 结果四书背着背着,跟三百千也没什么区别嘛! 实在背不会的,他们一样可以集思广益,继续编故事鸭。 比如,顾二毛嘀嘀咕咕:“因材施教,就是逗猫要用小鱼干,遛狗要用大骨头~” 周小田抓抓头,“捉鸡就得撒撒玉米粒~” 在中班目瞪口呆里,顾劳斯点点头,“没错,话糙理不糙。” 赵蛋蛋神补刀,“忽悠我们,就说不用抄书。” 顾悄:…… 小朋友,你是懂点类比的。 当然,偶尔顾劳斯也会给小朋友们精讲一两篇。 每每这时,中班盯着手上的四书,总要怀疑自己念了个假的。 比如某日,俩小豆丁拌嘴。 胖的那个骂豆芽菜,“你不是东西!” 豆芽菜哭着反击,“你是东西,好大的东西!” 胖丁一愣,误接了话茬,“什么东西?” 豆芽菜诡计得逞,趾高气扬,“是饭桶哇!胖死你算了!” 这人参公鸡立马闹到了顾悯跟前。 大叔学坏了,信手一指说你们去找顾小夫子评理。 顾悄摸了摸俩圆脑瓜子,睁着眼忽悠,“你们这么夸对方,怎么还闹呢?” 这下,不止吵架的,连看热闹的都绷不住了。 顾劳斯施施然开口,“不信,请同学们把书翻到88页。” 小同学们一看,好家伙,正是《论语·公冶长》第四则,子贡问器。 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问曰:“赐子贡名端木赐,自称也何如?”子曰:“女汝,器也。” 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你们看,孔子是不是也说君子不是东西?” 内舍诸人:…… 理好像是这个理,可听上去怎么那么不得劲? 顾劳斯忍着笑,“这子贡问师父,你看我怎么样?孔子说,不错,你是个东西。子贡又问,那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孔子说,是祭祀用的大饭桶啊!” 顾影朝实在听不下去了,“瑚琏乃祭祀重器,怎么如此粗鄙说成饭桶?再者,器尊物卑,亦有不同,叔公还是莫要带坏幼童!” 顾劳斯“非也非也”地摇了摇头,“器物乃士人之语,东西乃庶人之语。子初,我们读书,不是将书越读越难,最终束在士人之高阁,而是要将书越读越简单,令贩夫走卒也能明白为人之道,是也不是?” 顾影朝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一旁摸鱼的顾悯,闻言挑了挑眉,突然明白那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为什么独独都对顾悄刮目相看。 镇住顾影朝,顾悄言归正传,“所以,孔夫子与弟子的对话,与小儿争辩并无不同,不要把它想得太难。只是小儿懵懂,不辩东西;而孔子教徒,大巧若拙,暗藏机锋,不同的年纪,品出的道理亦有不同。解意,可是一辈子的功课。” 顾憬故作困惑,“那小夫子你到底是东西不是?” “器之为用,存乎一心;各取所长,无问东西。”顾悄露齿一笑,意有所指,“单说饭桶,装的米只管自己吃,那不过是酒囊饭袋,装的米供天下吃,那就是国之大器。” 顾憬瞳色沉沉,好一会儿才道,“可是我的米,只够自己吃,怎么办呢?” 那声音太小,只他自己听到。 内舍少年们,新辟的是学长助力班。 每周原疏、黄五、顾影朝轮着上台,复盘8天母猪上树大法,将休宁县考定制版题型逐一精讲,顺带教教后进,怎么套韵歌和平仄谱,流水线式糊弄方灼芝的科目三。 一听说晚上要头悬梁锥刺股,白天还得无偿干苦力,黄五瑟瑟缩缩。 “鄙人体虚,难担大任。” 原疏一百八十个不愿意,“才疏学浅,不敢僭越。” 顾悄开始敲算盘,“教材全解、对韵歌全面开放订购,二两银子一本。不过这小本生意你这富商大约是看不上。” 黄五脑子里啪啦啪啦划账,怎么可能闻不到其中商机? 况且,他同黄家最后的反击战,拼的是财力,“哪里哪里,成交!” 顾悄,“我好像还没开始谈分成?” 奸商可会做人,大手一挥,“咱们兄弟计较什么?贤弟你有钱赚还能亏了我?” 顾悄:…… 这先手的道德绑架,学到了学到了。 原疏近日积极性大幅提升,见顾悄郎心似铁,只能摸着下巴自我安慰,“教学相长,于我亦是一场修行,琰之你实在太会了。” 这马屁拍得黄五都腿疼。 清明后,内舍原本的学生走了不少。 顾云斐退学去了南都国子监,朱庭樟也停课到县衙报到谋生计,还有一些原本就无心举业的临时生,也回家该忙什么忙什么。 剩下的学生,听顾悯讲书时日都不短。 顾劳斯稍加改进,将原本碎片化的学习模式打破,大致排了个课程表,将四书、经史、制艺和诗作按比例分配,配着教辅,上道得也很快。 也有一群富家子弟,听说黄五事迹,慕名而来。 顾劳斯谨慎,暂且没有将这些收编,个别手眼通天的,自找门路竟也被老执塾婉拒。 顾悄后知后觉,黄五能进来,原来是上下齐心放的水…… 亏他之前还觉得这状元小学的借读费真真好赚。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80节 最后一个班,自然是府试冲刺班。 县试之后的两场十分重要。府试定童生,院试定秀才。 两场考试离得极近。南直隶提学御史定下准日子,各府比试均在四月,徽州府定下廿日,考点在首县歙县,主考官吴遇。院试则在府试封卷后,由提学官依次赴各府复试。 清明后,休宁礼房已经封好县考卷子,造好录中名册,一同发往府衙。 院府两试考纲不久后也下到各县。 吴遇的风格与方灼芝完全不同。 府试三场,第一场考四书义理一篇,五经本经义理一篇;第二场考礼乐论一道;第三场考经史实务策三道。 从命题导向上,很明显吴遇是个实干家。 但太实狠了,以至于顾悄随便预测,今年休宁府试录取率必定要创历史新低。 毕竟先有前任知府老态龙钟,在任二十年,从没出过一道实务策。 再有方灼芝把县考排名这个烫脚的球,不怕死地传给府台大人,吴遇不给休宁点下马威,顾悄名字倒过来写。 院试更不消说。 虽然只考书一道,经一道,但南直隶这位提学御史,出了名的激进胆大,中规中矩的卷子根本难入他法眼。 这三下五除二,升学考压力就大了。 顾悄看到考纲起,就知道脚踏实地无路可走,投机取巧或可一搏。 这会他学精了,冲刺班精髓,再也不用押题这种赤果果的噱头,而是改叫划重点! 小广告打的是系统梳理考题考点,每日刷模拟卷查缺补漏。 换汤不换药,一时也没叫原疏这傻子察觉。 顾劳斯时间紧张,冲刺班只能挤一挤上下学的马车小课堂。 去时,划好当天重点,回时,验收学习情况,顺带出模拟卷、改答题卡。 白日里,原疏黄五脑袋顶脑袋钻研义理,晚上各自回家,抓头抠脚写申论。 上下学通勤路上,还要被顾劳斯骂得狗血喷头。 是的,顾劳斯也会骂人。 “瞪,把答案瞪出来!” 黄五:好凶! 昨日出的实务策,题为“周礼言农政最详,试陈教农之策。” 大白话就是谈谈如何发展农业。 黄五十分干脆,答曰“重利驱之。” 原疏似乎动了点脑子,写的“使万农种之,使田赋减之,使风雨调之”。 “你们脑袋里一片戈壁吗?”顾劳斯简直想拍桌,“重利?你出?” “没地,叫万民种意念的田吗?不收税,国库开支你补吗?风调雨顺,我倒不知道,你是认识雨师,还是认识风伯?” 黄五&原疏:不好,今天龟甲没带,脑壳无处可藏。 策论惯例是大比才出的题,现在就考,委实难为二人了。 治国?纨绔只听过几折子昏君艳.情;军政?纨绔只知道马嵬坡香消魂断,一下子要答国策军机,“超纲,太超纲了!” 奸商别的本事没有,退堂鼓永远打在第一方阵。 交了几次白卷,他开始反向输出,“我的亲哥诶,这策论包罗万象,谁知道吴知府脑子装了多少,哪样都能拿来刁难人,你就饶了小弟这一遭吧!” 原疏这把不倔强了,弱弱问,“有什么是策论不考的?” 顾悄冷冷道,“去年真题。” 黄五惊恐,“去年哪有真题?!” 马车里的沉默,震耳欲聋。 去年的老知府,哪里会出什么实务策?! “所以什么都会考。”顾悄微微一笑,“距离全须全尾吃掉吴遇,你们还剩四十天。” 黄五&原疏:这万恶的吃人社会? 顾劳斯慢条斯理收拾二人残稿。 “等我全须全尾吃掉你们那天,时政热点和策论精讲也编好了,又能进一大笔钱,嘿嘿。” 顾劳斯的主要经济来源,一是打黄五秋风,二还是打黄五秋风。 他不擅经营,不论是县里卖书,还是给吴遇官方卖书,营生都交给黄五打理。 有了知府背书,基础班教材卖得还不错。 顾悄支了些钱,给教研组发了奖金,又把不惑楼支棱了起来。 他将醉仙楼改造成了一个会员制书吧。 所有书会员都可以无偿借阅。 有钱公子哥儿,用真金白银入会;没有钱的穷苦人家,凭里保结契办会员,书籍虽然不给外借,但任意抄录。 楼内里又划分为蒙学区、科考区、杂学区。 蒙学区由家中几个丫头轮流坐镇,负责教习拼音、字典和看图识字等工具书用法,指导向学之人入门。 科考区以举业为主,主打就是官方教材和顾氏辅导系列。顾悄薅了“四虎”羊毛,以兑现赌注为由,诓了四人轮班坐镇,当免费管理员。 杂学区,农林兽医匠律算术,顾悄能搜罗到的本子都揣了进去,并且挂出一张招募令,凡有奇技者,面聊,包吃住。 开张那天,黄五连连摇头,“败家,真败家。” 细数下来,这楼没一个地方能挣钱,还得贴出去人工和损耗,图啥? 图奉献吗? 顾悄点点头,“这叫完善基层公共服务设施。” 一开始,县城百姓大多是在看笑话。 渐渐有那么些好奇的人,开了证明入了会。 折腾一圈他们发现,嗯?这是文盲福音啊! 不拘男女,不分老少,更不讲贵贱,但凡进楼的,都有小厮指导着,从小学语文教本看起,循着看图识字找到姓名,一旁就有免费纸墨供练习。 从第一笔的颤颤巍巍,到几笔后勉强的横平竖直,最终照着笔顺写出完整的名字。 也许只消几刻,也许消磨一个下午,看笑话的一个个进来又出去,却多了一项十分荣耀的吹嘘资本,“哎呀,我xxx也会写名字了!” 休宁县城新开一家不惑楼,不吃饭不喝酒,能免费学读写的消息,很快传遍十里八乡。 不惑楼由此迎来了第二波看笑话的。 各处学社的小子们,可不相信识写能这样简单,更不相信愚笨的老弱妇孺能学得比自己快,只觉这不惑楼一定是故弄玄虚,雇人造假拉生意而已。 等到他们三五成群奔过去,看到蒙学区一群半大不小的小乞丐,竟在一名“夫子”带领下,摇头晃脑唱三百千,无不怒气冲冲。 那“夫子”打着耳洞,生得又那样白嫩,不是女子又是什么? 女子教,贱籍学,简直是侮辱大道! 他们愤愤撸袖,上去就要拼死卫道,却被楼上几声吆喝引去心神。 “走过的路过不要错过,朱衣神君护佑过的县考宝典,三个纨绔过考验真的宝典,现在免费开放啦——” 于是不多久,第二批瞧热闹的,也彻底沦为不惑楼忠实拥趸。 “这全解可比咱们那半吊子社师讲得详尽多了。” “哎呀,这句话原来这样解,早点看的话,二月县试我就过啦!” “这本二两银子,太贵。咱们办个长期卡,抄它一本回去,血赚不亏!” “这声律启蒙好东西,对着平仄谱子,作诗突然好简单。” ——“四虎”竖着耳朵,满眼不信,真有这么神奇? 结果纸糊的“四虎”沦陷得比谁都快。几人叽叽歪歪,差点没在科考区打起来。 “我说这处,还是执塾说得对。” “不不不,必定是阁老大人解得妙。” “你这势利眼,不就是迷信探花郎吗?执塾家藏万卷,才不比阁老差。” “哪儿跟哪儿,去年院试我照执塾路子答,提学官虽也给了我几个小圈,但到底破题那,还是下了个点,今日见阁老注解,突然豁然开朗。” “难怪内舍如此追捧顾悄那小子!” 几人一顿,对视片刻后心领神会,“顾悄那小子手里,肯定还有更多珍藏版!” 正爬着楼的顾老板,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眨眨眼,朝着他们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一区二区的热闹,都是属于别人的。 三区冷频,能看懂杂学的人本就少,揭榜的更是没有。 顾劳斯想要造造小牙刷、拉拔拉拔落后物质生产的朴素愿望,又一次落空。 哎——他长长叹了口气。 这突如其来的忧郁,黄五就不解了。 知更嘴上向来缺个把门的,见状一股脑儿就把顾劳斯牙龈出血,天天念叨软毛小牙刷的小心思抖了个彻底。 朱庭樟尴尬一笑,“这些是可以说的吗?” 顾劳斯:…… 三天后,顾悄就收到了金陵加急送过来的牙刷。 软毛,舒适,还附带一细竹管消炎止血中药牙膏。 顾劳斯一时心情复杂,同为穿越人,这样显得他好loser啊。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81节 跟着牙膏一起夹带的,还有一封密信。 顾劳斯避着人小心翼翼拆开,以为会见到什么惊天大秘密。 结果内里只夹樱花一朵,下题酸词一首。 梁间燕子清明雨,秋千架下落红。昨岁今年迢迢,觅君踪。 彩笺新墨无由寄,山水一重重。何处相思苦?吹樱落晚风。 风惹琼花的笔力,写起儿女情长,实在是相得益彰。 顾劳斯看明白了,这是变相在抱怨他信写少了。 黄五眼巴巴等着复命,可顾悄看完,只一个字反馈:阅。 半点有用信息没有,还指望回信? 第078章 顾劳斯顺风顺水的小事业,遇到的第一个小麻烦,是县学踢馆。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族学“四虎”说起。 几个大叔,才学有几分,毅力也有几分,奈何悟性差了些许。 恰好遇上的几任提学官,都不买他们文章,以至于蹉跎许久,同期要么进学,要么退学,只剩他们还在科考门槛上蹦迪。 还怎么都蹦不过去。 进学的同期里,也有那么几个不大争气的,在县学压仓底。 二月二文会,关公庙前碎嘴子的李狗蛋和张二八,就是“四虎”老同学。 ——府试同场、露水同桌的那种。 这几日,“四虎”在不惑楼日日翻书,很是翻出几分心得,便邀老同学前来一叙。 这一叙,就叙出了大问题。 去年院试,书论一道,提学使截的是《论语·乡党篇》里的一句。 伤人乎不问马。 四书无句读,时下通行的,是朱子版断句,用的是: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说的是马厩起火,孔子退朝回来,问有没有伤到人,却没有问马怎么样。 先代大儒郑玄、朱熹经义解的,都是孔子“非不爱马”“贵人贱畜”,主打一个人本主义关怀,彰先圣“仁者”形象。 可提学使好新、好奇、好剑走偏锋。 于是,义理上做不出花的南直隶卷王们,动脑筋在断句上出其不意。 “四虎”首当其冲。他们旁的本事没有,遍览群书、琢磨“茴”字写法的本事一流。 儒学圈子里,各条埋没千百年的偏门经义,一朝被他们挖坟置顶。 “刺头虎”率先挖了唐儒陆德明的释文,称“不”通“否”,于是断句就成了: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圣人先问“人没有伤到吧?”接着问马怎么样。 这样一来,孔子恩泽,由人到畜,十分完美。 “刺头虎”还给孔子无视小动物伤亡的冷血bug打了补丁,破题就是众生平等,洋洋洒洒论“万物皆为天地生,圣人效法天地,人与马共治。” 但是“伤人乎不”这样的句式,在整个四书五经里找不到第二例。 提学使约莫是改卷子改乏了,突然看到一篇乐子文,觉得思路有点搞笑,一时心情不错,在卷面上连画三个圈圈,尔后翻到破题,才想起来是在干正事,于是一个点点,还是无情pass。 “四虎”其二,“沉稳虎”也是一个路数。 抄了唐人李匡乂的《资暇录》,把句意断得更加清新脱俗。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这把提学使笑不出来了。 院试虽然在州府,但并不统考,而是分县吊卷,一批一批地考,年轻的提学使哗啦翻过休宁卷子,丝毫不讲武德地拆了密封线,“啧,休宁顾氏族学?” “真是一窝豺狼变狸猫,一代不如一代。” 他漫不经心吩咐老知府,“顾家其他卷子都去了吧,一律不取。” 二虎并不知道去年落榜,是自己坑了剩下两只,还殃及了顾应白和朱庭樟。 叫他们血压飙升的是,顾氏出品的《制艺初探》,破题篇·推陈出新里,举的反例竟然就是这道题。 一旁的【点拨】里,还好心提醒:义理是非能做文章,行文语法不可乱搞。 另附大写红圈“慎”字:解经语法不顺,叉出去! 二虎顿觉膝盖中了一箭。 可关键是,这等解法,是他们斥巨资从县学教谕处买来的! 吴平已死,钱讨不回,气撒不掉,只好约县学老友几人吐槽。 李狗蛋和张二八这才知道,教谕水平原来如此跛脚。又听闻顾氏还有这些本事,几人砸着嘴火速拜读完第一册,对着书屁股后面的“”,齐齐瞪眼。 “顾兄,续呢?” “沉稳虎”立马翻箱倒橱,把整个不惑楼搜了一遍,还真没有,不由暗悔先前顾悄邀他们来时,实在过于轻慢,以至于对科举区一无所知。 “挑刺虎”盯着青铜会员腰牌喃喃,“是我充得不够多,会员权限不到位吗?!” “小虎”好心拦住他,“大哥我作证,高级会员一样看不到。但是听王掌柜说,铂金充得多,催更更有效?你有钱,你试试?” 四处溜达巡视的王贵虎,摇了摇白胖的发面脸,又悠悠远去。 啧,顾三公子果然好手段,谁说免费栈子不挣钱? 《制艺初探》这本子,经“四虎”几人一推销,直接出了圈。 县学二人好意,秉着奇文共赏的想法,将本子里的长处和教谕的错处与同窗说了,没想到引起方白鹿与谢长林的不满。 尤其《论语·泰伯篇》名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破题示例,直接叫方谢二人打出“清书蠹”的旗号,声势浩大前去理论。 这场士林王者吊打纨绔青铜的戏码,噱头十足。 当日县人奔走相告,看热闹的人很快将不惑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带着对门雅味居都被包了场,二楼窗户趴满了人,就为看这场“文斗”。 当然,更多的人是冲着方顾两家公子跨年架后续来的。 为了维持秩序,顾劳斯不得不立起现代辩论队规矩,叫双方各出三辩,列席坐好,免得又突生口角,害人害己。 方白鹿不满,“凭什么你想怎么比,就怎么比?” 荏弱小公子脸皮堪比城墙,“凭我爹腰杆粗。” 围观群众:…… 方公子还记着上一轮,他爹无休无止的大棒子,不得不忍气吞声。 谢长林一贯擅长拱火,见方白鹿让了,也不好再出头,默认对方提出的文斗法子。 铜锣敲响三遍,骂战,哦不,辩论开场。 踢台一辩路人甲急赤白脸,“不惑楼妖言惑众,一群妇人纨绔不学无术,还敢大放厥词,这损的是休宁代代积累下来的学风,当禁!” 守擂一辩黄五嘿嘿一笑,避重就轻,“纨绔?咱们可是正经过了县考的,兄台这般叫嚣,岂不是把方知县脸面扔在齐宁街上,任人践踏?” 槽,还没热身就开大?上纲上线过分了! 第一局,县学吃瘪。 踢台二辩谢长林有几把刷子,主打一个挑拨,“楼中新作,我有幸拜读,可经义释文,多处公然与朱子叫板,敢问这‘顾玉’究竟何方神圣?是真的才学胜过朱子,还是沽名钓誉,为骗我等学子银钱而来?” 说着,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本《制艺》晃了晃,嗤笑一声,“这书,二两?” 守擂二辩是原疏,顾悄以为他直来直去的性子要吃亏。 却见憨厚少年困惑地抓头,“不是标了参考价?不乐意楼里也可免费手抄,逼你付钱啦?” “再说这‘顾玉’,他就是个抄书匠、搬运工,楼里所有本子都是他读遍经典,摘录精华集成的。这年头抄书还要跟朱子比?比什么,比谁抄得多、抄得快?” 此言一出,众人笑尿。 原疏还耿直补了一句,“比这个,‘顾玉’肯定比朱子厉害,谁叫朱子死得早,后世两朝书,他都无缘见。” 谢长林咬碎一口牙,书在手里几乎捏变形。 底下看戏的,不知是谁吆喝一句,“谢公子,仔细你那二两银子!” 第二局,县学败退。 没想到只要足够莽,直球打弯道,一样怼得对面无话可说。 这大约就叫一力降十会? 踢台三辩方白鹿脸色已经不大好,开始有意识缩短火线,就事论事。 “我倒不知,朱子外,还有哪个大家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望顾小公子不吝赐教。” 守擂三辩可不是顾悄,他无辜笑笑。 帘子后面顾情冷冷出声,“此解,乃孔圣自言。” “咳咳……”不止顾悄呛到,瞧热闹的好事群众,闻言都摔了好俩。 只能说,这诡辩果然很顾情。 假姑娘波澜不惊,“这句语出《论语·泰伯篇》,稍微念过点书的,都知道泰伯篇讲的是‘至德’与‘治国’,孔子说‘无仁,不可以久处社稷’,可前人却将此句解为,百姓只能当牛马驱使,不需要叫他们懂得为什么受驱使。敢问将万民视作愚昧无知,这合乎仁德吗?” 方白鹿还欲再辩,顾情可不给他机会。 小姑娘火速输出,直接炸场,“这等污蔑之辞,还不是汉朝那班政贼,想出来的愚民之策。”她指了指楼里楼外众人,“好叫他们当牛做马,供权贵驱使,以保你们这些蛀虫长长久久的富贵!” “可孔子本意明明是说,百姓可以自足,就由他们发展,百姓不能自足,就教化他们,叫他们懂得如何自足。如今,顾氏不过拿出些许教化之资,建不惑楼,顺民应天,开启民智,这才令他们识得几个大字,你们就急得跳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