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不曾见白衣》 第1章 《桃花不曾见白衣》作者:竹南星【完结】 文案: 七年前,天下第一谢白衣于桃花谷一战身陨,此后桃花谷桃花不谢,十里桃花艳红似血。 世人皆说桃花谷出魔,桃花谷人嗜杀成性,无恶不作,为首者不知名姓,只知自号桃花仙。 只有桃花仙谢夭知道谢白衣压根没死,因为他自己就是谢白衣。 他也没想到自己重伤之后还能活着,更能没想他还没当几年桃花仙,就有人连连不断给他泼脏水。 名声臭了,江湖追杀令背了。恰巧,这时有一个少年侠客送上了门,他一为查清当年之事真相,二为自保,三为了某种私心,伪装身份跟在那少年身边。 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夭静静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我姓谢。” 少年疑惑道:“谢?” “……单名一个夭。”谢夭缓缓说完了下半句。 少年却冷冷道:“我讨厌桃花。” 谢夭笑道:“那你喜欢什么花?我可以改。” 良久,少年回眸看他一眼,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叹口气:“不会武功闯荡什么江湖。” 此后少年鲜衣怒马,身边多了个不务正业的闲散皇帝。 那少年名为李长安,归云山庄的少庄主,天下第一谢白衣的徒弟。 李长安喝醉了酒,拉着谢夭跟他说谢白衣如何光风霁月,如何绝代风华,说自己又是如何肖想他师父的。 谢夭静静听着,不吭声。 李长安最后说,五年,十年……此生誓杀桃花仙。 【he!he!he!】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江湖相爱相杀正剧师徒 主角视角:谢夭互动:李长安 一句话简介:从天下第一到魔道至尊 立意:世界上没有最快的剑 第1章林中遇一 数十年前,要论天下剑术,就数归云山庄。 归云山庄藏于青峰山,山庄青竹环绕,素雅非常。庄中剑心冢藏有十八名剑,被称为天下第一冢。天下剑客皆以拜入归云山庄为荣,若是能拜入二庄主门下…… 归云山庄中论剑术,当属二庄主谢白衣。 谢白衣十四岁进归云山庄,一是老庄主看中了他根骨奇佳,天资聪颖,二是谢白衣破了归云山庄的剑阵,旁若无人地进了山庄,日日在房顶上看弟子练剑,不仅偷偷看,还要大言不惭指点两句,搅得师兄师弟们不得安宁,老庄主迫不得已,收进自己门下。 入庄一年,十五岁战胜自己师兄“千仞剑”宋明赫,十七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问鼎江湖,自创“飞花三十六剑”名扬天下,无数剑客前来问剑,只求一剑飞花。 谢白衣此人人如此名,常穿一身白衣,腰间佩剑,剑名青云。剑鞘墨翠如玉,拔剑出鞘,剑身极薄,刃如寒霜,剑柄刻着墨竹暗纹,再往下,就是一串墨绿色的穗子。 百晓堂所著名剑谱书列十大名剑,龙吟、吴钩、长虹……青云剑却不在其中。 在谢白衣遇见青云剑之前,青云剑是把不入流的废剑,直到谢白衣拎着青云剑一路问鼎剑仙,人们这时又顾不得对青云剑百年冷落,想把青云剑列入名剑谱。也有老朽铸剑师道,剑是剑,人是人,怎么因为人改变剑的评级? 后来青云剑到底没入名剑谱,而是剑谱上单开一页,是为剑仙之剑。 谢白衣还流传着两个传说,至今被人津津乐道。一是拒绝了跟他连打十三场,场场皆败的“松云剑”刘寒松的拜师。松云剑剑客排行榜十三,年近四十,已经是能当别人师祖的实力,竟愿意委屈自己拜在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门下。 还被这个年轻人给拒了! 谢白衣拒了松云剑,没过多久,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病的快要死了的小孩子,看过他的神医都摇头说只怕活下来了,也不能习武,内息乱得像一团揉在一起的毛线。 谢白衣收了这个不能练武的“残废”,给他取名李长安。 二是千金台十里落红,只为博美人一笑。 八月月夕,千金台。 千金台台高百尺,百米红绸高挂楼尖,仿佛自天上人间坠落。各式的琉璃花灯悬挂其间,远远望去一片灯火通明,千金台一万八千片浅绿和金黄的琉璃瓦反射灯火,处处金碧辉煌,灿烂夺目。 乐女奏乐,舞女翩翩,台下坐着的众多江湖豪侠搂着美女狂饮,台上,身着浅绿色衣裳的侍女挎着花篮依靠着栏杆,往下抛洒花瓣,就连花瓣都用香水泡过。 江湖百家家主站在千金台上,此次齐聚千金台,为了一个赌局、也为了一个女人。 千金台的头牌是这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只消一眼便能勾得人神魂颠倒。赌局正是谁能让这位美人一笑。 只见千金台众人花招齐出,有人吟诗、有人抚琴,更有那舞刀弄枪的,现场乱作一团。 谢白衣一身素白,只有头上发带是红的,于千金台上拔出青云剑,精纯内力催动周围十里桃花林,漫天花雨中,他一抹白衣舞出“飞花三十六剑”最后一式——天上人间。 当晚万人空巷,美人一笑。 谢白衣却早已带着他那个便宜徒弟下了千金台。 没人知道那天谢白衣为何出现在千金台。谢白衣生得俊美清朗,又是白衣翩翩惊才绝艳的少年剑仙,姑娘看一眼他便能看红了脸。按理说,这种人应当是不缺女人的,可从没他过他与江湖上哪位女侠或是千金有染。那天上千金台,想必也不是为了那个无聊的赌注。 第2章 估计全天下,也只有谢白衣和他徒弟李长安知道究竟为何了。 但好景不长,归云山庄和谢白衣的传说没能维持多久。 恶人谷魔教兴起,为非作歹,归云山庄作为天下第一大派,开了除魔大会,带头前往桃花谷。 结果桃花谷遇伏,一战极其惨烈,各家弟子死伤无数,谢白衣也于桃花谷一战身陨。战毕,归云山庄被天下各派怀疑通敌,声名一落千丈。 又过了七年。 恶人谷改名桃花谷,因为当年一战后,那里长了近十里的桃花树,桃花盛开之时艳红似血,就像是那一战的灌进了桃花谷的桃花树里似的。 谢白衣也渐渐不被人提起,天下第一换了新的人物。归云山庄偏安一隅,庄主宋明赫许久未曾出世。 桃花谷死灰复燃,这次出了个更厉害的魔教教主,江湖中人无人知道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是貌美书生还是顽童老叟,只知他自号“桃花仙”。 桃花仙杀人,死者耳鼻口必灌满桃花,无论冬夏。 半年前,桃花谷附近的李富商全家被杀,死者皆因一瓣桃花瓣穿眉心而死,院内满地零落桃花瓣,至于周围的桃树,早已枯了个干干净净。 三月前,霍家庄全庄被屠,二十三户几乎死绝,正值夏季,尸臭冲天。在尸堆旁边,桃花枝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大大的“仙”字。 数日前,又在荒郊野外发现了一具尸体,这次死的不是别人,正是“松云剑”刘寒松。死相极其可怖,大张着口,手里的剑甚至还没出鞘,就已经死了。瞳孔被人挖去,转以桃花代替,塞满眼窝。 至此,江湖正道终于坐不住了。每个城池严密设卡,光是设卡就耗费万两白银,严防桃花仙入城。开了除魔大会,对桃花仙下了江湖追杀令。 江湖追杀令分五等,最高规格的一等名为夜枭,身上背着夜枭的人,会成为无数亡命之徒的目标。 据百晓堂记载,至今为止,被下夜枭的人不过五个,最长的一个,活了三个月零七天。 桃花仙身上背的,正是夜枭。 只是身上背着“夜枭”追杀令的人,此刻已然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严密把守的霍家庄,哼着小曲在已经成为一片死域的庄子里踱步,时不时蹲下身,捻起一点还带着血迹的泥土。 “谷主,我们来这干什么?”褚裕左右看了两眼,旁边尽是密林,他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大半夜的……怪瘆人的……” “不是说了吗,出门要叫公子。”谢夭轻笑一声,把手指上的泥土拍掉,“你是桃花谷的么?你害怕?” 桃花谷师承当年恶人谷,如今又出了桃花仙这么个人物,自诩江湖一大邪谷,谷中人自当凶神恶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恶不作。不要说什么深山老林,塞满花瓣的尸体,就算是尸山血海横在眼前,那也应该面不改色。 但这都是江湖人对桃花谷的想象。 桃花谷人如今在新谷主谢夭的带领下,别说随意杀人,就连杀只鸡都要犹豫一下要不要向谷主禀报。除了恶人谷那一代人,新入谷的哪里见过什么尸体?不仅如此,他们也没见过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桃花仙搅弄风云,甚至说,他们很少见到谷主的人! 谢夭经常偷偷溜出谷,一回谷就是去看他种的桃树,然后再去谷中问鹤先生那喝杯茶,如此歇两天脚,就又出谷逍遥去了。 褚裕又看了眼尸体,愤愤不平道,“人又不是我们杀的,管他做什么!再者说,桃花谷人怎么了?桃花谷的人只会种桃树!” 褚裕年方十五,打扮的像个书童。 褚裕是个从尸体堆里爬回来的孩子,那么父母带着他北上,路上遇到山匪,所有人都死了,他被父母压在身下,勉强捡回来一条命,撑着一口气到了桃花谷,第一句话是:“我要杀光他们!” 他本以为一代魔教,当有些杀人的本事,然而被谢夭安排去打理他那十亩桃树。 好不容易不打理桃林了,他又被安排扮演谢夭的伴读书童,作用就是出门在外时替谢夭打圆场。 褚裕想着,偏头看了看谢夭。谢夭穿了一身粉,头发只挽了一半,另一半随意散着,垂下眸子一颦一笑,倒真有浪荡世事的公子哥那味道。 江湖上有个有名的放荡公子,被称为“惜花圣手”,只可惜谢夭出门在外从来装作柔弱书生,不然这“惜花圣手”的名号,早晚落到他头上。 但褚裕也知道,谢夭从来不是什么柔弱书生,也不是什么浪荡公子,他那粉色衣袍下,藏着一株桃花枝——那是江湖上最快的剑。 褚裕曾经问过,谢夭的剑和之前天下第一谢白衣的剑谁更快。 谢夭笑了笑,说:“不知道,没打过。” 褚裕宁死也要证明自己家谷主比那谢白衣厉害,又趁着某次和谢夭回谷,不死心地跑去了问鹤先生住的杏馆,堵着问鹤先生问道:“谷主的剑和那谢白衣的剑,谁是天下最快的剑?” 杏馆深居桃林之中,那时桃花正艳,风一吹便是满地落红。谢夭喝完了茶,也针完了灸,信步于桃林之中,衣袂飘飘,超尘脱俗,宛如仙人。 问鹤先生收回看向谢夭的视线,道:“这世上没有最快的剑的。在他身上尤其。” 褚裕还在兀自疑惑,只见问鹤先生已经笑吟吟走远了。 “留神。”谢夭忽然出声,拎着褚裕的衣襟把他拎到一旁,“别破坏现场。” 第3章 “合着您是来查案来了。”褚裕揶揄道。 谢夭拍了下褚裕的脑袋,转头去看地上的痕迹。泥土微微凹陷,隐约能看出来一个人形,似乎停放过尸体。在那痕迹周围是一堵土墙,墙上有几道锐器划出来的划痕,像是野兽的指甲…… “霍家庄地处偏远,附近又是深山,屠庄之日血流成河,难免吸引山野精怪,出现野兽也不足为奇吧?”褚裕歪着头问。 谢夭摇摇头,没说话。低头,看见那个由树枝摆成的“仙”字还在地上,嗤了一声,一脚把树枝踹散了。 “不是不能破坏现场……么?”褚裕不满地问。 还没来得及说完,谢夭忽然捂住他的嘴,轻轻“嘘”了一声,带着他,脚步一动闪至旁边草丛,这时远处一声厉问才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什么人?!” 褚裕回头看去,来人是两仪观几个道士,身着道袍,看上去干净素雅,颇有名门正派之风。褚裕看看道士,又看看自己身边的谢夭,心里一阵感慨,自己到底还是入了魔教,毕竟只有魔教教主谢夭才穿得这么妖孽。 两仪观是道家门派,最是崇尚道法自然,生老病死,皆是天定,因此不常过问江湖世事,观中规矩森严,观中之人非有要事难以下那三清峰。 两仪观之人出现在此,只因霍家庄靠近两仪宫所在的三清峰。霍家庄之事,两仪观本也不想管,奈何事情闹得太大,又涉及到桃花仙,两仪观不得不给天下做出个样子看。但也只是做个样子,看守并不严密,只派了几个小道守在霍家庄周围,大部队都驻扎在山脚。 难道是他们刚才说话声音太大,惊动了霍家庄外的道士? 但褚裕这时已经没空思考这么多了,那两个小道士手里的剑都出了鞘,被他们警惕地握在手里。 褚裕回头,心下猛然一空,谢夭早已不见了人影!他心里又害怕又欣喜,连忙弓身钻进草丛,慢慢露出一只眼睛,从草叶缝隙间往外看。 一道士道:“你刚才当真听见了人声?这方圆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霍家庄惨案,这个时候谁还敢来?” 另一人道:“正是如此。这时敢来霍家庄的必定跟那桃花谷脱不了干系。听闻桃花仙此人恶毒非常,把人弄死不说,还经常返回现场取乐!” 江湖上关于桃花仙的风言风语极多,也不知道都是怎么传出去的。 此话一出,反倒把另一个小道士吓惨了,连忙道:“那我们快走吧,如若真是桃花仙,我们必死无疑。再者说,如果不是桃花仙呢?万一只是一只野猫,又管他如何?无论如何,都是快走快走……” 正说着,只听得草丛中间一声“喵”。 褚裕一听便知道那声猫叫是他们大谷主捏着嗓子装的,此时也不知道堂堂桃花仙猫在哪个草丛里学猫叫,一想到此他就忍不住有点想笑,又生生憋住了。 那胆小的道士反倒如蒙大赦:“我就说是野猫,咱们还是快快走吧。桃花谷之事与两仪观何干,还是叫归云山庄的人来处理的好,听闻那位小剑仙外出游历就要到两仪观了,登时把他请到山上……” 那个道士却慢慢停住脚步,手里的剑握的愈发紧了,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地面上新鲜落下的足迹和桃花瓣,腿软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怔怔然道:“桃花……新鲜的桃花……”回过神来,似是张嘴就要大叫。 然后他就听到,夜空中一声惋惜似的轻叹,轻得如同鬼魅。 就在这时,脖子被人从身后掐住,两人脖子顿时梗得如同冷铁,头也不敢回,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滴落。 谢夭从后面卡住两人脖子,附在其中一人耳边说:“桃花如何?” 如果不是那道士要张嘴喊人,他是必定不会出手的。谢夭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出手又麻烦又累人,完了还要善后,只是想想他都要大喊“累死了”。 他脚尖撵了撵脚下的桃花瓣,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道:“我不在这几年,这些掌门就是这样教人?看见桃花,难道就是桃花仙?”手上一用力,两人登时白眼一翻,再不动弹了。 褚裕看着两个人直挺挺地倒地,从草丛里呼啦一声钻出来,兴奋道:“死、死啦?” “没死,晕了。”谢夭拍拍手。 “不如直接杀了,省得留下麻烦。”褚裕蹲过来,用鞋尖踢了踢两个人,正要拔出匕首,一股内劲打到他手腕上,震得他手筋又麻又疼,匕首咣当一声脱了手。 褚裕问:“为什么?我们不是魔教么?” “呀,不小心把你匕首打掉了。你要杀人?”谢夭笑道。 褚裕心里暗暗道,谷主哪里有一点不小心的样子!分明就是不许他杀人! 褚裕又用鞋尖踢了踢地上两个人,站起来,正色道:“问鹤先生说过谷主不可再妄动内力!不然嘴歪眼斜走火入魔七窍流血爆体而亡生不如死……” “别听那个老妈子絮叨。打你用不着内力。”谢夭听着褚裕的话头都要大了,如果让他评江湖排行榜,江问鹤必定是天下碎嘴子第一,如今褚裕要学成江问鹤第二了! 谢夭又忍无可忍地补充道:“还有,叫公子!” “谷主!” “叫公子!” 霍家庄久留不得,两人一同往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山间小路上灯火重重,路上竟全都是两仪观的人,一手举着火把,另一手按着腰间佩剑。 第4章 这霍家庄修于半山腰,周围都是绝崖峭壁,若要出去,只有这一条路。谢夭没想到两仪观的动作如此之快,刚好将他们堵在半路。 “完喽。”谢夭叹口气说,“你说接下来是打还是不打?” 褚裕心想,若是打吧,谢夭必定要动用内力,接下来就会如问鹤先生所说,嘴歪眼斜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生不如死,让他自己打,他又打不过。 但是不打吧,他们行踪又实在鬼祟,怕是轻易混不过去。 却见谢夭大摇大摆走了出去,淡淡道:“记住了,叫公子。” 谢夭端的一个公子哥的做派,褚裕连忙装作书童小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就要与两仪观众人擦肩而过。 此时还听得两仪观的人闲聊,一人道:“听闻全天下的人都往望城去了,归云山庄带人在那彻查松云剑的死因,连佛门也出动了。” “观主不问世事,再说,何必沾上那么多的麻烦事?” “倒是不得不沾了,霍家庄偏偏在咱们观附近,听闻那位如今也在咱们地界,怕也是为了桃花仙而来。” “那位?哪位?” 一行人都是一脸的不可说神情,都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 褚裕听得好奇,悄声问道:“他们口中的这位是哪位?难不成是大罗神仙么?怎得一个个都这么讳莫如深?” 谢夭如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就在两帮人要擦肩而过时,为首那人忽然觉得不对,刚才路过那粉衫公子鞋尖上似乎黏着新鲜的花瓣,立刻喝道:“站住!” 众人举着火把靠近,将二人团团围住,火光照映下他们才看清楚这人面容。肤白若雪,看上去竟有些许病态,面容清秀俊雅,那人睫毛忽而颤动一下,谢夭弯起眼睛笑了,领头的道士心头一惊,也有些招架不住。 谢夭道:“这位道爷,拦路所为何事?” 道士怔愣着看了会儿才回神,心道这人一脸书生模样,那张脸似乎也隐隐在哪见过,如此俊秀的脸,若是见过必然不会忘,怎么如今就想不出呢? 道士又看了他一眼:“刚从山上下来?” 谢夭点点头。 道士问:“山上风景如何?” 谢夭连忙摇头道:“道爷说笑了,如此半夜三更,哪看得清山上风景?” 道士又问:“知道半夜三更,为何此时上山?” 谢夭道:“急着回家奔丧,不得不半夜赶路。” 如此夜半三更深山老林,谢夭面无表情说一句奔丧,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一群人哑口无言半晌,张了张嘴,想说节哀也不是,想继续盘问也不是。 最后,为首那道士道:“那你可曾看到霍家庄满庄尸体?” “霍家庄死人了?”谢夭一脸惊恐地看他,又缩了缩脖子道,“我说怎么山上一点亮光都没有,若是早知庄子上死了人,必定不从这里走了!” 道士径直打断他的话:“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可知桃花仙?” “桃花仙?”谢夭疑惑地问。 “说!”道士手中的剑出鞘,往前逼近。 谢夭踉跄着退了一步,乖顺地举起手,沉吟了一会儿:“……家住江南,在下姓谢。” 曾经有一段时间,谢姓在江湖上备受尊崇,一切都是因得那谢白衣的缘故。 听到他说姓谢,道士顿觉醍醐灌顶,怪不得这人面相如此相熟,原来他跟那谢白衣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此时看起来,又觉得不像了。 更何况谢白衣早已在桃花谷一战死了!谢白衣也不会穿这一身粉红长衫。 道士道:“姓谢又如何?”说着,他就要出剑,眼前这公子眼里盛满惊恐,但不知道为何,也兴许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那么一个瞬间,面前这位粉衫公子的眼神冷得吓人。 谢夭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人听他说话了,他在心底叹口气,松松地握上藏在袖子里的桃花枝。只要那道士出剑,下一秒桃花枝便会架上那人脖子。 就在此时,冷白剑光忽至。 一柄飞剑从两人中间穿过,剑气打掉了那道士手里的剑,又铮然一声,钉在谢夭身后的树干上,因为力度太大,剑身还在微晃。 那剑闪着寒光,剑身极薄,剑柄刻着墨竹花纹。墨绿色的穗子随夜间清冷的山风摆动。 众人心下一惊。 竟是那剑仙之剑——青云! 第2章林中遇二 众人回眸,只见来人一身玄衣,鬓发高束,长身玉立。不知何时来了这半山腰,也不知在此看了多久,此人年纪虽少,轻功却如此之好,在场这么多高手,竟然无一人发现。 为首的那个道士看着插着树上的青云剑冷汗直冒,这青云剑是在那人说出自己姓谢时跳出来的,难道此人当真是谢白衣?可那谢白衣早已死了啊! 还是说那位小剑仙想念师父心切,只要是姓谢的都会有所优待? 不论如何,人已经到了跟前了,一群人只能硬着头皮拱手作揖,一时间“久仰久仰”之声不绝。 没人顾及谢夭,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褚裕连忙要走,回头却见谢夭安静地看着那柄剑。 谢夭右手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把剑拔下来,又终是一笑。 褚裕从未见过谢夭这般神色,像是见了旧物与故人,眼神里不知是怀念还是黯然,他凑过去,正想问问这把剑怎么了。那少年已经走过来了,褚裕连忙闭嘴,安安静静站在谢夭身后。 第5章 道士道:“早就听闻归云山庄少庄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剑,便是尊师谢白衣手里那柄青云吧?” “嗯,”李长安垂眸看了眼剑柄,“这是谢白衣的剑,我暂为保管。” 江湖上有风言风语说李长安与他那师父谢白衣关系并不好,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是真的,李长安很少喊师父,如同此刻,他直呼谢白衣大名。 但又有一点很奇怪。 关系不好,李长安却日日带着谢白衣的青云,谢白衣死后他年纪还轻,又是剑仙亲传,明明可以再拜个好师父,但不久他就独自一人出归云山庄江湖游历,也不知是为何。 道士问:“暂为?” 李长安道:“他还未将此剑传给我。” 一行人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似乎说什么节哀顺变也不合时宜。天下谁人不知谢白衣已经死了,只有谢白衣他徒弟,固执己见地“暂为保管”,像是谢白衣还能起死回生似的。 李长安淡淡道:“路过此处,恰巧听闻谢白衣大名,过来看看怎么了。” 那道士听起他主动谈起谢白衣,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一时间头皮发麻,道:“霍家庄就在半山腰,这两人鬼鬼祟祟从山上下来,我们怀疑他们与桃花谷有关,正在盘问。” 褚裕气愤道:“哪是什么盘问,明明都要动刀剑啦!” 整个山路上安静地像是死了,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喘。这群人似乎很尊敬李长安。 谢夭拱手作揖道:“在下来自江南谢家,正要回家奔丧,不料染上风寒,已在这三清峰住了三日有余,因为耽误了行程,不得已半夜赶路。不信叫来山下小二,一查便知。” 李长安这才正眼看了谢夭一眼,只见道士手中火把焰火碎裂在谢夭眼眸之中。谢夭眼里含笑朝他投来视线时,他又冷脸转回目光,始终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山下店小二急急忙忙举着火把上了山,跟两仪观的道士废了好一阵口舌,又是“江南谢家二公子”又是“出手大方阔绰”,甚至连在客栈被一群混混打劫的事都讲出来了。 “公子整整被打劫了这个数,够买下一间客栈了……”小二绘声绘色道。 一群人以异样眼光看过来,谢夭嘴唇抿着,眸光看向虚空,打算装自己耳聋眼瞎,听到那小二说“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咳了一声。 两仪观人终于相信谢夭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窝囊废公子了。 道士尴尬笑笑:“不是桃花谷人就好,今日是两仪观办事不妥,公子还是早些下山吧,山路不安全。” 李长安又垂下眸子瞥了这个一身粉衫的公子一眼,走过去,拔下自己的剑,转身收剑入鞘,铮然一声,跟两仪观人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年纪不大,派头倒是不小。 褚裕见人走了,才敢找个面善的小道士盘问:“这人怎么了?名气很大?” 那面善的小道士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褚裕又换了个人问,谁知问谁都是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个人有难言之隐正常,一群人有难言之隐,那就不正常了。 终于,有一道士慢悠悠搭话了:“这位小友,你可知道四剑仙?” 褚裕点点头:“自然知道。‘青云独步’谢白衣,‘气吞河山’石正青,‘剑道万古’傅宜春,‘浪水剑’宋奇水。” 那道士摇摇头,笑道:“那都是过去了,这其中两位剑仙,石正青,宋奇水已不再四剑仙之列了,如今出来的是这位。你可听说过少年剑横扫十四州?” 李长安的名气,是他出归云山庄后打出来的。他独自一人拎着谢白衣的青云,从归云山庄出发,一路向北,先是到了徐州,接着往西再到益州。他每到一处都要拜访当地门派,如此连胜三十三场,败在他手下的不乏德高望重掌门家主,又战胜了永安石家“气吞河山”石正青,江州宋家“浪水剑”宋奇水,两大剑仙败于他手,渐渐有人将李长安排在剑仙之列,但因为年纪太轻,又会在前面加上一个“小”字。 因为战败的是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其中就有自家掌门,江湖人对此事都是讳莫如深,能不提起就不提起,就当事情没发生过。 败给李长安的掌门家主觉得脸上挂不住面子,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归云山庄头上,后来果真有几家不怕死的合谋,重新翻起恶人谷旧事,大肆宣传归云山庄通敌恶人谷,要为当年枉死的兄弟讨回一个公道。趁着归云山庄庄主宋明赫前往千金台议事,各家各派凑齐五百精锐奇袭归云山庄,庄中师伯师姐都不在,只有一个李长安。 李长安一人一剑守在青竹林,没人知道一个年方十九的少年人是怎么守住的,但他就是守住了。 青竹林如同血洗,明明正值孟夏,但竹叶上都挂着血霜。 两个故事合起来,被说书人编成了民间话本,是为少年剑横扫十四州,青竹林血洗守归云。他和他师父用剑风格完全不同,他师父因为一柄青云被人称为“青云独步”,他因为孟夏时节竹叶上的血霜,被称为“一剑霜寒”。 褚裕听着,心里却有点不信,正想问“李长安和他师父谢白衣谁厉害”的时候,一转头,却发现谢夭已经走了,跟在那少年身后,笑眯眯喊道:“少侠,你要去哪?带我一程呗?” 第6章 李长安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褚裕悄悄拉了拉谢夭的衣袖,悄声道:“那是归云山庄的人,归云山庄对桃花谷恨之入骨,要是谷主不想暴露身份杀人灭口,还是赶紧走吧!” 谢夭摇摇头道:“现在全世界都在追杀我,跟在名门正派身边反而安全。还是说,你想回桃花谷种桃树?” 褚裕闭嘴了。 就算在外游历有危险,也比回去种桃树的好。种桃树又不能把杀死自己父母的强盗种死。 褚裕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按照谢夭的性格肯定不会轻易回桃花谷的,回去了也要想方设法逃出来。 谢夭又扬声问道:“少侠,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安仍是不答。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手中青云剑身微震,李长安沉沉地看了一眼。 青云剑就算没有入十大名剑,那也是在剑谱上单开一页的剑仙之剑。名剑认主,对周遭环境也会有所感应。如果剑身震动,要么就是遇见了主人,要么就是遇到了什么魔修。 虽说青云剑并没有完全认李长安为主,但是谢白衣已经死了,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自己身后那个人,可能是魔道! 李长安微微侧头,道:“不顺路,你不是说回家奔丧吗?” “其实不是奔丧,只是出门在外的托词,其实是从家里偷跑出来闯荡江湖的。”谢夭汗颜道:“你去哪,万一顺路呢?” 李长安道:“颍州。” 他此行目的地正是颍州望城,正如两仪观人所说,他师伯宋明赫在望城严查刘寒松之死,布下了天罗地网,听闻佛家人还出动了法器通息铃,能探出魔教之人内息,不过两日,已查出了十名魔道,但可惜都不是桃花谷的人。 李长安面上云淡风轻,实则用力压住还在不断震颤的青云,他几乎能听见青云震动时微弱的金属蜂鸣声。如果身后那人再靠近,恐怕这柄名剑就要自己出鞘了。 谢夭道:“顺路的,我刚好也要去颍州。” 李长安听完轻笑一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夭踌躇了一下:“我姓谢……单名一个夭字。” 李长安道:“哪个夭?” 谢夭道:“桃之夭夭的夭。” 三更半夜,深山老林,一身粉衫,名为夭,出现在霍家庄,奇怪的奔丧说辞,还有震颤不停的青云剑…… 桃花谷的人? 青云剑再也压制不住,李长安登时拔剑出鞘,几乎是一个闪身,两人距离顷刻被拉近。谢夭只觉得眼前寒芒一闪,青云的剑尖已经直抵他的喉咙,速度飞快朝他刺过来,他身后长发都被随之而来的剑风刮起。 褚裕嗓子都吓哑了,想喊又喊不出声。 谢夭能感觉到自己袖子里藏着的桃花枝蠢蠢欲动,几乎要自己钻出袖子挡下这一剑,谢夭掌心向下一压,用内力强行把桃花枝压下去,自己竟是动也不动,任凭青云朝他刺过来。 李长安见他躲也不躲,心下一惊,连忙偏了一下剑,但还是划破了谢夭脖子上一层油皮,血线顺着伤口滴下来,更显得谢夭皮肤白得触目惊心了。 李长安收剑,讶异道:“你……你不会武功?” 谢夭没去管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只笑笑:“要是会武功就不会在客栈被混混欺负了。” 李长安又似有似无看了谢夭脖子一眼,抿了抿嘴唇,犹豫半天掏出一张帕子,面容冷硬地递给谢夭,道:“抱歉,擦一下。” 谢夭接过来把血擦了,又用手指抹了下伤口,看见指头上沾的血,这才“嘶”了一声,道:“痛死了。” 褚裕斜眼看他,想看他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谢夭这个人的痛觉感知很奇怪,平常在桃花谷一根木刺进了手指他要大呼小叫地喊人,从桃夭殿一路走到杏馆找江问鹤给他拔木刺,但气息逆流,头痛地要死,耳朵眼睛都不灵光的时候,问鹤先生在他头上下几十针,他还能苍白着脸色跟褚裕开玩笑,让他去摘桃花酿酒。 李长安又转身走了,只是脚步慢了一点,道:“我不喜欢桃花。” 谢夭跟在他身后,道:“你喜欢什么花,梨花杏花梅花?什么都行,我可以改。” 李长安想了想,道:“算了,就谢夭吧。” 谢夭道:“那你能带我一程了吗?一个人赶路有点害怕。” 李长安停下脚步,斜睨他一眼,又叹口气,道:“不会武功闯荡什么江湖。” 第3章林中遇三 月至中天,人声逐渐安静,时不时有两声鸟鸣飘在密林上空,回声绕耳。澄澈溪水中也有一个圆月,圆月旁映着火光。 三人坐在溪边,围着中间的火堆,火堆上烤着鱼,李长安刚从溪水里用剑叉上来的。青云用来叉鱼,传出去能让一堆老顽固气死,必定要说什么不敬名剑。 但剑也有剑的性子,不是每柄剑都喜欢都喜欢摆在高台供案上被供起来的。李长安记得,谢白衣拿着青云的时候,什么都干,下河叉鱼,劈柴生火,甚至直接插在土里,用来供养一颗桃花树。 李长安提着青云下去叉鱼的时候,褚裕发现谢夭一直静静看着李长安的背影,不知道是在盯着什么看,他忽然想到谢夭看着青云剑的眼神,道:“谷主看上那柄剑了?要不我们抢回来?” 谢夭摇摇头:“没看上。” “这可是谢白衣的剑,比你那破桃花枝好多了!”褚裕愤愤道。 第7章 “太重。”谢夭摆摆手,往前走去,“拿不起。” 那剑开刃极薄,削铁如泥,剑柄也算得上秀气,比起其他名剑客的剑已经算是轻的了,怎么就重了?当然,若是比起谢夭从地上捡的烂枝条,自然算重了。 李长安手里的烤鱼卖相虽然不怎么好看,但闻起来很香,在火上滋滋冒出油花。 谢夭坐在李长安身侧,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看他。火光之下,更显得李长安眉眼深邃地惊心动魄,明明不过十九岁,眼神却很沉。 谢夭道:“少侠,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安只是安静地给烤鱼翻了个面。 谢夭又笑眯眯道:“噢我知道了,难不成你是个姑娘,问姑娘的闺名,三书六礼地下聘书可好?” 李长安虽然年纪轻轻已经被人称为剑仙了,但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大概没这么被人逗过,哽了一下才想到怎么反击,道:“我要是个姑娘,还轮不到你来下聘礼。我姓李,叫李长安。” 谢夭眯了下眼睛,道:“好名字。” 李长安没说话。 谢夭道:“听他们说你来自归云山庄,归云山庄漂亮吗?我听说归云山庄庄主很久没出世了,他还好吗?” 李长安抬眸看他一眼,只简简单单回了两句话:“漂亮,好。” 谢夭道:“有多漂亮?有多好?” 见谢夭还盯着他,李长安不得已补充说:“归云山庄有很多竹林,有水,竹桥建在水面上,很漂亮。庄主自恶人谷一战之后时常闭关,不常出来走动,但他很好。” 谢夭听完,微微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那你小师姑呢?” 李长安眯了下眼睛,轻笑道:“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我有个小师姑?” 谢夭怔愣一下,继而低下头笑笑,是他太心急了点,一不小心漏出了点破绽。 他立刻找补道:“你手里的剑是青云,那你师父就是谢白衣,谢白衣一个师兄一个师姐,分别是宋明赫和怀竹月,那你自然就有小师姑了。” 李长安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名字?” 谢夭汗颜道:“总要确认一下。” “小师姑也很好,只是不常在庄内。”李长安哼了一声,斜睨着看他,“倒是你,你好像对归云山庄很熟啊。” 这人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富家公子,没有武功也可能只是伪装。 谢夭连忙笑道:“在下不才,家父与江南百晓堂有些交情,我自幼在百晓堂中长大,归云山庄数十年前风头正盛,知道的就多了点。我还知道你师父,还知道你。” 李长安面无表情地把烤鱼分给二人,道:“你都知道点什么?说说看。” 这时,只听得谢夭道:“你师父创‘飞花三十六剑’,听闻最后一剑‘天上人间’能引落满天花雨。听说谢白衣这个人又懒,死得又早,没留下什么剑谱,教徒弟全靠口传,现在全天下会这最后一式的估计就剩你了,你会了没?” “飞花三十六剑”谢白衣已教了李长安大半,桃花谷一战之前,谢白衣教了他倒数第二式,十年过去,前面剑招早已炉火纯青,唯有这倒数第一式,他始终未曾参悟。 李长安没说会,也没说不会,这时,只听得密林深处传来了两声鸟叫,叫声格外奇怪,鸟叫声平直,像是什么死物才能发出来的声音。 褚裕听见鸟叫,也不忙着吃烤鱼了,两只眼睛瞪大看向密林上空,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他知道,这鸟是芳落姑姑的鸟,他们桃花谷的人来了,鸟叫便是暗号。 李长安也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上空,乌云此时遮住月亮,哪里有什么鸟的踪迹。 他低头,谢夭在慢慢地吃鱼,仿佛对鸟叫没有半分察觉,李长安道:“这鸟叫,之前好像没听过。” 谢夭疑惑道:“什么鸟叫?” 话音未落,又是两声嘶哑至极的鸟鸣。 李长安微笑着看向他,表情却忽然一滞。听到鸟叫的那刻,谢夭表情也变了一下,竟然下意识抓住了李长安的胳膊。 李长安晃了一下,两人距离本就近,这一拽更近了,更何况自己胳膊还抓在对方手里,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后撤了点,气道:“你……呃,松手!” 谢夭这才反应过来,松手,尴尬笑笑道:“百晓堂中有记载,密林之中听到此种怪异的鸟叫,不祥。我就一普通人,猛得听到有点害怕。” 火堆灭了,三个人一人靠着一棵树睡觉,等人差不多睡熟了,谢夭站起来,把褚裕踢醒,一大一小往林子里走去。 夜半时分,密林深处。 月光照耀下,苍白如璞玉的手指懒散地摸过乌黑的鸟头,又挑了挑那鸟的下巴。谢夭散漫地逗着鸟,在他面前,一站一跪地杵着两个人。站着的是芳落,跪着的是个不起眼的男人,身体还在发着抖。 褚裕闭嘴,安安静静地站在谢夭身后。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敢跟谢夭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尤其是这种时候,谢夭气场强大得可怕,好像只要他看谁一眼,那人就已经死了。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谢夭耐心告罄,淡淡开口:“什么事,说。” “四大长老担心谷主安危,特地命小的前来、前来查看,长老说,桃花谷不可一日无主……”跪在地上的男人几乎说一句抖一下。 芳落踹了那人一脚:“抖什么?话都不会说么?” 第8章 男人勉强跪直了一点。 谢夭微笑道:“哪个长老说的?” 男人面露难色:“是……是……” 桃花谷四大长老,四个称号组合起来就为“穷凶极恶”,桃花谷原先的四大长老在十多年前那一战中死去其中之二,独独剩下“凶”和“极”。只是这两人也于那一战元气大双,已许久未曾出谷了。 “回去替我问长老好,就说我一切安好,不劳长老费心。”谢夭也不去听他的回答了,一步步朝他走近,弯腰去扶,在他耳边淡声道,“只是下次过来,不必带那么多的人了。” 男人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滴了下来:“不,不是的!只有我自己!” 谢夭手中松松地捏着几片花瓣,稍一用力,花瓣四散,没入密林深处,接着便听见扑通扑通的闷哼倒地声。 花瓣尽数没入潜行者眉心,只是一刹那,都已经死了。 “去吧。”谢夭微笑道。 男人转身就逃,谢夭见男人逃远,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一伸手,把还栖在自己手上的黑乌鸦递给芳落,嫌弃道:“鸟还你。你就不能养个叫声好听点的鸟吗?” “桃花谷的人也不知都是什么人才,一个你每天把鸟毒死再弄活,江问鹤热衷于把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虫拿去泡酒,还有一堆整天试探我残没残废的长老,我有那么容易残废吗?你们没有一点正事要干吗?”谢夭奇怪道。 褚裕心道每天最没有正事的是你吧,热衷于种桃树和变着花地从桃花谷出逃。 谢夭看见芳落和褚裕无语的眼神,哽了一下,又一摆手,“走了。” “等等。”芳落道,“那小子是什么人?” 褚裕老老实实道:“那是归云山庄的少……” 谢夭捂住他的嘴,道:“路上遇见的侠士。” 褚裕心道归云山庄少庄主的身份有何不可说?况且芳落姑姑是他们桃花谷的人,又不是什么外人!那个小子才是外人吧! 但谢夭的手迟迟没有放下,褚裕心道咬一口算了,又终是没下去嘴。 “只是侠士而已?”芳落摸了摸肩膀上的鸟,“我看过了,那少年根骨奇佳,若是普通游侠,没有师承,不妨带入桃花谷。或者,我收了做徒弟也不是不行。” “他有师承。”谢夭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师父是谢白衣。” 芳落道:“那……那柄剑……” “青云。”谢夭道,“他师父传给他的。” 芳落咯咯一笑,“竟是谢白衣的弟子。如此,倒也不好抢别人徒弟了。” 谢夭沉默一会儿,又道:“没事走了。” “谷主。”芳落正色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桃花仙身上背着夜枭,也就是说全天下都在追杀您,就算杀不了,只要把消息报给当地的门派也能得到黄金百两,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先回谷。” 芳落沉默了一下,道:“就算不回谷,一定不要去颍州。” 褚裕想起李长安正是要带他们去颍州,一时嘴快问道:“为什么?” “江湖百家齐聚颍州调查松云剑的死因,人数堪比当年千金台,同时在颍州设了天罗地网,甚至请来了佛家,只要一去,通息铃一响,桃花谷身份必然败露。到时千人围攻,只怕……”芳落道。 谢夭道:“颍州是一定要去的。” 松云剑死得蹊跷,究竟是谁杀了松云剑,又为什么要嫁祸给桃花谷,必须要查清楚。 “那你是要跟那小子同行么?”芳落道,“归云山庄自数十年前那一战后便于桃花谷不共戴天,归云山庄之人个个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更何况他是谢白衣的徒弟,不管当年之事如何,他都对你恨之入骨……” “就是因为他是谢白衣的徒弟。”谢夭打断她道。 芳落道:“为什么?” 谢夭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谢白衣身为剑仙之首,可惜已经死了,他创的飞花三十六剑看不到了,如今还剩下这么一个徒弟,万一得到谢白衣真传一二呢?” 芳落不再说话了。 谢夭身为一个半残,在武学上的造诣再高那也是一个半残,谢夭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桃花谷数年也从没体现过什么对武学的追求,怎么如今就非要见天下第一剑仙的剑不可了? 谢夭往前走去,又忽然停住脚步,道:“对了,传令下去,以后我跟他同行的时候,不要来找我。” “违令者……”谢夭沉默了一下,一摆手道,“杀了吧。” 芳落对着谢夭的背影屈膝行了一礼,低头道:“是。” 褚裕不情不愿地跟着谢夭从林子里出来,听芳落姑姑那么一说,他忽然想回桃花谷种桃树了。他虽然一直想杀人,但还是怕死的,尤其是这种一听就一去不复返的送死。 李长安似乎还睡着。那少年背靠着一棵树,一身玄衣价值不菲,月光下隐隐闪着银光,眉目紧闭,微抿着嘴唇,月色下肤色白的近乎透明。只是他眉头皱着,就连握着剑的手都青筋暴起,不知梦见了什么。 谢夭靠着之前那棵树坐下,闭上眼睛佯装休息,褚裕也在他身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心里还在想真的要跟着李长安去颍州?两人还没安顿好,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冷冷淡淡的嗓音。 “去哪了?” 听见这一句,两人受惊的鸟似的猛然回头,却见那少年还靠着树,眼睛闭着,月光疏朗,照在少年高挺的鼻梁上。刚才一切仿佛幻听。 第9章 谢夭闭上眼睛佯装睡觉,又听得一声轻笑。 少年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们,淡声道:“我问,你们去哪了?” 谢夭:“……” 李长安站起来,手里拎着剑走近,两人还在手忙脚乱,竟显出来几分可怜可笑,李长安却也不笑,拇指抵在剑鞘上,仿佛下一秒就能拔剑出鞘,只淡淡道:“半夜三更的,这个时候不怕了?” 褚裕瞪着他,一时起了杀心,上头之时也顾不上自己半分武功不会,只想着杀之而后快,他悄然调整内息,只要李长安再往前一步,就骤然发力。 李长安眉头微微一皱,拇指轻抚了下剑柄。 褚裕见状,手里的短刀正要出鞘,谢夭一个箭步挡在褚裕身前,站在两人中间,他往后侧头,眉眼冷着扫了褚裕一眼,只一眼就看得褚裕有些心惊,下意识想叫“谷主”,又生生忍住了。 谢夭又回头笑道:“怕是怕的,但是人有三急。” 褚裕心中不服,也只能不甘心地停下动作,短刀却仍未收起来。 “哦,这样。”李长安点点头,又看向密林某个方向,忽然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剑气四溢,褚裕心下一惊,就要拔刀冲至谢夭前面,不管杀不杀得了李长安,都要下意识替谢夭挡下这一剑。 谢夭竟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不仅如此,还反手捉住了褚裕,头也没回地用一只手把褚裕手里的刀卸了。 谁知青云剑并未砍向谢夭,而是削下一段树枝,迅猛飞将出去,直直飞向密林深处。 一根斩断的树枝飞至芳落身前,甚至树枝上剑意未消,笔直地插进地上。 芳落躲过那树枝,不放心地回头,心中暗暗惊道这少年年纪轻轻,内力竟已经如此之强,再过几年,超过谢白衣,甚至超过如今桃花仙都有可能。桃花谷与归云山庄血海深仇,若是放任下去,此人怕是个大麻烦。 李长安收剑:“你刚才去的,是在这个方向吗?” 谢夭收回目光,平静看着他道:“林子里太黑,实在不记得了。” 良久,李长安道:“明天我们启程去颍州,路途遥远,早些休息。” 转身瞬间,他手指捏了个剑诀,一道剑意悄无声息钻进谢夭经脉。 听完他的说辞,李长安越发确信这人不是普通人了。他已经在心底暗暗下定了主意,干脆把两人一起带到颍州望城,到时候是正派名门,还是魔教修士,抑或是桃花仙,无论如何,一探便知。 第4章望城山一 五日后,一行人便已到了颍州地界,再往前几十里,便是望城。 颍州地处东南,临山靠水,一条运河穿州而过,来往商贸极尽繁盛,颍州特产丝绸,素有十里船歌百里丝绸之称。因为来往商业众多,这里也能看见许久西域而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 他们到时正赶上大集,三人缓缓步入集市,却没成想,在这集市正中央,整座城池最繁华的地方,立着一栋被烧毁一半的客栈。这客栈一半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一半岌岌可危,烧得只剩下骨架,牌匾掉了一半,隐约能看出“富安”两个字。 在客栈周围,小贩摆摊叫卖无误,热闹至极,竟像是已经看习惯了这客栈。 三人站在客栈门前,抬头仰望,旁边一卖布匹的女子不知看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对谢夭道:“公子身上这身衣服好生艳丽。” 谢夭今日穿了一身鹅黄,颜色轻轻柔柔地像刚发出来的新芽,手上一把题字折扇。只是刚入颍州,就引得不少女子朝他抛媚眼。 相处这几日,李长安就没看见过谢夭穿过黑白,都是彩色,他道:“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鲜艳衣裳。” “穿白的穿够了,”谢夭道,“再也不想穿白的了。” 李长安道:“归云山庄无人穿白衣。” 谢夭笑笑:“是么?百晓堂里倒是没提过,这是庄内的规矩么?” 李长安道:“算也不算。本就没人配穿白衣,若说规矩,后来,我定了一条。” 谢夭:“……”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出息了。就这么不想让他回去? 他看了李长安一眼,又撇开了视线。 谢夭指了指客栈,转头问那女子,道:“这烧毁了的客栈,如此伫立在城中,官府不管吗?” 女子见他们问起客栈,只低声说了一句:“不敢管。” 谢夭又问:“为何?” 女子不肯说话了,又转过头看他们,劝道:“我看几位年纪都轻,若是无事,还是早些走吧,颍州望城最近不太平。” 谢夭转头又问了几个人,对这客栈的来历都是三缄其口。最后谢夭选中了一个玩具摊,走过去边打听消息边挑挑拣拣。 李长安看着谢夭的手指在不停翻找,心说谢夭到底在找些什么?小孩子的玩意儿有什么可挑的,谢夭还是个七岁孩子吗?但不知为什么,他虽气不过,但竟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了起来。 谢夭一边挑一边道:“我们从外地过来,今夜怕是要住店,只是眼前这客栈怎么被烧了?” 摊主道:“住店啊,城西还有几家。至于眼前这家,那是万万不能住的,就算没被烧,也不能住!” 李长安道:“为何?” 摊主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这是鬼客栈!” 原来这城内最大的客栈就是富安客栈,足足起了三层楼,雕梁画栋,人来人往,纸醉金迷,好不气派。可富安客栈也有个传说,那就是这是栋鬼楼! 第10章 富安客栈白天生意热闹红火,但一到了晚上,就是鬼火森森,住在这富安客栈旁边的人还说,半夜里能听见客栈里传来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哭号,声音又哑又难听。据说还有人在晚上看见过,富安客栈被火烧了一半的景象。 也不是没有人报过官,官府来了好几次都没什么发现,关键是白天一如往常,大厅里照样住满客人,而且富安客栈的东家对这事也不甚上心,甚至几次拒绝府衙的人进门。 人们又逐渐感觉富安客栈鬼楼的事是讹传。 可是就在半个月前,富安客栈突然被火烧了,一把火烧了富安客栈的一半,就跟之前那人在半夜里看见的景象一样。人们都说那把火是鬼火,富安客栈也被坐实成了鬼楼。 最关键的是,富安客栈里住的人不少,可一把火过后,客栈里没有找到尸体。 李长安道:“会不会是他们逃出来了?” 摊主道:“不可能,失火当晚百姓都赶来救火,没见过有人逃出来。就算是恰巧当时没被撞见,总该有人后来见过吧?但都没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旁边另一摊主道:“还是有一尸体的,城东的林生就死在里面了。他刚刚从宁州回来,听说赚了一大笔钱,还没来得及就死在里面了。” 谢夭点点头,又觉得奇怪,道:“为何富安客栈有如此传说,还有人入住呢?” 摊主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想知道,本地人是肯定不会去住的,最多只有外地人来住,但也不可能生意好到如此,据说富安客栈的房,千金难求。” “也不知为何二位这个时节来此,若是没什么事,还是早些走吧。”摊主又道。 谢夭笑道:“怎么?” 摊主道:“望城死人了!死得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松云剑,就是那个想拜谢白衣为师的松云剑!这不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赶过去了,如今住了半个月了,现在还在戒严!二位这个时节,可前往别前往望城,瓜田李下,万一被怀疑那就不好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啊,千万别跟桃花扯上关系。他们说松云剑就是桃花仙杀的。那桃花仙也属实该死,魔教之人,到哪都是个祸害。杀了天下第一不说,如今又兴风作浪。” 谢夭疑惑问道:“这桃花仙是何许人也?怎得都怕他?” 摊主压低声音道:“桃花仙那可是有名的大魔头,要不然能惹得下江湖追杀令?他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本就是个灾星!到哪哪的活物全都死光,别说是人,就连路边的野草都得化成灰烬。”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是真的,但活物全都死光实在有点夸大了,自己身边这褚裕和李长安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霍家庄和松云剑案,真是把他大魔头的身份坐实了。 谢夭无奈失笑:“这桃花仙还真真是个灾星。” “若是谢白衣活着就好了……”男人话锋一转,“这桃花仙必定又丑又凶,不然怎得叫自己桃花仙,缺什么才叫什么。” 褚裕气不过,把手里那些小玩意儿摔回铺子上,横眉竖眼地问:“说的这么真?你见过桃花仙?” 摊主哎呦一声,忙去理摊上的东西,“我就随口一说,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摔坏了是要赔钱的,这还真摔坏一件,你看你看!” 摊主拿着玩具抬头要给谢夭看,看到谢夭脸时,忽然一怔,手里玩具啪嗒掉了,彻底摔了个四分五裂,过了会儿道:“” 谢夭道:“是么?我没见过谢白衣,倒是也有人说过我像。” 摊主也是偶然得见谢白衣的画像,没仔细瞧过,如今乍一看谢夭觉得相像。 李长安冷冷道:“他不像。” 摊主看到李长安的冷脸,连忙陪笑道:“是是,剑仙谢白衣何许人也?” 谢夭头也不抬,拉长了调子,吊儿郎当地说:“对,不像。” 李长安没再接话,只冷眼看着谢夭在一堆破烂玩意儿里挑挑拣拣的手指,他心道今天必须看看谢夭要从这堆玩意儿里挑出来什么。却忽然发现那人食指指节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疤,微微泛着红。 李长安很轻地眨了下眼睛,嘴上不耐烦道:“挑完没,走了。” “找到了!”谢夭从一堆小孩子的玩意儿挑出来一把只能当挂饰的小木剑,不过几寸长,他又随便从里面挑出来个拨浪鼓,对摊主道:“带着摔碎了的那个,一起结账。” 他把拨浪鼓塞到褚裕怀里,拍了拍他脑袋,道:“小孩子就该玩这个,别整天想着舞刀弄枪的。”又提溜起那柄小木剑,塞进自己袖子里。 他转身,仰头看着那已经烧毁了的富安客栈,似乎是在打量,随口问道:“晚上住哪?” 李长安抱着剑,也抬头看着那客栈,两人好整以暇地看了好一会儿。 沉默一阵后,谢夭勾起唇角:“那就走吧。” 褚裕倒是懵了:“住哪?” 谢夭道:“住这。”他已经走向了富安客栈。 “这地方闹鬼啊!你们刚才没听他说吗?要我复述一边吗?”褚裕急了,道,“再说了都被烧了怎么住!你们疯了!” 李长安淡淡道:“这不是还有半边吗?” 褚裕:“……” 第5章望城山二 富安客栈内全是烧剩下的灰烬,偶尔能看见几个被烧了一半的桌椅板凳,倒在地上。他们进了楼才发现这房子墙壁和承重都是用的砖石,也正因为此才没有被烧塌。上楼的楼梯已经被烧毁了,楼上更是没什么落脚的地方,整栋房子被烧得只剩了一个搭在外面的骨架。 第11章 三人扫视了整栋楼,除了死灰,连个尸体都没看见,更不用说什么鬼神。 褚裕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走路,一路上避开柱子墙壁,生怕一个不小心房子塌了,他道:“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火灾。官府的人也只是因为那些传说不敢过来收拾罢了。” 李长安却叹口气道:“看来确实没法住了。” 事到如今还想着住这里?褚裕一时气结,横眉竖眼看他,问道:“这一路上不是住荒郊野外就是住破庙的,如今还要住这闹鬼的客栈。你堂堂归云山庄二庄主,很缺钱?” 李长安道:“缺啊,钱谁不缺。” 三人正要往外走去,谢夭眼尾忽然一挑,似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他绕过倒塌的屏风,只见屏风后面赫然绑着一个人,已经被烧焦了,几乎辨认不出人形。 褚裕被吓了一跳,一转身抱上旁边柱子。 却见李长安慢慢蹲下,捻起一点灰尘,道:“女人。” 他站起来,又凝眉看了一会儿:“年纪不大,长相姣好。被绑在这,所以逃脱不了。” 谢夭点点头,从地上捻起一点她身上衣服碎片,道:“不错,还有她身上这身衣服,料子极好,是江南天蚕丝,普通人穿不了。” 李长安听了这话,偏头看了谢夭一眼,心道谢夭此人对江南事物了如指掌,难不成真是普通的江南富家公子?但青云剑为何会震?见他出剑又为何不躲,甚至见了尸体,也完全不惊慌失措? 褚裕结结巴巴道:“说、说不定只是个普通住客。还是快走吧。” 谢夭又抬头低头看了一圈,微笑道:“确实像是普通火灾。” 李长安看了眼天色,道:“先出去找客栈,太晚不好投宿。” 临走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富安客栈的招牌一眼。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是普通火灾,不然绑一个女子只用布条就够了,为什么那后面,还散乱着粗如手腕的铁扣? 但如今还是先赶到望城山,查明谢夭的底细,解决桃花仙的事要紧。 城中最大的客栈就坐落在中轴线,三层牌楼,灯笼高挂,一个大大的酒旌迎风招展。颍州本就是商业中心,客栈生意爆满,再加上最近望城出了那么档子事,几乎全江湖人都赶过来了,住不进望城山,就住他们这里,再赶几十里路往返于望城山。 小二披着汗巾在门口迎客,吆喝道:“最后一间房!住店的抓紧了!” 小二远远看见一行三人,前面那个一身玄衣,手里拎着剑,表情极为冷淡。后面那公子衣服反而亮的扎眼,摇着折扇,另一只手甩着拨浪鼓。他身边那小孩倒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一行人明明赶了很久的路,却并不让人觉得风尘仆仆。 小二一眼便认出来这是江湖人士,忙迎道:“三位客官可是要住店?我们这就剩一间房了,三位恐怕得挤一挤。” 褚裕愤然道:“让我们三个大男人一间房?!” 谢夭敲了他脑袋一下,道:“你才多大?”又笑着看向那小二,问道:“真连一间房都腾不出么?”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住两间,当年他带着李长安外出游历,都是住一起的。只是他感觉体内真气流动有些不对,似乎又要经脉逆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了望城。要知道那里的城门可悬挂了数百个通息铃! 小二为难道:“客官你也知道,望城山最近出了那档子事,全天下的人都想来活捉桃花仙,这不是,房间实在紧张。” 李长安淡淡开口:“没关系,一间房就一间吧,我们挤一挤。” 小二领着三人进了客栈,收了银子之后正要领着人上楼,正巧有位客人从上面下来,拎了行李退房。小二满面春风地朝三人笑:“刚有客官退房了,三位真是有福之人,正巧,不用挤了。” 谢夭笑道:“那就要两间。” 褚裕心里松了一口气,两间房,他终于能睡床了。 “好嘞。”小二喜滋滋道,就要领人去房间。 李长安这时却看谢夭一眼,对小二道:“不用,就要一间,只要一间。” 虽说这五天来谢夭一直安安分分,但住两间房还是太危险了,万一人就跑了呢?更何况已经到了颍州地界,望城就在前方,这个时候人丢了岂非得不偿失? 褚裕道:“怎么只要一间!因为你穷?” 小二早就认出来了这三人身上衣服都价值不菲,怎得连一间房费都不肯多出? 李长安狡黠一笑:“对啊,因为我穷。” 褚裕又看向谢夭,苦哈哈道:“公子,我们多开一间。” 谢夭看出了李长安的顾虑,也没再坚持要两间,只目不斜视道:“别看我,我也穷。” 桃花谷确实穷。 一代魔教按理说每年缴纳的钱财应该不少,不说其他生意,就只算上搜刮百姓钱财这一项,就能有不少收入。但谢夭当了谷主,就下令严禁桃花谷人骚扰百姓,至于其他的什么生意,正经的留着,不正经的全砍了。可惜桃花谷本就没什么正经生意。 至此,桃花谷生意来源只剩了两项,一是卖桃,二是卖江问鹤配的药。谷中钱财锐减,芳落每次拿着账本来桃夭殿找谢夭,都想在他房梁上吊死。 小二腹诽一阵,心道白陪了那么多笑,只告诉三人房间号,又去门口吆喝去了:“最后一间房!” 第12章 进了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他盯着那张床冷冷哼了一声,心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三人先是站在房中面面相觑。谢夭一边说着“环境不错”一边悄悄往床边挪,褚裕看出来谢夭的意思,把手里东西一丢就往床上冲去。李长安却站着不动,只手腕一甩,不知扔出去了什么东西,只听得咕咚一声,竟是桌子上的筷子,笔直地没入了墙里。 屋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谢夭不再偷偷摸摸往床边挪了,褚裕则停下动作瞪着李长安。 李长安无视两人目光,只一笑,道:“我睡床。诸君早些安寝。”说罢走到床边,剑搁到床里侧右手边,直接闭上眼睛睡了。 谢夭踹了还在瞪人的褚裕一脚,自顾自把行李抖落出来,道:“快点,打地铺。” 褚裕努力抑制心中怒气,压着声音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杀人的本事?我忍不下去了,我早晚要宰了这小子。” “你说什么?”谢夭叹口气,闭着眼用手指揉自己太阳穴,“你看我这又开始头疼了,是要听问鹤先生的好好治一治了。” 褚裕哼了一声,心道谷主每次提起此事就开始推脱,最开始就不该跟在谷主身边,若是跟在穷凶极恶四大长老身边,怕是自己早已能舞刀弄剑了。他又看了眼谢夭,心中暗暗道,恐怕不是又开始头疼,是又开始装了。 谢夭是个乌鸦嘴的体质,他对此却没有半分意识。 睡到半夜,一语成谶。 头越来越痛了,眼睛耳朵也不清明,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但心跳仍是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两股内息在他体内碰撞,每一下都撞得他四肢百骸发疼。 体内魔气逐渐压制不住,从他手心逸散开来。 除了两股内息,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他体内冲撞。是剑意,青云的剑意。 他意识到的时候呼吸滞了一下,瞪大着眼睛去看睡在床上的李长安。 这小崽子什么给他下的?! 刚强撑着清醒了一点,眼睛又立刻模糊了。 不行…… 不能继续待在这了。 谢夭刚要翻身坐起,却一个头晕眼花地撑了下地面。褚裕醒了,一摸摸到谢夭冰凉的手指,他一阵心惊,张嘴就要喊“谷主”,谢夭一把捂住他的嘴,往那边床上看了一眼。 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李长安那很安静,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褚裕压低声音道:“怎么了?经脉逆行?” 谢夭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出去一趟。” 褚裕连忙穿上衣服就要跟过去,压低声音喊:“我跟你一起。” 刚刚起身,没走两步,屋内的油灯忽然亮起来。李长安下床,一步步走到谢夭跟前。 也是灯亮了,褚裕才能看清谢夭脸上的神情。只见谢夭表情淡淡,脸上没有一点难受的意思,身姿站得笔直挺拔,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桃花谷谷主的样子,褚裕看了还以为刚才是自己梦游。 李长安道:“你去哪?” 他在谢夭体内种了一缕剑意,只要谢夭体内内力流转他就能感知。但这一路走来,他没感觉到谢夭的一丝内力。但此刻,剑意在不断被冲撞,却不是习武所带来的内力,而仿佛是……本身的经脉。 谢夭冲李长安一笑:“李少侠,人有三急,这也不能去?” 李长安回身拎起剑,道:“我跟你一起去。” 褚裕没好气骂道:“你去个屁!这是我家公子,要去也是我去!” 谢夭语气冷下来:“我没这种癖好。”说完,再不理会他们两个,冷脸迈步,就要推开房间门之时,李长安匆匆赶上来,伸手搭住谢夭肩膀,道:“等一下。你……” 谢夭听他的话,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 你要跑? 谢夭被这小崽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更疼了,耳朵也嗡嗡作响。他要站不稳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回身一掌劈在李长安脖颈上,直接将人打晕过去。打完身形一晃,一个踉跄扶住旁边的桌台。 谢夭已稳不住内息了,冷汗这时才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脸色愈发苍白,就连嘴唇都白了。 褚裕道:“谷主,要不去看看大夫吧!” “看什么!”谢夭冷冷道,“你是要几个民间郎中组团来看经脉如何逆行吗?” 每当这时谢夭都会头疼欲裂,身魂俱焚。江问鹤说经脉逆行会使人性情大变,宛如发狂。 “谷主,我不是……”褚裕崩溃地搓了搓脸,又拉着谢夭要走,“如果问鹤先生在就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找问鹤先生!” 谢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狠狠晃了晃脑袋,想要看清楚一点,睁眼却看见桌台上一盆兰花已经死了,勉强维持着活着时候的样子,一碰却是一片死灰。 一片死灰。 天生灾星。 谢夭看了看自己拍在桌上的那只手,有些讶异和不知所措,接着笑了笑,胡乱地把手藏在袖子里,又背到身后,勉强站稳了,道:“褚裕,把他弄到床上去。” 褚裕不忍心道:“谷主,那你呢?” 谢夭一个人走出房间,声音冷冷道:“别跟过来。” 第6章望城山三 夜半三更,此时已经宵禁,大街上只有巡逻的守卫军和走街串巷的打更人,秋冬寒风刮过街巷,刮得窗棂阵阵作响,已经没有几户人家亮着烛火了,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第13章 在这一片死寂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人一身鹅黄衣裳,极薄,被风吹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近了,才发现那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眼圈是红的,偏偏眼神里透出来一股阴沉狠厉。 酒馆值夜的小二正要关门打烊,远远看到这人,吓了一跳,心道怎得有人在这瑟瑟寒风里,独自一人走在三更半夜空无一人的颍州城?那身影看上去单薄,衣服穿得也薄,他一时间有些担心,颍州虽南,但真到了半夜里还是冻死过人的。 他不忍心道:“公子,住店吗?” 谢夭看都没看他,似是随意挥出一掌,街边停放的木车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薄唇轻启,只说了一个字: “滚。” 酒馆的灯火也熄了,街上除了月光再无灯火。谢夭对这里并不熟悉,循着记忆往前走去,他要找一个人少避风的地方,他记得城郊似有一座破庙。 破庙里住着两三个乞丐,破烂的被褥在地上铺着,捡来的蜡烛冒出豆大点的火光,周围扔着几个破碗,这些便是乞丐们的全部家伙什。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老乞丐正在讲他行乞多年见闻,正讲到那边他到千金台乞讨。蜡烛的火苗一晃一晃的,老乞丐用手护了下火苗,另一乞丐道:“风真大啊,要入冬了吧。” 正说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掀开破庙前挂着的破布,谢夭扯了下唇角,轻声道:“劳驾。” 两三个乞丐抬头看他好一会儿,心里惋惜道此人长得这么标志,只可惜是个半残。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乞丐恶劣地在谢夭眼前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看谢夭没有一点反应,嘻笑一声:“当真看不见。” 谢夭只眨了眨眼睛,实际上他能看见乞丐的晃动的手指,但浑身疼得让他做不出什么反应了,是以看上去就像个瞎子。 即使气息逆行促使谢夭焦躁,发狂,魔气四溢,但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去和人争斗了,浑身骨头都被两股力气冲撞,又不得不用尽力气去守住最后一点清明,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老乞丐瞪那人一眼,往里面挪了挪,让谢夭进去了,谢夭没走两步,老乞丐抓起一块破布扔给他:“里面还有块空地方,就这一晚上,天凉,盖上点。” 谢夭接过,还是打起一点精神,道:“多谢。” 里面很空旷,土制的神像倾颓,如今只剩了一个底座。 谢夭躺在破庙地上,浑身发冷,又紧了紧身上那块破布。那边几个乞丐又说起书来。 “到了千金台,后来呢?” “那日我在千金台整整讨到了这个数!”老乞丐骄傲地竖起一根手指,又闭上眼睛,仿佛在回想那天前今天的盛况,摇头晃脑道:“那日千金台金碧辉煌,亮如白昼。就在众人为博美人一笑绞尽脑汁之时,只见万树飞花,落红如雨,谢白衣就站在那千金台上,青云剑出,花落十里……” 耳边声音越来越小,耳鸣越来越重,谢夭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千金台。 千金台…… 那是多少年前了? 如今想起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世人皆说谢白衣骄纵一世,张扬至极,非要在天下人齐聚之时,在那千金高台之上,出个落红十里的风头。那年谢白衣风头正盛,没人能想到不久就身陨桃花谷,更不会有人想到,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数年后,他会耳聋眼瞎地睡在这破庙。 体内的青云剑意还在横冲直撞,他裹紧身上的看不清颜色的破布,紧闭着眼,低声道:“青云,乖一点。” 说完,青云剑意的横冲直撞突然一停,接着便温和许多,像是化作一支涓涓细水,缓慢流在五脏六腑之间。 他终于舒服了一点,疼了半夜的脑袋也昏昏沉沉下去。 破庙一夜,未曾梦到当年千金台。 翌日一早,老乞丐醒了先去破庙里去寻那个年轻人,却见破庙里空空如也,只有随手给他的破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那年轻人一个病秧子,自己怎么离开? 老乞丐正要去寻他,低头却吓了一跳。 青天白日下,破庙周围树木杂草,全为灰烬,几乎死绝。 谢夭出了破庙,先是随便寻了一家酒肆梳洗,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才回了客栈。刚一推门,立刻看到睡在地上的褚裕像小兽一样跳起来,看清来人,惊喜道:“谷主!” 谢夭嘘了一声,偏头看了眼那边的床,道:“还没醒?” 褚裕撇撇嘴道:“没呢。” 谢夭走过去,坐到床边,静静看着他的眉眼。 李长安眉头紧皱,不知梦见了什么。 那时桃花谷还不叫桃花谷,就叫恶人谷,站在恶人谷外,能看见下方弥散的阴沉瘴气。山崖之上,大军蓄势待发。 “等我回来,就教你落花剑最后一式。”谢白衣站在猎猎山风中,头上红色系带飞舞,他随手将青云剑丢给李长安,施展轻功纵身一跃,朗声笑道:“剑先存你这,等我回来取。” 这是李长安不知道多少次梦见这个场景了。 这是他和谢白衣的最后一面。 李长安在梦里什么也说不出,他疯了一样想去抓他衣摆,在心底无措道:“不要走……” “不要死……” 梦境中燃起熊熊大火,瘴气翻涌,恶人谷中越来越多的血,像是谷内绽放了十里常开不败的桃花,无数痛苦的嘶吼充斥李长安脑海,十三岁的他抱着青云剑,孤身一人站在梦魇中心,执拗又倔强。 第14章 “师父!”李长安大喊出声,猛然翻身坐起,下意识抓住眼前人的衣袖,眼里惊恐还未散去,三魂七魄像是还在桃花谷外。 谢夭忽然听见他叫师父,差点就要应了,又硬生生忍住了,心底五味杂陈,沉吟半晌,道:“……李少侠?” 李长安懵了两秒钟,反应过来之后深吸一口气,这才抬眼看他。 只见谢夭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李长安这才看见自己抓着他衣袖的手,他愣一下,慌忙把手松了,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谢夭一笑,道:“嗯,我知道。” 李长安道:“你听见什么了吗?” 谢夭似笑非笑:“好像听到了。” 李长安别过脸,立刻抓起外衣,边套边道:“你什么都没听见。” 他不想喊谢白衣师父,自谢白衣杳无音讯,他从来都直呼其名,从不喊他师父,有时候李长安也想知道为什么,但每次探究到一半,他又觉得不能细想。 偏偏这次在梦里喊出来了,好巧不巧,还被谢夭给听见了。 穿衣下床,李长安回头看还坐在床上的谢夭,想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你昨天晚上……不舒服?” 谢夭本以为李长安要问他昨天晚上去了哪,是不是要逃跑,结果听到他说“不舒服”三个字,心尖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李少侠,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李长安道:“你问。” 谢夭道:“你来颍州,为了什么?” 李长安道:“因为桃花仙。不止颍州,我出归云山庄,就是因为他。” 芳落早就说过他们一行多有凶险,归云山庄的人都恨桃花谷,谢白衣的徒弟更不会例外。只是谢夭还是没想到,李长安竟然追逐桃花仙将近七年了,也在此事间困了七年了。 李长安又道:“其实我一直怀疑你。我在你身体里种剑意,带你来颍州望城,住同一间房,晚上非要跟着你,都是因为怕你跑了。” 谢夭道:“从什么时候?” 李长安平静看他,道:“从第一眼。” 谢夭道:“那现在还怀疑吗?” 李长安点头。 谢夭淡淡地说了一声“好”,说完,又道:“如此……是为了给你师父报仇?” 李长安抿了抿嘴唇,别过头:“不是因为他。” 谢夭笑道:“真的么?” 李长安不看他,催促道:“今日中午就能到望城,到时候你是不是桃花谷人,自然见分晓。” 说完,他自然地伸手想拉谢夭起来,谢夭抓住他胳膊站起来,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掉出来,李长安眼疾手快接住。 他看清东西的那刻,愣了一下,道:“这是什么?” 谢夭道:“送你的,按你的剑刻的,还没刻完。” 那是一柄小木剑,用上好桃花心木,这种木料不常见,昨日谢夭翻翻找找半天,原来就是在找它。 木剑完全按照青云的样子刻的,右下角刻着他名字,李长安。 —— 李长安还小的时候,出了名的犟,明明归云山庄有蒙童入门时练的木剑,却死也不肯要,无数次在青竹林里,瞪着系着红色发带的谢白衣,道:“我只要你的青云剑!别的剑我都不练!” 谢白衣道:“真难伺候。怎么就捡回来这么个破烂徒弟。” 他转身就走了,抛下李长安一个人待在青竹林,走两步,又把青云剑丢给他,头也不回道:“给你,你练去吧。” 李长安就这么艰难地拖着青云练了几天,山庄里的人都说谢白衣心大,这么一把宝剑就随随便便丢给了一个小孩。 不曾想过了几天,谢白衣拿回来一把木剑,亲手用桃花木雕的,除了青云剑上嵌着的宝石,其余花纹一模一样,堪称青云剑的缩小版。 他把木剑背在身后,弯腰,狡猾笑着问:“能用青云吗?” 那青云剑都快比人高了,小长安双手努力拎着剑,瞪着他:“我迟早能用的。” “那现在就乖乖听话。”谢白衣把木剑丢给他,手里一根竹子抬起他手腕,又轻敲了下他的肩,道,“拿好了,青云迟早是你的。” 李长安接过那木剑,正要丢到一边,却见跟青云一模一样,怔愣一下。 谢白衣笑道:“怎么,别的木剑不用?跟青云长得一样的木剑就用?” 小长安咕哝着:“反正我只要青云,木的青云也是青云。” 那是李长安入门的第一把剑。 那木剑剑柄上,左下角刻着青云,右下角刻着长安。 第7章望城山四 谢夭低头看李长安神情,看他捏着那木剑不放手,甚为满意地勾起唇角一笑,心道小崽子还是这么好哄,又故意伸出手,道:“还没刻完,还我。” 李长安不松手,道:“你怎么知道青云长什么样?” 谢夭道:“这一路上你在我面前拔剑三次,拿剑指着我脖子一次,我拿命换来的,总该行了吧。”又伸出手,道:“还我,不想送了。” 李长安装没听见,道:“就这样吧,你这个手艺再往下刻也不像。几点了,再晚点要赶不上望城山午饭了。” 他在那边催促着快走,褚裕收拾昨晚上打的地铺,收拾得怨气几乎能从天灵盖溢出来,谢夭倒是心情很好。褚裕问道:“你身上不疼了?” 第15章 谢夭笑眯眯地:“疼死了。” 褚裕哼了一声,心道你就装吧,迟早把自己玩进去。 一刻钟后,房间空了,谢夭最后一个出门,细心地关上客栈门。过了一阵,李长安又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抓过放在床头的小木剑,又匆匆下楼。 兴许是他们早上耽搁了太久,一路上都没看到去望城山的人。从这里前往望城山道路开阔,都是漫漫土路,没什么林荫遮挡,大中午的烈日一照,当真有种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任何邪祟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已经能远远看见望城城门了,城门从东到西两百米,再往前延伸二十米,打满了高达三米的木柱子,柱子上挂满了通息铃,铃铛呈六角,上面刻着梵文,在太阳光底下,貌似还隐隐流动着金光。 除此之外,门口还守着不少人,身上都带着武器。 果真如芳落所说,守卫极严,固若金汤。 李长安走在前面,谢夭和褚裕跟在他身后,褚裕越走越慢,他望着那些通息铃有些发怵。他现在还没正式入魔教,没练什么魔教的功夫,虽然谢夭教了他内功,但那也是正经内功,听说名字叫什么清风吟,厉不厉害他不知道,反正是外面那些名门正派也会练的东西。 所以他过去通息铃是万万不会响的,只是他身边这位过去,通息铃响不响那就不一定了。 褚裕慢慢落到了最后,拽住谢夭袖子,低声道:“谷主,你头还疼么?” 不怪乎他这么问,问鹤先生之前就交代过,不要带着谷主去烧香拜佛,寺庙一定要少去。佛门法器还是有点辟邪功能的,即使现在隔着这么远,他也觉得谢夭现在一定不是很好受。 谢夭道:“不疼了。” 褚裕不相信问道:“真不疼?” 谢夭笑了:“怎么?想走?” 那一笑看得褚裕一个激灵,立刻灵台清明了,张嘴说起了正事:“咳,谷主,我的意思是要不我们还是别去了吧。那门口可是挂着那么多通息铃,万一响了全城都听得见,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谢夭微笑望向前方,慢慢道:“那就不跑。” 褚裕噎了一下,心道不跑等死么?他连杀父之仇都没报。 谢夭拍了拍他肩膀,道:“万一真响了,你就去抱紧李少侠大腿,让他拿着通息铃围着你上上下下绕一圈,看铃铛响不响。” 褚裕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得了吧,李长安不第一个弄死我就算好了。” 谢夭又笑了,这次是那种很开心的笑,褚裕也懵了一下,好像只有提到李长安的时候,谢夭会笑得这么真心。 谢夭乐乐呵呵道:“他人挺好的,肯定不会弄死你。” 褚裕心道这才认识几天,怎么就知道他人好?他这边还在腹诽,转眼就看见谢夭快步赶上了李长安,他无奈继续跟在后面,把身上外套脱下来,搭在头上挡中午的太阳。 谢夭赶到李长安身边,指着那些铃铛,明知故问道:“那是什么?” 李长安道:“通息铃。”想了想,又补充道,“魔道经过会响。” 谢夭笑道:“正好,过去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说完快步走去,这时李长安停下脚步,抿了下嘴唇,似是想说什么。 谢夭回头道:“怎么了?” 李长安看到路边一个草棚支起来的茶摊,道:“渴了,先喝口茶再走。” 三人在茶摊里坐下,店家捧上来三碗茶,说是茶,几乎就像是三碗水,只有碗底飘着一点细碎的茶叶碎。 李长安端起一碗,在那个瞬间从指尖撒下一点粉末,撒进茶碗里,又若无其事放在谢夭面前,接着又给褚裕端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端了一碗。 他在谢夭那碗水里,下了涤尘散。 涤尘散对他们名门正派来说,是上等的补药,但对于魔教,涤尘二字,天然不是什么好字,这涤尘散,也与毒药无异。 他下的剂量虽小,但如果谢夭真是桃花谷人,也足够露出破绽了。 谢夭自然也看出来了,其实李长安动作已经足够快,表情足够天衣无缝,但还是被谢夭看出来了。原因无他,只因为李长安是他教的。 在他风头正盛的时候,总有人想毒他,后来谢夭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教学机会,手把手教着李长安怎么下毒,又怎么防着被下毒。 后来练手的时候,他给李长安下过安眠药,最开始李长安都没发现,喝了就开始睡觉,当时谢白衣愁得蹲在床边,心道李长安出门绝对不能说是自己徒弟。 但如今李长安也会下毒了,手法跟他如出一辙。 谢夭看了看那碗茶水,被下过涤尘散的茶水依旧清澈见底,他抬头,问已经喝了水的李长安,道:“好喝吗?” 李长安道:“不好喝,没什么茶叶味。” 谢夭道:“我尝尝。” 谢夭正要端起水来喝,李长安忽然道:“……别喝了。” 抬眼,只见李长安眉头微微皱着,又冷着脸偏过头,叫来店家要一碗新的茶水。 谢夭看着看着忽然看笑了,道:“不用了,就这碗吧。” 李长安急着伸手,道:“等一下。”就见谢夭已经仰起脖子,一碗凉茶已经下去了一半,李长安看着谢夭滚动的喉结,心忽然就提了起来。 半晌,他才发现自己在紧张。 一碗凉茶下肚,因为通息铃而带来的头疼好转了一点,谢夭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笑眯眯道:“怎么了?” 第16章 李长安看他还能说笑,心里稍微放松一点,又担心是因为时间太短,涤尘散没有起效,狐疑地盯了谢夭一会儿,见他还是笑眯眯的,没半点不舒服的样子,他终于松一口气,道:“没什么。” 谢夭斜斜睨他一眼,道:“李少侠,你不会下毒毒我吧?” 听到这话,褚裕心里一惊,他这碗水也是李长安递过来的,他立刻指着李长安鼻子骂“阴险”,又用手指去扣自己喉咙,一边干呕一边着急:“公子,快吐出来。” 李长安哼一声,端过谢夭的水碗,把里面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没毒,你这不好好的。” 确实好好的。涤尘散对他没什么用,甚至还能帮他恢复一点体内元气。他之前到底也是天下第一,修得都是正道功法。 褚裕一边呕一边道:“我这还有一碗。” 李长安看他一眼,没接。 褚裕:“……” 褚裕心道绝对是给我下毒了,不然为什么不喝我这碗水,谷主还说这小子是好人,明明是大坏人!阴险又狡诈!他在一边呕得更厉害了。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李长安站起来,道:“走吧,进城。” 他一人走出凉亭,站在烈日之下,谢夭在他身后喊他,回头看见谢夭还在凳子上坐着,一只手支着头,歪头看他,眯着眼睛冲他笑,道:“李少侠,万一等会儿,铃铛真响了,你会怎么办?” 褚裕也不呕了,大气不敢喘地等着李长安回答。 李长安沉默着,看了谢夭好一会儿,甫一转身,道:“按归云山庄门规。” 褚裕奇怪地问:“归云山庄门规是什么?” 谢夭盯着李长安的背影,慢慢勾起唇角:“斩妖除魔,修身立命……” 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城门口的守卫都严阵以待地盯着他们几人,数着他们的步子,盯着他们进入搭出来的通息铃区域。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满目都是通息铃上流转的金色梵文。 最先进去的是李长安,然后是褚裕,通息铃纹丝不动。 最后是……谢夭。 虽说一路上已经经过了那么多试探,探出来谢夭没有武功,剑意感觉不到内息,涤尘散对他没用,但谢夭踏进通息铃阵的那一刻,李长安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回头。 谢夭看他一眼,散漫地一只脚踏进来,通息铃没有响。又往里走了几步,通息铃仍然没有响。 整个望城城门安静地像是一片死域,只有风吹过黄沙的声音。 见通息铃没有一点要响的意思,李长安彻底放下心,转过身,唇角忍不住勾起来。 褚裕则兴奋地拉着谢夭袖子,低声道:“没有响!”又满脸鄙夷道:“说什么望城固若金汤,说什么桃花仙来望城必死,都他妈放屁,这不是就进来了?” 谢夭笑笑,看来这佛门法器也有不顶用的时候,一千八百只通息铃都探不出自己内息不对,极上寺的和尚梵文功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是风吹过铃铛。先是第一只,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谢夭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停下脚步,望向已经五米开外的李长安。 李长安也听见了铃铛声,肩膀都耸起来,手指不停地扣着自己手里的剑,却一直没有回头。 铃铛声越来越大,接着是一百只,一千只……一千八百只通息铃齐鸣,声音响彻天际,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城门口骚乱起来,明明铃铛声音那么响,但又感觉站在铃阵中的两人身处一片安静的死域。 在铃铛声中,谢夭望着他背影,带着歉意道:“抱歉啊,还是响了。” 李长安回头,道:“为什么?” 却在回头的那个瞬间愣了一下,那个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桃花谷上,把青云抛给他就走了的人。 只见谢夭一人站在一千八百只嗡嗡作响的通息铃中,眯着眼睛冲他笑。 第8章望城山四 兴许是从来没有哪个大魔能同时惊动一千八百只通息铃,城门的人明显乱了阵脚,有人急匆匆让人回去给城中人传递消息,其余人都握紧了手里武器,却始终没有人敢冲上前。 在城门口,站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男一女,一个名宋川,一个名宋溪,身上都穿着归云山庄的弟子服,手里握着剑。 宋溪冲李长安大喊道:“长安师兄!快过来!你身后那个人是坏人!” 那宋川也跟着她大喊:“师兄!我们已经去叫师伯了!” 他们师伯宋明赫,谢白衣的师兄,现任归云山庄庄主。如今正是归云山庄在望城内主持大局,除此之外还有极上寺佛门与忠义堂辅佐,各家都派出了不少人。 还有些闲散的江湖人,都来望城看热闹。 能惊动一千八百只通息铃的人,必定功力非凡,所以他们不敢轻易上前,都在这里等宋明赫过来,但即便是千仞剑宋明赫来了,说不定都得斟酌一番。 却见李长安始终站在通息铃阵中,片刻,竟然转身,不朝他们这边走,反而走向谢夭的方向。 宋溪立刻道:“师兄!你走反啦!” 宋川这时拉住宋溪的胳膊,嘘了一声,道:“师兄好像是要杀人!你看他手上的剑!” 只见李长安拇指抵住剑鞘,剑微微出鞘一寸,就已寒光流转,即使他们隔着这么远,甚至李长安还背对着他们,就已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霜气,真不愧为“一剑霜寒”,叫人不寒而栗。 第17章 众人也都看出来了李长安的意思,这是他带回来的人,理应由他自己解决。只是谁也想不到,就连城门口数十位前辈都不敢上,李长安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竟然如此果决。 想来也只有一个原因,他是谢白衣的徒弟。 人群之中,不止是谁振臂高呼了一句:“跟着小剑仙!斩妖除魔!” 而后群情激愤,城门几十人乱七八糟喊道:“杀了桃花仙,给剑仙谢白衣报仇!” 宋川扯了扯宋溪的袖子,豪气道:“师妹,我们也去!” 宋溪眨眨眼睛,道:“虽说他是魔道,但也不一定就是桃花仙呀。” 旁边一人笑呵呵的,慢慢道:“不重要,要他是他便是,要他不是他便不是。” 宋川道:“为了谢师伯!怎么也要去!” 一群人跟在李长安身后,虽是喊得群情激愤,但却始终没有人敢超过李长安的步子,似乎都在等李长安斩出这第一剑,等到一剑霜寒落下,才算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这些人不过是附庸罢了。 但几十人黑压压过来,当真有大兵压境那意思。 谢夭却仿佛没看见李长安身后的那几十人,只静静地看着李长安,看他一步步逼近,手里的剑也出鞘越来越多。 噌一声,褚裕手里的短刀出鞘,站在谢夭身前,瞪着李长安。 谢夭轻轻叹口气,道:“褚裕,退回去。” 褚裕执拗道:“不退。” 褚裕刀一出鞘,后面一个老头公鸭嗓嚎了一声,又指着褚裕道:“果然,果然是魔教。” 谢夭闭上眼睛,头更疼了。 李长安在谢夭面前站定,在铃铛声中,问谢夭道:“你知道归云山庄门规吗?” 谢夭道:“知道,修身立命,斩妖除魔。” 李长安笑了,道:“这都知道?” 他看上去笑得放松,但大拇指一直顶在剑鞘边缘,只要稍微一用力,青云就会立马弹出来,下一刻就会用右手接住,接着使出第一式横劈。 这是谢白衣教他的,那个时候谢白衣经常用这一招耍帅。如果是谢白衣用这一招,要么是人头落地,要么就是在他身后,哗啦啦地落下桃花花瓣。 谢夭目光从他手指上收回,笑道:“百晓堂出身嘛,知道这个应该的。” 他当然不会说老庄主罚他抄过很多次门规,也不会说后山青崖石刻的“修身立命,斩妖除魔”八个朱砂大字,是他在老庄主监督之下亲手所刻。 李长安看着他,点点头道:“好,好。” 只见寒芒一闪。接着是青云剑出鞘的声音。 褚裕下意识闭上眼睛,谢夭却动也没动,只一伸手把褚裕捞回来,看到李长安做什么,心里一惊。 他看着青云出鞘,李长安右手接剑,又看他在那个瞬间转身面对身后众人,青云横劈,一道剑气刮起漫天黄沙,生生逼停了众人。 地上,一道泾渭分明的圆弧。 李长安出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护人! 为了一个魔道,他竟然把剑尖指向了身后这群前辈! 这就乱了套了! 一群人被黄沙吹了满脸,激愤地站在分界线外。 “小剑仙!你这是做什么!”人群里有人指着李长安骂道。 “你可是归云山庄的少庄主,归云山庄历来受天下人敬仰,如今你身为少庄主,怎可做出此等欺师灭祖之事!” 宋溪问道:“长安师兄,你怎么啦?” 李长安站在谢夭前面,也站在圆弧的最顶端,收剑,冲身前众位作揖,道:“各位前辈,这位朋友与我一路同行,同吃同住,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这次轮到谢夭问“为什么”了。 李长安道:“你没有武功,我的剑意探不到你内力,涤尘散对你没有用,我不觉得你是。” 谢夭一笑:“李少侠,你这样的容易被骗身骗钱。” 李长安眉头一皱,道:“还没人骗过我钱。” 谢夭轻轻“啊”了一声。 李长安又咬牙切齿补充道:“身也没有。” 谢夭唇角笑意更深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道:“呸,能有什么误会!极上寺的东西什么时候出过错,这一千八百只通息铃还响着呢!” 谢夭问道:“你不信通息铃?” 李长安抿了抿嘴唇。 谢夭又问:“还是你太信我了?” 李长安没回头,沉沉道:“我只信我自己。” 这边僵持不下,通息铃已响了将近一刻钟,城里匆匆出来了一行人,宋溪眼尖,第一个看见,远远冲那一群人招手,喊道:“师伯!” 宋明赫和极上寺的本禅和尚站在城门。本禅和尚抬头,望着那一千八百只嗡嗡作响的通息铃,摇头叹道:“我还没见过如此场面,来人要么是魔、要么是仙哪!” 宋明赫隔着人群,远远望了被围在中间的那青衫男子一眼,只不过一眼,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好巧不巧,那人抬头,恰好与宋明赫对上视线。那青衫男子对上自己视线后也不躲,就那样,弯着眼睛冲自己笑了一下。 这一眼之后,宋明赫倒吸一口凉气,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旁边人问道:“庄主,少庄主说是那人是他朋友,您看应该……” 宋明赫思索一番,一挥手,道:“先把人带进来。” 第18章 谢夭被人领着进了望城,等一行人到客栈的时候,城门口的通息铃终于安息下来。 宋明赫先是让下面人送吃食上来,然后转身对坐在床上的谢夭道:“小友,不必惊慌,既然长安说你不是桃花谷人,那你应该就不是桃花谷人。” 谢夭抬眸看向李长安,却见李长安抱着剑斜斜靠在门口,冷硬地别过头,不看这边。 谢夭勾了下唇角。 宋明赫道:“让本禅大师给你把个脉,就知道为何这通息铃会响了。” 谢夭伸出右手,道:“多谢庄主,多谢大师。” 本禅和尚往前一步,伸出两指,搭上谢夭右手脉搏。 李长安想起那晚上剑意探到的谢夭经脉不对,眸光转到谢夭手腕上,他发现谢夭这人皮肤白得过分,太阳光底下一照就更白了。一转眼,注意到谢夭似有似无的视线,他又抱着剑,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收回去了。 屋内一群人噤声屏息,就等着本禅和尚给出结论,到底是仙是魔还是妖,就看这老头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了。 就在这时,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姑娘,见到李长安先是喊了一声“师侄”,又直接闯进门,道:“庄主,怎么了?” 她转身看到坐在床上的谢夭时,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道:“谢师兄?” 来人正是谢白衣的小师妹,李长安的小师姑,怀竹月。 怀竹月一句谢师兄,让本就安静的房间更静了,谢夭几乎觉得静地能听见自己脉搏了。屋内没有人说话,怀竹月揪着衣服下摆,似是也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本禅和尚干脆把眼闭上了,宋明赫则一直盯着谢夭的脸。 至于谢白衣的徒弟…… 李长安脸更臭了,一言不发地看向门外。 谢夭笑道:“不知姑娘口中的谢师兄是……” 宋明赫终于开口:“谢白衣。这位是我师妹,也是谢白衣师妹,怀竹月。” 谢夭点点头:“原来如此。” 见事情过去了,本禅和尚终于把眼睁开,又把手放下来,捋了捋胡子,啧啧两声。 宋明赫急忙问道:“如何。” 本禅和尚缓缓道:“不是仙也不是魔,倒像是先天不足,跟普通人的经络不一样,不怪乎通息铃会响。” 其实有一点他也有点想不明白,除去经脉不同,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怎么就惊动了一千八百只通息铃。 谢夭道:“我确实有先天不足之症,小时候父母怕我养不活,干脆把我丢了,幸好被好心的樵夫捡了回去才得以长大,只是这经络不一样,是指?” 本禅和尚道:“你身体里的经络,全是反的。怕是不能习武,搞不好,还容易有性命之忧。” 谢夭道:“本也就没习武的打算,习不习武不重要,能平安活着就好。” 本禅和尚一番话听得房间里沉重了许多,李长安明白为何他的剑意感觉到谢夭经脉不对了,他看向谢夭的脸,怎么都没办法跟他是个半残这件事联系起来。 本禅和尚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说完转身出去了。 宋明赫跟着本禅和尚出去,在房间外低声问道:“当真不是?” 本禅和尚道:“当真不是。庄主不信通息铃,也该信我。” 宋明赫又道:“没有半分武功?” 本禅和尚道:“他这个经脉如果有武功,只怕咱们看到的只能是死人了。” 宋明赫沉思着点点头,又转头进了房间。 他一进来便温和地冲谢夭笑了笑,拿了茶点递给谢夭,道:“小友不必太过挂怀,说是性命之忧,不一定是多久之后了。小友既是长安的朋友,可以来我归云山庄小住,我归云山庄有许多秘不外传的内功心法,说不定对小友身体有所助益。” 谢夭道:“庄主为何邀请我?” 宋明赫笑道:“实不相瞒,你与我师弟谢白衣有几分相像,你我也算是有缘。”他又朝李长安伸出手,道:“长安,青云。” 李长安立刻明白宋明赫想干什么,站直了一点,低声道:“师伯!” 怀竹月也压低声音道:“庄主,不可!” 宋明赫不理会二人,只闭上眼睛重复了一遍:“青云。” 李长安脸侧虎爪骨动了一下,无奈,走过去,把青云递到宋明赫手心里。 宋明赫接过青云,又立刻反手递到谢夭面前,道:“这便是谢白衣的剑,青云。” 谢夭道:“一路上见识过许多,名剑谱上的剑仙之剑。” 宋明赫道:“试一下?” 谢夭立刻道:“剑仙的剑怎么是我这种普通人能拿的?” 宋明赫道:“无妨。既是相像,便是有缘。” 他又把剑往前递了一点,那柄青云几乎就横在谢夭眼前,谢夭能看清剑柄上的墨竹花纹,墨绿色的丝线包边。 谢夭道:“那就冒犯了。”他双手接过,尊敬地放在膝盖之上,一手扶着剑柄,另一手轻轻抚过剑上精细花纹,赞叹道:“当真是把好剑。” 青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剑身微微震动,几乎要自己冲出鞘来,谢夭表面抚过剑鞘上花纹,实则用内力把震颤不已的青云强压下来。 看着这把剑,谢夭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他知道青云有多想认主,但他现在必须让青云反抗自己。 宋明赫这时道:“拔一下试试?” 第19章 怀竹月道:“庄主!” 李长安自始自终没再看向这边,只是听到这话,没忍住磨了磨牙尖。 谢夭立刻停下抚剑的动作,道:“宋庄主,剑仙之剑,不敢僭越,这不合适。” 宋明赫只平静道:“拔剑。” 第9章望城山五 谢夭看看青云,又看看向他微微附身过来的宋明赫,片刻后垂眸笑了下,那一笑让宋明赫琢磨不出来什么意思,宋明赫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谢夭已经提着剑站起身,道:“多有得罪。” 说罢,双手握剑横于眼前,左手扶剑鞘,右手握剑柄,寒光一闪,剑刃抽出,只听铮然一声,右手顺势下劈,一代名剑自带的剑意和威严,生生激起了一层尘浪。 谢夭手握青云立于其间。 ——青云剑出,天下独步。 所有人瞠目结舌,青云剑被拔出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地像是一片死域,不知名的情绪在屋内涌动。 李长安眼睛亮了一瞬,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夭,眼里有惊艳,还有一丝不可思议,他倒吸一口气道:“你……” 宋明赫看向谢夭,好似看到了谢白衣当年第一次入剑心冢,却只从剑心冢里挑出来了那时还是一把废剑的青云,他闭上眼,似是不愿再看,只喃喃道:“师弟。” 谢夭把剑提起,细细观摩上面的纹路,剑随人心,用剑的人变了,剑也会有所改变,他望着剑刃四溢的寒霜气,想起李长安,忽然有点难过,极轻地叹了口气,嘴上却道:“剑如其人,果真绝世无双。” 没人看见,他在低头刹那苦笑一下,手指抚过剑身之时,心中暗暗道:“青云,助我。” 接着便将内力注入青云剑。 他内力混杂不纯,与纯质的青云剑天然对冲。 众人只看见青云剧烈震颤,兀自弹开,震得谢夭右手手腕都生疼,眼见青云就要掉落地上,谢夭顾不得发麻的手腕,忙伸手去接,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剑柄,顺势收剑入鞘。 铮然一声,尘埃落定。 接剑之人,正是李长安。 谢夭捂住右手手腕,佯装不解道:“这是为何?” 李长安只道:“名剑认主。” 短短四个字,就已经把原因都说尽了。说白了就是谢夭不是青云之主,青云不认他,就算勉强拔了出来,青云还是要自动弹开,死也不肯在谢夭手里。 说完,李长安淡淡看向宋明赫和怀竹月,沉默着摇了摇头。 怀竹月看青云从谢夭手中脱手那一刻,眼神黯淡下来,道:“既然无事,庄主,我便上山继续巡查了。” 说罢行了个礼,出门而去。 宋明赫道:“今日是我归云山庄对不住小友,等会儿我让人送来补药,小友可在这暂住。” 说罢转身要走,李长安把人叫住,急问道:“师伯,松云剑之事如何了?” 宋明赫摆摆手,道:“你刚来,休息一晚,明日再上山细说。”说罢,又看了谢夭一眼,道:“小友若是愿意去,可与长安同往。” 谢夭垂下眸子,点点头。 一屋子人走了之后,褚裕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到床边,恶狠狠道:“你们归云山庄挺欺负人的,都说了不拔不拔非得让拔。” 李长安抱剑,一言不发靠在门边,脸上表情还是很臭。 褚裕瞅着他表情,心道你还不爽上了,正打算开口骂人,谢夭一个糕点堵住了他的嘴,他呸呸呸两声,道:“难吃死了。” 李长安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一顿火莫名其妙,想了半天,又冷又硬地开口了,道:“青云没被其他人碰过。” 这话说得,好像青云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似的。 李长安又补充道:“是没被他人拔出来过。” 谢夭听了觉得有点好笑,道:“不是名剑认主吗?怎么你就能拔出来还不受反噬?” 李长安沉默了半晌。 是啊,他怎么就拔出来了呢?就算他一身内功心法,外门功夫都是谢白衣教的,与谢白衣内息有相似之处,那也不应该能拔出来剑仙的剑,否则整个归云山庄的人都可以到处换着剑玩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就是青云早就认两主了。不难想象,谢白衣按着青云剑身,苦头婆心道,我是你大主人,那是你小主人。青云不服,谢白衣就把青云打服。 青云是什么时候认的主?是在谢白衣前往桃花谷之前?还是在千金高台之上,抑或是早在小长安嚷嚷着只要青云的时候? 李长安回了句:“因为我是他徒弟。” 谢夭反问道:“谁徒弟?” 李长安心道你不知道吗,别过头,不耐烦道:“谢白衣。” 听完这句,谢夭短促笑了下,心情好了不少。褚裕道:“公子,你手腕红了。” 谢夭道:“可不嘛,被某剑仙剑给震的。” 李长安转过头,拧着眉头看谢夭手腕,只见谢夭左手还在不停揉捏着右手手腕,偶尔从指缝间,能看见手腕内侧的青紫伤痕,红的紫的和过于白的皮肤交汇在一起,看得让人心惊。 李长安不看他手,也不看他脸,眼神似乎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看着空空的房间,大公无私道:“咳,你手……没事吧?” 谢夭摆摆手,道:“没事。”这下淤青彻底露出来了,青紫交错在白皙腕子上,谢夭意识到什么,左手又盖上自己手腕,啪一下声音脆响,谢夭呲牙咧嘴地又疼了一阵。 第20章 李长安眉头皱了一下,心道这人好像有点傻,嘴上道:“我下去给你找点跌打损伤药。” 李长安转身出门,又细心地带上房门。屋内,褚裕揉着谢夭手腕,见李长安走了,才敢问:“谷主,你真拿不了青云啊?” 要知道,谢夭可是桃花仙,随便捡起根破木棍都能当剑的主。在桃花谷里,无论主人是谁,所有剑都任他调遣,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在桃花谷上空布起一百零八道剑阵。 这天下没有他拔不出来的剑,也没有不想认他为主的剑。 谢夭看一眼他,道:“不是说了么?太重了,拿不动。” 褚裕道:“真的么?” 谢夭闭上眼睛,淡淡道:“真的。” 不过一会儿,李长安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瓶子上来,瓶身是特别漂亮的青瓷,看上去不像是从客栈伙计那随便找的跌打损伤药,反而像是江湖门派里才有的特制的药膏。 谢夭问道:“这是什么?” 李长安道:“楼下随便找的,红花油。” 谢夭心道红花油哪有用这种精致小瓷瓶装的,挑挑眉问道:“好用?” 李长安道:“好用。” 谢夭伸出手。 李长安没给他,把小罐子拍到桌子上,反而冲他伸出手,道:“十文。” 谢夭:“……” 到了望城,这下三个人不用挤同一间房子,三人各自收拾停当,前往望城山。望城山虽说是个山,但其实只能算个不高的荒坡,不然也不会没有正道名门驻扎,在这死了人还得归云山庄千里迢迢来着手调查。 宋明赫和怀竹月领着三个人上山,走到一个荒坡上,指着地上一个画出来的白色的人形,道:“这就是发现刘寒松尸体的地方。” 那人形附近都是桃花花瓣,不少花瓣因为风吹日晒已经发黄卷曲,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形状了。在那人形周围,不少树干上都有被打出来的小洞,洞里也藏着桃花花瓣。 谢夭看着这现场,忽然想笑,栽赃嫁祸他的人花了大功夫,不说其他,单就这个时节寻来许多花瓣就已不易。这现场,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必定是桃花仙所为。 李长安道:“尸体呢?” 宋明赫道:“在山下的冰棺里存着。” 谢夭这时问道:“松云剑并非颍州人士,颍州望城也没有门派驻扎,更没有什么武林盛会,松云剑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望城呢?” 宋明赫深深看谢夭一眼,道:“你倒是懂得很。不错,颍州望城确实没什么江湖门派,松云剑来这也不是为了什么盛会,他是为了情人。” 谢夭道:“情人?” 宋明赫道:“据我们调查,他有个老相好,住在颍州。” 谢夭点点头。 为了情人没什么稀奇的,许多江湖人士名声大,天然受人青睐,又四处游历居无定所,有的甚至各州各处都有不同的情人。只是苦了那些苦苦等人的姑娘。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山侧慌里慌张跑过来,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是冷汗,一刻不停对宋明赫汇报道:“西侧巡逻小队遇伏,五人全灭,现场都是桃花瓣。” 几人都是一震。 桃花仙还在这!甚至就在这望城山上! 褚裕瞪大眼睛看向谢夭,谢夭趁众人不注意,微微冲他摇了摇头。 装神弄鬼装到正主身上,谢夭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就好像是对方知道他来了,故意在这个时候杀人。 宋明赫立刻道:“看清人了么?!” 年轻人嘴巴里开始溢出鲜血,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掉,道:“只看清了人数,有两个人,一高一矮。不知道哪个是桃花仙。” 宋明赫转身对怀竹月道:“除了各要道和城门守卫,其余人全部调上山。”又问那年轻人:“装束呢?装束看清了吗?” 年轻人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是一口血沫,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咳咳两声,倒地而亡。 一行人都是神魂巨震,距离他们上山不过短短一刻钟,已经死了六个人。 宋明赫蹲下身,从那倒地的年轻人耳蜗里面揪出了一点还带着血的桃花瓣,他哼一声,把那桃花瓣狠恨扔到地上,用脚碾碎,道:“所有人开始搜!” 李长安提了剑,稍微冲宋明赫和怀竹月行了一礼,立刻朝西而去。 谢夭本来还在凝眉看尸体,看李长安走了,冲宋明赫和怀竹月抱歉一笑,也跟上去往西。 李长安一路轻功速度飞快,不过几秒已经拉开了距离。褚裕勉强跟上谢夭的速度,一边大喘气一边问:“怎么我们也要跟着去?现在他们抓的就是谷主啊!” 谢夭道:“那人是桃花谷人杀的。” 褚裕惊讶道:“什么?!” 在这望城山上,除了他们两个,竟然还有其他的桃花谷人?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城门口的通息铃不会响么?还是说,他们压根没有出过望城?一直在这等着谢夭过来? 谢夭道:“那人后脖颈上有一道黑色蛛网的痕迹。” 桃花谷内有一种特制的暗器,名为鬼针,针头进入皮肤之后不消半个时辰立刻消融,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点黑色蛛网痕迹,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死者本来就有的一块小痣。 那人的死因就是这鬼针,而不是什么从耳朵里拿出来的桃花花瓣。 第21章 褚裕道:“所以是谷内有人一直在冒充谷主杀人?” 谢夭点头。其实对于冒充他的人选,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了。 褚裕又道:“桃花谷人又怎么了?谷主这是要去救他?” 谢夭笑了:“褚裕,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全天下能堂而皇之指出我桃花仙身份的,只有桃花谷人了。” 褚裕一怔,又看向在他们前面赶去抓人的李长安,旋即明白了。 既然谷内有人以桃花仙名义不停杀人,又在此时此刻,刚刚好谢夭来了望城山之后继续,那就只有一个目的,借名门正派的手把谢夭杀了。 如果这个时候让李长安先抓到人,那人必定会亮明自己桃花谷身份,接着攀咬出谢夭,到时候…… 褚裕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急了,道:“快走快走!” 第10章望城山六 除了李长安,宋明赫和怀竹月也带着人一起赶往西边山坡,路上,李长安看见一直跟在后面的谢夭,道:“你怎么也跟过来了?等会儿我顾不上你。” 谢夭道:“放心,肯定不添乱。” 褚裕在旁边嗯嗯点头,低声道:“放心,肯定会添乱。” 谢夭对着褚裕后脑轻拍一下,褚裕吃痛抱头,又不服输看他,谢夭这才无辜笑着道:“嗯?你刚说什么来着?” 李长安:“……” 这时还没走到那五人的尸体近前,只能远远看见地上横着五具尸体,李长安继续往前走去,谢夭莫名拉他一下,就在这时,两三支冷箭飞来,正巧落在李长安刚才的位置。 那三支冷箭箭头上还冒着森森寒意,远处,两个黑色人影窜过草丛。 李长安回身,就近找了棵树把谢夭安顿了,又就地画了个圈,道:“在这等着,别乱跑。”说完转身就要去抓人。 谢夭看着那个圈,点点头道:“那好吧,我一个人呆这里也行,反正不会武功也死不了。” “……” 褚裕先是愣了下,心道谢夭是不是被什么玩意儿上身了,又反应过来道:“公子这招高啊!怎么想出来的?” 只见李长安果然停下了。 李长安本来都走了一半了,听完这话又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全身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摸出来一把小短刀,扔给谢夭道:“小了点,先拿着用,别死了。” 那短刀果然很小,说是刀,其实更像剑,不过是给身量不高的小孩用的那种。 俩人站在李长安画的那个圈里面,一步也没出去,跟那个随手画下的圈真有什么法力似的。那边,归云山庄与忠义堂的人一齐涌上去,两个黑衣人盘旋在他们中间,场面一片混乱。 宋明赫倒是没上前,只是站在外围远远看着。 一是因为他身份尊贵,和这些小弟子混在一起去抓人像什么样子?就算要出手,也要等到最后。二是因为他是名扬天下的千仞剑,剑客排行榜上第四,如果他出手,抓到的人是桃花仙还好,如果不是,一个小喽啰就逼得千仞剑出剑,传出去让人笑话。 只见归云山庄弟子眼看要围剿那人,却在那瞬间因为下盘不稳出现一个缺口,那黑衣人险险脱逃。 “嘶,啧。” 宋明赫突然就听见这么两声。 转头,只见谢夭看着战局,不甚看好,甚至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 宋明赫心道这算什么意思?看不上我归云山庄?还是看不上我?他压住心中怒气,道:“小友有何见解?” 谢夭还在兀自感慨归云山庄弟子怎么一代不如一代的时候,忽然感受到宋明赫盯着他看的目光,立刻换上一个歉歉然的笑,冲他点头,道:“庄主刚才说什么?” 宋明赫:“……” 谢夭应付完了宋明赫,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悄无声息飞来,正对着谢夭面门,破风声清清楚楚传至耳边,谢夭拉着褚裕滑步后撤,发丝扬起瞬间,飞剑凌空而至。 飞剑喀拉一声克开冷箭,剑柄系的吊坠上书四个大字——独步青云。 飞剑的,正是那个说打起来顾不上他的李长安。 谢夭转头,只见李长安半跪在地上,发丝还没落下,明显是刚转过身,百忙之中抽空往他这边飞了个剑,见冷箭被克断了,他桃花眼眼尾一扬,只那一眼便少年气十足,朗声道:“青云,回来!” 青云受到感召,一阵震颤,从谢夭眼前飞回时却莫名停留了一瞬,接着飞速而去,李长安一接到剑,立刻转身横劈,剑气震落了周围几丈的落叶。 黑衣人竖剑格挡,但已然来不及了。因为李长安下一剑已至,几乎是和剑气同时到了他身边,他胡乱伸手抵挡,却没有预想中的剑落下,而是膝窝被人踹了一脚。 李长安把剑架他脖子上,踹他膝窝把人踹倒,却没看人,只是偏头去看不远处的草丛。 那里的草无风自动,一个影子影影绰绰闪过。 可惜,还是跑了一个。 谢夭仍躲在那李长安画好的圈里,抬头,却见那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似有似无地看向自己,反复几次之后,谢夭确定了,他就是在盯着自己看,最后,甚至嘴角咧开一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跟他预想的果然一样,望城山这场戏,就是冲着他来的。 谢夭偏头问道:“褚裕,这人,你在桃花谷见过么?” 褚裕道:“我刚来谷里多久?” 第22章 谢夭道:“我记性不好。” 褚裕心道记性不好耳朵不好眼睛也不好,怎么什么事都让谢夭摊上了。 按理说习武之人五感应该比常人更敏锐些,但谢夭却好像是个意外。或者多半记性不好也是假的,专门用来欠债不还。心里这么想,嘴上没敢这么说:“好似没在谷里见过。” 褚裕不知道的是,谢夭经脉受损,体内两股内力相冲,内力本来应加强五感,但因相冲却起了反作用,五感渐渐退化。 谢夭了然点点头,道:“我也没见过。” 这人看来是专门养在外面的,虽然谢夭不认识他,但是看来这些人认识自己。 褚裕道:“人还是被抓了一个,怎么办?哎,这小子刚才是不是奸笑来着?” 一句话没说完,谢夭径直走过去,疑惑道:“这就是桃花仙?好像长得确实不太好看。” 褚裕差点听跪下。 谢夭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如果不提,可能这人还稍微缓一缓,装一装,好把卖主求生表演得真一些,如今已经开了这个口,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再说了,哪有说自己不好看的? 那人笑道:“我怎么可能是桃花仙,我不过一个小喽啰,在桃花仙手底下卖命的。” 李长安环视四周,道:“桃花谷还有几人在望城?” 那人缓缓道:“不好说。十几,二十,三十,五十……” 差的数量太多,好似什么都说了,但实际上什么也没说。此人是个老江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信息能放出去多少,怎么才能保住一条命。 谢夭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心道,太麻烦。 李长安问:“桃花仙在吗?” 那人双唇紧闭,一双三白眼狠狠盯着李长安,盯了许久,点了点头。 若是换了平常人,听到桃花仙就在望城,在他们附近,都要吓疯了,恨不得立刻拖家带口收拾家伙走人,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死在了桃花仙桃花瓣下。 但李长安却舒了一口气,眉眼明显舒展了些,语气也调笑起来,道:“所以,刚才逃跑的那人……” 那人闭上眼道:“他不是。桃花仙……”说罢又睁开眼,扫视众人,道:“另有其人。” 这一眼好似能看穿众人心底似的,褚裕下意识抓紧了谢夭衣袖。 谢夭就站在那人旁边,宽大的袖子掩在那人身后,他道:“所以这桃花仙,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人身形明显一顿,他感觉到一个锋利的东西不动声色地顶着他后腰,再抬眼,却见谢夭笑着看向他。 他环视一圈,发现全都在盯着他,不管是眼前的这个真桃花仙,还是这个年轻少侠,抑或是那边阴阴沉沉看着他的宋明赫。后腰尖锐的痛感明显了,明显是谢夭用了力气。 他又把目光转到谢夭脸上。 谢夭一扬眉:“看我干什么?我说你丑你不乐意?” 那人低头,心道谷主这人果然有意思,只可惜他一直被要求留在谷外,就为了一朝一日算计桃花仙。 半晌,那人冷笑一声,道:“放了我,我自然会说。” 那人被绑了,押回山下留着以后慢慢再审。山上还需要继续搜查桃花谷人踪迹,谢夭借口看不了血腥,先行下山,却在下山之后,跟着关人的小弟子,看见他们把人关进了柴房。 望城山到底不是归云山庄地界,一切都只能从简,一个连门派驻扎都没有的地方哪的地牢?只能柴房充当牢房先凑合一下,毕竟只要把人绑结实了,哪都一样。 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柴房可比牢房好混进去多了。 谢夭支开门口那两个看上去就有点傻的小弟子,一人进了柴房。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满鼻子都是柴火味。柴房内只有一扇开在屋檐之下的窗户,昏暗至极,那人就被绑在屋子中间的木桩上。 那人见谢夭进来,咳嗽两声,道:“谷主。劳烦谷主大驾。” 谢夭走到他跟前,调笑着问:“哦,你认识我。” 那人道:“虽然没进过桃花谷,但到底还是桃花谷人,还是认识的。” 谢夭摆摆手道:“废话不多说了,望城山这戏,是为了我排的?” 那人很干脆地点头。 谢夭心道怎么还丝毫不遮掩呢? 其实也没遮掩的必要,两方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再遮遮掩掩打哑谜就是浪费时间了。 谢夭问道:“为什么挑中了松云剑?” 那人道:“谷主应该知道,松云剑曾拜谢白衣为师,被谢白衣拒绝了。即使没有入谢白衣门下,单凭松云剑愿意拜小自己二十岁的谢白衣为师,就颇受归云山庄之人赏识。而又是谷主,杀了谢白衣。松云剑名气足够,跟谢白衣又有瓜葛,足够把事情闹大。” 谢夭点点头,又转回头,淡淡看着他道:“好算计。但我若说,谢白衣不是我杀的呢?” 那人看着谢夭,看了好一会儿,一笑:“谷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不重要。” 谢夭莫名笑了,确实不重要。他转了个话题,道:“那就说个重要的吧,让我来猜猜,你上面是谁。” 那人脸色立刻变了。 谢夭道:“桃花谷四守护中的哪一位?总不能是江问鹤那小子派你来的吧?说起来江问鹤确实每天嚷嚷着要杀了我……” 第23章 尤其是他偷喝江问鹤酿的药酒的时候。 那人笑道:“谷主说笑了。” 谢夭转头,冷冷看他,道:“还是说,两位长老中的哪一位?” 那人笑容僵在脸上,一时半刻没有说话。 谢夭好整以暇道:“那问个你能说的吧,你打算何时捅出我桃花仙的身份?” 那人阴沉沉看他一眼,道:“那位年轻少侠,下一次进门的时候。” 谢夭道:“如此……甚好。” 就在这时,柴房外面传来了极具少年气的一声喊。 ——“谢夭!” 第11章华光庙一 山上的搜查没什么收获,李长安回了自己房间,发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谢夭不在房间。 李长安出山庄游历,一路上都是自己一个人,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也没什么发现人不见了就去找人的习惯。归云山庄那些小弟子,都说长安师兄孤僻,身边都没什么朋友。在那一辈弟子里,也只有宋川宋溪胆子大,敢跟长安师兄说话。 但如今望城不太平,谢夭那个半点武功不会的病秧子,再加上一个咋咋呼呼只会吃饭的小书童,桃花谷要杀他们不是如同砍瓜切菜? 李长安眉头轻微皱了一下,想了一下,毕竟这人是自己带回望城的,还是去找人了。 一路找到柴房。柴房门口空无一人,门口看人的小弟子不知道去了哪,李长安心里感觉不妙。只见门虚掩着,里面黑咕隆咚,像是完全没人。风卷起叶子又落下,细碎声响中,处处透露着一股诡异。 李长安放轻了步子,走近,伸手推开门。 门页许久没有上油了,吱呀一声,屋内顿时尘土飞扬,眼睛适应了一下门内的昏暗光线,才看清除了飞扬的尘土,还有片片落红。 至于刚抓到的那个人,脖子歪着,脖颈上嵌了一圈桃花花瓣,花瓣颜色都被染成血红。 早已没了呼吸。 人死了。线索又断了。 李长安眸光一沉,心情也跟着沉了七八里地。他拇指抹了那人下摆一下,捻着手上的香灰,沉吟道:“桃花仙……桃花仙……” 自他十二岁立誓起,如今已七年了。 这时,屋内角落的箩筐倒地,一人从里面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李长安下意识启了一点剑鞘,却在看清人一霎那,把剑落了回去。 从里面钻出来的,竟然是谢夭。 李长安道:“谢夭?你怎么在这?” 谢夭拖着胳膊扶着墙,慢慢走出来,道:“替门口那俩小弟子看门。”说着,又嘶了一声,胡乱抹了下右胳膊,一摸摸了一手血。 他颇有些嫌弃,用旁边的墙擦手。 李长安道:“你受伤了?” 谢夭笑了:“李少侠,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李长安道:“看清人了么?” 谢夭拖着胳膊,思索了一会儿,道:“身量跟我差不多,一身粉红长衫,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只看清了发髻,是一支桃花枝。难道说那人就是桃花仙?他过来杀人灭口?” 问完,却半天没有回应。谢夭心道已经说得如此明显了,再反应不出来那就是榆木脑袋!谢夭又转念想了想之前教李长安的时候,虽说性子有点拗,但悟性高,也还算聪明。 谢夭暗暗心道难不成他不在这几年,整个归云山庄把人培养傻了?抬眸,却见李长安皱眉看他受伤的胳膊。 谢夭:“……” 合着不是培养傻了,是培养得晕血了。 谢夭瞧这他目光,一时间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捂住胳膊,刚想一反常态不卖惨了,摆摆手道:“没事——” 却听李长安道:“谢夭,你好像有点容易死啊。” 谢夭:“……” 确实容易死。 这一路上,被两仪观的人追杀,惊了一千八百只通息铃,如今又差点死在桃花仙手里,到了望城,更是查出个经脉逆行的不治之症。李长安就没见过谢夭全须全尾的时候。 只是谢夭听着莫名不爽,这是把自己当什么花花草草养了是么? 只见李长安一脸认真,好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容易死”,他道:“我要是死了,这也算是为归云山庄而死,归云山庄给我收尸吗?” 李长安不接话,谢夭又兀自道:“我听说归云山庄剑心冢旁边就是剑归墟,庄中死了人,剑重新入剑心冢,至于人,就沉入旁边的剑归墟。” 剑归墟位于归云山庄后山,庄内所有水源汇于此处,是个深不见底的湖泊。人死之后,就把骨灰沉于此处,是为长眠。在剑归墟旁边,就是一个深谷,是为剑心冢。剑心冢设七十层铁制天梯到达谷底,天梯旁尽是剑,谷底是沸腾的岩浆,岩浆之中插着绝世名剑。剑归墟和剑心冢设在一起,也有人剑同归的意思。 谢夭眨眨眼道:“要是替我收尸,把我沉归墟里就行。” 要是其他人在,必定暴起道,剑归墟也是你这个门外汉能进的?!李长安却沉默一会儿,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沉了剑归墟的。” 归云山庄建立百年来,大部分都沉了剑归墟,就算是死在山庄外的,也千方百计寻了尸骨。如今只有一位,至今未入归墟,一是因为寻不到尸骨,二是因为庄内有人认为他没死,那就是谢白衣。 谢夭不接话,李长安目光一转,看着他道:“至于你,一不为归云山庄弟子,二还没死呢。先活着再说吧。” 第24章 李长安带着一个嗷嗷喊疼的病号,一路上引来了不少目光,李长安瞧着那些目光,脸更冷了。谢夭道:“少庄主,我这伤是为了归云山庄受的,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我胳膊没被桃花仙砍掉要被你掐掉了。” 李长安冷笑一声,心道要是他真粗暴,早就把谢夭嘴给堵了。 谢夭又道:“李少侠,你十九岁了吧,你这样以后成亲怎么办?” …… 目光更多了。 李长安忍无可忍道:“我不成亲。” “少庄主。” “李少侠。” “少庄主。” “……” 李长安听得直皱眉头,进了屋就拿了个茶点堵住谢夭的嘴,才道:“胳膊受伤死不了。” 刚从厨房偷吃回来的褚裕吓了一大跳,连忙道:“怎么了这是?” 谢夭指了指右胳膊:“为归云山庄,残废了。” 李长安下去拿金疮药,门刚一关上,谢夭就用那只残废的胳膊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褚裕看着谢夭用那只胳膊端水,自己胳膊好像也疼了起来,他龇牙咧嘴的,像是都疼到他身上了。 褚裕道:“谷主,你这……望城还有人能伤你?” 谢夭平静道:“我自己划的。”转头,看见褚裕呲牙咧嘴的表情,笑了:“伤在我胳膊上,你疼什么?” 褚裕搓了搓自己胳膊,意识到自己胳膊至今完好,忙把表情收了,道:“我幻痛。抓住的人怎么办?” 谢夭道:“死了。” 褚裕这才从谢夭身上看见一点魔教教主,桃花谷谷主的意思,杀伐决断,见血都不眨眼的。他望着那道口子,心道谷主果然是谷主。 谢夭把袖子撕了,看见伤口里几片欲盖弥彰的桃花瓣,左手覆上去,顷刻间那些桃花瓣就变成一片死灰,融进伤口里,谢夭看了会儿,嫌麻烦似的,也没把死灰弄出来,若无其事把伤口缠上了。 李长安给人送完了药,又一个人去冰棺处看了尸体,松云剑的尸体嘴里耳朵里都塞满了桃花瓣,即使放在冰棺之中,有些也已经腐烂了。从外形上看,看不出尸体的致命伤,但仵作查验之后发现,内脏已经被内力隔空震烂了。 松云剑好歹也是剑客排行榜第九,究竟多高的武功能凭空震烂他的内脏?桃花仙的功力,高深至此么? 还有一点格外奇怪,松云剑为何会死在望城山上?望城山不过一个小山坡,荒郊野外,他没有特意来这里的必要。如果真如宋明赫所说,他是来看情人,就更不会来这荒坡之上了。 李长安隔着一层冰往里看,在松云剑衣服下摆处,看见了一点烧焦的痕迹。 他眉头微皱一下,灭了房间的灯,从屋里出去了。 看完尸体出来已是深夜,走回房间的路上,恰巧碰上同行的宋明赫和怀竹月。两人似乎是刚从柴房那边过来,看来是去处理桃花谷人的尸体了。 那人死得太快,什么都没问出来,尸体上也没什么线索,忙活了半天,依旧是一无所获。 李长安行礼道:“师伯,小师姑。” 宋明赫看了眼李长安来的方向,道:“刚看完尸体?” 李长安点头:“嗯。” 宋明赫叹口气道:“长安,你在外游历,望城查案之事,连信都没递给你。你可知道为何?松云剑,桃花仙,你师父……这些都是上一辈的事了,是我们的事,你有你自己的路。” 李长安心道,杀了桃花仙不算路么?嘴上却道:“只是因为师伯小师姑都在望城。” 宋明赫沉沉看他一眼,道:“你怎么这么拗呢?你师父他……” 李长安打断他的话:“师伯、小师姑,天色不早了,师伯师姑早点休息。”说完行了礼,转身就回了房间。 门外,宋明赫重重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那房门,气道:“还和小时候一样犟。” 怀竹月嘻嘻笑道:“师兄又不是不知道长安的性子,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跟谢师兄犟,现在跟自己较劲。如今更是,提起来谢师兄就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李长安其实是个非常不服管的人,更何况在他的认知里,谢白衣这个师父很不靠谱。 全天下没有哪个师父会不给徒弟上课,偷跑去酒楼,反而被徒弟抓包的。也不会有哪个师父演示剑招之后,转头问徒弟剑招帅不帅,厉不厉害的。 于是李长安从小就和谢白衣吵吵闹闹,后来被谢白衣毒打的多了,在认识到自己师父好像真的有点厉害之后,李长安的目标就变成了拿起谢白衣的剑,打败谢白衣。 除了打败谢白衣之外,他更大的目标就是像后山石刻上刻的那样,修身立命,斩妖除魔,做一名大侠,做武功绝顶的大侠。 因此李长安满脑子里只有修炼修炼修炼,至于其他的,全都被他抛掷脑后了。那时候就有人传李长安孤僻,性子犟了,但李长安不在乎,在乎感情的,就不是话本里笑傲江湖的大侠。 某天傍晚,李长安还在练剑,那柄谢白衣给他刻的小木剑他已经练的有模有样了,谢白衣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他,一只手托着脸问他:“李长安,你这样辛苦练剑,有一天超过我了,你就没有师父了。” 李长安继续练剑:“哦。” 谢白衣继续问:“那你师父我就不教你了,就走了。我要是走了,你会想我吗?” 第25章 李长安看木剑浅浅划出一道剑气,道:“不会。” 谢白衣淡淡地“哦”了一声。 李长安抿了抿嘴唇,又瓮声瓮气道:“想一个已经走了的人,一点都不潇洒。” 第12章华光庙二 李长安晚上把来望城之后的遭遇想了一遍,烧毁的客栈,松云剑的尸体,桃花谷人的尸体,还有那死亡的巡逻弟子,似乎总有什么关窍不对。 翌日一早,他拿了早点敲响了谢夭的房门,等了许久,褚裕才哈欠连天地过来开了门,见来人是李长安,他道:“你把我们当归云山庄弟子使唤了?谁家好人起这么早?” 其实归云山庄弟子也不起那么早,只是李长安起得早。他少时满脑子练剑练剑练剑,比他那个便宜师父还勤奋。往往是谢白衣还窝在床上呢,李长安就拎着他那柄小木剑出门了。 李长安道:“谢夭呢?” 褚裕往床那边努了努嘴,不知为什么,表情也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 李长安往那边一看,明白了。只见床上鼓起了一个小丘包,谢夭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只有一点头发露在被子外,那丘包时不时抖一下,蒙在被子里的人似乎快要醒了。 李长安道:“谢夭?” 过了许久,谢夭才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透过被子穿过来,显得有点闷。 李长安没跟人同床共枕过,也没听过其他人刚睡醒时什么腔,听见谢夭模模糊糊一句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想了想,他还是道:“富安客栈有问题。” 又等了一会儿,就见那小丘包动了一下,谢夭才反应过来似的,道:“李少侠,你让我歇会吧,又不是谁都跟你似的十九岁。我骨头都要散架了,我要养伤。” 李长安看了看褚裕,心道昨天就手臂被划了一下,敷上归云山庄特制的金疮药,如今怕是已经开始愈合了,关骨头什么事,腿又没断,养的哪门子伤? 却见褚裕眉头一挑,道:“看我干什么,我刚十五。” 李长安:“……” 李长安心道谁问你这个。 谢夭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截白花花的手臂,晃了晃,仿佛在送客。 李长安道:“我派两个人守在门口?” 谢夭手指晃了晃:“不必了,多谢少庄主。”手指一动,指向了门口,似是在说,“快走吧您。” 李长安把早点放了,吱呀一声关上门,褚裕打了个哈欠又要回去睡觉,却见刚才还病病歪歪满口骨头散架的人生龙活虎地从床上坐起来,褚裕吓了一跳,瞌睡直接吓没了。 谢夭活动了一下筋骨,道:“走,出门。” 褚裕问道:“谷主,不养伤了?” 谢夭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一封密信,随手扔在桌子上,道:“养什么伤。” 褚裕把信展开,上面是芳落姑姑的字迹——“十月初七,颍州落花堂。” 落花堂是他们他们桃花谷的产业,从上一辈就传下来的,表面是卖胭脂水粉,实则是桃花谷据点。本来落花堂在十四州各有一处,但桃花谷后来深受打压,谷里又实在是穷,有些据点已经荒废了。 幸好,这颍州的落花堂还开着,胭脂水粉还卖着,只是生意不好,若是桃花谷内拿不出银子养着,马上也要关门大吉了。 褚裕疑惑道:“芳落姑姑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把事情先说了。” 谢夭本不想赴约,桃花谷内每日发生的都是些芝麻大小的小事,芳落养的鸟死了又活了,江问鹤拿来泡酒的蛇跑了,或者是哪颗桃花树快要死了。 一代魔教在谢夭镇压之下,生生从江湖毒瘤变成了一代良民,强取豪夺不可能,杀人放火更不必说,只剩下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这样的屁事。 想来,现如今桃花谷最大的事,可能就是他这个残废谷主什么时候能死。但桃花谷谷主的身份在那放着,似乎不去也不行了。 颍州落花堂那个胭脂铺子又关了门,暗无天日的屋里一堆人或坐或站,几乎桃花谷内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物都在这了,从左右使,四守护,到四位护法长老,大管家芳落,可见事情有多大。 “谷外的看守越发多了,这可怎么办?” “谷主外面的名声也不太好啊。若是谷主在谷内,恐怕更群情激愤吧。” “嘘,这话也敢乱说!小心谷主用花瓣把你头割了。” 一群人本来正窃窃私语,一阵风强硬地把胭脂铺子的破门吹开,桃花瓣撒了一地,一群人集体感知到什么,都立刻噤声,芳落和恶长老立马站起来,看向门口。 谢夭手持一柄素白折扇,衣服里紫外粉,瀑布一般的黑发半绾起来,斜斜插了一支桃花枝,桃花簪子上桃花半开,颜色却不似寻常粉色,反而有点像血。 谢夭一路走来,所有人齐齐下跪。他在最顶上的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一手支着头,手里扇子轻轻一抬。 下面的人这才敢起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寂静无声。 谢夭不说话,他们也不敢说话。谢夭也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哪学的毛病,似乎必须要谢夭开口问“有何事要报”,下面人才肯开金口。他又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终于淡淡说了一句:“说。” 一句话,恶长老直接从椅子上窜起来,在他面前跪下了。 “……” 恶长老言辞恳切道:“望谷主早日回谷!” 第26章 谢夭抬抬手道:“先起来再说。” 恶长老道:“谷主,桃花谷外驻扎看守的人愈发多了,最开始在桃花谷周围安插人手的不过归云山庄、忠义堂、金蚕宗四五个门派,如今已有数十门派之多,豺狼环伺,不可不防!谷内不可一日无主!” 谢夭心道没想到还真来了个正经事,他转头问芳落道:“真有这么多?” 芳落点头,笑道:“谷主,真有这么多。” 说完,芳落肩膀上站着的那只黑色乌鸦说话了,它一连串道:“这就在桃夭殿吊死,这就在桃夭殿吊死。” “找谷主,找谢夭。找谷主,找谢夭。” 下面人大气不敢喘。 这一听就是芳落口头禅,芳落身为桃花谷大管家,一天天要管的屁事太多,有时实在管不了,她就会扔一句“找谢夭”。至于在桃夭殿吊死,那就是芳落在看到桃花谷账本之后了。 芳落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死鸟按了,冲谢夭微笑。 谢夭摸了下鼻子,尴尬道:“……确实还是我最近在江湖上名声不太好。” 桃花仙作恶多端,江湖门派自然要给个态度,所以才在桃花谷外设防。如果桃花仙死了,桃花谷周围的暗中据点最起码得撤去一半。 谢夭自己说自己名声不好,下面可没人敢附和。只有褚裕暗暗道,何止是名声不好,只怕是喊打喊杀。 一时又没了话,谢夭看着外面的熹微的天光,忽然想起来李长安,李长安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富安客栈了吧? 芳落疑惑道:“谷主?怎么了?” 谢夭摆摆手道:“没什么,想起个人。” 就在这时,门又被人推开,极长老姗姗来迟,一来就冲谢夭行礼,道:“谷主,桃花谷据此路途实在遥远,来晚了。望谷主赎罪。” 谢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全身上下佩戴整齐,没有一点着急赶路的样子,就连鞋也是崭新的,只有鞋底一点湿土,粘着几片花瓣。 谢夭忽然觉得事情有意思了起来,他玩味笑道:“无妨。正说到我在江湖上名声呢,我说桃花仙在江湖上名声不好,长老以为如何?” 极长老立刻跪下了,道:“小的不敢。只是还望谷主早日回谷。” 谢夭道:“当年那一战在那摆着,桃花谷的瘴气还没散呢,就连谢白衣都死在那了,他们不敢轻易入谷。” “那一战是,那一战是……”恶长老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又重重叹一口气,不肯再开口了。 谢夭道:“那一战如何?” 恶长老道:“谷主不是不知道,那一战是……那一战是有神兵天降啊!” 当年桃花谷一战遇伏,全天下都以为是桃花谷暗中设下的伏兵,就连谢白衣也以为是桃花谷的人,直到被一直隐居在桃花谷中的江问鹤所救,谢白衣才知道,桃花谷人数巅峰时不过五百人。 不过五百人的桃花谷,怎么可能有一支能把谢白衣、归云山庄、乃至全天下都阴了的伏兵? 谢夭哼一声,道:“当年的神兵,还没找到是谁的人?” 极长老道:“神兵不可重来。当务之急还是先囤积粮草,做好边防,以备不测。” 谢夭眼睛眯了下,道:“我不在这些日子,长老为谷中之事操劳,似是清减了不少。” 极长老道:“不敢。分内之事,不敢说操劳。” 谢夭道:“长老从谷内出发之时,谷中天气可好?” 一群人不知道谢夭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极长老表情也一变,略微停顿一下,似是在想这个让人琢磨不明白的谷主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他一弯腰,道:“万里无云。” 谢夭走下高台,在仍弯腰行礼的极长老身边绕了两圈,转头问芳落:“万里无云?” 芳落点头:“万里无云。” 现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谢夭在怀疑极长老,一群人大气不敢喘,都等着谢夭发落,至于发落,那无非就是一个结果了。 谢夭一笑,拍了拍极长老的肩膀,道:“长老辛苦。当赏。即日起,极长老晋升四大长老之首,仅居我之下。” 屋内人先是错愕,见极长老行礼之后,一群人才反应过来,似乎谷主是真的赏了,这才齐声道:“恭喜极长老,贺喜极长老。” 谢夭走近极长老,拔下头上那只桃花簪子,笑道:“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之后,这桃花谷谷主之位,还得你来坐。”说着,细心地把那簪子,插进了极长老的金玉头冠之中。 落花堂中人都撤了,关于桃花谷外暗桩的事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极长老人一走,谢夭眼睛半眯了下,对芳落道:“盯着,有问题传信给我。” 芳落点头:“极长老有问题?” 谢夭点头,半晌又道:“极长老是不是有个妹妹?十多年前因情而死?” 芳落点头。 那就对了。谢夭扇子一收,伸了个懒腰,道:“走了,回去睡觉。” 芳落:“……” “桃花谷外暗桩的事不管了?”芳落忍不住道。 谢夭摆摆手道:“没多大事,桃花仙死了就行了。” 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 褚裕心道果然是困糊涂了,现在都开始自己咒自己了。芳落心道那还是别死了,不然新谷主上位第一个倒霉的是自己,到时真只能在桃夭殿吊死了。 她恳切道:“谷主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尤其在望城,一定要跟归云山庄打好关系,不对,也别太好,太好了容易被发现。” 第27章 褚裕道:“晚了。已经好过头了。” 芳落道:“怎么?” 褚裕竖起一根手指,道:“这么说吧,望城门前,一剑曾当百万师。” 谢夭很受用地眯了下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弹了褚裕脑袋一下,笑道:“对我好点应该的,怎么,你不乐意?” 两人没听出来哪应该,那边谢夭已经准备出门了,看那架势,好像是真打算回客栈睡觉。 芳落又喊道:“江问鹤让你找时间回谷,他要给你把脉。” 谢夭摆摆手:“知道了。我好着呢。” 芳落道:“他说,你不回去,他就打算千里走单骑了。” 谢夭笑了:“那我提头等着他。” 极长老从落花堂里走出来时,神魂巨震。别人可能听不明白,他却听明白了,谢夭句句,皆是试探。问他桃花仙名声,是问他是否知道最近沸沸扬扬的望城山一事,问他天气,是试探他是否从桃花谷而来,至于最后那句,那是纯纯的敲打了。 不过幸好这些问题他都糊弄了过去,谢夭应当是信了。即便如此,颍州依旧不能多待,要把驻扎在颍州望城的人撤回来了。至于借归云山庄的手杀桃花仙一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他没回桃花谷,反而隐匿了行踪,往华光庙而去。 望城华光庙正是极长老暗中设的据点,为了松云剑一事他筹谋许久,甚至不惜自己亲自来到望城。极长老进了庙,就火急火燎道:“人都撤掉,东西全都烧了,尤其是那些玩意儿,都给我弄死,一个也别留。” 有人道:“长老,已经烧过了呀。” 极长老想伸腿踹那人一脚,没成想踹了个空,恶狠狠骂了一声,刚刚站稳,却听见有人哼歌的声音。 躲在暗处的众人个个屏息凝神,都听着那人的脚步声。 那人心情似是极好,一边哼着曲调一边踱步进入华光庙,手里素白折扇开开合合,他抬头望向那尊菩萨神像,微笑道:“华光庙,好地方。” 手中折扇咔嚓一合,他道:“极长老,要我寻你么?” 来人,正是谢夭。 第13章华光庙三 在谢夭弯腰笑问极长老桃花谷天气可好时,李长安已经带队出了望城,前往富安客栈。富安客栈的破旧危楼还杵在那,门口的大集依旧,看来这几日,官府也没重修富安客栈的打算,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面还藏着一个少女的尸体。 李长安带队进入客栈,跟在他身侧的关子轩道:“长安师兄来过这?” 李长安道:“来望城的时候听说这客栈的传说,来这看了一眼。” 关子轩道:“有何传说?” 李长安淡淡看他一眼,认真道:“听说有鬼。” 关子轩吓得左右看了一圈,道:“这大白天的怎么可能有鬼,不过鬼神之说还是不得不信,冲撞了各位还请见谅我们这就退出去……”说到一半,看见李长安憋不住笑了。 关子轩:“……” 李长安看了看地上,又绕到那女人的尸体旁边,仔细瞧着那锁链,伸手抹了一点灰尘,在指尖捻了两下,道:“没有鬼,只有人作怪。” 正在李长安暗暗思索之际,宋川和宋溪两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道:“长安师兄,我们来找你了!” 李长安回头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溪笑嘻嘻地:“我们说望城里面太无聊啦,庄主就要我们出来跟着你。” 宋川宋溪是宋明赫从外面捡回来的两个孤儿,宋明赫遇见宋川宋溪时,俩孩子就晕倒在血泊里,周遭就是大人尸体。看装束,像是两帮山匪。两帮山匪火拼,最后只剩两个孩子活了下来。 宋明赫便把两人带回了归云山庄,收为归云山庄第一百三十七代弟子。 宋川乖乖给李长安和关子轩行礼,道:“长安师兄,关师兄。” 宋溪则讶异地看着李长安的手指,道:“这是什么?” 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上的灰尘捻掉:“香灰。” 这里遍地都是烧完留下的灰烬,灰的白的铺成一片。但是不同东西烧完剩下的灰触感不同,木材被烧得不是那么干净,灰里参杂着碎屑,摸起来便扎手,但是从旁边锁链上抹下来的这点灰,摸起来格外顺滑,只有香灰。 李长安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个孩子面前,防止他们看见身后那具尸体,道:“既然来了,就听师兄的话,我说让去哪就去哪,听见没?” 宋川宋溪点点头。 李长安道:“那就在外面等我,去吧。” 宋溪撇了撇嘴,道:“长安师兄,你回来之后我还没跟你说过话,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 宋溪很喜欢李长安,因为她觉得长安师兄是归云山庄里长得最好看的。 李长安笑道:“你想问什么?” 宋溪道:“问你带回来的那个朋友。” 李长安躲过宋溪眨巴着的眼睛,咳嗽一声,道:“不是,不熟。” 关子轩道:“师兄们在这有要紧事,有什么事回头再问长安师兄,好不好?”说着,把两人哄走了。 回来之后,忍着笑看了眼李长安,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想起李长安是著名的脸皮薄,又把嘴闭上了。 李长安摆了摆手,开口道:“这里有庙吗?” 关子轩立刻道:“有!城西有一座城隍庙,东边还有一座华光庙。” 第28章 李长安道:“哪里近?” 关子轩道:“城隍庙更近。” 李长安点点头:“先去那。” 城隍庙周围枯死的杂草又重新长了出来,冒出了一个青青的草头。庙还是破,庙顶都漏下来天光,庙里面连神像都不剩了,只剩下一底座。几个乞丐常年盘踞在庙里,满地都是他们的破烂铺盖。 这鬼地方,香火一点没有,估计只有鬼火。更别提去哪沾染什么香灰了。 李长安站在庙门前,没走进去。庙里几个乞丐斜眼看了下外面这些衣冠楚楚的青年弟子,也没出来要钱,继续若无其事地或坐或躺地闲聊。 看来这里不可能是桃花谷人据点了,乞丐的地方不是那么轻易能占了。就算用武力强行占了,以乞丐的规模,这事也会立刻传遍全城。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来晚了。 李长安转身要走,打算去华光庙,却听见庙里面乞丐的说话声:“那天那个富贵公子哥没来过了?还想讹他一笔,这种人就是白送上门的。” 想了想,他又赞叹道:“就他身上那身黄色衣裳,我去问了,最起码得这个数。别说,长得也挺标志。” 长得标致,鹅黄衣裳……李长安隐隐觉得不对,一股不安从心头涌起,他停下脚步,又转返回去,问那乞丐:“什么公子?长什么样子?哪一天?” 不仅问题多,语速也快,加上他那张冷淡地能杀人的脸,几乎算是逼问了。归云山庄一行人站在他身后,宋溪悄悄道:“你觉不觉得,长安师兄,有点奇怪?” 李长安很少把脾气摆在明面上,无论什么都是一张脸一个表情,这么急躁倒是第一次见。而且除了生气,似乎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与其说是难以置信,不如说就好像是,李长安不愿意相信。 乞丐被他吓了一下,连忙道:“我胡说的,我没想讹他。那天王叔还让他在这睡了一晚。他个子特别高,跟你差不多,外衫是黄色的,那料子一看就特别贵,长得还挺标致,不对,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 李长安几乎确定那人就是谢夭了,他握着剑的手背青筋都爆出来,压着脾气沉声道:“哪一天?” 乞丐慌里慌张地想:“三天!不对,四天前!”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谢夭无疑。这里距离他们当晚所住客栈极远,他就算不舒服,也应该去什么药铺医馆,深更半夜跑到这里,到一个庙里? 李长安又道:“他一个人么?” “我、我、”那乞丐明显被吓到了,往里张望着,似乎是想找人救他。最后,坐在里面的一个老乞丐说话了,那人就是年轻乞丐口里的王叔。只听他用苍老的声音道:“一个人。” 一个人,深更半夜,独自外出,就连褚裕都没带上。到一间破庙。偏偏是庙,偏偏松云剑身上,山上抓到的桃花谷人的身上,还有富安客栈的地上,都有香灰。 李长安几乎想不出来除了暗中接头其他的理由了。就算松云剑之事不是他谋划,他半夜来这也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谢夭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呢?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道:“好,我知道了。”转头就要离开之时,却听身后那个老乞丐又说话了,只听他缓缓地,惋惜道:“他好像是个半残。” 李长安心里一跳,站定脚步,道:“什么?” 王叔道:“他来那天冷得一直在发抖,手指试了试,他眼睛也没什么反应。至于说话,更是我们说完了好久他才听清了一句。我给他一个毯子,他在这睡了一晚,第二天就不见人了。” 他仰头望了望天,道:“感觉像是跟同伴失散了,又像是迷路了。他一看就是富家公子,这种人要不是个半残,怎么可能半夜跑到这来。” 因为眼睛看不见,找不到药铺,跌跌撞撞一路往西走,才走到这间城隍庙?到这里走不动了,被几个乞丐救了,勉强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了客栈。 第二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谢夭送了他一柄自己刻的木剑。 李长安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许久后才说了一声“多谢”。关子轩迎上去,却见李长安脸色已经恢复了往常,他摆摆手道:“这里没问题,那就只剩下华光庙了。给师伯传信,让他带着所有人,立刻前往华光庙。” 华光庙内。 谢夭还是穿着他那一身粉紫粉紫的衣裳,手上一柄折扇,不知道又从哪整来了一支桃花簪子,簪在头上。 极长老一群人站在他对面,人数足足有几十人,明明人数占优,但对上谢夭,气势却输了一大半。即使这边只有谢夭一个人。 极长老道:“谷主是怎么怀疑我的?” 谢夭指了指他的鞋,道:“如今这个季节,桃花瓣可不好找。除了桃花谷,也只有望城山上有了。” 极长老冷哼一声:“我从桃花谷而来,鞋上有桃花瓣不是很正常吗?” 谢夭轻笑一声,道:“极长老忘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极长老领着人齐齐后退,谢夭看他这个样子,心道自己有那么吓人吗?弯了一点腰,轻声道:“您亲口所说,桃花谷,万里无云。” 谢夭把扇子一收,道:“万里无云,怎么可能有湿土呢?就算沾上了,这一路上奔波,早该掉了。” “除非,你就是从望城来的。” 第29章 “富安客栈是你的,你早在一年之前就在富安客栈养死士,为的就是杀松云剑。松云剑也不是在山上死的,他是在富安客栈死的,一群死士围攻,他才惨死。”谢夭道,“接着你一把火烧了富安客栈,把人全迁到了华光庙,唱下半场戏,这下半场戏,就是算计我。” 极长老道:“谷主果然聪明。那谷主要杀了我么?” 谢夭摆摆手道:“我不说过了吗?这桃花谷谷主的位置是你的——” 话音未落,华光庙外忽然传来大批脚步声,光听声音,来人就有数百。 这种时候什么人才能凑齐几百号人来着华光庙?谢夭话音戛然而止,这么多人,除非是望城山上那群人下来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李长安道:“把庙围了,其他人进去搜!” 谢夭心道,好巧不巧,刚好撞上! 第14章华光庙四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多,他们此时藏身在华光庙神像背后的角落,神像的巨大阴影投下,一群人被罩在影子里。极长老看见谢夭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立刻意识到,他这是歪打正着了! 后半场戏本来就是要戳穿谢夭身份,如今他头戴桃花簪出现在这华光庙之中,被直接抓了个现行,不比他派几个人送死再说出谢夭身份来得更直接? 极长老兴奋笑道:“谷主,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就是卖你了怎么样?我就是算计你了怎么样?最后这一场,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谢夭略微嫌弃看他一眼,却道:“确实,是我失算。” 李长安来得过于快了,看了比起之前,聪明了不少。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谢夭想到这,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褚裕心下一横,直接拔出短刀走向极长老,恶狠狠道:“谷主,先把人杀了再说。”说完又冲着瞪了一眼极长老,道:“我现在就弄死你。” 谢夭揉了揉太阳穴,叹口气,忙把人拉住,道:“哎,别整天打打杀杀的,先把人留着。” “留着?!”褚裕讶异问,不可思议回头道,“他都这样算计你了怎么还要留着?” 谢夭嘶一声,心道褚裕这个性子又急又倔,满脑子“杀了再说”,看来种树也不管用了,就应该把褚裕扔到荒山野岭的破寺里清修。他好似彻底不想管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褚裕,仿佛在说“你接着说吧,我看看你还想说什么”。 褚裕:“……” 眼见这边两人内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极长老听着外面的动静,归云山庄的人快要搜到这里了,他冷笑一声,道:“先走。”说罢,甩了一阵迷烟,褚裕正要去追,谢夭道:“让他们走。” 褚裕道:“下次再抓就不一定猴年马月了!” 谢夭笑了:“你以为芳落和恶长老吃干饭的?” 褚裕一愣,回头道:“谷主是说,外面有芳落姑姑守着?” 谢夭点点头。 芳落和恶长老一直带人在暗中盯着,见极长老进了华光庙,立刻给谢夭传了信,之后就一直守在华光庙外。 极长老此时从挖好的华光庙密道跑出去,就算躲过了前门归云山庄的包围,也会正正好撞进芳落的包围圈。 褚裕道:“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我说过,桃花谷谷主的位置,是他的。”谢夭一笑,道,“人家现在还没坐上谷主之位呢,怎么能死了?”说着,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弹了下褚裕的后脑勺,道:“听着,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褚裕不知道跟一个死人讲什么诚信,再者说,当真把谷主的位置让给那个长得丑的长老?后脑勺吃痛,褚裕下意识捂住,心道谢夭怎么这个时候还教育人,又听见外面有人道“里面,查仔细点”,褚裕急道:“谷主,现在怎么办?” “你先走。”谢夭说着,透过神像,看了一眼外面。庙内已经被挤了个水泄不通,全是穿着各家门派弟子服的青年子弟。 确实有点麻烦,这次比不得上次,上次是在望城,还可以糊弄说是替门口小弟子看门,结果被桃花仙一掌劈进了柴房内。这次是在望城外,况且还是在自己说了养伤的情况下。这种情况下出现在这种地方,真就死活也圆不回去了。 不过……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谢夭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笑。 褚裕道:“谷主,你怎么办?” 谢夭转身,一抖衣袖往外走去,道:“自然是让他们,见一见桃花仙。” 华光庙是官府出钱所建,本来想建成颍州第一大庙,足足占了十亩良田,建筑有三层楼那么高,中间矗立着近十米高的菩萨神像。金银细粉散布在房梁墙壁之中,二层露台之上绘着漫天神佛,雕梁画栋,无不精美。 这华光庙本来也有一段香火鼎盛的阶段,但后来百姓更多往西迁居,这地方又实在偏远,再加上好像求神也不太灵,慢慢没落下去,香火仍有,但也远远没有之前那么旺盛了。 正因为少了点人气,所以华光庙内显得有些阴沉破败,二楼那些神佛画像也在此时显得有些吓人了。 李长安站在那尊菩萨像前,抬头望向菩萨慈眉善目的脸。 关子轩道:“他们当真会藏身此处么?” 李长安仍是定定地看着那神像,淡淡道:“如果没有,那就是我们来晚了。” 一句话说得自信至极,明明应该让人觉得狂妄,但从李长安的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信服。十九岁的人,年纪轻轻负有剑仙之名,狂一点也是应该的。 第30章 关子轩道:“那桃花仙会在这么?” 李长安眉头轻微皱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桃花仙会不会在,他总觉得桃花仙不会有那么蠢,蠢到他都已经到了华光庙,桃花仙还没来得及跑。如果谢白衣真是落败于这种人,那他更要觉得谢白衣不靠谱了。 如果桃花仙出现在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桃花仙是故意留在这的。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道:“这里!这里有好多桃花瓣!” 桃花仙果然没走! 李长安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瞬间心情难以言喻,就好像多年追寻终于到了终点,但是到了这个瞬间,即将要揭晓真相这一刻,他又有些不敢,就好像是…… 完成这件事之后,他和谢白衣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听到发现桃花瓣那一刻,所有人群情激愤,誓要杀了桃花仙,一窝蜂地涌上去,又有人指着一个方向,道:“那里有人要跑!” 只见一个人影匆匆闪过角落,宋明赫立刻道:“别让他跑了,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他们没见过桃花仙,放走的任何一个,说不定就是桃花仙! “长安师兄,师伯,那上面好像有人!”宋川指着二楼露台,大喊道。 与此同时,所有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就是来自二层露台之上的那人,百十号人齐齐钉住了步子,却没有一个人敢回头。李长安眼神一沉,骤然拔剑,青云剑出,回头看去。 只见那二楼露台之上站着一人,就站在那慈眉善目的菩萨脸边,脸上表情似乎带着淡淡的笑,黑发和衣摆一起飘扬,站在菩萨雕像和漫天神佛之间,漂亮得像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 那人脸上带着桃花面具,后脑发髻斜斜簪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桃花枝。 这人就是桃花仙么?李长安在那个瞬间心想,明明一身装扮,脸上的笑,温和得像是仙人。 李长安又想起了谢夭的话,他说打伤他的那人,一身粉衫,簪着桃花枝,身量跟他差不多。 毫无疑问,这人就是桃花仙。 原来当年见过谢白衣最后一面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李长安忽然没来由地想。 宋明赫仰首望向露台之上那人,朗声道:“桃花仙!你桃花谷人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凶残嗜血,今日我等便要清理你这江湖毒瘤!桃花仙,你可知罪?!” 只见桃花仙淡淡一笑,而后眼神逐渐冷了,冷得刺骨吓人,他侧身蔑视天下一般俯视着庙内众人,内力涌至手心,反手打去,一阵激尘扬起,众人忙低头躲避,尘土落下,只见桃花仙用内劲在他身后墙壁打出四个大字—— 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四个字几乎占据了整个墙壁,就那么刻在闭目怜悯众人的菩萨神像之后,给人的感觉邪恶又庄严。墙壁被内力击出了孔洞,外面晦暗天光透过孔洞照射劲来,几束亮光横亘在华光庙上空。 谢夭站在菩萨脸侧,逆着光,就站在“之”字的那一点上。 他收回内力,冷冷地往下看了一眼。 呵,何罪之有。 好一个何罪之有! “李富商全家五十口人惨死,霍家庄全庄被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哪怕是牲畜也被斩杀殆尽,松云剑于望城被一击毙命!”宋明赫道,“你敢说,这些不是你所为?更不要提七年前于桃花谷的那一战,江湖各派死伤人数过千,我师弟谢白衣死于你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乃归云山庄之主,今日便要一雪山庄之耻,为谢师弟报仇!” 谢白衣是个不能提的禁忌。归云山庄弟子都还记得那个吊儿郎当不喜练剑的二庄主,也记得那日千金台他一剑斩下的十里落红。若是能够得二庄主点拨两句,能高兴得练一整天的剑。那些小辈弟子,就算没有见过谢白衣,也是听着谢白衣的传说过来的。 谢白衣几乎承载了归云山庄所有荣耀,所以他的死让人那么无法接受,人们无法接受天之骄子陨落,更无法接受陨落过后的留下的一地鸡毛。 一番话说得人群情激愤,个个都咬紧牙关,眸光闪动。谢夭苦笑一下,看着下面众人的眼神,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这时,他对上李长安视线。 李长安以为那是个错觉。他觉得他好像看见那双面具之下的冰冷眼神松动一下,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自嘲。 然而下一瞬,就看见二楼露台之上那人眼神再次冰冷,他翻转手掌,内力冲向对面墙壁,这次又是四个大字。 ——悉听尊便。 四个大字一出,全场屏息。 狂。只有一个狂能形容桃花仙了。 何罪之有是诘问,悉听尊便就是完全的蔑视了。 好一个何罪之有,好一个悉听尊便! “好,好!”宋明赫压制着怒气点头,转身道:“归云山庄弟子听令,斩杀桃花仙!” “是!” 第15章华光庙五 归云山庄之外,这中间还有忠义堂、极上寺、金蚕宗等人,只见宋明赫对他们深深作了一揖,一群人道:“铲除桃花谷毒瘤,我辈之责!”除了这些名门正派,还有诸多江湖游侠。 可以说,全天下有名有姓的英雄此时齐齐聚于这个小小的华光庙内,只为了一个桃花仙。 数百号人喊打喊杀使用轻功扑将上来,谢夭独自站在二楼,仿佛与天下为敌。 第31章 何罪之有四个大字依旧透着天光,照到对面的“悉听尊便”上。求子求福的华光庙如今充满厮杀声,他们冲着桃花仙拔剑,也冲着闭目的菩萨拔剑。 熹微天光照下,菩萨闭着的右眼似乎湿了,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几不可闻地轻声叹了一口气,袖子里,那柄许久未出过鞘的桃花枝微微震颤,似乎下一秒就要自行钻出袖子。他猛然睁开眼睛,桃花枝自袖中溜出,谢夭稳稳接住,接着反手一劈,剑气惊天动地。 他已经许久没用过剑了,这是他平定桃花谷,从底层一步杀上桃花谷谷主之后,七年来第一次拔剑。 剑气如潮水,只此一剑,妄图使用轻功飞跃至二层露台的人都败下阵来,捂着胸口半跪在地,剑插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谢夭仍在二层高台之上,斜斜往下看了一眼。 只那一剑,胜负就已经分了。 一群人心道桃花仙实力竟强劲至此,怪不得能坐稳桃花谷谷主之位,又怪不得能瞬间杀了刘寒松,全天下就没有能杀了桃花仙的人了么?还是说,必须要那死了的谢白衣活过来?谢白衣倒是有个徒弟,再过几年,能赶上谢白衣么?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如今更为关键的是,如果他今日在此大开杀戒了怎么办?他们拦得住么? 一群人正惴惴不安地等着,忠义堂“震山虎”熊子昂率先站起来,吼道:“再来!”却见高台上那人不知何时收了剑,用内劲震开了墙壁,从后墙施施然而去了。 出了华光庙,刚一落地,谢夭就扶着旁边树呕了一口血。 谢夭模糊笑一声,心道不争气啊不争气啊。关键是还差点没控制住内息,神智不清醒地说拔剑就拔剑,说冷脸就冷脸,要是把这华光庙周围花草树木全都嚯嚯完了,那就真成千古大罪人了。 谢夭随手用袖子把嘴边的血擦了,嘶了一声,又晃了晃脑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他每次使用内力,经脉都要天克地冲地疼个死去活来,每个地方都不得安生。头疼骨头疼眼睛疼,五感更加稀薄,看不见听不清,就连味觉也丢个七七八八,这个时候给他碗苦汤药他都能一点味品不出来地喝下去。 如今这五脏六腑如同生煎之时,他倒有点怀念李长安在他体内下的那一缕青云剑意了。 似乎那缕剑意在他体内安分下来之时,会好受一点。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果不出差错,极长老已经被芳落生擒,褚裕也应该先跟芳落走了。 现在就剩他了。他必须要尽快赶回客栈。 一是保不齐华光庙里的人就会出来追赶,二是如果此时有人回了客栈,发现自己不在,也是个大麻烦。 华光庙内。 八个大字仍刻在半塌不塌的墙上。天光透过墙壁裂隙撒下,照在漫天神佛画像和菩萨闭着眼睛的脸上。 百十号人就地坐在华光庙内中休息,都是心有余悸。 宋明赫看向刚才桃花仙站立的高台,如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桃花瓣在那里盘旋,他缓缓道:“原来桃花仙是用剑的。” 实话说,江湖上对于武器没有一个三六九等,用刀、用弓箭、用匕首、用暗器、乃至用毒,只要武功足够高,就能受到尊重。但剑,却是凌驾于众多武器之上,若问年轻少侠初入江湖之时最想拿起的家伙什,那必然是剑。 个中缘由不得而知,兴许是流传下来的诸多关于剑的诗篇,也可能是历来天下第一都是用剑。 像桃花仙这样的魔教人士,又一直不曾露出过武器,本以为他该用些更为邪性的东西,比如锁链、伞、钉子,没想到用的还是君子剑。 如果他那根破桃花枝可以称为剑的话。 李长安扫视庙内庙外众人,发现谢夭不在。他又害怕自己看花了眼,三两步走到怀竹月和宋明赫跟前,道:“师伯出来之前,把所有人都调来了么?” 宋明赫道:“自然。” 李长安低头思索。谢夭不是他们归云山庄弟子,又不会武功,再加上他早上哼哼唧唧地说要养伤,没出现在这里也正常。但是如今整个望城已经空了,如果桃花仙此时杀进望城…… 那半残估计还在床上睡觉呢! 李长安抓起剑就要走。怀竹月叫住他:“等会儿,你没受伤?” 李长安脚步一顿,五脏六腑感知了一遍,道:“没有。” 他确实没受伤。明明是桃花仙无差别使出的剑气,但到了他身边,却仿佛轻轻飘飘打了个旋,就地飘散了。 怀竹月抓着他要给他把脉:“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李长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忙道:“小师姑回头再给我把脉,我有要紧事!” 怀竹月在他身后喊:“什么要紧事?” 李长安头也不回道:“找人!” 李长安一路马不停蹄地回望城,又紧赶慢赶地回望城山脚下的那家被归云山庄包下来的客栈,进了院子,发现院中没有异样后,微微松了一口气。 有人招呼他道:“少庄主。” 李长安一边往楼上谢夭房间跑一边问:“有人来过么?” 那人一阵奇怪,少庄主问这个干什么?何止没有人来过,也没见过人出过。他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李长安点头,推开了谢夭的房门。 第32章 话还未说出口,他就看见谢夭一人坐在床边,浑身裹着毯子,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几乎没有血色,浑身灰扑扑的。 ……似乎还一直在发抖。 李长安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上来。 谢夭感觉到有人推开了自己房门,他略微偏一下头,几乎都没思考,立刻道:“出去!” 那人迟迟没有动静,谢夭歪着头又听了一阵,疑惑道:“……长安?”这一句声音极小,像是猛然放松下来就没力气再说话了,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失言,干咳一声,道:“李少侠。” 谢夭摸索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坦然道:“李少侠见笑,身体抱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完就要关上门。 李长安伸手卡住门边,谢夭这时候看不太清楚,以为是什么东西卡住了门,努力试了两下,没关上,才意识到是李长安。 谢夭:“……” 谢夭心道要不是现在浑身难受,必定把这门给卸了,又在心底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明明小时候连青云都拿不起来。 这样想着,他却抬头不好意思冲李长安一笑,道:“李少侠,这是……” 话音未落,只见李长安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头,明晃晃地摆了个二。 “我看得见。”谢夭没好气道。 李长安:“……” “把你那两根手指头收了。”谢夭说着,转身进屋,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门槛绊了一下。 李长安:“……” “看不见就说看不见,装什么?”李长安伸手扶住他,谢夭这个样子,没病死也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谢夭一手伏着门框,一手扶着他胳膊,笑道:“李长安,不像你啊。这次打算要我多少文?” 李长安哽了一下,假公济私道:“我乃归云山庄弟子,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归云山庄门规,这次不收你钱。” “得了吧,”谢夭听乐了,笑了两声,笑完又觉得有点上不来气,喘息着道,“悬壶济世救死扶伤那是神医堂的门规。你什么时候背叛的师门?” “刚背叛的,别跟我师伯说。”李长安扶着他胳膊。 谢夭又勾起唇角想笑,想到笑完之后的喘不上气,又生生忍住了。 李长安本来扶着胳膊,隔着袖子还没感觉,偶然碰到手腕的时候,发现他体温高的吓人,烫得他几乎下意识要把手撤回来,他道:“你……用吃药吗?” “根里的东西,吃药没用,睡一觉就好了。”谢夭道,“每隔一段时间都得来一下,之前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估计就是那个和尚说的什么……经脉混乱。” 谢夭闭上眼睛调息了两个来回,发现李长安这小子还没走,一时间起了逗他的心思,道:“你上次说我容易死,这么看来确实容易死。就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他本就是随口这么一问,也没打算听见什么正经回答,只是想挤兑一下他。毕竟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还能有什么渊源么? 却没想到李长安沉默了好一阵。 他看向外面的天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缓缓道:“我小时候养花草,总是养不活。” 谢夭听完想笑,心道何止是养不活,简直是天生神煞,天生跟草木之神犯冲,看见东西死了又红着眼眶一直蹲在盆边不肯走。 “后来有个人跟我说,不是我养不活,”李长安道,“是它们太娇弱了,不好养。” 听完,谢夭心尖像被掐了一下。一点久远的,模模糊糊的,仿佛上辈子的记忆回笼。 谢夭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不记得。却有人替他记着。 那时小长安蹲在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旁边,定定地盯着兰花蔫了的叶子,身后忽然来了一阵脚步声,谢白衣弯下腰,笑着道:“还养着呢?” 小长安道:“我一定能养活的。” “不是你养不活,是它们太容易死了。”谢白衣哄儿子似的,道,“浇点水,明天再过来看。” 趁小长安走了,谢白衣把青云悄悄插进土里,青云抗议但无效,他又注了一丝内力,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偷东西似的把青云拔出来。 “说也奇怪,”李长安笑着道,“他说完那句话第二天,兰花就开花了。那是我养活的第一盆花。” 第16章济世堂一 华光庙之后,望城依旧看守严密,就算抓不到桃花仙,也要抓到桃花仙的那些党羽。而谢夭华光庙一战消耗了太多精力,他本来以为睡一觉就能好,实际上休整了两三天。 这两三天里谢夭也没闲着,望城松云剑之死,总要有个了结。他也不出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写了三封信。 这第一封,给了芳落。第二封,则是写给极长老。都让褚裕悄悄送了出去。 至于这第三封…… 这天傍晚,谢夭拎了纸和笔,慢慢磨这第三封书信。这封书信是写给江问鹤的,一来他害怕江问鹤真的千里走单骑过来取他的头,二来解决桃花仙的事,需要他帮一点小忙。 但他又想了想,似乎这次出门之前刚偷喝了他酿的酒,这样一封书信回去恐怕罪加一等。他玩玩笔又研研墨,愣是没下笔写一个字。想来也是窝囊,堂堂桃花谷谷主,怕一个大夫。 想了想,还是下笔。刚写了没两个字,李长安恰好带人回来,进了院子。 第33章 李长安见谢夭坐在院外,心道这位病秧子怎么出来了?那天之后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凡让他干点活就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再不好意思地补一句抱歉,道一声:“你说什么?” 想着,他直接走过去,想要抓个现行。 李长安脚步放得很轻,再加上会轻功,要是他存心不让谁发现,全天下没几个人能发现他动静,更何况谢夭这种半残。 谢夭也确实没发现,却在李长安附身下来的那一刻,盖住了手下的信纸,抬头,似乎是看不见,茫然地找了一会儿,才道:“……李少侠?” 李长安看他眼神,道:“书信都能写了,别装了。” “没装,”谢夭一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 “写的什么?”李长安道。 谢夭想了想,道:“家书。” 家书这玩意他几百年没写过了,而且写给江问鹤的那叫个屁的家书,分明是请罪,但李长安在这,他不好说出口,只能随便找个托词,至于要写的正经事,更不可能现在写了。 于是他拿起笔有一笔没一笔地写下去。 李长安坐在他对面,谢夭胳膊又挡着信纸,他看不清楚谢夭究竟写了些什么,只觉得他字很瘦,写得很潇洒,让李长安想起他临过的谢白衣的帖。 此时初秋,傍晚风高气爽。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庭院里已经点上了灯。 谢夭写到一半,头也没抬地问:“松云剑那个情人,找到了么?” “你不在写家书么?”李长安道,“情人这事需要跟令尊禀报一下?” 谢夭勾着唇角淡淡地笑:“好奇、好奇。” 李长安道:“已经死了,富安客栈里那名女子的尸体就是。我们找到那女子家里的时候,发现她家还有个十岁大的男孩。” 谢夭道:“女人她儿子?” 李长安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松云剑的儿子,但不是那女人生的。这孩子是松云剑上一个女人留下来的,已经死了,现在那女人养着。那孩子也不跟刘寒松的姓,跟死了的亲娘姓。” 谢夭:“什么?” 李长安:“姓王。” 姓王。 谢夭心道果然,一切迎刃而解。极长老,也正是姓王。 芳落审极长老审了半宿,极长老提起松云剑就咬牙切齿,像是恨极了松云剑。为什么极长老非要杀松云剑?肯定不只是松云剑跟谢白衣那点关联,必定有什么私怨。 如果松云剑养了个姓王的私生子,这私怨便分明了。极长老的妹妹为松云剑生下一子,却惨遭抛弃,之后为情自杀。极长老为了报仇,在富安客栈绑了松云剑的情人,引松云剑前来,在那合力把松云剑杀了,又抛尸望城山。 之后又散出去了桃花仙杀松云剑的传闻,引得名门正派齐齐赶来望城,自己这个真的桃花仙也来一探究竟。 李长安见谢夭笑,直觉他没憋什么好水,道:“你笑什么?” “你说松云剑怎么这么多情债,”谢夭说完,又语重心长道,“李少侠,你可不能学他。姑娘那是要明媒正娶的,是要给师父师门看名帖的……” 想当初谢夭也曾想过李长安成亲,李长安无父无母,成亲诸事自然只能他这个师父来管——尽管他自己也没结过。只是世事无常,还没等到李长安长大,他就先一步堕入了桃花谷。 李长安平时牙尖嘴利,但一到娶妻生子这种人生大事的话题,也不知道是触动了哪根神经,又想起了什么,总是憋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红着耳朵闷了半晌,憋出来一句:“经常挑逗小姑娘的是你吧。” 谢夭嘴角一勾,心道不经逗。又站起来道:“李少侠刚刚说什么?劳烦李少侠再说一遍。” 李长安:“……” 李长安心道又开始了,他刚想伸手把人捉回来,就见旁边经过了几个小弟子,宋川宋溪也在其中,挤眉弄眼地看向这边。 他这要是把人抓回来,过几天不一定那群小弟子又要怎么编排他了。他又收回手,这时看见谢夭写的家书还摊在桌子上没收走,他顺手就拿了过来。 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大字—— “你儿子在我手里,赎金三百两!” 李长安:“……” 这是什么玩意儿! 谢夭一路忍笑回了房间,还没来得及弯腰大笑,就意识到房间里不对劲。 褚裕这个时间点去给芳落送信去了,还没回来,按理说房间内应该空空如也,可桌上的杯子里,晾着一杯茶。 偷偷进屋就算了,还大大咧咧地坐下喝茶? 谢夭也不戳穿,而是坐在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几口,仿佛跟暗中那人较劲似的。半晌,憋不住似的笑了一声:“行了,出来吧。等我去请你?” 房间里面这才晃出来一个人,来人一身青色衣衫,腰间挂着玉佩,头发挽得规规矩矩,一派世家公子的模样,跟日常没个正形的谢夭形成鲜明对比。 来人正是隐居在桃花谷数十年的神医——江问鹤。 没想到,江问鹤还真的千里走单骑来了望城。 江问鹤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眼神有一丝的恨铁不成钢。 谢夭嬉皮笑脸道:“来给我把脉?” 江问鹤终于说话了:“来取你项上人头,顺便给我藏了九年的桃花酒报仇。” 第34章 谢夭笑了:“把脉就把脉,取什么首级,打打杀杀的不好。” “哦,谢大谷主亲口说提头等着我,现在不认了。”江问鹤白了他一眼,道,“早知道当初就别说啊。” “江大神医,现在我可打不过你。”谢夭笑道。 江问鹤深吸一口气才忍住自己骂人的冲动,保住自己翩翩君子的风度,他一屁股在谢夭旁边的凳子坐下,道:“你也知道!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么?我早就断过,你那重伤治不好,不动用内力还能保个下半生平安。说说吧,又做什么了?” 他说着,谢夭已经摊开了手腕,江问鹤搭上他脉搏。 谢夭道:“也没干什么,就是退了几个小弟子的剑。” “到底几个?”江问鹤斜斜睨一眼他。 谢夭偏过头,摸了摸鼻尖,尴尬道:“也就……差不多百个?” 江问鹤:“……” 江问鹤想甩手不干了,他行医多年,手下救过的人无数,还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但他自负神医,在行医这方面天下第一的程度堪比谢白衣,还没人从他手底下死了。 江问鹤又沉下心又感受谢夭脉搏。 谢夭道:“迫不得已、迫不得已。他们堵到我了,只能出剑了。” 江问鹤闭上眼睛,眉头微皱,嘘了一声。 谢夭见他脸上表情很是不好,不敢说话了。倒不是因为脉搏什么事,是因为江问鹤这个人碎嘴子起来忒吓人,能一连说三百个字不带喘气的。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江问鹤睁开眼睛道,深吸一口气就要开喷,“你就往外面跑吧,死外面都没人管你……” 谢夭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江问鹤紧急收住声,两人同时看向门外。 看门外颀长又挺拔的身形,不是李长安还是谁? 谢夭眼睛一亮,心道来得正好。不知道外面那位小祖宗这个时辰来找他干什么,但总比听江问鹤在这唠叨好。 “快进去吧你。”谢夭道,“长安来找我了。” 江问鹤又藏到房间里面,看谢夭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 刚一开门,就看见斜靠在门边的李长安。李长安一身玄衣,头发梳成马尾高高束在脑后,就那么慵慵懒懒斜斜靠在门边,眼神冷冷清清地垂下。 谢夭出门,习惯性低头去看他,没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和收的极窄的腰。 他一愣,心道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抬头看他,对上他视线,心里莫名一跳。 在那个瞬间,他想,还是要好好教导李长安,不要用这张脸去挑逗小姑娘。 谢夭缓了会儿,才一笑,道:“李少侠。” “敲门听得见?”李长安道。 谢夭知道李长安这是在说他刚才装聋的事,指了指自己耳朵,道:“时好时不好。” 李长安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谢夭本来想挪一步挡住李长安视线,但想到堂堂大神医要连捉迷藏都藏不好,那就空负神医之名了。于是他就站在旁边,任由李长安往里看。 李长安道:“屋里有人?” 谢夭道:“就我自己。”说完,又一笑道:“李少侠有事?” 李长安拿出谢夭遗落在外的那封家书,特地展开在他眼前,道:“你东西忘了。” 谢夭冷不丁跟“赎金三百两”打了个照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忙不迭把那丢人的玩意儿给收了,道:“……多谢。” 打发走了李长安,关上门,谢夭把那封家书卷了卷塞进袖子里,江问鹤这时才从屋里出来,他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已经坐回桌子旁边的谢夭:“李长安?” 谢夭点点头,又抬起眼睛看他一眼,见他狐疑盯着自己,笑了:“你这是什么反应?” 江问鹤道:“你徒弟?” 谢夭又点点头,把茶杯放下了,认真道:“是。” 谢夭认真是个很稀奇的事情,他是性格阴晴不定的桃花谷谷主,也可以是吵吵闹闹没个正形的谢夭,但就是很少认真。也只有在对待谢白衣那个身份,才能生出一点真心。 江问鹤莫名叹一口气:“他要杀你啊。” 谢夭嗤笑一声:“我知道。” “他知道你身份么?”江问鹤又转头问。 谢夭抬头,淡然问道:“你说哪个?” 他如今身份太多了,江南偷跑出来的二公子,百晓堂的编外弟子,桃花谷谷主……还有那个他最初的身份,归云山庄二庄主,谢白衣。 江问鹤反问他:“你说哪一个?” 谢夭摇摇头,道:“都不知道。” “那你准备如何?”江问鹤问。 这一问问的谢夭一怔,最开始跟着李长安还可以说是事出有因,为了进望城不得不跟他一起。但当真就不得不么? 谢夭知道不是,他也知道不该过多纠缠。但因为某种探不得也不可说的私心,似乎忍不住…… 那之后又该如何呢? 想半天没个结果,谢夭一笑:“先把桃花仙的事了结了再说吧。” 谢夭神秘地勾起唇角,冲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一点,神神秘秘地跟他说完,江问鹤却狐疑地抬起一根眉毛,道:“你那日可是自己退了百名正道围攻,桃花仙的实力已经打出去了,他们会信么?” “这就要看你的了。”谢夭道。 第35章 “我?”江问鹤更疑惑了,他道,“我除了拿针扎人可什么都不会。” 谢夭看他一眼,慢慢悠悠地冲他说:“神医堂第六十七代堂主,你神医堂,在这颍州……”他抬起眼睛,直视江问鹤眼睛,道,“势力如何?”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商量停当。月亮高挂天空,在这初秋的夜晚里,外面传来关子轩和李长安说话的声音。 关子轩道:“真好的月色。这几天桃花谷没再出来作乱,还挺清闲。” 李长安也抬头看了看月亮,那月亮很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近得仿佛他置身千金高台,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淡淡嗯了一声。 谢夭听完,淡淡勾起唇角一笑,心道,桃花谷不会再出来作乱了,但接下来半月,也别打算享清闲了。 第17章济世堂二 这段时间比起前一段确实清闲,望城城门口的通息铃没有响、没有接二连三的死人,也不用日以继夜地审讯。追查桃花仙党羽的事情一无所获,所有人都有些泄气,就连宋明赫和怀竹月也不出所外。 只有李长安喜怒不形于色,他安安静静待在谢夭房间的时候,没人看得出他正在想什么。 这天早上,宋明赫安排李长安去归云山庄老家寄去一封信,信里无非就是问问归云山庄近来如何,有没有贼人趁庄主不在偷袭之类,走到一半,路过谢夭房间,他忽然想起谢夭那封狗屁不通的“三百两”家书,鬼使神差地敲了门。 谢夭刚起床,眼都有点睁不开,看上去迷迷糊糊地,他打了个呵欠道:“李少侠?大早上有事?” 李长安道:“你那三百两还寄吗?” 谢夭狐疑看他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要顺路去寄信。 谢夭想了想,他出来这么久,不写一封家书寄回去似乎不合常理。再者说,这一封家书过后,他江南谢家二公子的身份,就能坐实了。 谢夭一笑:“寄。” “就那三百两?”李长安道。 李长安心道,也不知谢夭他爹是个什么奇才,能养出这种儿子。 谢夭摆摆手:“肯定不是三百两,等我一会儿,我重新写一封。” 于是李长安就半靠在窗边,等着谢夭写他那封不知道这次要几百两的家书。 他扭头看向窗外,清晨,外面还没什么人声,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声空灵的鸟叫。夏天,归云山庄竹林里,全是这样的鸟叫。 屋内,谢夭正正经经在桌边坐着,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似乎写得极认真。 李长安偏头看他一眼,没来由想到最开始遇见谢夭时,他骗自己说是奔丧,实际上是出来闯荡江湖的,于是一起到了颍州望城,却一直没说过他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李长安道:“你为什么要来望城?” 谢夭笔尖一顿,心道快半个月了,这小子终于想起来问自己来望城打算干嘛了。他头也不抬道:“闯荡江湖。听说江湖侠士齐聚望城,我就来了。” “哦。”李长安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谢夭这时写好了家书,在信封上写了江南落花堂的地址,那里有他的人,可以确保收到信。 李长安接过他那封家书,只瞥了一眼,记住了个落花堂的名字,又抬起头,闲聊似的问:“那之后呢?回家?” 谢夭登时想起江问鹤说的话,一阵头疼,左一个江问鹤右一个李长安,都来问他之后如何。 之后又能如何呢?他还能以谢白衣的身份活过来?还是继续隐藏身份混在归云山庄里面,日日听他们说谢师伯如何如何? 他就不该来! 那怎么山路上只看了李长安一眼,他就编个谢公子的身份,跟过来了呢? 想半天,谢夭觉得还是李长安这小狐狸精的问题,不过看他一眼,愧疚、惭愧、不舍就咕噜咕噜地从他自认为铁石心肠的心口往外冒,他想知道归云山庄如何,师兄如何,小师妹如何。 ——李长安又如何。 谢夭轻松道:“接着闯荡江湖呗,没钱了就回家。” 李长安似乎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三下,关子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长安师兄,庄主让你去找他,说有要紧事。” 话音刚落,又响起了褚裕吊儿郎当的声音:“假正经,谁让你站我家门口了?” 李长安沉默着看过来。 谢夭:“……” 片刻后,他尴尬一笑:“我回头训他,训他。” 李长安带着还没送出去的信折返回去,刚一进屋,就发现宋明赫和怀竹月两个人站在屋里,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屋里桌上,还扔着一封信件,封漆上盖着归云山庄的特制章,只有布置在外的暗桩才能用这个级别的印章。 李长安下意识感觉情况不对,他也没去看扔在桌上的信件,只道:“怎么了?” 怀竹月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桃花谷暴乱了。” 暴乱?这个时节桃花谷外面的暗桩比之前多了一倍还多,之前不暴乱偏偏这个时候暴乱,脑袋被门挤了么?还是说桃花仙实际上就是个蠢货? 李长安想起那天在华光庙远远看见的桃花仙,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道:“暗桩被拔了?” 宋明赫摇摇头,道:“不是往外暴乱,是桃花谷内部乱了。” 暗桩传回来的信件里说,桃花谷厮杀声整整持续了三日,谷内原本青茫茫一片的瘴气都变成一片血红。除了他们归云山庄,几乎所有在桃花谷外设立暗桩的门派都传回了这一消息。 第36章 桃花谷内乱之事,一夜之间,天下皆知。 宋明赫道:“桃花谷内部不合,桃花谷人趁如今桃花仙不在,消除桃花仙亲信,夺权篡位。” 如果只从暗桩传回的密报来看,确实如此,但细想却有一点不对。 李长安道:“他们夺了谷主之位,就不害怕桃花仙再杀回来么?” 桃花仙是何等人物?一代大魔,就算没有那些亲信,夺回一个谷主的位置依旧轻轻松松。甚至,桃花仙那样的魔头,有没有亲信都不好说。 除非……他们有能力把桃花仙杀了。 李长安想到这,忽然意识到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弟子急匆匆跑过来,一边大喘气一边道:“又、又死人了!” “什么?”宋明赫震怒。 归云山庄已经在桃花仙手下折了好几个了,再这么死下去,他这个庄主都没脸当了。 弟子咽了一口唾沫,大喘气道:“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其他门派的人,也不是百姓。不知道是什么人,死在西市枯水井旁,旁边都是桃花瓣。” 李长安眉头一皱,不是归云山庄,不是其他门派,不是百姓,如今在这望城之内,能被杀的,只有桃花谷人了。 难道桃花谷人真有能力杀了桃花仙,如今他们正在内讧? 怀竹月道:“桃花谷内乱一事有蹊跷,庄主,我想去桃花谷暗桩一趟。” 宋明赫点点头,道:“也好,你回去坐镇,一定要把桃花谷内乱的事查清楚。” 怀竹月提了剑,即刻快马加鞭赶赴桃花谷。 李长安对宋明赫行礼道:“师伯,我去西市看看尸体。” 说完,转身出了门,刚走出没多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伸懒腰的谢夭。谢夭刚起来,颇有些衣衫不整,头发也没绾,就那么随意披着,更衬得他眉目清冷病态了。 他一人站在走廊的时候,颇像个不问世事的病歪歪的公子哥。 李长安道:“西市有尸体,去看看么?” “李少侠别拉着我看尸体了行么?”谢夭摆摆手道,“我养病,今不宜出门。” 李长安也没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谢夭在走廊看着李长安逐渐离开的背影,勾起唇角一笑。 他知道,他谋划之事,开始动了。 西市总共发现了三具尸体,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是仔细去看手掌,能看见常年拿剑磨出来的老茧,只看那精瘦强悍身形,也知道必定常年练武,不是什么普通人。 关子轩道:“其他门派话事人已经过来看过了,都说不是他们的人。” 李长安点点头,如今只有一种可能了,那便是桃花谷人。 他仔细去看尸体上的伤口,每一具尸体的致命伤都是剑伤,伤口里都填着桃花瓣,倒是跟那日华光庙桃花仙用剑相符合。但有一点奇怪,每具尸体身上伤口都多而杂乱,又与桃花仙用剑风格不太相符。 桃花仙历来不是一击毙命的么? 关子轩也看出了这一点,道:“这杀人的手法,好像在泄愤。” 李长安闭了一下眼睛,道:“他不是在泄愤。” 不是泄愤还能是为何?杀这几个人用得着那么多剑么?关子轩疑惑道:“那是什么?” 李长安道:“他受伤了。剑拿不稳。” 所以才有多而杂乱的伤口,内力也不稳,所以伤口切面才不整齐,反而像泄愤一般的凌迟。 李长安毕竟负有剑仙之名,手里拎着青云,又是谢白衣的亲传弟子。在看剑伤这种事上,整个归云山庄,除了庄主宋明赫,就是李长安。甚至有时,宋明赫也要听李长安的。 “查所有药铺,”李长安回头,斩钉截铁道,“桃花仙一定会去买药!” 望城不大,药铺也不多,所有人手铺出去,不过一个时辰就查了一遍。消息传回来,却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所有药铺都说最近没有奇怪的人来买药,更别说买调理气血的药了。 一行人不知如何是好,待李长安下一步命令之时,又一个弟子姗姗来迟,传来了消息,他道:“有一个掌柜的说,有人在大量收购冰蚕,几乎整个望城的冰蚕都没了。” 李长安一怔。 冰蚕至毒也至纯,用好了是一味上好的药材,用不好就是致人于死地的毒药。这种药一般药铺不会有什么存量,几两就算是多的,因为普通百姓用不到。 这玩意儿,是专给江湖人解毒用的。 李长安道:“我们中有人中毒么?” 一群人都摇了摇头。 事情越发清晰起来,桃花谷内乱,谷内有人夺权,桃花仙身边的人给他下了毒,桃花仙杀了叛徒,尸体就扔在西市,而他本人正在大量收购冰蚕,用来解毒。 “还有哪个药铺有冰蚕?”李长安朗声道。 身后有人喊了一句:“济世堂!我看见了!那家还有冰蚕!” 济世堂背靠神医堂,备受百姓信赖,门前病人络绎不绝。李长安没有直接带人进去,而是悄悄围了济世堂,就等桃花仙——或者是那个被派来买冰蚕的人。 从下午一直守到傍晚,济世堂的门口少说得被人踏了几百遍,几乎所有格子都开了,就那个装冰蚕的小方格没开,买冰蚕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一群人都等得有些倦,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第37章 关子轩道:“长安师兄,桃花仙真的会来么?” 李长安道:“中毒不能拖。如果中的是火毒,整个望城的冰蚕都不一定能凑出一副解药,这济世堂最后一点冰蚕,他一定会来买。” 正说着,一个人进了济世堂,所有在外蹲守的人都清醒了。 只见谢夭一身鹅黄,头发随意绾着,散漫地走到了药铺柜台前。 关子轩两眼一亮,特意拍了拍李长安,怕他看不见似的,道:“长安师兄,你看。” 李长安看谢夭一眼,又收回视线,道:“他怎么来了。” 谢夭站在柜台前,跟那大夫嘀嘀咕咕说了一阵什么,表情看上去极为悲恸,像是真的有人重病,一行人只看见那大夫安抚了谢夭一阵,接着转过身,拉开了一个小格子。 不是别的,正是冰蚕。 先是惊呼,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群人不知该如何了。 他们在这守了一下午,没等来别人,等来了一个日日夜夜跟他们同吃同住的人,这个人还他妈是自家少庄主带回来的。 所有人都纷纷转头去看李长安脸色,有人不怕死地问了一句:“拿吗?” 关子轩看李长安脸色铁青,有些犯怵,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长安师兄?” 话音刚落,就见李长安脸色冰冷地站起来,快步进了济世堂,不容置疑地抓了谢夭胳膊,把他拽过来。 谢夭:“?” 第18章济世堂三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李长安冷着脸,掐着谢夭胳膊,一路穿过济世堂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老父亲抓包偷跑去喝酒的儿子。 谢夭跟在他身后,吞吞吐吐道:“李少侠?……咳,李少侠?” 他语调听上去委屈巴巴,可嘴角却是笑着的。 这个瞬间让谢夭感觉时空倒转,他从李长安冷冰冰的表情上找到了一点小时候的影子,那时候他逃避早课,小长安去抓包他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明明身量更高了,力气更大了,也没之前爱笑了,生气的时候还是这个样子。 让人看了忍不住想逗一下。 李长安押着谢夭回了门口的茶铺,直接把谢夭摁在凳子上,一句话都没说,只冷着脸喝了一口茶。 谢夭转头看看旁边的关子轩众人,心道带的人还不少,微笑着点头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倒是打招呼了,这个时候谁敢回啊?一群人心道这个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又大气不敢喘地等着少庄主说话。 这种时候买冰蚕,不管怎么说,都要押起来审一番吧? 让众人震惊的是,李长安丝毫不提冰蚕的事,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 不提冰蚕就算了,李长安接下来又接了一句:“不是说今天不宜出门?” 听听,这哪像什么审问,这不就是开玩笑么? 谢夭道:“养病嘛,来药铺抓点药。” “抓药?”李长安嗤了一声,反问道:“你抓的什么药?你抓冰蚕?” 谢夭胃里立刻翻涌出冰蚕的那股凉凉的苦味,如果不是事出有因,正常人谁想抓冰蚕,没事毒自己是吧? 谢夭想了半天,道:“大夫说我最近火气有点重。急火攻心,梦魇压身,非冰蚕不得解。” 火气重是假的,梦魇压身是真的,大夫按头他吃冰蚕是真的,这个大夫就是江问鹤江大神医。 江问鹤说,他要是不吃,就等着以后入魔吧。 经脉逆行之时两股内息冲撞,如同两股势力在他体内不停地打架,日日火气冲天,所以发作之时性情大变,看哪都焦躁烦闷,极其容易走火入魔。 抵制这股火气之法,便是冰蚕。 但冰蚕到底是毒,他身上又没中毒,所以每次吃冰蚕,必定会有一段时间如坠寒窟,那感觉比身处归云山庄的寒冰涧还要冷。第一次吃冰蚕,他裹了三层毯子在身上,也没喊冷,只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声:“操,真苦。” 其实后来吃得多了,他已经能够自动地屏蔽冰蚕那股石灰一般的苦味,冷静地给自己蒙上三层被子睡觉。但不知怎么,看着李长安的脸,忽然就觉得那玩意太苦了。 就连心头都跟着苦。 李长安深深看一眼他,道:“梦魇压身?” “火气太重容易鬼压床,”谢夭呵呵干笑两声,又转头看了看周围,道,“你们这是在……蹲人?” “全城的冰蚕都被买空了,桃花仙可能中毒了。”李长安转回头,盯着铺子。 一个身形颀长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进了济世堂,李长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人打扮怎么看怎么都是普通老百姓,还是比较困苦的那种,但是身形和个子很像。 那年轻人进去,药铺给他抓了白术、车前草之类的药,他感恩戴德地付了钱。 李长安又把视线收回来,对谢夭道:“这是在等桃花仙。” 谢夭稀奇道:“你们见过桃花仙了?” 李长安想起华光庙那天谢夭不在,后来也一直没跟他说华光庙之中的遭遇,谢夭至今还不知道。 李长安只点点头。 “桃花仙什么样?”谢夭道。 他回想起自己站在华光庙二楼露台之上,信手挥出四个大字。后来他时常觉得那天表现得有点太强了,以至于之后的事情都费了一番周折。 但如今他看着李长安的时候,忽然想听李长安说几句好话。他都那么厉害了,应该可以胜任李长安师父一职。 第38章 李长安想了想,道:“很强。” 谢夭道:“然后呢?” 他心道,就没有一点关于外貌方面的印象么?他那天穿戴整齐,还别了桃花枝,甚至还招摇地拿了一把折扇,跟个开屏孔雀似的,怎么能没有一点印象?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可能还杀不了他。” 谢夭一怔,尴尬地笑了一下,又打了个哈哈,道:“你不是剑仙么?肯定杀得了。” 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落空了,他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遗憾有一点,难过也有一点,但不是让人想要流眼泪的难过,像一场大梦初醒,他只是忽然觉得望城住不了多久,他要收拾收拾准备去别地了。 没人再说话了,一群人守在济世堂外,到目前已经整整守了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除了一位差点要开冰蚕还被他们二庄主拉回来的谢夭,再没有人去买冰蚕。 等的时间实在太久,傍晚昏黄光晕下,一群人再也维持不了站如松坐如钟的正经做派,都歪的歪斜的斜。 谢夭也有点坐不住了,看上去甚至还有点困,他一手支着头,迷迷糊糊地只睁开了半只眼睛,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进了济世堂的门,道:“还没等到?” 李长安道:“今天等不到,那就抓你去审。” 谢夭可能实在太困,摆了摆手道:“那就审。” 他没清醒,其他人倒是清醒了。抓了谢夭之后李长安闭口不提审讯之事,其他人也不敢提,却都在心里暗暗道色令智昏。如今看来,他们这位少庄主脑子还是有的。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老老实实买什么冰蚕。”谢夭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道,“我都桃花仙了还用买么?谁不知道那冰蚕有剧毒,只要买了肯定就会被店家记住……” 一番话没说完,李长安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顾身份地冲进济世堂,翻过柜台,济世堂大夫伙计想要去拦,但没拦住,李长安已经利落地拉开了装着冰蚕的小格子。 里面,空空如也。 济世堂伙计和掌柜也吃了一惊,今早上还检查过药柜,里面还有冰蚕,这一天下来也没一个过来开冰蚕的,柜子里面怎么可能是空的?! 冰蚕已经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了! 李长安瞬间想起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那人用厚厚的布裹着脖子,现在天气也不冷,为什么非要裹着脖子? 除非是为了挡住皮肤,中了火毒的人,脖颈会泛红! 李长安眸光一沉,道:“人跑了,出去追。” 人都已经跟着李长安走了大半,谢夭才像被吵醒那样迷茫地睁开了眼,关子轩道:“快走吧谢兄,人跟丢了!” 谢夭愣愣地“哦”了一声,却在离开的那个瞬间回头,跟济世堂的掌柜对上了视线。 谁都没躲,谢夭冲他弯起眼睛一笑,像是致谢,接着点了一下头。 济世堂掌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神医堂在外隐居已经快十年的堂主突然大驾光临,拿着一块堂主令牌到了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吩咐了两句话。 一是把望城所有冰蚕买了。 二是有人来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桃花仙中了火毒,内息有损,轻功也发动不出来,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来了追兵。他回身甩了几个暗器,不过扔几个暗器的力气就让他咳嗽了好一阵。 看来桃花仙果真受伤了,而且伤得还不轻。 李长安一边让人回去传信,一边追击桃花仙。桃花仙本来想从东南方向逃出城,那里地势平坦,没有什么东西阻隔,用轻功还是能攀上城墙的。 但宋明赫带人忽然出现在东南方,堵住了桃花仙的去路。 桃花仙只能转身继续跑,不曾想被逼到了绝境。面前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池水,抬头,是峭壁悬崖,瀑布从山顶滚落,溅起一地的水珠。 桃花仙看着那峭壁悬崖,莫名笑了一下。 宋明赫道:“桃花仙!你还想逃到哪去?” 桃花仙阴森森地看了宋明赫一会儿,接着把自己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粗布长衫扒了,露出里面的粉紫衣裳,又把裹着脸只露出眼睛的布条扯了,布条下,是一张秀气的脸。 一群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说桃花仙杀人那么凶狠,必定凶神恶煞,但委实没想到,长得竟然可以说是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漂亮。 只见桃花仙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桃花簪子,把自己头发绾了,又仔细地插上桃花簪。 接着他从桃花枝自动从袖中脱出,他握了剑,抬眼,平静看向众人。 不知为何,只那一眼,一群人竟然想往后退一步。 追人的时候还没感觉,因为桃花仙穿得破破烂烂,不像是追桃花仙,反倒像是追一个岌岌无名的小贼。而此时全套装束完毕,只看着他,便会让人会想起华光庙那一刻。 那种让人感觉恐惧的实力。 李长安却一步没退,静静看着桃花仙。这个时候他其实很想走近一点,跟桃花仙说一两句话。 知道当年桃花谷事情真相了,只有桃花仙了。 谢夭混在人群中,平静地看向那位“桃花仙”的眼睛。极长老的脸易了容,是往漂亮秀气这个方向化的,唯独有一点,就是不能像谢夭。 极长老目光扫视众人,在谢夭身上似是多停留了一会儿,谢夭充满歉意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第39章 极长老又移开视线。 有了上次的教训,众人不敢轻易上前。这时有人拉开了弓弦,众人都听见了弓弦拉满之时的铮铮声。那人正是暗鸦斋长老,暗鸦斋号称天下箭术第一,最会用箭。 众人恍然大悟,对啊,可以用箭! 一群人拿了弓箭,弓弦都拉满,箭指着桃花仙。架势已经摆了,数百支乱箭下去,没中毒的桃花仙不好说,但中了毒桃花仙一定难逃。 但宋明赫和李长安没有下令,没人敢放箭。 李长安看了宋明赫一眼,心道,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数百号人就这么僵持着。谢夭当时在华光庙时还感觉不出来,如今站在人多的这边才感觉对,对面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是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孤立无援。 这时,只见桃花仙一笑,挥剑劈过来。 剑气再次如同波浪,还没到跟前就让人心慌。一个小弟子害怕,手一松放了箭。 李长安心下一惊,他甚至想去拦那支飞过去的箭,但已经来不及了。 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都以为是下令了但是自己没听见,那一瞬间万箭齐发。 谢夭站在人群中间,怀着一种格外复杂的心情,抬头,看着数百只箭划过上空,穿过瀑布激起了水雾,射向扮演自己的极长老。 谢夭沉默着,从暗鸦斋那拎了一把弓箭,又要了一支箭,箭搭在弦上,他把弓弦拉满。 箭对准极长老,他平静地抬眼,跟极长老对上视线。 极长老忙于对付千百只飞箭,在对上谢夭视线时还是一惊,他心道,谢夭就不怕这是他自己的结局么? 如今,这是要自己放箭杀了“自己”么? 数百只箭被桃花仙的剑气冲撞了一下,方向都有些歪,桃花仙身上插了好几支箭,但地方都不致命。桃花仙全身都是箭的擦伤,殷红的血肉外翻,看上去让人心惊。 李长安这时大吼道:“停下!不许放箭!” 桃花仙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有好多要问的没有问…… 但现场太乱了,弓箭穿破空气的声音,弓弦震动的声音,与剑气相撞时爆炸一般的闷响,全都混杂在一起,没人听见他的吼声,他像一只困兽,徒劳地去阻止数百支箭。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松手,箭急速射出去,正中极长老心脏。 看见桃花仙中箭那刻,李长安整个人怔了一下。 极长老半跪在地上,一手握住箭杆,看着某个方向,咧开嘴一笑,吐出了一口的血沫,接着重重歪在地上。 谢夭随手扔下弓,像是丢弃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即使这张弓刚刚解决了他“自己”的性命。 李长安大吼一声:“都停下!别放箭!” 所有人都是一怔。 他接着不顾宋明赫命令冲过去,捂着桃花仙还在涌血的胸口,又把他头托起来,手忙脚乱地问:“先别死,先别死。你、你见过谢白衣么?最后一次见他,他……他什么样子?” 极长老咳咳两声,想说什么,一张嘴就是一口血沫。 李长安又手忙脚乱地去擦,声音都在抖:“他、他还活着么?” 极长老嘴唇抖了两下,似乎是在说什么,李长安顾不得他此时满脸血污,把耳朵凑近了,听清他说什么那刻,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桃花仙用破碎的嗓子喑哑着说话,语气还有那么一点点嘲讽和调笑。 只听见他道:“谢白衣,死了七年了。” 李长安那个瞬间大脑是空白的,甚至有点不知道作何反应。茫然了那么一秒,心口剧烈地疼起来,疼得他想把身体蜷起来。 “他怎么死的?他怎么死的?”李长安抓住桃花仙领子,摇晃着他身体,几乎颠狂地问他,“你杀的吗?” 桃花仙却已经嘴角带着笑,缓缓合上了眼。 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最为冷静,最为自持,最为早熟的少庄主疯了一样摇晃着桃花仙的尸体,愤怒地大吼道:“我他妈问你他怎么死的?!” 这个他,没有其他人,只能是谢白衣了。 谢夭背过身,往外慢慢地走,听见李长安这声吼,又停住脚步。 从心尖开始疼,疼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整颗心都被攥紧了。 他又回想起冰蚕的滋味了。 娘的,真苦。 第19章济世堂四 瀑布溅起的雨幕之下,所有人静默地站立着。李长安距离瀑布最近,他一人站在狂风暴雨里,头发和衣服都湿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样子有些狼狈。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桃花仙的尸体。 桃花仙就这样死了么? 谢白衣也死了么? 他现在拿起了小时候就想拿起的剑,斩妖除魔成了一代大侠,桃花仙就死在他眼前,甚至尸体还摆在这里,他七年追逐终于有了个了结,多年夙愿都已经达成。 但他为什么,这么不痛快。 在李长安静静看着桃花仙尸体的时候,谢夭一个人往外走去,他步子有一些踉跄,那一箭他稍微用了点内力,差点倒下去的时候他还是扶了一下旁边的墙。 按理说只消耗了一点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他现在全身都开始疼? 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在这场追杀之前,他和极长老见的最后一面。 那天极长老已经易容完毕,也换好了衣服,谢夭给他带去了桃花枝、簪子、还有桃花谷谷主的谷主令。极长老沉默地把桃花枝和谷主令装进袖子里。 第40章 谢夭道:“极长老,桃花谷那一战,跟你有关系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极长老哼一声,道,“我都快死了,别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那天的伏兵?”谢夭问。 极长老摆摆手:“不知道。” 谢夭又问:“也没见过谢白衣?” 极长老动作停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 当年那一战,人数众多,谷里又都是瘴气,他并没有正面撞上谢白衣,就连远远看一眼都没有。人太多了,极长老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那一战的厮杀声,和那些如同天降的……杀人魔。 极长老隔了一会儿才道:“没见过。” 谢夭很轻地点点头,转身要离开。走到一半,又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极轻地叹了口气,道:“如果有人问起谢白衣,你就说他死了。” “……粉身碎骨那种死。” 极长老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终于知道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有着超强实力的谷主从何而来,谢夭为何严禁魔教做派,也终于明白谢夭为何是个半残。 他身上的伤从来就没有好过。 只是他知道的太晚了,谢夭亲口告诉他,谢白衣已经死了。 谢夭之后亲自去见了极长老妹妹的儿子,那孩子名字叫王小乙,因为养母和松云剑死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流落在外,芳落把人找回来的时候,那小孩整个人脏兮兮的。 谢夭让芳落把人带回桃花谷,褚裕不明白,问道:“这小乞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天底下流浪儿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多了。” “说什么呢?”谢夭敲了他后脑一下,道:“这是我答应极长老的。” 褚裕想躲过谢夭的手指,下意识捂了一下脑袋,这一捂给自己捂清醒了,他道:“明白了!” 桃花谷的内乱是假的,战乱的嘶吼是人演出来的,红色仿佛充满鲜血的瘴气是放的狼烟,为的就是要让众人相信,桃花谷内乱,桃花仙腹背受敌。 而济世堂一步,就是要放出桃花仙重伤消息,让一代大魔桃花仙的死亡合情合理。 这最后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假桃花仙本身。 极长老之所以愿意扮演桃花仙,就在于他妹妹留下来的血脉。谢夭当时只拿了一份那孩子的画像,一封百晓堂出具的调查密函,给了极长老。 极长老看到画像那一刻,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几岁,他没想到自己妹妹生了这么一个孩子,更没想到自己亲手杀了那孩子的养母。 谢夭道:“我保这孩子平安。” 极长老点点头,又缓缓道:“我还要他一世不入江湖。” 谢夭点头:“好。” 极长老沉默一会儿,笑起来,道:“如今……我是桃花谷谷主了。” 至此望城山之事解决,松云剑之死谜团全解。 桃花仙的死讯传遍了全江湖,一代大魔头终于死了,桃花谷再无人可依靠,那几天的江湖张灯结彩,气氛快活的像是快要过年,让谢夭也一阵怀疑,是不是自己犯病的时候梦游,真的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江南百晓堂记了一笔,第一大魔头桃花仙死于诚安十二年。与此同时,谢白衣到底死没死这个多年悬案,也终于有了结论——桃花仙亲口所说,谢白衣死于诚安五年,死在桃花仙手里。 谢白衣死讯坐实那天,李长安一个人在桃花仙尸体旁站了许久,之后拎着青云,沉默地,一身血腥气地往外走。 围观众人都自动地让开了一条通路,静静地看着这个脸上还染着血污的,十九岁的少庄主。 无人敢上前,也无人敢说话。 李长安回来之后关了自己三天,没出过门,也没怎么吃过饭,更没有跟人说过话。 ——自然也没有见过谢夭。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把这些年探查来的桃花谷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边,反复去想谢白衣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谢白衣真的死了,那他的尸骨在哪? 桃花仙死了,他跟谢白衣的最后一点关系才没有断,他死也不肯放手。 谢夭无数次路过李长安的房间,月夜下,又无数次抬起手想敲门。他觉得自己属实混账,他忽然理解了李长安小时候说得那句话,在别人生命浓墨重彩之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混蛋的事吗? 然而此刻,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拿不起剑了,也活不长了。 可看着李长安始终紧闭的房门,他还是没忍住,买了李长安之前最喜欢吃的青竹酥酪,敲响了李长安的房门。 谢夭一边敲门一边道:“……李少侠?” 说完,就那么静默地等了许久,月色撒下,两人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秋月夜里,空荡荡的客栈愈发荒凉。 望城之事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各回各的师门。客栈住了一个多月,杂物太多带不走,收拾之时就丢弃了不少东西在院内,风一吹便咕噜咕噜地到处滚。 谢夭听着院子里荒凉的动静,觉得李长安应该不会开门了,毕竟这么多天,宋明赫、怀竹月、还有几个小师弟来了不知道多少遍,李长安也没开门。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门开了。 他敲开的。 李长安站在门边,眸子垂下,看向他。 谢夭觉得李长安瘦了不少,脸色有些憔悴,月光下看不太分明,只觉得眼圈也有点红。他又看向房间里面,李长安移动一步,挡住了他视线,道:“是你啊。有事?” 第41章 谢夭扬起一个笑,举起手里的酥酪,道:“刚买的吃的,吃吗?” 李长安看他手里的青竹酥酪一眼。这东西不是很好买,商家做酥酪,基本上不会做这个口味的,青竹味道太小众了。估计全天下,也只有归云山庄的人会吃。 因为归云山庄内青竹最多。 不知道谢夭跑了多久才买到。 李长安睫毛颤了两下,在黑暗中飞速抿了一下嘴唇,道:“不吃,不过……多谢。”说完,退回房内,直接拍上了门。 谢夭被拍在门外,一时间有点心凉,心道这他娘的到底哪出问题了。半晌,他才意识到,李长安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十二岁的,用两块酥酪就能哄好的小孩了。 谢夭笑笑,又拍了拍门,道:“给你留两块啊,放你门口了。”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在门外喊:“别忘了出来拿,客栈里有猫。” 谢夭到最后也不知道李长安开没开门,又有没有把东西拿走。他第二天去看,东西是没了,但一想李长安从小就犟的性子,他觉得东西可能还是被野猫给叼了。 他叹一口气,道:“褚裕,你说小孩长大了怎么就难对付了呢?” 褚裕看他一脸发愁样,一看就是把人惹生气了又哄不好,忍着笑道:“谷主,沾花惹草把自己玩进去了吧。” 谢夭:“……” “谁沾花惹草,”谢夭长叹一口气,“这是世事无常。” “谷主,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褚裕道,“药煎好了,我再出去给你找点什么蜜饯?” 谢夭一听,舌尖上顿时漫上来一股苦味,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摆摆手,赶紧让褚裕走了。 李长安自己收拾了三天的情绪,终于出了门。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接着便闻到了一股中药的清苦味,从谢夭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这么苦的药,谢夭那人能喝得下去么? 谢夭此人,一看从小就养尊处优,苦大概是一点没吃过,可能吃药就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 想着,他莫名回了房间,拿了谢夭那天送他的点心。 李长安走到房门前,想抬手敲门,又犹豫了一下。 他那天对谢夭态度不好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他确实不太想见谢夭。 他不想让谢夭看见他狼狈的样子,他自己也不想看谢夭的脸,可能因为谢夭确实和谢白衣长得有点像。他小时候都没在谢白衣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所以在谢夭面前,他逞强似的,怎么都不想见。 他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巧褚裕从里面出来,抬头看李长安一眼,又立刻凶巴巴道:“你怎么在这?” 褚裕对归云山庄的人态度都不好,一是因为正邪不两立,二是因为谢夭进望城那几天的遭遇他都记得呢。 他被仇恨浸淫了十好几年,除了桃花谷几个亲近的人,其他人一概近不了他的身,早都忘了怎么好好说话了。 “哦,”李长安低头,看着小兽一样瞪着他的褚裕,下意识觉得这也是谢夭的态度,捏紧了手里的点心,淡淡道:“路过。” 褚裕又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他吃完药有点不舒服,你进去看着他点。” 李长安一怔,疑惑看向他。 褚裕摆摆手道:“爱进不进,随便你。反正除了你,他也不会让其他人进。” 李长安抿了下嘴唇,说不清楚那刹那是个什么滋味,推开门,谢夭裹了三层被子披在身上,手里捧着药碗,那碗里明明还冒着热气,可看着怎么都让人觉得冷。 谢夭说话也是,一张嘴,都冒不出来热气。 见李长安进来,谢夭也不惊讶,他本来想逗李长安两句,但这药冷得他有点提不起来力气,他苍白的脸上提起一个笑,道:“呦,李少侠还知道出门。” “苦么?”李长安问。 “苦死了。”谢夭道,又举起碗,道,“尝口?” 眼见李长安就要伸手去接,谢夭又立刻把碗给收回来了,心道李长安傻吧,明知道里面下的有冰蚕还去喝。 “点心。”李长安把手里东西放到桌子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甜的。” 谢夭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他送的,又弯起眼睛笑道:“你拿了啊。” 那天李长安关了门,笔记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谢夭那句“吃点”一直盘旋在他脑子里。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父母早亡的缘故,很少有小孩子愿意和他一起玩,有的时候还会跟在他身后,骂他“克死爹娘的克星”。 所以李长安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自己跟自己玩,孤僻的性子就这么传开,后来就连大人都不愿意逗他,因为觉得他没意思。 很少有人锲而不舍地拽他进入红尘里,捏着他的小脸蛋说要多笑一笑。其他人过来敲门,都只敲了一下,接着便再没尝试过,他却知道谢夭来了很多次。 他的脚步声,他都听得见。 那天谢夭走后,李长安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心道为什么呢?不过萍水相逢,自己有什么值得他来的。还是因为望城门前那一剑?抑或是谢夭本质是个烂好人? 可是谢夭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会因为一点牵绊而一直放不下的人。 他没想明白,但是等谢夭走远了,他悄悄开了门,偷似的把门外的东西抓了回来。 第42章 李长安看他笑着的眼睛,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一下后颈,偏开头,淡淡嗯了一声,半晌,又补了一句:“主要是害怕猫叼。” “尝了没?”谢夭问道。 李长安仍然偏过头:“没尝。” 谢夭半眯了一下眼睛,仿佛看穿了什么,也不管李长安刚才的回答,自顾自问道:“好吃么?” 李长安:“还行。” 谢夭笑起来,冰蚕的药劲还没过,他笑起来声音有点虚,李长安听得忍不住再他往身上裹一层被子。 就听见谢夭笑着道:“没尝知道味道还行?”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李长安叹了一口气,一双桃花眼幽幽地盯了谢夭一会儿,看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道这人怎么跟谢白衣一个德行,道:“别笑了,我输了行了吧。” 谢夭听了,莫名更想笑了。 这大概是李长安这个犟种第一次朝他认输,之前无论什么,师徒比试也好,还是对归云山庄哪一棵树先落叶打赌也好,小长安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没输,再来!”。 谢白衣总是忍着笑道:“好好好,你没输。那就假装你赢了。” 谢夭觉得这个事情非常有纪念意义,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体抱恙,他要蹦起来翻出来纸笔记上一笔。 李长安也莫名笑了下,大概是被自己蠢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 等到笑声平息,忽然有那么片刻的安静,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让人有些难过。 外面又响起那种代表着离开的,风吹过杂物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长安道:“我走了。” 谢夭不应答,也没看他,只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药。那汤药还冒着热气,谢夭看了一会儿,心道没出息,然后眼一闭心一横,一碗汤药全给闷了。 接着便是苦,苦得嗓子眼都麻了。 别人都是酒壮怂人胆,他是一口闷了苦药,这才敢说话,一开口,他叫了一声:“……长安。” 不是李少侠,也不是李长安,叫的是单单一个名字,他当年亲笔所提的两个字——长安。 李长安下意识顿住脚步,很想问他刚才叫自己什么,但一偏头,对上谢夭的眸子,忽然什么话都问不出了。就好像,他叫自己长安才是对的,才是正常的。 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那刻,谢夭心道完蛋了,但此刻他没什么力气思考了,打算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他道:“你那天问的‘他’,是你师父么?” 李长安又收回视线,那个瞬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淡淡点头:“嗯,是谢白衣。” 谢夭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道:“谢白衣这个人我知道一点。百晓堂里有关他的卷宗有很多。他少年成名,又傲又狂,干了许多出格的事……可能也或多或少给人留了点印象。” 说起往事,谢夭语气带了点踌躇,似乎是在挑选合适的措辞。 李长安静静听着,不说话,却在心里道这话不对。 不是或多或少留了点印象,是特别浓墨重彩的一笔。百晓堂记他专门记了一个册子,他是江湖大侠,是天下第一,是无数人心中的代表。 甚至于李长安来说,他就是江湖本身。 虽然李长安很不想承认,但他小时候做梦,梦见绝世高手,江湖游侠的时候,都梦见的是谢白衣。 “我猜,”谢夭抬起眼睛看向他道,“他那样的人,大概不想别人在他死后如此纪念他。你是他徒弟啊,应该了解他。” 李长安却在那个瞬间心想,我了解他么?他知道谢白衣不想做功课的时候会偷偷出去喝酒,他知道谢白衣喜欢吃甜的,他知道谢白衣拿剑的时候拇指总是会下意识抵在剑柄上…… 李长安知道谢夭说得是对的,按照谢白衣来去如风的性格,肯定不想别人怀念他。 他那个瞬间忽然很想知道,像谢白衣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怀念的人么? 但是没有答案了。 李长安淡淡“嗯”了一声,出了房门。 谢夭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掐着自己喉咙咳嗽了一声,喉咙里的苦味还在,这真是他喝药最快的一次。他抓起来李长安送过来的点心,放进嘴里吃了。 不过三日,归云山庄众人都已收拾停当。其实这三日内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客栈里显得冷清了不少。归云山庄是最后走的,一是要善后,妥善处理松云剑和桃花仙的尸体,给客栈结账;二是要把死去的归云山庄弟子带回家。 谢夭也让褚裕收拾好了东西,在一片晴朗下,两个人慢慢往客栈外走去。 褚裕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问道:“谷主,我们接下来去哪?” 谢夭想了想道:“回桃花谷。” 谢白衣死讯已定,桃花仙已死,天下一片太平。只剩下当年伏兵之事没有查清,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不会引起动荡,可以慢慢查。 说白了,在他死之前查明白就行了。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就快要走出城门。城门口的一千八百只通息铃已经在拆了,拆了一半的铃铛拖在地上。 谢夭走过去,那铃铛隐隐约约又有要响的趋势。 拆除铃铛的小弟子看见铃铛震动,惊惧地抬起头,看向谢夭。 褚裕眉眼一瞪,道:“怎么?望城门口那事又要再来一次?” 第43章 小弟子连连摆手,一笑道:“是你啊。我这就把铃铛拿走,这就拿走。” 但一千八百只通息铃,哪是那么容易拖走的。铃铛声还是响了起来,听得人心烦。 谢夭打算就这么过去,忽然在一片铃铛声中,听见了清脆的马蹄声。 回头,只见李长安骑马奔来,与此同时拔剑,隔着老远一剑把吵个不停的通息铃劈个稀烂,收剑,冲至谢夭身边,手一紧勒住缰绳,尘土飞扬,马头高高扬起。 等到马蹄踏地的刹那,谢夭听见李长安少年气的声音。 “谢夭,归云山庄去不去?” 第20章归云一 谢夭走的时候宋明赫正在让归云山庄的人检查最后的行李,客栈里乱糟糟的,他谁也没说,只拎了一个小包裹,就慢慢地出了城门。 那么多人里,能发现他不见的,也只有李长安了。 但他没想过李长安会特意追出来,更没想到追出来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一剑劈烂吵得人心烦的通息铃,问他去不去归云山庄。 归云山庄啊……上一次回去,似乎是五六年前了。 谢夭笑了笑:“这是邀请?” 李长安认真地疑问道:“你有地方可去?” 谢夭:“……” 一句话把谢夭问心梗了。 相处这些日子,李长安算是摸透了,谢夭就是纯纯一流民。也就是近来天下太平,要是打起仗来,谢夭这种流民那是要抓进去充军的。 谢夭不知道自己头上此时已经顶了个“流民”的牌子,认真地思考李长安说的话。 能去的地方,似乎还真没有。似乎“死”了之后,他从来没有把什么地方当成家过。 回桃花谷无非让休息一段,但是又要听江问鹤那个碎嘴子唠叨了。而他天生又是个闲不下来的,少时爬高上低,招猫逗狗,后来当了李长安师父,当得也没有师父威严。 让他待在桃花谷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如把他杀了。 见谢夭沉默了一阵,李长安道:“去哪不是去?” 褚裕这时却哼了一声,心道去哪都不要去狗屁的归云山庄。他看见归云山庄那群人就烦,那些人身上一个个阳气太重,跟他这种满脑子杀人复仇的魔教徒犯克。 尤其是那个狗屁的关子轩! 然而他转头看了看谢夭,发现这人真的在认真思考,褚裕心道完了,谷主不会真想大驾光临到敌窝吧? 到了如何?先放几个飞剑把归云山庄给屠了? 谢夭此时在想的,却是李长安那一句话,去哪不是去?去归云山庄还能顺便查查当年桃花谷一战的卷宗。如今,他也就只差这一件事没做完了。 提起来归云山庄……还真是想得慌。 于是谢夭朝李长安伸出手。 李长安:“?” 谢夭仍然伸着手,笑了:“怎么?你骑马,我走着去?” 李长安也笑了,握紧他手掌,把他拽上了马。 褚裕:“……?” 所以呢?我走着去? 谢夭坐在李长安身后,趁着李长安现在看不见他,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 他盯着李长安肩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带着李长安骑马,李长安坐在他前面,小小一团,头发毛茸茸地风中晃,明明怕得要死,又倔强地一声都不肯吭。 最后还是他抓着李长安的手,让他拽着自己衣服的。 如今李长安坐在他前面,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他视线,他莫名抓住一缕李长安的头发,缠着手指间玩了一会,道:“哎,你会骑马吧。” 李长安奇怪道:“我刚才飞过来的?” 谢夭笑道:“我这个人比较惜命。”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轻笑。 “没看出来。” 接着身下那匹白马便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去,李长安夹紧马腹,还在不停加速。风刮过耳廓,听不清其他人声,谢夭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扑腾扑腾的心跳。 娘的。 “慢点,知道你会了。”谢夭被他的猛然启动吓了一跳,本来是直挺挺地坐着,现在下意识想找个抓手,他一伸手,环住了李长安的腰。 刚环住那刻,谢夭就煞有介事地挑了下眉毛。 看着肩膀挺宽,腰倒是细。 在谢夭把手放到他腰上的那一刻,李长安顿时感觉腰眼一麻,谢夭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后背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有丝丝缕缕的……花香气。 谢夭在风中断断续续说话,一路太颠簸,就连气息都在抖:“李少侠,你身后带个人呢,能不能……安全一点。” 李长安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耳朵尖红了,似是有些气急败坏,道:“你……先松手!” 谢夭不要脸道:“那不可能,我松手就摔死了。” 他盯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在心底暗暗道,没怎么变嘛。 谢夭心里又起了逗他的心思,道:“李少侠,我不会是第一位坐你马上的人吧?” 李长安面无表情。 只是白马长啸一声,跑得更快了。 谢夭:“……” 一路飞也似的飞奔回来客栈,赶上了归云山庄的大部队,到了才发现,给谢夭和褚裕的马已经备好了,一红一棕,就绑在客栈院子里的木桩上。 到了客栈门口,李长安一秒钟都不多停留地跳下马,谢夭则慢慢悠悠地从马上下来。 第44章 众人这才反应迟钝地看过来,心道,眼花了吧? 谢夭那个残废是他们少庄主亲自骑马带过来的? 还他娘的骑同一匹马? 李长安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坐在他身后,一群人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但定睛一看,谢夭那个病秧子还没从李长安那匹白马上爬下来呢! “……” 又等了一会儿,褚裕终于走回了客栈,怨气冲天地想要杀人,结果刚一进客栈门,就看见桩子上拴的两匹马,气顺了不少。 就在这时,关子轩不知从何处冒了一个头,道:“褚裕弟弟?” 一句话把褚裕惹毛了,恶狠狠道:“想死啊?” 那边,李长安看谢夭慢悠悠地下马,一时间有些心凉,道:“你会骑马吗?” 他们来望城这一路都是走过来的,没骑过马,因此李长安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 但看谢夭下马的样子,他觉得谢夭会骑马这事很悬。 谢夭下了马,拍拍手掌道:“怎么可能不会骑?你见过哪个富家公子不会骑马的?” 说着,他挑了匹马上去,不知为什么,完全没了刚才下马时那股窝囊劲儿,反倒有几分潇洒。 谢夭其实是懒得装了,被徒弟怀疑会不会骑马,实在有点丢脸。 他脚踩住马镫,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李长安一眼,冲他一挑眉,道:“我曾连跑三天三夜,马换了七匹,千里奔赴千金台。” 那一眼别有意气,仿佛褪去了那个病病歪歪的躯壳,骨子里的一点恣意极具攻击性地刺出来,怎么压也压不住。 李长安不由得看得一怔。 他道:“去千金台做什么?” “驾——”谢夭夹紧了马腹,那匹红马猛冲出去,速度快得让李长安都一愣。 就见谢夭背对着他摆摆手,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他笑道:“喝酒!” 天下第一的豪气与傲气是藏不住的,就算背着沉疴病体,就算已经死了七年,此时此刻,他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谢白衣。 归云山庄队伍总共七十人,七十人全部骑着马,队伍后面跟着两辆马车,装着行李还有死去弟子的骨灰。一行人松松散散地走在山道上,照这个行进速度,半个月即可回归云山庄。 本来谢夭答应回归云山庄那一刻还没什么感觉,随着归云山庄越来越近,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点近乡情怯。 谢夭也是跟着李长安跑了一趟才发现,他在某些地方出奇地怂。想来想去,还是得怪李长安这个小狐狸精,非得问他去不去。 正想着,那小狐狸精骑马走过来了。 谢夭看他一眼,笑一下,道:“小……”小字刚一出口,他生硬地把“狐狸精”仨字咽下去了,连忙改了口,道:“李少侠。” 李长安奇怪地看着他:“小什么?” 谢夭眼神飘了两秒,尴尬地咳嗽一声,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真的?”李长安狐疑地看向他。 谢夭看他一眼,心道这表情跟狐狸更像了,他硬着头皮道:“真的。”又露出一个格外灿烂亲和的笑,道:“李少侠有事?” 李长安反而哽了两下,想半天措辞,才道:“你的病……都看过什么郎中?” 谢夭一笑,心道原来是问这个,他道:“自然什么郎中都看过,民间郎中,百晓堂,就连神医堂也曾登门拜访,全天下估计就差御医没看过了。” 李长安眉头蹙了一下,“唔”了一声。 谢夭看他皱眉思索的表情,乐了:“怎么,在想怎么才能当上皇帝?” 李长安白了他一眼。 谢夭道:“你看看,说话就说话,翻什么白眼啊。” 李长安道:“在想怎么让你活久点。” “……”谢夭整个人一怔,就连身下的马也停下乐步子,恍恍惚惚地“哦”了一声。 心情复杂地有点说不清,他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说自己的病总感觉跟把自己扒光了示众似的,他眼神又飘了一阵,想找点新的能聊的东西。 就见那边,褚裕和关子轩同骑一匹马,褚裕脸色黑得想要杀人,愣是不肯碰关子轩一下,就那么抱着胳膊,挺着腰,坐得跟个尸体似的。 褚裕也是临到马上了才发现自己不会骑马,谢夭又不肯带他,于是他被安排在了关子轩马上。 关子轩道:“褚弟,回头我教你骑马?” 关子轩十七,褚裕还不满十五,关子轩叫褚裕弟弟倒是正常。 “滚。”褚裕道。 关子轩道:“又怎么了?” 褚裕道:“别叫我褚弟,谁认识你,假正经。” 关子轩想了想道:“褚兄?” 褚裕不吭声了。 关子轩又道:“那回头我教褚兄骑马?” 褚裕道:“滚下去,我会了。” 谢夭看着看着,嘶了一声,心道褚裕这臭脾气也只有关子轩那种老好人能忍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又转了一圈,发现怀竹月不在队伍里。 桃花仙死了的消息传出去,桃花谷周围的各家设下的暗桩少了一半,按理说怀竹月也应该从桃花谷回来了。 于是谢夭转头问道:“你小师姑呢?她不回归云山庄?” 提到怀竹月,李长安眸光变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他道:“小师姑不常在山庄。” 第45章 或者说,自从桃花谷那一战之后,怀竹月就没怎么回过山庄。 个中缘由,只有宋明赫和李长安知道。 那日桃花谷乱战,怀竹月身处桃花谷左翼,率先遭遇伏兵围攻。伏兵个个武功高强,不仅如此,好像不会疼似的,越战越凶。 左翼溃败,她带着人后撤的时候,不慎暴露了谢白衣的位置。 之后伏兵便齐齐奔向谢白衣,她安然撤出,身处桃花谷腹地的谢白衣遭千人围攻。 怀竹月从那时起,便认定是她这个师妹害死谢师兄的。 如果她当时拦住了伏兵,如果她当时没有对下属说出“谢白衣位于桃花谷东”那句话…… 之后便不会有谢白衣身死,归云山庄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归云山庄一代盛世落幕,都是因为她。 她之后便一直带人驻扎在桃花谷附近,日日吃沙子闻瘴气,原先归云山庄最漂亮的小师妹在桃花谷外蹉跎了七年光阴,如若桃花谷不覆灭,还将继续蹉跎下去。 李长安犹豫了一下道:“小师姑她……她有心结。” 谢夭想了想便知道李长安在说什么,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何尝不知道怀竹月的心思。 他又看向了李长安,心道怀竹月有心结,你李长安就没有心结么? 谢夭愈发觉得自己不该在那个时候死。世人都说英雄最该在巅峰时期退隐,他却觉得英雄最好的归宿是垂垂老矣,是泯然众人,不然只会无端引得人们怀念。 “谢白衣……”谢夭想了想,喃喃道,“就是死得太早了。” 萧瑟的滋味还没品完,就听李长安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师伯”。 宋明赫纵马过来,走在两人身侧。 谢夭冲他微笑。 宋明赫对谢夭道:“谢公子,归云山庄有不少补药,还有一些内功心法,说不上精巧,但可能对公子的病有所助益。谢公子是长安的朋友,归云山庄一定尽心竭力。” 此话一出,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出怎么是怎么回事了。 归云山庄庄内有剑心冢,剑心冢内名剑无数,本来就引得世人艳羡。所以庄外设有一百零八道剑的剑阵,就是为了防归云山庄之外的人进来。 归云山庄,非请不得入。 至于那日宋明赫邀请谢夭去归云山庄,也不过是试探他是不是谢白衣的客套话。 李长安必定去跟宋明赫求了此事,又备了两匹马,这才火急火燎地冲去城门口。 谢夭不禁心想,李长安这样的人,也会放下面子求人么? 李长安小时候没跟谢白衣服过一句软,如今为了他这个病秧子,冲到宋明赫房间里,倔强执拗道: “我想把人带回山庄。” 谢夭想着,心尖忽然一软,他冲宋明赫笑笑,道:“麻烦庄主了。”实际上余光一直在看李长安。 宋明赫走了之后,两个人又并排走了一会儿。 视线没有相互对上,也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哒哒声,和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毫无疑问,此时两个人脑子里面转的,都是同一件事,都在思索宋明赫的话。 就看谁先憋不住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长安撇开视线,道:“不是我,我没那么好心……” 就在这时,谢夭说话了,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长安,道:“……多谢。” 李长安看着他眼神,心尖一跳。 谢夭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睛细长,眼尾有痣,睫毛也长,过长的睫毛会挡住一部分瞳孔,看上去温温柔柔又冷冷清清,但真当认真地看着什么人的时候,便会让人觉得,自己似乎全在他眼睛里了。 “其实……”谢夭很少说心里话,吐露真心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两个字他咬了三下舌头,才终于憋出来这么一句。 “什么?” 谢夭看着李长安一笑,抬起眼睛的瞬间,李长安整个人便映照在他瞳孔里。 他笑道:“其实……我还挺想活下去的。” 第21章归云二 认识这么久,李长安没见过谢夭这么认真地看过什么人,一时间忘了反应,也盯着他眸子回看过去,看谢夭眼角的小痣又翘了一下,他才收回视线。 然后就是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不说话了。 谢夭头一次吐露真心,结果只是被人盯了半晌。他有些尴尬地想,别他娘的又是说错话了,绞尽脑汁想怎么找补,咳嗽一声缓缓道:“我的意思是……” “你眼尾有颗痣啊,”李长安放空似的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这才道,“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谢夭:“?” 他眼尾的痣是后来长出来的,只是刚刚好,就长在眼角这个地方。他重伤之后容貌变了不少,从鬼门关走一趟,就连身上骨头都轻了斤两,更别说相貌。 不熟悉谢白衣的人,看他第一眼会觉得他和谢白衣相像。但若是熟人,就能看出五官完全不同,身上气质更是大不一样。 谢夭摸了一下那眼尾的小痣,道:“这痣是后来长出来的,你要仔细看看么?” 说着,他眨了眨眼睛,冲着李长安笑。 李长安已经深得谢夭真传,愣是头也不偏地当没听见,自言自语道:“怎么觉得天要下雨了呢?” 下午,果真下了入冬前最后一场秋雨。这场秋雨席卷了整个东南,时晴时下,下也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淋湿人衣服和头发。他们在这一场秋雨中穿梭半个月,秋雨停了,他们也终于到了归云山庄。 第46章 青峰山被一场秋雨洗过,绿得发翠。山脚下山路旁,一块巨大的镇石立着,极其潇洒飘逸地刻着“归云”二字,字上抹着朱砂。百年风吹雨打,红色掉了一半,更显得源远流长。 宋明赫拔剑一挥,只见那石头震颤一下,“归云”二字上射出两道寒光,便是整座山轰隆隆的声音,似有无数剑影从山中飞起。待到青峰山平息,这才算过了剑阵。 “好气派。”褚裕一时间看愣了,压低声音对谢夭道,“谷主,什么时候在桃花谷外弄一个?杀人多方便。” 谢夭气笑了:“桃花谷外瘴气不够你用?” “不行,”褚裕煞有介事摇摇头,“桃花谷外瘴气太弱,武功高强一点就能闯进来了。不如这个,以山为阵,单枪匹马地根本闯不进去。”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有点大,愣是被站在远处的关子轩听见了。 关子轩特意走过来跟褚裕说话,他认真地摇摇头道:“褚兄,还是有人能单枪匹马地闯进来的。” 褚裕一挑眉道:“谁?” 关子轩压低声音道:“谢白衣,谢师伯。” “……” 谢夭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 娘的。可别说了。 年少时做过的荒唐事怎么还被人记着?这都多少年了? 一百零八柄镇山剑从剑阵里蹿出来的时候,就算他天赋异禀也得费点功夫。后来他被老庄主收为徒弟,因为他破了归云山庄剑阵,老庄主潜心研究三年之久,新剑阵威力更大,攻击性更强。剑阵落成之日,第一件事就是把谢白衣提溜进剑阵里试剑。 之后他更是没少在剑阵里面跟那些百年镇山剑打架。他犯事的时候,老庄主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便会罚他去剑阵。 关子轩道:“这么多年,就出过这么一个——” 谢夭想起来就一阵牙酸,他连忙截住关子轩话头,道:“关小兄弟,要进山了,你师伯师兄都走了。” ——别特娘的说了。 一行人沿着窄窄的山路进山,经过一个横跨山路的石质门楼,再往上便有了台阶。从这往上,爬到山顶,一共一千级台阶。又经过了两个石质门楼,终于看见一个巨大的木质山门,门上挂着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归云山庄。 谢夭看到归云山庄的山门那一刻,第一个想法是终于到了。第二个想法就是想跑。 此刻的近乡情更怯达到了顶点。六年没回,本以为早就铁石心肠地适应了桃花谷谷主的身份,但看到归云山庄四个字之时,还是腿跟灌了铅似的不敢进。 注意到人落在了后面,李长安特地停下来等了他一会儿,等谢夭走到身边,问道:“怎么了?” “……没爬过这么高的山,”谢夭笑笑,“也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山门。”说着,他朝李长安伸出手,似乎是想让他拉自己一把。 李长安看他伸出的手掌一眼,不近人情道:“自己爬。” 谢夭道:“九百多阶我都爬上来了,最后一两级拉我下怎么了?” 本来李长安都已经爬完了台阶,又站在山门里面极尽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一转身,快走两步,伸手抓住谢夭手腕,拉他上了最后的台阶。 至此,谢夭这才算被拉回了归云山庄青峰山。 进了归云山庄,首先就是一道窄窄的建在水上的栈道,刚下过雨,周围湖水清澈见底。许多青竹贴着栈道长着,下半截都泡在水里,风一吹过,竹叶和水一起晃。 栈道上修着小型的牌楼,牌楼下挂着灯笼。 谢夭深吸一口气,才踏上了这条栈道。 其实在他“死”之后,他悄悄回过归云山庄。待了不到一天,又沿着这条窄窄的栈道走出来,栈道上七个牌楼走过,从此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终于回了家,归云山庄弟子各自解散,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李长安倒是没回房,而是先安顿了谢夭和褚裕的住处。 行李收拾停当,褚裕立刻跑去校场看其他人练剑。他早就忍不住想看看归云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长安和谢夭。 李长安道:“我带你出去逛逛?” 谢夭点点头:“好。” 他太久没回来,总得故地重游一遍。 李长安出了门,转身就往北边山顶上三四栋建筑走去,他道:“先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谢夭看着那几栋耸立在云下的建筑,一阵头皮发麻。那四栋建筑,分别是贮藏归云山庄武功秘籍、内功心法的藏书楼,用来议事的归云殿,还有庄主住处藏云阁。 至于这最后一栋,就是他之前住的地方——青竹居。 谢夭现在不是太想靠近青竹居,回归云山庄尚能分清过去和现实,回青竹居真是要不知今夕何夕了。 他道:“我听说归云山庄后山,有个特别壮观的石刻,咱先去那看看?” “需要爬山。”李长安上下扫他一眼,“你行么?” 谢夭道:“行。” 两个人慢慢爬上后山,还没走近,就远远看见那个巨大的青崖石刻。最大的八个大字刻的是归云山庄门派训诫——“修身立命,斩妖除魔”。 八个字力道遒劲,笔锋又潇洒恣意。 在训诫旁边,又密密麻麻地添了许多,刻的是归云山庄具体门规。 谢夭眯着眼睛往青崖石刻那看。他走的时候,这石刻上还只有孤零零的八个字,于是他指着那石刻道:“那些小字,是后来添的吗?” 第47章 李长安也看过去,但目光也只是扫了那些小字一眼,最后又定格在那八个大字上,淡淡道:“小字是后来师伯让刻的。” 谢夭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站在石刻之下,仰头看着这座承载归云山庄百年历史的悬崖,一时无话。 两个弟子在山崖上比试,剑招对上剑招,用轻功飞来飞去。 真是个安逸的好地方。谢夭在心里想。 李长安淡淡地看向石刻上的字,忽然道:“在山崖上刻这么大的字,应该很辛苦吧。” 他语气很轻,像是在问谢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夭也看向那几个字,道:“应该吧。” 这几个字是老庄主让他刻的,说是谢白衣太浮躁傲气,要磨一磨他的心性。但少时的谢白衣就连这种磨人的活计也能干得很潇洒,青云随他心意而动,他在存在了万亿年的山崖间,在百米高的悬崖上,留下属于他的,属于归云山庄的字迹。 那个时候的他,狂得好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百晓堂里写,这几个字是谢白衣刻的。”谢夭道。 李长安点点头,道:“可惜我来的太晚。” 可惜他进归云山庄太晚,错过了最负年少盛气的谢白衣。 李长安又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道:“走吧,去归云殿。” 谢夭又一阵牙酸,心道今天跟青竹居那破地方过不去了是吧?他干脆一屁股在旁边石头上坐下了,道:“李少侠,我突然腿疼,特别特别疼。” 李长安狐疑地看他一会儿,看谢夭呲牙咧嘴地捂住了脚踝,无奈,只能蹲下了,道:“碰上你真是我福气。哪疼?” 谢夭指着自己脚踝,道:“这。” 李长安伸出手,似是想要按一下,指尖即将碰到谢夭脚踝那一刻,又莫名抿了一下嘴唇,把手收回去了,低着头道:“我下去找个会医的上来。” 说着闷头就往山下走。 谢夭在后面笑道:“李长安,你不会医啊?你平常就没个跌打损伤?” 李长安忍无可忍地站定脚步,肩膀往下一沉,慢慢摇了摇头,似是在极力压抑自己不要生气。 跟个病号计较什么? 谢夭还在低头捂着自己脚脖子,认认真真地装病,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李长安不知何时走了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谢夭:“怎么?” “还想怎么?”李长安叹口气道:“上来,背你下山。” 第22章归云三 谢夭一时间气血往上涌,从来都是他哄着别人他护着别人的,在归云山庄之时,他剑术最高,所以永远站在前锋,如今在桃花谷,他还得装出个喜怒无常的样子维护他谷主尊严。 却从来没想过,有个人可以蹲在他面前,要背着他下山。 谢夭又盯着李长安肩膀看了一会儿,心道他能背起来么?这小子身量还在长,万一压得不长了,那就罪孽深重了。不过也够高了,肩膀已经超过他了。 谢夭正在这满脑子神游,李长安转过看他一眼:“又怎么了?” “哦,”谢夭大梦方醒,正要把手搭上去,“没怎么。” 这时关子轩急匆匆跑上来,看见这幅情景,忙刹住了步子,心道自己来得似乎有些不是时候。 他何时见过李长安背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路口,没敢走过去,也没敢回头,踌躇了许久现在是不是不合适开口,另外两个人却没一点不合适的意思,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夭问道:“他怎么了?” 李长安认真道:“不知道。” 李长安朗声问道:“有事?” 关子轩道:“长安师兄,庄主找您。” 李长安在站起来之前又扫了一眼谢夭,最后目光转到谢夭脚踝,谢夭眼睛弯了一下,又故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长安抬起眼睛,道:“很急?” 宋明赫原话,是让李长安下一秒就出现在校场,表情严肃地恨不得让李长安立刻飞过来。 但此情此景,他能说庄主特别急么? 关子轩看了看这俩,道:“应该……急吧。” 李长安站起来,道:“你先在这等会儿。”走到关子轩身边的时候,道,“他脚踝伤了,找几个人把他扶下去。” 关子轩连连点头:“好。” 李长安一走,谢夭和关子轩两个人大眼对小眼的看了一阵。谢夭看他是因为这货既没有走近,也没有按李长安说的下去找人帮忙。 关子轩看他是因为,谢夭脸上没有疼痛只有茫然,盯着他的样子像个站起来看向远方的兔子。而他伤了的那只脚,轻轻地晃起来了。 关子轩试探着道:“谢兄,我下去找点人?” 谢夭摆摆手,干脆站起来,道:“不用了。褚裕在校场,劳烦关兄弟替我去看他一眼。” “你没事了?”关子轩挑了挑眉毛。 谢夭一笑:“本来就是装的,傻子才会信。” 关子轩:“……” 这俩人到底是在玩什么啊?! 关子轩下了后山去校场找褚裕,谢夭一个人站在青崖石刻前又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良久,悠悠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回青竹居看一眼,不然他这一趟算是白回了。 想了想,他迈步朝青竹居走去。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弟子都在校场练剑,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他一个人走到青竹居,讶异地发现,青竹居并没有撂荒,反而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也没有杂草封门封路,就像是这里还有人住着。 第48章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一如往常,他看了一会儿,进了自己之前住的正殿。 门吱呀一声响,天光照射进来,灰尘飘飞,属于谢白衣的记忆扑面而来。 他本以为自己得看到点什么东西才能睹物思人地想起从前,没想到刚一跨过门槛,连门都忘了关,就站在屋子门口愣住了。 太久没回来了。六年前那次他走得匆忙,连自己房间都没进。 他屋子陈设和之前一样,家具上也没有落多少灰,甚至床上还放着被子和铺盖,一看就是这些年来有人打扫。 甚至就连当年未写完的书信还干干净净地摆在桌上,在信件旁边,依旧摆着笔墨。只是砚台里的墨干了,毕竟过去太长时间了。 信上刚写了两个字——长安。 这封信明显是写给李长安的。 谢夭绞尽脑汁地想,他当时是想写什么呢?怎么写到一半又把笔撂下了。 没想出来,他又扫视了一圈屋子。 如果一进屋满是尘土还好,他还能凭借钻进肺里的灰尘咳嗽两声,提醒自己他早已不是归云山庄的人。现在这样,倒像是屋子主人临时出了趟门,还会回来似的。 给他打扫屋子,等他回来住的人,会是谁呢? 他屋里放了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李长安刚进归云山庄的时候,他少时饥一顿饱一顿,身体不好,总是容易生病。谢白衣便让李长安睡自己屋里,省得李长安半夜发烧没人知道。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听到不对劲的动静,他人还没清醒,手就已经摸上了李长安的额头,一边迷迷糊糊地哄他一边柔声问“怎么了”。 后来李长安搬了出来,小床也没撤,就这么一直摆在屋子里。 谢夭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房间最里面,刷一下拉开后窗的窗帘。他屋子后的景色很好,从这里看出去,就是青峰山后山漫山的青竹林。 日光倏忽撒下,照到他眼睛上。他眼睛自从受伤之后就不太能见得了强光,于是他迷了一下眼,适应了一下才往外看。 屋子里安静又空旷,光照不到的地方就落进阴影里。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李长安见完宋明赫,返回青竹居拿东西,刚一进青竹居就感觉不对,像是有人来过。李长安眉头皱了一下,没回自己住的偏殿,反而直接推开了主殿的门。 眼睛适应光线的那一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就开始狂跳。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心为什么跳。等彻底看清了,他明白了。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正殿里,百无聊赖地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青竹林。那人应该穿着一身白衣,头上一根红色头绳,腰间挂着青云。 如果这个时候李长安喊他,他会笑眯眯地转头,道:“又怎么了小祖宗。” 该死的,又来了。 这种景象梦过几百遍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对谢白衣怨恨深重,如今大白天让他看见鬼了。 他想着,反正是假的,叫一声怎么了,于是他喊了一声:“喂,谢白衣。”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人转头了。 回答他的却不是那句带着逗弄语气的“小祖宗”,而是一声真情实感的疑惑:“李少侠?” 李长安这才看清楚,那边人不是谢白衣,也不是幻觉,而是谢夭。 他身上衣服不是白的,而是一身嫩绿,屋子里太暗,又或许他想得太多,看错了。谢夭头发披散着,没有飘扬的头绳,身上更没有佩剑。 从高处瞬间坠落,李长安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滋味,他没再进去,只站在门口道:“你怎么在这?” 对啊,我怎么在这呢?本来就不该来!这下好了,被抓包了。 谢夭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道:“迷路了。我见这有个房子,想看看有没有人。” “关子轩呢?没跟着你?”李长安问道。 “关兄弟去盯褚裕去了。”谢夭立刻道。 关子轩没跟着他,他一个瘸子走不了路,迷得哪门子路?李长安又上下扫他一眼,语气有点复杂:“你腿好了?” 谢夭立刻道:“贵山庄灵丹妙药。” 李长安心道再灵的药也没装瘸好得快,白他一眼,道:“赶紧出来。” 谢夭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来,最后又往里扫了一眼,眸光闪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 谢夭道:“李少侠怎么在这?” 李长安:“我住这。” 说着,他进了旁边的偏殿。 青竹居景色虽然好,但也有个毛病,就是偏殿又潮又湿,不进阳光,阴寒气太重,住这容易做噩梦。李长安刚进归云山庄的时候就住在偏殿,结果一晚上梦见自己死了八次,愣是给自己住发烧了。 他死活也不想住偏殿了,本来想跟谢白衣说自己和山下弟子同住,结果谢白衣愣是把他提溜进了主殿。 说也奇怪,也就不到十米的距离,他愣是没再做过噩梦。 谢夭想起来这档子事,皱眉看了一眼他,道:“怎么住这破地方?” 李长安疑惑道:“怎么不能住?” 谢夭本来想说“不做恶梦吗?”,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他算是知道他那屋子是谁给他打扫的了。 李长安推开了偏殿的门。 谢白衣屋子里会堆着许多杂物,他用过的东西,偶尔觉得顺眼的一盆花一块石头,逛集市顺手买的各种小玩意儿,都会妥善安置在屋子里。 第49章 如今,他屋子最里面,还插着一堆他用的剑,在别人眼里那些剑可能是破铜烂铁,比不上剑心冢里任何一根。但谢白衣还是留着,好好地插着。 跟他比起来,李长安这屋子里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物了。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加上床边的一个书柜,便是全部了。这地方,与其说家,不如说像个旅馆,充其量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们归云山庄的人都喜欢在屋子里面养竹子,美其名曰吸收青竹林灵气,但李长安也没养。 他屋里压根没个活物。 谢夭觉得不对劲,李长安小时候明明喜欢养东西的。 他又看了一遍,发现更更不对劲了,这屋子里,没有一点关于谢白衣的东西。 没有谢白衣的画像,没有他亲手刻出来的木剑,就连他哄儿子似的送的小玩意儿也没有。 这个发现让谢夭有点心凉,心道这小没良心的别真是怨恨我。 恍惚间谢夭回想起那一句,少时的李长安对他说过,他绝对不会想他。 李长安从书柜里翻出来宋明赫要的剑谱,正要走,看见谢夭表情不太对,道:“怎么了?” 谢夭心道小没良心就没良心吧,他自己也没良心,一笑道:“没怎么。” 李长安拿着剑谱走出门:“从这出去往西,就能走回去。认路吧应该?” 谢夭点点头。 李长安又回头道:“我跟刘老说过了,明天我们去找他给你把脉。” 第23章归云四 习武之人多多少少都会把脉,但若是论断病开方,这归云山庄中内还就真就刘老这一位。没人知道刘老真实年龄,似乎从老庄主,老老庄主起,他就在山庄里了。他刚进山庄时也练的是剑,后来自学通了医术,但有用剑的底子在,看病治人时开的方子都有归云山庄凌冽的风格。 谢夭这病,寻常大夫看不好,反而剑走偏锋的大夫说不定还有些法子。 所以李长安死乞白赖地把人拉回了归云山庄,又在第二天就领着人去见了这位传说中的刘老。 那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头搭上谢夭的脉,眉头先是一皱,然后又啧啧称奇起来。模样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谢夭还是对刘老有些尊敬的,毕竟没点真本事也不可能在山庄里这么多年。但他又觉得神医堂堂主都看不出个什么花来,刘老能看出来什么?于是他笑了笑,问道:“老人家有何见解?” 刘老闭目捋了捋胡子,神情像是还在回味。两人大气不敢喘地等着这位不知道多少岁的老人开口说话。 就见刘老伸出两根手指,只说了俩字——“玩完”。 谢夭:“……” 谢夭心道那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正想问出口,却见李长安眸光沉了一下,似是有些心情不好。 刘老又笑吟吟道:“小伙子,你可是奇人呐。背着这破烂经脉还能跑能跳的,全天下找不出来第二个。” 这话好像是在夸人,但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 谢夭道:“那还有法子吗?” 刘老呵呵一笑:“法子我倒是没有,只能靠你自己,看你那经脉能撑多久。不过老夫没有法子,不代表归云山庄没法子。你去练练剑吧,说不定有点用。” 谢夭眉头一皱:“练剑?” 李长安也奇怪道:“让他练剑?” 之前极上寺那秃头和尚断过,谢夭此生跟练武无缘了。就连江问鹤也千叮咛万嘱咐地对谢夭道,千万不可妄动内力。所以谢夭能不碰剑就不碰剑,都七年来桃花枝出鞘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个时候突然蹦出来一个人捋着胡子说让他练剑。 谢夭在心里想,果然这就是归云山庄自己培养出来的大夫。到哪都离不了剑。 但认真讲,听到刘老让他练剑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感激的。 剑对他来说太不寻常了,江问鹤跟他说他以后可能再也出不了剑的时候,他表面上无所谓地笑了笑,其实心如刀绞。 他很少有干脆死了得了的想法,那天他醒来,是生平第一次那样想。 李长安问道;“可是极上寺本禅大师说,他身体不合适习武。” 刘老摆摆手:“内家功法不能练,他现在经脉承受不住。但外家功夫还是能练的。” 内家功夫和外门功夫相辅相成,外家功夫为表,内家功夫才为里,有的江湖骗子舞刀弄剑样样精通,实际上丹田空空如也,那就是只练了刀剑但没练内功心法,用来招摇撞骗的。 谢夭斜斜看刘老一眼,合着这位嘴里说的练剑,还就真是单纯练剑? 刘老似乎看出了两人所思所想,淳朴一笑道:“强身健体嘛!” 谢夭:“……” 李长安:“…………” 练练剑能够强身健体是不假,但也不是非得练剑吧?但凡谢夭愿意多走两步,都能强身健体。 刘老多余的也没说,两人只能先行告退。虽然练剑这个法子听起来有些胡扯,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得了一个方法。 谢夭想了想,还是觉得要试一试。 两个人不说话,又都莫名地一起往弟子练剑的校场走去。 刘老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最后又盯着谢夭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道:“年轻人,能不能闯过去,就看你自己了。” 第50章 正是上午,弟子练剑的时候。校场上早已练得热火朝天。归云山庄内每个弟子练的基础剑招相同,都是“逍遥游”,“归云十八剑谱”等基本剑招,再往上则各有不同,得看他们跟着的师父是谁,如果是宋明赫亲传,或者是宋明赫亲传的亲传,那就练得是“千仞剑谱”。 如果跟的是怀竹月,那就是练得是“怀柔剑”。不过怀竹月也没收几个徒弟,整个校场上练“怀柔剑”的没几个。 至于谢白衣所创的“飞花三十六剑”,更是只有李长安一个人能练了。 校场上最多的,还是那些苦练“归云十八剑谱”的弟子。这些弟子都是入门,尚未行三拜九叩的拜师大礼,因为不够格。归云山庄基础弟子,必要通过考核后,才能正式拜师。 因此这些人见谁都喊师兄。 见李长安来了,一群人齐齐停下手里的剑,弯腰行礼道:“长安师兄。” 他们中有不少人想拜入李长安门下。一是因为李长安年纪轻轻踏入剑仙境,素有“一剑霜寒”之称;二就是因为谢白衣,没机会跟着谢白衣了,如果想要修习“飞花三十六剑”,只有跟着李长安了。 奈何李长安刚十九岁,不收徒。 李长安冲他们点点头,又对谢夭道:“你没练过,先在这看一会儿。”说完,便去指导师弟练剑了。 谢夭冲他点点头,眼珠一转,看见站在最角落的褚裕。只见褚裕抱着胳膊,满脸鄙夷地看着关子轩教师弟练剑。 褚裕也看见了谢夭,忙不迭地跑了过来,站在谢夭身侧,又臭脸地看了一眼关子轩,示意他俩之间划清界限。 褚裕道:“我感觉归云山庄剑术不厉害。” 谢夭笑了:“这些都是刚入门的弟子,要是这些都很厉害,那我们桃花谷是真的要完蛋了,咱俩就收拾收拾挑个坟吧。” 褚裕撇撇嘴,道:“那我也觉得不厉害。” 谢夭站在旁边看校场上的人练剑,总是觉得哪里别扭,但具体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他眼珠一转,看到校场旁边的流云阁,眼睛忽然一亮。 他趁着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绕到流云阁后,抬起头仰望着入云的卷翘弯曲的屋顶,道:“褚裕,想不想上去看?” 褚裕道:“怎么上去?” 谢夭眨眨眼睛道:“一上就上去了。” 流云阁虽说不高,只有一层,但也不是轻易就能上去的吧。褚裕正想再问,只见他用了一招“燕子钻云”,顷刻间已经上了房顶。上了房顶还不完,他还要特意低头冲褚裕笑,道:“我有轻功。” 褚裕:“……” 娘的,我又没有轻功! 褚裕想骂人,又忍住了。他在旁边找了个梯子,爬上了流云阁。刚爬上去,劈头盖脸地就问了谢夭一句:“谷主,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谢夭想了想,道:“等你修完心,就教给你。” 褚裕问道:“什么叫修完心?” 谢夭冲他眨眨眼,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坐在屋顶上看下面校场弟子练剑,谢夭这时才回过味来,终于明白了在下面时那种别扭感从何而来了。 他还没被收入归云山庄的时候,就已经在流云阁上看师兄练剑了。后来他成了师兄,更是没在校场里站着过,永远站在流云阁上,看见有人哪里做得不对,就捻起一粒草籽打过去。 教李长安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是李长安他舍不得用草籽打,都是用轻功飞下去,站在他背后,几乎拢过他整个身子,抓着他的手带着他练。 如今隔了七年岁月,校场上练剑的人换了一批,他重新坐在流云阁之上,心底那点感概还没生出来,就讶异地发现——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谢夭看得直皱眉头,心道到底还是归云山庄式微,桃花谷一战之后,肯投效归云山庄的年轻弟子越来越少,好苗子更是被其他门派抢走了。 按百晓堂所处的江湖排名,如今天下第一门,当属地处中原的陨日堡。 谢夭长叹一口气,再这样下去,归云山庄怕不是要代代单传了。 正想着,又看见一个小弟子“归云十八剑谱”起手式都错了,“嘶”了一声,愈发觉得归云山庄前途堪忧了。 他继续盯着那弟子看,第二式,第三式,全都错了,下意识想从手边找个什么小石头小草籽地打下去,草籽都摸到手边了,一运功感觉内息有点冲撞,这才想起来他是谁。 谢夭只能遗憾地“啧”了一声,心道这小弟子运气好,幸好没遇见谢白衣。 那弟子早就听见“啧啧”声了,他练一式那个声音就“啧”一声,他心下恼火,四处去找声音来源。一抬头,刚对上屋顶上那人视线,那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发现他了,仍自顾自说了一声:“错啦。” 弟子一听更恼了,冲谢夭道:“你谁啊?归云山庄有你这号人么?” 谢夭摆摆手:“没有。” 弟子道:“那你怎么知道我错了。” 谢夭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道:“可能我天赋异禀?” 他本意是想好好说道两句的,但他此时一个江南不学无术的公子,能说出来归云山庄剑术的精妙,就太诡异了。 小弟子气得火冒三丈,道:“你给我下来!你不是天赋异禀么?咱俩实打实比一场!” 谢夭连连摆手,这传出去不是欺负小孩吗? 第51章 俩人闹得阵仗有点大,校场上小半数人都看了过来。 李长安扭头看到谢夭坐在屋顶上那一刻,心头一震,他缓了缓才道:“你怎么上去的?” 李长安一说话,下面人立刻安静了。 谢夭指了指旁边的梯子,笑道:“爬上来的。上面视野好,看得清楚。” “我看你是一剑都没看清楚!”那小弟子又恶狠狠道。 一边是自家亲传小弟子,另一边是自己半路捡到的谢夭,李长安谁也没偏谁也没向,道:“他怎么错了?” 有些太过高深玄妙的东西他不能说,也不能说得太过简单,这样会显得他很没水平,谢夭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全身太硬了,气劲不对,只缠在胳膊上。只有胳膊发力,力气不是生于丹田。” 他平静看了那弟子一眼,眼神冷若寒潭,淡淡道:“这样的剑,一挑就掉。” 这最后一句话,没有千百次的实战,是说不出来的。这句话他本不该说,说了就有可能露馅,但他还是说了。 不说得严重一点,真和人真刀真枪地对打起来,那是要死的。 小弟子被那一眼看得一怔,气势明显弱了一层,还是鼓足了勇气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李长安看过那弟子练剑,确实有这样的毛病,虽说问题比较浅显,但没练过剑的还真看不出来。 谢夭真的有点练剑的天赋,可惜……他低头的瞬间眸光沉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又笑着看向屋顶上的谢夭,朝他伸出手道:“下来。” 谢夭看着他伸出的手,道:“干嘛?” 李长安:“练剑。” 这时关子轩也冲上面看了一眼,冲着褚裕摇了摇手里的剑。 李长安从旁边小弟子手里接过了一柄练习用的剑,谢夭一下来就递给了他,李长安道:“先练‘归云十八剑谱’。这是归云山庄入门剑谱,比较简单,很适合你。” “我天纵奇才,能不能学难的?”谢夭道。 “行,你天纵奇才,”李长安拉长了调子,瞥他一眼道:“你是神仙也得从十八剑谱开始练。” 谢夭莫名被他这句话整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剑。归云山庄小一点弟子用的剑是木剑,大一些的弟子用来练习的剑都是铜剑,但边缘也不会开刃,防止误伤。 谢夭看着手里明晃晃的剑,道:“不应该先给我个木剑什么的?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李长安道:“没有,爱练不练。” “行,行。”谢夭忍着笑。 李长安道:“第一式,万水千山。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归云十八剑谱第一式,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式了,越是简单的动作,寻常人越难做得好看。但李长安即使是练这么基础的剑招也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拔剑出鞘,先是从右上到左下一个斜劈,接着低身向前突刺,一边突刺一边顺势横画一个半圆。他演示的很懒散,仿佛没使什么力气,但远处,那一根竹子先是斜着裂开,接着又是横着一道裂痕,哗啦啦地倒下。 谢夭只顾着看李长安,看他的脸,看他用剑时的肩膀和手腕。他看到李长安握剑时手上凸起的青筋,以及横劈时扭转的腰线。 接着又看那被李长安劈断的竹子,竹子上已经微微覆盖了一层寒霜。 他不动声色地叹一口气,还是太寒了啊。 刚十九岁的少年人,应该满是蓬勃朝气,应当骄纵狂妄,怎么就他家这位,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心事,又哪来那么多霜寒。 谢夭宁愿李长安狂,狂得越没边越好。 等到李长安收了剑,走到他身边问他的时候,他才大梦初醒地“嗯?”了一声。 李长安脸都气白了一分,道:“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等到第二遍演示完,谢夭终于拔剑了。他最开始不能连贯地做下来,于是李长安就一点一点教他分解动作。 只见谢夭直直地朝右上方举着剑,腰没转,手腕也没翻,还大言不惭地问道:“对吗?对了吧。我觉得对。” 李长安:“……” 合着这位是理论上的天纵奇才,一握起剑就四肢打架。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道:“手腕往下转一点。” 谢夭照做,问道:“这样?” 李长安:“……” 谢夭手腕转反了,剑都快撇到天外去了。 归云十八剑谱谢夭不可能不会,那是刚入庄时老庄主逼他练了整整一年的剑谱,后来又不知道教给师弟,李长安多少遍。此时他故意存了点逗李长安的心思,只见李长安欲言又止了半晌,果然上钩了。 李长安难言地看着谢夭,用剑鞘拍了拍他手腕,道:“往里。” 谢夭这次照做。 李长安又用剑鞘拍了下谢夭的侧腰,道:“再扭一点。” 谢夭“啊”了一声,却是直挺挺地没动,半响问:“往哪?你拍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长安:“……” 李长安快被谢夭折磨疯了,心道谢夭谁爱教谁教,他是不想再教了。忍了半天,终于不用剑鞘拍了,而是伸出手扶住谢夭的后腰。 手贴上谢夭后腰那一刻,谢夭腰眼忽然一麻。李长安手心也仿佛烫了一下,他眼里又闪过了一丝的不好意思,抿了下嘴唇,愣是没把手掌撤回来,而是稍微用了点力道,把他腰侧过来,道:“往这。” 第52章 谢夭姿势摆正确之后,李长安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谢夭回头看,才发现这人不好意思看他,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谢夭笑道:“李少侠带着我练?” 李少侠没理他。 李少侠现在有点自闭,谁都不想理。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 李长安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拿剑的手,几乎包住他半个身子,幽幽道:“我发现了。” 谢夭:“什么?” 李长安:“你不是神仙,你是傻子。” 说着,他带着谢夭顺利挥出了归云十八剑谱第一式。素有“一剑霜寒”之名的李长安很少出没有剑气的剑,他之所以有这个称号,就是因为他但凡出剑,必定有极寒剑气。 但这次没有竹子倒下,也没有裹着寒霜剑气,他只是松松地握住谢夭手腕,慢慢地斩出了一剑。 校场上其他弟子从没见过李长安手把手去教谁,更何况这个人甚至还不是归云山庄弟子。 但李长安就是教了,没在乎其他目光,好像也听不见他们议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像师父教授徒弟那样,带着谢夭练剑。 谢夭跟着李长安动作,忽然道:“归云山庄有木剑么?不能给我一把?” 归云山庄有没有木剑,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但他就是想问。 李长安道:“有,十二岁以下用木剑,山庄统一发的。” 他又顿了下,道:“但我有把跟他们不一样的。” 一句话莫名让谢夭开心不少,就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开心。 李长安道:“你多大了?你还想要?” 谢夭道:“我想要就有么?” 李长安抿了下嘴唇,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却在心底暗暗下定了主意。 李长安的手心温暖又干燥,手心处有常年握剑留下来的小茧。谢夭因为冰蚕的缘故,比普通人更怕冷,就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他几乎是有点贪恋手腕处和后心李长安的温度。 谢夭心想,原来有人带着练剑是这个感觉。 李长安垂眸,能看见谢夭的侧脸,往前伸着卷曲的睫毛,还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花香气。如今靠得这么近,他才发现自己比谢夭要高出半个头,从身后握住他手的时候,谢夭似乎半个人都在自己怀里。 也是因为谢夭太瘦了,他刚才摸到谢夭后腰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这人虽然看着高,但身上没二两肉。 秋高气爽,天高云阔。 两人顺着剑谱一点点往下练,还是这两个人,还是这个校场,甚至练得还是同一本剑谱。只不过两个人的身份调了个个儿。 谢白衣不知所踪,李长安长大成人独当一面,谢夭阔别归云山庄多年,终于又拿起了那柄刚入门时用的还未开刃的剑。 而握着他的手的,正是他当年握着的。 “第五式,归云一去。”李长安清清冷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谢夭恍恍惚惚间,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句诗。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第24章冬至一 自谢夭偷偷上了流云阁顶起,宋明赫就出现在了校场边,抬起头来看着他。宋明赫有着一张很坚毅的侧脸,但他对着太阳抬头看向谢夭的时候,脸上又仿佛流露出一股怀念。 校场上的都是下一辈的弟子了,他们当中就连亲眼见过谢白衣的都很少,更不用说见到年少时躺在流云阁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师兄练剑的谢白衣了。 谢白衣那时还小,见谁都笑嘻嘻的,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混不吝,招猫逗狗,上树掏鸟,也在很早的时候,就不跟着和他同级的弟子一起在校场练剑了。 但又总是,能挥出惊才绝艳的一剑。 宋明赫忽然就想起来,即使在无数次天才般的一剑之后,谢白衣转过头,仍然乖乖喊自己“师兄”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谢白衣真是…… 宋明赫闭了一下眼睛,喃喃道:“真是天之骄子。” 他很少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多年来庄主的身份已经让他没有时间去回想过去的一些往事了。 但如今望着坐在流云阁上的谢夭时,一点年少时的碎片忽然就滑进了脑子里。 带着光亮的。 宋明赫的亲传弟子裴林道:“师父,您在看什么?” 宋明赫睁开眼睛,却缓缓摇了摇头。 那些碎片,也不止带着光亮的,还有一些,不可说的、红色的、愤懑的、不甘的…… 宋明赫回想起来跟谢白衣第一次见,那时他在校场上挥汗如雨,一抬头,对上那个张扬少年人的视线。谢白衣冲他一笑,宋明赫不知道为何,躲开了那双清澈乌黑的眸子。 过了没多久,老庄主把那个屋顶上的少年人领了回来,对他道,从此之后,这就是他师弟。 有的时候必须承认,天赋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裴林道:“师父,长安在带着他那个朋友练剑。他们关系很好么?” 宋明赫看着他们,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让他心情有点说不清,只沉默着又朝那边看了一会儿,才摆摆手对裴林道:“你先去练剑吧。” 宋明赫走过去,对谢夭道:“谢公子,长安,有事要找你们,跟我过来。” 说完,他便转回头,大踏步朝他自己所住的藏云阁走去。 第53章 藏云阁面积并不算大,只因为藏云阁建在归云山庄最高点上,所以是历年来庄主所住之地。 几个人刚进了藏云阁,谢夭就发现,藏云阁内没什么宋明赫个人的东西,只有几件衣物而已。 归云山庄的各种书信文件占了屋内绝大一部分,庄主的庄主印明晃晃地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宋明赫道:“坐。” 谢夭和李长安坐下。 谢夭心道大白天的来藏云阁,难道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议?而宋明赫到了藏云阁后一直不开口,明显是在等人。 不过多时,他们要等的人便来了。 走在前头的一副道士装扮,嘴上胡须拖到胸口,手里一把浮尘,在左臂右臂上甩了三下,进了门来。正是两仪观观主,素有“两仪四象”之称的严千象。 在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那人身着黑色轻纱,步伐飘飘,一身鬼魅之像,脸色苍白得过分,像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似的。一抬眼,眼边有一抹淡淡的红,明明眼神湿冷,因为那一抹红又显得妩媚。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一直也没有说话,就静静地跟在严千象身后。 宋明赫道:“这位是两仪观观主严真人,我跟他说了谢公子的病,严真人特意过来给谢公子把脉。” 谢夭心道和尚不行就找道士,如果道士再不行呢? 一天内把了两次脉,他把烦了,江问鹤都没这么频繁把过他的脉。 但这是宋明赫特意为他寻的,他还是冲宋明赫感激一笑,道:“多谢庄主。”接着便伸出腕子,让严千象把脉。 严千象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没摸出来个所以然,捋着胡子摇了摇头,然后转头对他身后那人道:“阿莲,你来。” 阿莲走近,把手搭在谢夭脉搏之上。 谢夭闭了闭眼睛,冲阿莲一微笑,心里却道,得,一天内第三次了。 严千象此时道:“阿莲是我两仪观中最具医术天分的弟子,曾前往过神医堂修习,师从‘妙针圣手’燕青回。两仪观中,阿莲把脉断病,比我还要准。” 严千象说话时语气满是自豪。 谢夭却没仔细听,而是去看那名叫阿莲的年轻人的眉眼,半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阿莲长得充满鬼气,而且还是那种魅鬼,似乎只要一抬眼,勾起唇角一笑,就能摄走人心魂。 不同门派养出来的人风格各有不同,比如佛门,佛门最好认的就是他们秃头有戒疤,但除此之外,佛门中人会让人感到一股刚正之气。陨日堡人则都是彪形大汉,归云山庄人大多风度翩翩。 至于两仪观,两仪观人却是瘦弱,就好像门派内小白脸比较多。 但是再怎么瘦弱也不至于养出个鬼气森森的人。 谢夭注视着他,轻声开口道:“你叫阿莲?可有道号?” 阿莲眼睛半阖,一开始并不答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居士,把脉时不宜言语。” 阿莲又把眼睛垂下来,这次不知道把到了什么脉象,一直无波无澜眼神竟然变了一变,先是震惊,然后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不过那种神情一闪而过,转眼间眼神又静若寒潭了。 他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只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阿莲又退回到严千象身后,严千象叹息道:“庄主,看来我这里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宋明赫道:“无妨。麻烦真人了。” 宋明赫起身准备送严千象出门,阿莲在出门之前,又意味不明地看了谢夭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低声道:“祝居士,福寿皆永。” 明明说得是祝福的话,硬是让谢夭听得一股恶寒。 屋外,刚走出藏云阁没多远,严千象道:“听问贵庄谢白衣谢大侠死讯。谢白衣一代豪侠,真是让人惋惜。还望庄主节哀,务必保重身体。” 虽说江湖上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谢白衣死了七年,但由于至今没有找到尸骨,所以即便都知道谢白衣死了,但都不挂在嘴上。 如今桃花仙证实了谢白衣的死讯,悼念的话终于可以对着外人说了。 宋明赫道:“多谢真人宽慰。白衣亡故多年,有江湖众人怀念,实乃归云山庄之幸。” 严千象笑了笑,道:“宋庄主何许人也,必定不会困于悲痛。就算贵派不打算大操大持,有些礼节还是要有,贫道略备了一些东西,如今就搁置在归云山庄山门外。” 宋明赫偏头道:“什么意思?” 严千象道:“帛金。” 谢夭最近发觉归云山庄有三不对。一是来的外人越来越多了,自两仪观之后,又来了陨日堡、极上寺、忠义堂等许多人,并且,怀竹月也回了山庄。按理说归云山庄非请不得入,但他最近也没听说归云山庄向外发了什么请帖。 二是归云山庄弟子最近在采买大量东西,就像是为了什么重要事情在做准备。这第三件事,也是这最重要的一件事,李长安经常不见人影,心情似乎也不是太好。 褚裕问道:“归云山庄是有什么典礼要办么?” 谢夭摇摇头,笑道:“不知道,可能有人要成亲?褚裕,这一趟来值了吧,桃花谷那群人八辈子都成不上亲。” 他确实是开玩笑,归云山庄内成亲能有这么大阵仗的,只有宋明赫、怀竹月、李长安这几位。 第54章 但这几位哪个有要成亲的意思?宋明赫为庄中之事操劳,怀竹月一直守在桃花谷外,李长安跟姑娘话都没说过几句。 褚裕道:“谷主什么时候能成亲,就算开了桃花谷内成亲先河了。” 谢夭笑道:“好好好,得等下一任谷主来开这个先河了。” 褚裕说完,又去校场找关子轩了。他虽然嘴上说归云山庄的剑术烂,但越看越发觉其中精妙,况且会总比不会好,于是日日去校场偷学。 谢夭知道,也没有拦他。 他阔别归云山庄多年,如今冷不丁回来,又有他小徒弟陪着,之前在山庄里才有的懒散习性又爬上来。 如此在这“温柔乡”里溺了几日,溺得他有点不知今夕何夕。见褚裕又去校场偷师学艺,他想了一会儿,心道确实该干点正事了。 这最重要的事,也是他平生最后一件事,就是找出当年桃花谷的真凶。实际上那年他重伤昏迷,醒来后战场上许多细节都记得模模糊糊,他只记得伏兵从左边钻出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齐齐冲着他一人而去。 后面的事情他便不记得了。 他从桃花谷这边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些人都不知道那天有一对兵马突然出现在桃花谷中。 如今谢夭回想起来,越来越觉得那批人透漏着诡异,就像是一群鬼魂,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突然出现在桃花谷内,杀了很多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 归云山庄这边记载又如何呢? 桃花谷那一战的卷宗是绝密,此类卷宗,要么存放于庄主住处,要么就是放在藏书楼天字隔间。 谢夭回想起在藏云阁看到的庄主印,和成卷的归云山庄卷宗,决定先去一趟藏云阁。 这天正是冬月初二,天上的月亮只露了一个黄色的芽尖。此时已没了人声,弟子都已回寝,路上也没几个行人,整座归云山庄落进一片寂静的黑暗里。 谢夭这个时候悄悄出了门,前往藏云阁。 他了解他师兄的习惯,宋明赫习惯在晚上戌时出门练剑,三伏酷暑,数九严寒,日日不曾间断。一直练到深夜亥时,才会收剑回来安寝。 庄中弟子都知道藏云阁是庄主住处,没事不会往那个方向去。 谢夭一路上也没遇见一个人,就这么一路平安无事地到了藏云阁。他先在门口打探了一阵,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师兄出门练剑去了。 也不知道宋明赫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谢夭只记得他偶然撞见宋明赫练剑归来那一天,宋明赫先是愣愣地看着他,许久才挤出来一个有点难看的笑,道“师弟快去睡吧”,接下来便是三天没理他。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最近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面钻。他叹了一口气,进入藏云阁,又掩上了藏云阁的门。 藏云阁内很黑,只有一点月光幽幽透进来。他没把灯全都点上,而是手里握着一盏烛台,就那么边走边看。 他先是把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一遍,都是些弟子选拔,银钱拨发的事情。 见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又把目光投向柜子。 桃花谷的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只要宋明赫不经常拿出来看,卷宗肯定就在最里面。 再说,宋明赫经常拿出来看那破烂玩意儿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 桃花谷,是归云山庄没落之端。 于是他把视线投向柜子最上面一层,那里的卷宗都已经落了一层灰。他顺手抽了一本下来,翻了两页,才发现是归云山庄弟子名册。 莫名地,谢夭翻到了写有李长安的那一页,见记录上写“信阳李氏,天生不祥,煞气缠身,致使父母双亡……” 谢夭眉头一皱,心道这在放什么狗屁,又压着怒气往下看。 “二庄主谢白衣将此儿带回山庄,取名长安,寓意平平安安,收为亲传弟子。” 看到这,谢夭终于冷哼一声,这里的记载还算靠谱。 他从宋明赫桌子上拿过朱笔,三下五除二把前面那些屁话一划,改成:“信阳李氏,福禄皆贵,有神官庇佑,每每逢凶化吉……” 最后又在下面潇洒地留了一句: “你才不祥,你全家都不祥!” 骂完,他才合上书卷把这破烂名册给塞回去,却在书页翻动间忽然看见一个词——“黑虎寨”。 那是宋川宋溪的记载。 “庄主宋明赫前往宜城山议事,偶遇两帮山匪火拼,黑虎寨匪首临终托孤,改为宋姓。” 谢夭苦笑一下,心道还真是冤家路窄。褚裕的父母,就是死于黑虎寨劫道。 他们这种江湖人士,跟道士打交道的多,有的时候不得不信命。似乎每个人命中都有劫数,他的一劫便是桃花谷,而褚裕的第一个劫数,在他让褚裕修心修了三年后,终于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谢夭心里念叨着,正欲把东西塞进去,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三个人的脚步声。谢夭连忙把手上蜡烛熄了,躲进里间,从屏风往外看。 来人是宋明赫、怀竹月、李长安三人。 宋明赫一进来就点了灯,房间顿时大亮,谢夭这时看见三个人脸色都很沉,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而这股沉默的氛围,明显三人意见不合。 怀竹月道:“师兄,你难道真听两仪观那个牛鼻子老道说的,给谢师兄立什么衣冠冢?” 第55章 谢夭一怔,半晌,轻轻地喟叹了一声。 原来是这个……原来归云山庄这些日子,一直在筹备谢白衣的葬礼。怪不得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外宾,怪不得弟子出门采买,甚至买了很多白布…… 也怪不得,李长安心情不好。 不是什么人成亲,甚至不是喜事,而是白事。 谢夭一笑,看来他这是要成为自己参加自己葬礼第一人了。 宋明赫道:“其他门派的人已经来了,甚至还带着礼品,这种情况下又能如何?” 怀竹月愤恨道:“他们就是在逼着山庄承认谢师兄已死,可是连尸骨都没有找到,拿什么东西沉入剑归墟,况且,谢师兄就真的死了么?” 宋明赫喝道:“七年了,如果他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谢夭又想起他最后一次回归云山庄,恍惚许久之后,嘶了一声,心道纠结这个干什么。 外面,宋明赫一句话把怀竹月震住了。 宋明赫道:“当年那种情况,你当真觉得,谢师弟是神仙么?他活得下来么?” 一句话戳了怀竹月痛处,她愣了,无措地望着宋明赫,哑口无言:“我……” 如果不是她,谢白衣又怎么会陷入如此险地?或者说,死得本应该是她,而不是她在这声嘶力竭地说着“谢师兄怎么可能死”。 怀竹月苦笑道:“庄主……你果真很合适做庄主。” 宋明赫不去看她,只用目光看向旁处。 谢夭听得有些头大,就连心情也隐隐焦躁起来,他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吵的。 他转头去看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长安,看到他一刹那,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那点心烦气躁全没了。 转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李长安只是静静拿着剑,斜斜地靠着柱子站着。他一身玄衣,几乎要隐进黑暗里,一双桃花眼没完全睁开,目光也看不分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孤独,也太寂寞了。 他明明身处在热闹里,甚至身边人都在脸红脖子粗的吵架,但他就是沾染不上分毫,游离于人间之外。 他像是孤独地追寻着什么流星,即使那颗流星已经转瞬即逝了。 那种眼神几乎让谢夭震了一下。 当年烧得半死的李长安,睁开眼睛看谢夭第一眼,就是这种世间与他无关的眼神,即使他当时已经快要死了。 他花了好几年,才把李长安养好了一点。如今又让看到了,这种他不想看到的眼神。 有神官庇佑么? 他这个神官不是很称职啊。 在他们争吵的间隙,李长安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只这一笑,把三个人都震住了。 李长安只是此时在想,谢白衣,你走得太早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谢夭在黑暗中很慢很慢地闭上眼睛,心想,这笑声也让人听得很难过。 怀竹月不可思议道:“长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李长安这个时候还能笑出声。 宋明赫叹了口气,道:“长安,你的看法呢?毕竟是你师父,你和他关系最为亲近。” 李长安道:“谢白衣不在乎。” 说完,他拎起剑行了一礼,道:“弟子告退。” 谢夭说不清楚他听见那句“谢白衣不在乎”时,是什么心境。 他有点想笑,最了解他的莫过于他亲手养大的徒弟,但又有点难过,因为李长安而难过。 宋明赫和怀竹月走出藏云阁,又站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谢夭在里间兀自收拾好心情,偷偷从藏云阁里溜了出来。 沿着山间小道下山,还未走回房间,远远就看见自己房门口站着一人。 李长安几乎要跟月色融为一体了,他抬头看着天上一点弯弯的月亮,见谢夭回来,站直了一点,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 谢夭也站定脚步,只是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刚看见李长安那样的神情,谢夭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李长安却像没事人一样笑了笑,道:“去哪了?等你半天了。” 谢夭拱手道:“哦,出门散步。李少侠久等。” 两人又是一阵无话。 半夜三更,实在不适合出门。晚上思虑太重,做事就容易偏激,说话也不着调。 谢夭不确定再这么待下去他会说出什么,于是道:“天色不早了……” 这时,一直抬头看月亮的李长安开口了,他道:“谢夭,你会喝酒吗?” 第25章冬至二 谢夭坐在屋顶抬头望着月亮,手里晃着酒盏的时候,心里还在恍惚。他这个人什么都带李长安干过,上树下河去酒楼,是一个非常不称职的师父。唯一坚守的底线就是,不带李长安喝酒。 他听说,人长大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喝酒。他觉得这个说法不准,从他十几岁时年少轻狂的时代,他就学会喝酒了。不是因为其他的,就是因为他爱玩。 但对着李长安这个从小就立志成为大侠,以至于一睁眼就是开始练剑的人来说,这句话大概是适用的。 一个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大概也会有不少烦心事吧?或许也遇见了什么人,自那以后就学会了喝酒。 两人坐在屋顶上,安静的月光落在两人身旁。 谢夭酒量很好,没轻易喝醉过,他道:“李少侠……认识这么久一直喊你李少侠,倒是显得有点生分了……”他像是随口一说,单藏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私心。 第56章 李长安喝了一口酒,道:“叫什么随便你,但要是叫的不好听……” 谢夭几乎没有思考,下意识就截住他话头:“长安呢?”长安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自己一直想要喊他长安的。 但是这是小名了,不是太亲近的人,实在叫不得。 谢夭笑了笑,抬起眼睛诚挚地看他,小心翼翼道:“……可以么?” 李长安愣了一下,接着淡淡一笑。 谢夭道:“如何?” 李长安偏过头,冷冷道:“都说了随便。” 谢夭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长安只是在旁喝酒,没过一会儿,也淡淡笑出来,心中郁结之气好像少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今晚月色太好。 酒也很好。 谢夭笑了一会儿,道:“长安,你知道么?我有一位阔别已久的朋友,也是如你这般,死要面子,从不说自己的心里话。自我认识他起,他便是那样了。” 李长安心道长安就长安,怎得前面就加上了一个“小”字,但他此时不想纠结名称了,只抓住了谢夭话里“阔别已久”四个字,道:“很久没见过?” 谢夭点头:“很久没见过。” 李长安不再说话,谢夭看着他,目光闪烁,道:“我不告而别,属实混蛋。” 李长安噙着酒杯点点头,不看他,只看着夜色中沉沉的归云山庄,低声重复道:“确实混蛋。不过如果混蛋知道自己混蛋,倒也不算坏。” 半晌,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对谢夭道:“你想见他么?” 谢夭看着他道:“想。” 李长安转过头,莫名轻笑一声,似乎有些轻蔑,他又道:“见了之后呢?如何?” 谢夭这时伸出两只手,强拉过他的脸,逼他转头。他两手捏在李长安颊边,李长安脸侧的肉都鼓起来,莫名显得几分可爱。谢夭又想要笑。 在他手捏住李长安脸的那一刻,李长安眼神里则闪过一瞬间的惊慌,按住谢夭胳膊,道:“你……做什么!我……” 能让万年处事不惊的李长安惊慌至此的,也只有那位姓谢的了。 谢夭这时松开他,一只手拎起身侧的酒杯,跟他碰杯,金玉酒杯清脆一声响后,目光闪烁着看向他,微笑道:“跟他喝酒。然后祝他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李长安还保持扭转半个身体的姿势看他,眼睛微微睁大,呆愣住了。 谢夭仍举着酒杯对他笑着,眼神中间有光波流转,除了笑意,似乎还有一种化不开的情绪,哀伤的,浓得像是一团墨。 下面巡逻的弟子经过,朝上面喊了一声:“长安师兄?” 李长安倏忽回过神,胡乱抹了一下脸,一口气把被子里剩下的酒喝了,这才道:“那什么,没事,你回去吧。” 下面弟子又问道:“长安师兄此时在这里做什么?” 李长安道:“赏月。” 那弟子抬头,看着天上只露出了一个尖尖的月亮,心道这上弦月有什么好赏的?他道:“长安师兄果然品味非凡,这月一般人可赏不来。” 李长安:“……” 下面那小弟子又看见李长安身边还坐着一个,心里立刻明白了。半夜聚在一起喝酒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烦心事多了,想借酒浇愁罢了。兴许酒局上什么也不会说,但就是要有这么一个人陪着。 他笑笑道:“不打扰长安师兄雅兴,二位,告辞。” “二位”两个字咬得很重,李长安脸色都青了。 谢夭哈哈笑起来,道:“怎么,跟我喝酒见不得人?这还只是喝酒,这要是做点别的,李少侠是不是要从屋顶上跳下去呀?” 谢夭忽然回想起捏着他脸的手感,没有之前好捏了,但还是挺软。 李长安猛喝了一大口酒,道:“不是。” 谢夭继续道:“前面不是,还是后面不是?” “都不是!”李长安恶狠狠回头。 谢夭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调侃道:“那就是我能见人喽。也能做别的……” 李长安终于又笑了出来,谢夭数着他笑的次数,他这样真的开心的笑,今晚上这是第二次。 李长安道:“还是说说你那个朋友。能让你这种浪荡公子记挂很多年,他如今也很不错?” 谢夭道:“我闻到一股好大的飞醋味,你闻见了么?” “厨房没有开火。”李长安道。 谢夭张张嘴似乎是想狡辩什么,李长安平静看他一眼,道:“也没人煮面,更没有人熬醋。” 两句话让谢夭哑口无言,他笑道:“李长安,你真是……” 李长安蹙眉看向他,谢夭冷不丁撞进他目光里,李长安因为喝了酒,眼下还有一点绯红,他从那双桃花眼里,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倒影。 “真是……真是……”谢夭卡了,冒着那眸子,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李长安偏头道:“嗯?我真什么?” 谢夭一笑,道:“还是说说我那个朋友吧。” 李长安很轻地“哼”了一声,又像是短促地笑了。 “我那个朋友,他如今也很不错,”谢夭看着李长安侧脸,认认真真道:“他现在是大侠,闻名江湖的大侠。” 李长安点头:“原来如此。” 谢夭不知道他说“原来如此”的时候究竟明白了什么,笑着问道:“你呢?李长安,你想做什么?” 第57章 李长安回头看向他,道:“我要做大侠。” 谢夭一怔,继而跟他碰杯,道:“那就祝你。” 却在仰头咕噜咕噜喝酒的那一瞬,心道,李长安,你已经是了。 头一天晚上喝多了酒,谢夭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更为恐怖的是,他不记得他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了,他捶着脑袋艰难从床上爬起来,就见褚裕站在床边,直勾勾盯着他。 谢夭笑道:“怎么了?我吐了?” 褚裕叹口气道:“终于醒了,以为你得睡到晚上呢。” 谢夭看了看周围,道:“我怎么回来的?” 褚裕瞥他一眼:“你说呢?李长安背回来的呗。” 谢夭一怔,他竟不知李长安什么时候酒量这样好了,就连他这个在酒里泡了十好几年的人也没喝过他。 “不止如此,你昨天晚上睡觉,一直喊长安。”褚裕皱着眉头道,“你梦见什么了?你们关系究竟是有多好?” 谢夭表情白了一瞬,脑子里面一片浆糊,昨晚上的梦已经记不清半点了。不过也大概大差不差,到底都是归云山庄那点事,他已梦见过许多次了。 谢夭连忙道:“朋友,朋友。” 褚裕哼了一声,又往外看了一眼,道:“你那位朋友又来了。” 李长安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玄色,妥帖地梳着马尾,手里拿着剑。跟收拾得利落的李长安相比起来,谢夭几乎可以说是狼狈了。 看见李长安眼睛,不知为何,脸皮格外厚的他头一次有了一种不好意思的心态,赶紧爬起来换好了衣物,一转眼收拾得光鲜亮丽,这才道:“李少侠有事?” 李长安幽幽地看着他,许久,见谢夭真的没什么反应,道:“今天冬至。” 谢夭这才反应过来日子。 冬至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归云山庄会设流水席,流水席完便是放花灯。到时那山门栈道旁的清浅小池里,必定会盛满了花灯,至于后山,全是飞起的明灯。 谢白衣在归云山庄之时,冬至的席面都是吃两顿的。先在流水席上简单吃两口,接着便跟着老庄主,和宋明赫、怀竹月两人,在藏云阁再吃一顿,是为家宴。 之后谢白衣便有了徒弟,家宴的人数一度到五个人。 然后老庄主病逝,宋明赫接替庄主之位,冬至家宴,又变成了四个人。 冬至确实是个好日子。 这一天所有弟子都不用早修晚修,一起去厨房帮厨。归云山庄内非常热闹。同时,这也意味着,谢夭可以趁着这股热闹,能够隐藏踪迹地,去做点他想做的事。 在藏云阁内没得到什么线索,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藏书楼了。 藏书楼天字密室门外设有机括,一旦到了晚上戌时立刻锁死,所有人不能进也不能出,为的就是防夜半三更前往藏书楼偷盗的小人。 而流水席在戌时之前开宴,到时整个归云山庄的人都在吃流水席,没人会注意到他的行踪,正是前往藏书楼的好机会。 谢夭心里暗暗下定了注意,面上却装糊涂道:“今日竟是冬至,昨晚喝得太多,日子都忘了。归云山庄可有什么庆典吗?” 李长安一点头道:“晚上跟我吃饭。” 褚裕啧了一声:“那我呢?” 李长安转头看向他,笑了笑:“流水席,也有你的。” 申时,流水席的桌子便已准备了,几乎绕了一整个归云山庄。又过了一刻钟,菜陆陆续续地上桌,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全看做这道菜的弟子的手艺。 三人游荡在人群中间,跟着人流去吃流水席。 褚裕倒是很想认真地吃,但他发现身边这两人都是浅尝辄止。 谢夭是因为要赶在戌时之前进入藏书楼,正想陪完李长安便找个借口溜走。 至于李长安在想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逛到了流水席的尽头,谢夭正欲说话,却见李长安转头对褚裕道:“褚裕,你去跟着关子轩,他会带着你好好吃的,他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褚裕疑惑地看着他俩,心道这俩人越来越奇怪了,道:“那你们呢?” 李长安却拉了谢夭,不由分说往山顶走去。 藏云阁内一张圆桌,桌上菜已上齐,却没有人动筷,似是在等人。看到在藏云阁等待的怀竹月和宋明赫两人时,谢夭才明白李长安的“跟我去吃饭”是什么意思。 吃的不是流水席,而是设在藏云阁的家宴。 那些年家宴的记忆忽然全都翻涌出来,跟他犯病时的青云剑意一样,在他体内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这时,一点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想法忽然冒了个头。 还未走到藏云阁,谢夭在山路上站定脚步,喊了他一声:“李长安。” 李长安回头,疑惑看他道:“怎么了?” 谢夭看着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李长安,你真是会往我心口上戳。 第26章冬至三 宋明赫和怀竹月明显是在等李长安,但是没想到李长安又带了一个人过来。他们看到谢夭的那一刻,眼神都变了一变。 谢夭心里清楚,这分明是家宴,只有老庄主的嫡系弟子才能上桌,带一个外人过来算什么意思? 李长安仍然看着他,歪头疑惑道:“嗯?” 谢夭道:“李少侠,这是你们师兄弟之间的,我一个外人……我还是先走罢。”说罢,冲远处一直看着他的怀竹月和宋明赫一拱手,微笑道:“庄主,打扰了。” 第58章 怀竹月这时喊住他道:“谢公子,来都来了,一起吃吧。” 谢夭抬眸,只见怀竹月以一种格外温和沉静的目光望着他。谢夭心道,小师妹果然还是变了很多。 怀竹月比起之前,明明样貌没怎么大变,但就是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就比如这种眼神,怀竹月小时候是绝对不会有这种沉静的眼神的,她那时眼神总是灵动闪烁的,像只兔子。 到底还是在桃花谷蹉跎太久了。如果不是在杀伐果决的地方待了这许久,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宋明赫也望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夭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是一拱手,道:“那就叨扰了。” 刚一落座,谢夭就发现这一桌菜全是怀竹月的手艺。怀竹月很会做饭,也很喜欢做饭,不知道从何时起,冬至之时的家宴就是怀竹月一手料理了。 只是谢夭刚坐下来就觉得不对,气氛有些沉默了。 兴许是那天在藏云阁中争论之事还没有解决,饭桌上四个人都很沉默,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谢夭很不习惯这种沉默,也不喜欢这种沉默。 如果是原来,饭桌上必定说说笑笑,他和怀竹月互相开玩笑,宋明赫时不时拱一下火,老庄主在旁边笑着劝架,而李长安趁着桌上乱战,偷偷往自己碗里夹菜。 如今环视这一桌,谢夭心道,人是旧人,就是他自己变了。 这一顿饭吃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谢夭有些想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道再这样吃下去,他就赶不上藏书楼的落锁时间了。 宋明赫这时道:“谢公子有事?” 谢夭立刻收回目光,看向宋明赫,微笑道:“无事。” 宋明赫点头道:“无事就好。若是为了吃一顿饭,而耽误了谢公子的大事,那就不好了。” 两人正说话间,后山传来爆竹声。无数明灯伴随着烟花飞起,烟花在漆黑的上空中炸开,明灯则越飞越高,飘飘忽忽的,像是放在银河里的花灯。 藏云阁地势最高,能俯瞰这个归云山庄。此时归云山庄到处都是亮着的,到处都是欢呼声。 冬至了。 谢夭望着烟花,听着属于归云山庄弟子的欢呼声,本来还焦躁无比的心境忽然就平静下来,冬至,过一次少一次。尤其是归云山庄里的冬至,谁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 怀竹月此时恰好去打饭,手里还端着瓷碗,碗里盛的是她最拿手的青竹饭。 她眼睛倏忽被烟花照亮了,望着烟花道:“放灯了。” 她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谢夭好像又从她身上看见那个古灵精怪小师妹的影子。 然后他不可自抑地便想起了许多。 怀竹月是他们师兄弟里年纪最小的,又是个女孩子,老庄主不放心,不轻易让怀竹月出门。 那个时候谢白衣受罚,老庄主让他跪在藏书楼里不让他吃饭的时候,怀竹月总是会偷偷带一碗青竹饭过来,眨巴着眼睛跟他讨价还价:“你吃了我的饭,你就要带我出去玩!” 青竹饭的米都用竹叶水泡过,米里混上金黄的玉米粒和切成丁的腊肉,吃起来既有竹子的清香又有肉香。他后来尝试过复刻,但不知道是米的问题还是竹子的问题,做出来永远没有怀竹月做的好吃。 谢白衣接过饭,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天。” 怀竹月道:“两天!” 谢白衣笑道:“小师妹,你饶了我吧。师父那个性子,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我偷偷带你出去,一定非杀了我不可。” 怀竹月泄气了,道:“行吧,一天就一天。”继而又愤愤道:“我以后必定要浪迹天涯,才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好几年呢。” “谢公子?”宋明赫道。 谢夭回过神,看宋明赫疑惑的目光,指了指手里的青竹饭道:“很好吃,有我家乡的味道,便想起了些往事。” 宋明赫一笑:“这是我师妹的手艺。” 谢夭冲怀竹月点头微笑,道:“怀女侠厨艺也这么好。” 兴许是山下气氛太热烈,明灯与烟火又太亮,饭桌上几乎冰冻的氛围也和缓了起来,隐隐约约有了之前冬至的影子。 宋明赫道:“谢公子,你可知道,你坐的本应是谁的位置。” 谢夭道:“如果是师兄弟冬至聚餐,这个位置,之前必然是谢白衣谢大侠的。” 宋明赫笑了笑,道:“不错。” 谢夭道:“在下并非有意,庄主见谅。” “既是我提的,你道什么歉。”宋明赫摆摆手,兀自转了话题,道:“我听说刘老断了公子的脉搏,说是练练剑法会大有助益,谢公子又是长安的朋友,若是愿意,可拜入归云山庄门下。” 谢夭道:“多谢庄主好意,只是我这身体练剑也只是强身健体,不能有什么大作为,若是拜入归云山庄,实在是辱没了归云山庄。” “也罢,”宋明赫道,“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可叫我宋兄,庄主喊来喊去的太见外。” 谢夭抬起眼睛,冲他一笑,道:“宋兄。” 宋兄也好,师兄也罢,兄这个字,总算喊回来了。 那边,怀竹月笑道:“长安,放灯去不去?” 李长安站起来要走,又莫名停了一下,还不等他转过头去喊谢夭,谢夭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李长安身侧,笑嘻嘻道:“李少侠,我能也跟着去么?” 第59章 怀竹月道:“放灯有什么不能的,走吧走吧。去得晚了,河灯要被放光了。” 冷溪边已经围了许多人,一箱河灯在一旁摆着,旁边还放着纸笔。三个人一人拿了一个,点上了,一团小小的、跳动着火焰的花灯捧在手心里,好不容易挤到溪边。 溪水里满铺着花灯,随着水流晃晃悠悠流走。从归云山庄上空俯瞰,宛如地上的银河。 谢夭弯下腰,正要把花灯放进去,李长安却递过来了红纸和笔,道:“可以写字,塞在花心里。” 谢夭盯着那红纸和笔,纸上还画着象征着祝福的莲花纹,他一抬头笑道:“有什么用么?” 李长安道:“说是可以实现愿望。” 半晌,他又道:“我听说的,其他人说的。” 谢夭又把花灯搁置在一边,接过来纸笔,正要下笔的时候,忽然抬起头道:“你写么?” 李长安只看着眼前满目的花灯,看它们载着人们的愿望顺着河水远去,眸光明明映照在他眸子里,又好像照不透。李长安道:“不写。” 谢夭撑着下巴,眯了下眼睛,问他:“为什么?” 李长安道:“太矫情。” 谢夭一听,笑了出来。这话倒是符合李长安风格,毕竟是从小就要做断情绝爱、潇洒世间大侠的人。所有小家子气的东西都跟他不沾边,他不信神佛,不许愿,也极少把自己真实所想说出来。 谢夭道:“那我写就不矫情了?” 李长安转看着他,眯了下眼睛,认真道:“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些东西。况且,祝愿总是好的。” 谢夭笑了。他虽名为谢白衣,但尽染凡尘,一点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出世的大侠,他喝醉了酒会拿剑在酒楼柱子上刻诗,直直几个姑娘的脸看红了,他流年不利的时候会拉着李长安去寺庙拜拜,按着李长安脑袋,道:“去去晦气,也去去病气。” 甚至有时候,李长安都觉得,谢白衣不该穿白的,应该穿红的。 谢夭心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矫情一次。提起了笔,脑中思绪转了一圈,想写的话太多,一时竟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想祝李长安长命百岁,祝小师妹不必囿于桃花谷外,祝归云山庄世世代代,武运昌隆。还有关于他自己。 最后,他只提笔写了八个字—— “徒儿不肖,愧对师门。” 火树银花,夜河流灯。那盏载着万千思绪的、写出的或没写出的、跳动着微弱火苗的花灯,顺着水流而下。 一念万物生,一夜三千里。 放完花灯回来,谢夭看了一眼天时,还有半个时辰藏书楼才落锁,并这个时候赶去藏书楼还来得及。 他回房换了一身衣服,正打算出门的时候,褚裕从外面回来,跨过门槛,就是怔怔地站在厅堂里。 明明没有淋雨,但谢夭莫名觉得褚裕像个落汤鸡。 谢夭道:“怎么了?” 褚裕这才抬起头,怔愣地看了眼前人一会儿,许久才说话,他道:“谷主。” 谢夭道:“我在这。” 褚裕脸色看起来还是很茫然,他道:“我找到杀我父母的凶手了。” 褚裕跟着关子轩混流水席的时候,碰到了来吃饭的宋川宋溪两兄妹,褚裕分明看见,宋溪脖子上,戴着一个虎牙项链,通体洁白,头上包着黄黑色的虎皮。 他被父母压着护在身下的时候,那刽子手弯腰下来翻弄尸体,这虎牙项链,差点扎穿他的眼睛。 他记了许多年,一刻都不敢忘。 谢夭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道:“是谁?” 褚裕恶狠狠道:“那两个小屁孩,宋什么来着……” 谢夭叹口气,道:“宋川宋溪是孤儿,他们父母已经死了。” 褚裕道:“那又如何?!父债子偿,不应该么!”他又转头兴奋地道:“谷主,你知道什么是不是?你知道那俩小屁孩的来历,是不是?” 谢夭看着他,摇摇头。 褚裕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他道:“他们是不是那窝土匪的孩子?一定是!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杀了我父母,就是他们!我一定,我一定要——” 眼见褚裕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他走近,一个手刀把褚裕劈晕了,又把褚裕弄到床上,这才继续往藏书楼走去。 只是他没想到,他刚到藏书楼不久,记载还没来得及翻两页,刚才在饭桌上以兄弟相称的人,就以不同的立场再次相见。 第27章冬至四 藏书楼共有五层,地上四层,地下五层,以“天地人神鬼”五字命名,但存放最重要典籍的天字号,却不在最顶层,而是在地下层,起这个名字,便是为了防那些觊觎天字号剑谱的贼人。 谢夭下到地下,按照之前的记忆拨动开关,进了天字号密室。 藏书楼内典籍都有专人整理,按照内容分门别类存放,比藏云阁里没有标识的书架要好找很多。谢夭很快找到大事记一栏,抽出了有关桃花谷一战的卷宗。 看着看着,眉头却皱了起来。 首先记载的便是桃花谷一战的原因——“桃花谷人作恶多端,为祸苍生,为剿灭桃花谷恶人,归云山庄联合天下门派,前往桃花谷……” 桃花谷当时是魔教不假,但是为祸苍生这个名头实在是承担不起。整个桃花谷巅峰时期不过五百人,还有许多的地痞流氓,能为祸苍生到哪去? 第60章 当然,这些也是谢夭后来到桃花谷内才知道的。在桃花谷那一战之前,他是真的相信桃花谷内恶人无数。 这手法,简直跟污蔑桃花仙杀人无数,如出一辙。 这么说来,这背后必定还有第三股势力,骗了几乎所有人。 再就是伏兵。卷宗里写,伏兵突然从左侧出现,身着桃花谷人衣物,先杀谢白衣,之后不论门派,随机杀人,又在某一刻钟齐齐撤走,撤入桃花谷瘴气深处。 这就很奇怪了。 桃花谷周围一圈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个进出口,就是他们打进来的那个入口。如果伏兵撤入了桃花谷深处,按理来说,他们是出不去的,只能待在桃花谷内。 但据谷内几位长老所说,那一战之后,谷内没有任何异常,就连尸体的人数都能对上。 那么,这一大批人,去哪了呢?难道真的能凭空消失? 还是说,这群人,至今隐藏在桃花谷内? 这个想法让谢夭冷汗直冒,只是不等他细想,天字号门口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谢夭目光一凛,熄了手里的烛台,转身躲进了几个书架的阴影里。 那人已经进来了,此时谢夭看见因为他动作而掉落在脚边的书页,心道完蛋。 裴林跟着宋明赫一起进来,一眼看见了地上掉落的书页,下意识伸手挡在宋明赫前面,低声道:“师父,房里有人。” 宋明赫脸上表情沉静依旧,压下了裴林的手。 归云山庄藏书楼天字号和剑心冢一样,格外遭江湖门派嫉妒。 这些年来使各种小动作的不少,就连趁着宋明赫不在,几家联合讨伐归云山庄,最后被李长安挡下来的那次,也有天字号和剑心冢的缘故。 如果门派实力强劲,还会正大光明来归云山庄硬碰硬。如果是小门小派,没有硬碰硬的可能,就只能小偷小摸了。 裴林最看不起这种人。 不过这个邪魔外道还挺会挑时候,正巧挑在冬至这日,外面热热闹闹,他到此地来盗书。 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裴林拔剑,对着那掉在地上的书页一剑劈了过来。剑气把附近的书架劈成两半,之后后面…… 让裴林意外的是,后面空空如也! 裴林脸侧虎爪骨动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又接连斩出三剑,几乎覆盖了面前的整个半圆形房间,又是三个书架遭殃,上面的卷宗哗啦啦倒了一地。 还是没有人。 别说人,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倒是平白无故毁了四个书架,多支出了百两白银。 裴林心道这邪魔外道轻功倒是了得,如此劈过去,没有强劲的轻功绝对是躲不开的。他有些尴尬,转头看向宋明赫。 宋明赫一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只是平静地拔出剑,状似随意地挥了一剑。 “千仞剑谱”,剑如其名。其剑气排山倒海,如同万山压于头顶,仅仅只是威压,就令人动不了,逃不脱。 裴林的剑气只是学了个三分,而这才是真正的千仞剑。 整个天字号密室内轰隆作响,似有阵阵惊雷,明明是他师父挥出的剑气,裴林却因为那股恐怖的实力想往后退。 他暗自惊叹道,仅仅只是随便出手的一剑就如此,如果宋明赫认真起来,又该是何种光景? 宋明赫因为那一站后闭关,许久不曾出手,所以百晓堂排排行榜时并没有排上宋明赫,因为没有人知道宋明赫的真正实力。 如今一看,只怕剑客排行榜上的人又要一换。 只是这样的一剑,并没有逼得暗处那人现身,剑气反而被轻飘飘地弹反回来,甚至差点伤及自身。 还是宋明赫目光一凛,挥剑散了自己刚才的剑气。 他冷哼一声,全身内力运于丹田。裴林知道,他师父要认真起来了。 这次不再是轻飘飘的随意挥出的一剑,而是脚尖一踏,纵身而起,直逼那人而去。他手中剑锋芒毕露,剑上全是杀意。 甚至裴林都没有看清两人人影,转眼间两人就已拆了数招,金石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只见尘土和书页落下之时,宋明赫竟然退了回来,与此同时,一股逼人剑气扑面而来。 这股剑意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感觉到恐惧。 裴林意识到什么,慌乱地去看宋明赫,却见宋明赫在低低地笑。 裴林又转头去看,这次看见了地上的桃花瓣,血忽然就冷了。 和华光庙中剑意一模一样。 桃花仙! 桃花仙没有死! “我这就让全庄戒备!”裴林急忙道。 正当他要转身冲出门去的时候,两瓣花瓣擦着他的面皮扎到对面墙上,他盯着那两瓣花瓣,冷汗直冒。 宋明赫拍了拍裴林肩膀,道:“不必。” “宋兄。” 这时一道格外温润的的声音自书架中响起。 这声音格外熟悉,裴林的冷汗还没消下去,就又起了一层。 这声音,竟是少庄主带回的那位朋友,那个病病殃殃的谢夭! 谢夭自书架内缓缓走出,一身玄衣,头发披散着,手里一根桃花枝。 他本不想暴露身份,只是这次实在躲不过去了。在宋明赫的剑直刺要害而来的那一瞬,他心里第一个想法是“非得如此么”。 然后就是出剑。 宋明赫道:“叫我宋兄,呵,好,好,好。” 第61章 谢夭垂眸道:“半个时辰前,宋兄亲口所说。” 宋明赫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这半个时辰发生事情太多了,我也没想到,你就是桃花仙。” 谢夭不说话,只冲着他微笑。 宋明赫道:“所以,我们在华光庙遇见的是你。” 谢夭点头:“是我。” 宋明赫道:“死的那个呢?” 谢夭道:“我的手笔。” 宋明赫道:“整个望城都在你设计之内?” 谢夭:“在。” 宋明赫:“为什么接近长安?” 谢夭:“为了来望城。” 宋明赫:“只是如此?” 他之前回答的都很坦然,只有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如此。” “呵,好,”宋明赫点点头,用剑指着他,“我问你,松云剑是否你所杀?” 谢夭看着他眼睛:“不是。” 宋明赫又道:“霍家庄是否你所为?” 谢夭道:“也不是。” 宋明赫:“那李富商全家呢?” 谢夭仍然看着他眼睛,坦然地像是能透过眼睛看到他的心:“不是。江湖上所流传之事,皆非桃花谷,桃花仙所为。” “好一个不是,这么说,你桃花仙何其无辜,都是其他人栽赃陷害。”宋明赫道。 谢夭道:“全天下,有何人亲眼所见桃花谷人,桃花仙害人?” 宋明赫冷冷一笑,道:“那我最后问你一句,我师弟呢?你敢说这个不是你所为?” 谢夭眸光闪了一下,这次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不过相隔几丈远,却仿佛隔了从桃花谷到归云山庄三千里那么长。 谢夭知道,如今横亘在他和归云山庄之间的,就是谢白衣的死。 谢夭沉默许久,道:“谢白衣何许人也,我一个小小的桃花仙,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宋明赫道:“就算不是你,那也跟你桃花谷脱不了干系。” 谢夭抬起眼睛看他,道:“伏兵之事,桃花谷并不知情。此来,正是为了追查当年之事卷宗。” 说着,他用内力把卷宗扔给宋明赫:“信不信由你。” 宋明赫接住,却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沉沉看着他,忽然道:“你的脉是真是假?” 谢夭本来想走,又忽然刹住了步子。没有转头去看宋明赫,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道:“真。我不会医术,这种东西造不了假。” 几乎所有事情都坦坦荡荡地说了,这种时候,他不想骗人。 他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如果一个人明明快死了,却骗你说他活得好好的,然后就那么死掉了,那也太让人难过了。 “我可以不拆穿你身份。”宋明赫捏紧了手里的卷宗。 裴林想拦住宋明赫,连忙道:“师父!” 宋明赫一抬手,止住了裴林的话,沉沉地看向谢夭,道:“只有一条,你不要在我师弟葬礼上生事。” 谢夭利落地一点头,道:“好。” 他心道我在我自己葬礼上生什么事,难不成我跳进装衣服的小盒子里再复活似的蹦出来吓人玩么? 第28章衣冠冢 谢夭从藏云阁出来的时候,归云山庄内狂欢的弟子已经散了大半,天上也逐渐下起了下雨。眼睛所见之处尽是一片寥落,还没来得及收拾得只剩下残羹的桌子,放完花灯留下的一地的红纸,雨水打着冷溪,溪水里的花灯在波浪中摇摇晃晃。 谢夭淋着雨,顺着山路慢慢回到自己的住处,刚一进门,他就心头一震。 褚裕不见了! 这是谢夭没想到的,本来他那一掌最起码能让褚裕晕上两个时辰,但现在看来,他功夫退步不少。更为关键的是,原本藏在床下的短刀也不见了。 褚裕一个人,带着刀,还能去干嘛? 谢夭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在心里叹一口气,顾不上打伞,急忙追出去。在潇潇雨幕之下,他看见了一个人在雨里走着的褚裕,而站在褚裕面前的是关子轩。 褚裕几乎是挣扎着醒过来的,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刀。他拿到刀就想出门,听到外面的宴席声,又退回来,在屋里面啃着指甲焦躁又兴奋地打转,直到确定宴席已散,弟子都已回寝,这才拿着刀出门。 出了门外面就开始下雨,下得他心烦。 没想到在第一个见到的,不是宋川宋溪,而是关子轩。 关子轩疑惑地看着淋雨的褚裕,道:“褚兄,你这是……” 不等关子轩说完,褚裕就阴森森道:“杀人。” 关子轩眉头皱得更紧了,把伞向褚裕倾斜过来,替他挡雨:“你说什么?” 褚裕不动声色地躲过他伸过来的伞,道:“跟你没关系,让开。” 褚裕脸上沾满雨水,头发黏在额头上,肩膀微微耸起来,拿着刀的手指一直在不由自主扣弄着刀鞘。 关子轩立刻意识到褚裕不是在开玩笑,他抓住褚裕的手腕,正色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杀谁?” 褚裕忽然朝他大吼道:“你什么都不明白!” 关子轩瞳孔睁大,整个人一怔。 他看到褚裕像一只雨中的困兽,跺脚踩着雨水,自我辩驳自我攻击,状似癫狂地说道:“我等了十年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活着的,可他们竟然那么早就死了,没等到我杀就死了。对,还有小崽子活着。可是他们还那么小,还那么小……” 第62章 关子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纠紧了,尽管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只是看着褚裕,心里就一片悲伤。 他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反反复复道:“褚裕,褚裕……”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悄然而至。那人伸出两根细长手指在褚裕后颈点了两下,势如破风,不过两指就已可见功力。 褚裕身形一顿,接着便倒进那人怀里。 关子轩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谢夭。 谢夭此时一身玄衣,跟平常的他大不相同。似乎日常那个病歪歪的谢公子只是外表的一层皮,这时才露出点潇潇而立的本质来。 关子轩一怔,胡乱抹了一把脸,才拱手道:“谢公子。”他又皱着眉头看向褚裕,道:“褚裕他……” 谢夭微微颔首道:“睡过去了,不必担心。” “哦,”关子轩茫然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还处在褚裕带给他的极度震惊当中,谢夭都已经扶着人要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公子,褚裕他这是……过去发生过什么吗?” 谢夭转过头,正色道:“关兄弟,这天的事,还望你不要说出去。” 关子轩立刻点点头,道:“自然。我对天发誓,今天的事不会透漏一星半点。” 谢夭道:“最近别让宋川宋溪两个人在褚裕眼前晃。” 关子轩又点头,仍恳切地看着他。 谢夭叹口气,道:“褚裕的事,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会告诉你的。” 关子轩愣在原地,只怔怔地看着两人,在一片雨幕里越走越远。 谢白衣的葬礼被定在十天后,连带着在望城死去的那些弟子一起,一同葬入剑归墟。这十天里,归云山庄到处挂满了白布白花,其余门派也纷纷赶来观礼,山庄里堆得到处都是花圈和挽联。 这个仪式办完,一个人便是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了。 但是谢夭的生活完全没变,依旧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才起床,跟着弟子们练练剑,如今他已经能完整打完一套“归云十八剑谱”。 他还在想这个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一点,但是他想早点练更厉害的,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使出来归云山庄的剑招。 ——现在他每次出剑都得特意变一下剑招,防止别人看出来是归云山庄的剑法,用得他别扭。 练完之后,就是站在走廊里,看弟子们挂挽联,偶尔会点评几句,譬如挂歪了,字不行之类的话。 他好像尽心尽力地想把自己的葬礼办好,但是又丝毫没有这是自己葬礼的自觉,依旧每天说说笑笑,直到他那天在青竹居见了李长安。 他跟之前一样去青竹居找他,李长安却不在他房间,而是在青竹居的正殿,手上捧着一个格外精美的雕着祥云的盒子,盒子上缀着金箔。 谢夭站在门外,看着李长安沉默地把盒子放下,然后打开了谢白衣的衣柜。 李长安跟谢白衣关系最近,所以宋明赫安排李长安来整理谢白衣的东西,挑选放进衣冠冢的东西。 这个时候,谢白衣这个身份再也回不去了的事实,才有了一点实感。 李长安早已察觉到了他,头也没回道:“怎么不进来?” 谢夭抿了一下嘴唇,还是迈步进去。 衣柜里毫无例外,都是白,一件一件地规整地挂在那里,在旁边还挂着许多红色用来束发的头绳,也被整理得很规整。 谢夭道:“这些都是谢大侠的衣服?” 李长安:“嗯。” 谢夭笑道:“谢大侠品味还挺不错,就是穿得也太素了点。不如我。” 李长安瞥他一眼:“穿得跟你一样花里胡哨的,就不叫谢白衣了。” 谢夭道:“我怎么了?” 李长安又瞥他一眼,接着冷冷淡淡地把目光收回来,一句差点没把谢夭气吐了血:“像个花扑棱蛾子。” 谢夭:“……” “哎,这叫有活人气,穿得亮一点,会显得人很有气色。”谢夭决定好好跟李长安说道说道,又背着手转了一圈,道:“谢大侠这房子品味也很好。正对着冷溪,打开后窗就是青竹林。就是这家居的品味嘛,实在不怎么样,什么破烂都收进来。” 他夸自己很在行,骂自己也很在行。却见一句话说完,李长安却没什么反应。 他又转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李长安的脸,道:“你怎么不反驳我?” 李长安好笑道:“我反驳什么,你说得都对,确实都是破烂。再说了,我跟谢白衣又不熟。” 说话的时候,他目光一件件从衣服上扫过,就好像看得不是衣服,而是在看穿着这件衣服的谢白衣,直到扫到最后一件,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伸手把那件衣服抽了出来,继而认真地叠起来。 谢夭发现,那是所有衣服里,他最不喜欢的,也最少穿的一件。 他心头一动,心道,连他不喜欢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叫不熟? 这叫熟得太过了才会装不熟! 就见李长安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叠了,合上盖子,抱着盒子就要出门。谢夭道:“不放个头绳什么的吗?” 李长安道:“不放。” 谢夭道:“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哪有人衣冠冢里真的只放衣服?必定要放逝者生前最喜欢的衣服,最常戴的头冠,还要放进逝者生前常用的物件,喜欢的东西,这样才算是能真真正正代表一个人。 第63章 如果是他,他肯定要放一把还是学徒时用的软剑,放一块归云山庄的令牌,再放一个李长安曾经送他的,一个丑丑的木雕小人。 李长安站定了脚步,并不回头,道:“你不说了吗?都是破烂。” 宋明赫安排他来整理谢白衣遗物的时候,他本能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亲手整理总比其他人要好一些,他能决定一些东西的去留。 所以他千挑万选,才挑出来谢白衣最不常穿的一套衣服,反正关于这套衣服他没什么记忆,也回想不起来谢白衣穿它的样子,丢了就丢了,并不可惜。 谢夭忽然就明白李长安在想什么,走过去,勾了一下他肩膀,又迅速放开,笑道:“不放就不放,一个形式而已。走吧,出门。” 仪式还没开始,名为剑归墟的深谷旁已经围满了人。几大门派的掌门站在山崖之上,刘老和宋明赫也站在那里。 其余弟子则站在山崖下,围着归墟而立。剑归墟池水深幽,纹丝不动,仿佛就这样,沉静了几百几千年。 两仪观观主严千象望着山下的景象,感慨道:“七年之久,谢大侠总算也是魂归故里。” “可不是吗?在桃花谷困了这许多年,终于能回归云山庄了。若是谢大侠在天有灵,必定会欣慰的。”陨日堡堡主阎鸿昌道,又叹口气,“只是想起这桃花谷我就来气,桃花谷为祸江湖数十载,我们这些名门,竟然毫无办法。” 严千象拂尘左右一甩,呵呵一笑道:“那桃花仙不是已经死了么?” 阎鸿昌道:“如此……却也是个好时机。宋庄主,桃花谷之事,庄主意下如何?” 宋明赫听着两人交谈,并不答话,只呵呵一笑,远远看见李长安和谢夭一起走来,道:“仪式要开始了,诸位掌门稍后,在下去去就回。” 谢夭看到宋明赫辞别了几个掌门,从山崖上下来,从李长安手里接过谢白衣的衣冠。 谢夭心里微微一动,谢白衣不过二庄主,本不该由宋明赫这个庄主亲自接走衣冠葬入归墟。 宋明赫接走衣冠之后,又抬眼深深看了谢夭一眼。 谢夭冲他颔首,一切不言而喻。 谢夭和李长安在外围站定,即不靠近,也不过分远离,就那么缀在人群边缘。说也奇怪,明明他们两个应该有最大的情绪,但如今往人群边这么冷冷清清一站,好像他俩是局外人似的。 谢夭扫视了一眼众人。 褚裕和关子轩站在距离他们更远的地方,此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关子轩道:“褚兄,你那天……” 褚裕冷着脸道:“哪天?” 关子轩道:“冬至那天,你拿着东西淋着雨走出门,你说你要去……” 褚裕冷淡地打断他的话:“不记得了。” 关子轩稀奇道:“真的不记得了?” 难不成谢夭那一指,还有让人失忆的功效?但是看褚裕这个脸臭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记得了。 由于他盯着看,褚裕表情更臭了。 关子轩:“……” 褚裕不耐烦道:“杀父之仇,行了吧。” 关子轩一怔。 谢夭见褚裕终于说了出来,心知褚裕这一劫已经过了一半,微笑着把目光收回来,又扫了一圈,倒是没看见怀竹月,没看到人,也说不上什么感触,他又把目光收回来。 那边,宋明赫的声音响起来:“今日,乃是我师弟谢白衣下葬之日。时隔七年,才接了谢白衣魂灵归家,我这个庄主,实在有愧。” 所有人都齐齐往宋明赫方向看去,只见他捧着谢白衣衣冠,面容冷硬,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悲切。 “当年我和谢师弟共同学艺于李老庄主门下,几乎同吃同住。说也惭愧,这庄主之位,本应是谢师弟的……”宋明赫忽然长叹一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了许久才道,“当年,老庄主遗命,传庄主之位于谢白衣。谢白衣一掌震碎了传位书,又将庄主令藏于我房中,一手扶了我坐上庄主之位,如今……” 他顿了一下道:“如今已将近十二年了。” 谢夭啧了一声,心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这大好的日子不适合说这些。 他想到一半,又看了一眼周围悲痛的表情,意识到这个日子似乎并不大好,嘶了一声,闭上了嘴。 不过他依旧听不得这些话,他不想坐庄主,是为了他自己。他生性潇洒爱玩,让他守着山庄过一辈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宋明赫又道:“是我!心安理得接了这庄主的位置,坐了许多年。也是我!因为庄主的身份在桃花谷一战时才驻守后方,得以苟活至今。”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 师兄啊师兄。 原来这么些年,困住你的是这些?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自己的衣冠沉入归墟,但这葬礼前的煽情他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他睁开眼,眼珠一转,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也没有听宋明赫说话,只是握着青云的剑柄,沉沉地望向剑归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上去似乎也不是很想在这里待。 这时,他听见有人用气声叫了他一声。他一抬头,对上谢夭弯弯笑着的眼睛。 明明身边人脸上都无比沉重,有些还落下泪来。只有那个人还对自己笑着,冲他眨眨眼,用口型道:“想不想走?我们出去玩?” 第64章 这几乎有点荒谬了。没有一个人会在葬礼的时候说出“出去玩”这种话。 这让李长安想起无数次早课的时候,在教习师傅唠唠叨叨的念叨下,谢白衣忽然出现在窗边,冲他道:“下山去不去?” 鬼使神差地,他跟着谢夭走了,就如同之前无数次跟着谢白衣下山一样。 俩人到了后山青竹林边,那里有一小块空地,空地旁建着一个小亭子,里面放着石桌石凳。这里,是谢白衣专门用来调//教他小徒弟的地方。 两人先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一时无话,由于两人沉默,剑归墟那股若隐若现的礼乐声就更清晰了。 谢夭听这声音听得有点烦,道:“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练练剑吧。” 李长安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 “强身健体,强身健体。我想多活两年。”谢夭摆摆手,又忽然想起什么,道,“李少侠,你还没回答我,谢白衣的天上人间,你学会了没?我还想看呢。” 李长安这次倒也没推脱,道:“不会。” 谢夭皱眉道:“那剑谱呢?” 李长安看他一眼,道:“他没留。” 谢夭:“……” 谢夭心道完蛋,剑谱都没留下,这让李长安怎么学?他有一瞬间想回去抽死因为懒而不愿意画剑谱的自己。 他想半天终于想出一个不暴露身份还能把最后一招传下去的方法,他道:“你见他用过吗?还记得动作吗?说不定我能看出点门道。” 李长安道:“你能看出什么门道?” 谢夭笑道:“我都说了,我天纵奇才。” 说着,他强硬地拉李长安起来,推着他去了旁边的空地上,然后又坐回来,二郎腿一翘,冲他一点头道:“好了,你练吧,我看着。” 李长安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谢夭这是把自己当大爷了,正要发作,打算拉他起来练归云十八剑,看见坐在亭子里石凳上,支着头靠着石桌的谢夭,脾气忽然又下去了。 他回身,按照那天千金台,记忆中的谢白衣的动作,挥起了剑。 长剑出鞘,先是横劈,再是折腰,挥剑在头顶绕过周身一圈的同时,剑在手心里也在转,一道格外漂亮的剑花过后,向前突刺,突刺之后,接右下斜劈。 这最后一式天上人间,算是打完。 如果真的能打出来,便是剑在周身环绕之时,便会引来方圆数十里花瓣,向前突刺时花瓣包裹住剑身,在最后下劈之时,落下漫天的花雨。 谢夭发现,李长安记动作倒是记得很准,这么一长串几乎没有错漏。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给李长安演示过几遍,在他记忆里,李长安真正见过他那一剑,也只有千金台那次而已。 而且比起小时候,李长安身高腿长,肩宽腰细,现在耍剑,耍得要赏心悦目多了,几乎有他当年风范。 谢夭道:“我看出来了。” 李长安回头道:“什么?” 谢夭冲他一笑:“你天生适合练剑。” 李长安:“……” 眼见李长安要朝他翻白眼,谢夭连忙道:“据我了解,谢白衣年少成名,狂妄之极。所以他这最后一剑,应该想的不是怎么杀人,杀人有更加凌冽的剑招,而是想的怎么好看。” 李长安:“好看?” 谢夭一时也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了,扶额道:“……意思就是怎么潇洒怎么来。” 他当时确实只顾着怎么耍帅了,但除了耍帅,还是有一定胸怀天下的考量的。这一招本就不是杀招,不然也不会引来一堆花瓣,只是为了好看,因此取名天上人间。 如果是天上人间,自然不用杀人。 世人都说飞花三十六剑,剑剑取人性命。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最后一式,含的是一个少年人天下太平的愿景。 李长安想了想谢夭说的话,又想了想谢白衣那个人,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他活到现在出剑,都是为了什么东西,为了什么人,从来没有为了荒唐的“潇洒”过。 就在这时,剑归墟那边,传来了三声丧钟。谢白衣的衣冠冢,就要沉入归墟了。 “这是——”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李长安此时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谢白衣的葬礼上,他偷偷逃了,如今在这里练剑。 荒唐,简直荒唐之极。 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回去。 谢夭也听见了那三声丧钟,只见李长安动作顿了一下,往剑归墟那遥遥望了一眼,道:“我按你说的试试。” 荧荧月光之下,瑟瑟青竹林旁。 两人一人舞剑,一人观看。 谢夭站起来,正色道:“气随势动,剑随心动。” 与此同时,刘老的声音远远传来,“落——” 剑归墟传来恸哭声。 李长安面无表情,长剑横划,剑气掀起尘浪。 谢夭道:“不必凝聚,不必扩散,不必内敛,不必外泄。” “沉——”隐隐约约能听见扑腾一声落水声,沉下去的,那是谢白衣的衣冠。 李长安剑气更盛,枯枝落叶都凝于一处。 “不必囿于一人,不必困于一处。青云剑,只为你一人而出。” “礼成——”随着刘老的声音,装着谢白衣衣冠的盒子彻底沉底。 江湖百家观礼之下,衣冠沉底。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谢白衣。 第65章 李长安剑气猛然暴涨,击碎了周遭数支青竹之后,又猛然凝滞下来。 谢夭只见李长安动作停在原地,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捂住脸。 他看不见李长安表情,走近了道:“李少侠?” 李长安偏过头,头埋得更低了。 谢夭歪着头,弯下腰,笑着去逗李长安,道:“怎么了?让我看看。” 李长安忽然沉沉喊了他一声:“谢夭。谢桃花。” 谢夭:“嗯?” “我没有师父了。” 听完这句话,谢夭整个人一怔,来不及反应,李长安就抱住了他。抱得格外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皎白月光之下,剑归墟啜泣声不断,怀竹月在青竹林里练了一整晚的剑,从归云十八剑谱到逍遥剑。 而谢夭被李长安抱着,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浑身僵得像是生了锈,一动也不敢动。 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自那一抱之后,便不一样了。 第29章心迹一 谢夭被他抱着,仰着头,目光里满是归云山庄澄澈天空里的星星,耳朵边是李长安压抑着的呼吸声,他也不知道他哭了没有,只知道李长安的手越来越紧,像是死命地在拽着什么东西,不想让什么东西走。 许久,感觉耳边的呼吸声清浅了一点,谢夭才道:“……长安?” 李长安并不答话,很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推开他,拿起剑转身就走。 谢夭望着他背影,失笑道:“这小子,占完便宜就跑。” 明明他是在笑着的,可李长安那句“我没有师父了”,一直在他脑子里面打转。他并没有去追,从李长安松开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李长安现在不太想见人,不太想说话。 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那颗心扒出来,看看那一瞬间的悸动和不舍得,究竟是什么。 他沉思着回了房间,就见褚裕已经在房里了,手里玩着他那柄短刀,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谢夭一见他手上玩带刃的玩意儿就头大,道:“褚裕,你歇一会儿吧。”说完,在椅子上坐下,反复回想着刚才。 李长安松开他的时候,他手指似乎是弹了一下。 为什么呢? 他那个瞬间,其实是想拽住他的么? 褚裕感觉谢夭脸色不对,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情绪,像是发愁,又像是在疑惑。他道:“谷主,你怎么啦?你怎么还愁上了?我还没愁呢。” “你有什么好愁的?”谢夭看他一眼,淡淡笑道。 褚裕道:“我发愁怎么才能人杀了啊。” “赶紧把你手上那玩意儿给我扔了。”谢夭嫌弃道。 褚裕嘿嘿一笑,把玩地更起劲了。 谢夭想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褚裕,你说,我们一直在归云山庄住下去,是不是也不错?” 此话出口,谢夭猛地一怔,他这时才发觉他真正所想。 他本以为了却桃花谷旧案,就是他此生中最后一件事了,干完这件事,他就可以安心地两腿一蹬去下黄泉。但此时此刻,忽然就生出了一点遗憾,一点不合时宜的愿望来,几乎是制也制不住的往外冒。 他终于明白,他所念所求,不过一个长长久久。 褚裕却惊道:“谷主,你疯了!” 谢夭摆摆手,仰躺到床上,哈哈笑道:“疯点好。下辈子当个疯子,想干什么干什么。” 本来褚裕以为无论谢夭干出什么事情来,他都不会再惊讶了。毕竟没人能看透他们谷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上一秒还可以笑嘻嘻地跟人说笑,下一秒就可能冷着脸杀人。 这些年来,他有过许多身份,上到天潢贵胄,下到贩夫走卒,不论遇到的是谁,他都能跟人攀谈两句。 看到谢夭躺在床上,哈哈笑着说话,褚裕更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了。 半晌,谢夭忽然坐起来,道:“也不是不行,是么?” 如今全天下都认为桃花仙死了,他的身份是安全的。只有宋明赫那里稍微有一点麻烦,但……万一呢? 他忽然想起来,除了身份,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悬而未决,那就是他还能活多久。 长长久久,若是只剩三五载,就算这三五载里全在归云山庄里待着,也不算长长久久。 褚裕更加震惊地看着他,道:“谷主,你到底怎么啦?” 谢夭摆摆手,当晚拿了纸笔,给江问鹤去了一封信。 第二日谢夭早早来了校场,意外的是,他没在校场看见李长安。鬼使神差地,他去了剑归墟。 剑归墟没了昨日的人声,只有幽深的蓝色湖水,像一面镜子。剑归墟能听见两三声鸟鸣声,还有细微的什么东西沸腾的声音。那是剑心冢里永远沸腾着的岩浆。 地上还有残留的来不及清扫的白色纸钱,暗示着这里昨天发生过什么,但是谢白衣的衣冠早就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剑归墟旁站着一人,黑发束着,两臂交叉怀里抱着剑,斜斜地靠着一棵树,眸光垂下,黑且长的睫毛在他眼底投落一片阴影。他就那么沉沉地盯着归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夭站定脚步,并没有走过去,而是沉沉地看着李长安。他想,如果是他一个人去祭奠什么人,必定是不希望被别人打扰的。 第66章 说也奇怪,他已认识李长安认识了许多年,甚至重逢之后的岁月也不算短,但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似的,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了,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 李长安长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就是脸还是一样冷。在李长安小的时候,谢夭还能看出来李长安为什么不高兴,轻轻松松地就能把人哄好。如今人长大了,他却很难再看出李长安在想什么了。 他不喊谢白衣师父,不留谢白衣的任何东西,但在桃花仙将死之际,又抓着桃花仙的领子问谢白衣。 “你还打算看多久?”就在谢夭转身要走的时候,李长安忽然开口说话了,却是连头也没偏,依旧看着那深蓝的湖水,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 谢夭一笑,走过去。 李长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谢夭反问道:“你既知道我来了,又为什么不叫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笑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这,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谢夭道,“不过想想的话,你也应该在这。一个人越是逃避什么东西,就越是会偷偷一个人回来看的。” “幸好你不是瞎猫,”李长安笑道,“不然我可不愿意做死耗子。” 谢夭看到他笑,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其实李长安笑起来很好看,是那种忍到最后忍不住的低笑,因为他总是冷着脸,显得这点笑意更珍贵了。 谢夭拉着他离开剑归墟,笑道:“李长安,你都在这看了多久了。再看也不过是件衣服而已,再说都沉了。” 李长安任由他拉着,道:“都说了我跟谢白衣不熟。” 谢夭道:“好好好,你跟他不熟。” 李长安道:“你要拉着我干嘛去?” 谢夭回头疑惑地看他,道:“练剑啊。我归云十六剑谱没练完呢。你不想活我还想活。” 他拉着李长安到了校场,拿起归云山庄弟子才会用的软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拿起剑指着李长安,冲他一挑眉道:“要不跟我打一把?” 李长安瞥他一眼,道:“别了吧。我害怕打到一半你往地上一躺。” 谢夭笑了,也提了把软剑扔给他,笑道:“放心,不骗你钱。” 李长安接过软剑,看了一会儿。 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训练。师父教徒弟都是这样的,先是让徒弟一个人练剑谱,等剑谱练得差不多了,师父和徒弟再进行对打。 谢白衣也曾这样教过他,他打不过谢白衣,就不服输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再来。 谢白衣总是会一敲他后脑壳,道:“再什么来?”然后把他握得格外紧的剑取下来,搓搓他手心,道,“手都青了。” 李长安有意在照顾谢夭的身体,并不进攻,只是在格挡,软剑交锋又弹开,把两人的距离也拉得极近。 望着李长安的时候,谢夭不得不在心里感叹缘分和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似乎兜兜转转,总能遇见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两人攻防换了个个儿,心境也大不相同,但还是那两个人。 谢夭此时忽然变招,架剑横在李长安颈间,李长安竖剑格挡,直视着他眼睛。就在这时,谢夭冲他挑眉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几乎看见一个张扬的灵魂从他那个病怏怏的躯壳里冲出来。 他一愣神,竟然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步。谢夭就要笑起来,道:“李长安,你好像不行。”李长安勾起唇角,淡淡一笑,道:“是么?” 下一瞬,他右手手腕翻转,剑也顺势下压,只不过一秒钟,瞬间卸了谢夭的剑。 在剑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李长安又立刻伸手接住,抬起眼睛,把软剑重新递给他。 谢夭望着李长安手里的剑一愣,抬起头笑道:“李长安,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李长安眉头轻微皱了一下,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夭望着归云山庄上空澄澈的天空,道:“我毕竟不是归云山庄门人……” 李长安截住了他的话:“继续江湖游历,还有许多没去过。” 谢夭点点头,道:“挺好的。” 李长安望向他,剑仍然没有松,等着谢夭接,道:“你去吗?” 谢夭心尖忽然一跳,仍不接剑,转头看他,笑问:“为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李长安长叹了一口气,道,“脑子不好,身体也不好,你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闯荡江湖?” 谢夭一笑:“那就是保镖喽?我倒是可以缩衣节食地给李少侠银钱。” 李长安忽然沉沉看向他,许久才道:“朋友。我当你是我朋友。” 天知道让李长安真心实意地说出一句心里话有多难,李长安这一生嘴上亲口承认的朋友,也估计只有谢夭一个。谢夭整个人怔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李长安眉头微微皱起来,道:“剑不接就扔了。” 说着,就要松手。 谢夭连忙把剑接过,笑道:“好!从此以后,你做李大侠,我做谢公子,强强联手,不失为一段江湖美谈。” 李长安道:“哪里强强?”又叹口气,幽幽道,“明明是我一个穷游侠,带着一个富贵闲人。都如此了,还要教闲人练剑。” 谢夭嘻嘻笑道:“你都当我是朋友了,不可以找我要银钱。” 第67章 从桃花谷到归云山庄江问鹤一共走了十多日。因为归云山庄不允许外人进来,江问鹤就跟谢夭约在了山下茶馆。 山下茶馆名为水楼,总共两层,一楼散桌大厅,二楼大桌雅间。因为靠近归云山庄,水楼里有许多青竹和剑的饰物,江湖上有传言道,就算进不了归云山庄,来水楼也能略知一二。 因此,水楼生意一向很好。大厅里早就坐满了人,或闲谈、或喝酒,只是目光忍不住往大厅一个角落里瞟。 那里坐着一位红衣公子,样貌极其俊美,已经一人自斟自酌地坐了小半个时辰,也不知是在等什么人。 江问鹤刚一进水楼,就发现谢夭穿了一身红衣,已经坐在茶馆角落里等他了。 江问鹤心道,这人什么时候这么着急见他了,之前都是躲还来不及。 谢夭冲他笑道:“问鹤先生,这边。” 一声“问鹤先生”叫得江问鹤头皮发麻,他走过去,讥讽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大谷主懂得求医问药了。” 谢夭笑道:“我一直惜命的。” 江问鹤道:“这归云山庄是不是有什么仙丹?让谢谷主都回心转意了。” 仙丹没有,人倒是有一个。 “你别取笑我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么?”谢夭摆摆手,自觉地把手腕摆上来,又叹了口气道:“江大神医,你应该明白,牵绊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搞定的事。” 在谢夭看来,重新修上剑仙境界,平定是个桃花谷内乱,都比这件事情简单。都说人心难测,人心难测,人的心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受控制的东西。 即便是他也不行。 江问鹤哼一声,闭上眼感受谢夭脉搏,问道:“因为谁?” 谢夭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又祭出他的装聋大法,疑惑地“啊”了一声,道:“你说什么?” 江问鹤眼睛一睁,站起来就要走,道:“我不医了。” 谢夭失笑道:“得得,你回来吧。” “不用你说,我大概也能猜到。”江问鹤道。 谢夭苦笑道:“既然猜得到,何必要问我?” 江问鹤不再说话了,重新搭上他脉搏,这次眉头微皱起来,表情很认真。 收回手,睁开眼睛,正要发作,问他是不是又妄动内力了。 就见谢夭立刻把手收回去,两手举起来无辜道:“不用你问了,我先招了吧。动了,跟人打了一架,之后有点头疼,不过没有犯病。药也第一时间喝了。” 江问鹤重重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个样子,迟早有一天死外面。” 谢夭不知为何,兴许是天生神经大条,他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他死不了外面,他的衣冠已经沉进归墟了,就算他死了,他也能找回去。 想到这,谢夭反而坦荡微笑道:“直说吧,我还能活几年。” 江问鹤不说话,只沉沉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了五根手指。 谢夭故作讶异道:“五十年?这么久。” 江问鹤瞪他一眼,心里也奇怪,怎么这个时候谢夭还能笑得出来,于是恶狠狠道:“五年!” “五年啊。”谢夭面容依旧沉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支着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又忽然道:“最少还是最多?”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个说法,似乎显得他有点不死心了。于是他又低下头笑了笑,正想摆摆手让江问鹤别说了。 江问鹤极轻地叹一口气,道:“你说呢?” 江问鹤看着他沉静的面容,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难过。这么多年来,谢夭一直表现得很不在乎,仿佛他的命并不是自己的,但人生在世,又有谁能真正的不在乎? 尤其是他现在,遇到了一个不想放手的理由之后。 谢夭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江问鹤幽幽地看着他,半晌道:“你这是不相信我的医术?” “不是不相信,”谢夭哈哈一笑道,“这不是因为有些方法我之前不愿意让你用嘛。” 江问鹤心道你自己也知道,针灸喊疼,药浴喊麻烦,用毒吧又担心自己被毒死,只愿意喝苦不叽叽的黑色汤药,因为汤药见效最快,弄起来又最简单。 然而汤药的苦和事后的疼却丝毫不提。 谢夭是他这辈子医过最难医的病人,江问鹤正打算发一肚子牢骚,却见谢夭忽然回头,目光格外柔和地看着他。 谢夭道:“我现在愿意了。” 江问鹤整个人一怔。 谢夭笑了笑,又道:“针灸可以,用毒也可以,怎么都可以。只要能吊着我一口气就可以。” 他话音一顿,似乎意识到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瘫痪在床不可以,我还不想别人伺候我。” 他需要的,只是能在李长安面前表现得安然无恙而已。 江问鹤沉沉地看着他,沉默许久才道:“谢白衣,你真是……变了许多。” 谢夭一怔,站起来就要捂住他的嘴,低声喝道:“别在这地方说。” 这里可是归云山庄山下的水楼,不是什么乡野小道上的小茶馆,到处都是江湖人,其中不乏归云山庄弟子,谢白衣之名在此地如雷贯耳。 若是让这些听见谢白衣大名,不一定要掀起什么风浪。 幸好,周围人都在喝酒取乐,并没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第68章 “我以前只以为你的志向就是游山玩水,逍遥人间。活一天算一天,活着不算赚,死了不算赔,所以只愿意喝药。因为喝药最方便,最能让你像个普通人。”江问鹤继续道,“现在看来,人一旦有了什么牵挂,果真会变得不一样。” 谢夭冲他举起酒杯,一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江问鹤心中奇怪,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哼了一声,道:“对,谢大谷主,我就是在夸你。” 谢夭哈哈一笑,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道:“承认了吧。” 江问鹤听着他的笑,心里难过又起,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慢慢道:“五年已是极限了。” 谢夭点点头,不再说话。其实这个时间,足够他去做很多事情,但人总是贪心不足,有了一点之后就想要更多。 江问鹤看着他道:“若是接下来还是频繁动武,三年、两年、几个月、甚至几个时辰都有可能。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这么吓人。”谢夭笑道。 江问鹤深吸一口气,正要骂人,就见谢夭喝了一口酒,声音很轻地问道:“江问鹤,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第30章心迹二 谢夭很少有这样叫江问鹤名字的时候,一旦这样叫,便是他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在挤兑他,而是格外认真地在说话。谢夭语气也很少有这样真情实意疑惑的时候,他大多数时候的疑惑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心里全都心知肚明。 一向心如明镜的谢夭,此时却疑惑地像个小孩子。 江问鹤道:“嗯。从望城开始,就不应该。” 谢夭心里也知道,或许从那晚霍家庄偶遇,他再次看到李长安第一眼开始,一切便朝错误的方向进发了。 当时的自己不知道那是错的吗?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就跟在了李长安身后。 谢夭哈哈一笑道:“晚了,已经回来了。” 江问鹤嘶了一声,皱眉道:“你打算在归云山庄住到什么时候?” 谢夭看他一眼,反问:“你打算在桃花谷住到什么时候?” 江问鹤卡了一下。说起来也可笑,他身为神医堂堂主,不在神医堂主持堂中事宜,跑到桃花谷一个魔教中人遍地走的桃花谷隐居。 就见谢夭又吊儿郎当地开口了,“江大神医,咱俩可不一样。我这是回家,你那是客居。” 他锐利的视线看向江问鹤,眉尖一挑,道:“也不清楚你怎么想的,神医堂的往事,比我这归云山庄还复杂?我都回来了,你有什么不好回去的?” 江问鹤很少提及关于他自己的事,就连那些年在神医堂学医的往事也很少提。但这么多年,谢夭还是看出了一点眉目。 神医堂在江问鹤这一代,出过两个天才,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师弟。本来下一任堂主应该在这两个人中间选出,在选堂主前一天,江湖上忽然传出了江问鹤师弟的死讯。 堂主的位置自然落到了江问鹤身上,江问鹤也确实尽职尽责地当了几年。后来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江问鹤抛下了神医堂,隐居到了桃花谷。 这个故事是谢夭七零八落凑出来的,缺失了不少细节。但是还是可以推测,江问鹤来桃花谷,必定跟他那个神秘死亡的师弟脱不了关系。 江问鹤长叹一声道:“谢谷主,我不问你让你改换心意的究竟是谁,你不问我留在桃花谷的缘由,我们两清,行不行?” 谢夭笑道:“哪里两清,你已经知道了,我可还不知道。” 江问鹤道:“那是我猜出来的,可不是你自己说的。” 谢夭道:“行,行。” 他们一个身为桃花谷谷主,一个为神医堂堂主,都有过一段年少风流的少年惬意,也都曾失意着踽踽独行,都背着一些不可说的秘密。不多问,不多说,已经成了两人默不作声的习惯。 这时,褚裕忽然从外面进来,刚进来就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恶狠狠盯着茶碗,一句话也不说。 江问鹤笑道:“呦,怎么了这是?” 褚裕静默一会儿,却没有看人,只是骂了一句:“关子轩这个王八蛋!” 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想干什么,关子轩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眼前晃悠,笑眯眯地问他去干嘛。 褚裕总是会冷着脸道:“我现在就去把那俩小孩给宰了。” 关子轩道:“褚兄,不可杀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听得褚裕想把关子轩立刻剃了头随便扔去哪个山野寺庙。关子轩这种老好人,就不应该待在归云山庄,天生适合吃斋念佛。褚裕心道,就算现在把关子轩烧了,说不定都能烧出舍利子。 褚裕被关子轩打断了三次计划,最后不是被拉去练剑了,就是被拉去读什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天书。 褚裕捞过桌子上的酒杯,也没管杯子究竟是谁的,一饮而尽后把酒杯狠狠往桌子上一拍,道:“我以后,我再跟关子轩说一句话,我就是狗。” 江问鹤心里更奇怪了,歪头看着谢夭。 谢夭低声笑道:“看来,要教他武功了。” 江问鹤此时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就一直在归云山庄长住下去?” 还不等他说话,褚裕就讶异道:“还要长住?再住下去我真要跟关子轩同归于尽了。再说了,公子住在归云山庄不是因为李长安吗?” 第69章 谢夭:“……” 他藏了半天没跟江问鹤说,褚裕一句话就把他的底全漏了。 江问鹤奇怪道:“因为李长安又为何不能长住?” 褚裕摆摆手,正要说话,谢夭却打断他的话,笑道:“接下来自然是云游江湖,顺便查一下当年旧案。” 江问鹤看着褚裕的神情,眼睛一转,端起酒杯跟谢夭碰杯,笑道:“跟谁?” 谢夭:“……” 就在他们说话之际,一玄衣少年出现在茶馆门口,细长手指握着黑色剑鞘,轻轻掀开门帘,因为身量太高,不得不低头进来,抬起头刹那,脸和眼神都让人心尖狠狠一跳。 那少年明明长着一双桃花眼,神色却格外冷淡。 来人正是李长安。 江问鹤上次在屋内,李长安在屋外,并没有看清人脸,此时见了,心里惊讶一下,心道江湖上那些有关李长安俊美的传言果然非虚,然后目光悠悠看向谢夭,总算明白谢夭为何如此放不下了。 李长安站在门口,足够吸引人目光,却并没有进来,眼神扫视了一圈,像是在招人。 谢夭差点和他对上视线,连忙低头对江问鹤道:“快走快走,别说我认识你。” 他此时怂得像个鹌鹑,江问鹤有点忍不住笑,心道一物降一物,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够制住谢白衣的。 想到这些年来谢夭对他装的无数次聋,江问鹤故意慢悠悠道:“啊?你说什么?” 此时李长安已经看见了他们,眼见已经没法装作不认识江问鹤了,谢夭立刻道:“现在开始,我们是偶然认识的朋友,你的身份是江湖郎中。” 江问鹤忍着笑点头:“好。” 谢夭说完,抬起脸冲李长安一笑,挥了挥手道:“这儿。” 李长安走过去,坐下之后先是扫了一眼江问鹤,眉头轻微皱了一下,道:“这是?” 谢夭道:“路上认识的朋友,曾经给我看过病。” 江问鹤拱手道:“在下江莲,江湖游医。那日看谢公子脸色不佳,给谢公子把过一次脉,说实话,闻所未闻。听说谢公子又来了归云山庄,我恰好云游此地,跟谢公子一叙。” 江问鹤看得出来李长安眼神里的不信任,因此详详细细地编了个身份。他虽为神医堂堂主,但这些年来一直隐居桃花谷,不曾抛头露面,别说李长安没见过,就连许多门派掌门都没见过。 李长安眉头微微松了一点,道:“师从何处?” 江问鹤道:“家父。一个不出名的郎中,前几年已过世了。” 李长安目光变了一下,道:“抱歉。” 江问鹤摆摆手,笑道:“无妨。为医者最知人各有命,顺其自然,生死不可改。不过若是遵医嘱,还是能拉长寿命的。”说罢,他只是抬起酒杯,淡淡地抿了一口酒。 虽然江问鹤没看自己,但谢夭知道这厮点自己呢,他连忙岔开话题,对李长安道:“李少侠,你怎么来了?” 李长安道:“有事找你。” 谢夭道:“有事便说。” 李长安莫名扫了一眼江问鹤。 江问鹤:“……” 谢夭笑道:“江兄不是外人。” “好吧,”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江问鹤以为自己必须要走的时候,李长安开口了,他慢慢道:“我觉得桃花仙的死有问题。” 他一句话极轻,像是一滴冷水,落到沸腾的茶馆里都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就是让在座几人都一阵惊讶。不必说他们几人知道桃花仙之死的真相,就算是让不明真相的外人去听,必定都要说李长安大言不惭。 桃花谷的内战之时升腾的血雾不是假的,被买空的冰蚕不是假的,事后给验尸,身中火毒更不是假的。 桃花仙在华光庙露过一面,那日非凡的剑招更不可能是假的。 谢夭心里也在奇怪,他做局还从未被人看破过,他骗了天下人,却没有骗过自己徒弟。除了奇怪,还有一点隐约的害怕,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害怕来自何处。 他什么时候害怕过? 江问鹤讶异道:“少侠说得可是那罪孽深重的桃花谷桃花仙?” 李长安点头。 江问鹤道:“望城松云剑之死传得沸沸扬扬,此事还是归云山庄宋庄主一手追查操办,桃花仙不是已经在望城伏法了吗?” 李长安不说话。 谢夭道:“为什么说桃花仙的死有问题?那日他死在众人眼前,总不会假死。” 见谢夭说话了,李长安才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在回青竹居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捧花。” 他是在山道上碰见那个小弟子的,不过十几岁,穿着归云山庄弟子服,蹦蹦跳跳地从后山下来,怀里捧了一大束花,花各不相同,颜色也并不相同。 女孩看见李长安,高高兴兴地冲他打招呼,道:“长安师兄!” 李长安微笑着冲她点了一下头,正要走过去,余光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道:“你怀里的花从哪里采的?” 女孩冲他盈盈笑道:“剑心冢旁边,有一个小洞窟,那里靠近剑心冢,冬天也很温暖,这个时节还开着许多花呢!长安师兄若是想要,我带着师兄去采。” 李长安指了指她怀里的其中一朵,那花花形跟桃花并不一样,但花瓣却极其相似,他道:“这个呢?名字叫什么?” 第70章 女孩道:“这个呀,叫秋海棠。在我家乡那边有很多的,但是山庄里面很少见,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李长安道:“你家乡在哪?” 女孩天真无邪地冲他笑道:“宁州啊!” 女孩子还在笑,却见长安师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变得又冷又沉,女孩子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怯生生地看着他,又见李长安冲她笑起来,道:“多谢。” 李长安在那个瞬间,想起富安客栈旁,那个卖货郎说过的一句话:“城东的林生就死在里面了。他刚刚从宁州回来,听说赚了一大笔钱,还没来得及就死了。” “你的意思是,其实望城山上那些,并非桃花瓣,而是从宁州运来的秋海棠花瓣,洒在地上,让其他人以为是桃花仙犯案?”谢夭道。 李长安点头,道:“不止这些。那日出现在望城山杀人的两个黑衣人,并没有桃花仙,而是桃花谷人。用了同样的手法,让我们以为是桃花仙杀人。”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来华光庙里站在菩萨神像旁,居高临下望着众人的桃花仙,道:“否则以桃花仙在华光庙书‘何罪之有’的气势,是不会不露面的。” 明明身份败露在即,谢夭竟然有点高兴,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高兴的是他在华光庙的出场还是给李长安留下深刻印象了的。 李长安继续道:“那么事情就很清楚明了了,有人在假扮桃花仙杀人。桃花谷的内乱应该是真的,桃花谷人想除掉桃花仙,但依靠自己的力量又不行,所以在富安客栈杀了松云剑,祸水东引,借其他人的手除掉桃花仙。” 仅凭一点点信息就推断出了这么多,谢夭眼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江问鹤却莫名看了谢夭一眼,心里是又叹又急,叹得是李长安不仅脸好,剑好,更是冰雪聪明。 急得则是谢夭没有一丝自己身份将被揭穿的自觉,如果身份暴露,又该如何自处呢? “而真的桃花仙,一定出现过。”李长安道。 这一句话几乎把所有人震住了。 真的桃花仙,不仅出现了,现在就在他们旁边坐着。 谢夭道:“何以见得?” 李长安道:“既然桃花谷人是为了杀人,那么就一定要将真的桃花仙引来。那天被我们抓到的桃花谷人,是他们故意送上来的,为的就是暴露桃花仙的真实身份。但是还没说就被真桃花仙灭了口,实在是太快了。” 谢夭眉头轻微皱了一下,明白了这其中关窍之后,一时间想长叹一声,心道如今师父可能要玩不过徒弟了,他笑着道:“如果真桃花仙和桃花谷人是对立状态,是不可能知道立刻知道桃花谷人动态的。如果能够立马杀人,只能说明,真桃花仙距离我们很近,甚至可能就住在客栈。” 李长安点头,道:“那天在华光庙堵住的桃花仙,起初以为是找到了他的暗桩。其实那里根本不是他的暗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过去清理门户的。” 所有真相,一字不错。 谢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又喜又惧。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就算真相如此,可是那桃花仙还是死了,不是么?”江问鹤道。 褚裕立刻接话道:“因为内乱,所以给桃花仙下毒,再之后被我们抓了,乱箭射死。公子,你说是不是?” 褚裕和江问鹤都满眼期盼地看向谢夭,谢夭却闭上眼睛,心道前因后果已经分明,这种事情李长安怎么会看不出来? 果然,只见李长安道:“赶去华光庙那日,除了桃花仙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如果他是我熟知的那个桃花仙,必定不可能蠢到连几个二臣贼子都抓不住。那么,华光庙内其余桃花谷人去了哪?” 江问鹤已经听明白了,扇子遮住嘴巴,苦笑着看了一眼谢夭。 李长安继续道:“一是,桃花仙把他们都杀了,二是,桃花仙把他们都抓了。无论哪一种情况,桃花仙都不可能被下毒。” 褚裕心里一惊,道:“那我们杀的算是什么人?!” 李长安淡淡看他一眼,道:“是假的。桃花仙送给我们的。” 一句话,茶馆里温度瞬间降了几度,一时间落针可闻。无论谢夭三人如何表情都不会奇怪,这样一番精彩的推断,无论是谁听了都会惊讶地合不拢嘴。 许久,谢夭低头笑笑,道:“长安,你果真……” 他想说什么呢?他想说果真长大了许久,江湖经验老道了许多,也细致入微了许多。但无论哪一种他都说不出口。 李长安低头喝了一口茶水,许久,抬起眼睛望着谢夭,沉静道:“谢夭,我想去一趟桃花谷。” 第31章心迹三 此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似乎都被惊到了。 褚裕率先反应过来,拍着桌子站起来道:“李长安,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去桃花谷还让我们公子跟你一起去?谁不知道桃花谷那地方凶险异常,去了就是去送死!” 褚裕是故意这样说的。他们去桃花谷是回家,自然不是去送死。但是一旦去了桃花谷,恐怕谢夭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主要看谢夭的态度。 于是褚裕说完之后,江问鹤和褚裕同时看向谢夭。 却见谢夭一口喝完茶水,抬起眼睛道:“好,我陪你去桃花谷。” 褚裕心下一惊,连忙喊道:“公子!桃花谷魔教之地,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能去么?” 第71章 谢夭道:“放心吧,肯定不会让你死了。”他又抬起眼睛看向李长安,笑道,“再说了,这不有李少侠在吗。” 李长安迎上他亮晶晶的眸子,莫名躲闪了一下目光,点头道:“嗯。” 谢夭莫名笑起来。 一桌人喝完了茶,站起来正要走的时候,江问鹤叫住了李长安和谢夭,道:“在下可否与众人同行,前往桃花谷?” 李长安道:“为何?” 谢夭也吊儿郎当地挑眉看他,道:“对啊,你个郎中去什么?” 江问鹤白他一眼,道:“祖宗,你那脉象都能去,我有什么不能去的?” 挤兑完,又彬彬有礼地李长安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素来向往神医堂,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入神医堂门下。神医堂现任堂主江问鹤不知所踪,我听闻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桃花谷。” 看江问鹤这两副面孔,谢夭嘶了一声,心道有些人还是不能太熟,一熟就露真面目。 正想着,就见李长安一点头,道:“好。” 江问鹤又忍着笑欠欠地看谢夭一眼,对李长安正色道:“多谢李少侠。” 四个人商议好了出发的时间,约定了三天后依旧在水楼见面。 出了水楼的门,谢夭偏头看着李长安,直勾勾地看了许久。 李长安不看他,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道:“怎么?” 谢夭道:“怎么他想跟着我们就能跟着?” 他这话听着像是生气,其实并没有真的发怒。江问鹤毕竟也要回桃花谷,这样一来有了一个身份,日后出现在桃花谷便有了理由。 他说这话,纯粹是为了逗人。 李长安忽然站定脚步,叹口气,转头无奈地看着他。 谢夭:“怎么?” 李长安道:“因为你。”说完,他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道“你在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可没法治。” 谢夭很轻地“啊”了一声,本来早就打好的逗人的腹稿一句都没说出来,硬生生地被一句“因为你”钉在原地。 这三天里,李长安收拾行李,谢夭则懒懒散散,时不时去校场上看看小弟子练剑。 李长安身为归云山庄少庄主,实质上却没什么实权,李长安跟谢白衣一样,也不想要那些实权,自然也没什么要尽的义务。 宋明赫一手总览庄中事宜,李长安也没有什么徒弟要教,自然是想走就走,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外游历。 李长安并没有特意跟宋明赫说,只是偶然碰到时,对宋明赫道自己要出门游历。但对怀竹月却很不同,他特意去了一趟怀竹月的住处,想要跟她辞行。 李长安记得,之前师兄弟四个在一起的时候,宋明赫充当的都是大家长的身份,谢白衣负责带自己捣乱,怀竹月负责在中间笑嘻嘻地和稀泥。但谢白衣死后,好像所有人都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李长安一样,他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师姑也一样。 怀竹月因为娇小的身量,和鹅蛋的脸型,总会显得有些稚气。但也是这个小师妹,在谢白衣死后,尽心竭力地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 李长安记得,那段时间他天天做噩梦,但惊醒之时总是能看见怀竹月笑着的脸:“小师侄,没事的。梦里是假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拍了拍怀竹月的房门,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那天很不巧,怀竹月下了山,去哪没人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与江莲约好的日子就在明天,李长安想了想,写了一封书信,压在了怀竹月门前。 第二日,一群人收拾行李,到水楼跟江莲汇合。褚裕和谢夭逐渐落到了最后面,但心境却很不相同,褚裕是因为一想到跟李长安一起走就头疼,因为李长安没有住店的习惯,他们不知道又要风餐露宿多久。 而谢夭则是因为其他原因,最后,即将走出归云山庄大门之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归云山庄依旧,小桥流水依旧,莫名地,谢夭觉得这一走,就很难再回来了。 李长安踱步到他身边,道:“怎么了?” 谢夭冲他一笑,道:“你别说,还真有点舍不得。”他又转头道,冲李长安笑道,“除了成为你们归云山庄弟子,还有什么方法能够长住?” “长住啊,你现在就可以,”李长安语气调侃又散漫,谢夭心里觉得有点意思,毕竟他之前从未听说过归云山庄可以长住外宾,只见李长安看向他,正色道,“交钱就行。” 谢夭:“……” 谢夭想了想,还是道:“交多少?” “看年份,万两白银住十年应该可以。”明明说着胡扯的话,李长安表情却很认真。 谢夭忍住笑,道:“那五年呢?” 李长安看他一眼,道:“打对折。” “五千两。”谢夭长叹一声,道:“你们归云山庄真黑啊。把我卖了都不一定值五千两白银。”兴许是说到卖,他不知忽然想到什么,道:“入赘呢?入赘总可以长住了吧?” 李长安沉默了两秒钟,道:“……归云山庄内没有适龄的女弟子。” 谢夭哈哈笑道:“我嫁也行。我不挑的。” 李长安:“……” 李长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索性闭嘴了,闷着头往前走,这时谢夭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李长安眉头一蹙,回头道:“干什么?松手。” 第72章 只见谢夭拉着他衣袖,笑道:“李长安,要不我别了萧郎,然后你委屈一下?” 李长安:“……” 他长到现在没听到过这种浑话,饶是他平常牙尖嘴利,一时间竟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眸光一沉,转过头又往前走,却发觉身形重了不少,他身后还缀着一个人。 谢夭仍然拉着他袖子没松手。 “喂。”李长安微微往后回头,明明语气又沉又快,耳朵却悄悄红了,“松手。” 谢夭道:“山路太长了。” 李长安:“……” 谢夭继续道:“下山路,对膝盖不好。” 李长安:“…………” 片刻,谢夭看见李长安似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转回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李长安把谢夭手指一点点掰下来,谢夭哼了一声,道:“小气。” 这时李长安抬眼看他一眼,眸子里又是稀奇又是疑惑,他平生没见过谢夭这样不要脸的人,他道:“别抓我袖子,山路太窄容易摔。” 谢夭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抓哪?” 李长安垂下眸子想了一会儿,表情倔强又认真。明明这俩人一个人是大名鼎鼎的桃花谷主,一个人青云直上的归云山庄少庄主,此时俩人却像幼时孩童一样,认认真真地思考抓哪里比较合适。 李长安最后把青云横过来,道:“抓青云吧。” 谢夭望着他,心脏凭空空跳一拍,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感觉是什么,就已经大脑一片空白地点了头,道:“好。” 等到了山下的时候,谢夭和褚裕才发现山下备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已经装好了行李,除去行李之外,刚好还余下四个人的空位。江问鹤早就站在了马车边,等着他们过来,等得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等人走近了,江问鹤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李长安头也不回地道:“问他。” 这个他,指的不是旁人,正是谢夭。 谢夭带着歉意冲江问鹤笑笑,道:“在下腿脚不好,李少侠照顾我,所以晚了点。”说完,冲江问鹤一挑眉,表情很是欠揍。 江问鹤被他恶心得不行,道:“哦,那谢公子还是不要去了。一路凶险,不一定遇见什么。” 谢夭看向李长安,语气莫名有几分骄傲:“有李少侠在,必定平安无事。” 李长安:“……” 李长安无语看他一眼,道:“谢桃花,你歇会吧。” “好。”谢夭听完这话,也不故意挤兑江问鹤了,闭上嘴,笑着站到一边去歇了。 江问鹤嘶了一声,他就没见过谢夭这么听话过,又眉头一皱,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忽然觉得谢夭日后成了亲必定是个妻管严。 四人行李收拾完了,正准备出发,马车后突然追来一个人,气喘吁吁道:“等一下!” 江问鹤停下马车,褚裕探出头往后看,追来的竟然是关子轩。 褚裕啧了一声,道:“快走快走。” 关子轩在后面喊道道:“褚兄!一路平安!” 褚裕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直接抢过江问鹤手里的马鞭,把马车赶得更快了。 关子轩的声音悠悠传过来:“不要杀人!” 褚裕忍无可忍地从马车上探出一个头,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我回来第一个杀了你!” 马车上众人都笑起来。 归云山庄和成片的青竹被他们留在烟云一片的青峰山里。马车在下过雨的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悠悠向前,沿着去往桃花谷的方向。 第32章梦魇一 在桃花谷东有个木棉镇,是从归云山庄前往桃花谷的必经之路。马车刚刚出了木棉镇,城外主路上,有许多摆着摊卖水果和蔬菜的小贩,他们都是木棉镇镇民,每有人经过就开始叫卖。 一年轻女子远远就瞧见了这马车,虽说马车无甚稀奇,但马车上的人却稀奇地很,一位玄衣玉面郎君,一位红衫风流公子,她冲着那红衫公子笑道:“公子,李子要一个吗?” 她语气极为爽朗,颇有几分豪气,谢夭在马车上冲她笑道:“甜不甜?” 女子道:“自然是甜的,不信你试。”说着,她伸手在面前的萝筐里伸手一掏,一颗李子被女子扔上来,谢夭伸手稳稳接住,随便擦了两下,接着咬了一口。 这李子大概是他们这木棉镇特产,确实很甜。 谢夭下意识伸手把李子递到李长安嘴边,道:“尝一口?” 见李长安没有反应,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手收回来,笑着冲那女子道:“我旁边这位少年郎,也想尝一个。” 李长安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扯上了自己,他没遇过这种情况,有些窘迫地回头道:“不用——” 话未说完,那女子又扔上来一颗,嘻嘻笑道:“你也有,都尝都尝。” 谢夭已然伸手接住了,两指一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长安嘴里,笑道:“刚才那颗我咬过了,这颗是新的,总可以尝了吧?” 丝丝甜味沁人心脾,他咬着李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那么看了谢夭半晌。 谢夭看他发愣的模样,哈哈笑起来,道:“是不是很甜?” 李长安反应过来,低下头,黑发遮住幽深的眼睛,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听到他说甜,谢夭当即就要江问鹤停下马车,要下去买李子。江问鹤不情不愿地把马车停了,谢夭边下车边道:“今日木棉镇内有大集,听说还有番邦人,我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第73章 他说着,冲李长安眨了眨眼。 江问鹤道:“谢大公子,能不能把你玩的心思收一收。我算看出来了,你当真只适合当个纨绔,这一路上,你想凑的热闹不下十处了。” 褚裕道:“不对,十二处。” 谢夭稀奇道:“真有这么多?” 李长安望着他,认真地点头,道:“真有这么多。” 谢夭一时间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道:“貌似是有点纨绔了。”忽然听见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笑,抬起头,发现李长安别过了脸,喉结上下滚动。 李长安就是看他尴尬的样子,忽然有些忍不住笑。 江问鹤抬头看了眼天色,道:“还是不要在木棉镇耽搁太久,木棉镇这里常年盘踞着一伙山匪,尤其是最近,不是很太平。” 褚裕偏头道:“什么意思?” 江问鹤正要开口,忽然一阵阴风刮过,一阵黑云刮来,天色黯了一瞬间,与此同时,无数马蹄声在路边两崖之上响起,众人在阴风之中抬头,只见无数影影绰绰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 褚裕讶异道:“这是什么?!” 谢夭停下挑李子的动作,正色道:“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李长安抬头,脸色冷了下来。 道路边的小贩全都开始收拾东西,场面十分混乱,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菜叶和鲜果被遗落在地上,又被匆匆的脚步踩烂。 女子飞快收了自己的摊,背起萝筐就要走,又转回头冲谢夭几人道:“公子,你们还是快快走吧,这群人可惹不起。他们不是普通的山匪,不是交了钱就能走的,是会武功的。” 谢夭道:“官府不管吗?” 女子摆摆手道:“管不了。没法管。” 有些极其强悍的山匪,官府攻不下来还是有可能的,但出现在木棉镇这里就很奇怪了,这附近驻扎的门派的如今天下第一大派陨日堡,陨日堡负有盛名,怎么可能容许有山匪在自己驻扎境内作乱? 谢夭道:“陨日堡也不管么?” 女子道:“陨日堡都是好人,尽心竭力剿灭山匪。但好像杀不尽,赶走了又卷土重来。” 她说着,把一箩筐的李子给谢夭,道:“公子,这个送你!我自己带不了那么多,你们有马车。公子,你们年纪轻轻,看上去又是富家公子,还是赶紧走吧。这些人,就是冲着你们马车来的。” 谢夭点点头,摸出一锭银子给女子,微笑颔首道:“好。” 女子怔了一些,却不是因为眼前她出手大方阔绰而震惊,而是因为这位红衫公子脸上游刃有余的笑而震惊。 那公子看上去明明年岁也不大,因为身形清瘦,还显得有些病态,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这种时刻已经经历了几千几万次。 她一是担心,二是好奇,三步一回头地离开,最后一次,她看见那位玄衣公子拔了那柄一看就绝非凡品的剑,剑出那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山上的山匪猛冲下来,马蹄声阵阵,轰隆隆的,仿佛地面都在震动。 李长安提着剑,一人站在最前方,沉声道:“往后退。” 他头也没回,又补充了一句:“褚裕,保护好你家公子。”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马车周围立刻陷入了乱局,几十个山匪提着砍刀围着李长安,刀光剑影之中,因为李长安速度太快,几乎看不清楚他身形,青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 剑气太盛,从战场中央开始,逐渐漫出一股寒意,直到旁边树木叶子都挂上了寒霜。 谢夭站在马车旁,眸光微沉,一手扶着马车,一股冰霜沿着车轼爬上他指尖,在他指甲盖上开出一朵小小的霜花。那股冰凉沿着他指尖直接钻进他心里,他先是一惊,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心里又漫出一点点的难过来。 他没把手收回来,而是催动内力,那朵霜花旁边,绽放出一朵小小的桃花。 “怎么突然这么冷了?”褚裕搓着鸡皮疙瘩道。 谢夭敲他后脑勺一下,平静道:“哪冷?” 褚裕的短刀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在归云山庄偷师学艺这么久,外家功夫也还算有点进步,他道:“我过去帮忙!”说着就要冲出去。 谢夭拎着他后领子把他拎回来,道:“别过去添乱,你过去他还需要护着你。再说了,你还得照顾我呢。” 褚裕磨了两下牙尖,道:“公子,你真需要我照顾么?” 谢夭笑道:“真需要啊。” 就在这时,一阵破风声从耳后传来,谢夭乌发向前飞扬,将要斩落在他头上的,竟是一把沾满血迹的大刀!而谢夭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褚裕心里一惊,伸手要把谢夭推开,下意识道:“公子,身后!” 但那已经来不及了,谢夭旁边就是马车,其他三个方向都有人。就算褚裕速度太快,也不可能在刀落下来之前躲掉一个身位。 江问鹤冲过去,伸出笛子想要替他接下这一刀,但他更远,完全赶不上。与此同时,江问鹤心里还升起了一个几乎让他血都冷了的想法。 谢夭感受不到身后那人的内力流转,也听不见了吗? 习武之人,五感最为敏锐。目力、听力、都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武功高强之人,更是能直接感受到与自己对打之人的内息。如果谢夭能够感受到,他为什么躲不掉? 第74章 难道说,谢夭的病,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么? 就在这时,一柄飞剑飞来,准确克开砍刀的刀,一剑插进马车里。李长安从另一个方向闪出来,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马车旁边,一把拔下青云,看都没看。 血花四溅。 李长安把人杀了,眼睛都没眨。 他脸色很冷,垂下眸子,道:“没事吧?” 谢夭后背靠着马车,过长的睫毛上还带着血珠,睫毛颤了一下。他们这种人,从尸山血海里的走出来的,尸体没有见过成千也有上百,不会因为眼前死了一个人就回不过神。 让谢夭心里狠狠一跳的是,李长安的眼神。他脸上带着血珠,头发稍微有些湿,贴在脸上,乌黑的眸子沉沉地盯着他,似乎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李长安意识到什么,伸手把脸上的血抹了,沉默了一下才道:“抱歉。” “我不怕血的。”谢夭明白了他在想什么,笑道。 李长安提着剑往前走,道:“谢桃花,我可是李长安。”站定脚步,回头冲他一笑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谢夭只看着他,没再说话。 江问鹤松了一口气,道:“你真没事?” 谢夭后背依旧靠着马车,吊儿郎当道:“我能有什么事?” 江问鹤道:“你没感觉吗?” 谢夭手指悄悄按了自己手腕的穴道,嘴上道:“有,我剑都要出了。想到你不让出,这不是又收回来了。” 江问鹤依旧狐疑道:“真的?” 谢夭点头:“真的。” 江问鹤没敢再离开,守在谢夭身边,他其实武功不是很高,最多自保。但谢夭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还是能够及时扎上一针给谢夭吊命的。他望着战局里的李长安,忽然道:“你徒弟还挺像你的。” 谢夭一笑,道:“应该的。” 谢夭靠着马车站着,半眯着眼睛看着李长安,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点怀念来。他能透过李长安看到他自己,他知道李长安下一个动作,他知道他会往哪里出剑,因为这些动作,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甚至就连迎敌的意识,也跟他一模一样,肃杀,凌冽,没有一丝犹豫和怀疑。 那爬上手指和心尖的寒霜,又在提醒他那是李长安。他比自己更冷,更沉,他会把心事一层层地藏起来,数年如一日地去做同一件事。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流露出来一点心事,像偶然绽放出来的霜花。 让人觉得可爱,又觉得心疼。 “好像不对劲。”江问鹤忽然道。 谢夭正色了一点,正想问哪里不对劲,眸光一凛。 虽说马匪声势浩大,但也就是一般水平的武功,也就是凭着人多,才能牵扯李长安这么久。但是此时,这些马匪的武功比最初时高出了要整整一个境界。 “他们吃药了!”谢夭扬声道,“李长安,擒贼先擒王!” 李长安并没有回复他,而是直奔马匪首领而去。 另一拨人站在山崖之上,冷冷看着下面这一幕。在他们身后,在山风中猎猎飘飞的,是陨日堡的落日旗。 陨日堡大弟子姚景曜牵着缰,他身下白马不安地踢着腿,身旁有人道:“大师兄,无妨,截得不过是一个普通马车,就算人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姚景曜怒骂道:“你以为这群蠢货截的谁的道!睁开你狗眼看看,那是归云山庄李长安!” 那人脸色白了一瞬,又立刻道:“若是普通马匪肯定必死无疑,但他们吃了药,又人多势众,就算是……就算是李长安,也肯定……” “我们是来剿匪的,你在说什么?”姚景曜伸出手,狠狠往下一劈,道:“所有人跟我下山,冲杀马匪!” 等到他们冲到山下之时,马匪死的死,跑得跑,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姚景曜望着满地的尸体,心里一惊,这么多马匪,还吃了促使功力大增的药,依旧死于李长安剑下,李长安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地步?饶是心里怕得不行,脸上依旧陪着笑,下马行礼道:“我陨日堡来迟了,让少庄主见笑。” 李长安收了剑,冷冷看姚景曜一眼,道:“阁下是?” 姚景曜压着心里怒气,道:“陨日堡大弟子,姚景曜,在归云山庄之时,我们曾见过的。” 李长安虽然脸上表情冷,但是礼数一向周到。但现在他可以说是全无礼数了,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刚才谢夭差点被砍了,他只淡淡“哦”了一声,道:“忘记了。” 姚景曜忍气吞声道:“我一介无名小卒,少庄主不记得也正常。” 李长安道:“这里劳烦陨日堡了。” “这是自然,”姚景曜一拱手道,“不知少庄主要去哪?可否需要陨日堡护送?” 李长安淡淡看他一眼,那一眼极冷,没说话,但仿佛什么都说了。 姚景曜那瞬间什么都懂了,尴尬一笑,道:“有李剑仙在,自然不需要什么护送。” 江问鹤蹲在尸体旁边,他从每个尸体上都摸出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黑色丹药,碾碎,放在鼻尖闻了一闻,眉头一皱,心道,这种禁药怎得还会流传? 但有外人在,他不便声张,把袋子往怀里一揣,悄悄退了回去。 李长安道:“若是陨日堡有空,可把周围山匪好好清剿一番。陨日堡一代宗门,山匪而已,必定不在话下。” 第75章 姚景曜一阵汗颜:“自然……自然……”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炸响在众人耳边:“公子!” 谢夭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地上一道血迹,一边往外流一边渗进泥土里。褚裕跪在谢夭身边,晃着他身体,又颤抖着手指去探他鼻息。 在谢夭后背,有一道小臂长的伤口。 李长安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梦魇里的谢白衣也是这样,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仿佛穿着一身红衫。梦里的他冲不破,喊不出,只能看着谢白衣一遍遍义无反顾前往桃花谷,又一遍遍死在自己眼前。 他痛恨无能无力的自己。 这一瞬间,现实崩塌,梦魇席卷而来。 第33章梦魇二 帐篷里点了两盏小小的煤油灯,一盏放在桌子上,另一盏放在地上,照着谢夭背后的刀伤。江问鹤坐在他身后,旁边放着一叠银针,一个铜盆,铜盆里盛着热水,盆边放着白布。 姚景曜站在外面,弯着腰冲帐篷里面喊道:“不如前往陨日堡,也好好生休养。” “让他们滚!” 说话的人是江问鹤,声音暴怒,道:“他现在半个地方都不能挪。” 李长安守在帐篷外,怀里抱着剑,一身黑衣,气质淡漠又疏离,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了。如果不是他少庄主的身份,姚景曜觉得李长安很适合去当个杀手。 这边,姚景曜还在兀自尴尬,只见李长安淡淡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姚景曜心里一惊。 陨日堡使刀,秘籍上都说,刀练到一定境界,任何东西都可以是刀。任何武器都是一样,剑也是一样。剑用到了一定境界,人就是剑,剑就是人。 李长安那一眼,就好像一柄利剑,直接把他整个人劈开来。 姚景曜最后讪讪地带着人走了,临走之前不忘带走了那些马匪的尸体。 李长安依旧站在帐篷外面守着,一边抬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幽蓝的天色,一边听着里面说话的动静。 江问鹤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他现在脸色有多臭,他骂道:“谢大公子,你是真想死啊?从靠着马车的时候就被砍了,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忍啊。” 谢夭声音虚弱着,喘息着笑道:“战局之中,主帅不可倒。倒了容易动摇军心。” “你一风流纨绔,当什么主帅?能动摇谁的军心?”江问鹤道。 谢夭唇角含笑,道:“有人的军心。” 李长安心里一跳,还是忍不住,掀开帐篷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叫人胆战心惊。 谢夭衣服褪下来了半边,露出受伤的肩膀和脊背。那背极薄,在灯下这么一照,曲线愈发分明。本应是生得很好看的背,但那上面又纵横交错地有着许多疤痕。 各种形状、各种武器,李长安想不明白,为什么谢夭背上会有伤,又为什么会有这种简直像被千人围攻一样的伤。 他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么? 在那伤痕之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新伤口,从右肩往下贯穿,一直到脊背正中间的脊梁。 李长安脸上冷冰冰的,心情复杂地却难以形容,又气又心疼,又因为谢夭那过于漂亮的脊背,野草一般地伤痕而讶异地说不出话。 “我全脱了得了,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半脱不脱地很奇怪。”谢夭声音很虚,说话还是在断断续续地笑,“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停了片刻,连头都没回,却直直点了李长安的名字,笑道:“是不是,李长安?” 李长安像是被点醒了那样,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谢夭的背看了太久了。 但谢夭都没有回头,怎么看到的自己? 他一抬眼,对上镜子里谢夭的脸。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还是冲着自己眯了一下,连带着他眼下那颗小痣也一动。 谢夭在灯下,灯光便全拢进一双眼睛。 李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头发遮住眼睛,松开帘子就要转过身。 “谢公子,都这时候了能别撩拨人了么?”江问鹤无语道,“你再说话我害怕你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哎,我不是……”谢夭还想说什么。 江问鹤一根银针下去,声音带上了一点怒意:“闭嘴。” 虽说平时两人打打闹闹,互相谁都瞧不上谁。但是一旦江问鹤认真起来的时候,谢夭是一句话都不敢顶的,毕竟针在他手里,自己小命还在他手里攥着,谁也不知道江问鹤会不会一针把自己戳死。 而且这个时候的江问鹤会没来由地有一股压迫感,神医堂一代堂主,在这种事情上,除了他没人敢说第一。 “李长安,你来得正好,运功。”江问鹤声音冷冷道,瞥谢夭一眼,下巴一抬,道:“帮他调息。” 谢夭一听让李长安帮自己调息,心头一震。他们修习得同一门内功心法,同性相见最为熟悉,保不齐李长安会探出点什么,谢夭沉声道:“江莲!” “都说了别说话。”江问鹤又下了一针。 谢夭猛咳一声,吐出来一口淤血,再没力气说话了。 江问鹤道:“外伤本是小事,但你经脉气血流通不畅,这一点小伤就能要了你的命。幸好刀上没毒,不然以你经脉淤堵的底子,毒直接憋在心窝发作,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 李长安走过来,距离更近了,谢夭后背上伤和疤痕看得就更清楚,他眸光一沉,运功提起内息,本来已经伸出了手掌,再放到谢夭背上时忽然迟疑了。 第76章 他有点不知道放哪,不知道从何下手。 谢夭后背上到处都是疤。 江问鹤奇怪地看一眼他,点了点谢夭左肩,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李长安把手掌放上去。 内力透过手掌穿透到谢夭经脉,谢夭身体因为常年吃冰蚕压制疯病的缘故,本就极寒,这一股内力仿佛暖流,流遍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江问鹤下针,硬生生通了几个重要关窍。 谢夭闭着眼睛,脸色好了一点。 李长安眉头却皱着,他发现谢夭体温很低,几乎有点冰了。而且他内力在谢夭体内游走之时,处处受阻,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对冲,阻挠。 他不会医术,脉象只能摸出来个大概,他此时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谢夭的病如此严重。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谢夭说过的许多话,什么死后埋归墟里,只住五年就可以,他当时以为是玩笑话,可谁知道说者有没有心呢? “我听说有武功的人手都很稳。”江问鹤忽然道,“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江问鹤依旧淡定地下着针,甚至都没看李长安,慢悠悠道:“李少侠,你手在抖。” 谢夭虚弱着笑出来,道:“江莲,你太吓人了。你别逗他。” 江问鹤心道你还护上了?平时谁逗人更多不是一目了然?但他现在没时间跟谢夭闲扯,他要下最后三针,这最后三针几乎要求同步下在心俞、膈俞与天宗,再配以内功护在心脉,方能把淤堵的血气逼出来。 如果李长安手不稳一点,他是不敢下这三针的,他怕谢夭的心脉受不住。他正要开口再教李长安几句,却见李长安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手上和内息都稳了不少。 他讶异地挑了下眉,心道孺子可教,谢白衣这人捡了一个好徒弟。 李长安问道:“我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江问鹤笑道:“好,在我下最后一针时,你用内功稳住他心脉。” 江问鹤指尖捻起三根银针,目光如炬,指尖若风,三根银针同时飞出,稳稳扎进三个穴位,每个穴位扎进半寸,分毫不差。与此同时,李长安调息运功,在淤血冲撞之时护在谢夭心脉周围。 谢夭猛然吐出三口黑血,咳嗽一声道:“你们……玩死我得了……” 李长安在内息游走到谢夭心脉周围时一怔,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顺着他手心传上来,温暖、包容、顺从、好像他们本是同源。 那感觉一刹而过,下一瞬,他又感觉不到了,快到那种感觉像是他的错觉。 江问鹤拿过毛巾,嫌弃地递给他,让他擦吐出来的血,道:“不是我们,你今天就死在路边吧。给人治病还不讨好,你这样的病人真是我治过的头一位。”他转头,道:“是不是,李少侠?” 李长安正茫然地看着自己手掌,江问鹤问他时他才抬起头,但问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又看见了谢夭的满后背的伤,眸光又沉了下去。 谢夭能透过面前的镜子看见他表情,看到他目光的那一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咳……李少侠,要不你……” 李长安被他这一句“李少侠”叫得大梦初醒,语无伦次道:“那个,我,我出去打点热水。” 说完,闷头出去了。 谢夭在帐篷里,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别笑了,小心再吐血。”江问鹤道。 褚裕这时捣完了草药,端着药膏进来,正巧撞上闷头出去的李长安,见李长安看都不看他,进了帐篷奇怪道:“李长安怎么了?” 江问鹤道:“谁知道怎么了。”又瞥一眼谢夭,道:“问他。” 谢夭摆摆手,因为身体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 “褚裕,你先出去吧。”江问鹤说着,帮谢夭上了药,见褚裕走了,才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还能被山匪砍了?” “一时不察。”谢夭挑挑眉,道,“我又不是全能的,我还能一辈子不受一次伤?” “你别扯其他的。”江问鹤皱眉道,他知道一旦说起来这个,谢夭就会胡乱搪塞,满嘴理由,没有一个中听的,但他现在只想听谢夭说实话,他道:“即使不发病,五感也不如之前了么?” 谢夭沉默一下,继而又笑起来,道:“怎么说呢。其实我没感觉。但可能被砍了这么一下才知道,真的不如之前了吧。” 他笑嘻嘻道:“反正就五年,五年我也不至于五感尽失。” 江问鹤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夭长叹一声道:“江大神医,现在你知道了吧,有时候不是我想出剑,是不得不出剑。不出剑就被砍。被砍就会死,出剑也会死,左右都是死。” “你知道有不出剑的活法。”江问鹤淡淡道,“你把自己往荒野山林一扔,渔樵耕读,这辈子都不用再出剑。是你,非要出来闯荡江湖。” 灯光映照在谢夭沉静又苍白的侧脸上,谢夭笑了笑,不再说话。 江问鹤道:“江湖真就这么好么?” “好,也不好。”说起这个,谢夭大笑起来,灯下表情也生动,他笑着道,“你神医堂堂主,没闯荡过江湖,真是太可惜了。你来了就知道。” 江问鹤道:“知道什么?” “你进了江湖,你就不是为了你自己了。”谢夭道,“也不是为了江湖本身,而是为了江湖里的人。许许多多人。” 第77章 “我明白。”江问鹤沉沉看他一眼,道:“但是你这话有一点不对,你何时为了你自己过?” 谢夭这时想起李长安,从最开始走到现在,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纵着自己的性子做了,他笑道,“我已经在为我自己了。” 第34章梦魇三 江问鹤其实没太听明白这中间的“已经”从何而来,以谢白衣的身份死也好,也桃花谷谷主的身份活也好,没有一个是为了自己的。又换了个谢夭的身份行走江湖,也只是为了查当年旧案。 但听他这么说,他也不再反驳,道:“你不后悔就好。” 谢夭此时活动肩膀感受了一下伤口,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臂甩了个挽剑花的动作,听到江问鹤说这话,笑道:“在下不才,此生做过的事,从没后悔过。” 一句话说得豪气十足,绕是什么人都不敢说自己此生无悔的,但是谢白衣敢,他干什么都是顺心而为,千里奔袭千金台是,一剑落红三十里是,死去是,活过来也是。 他笑得过于张扬,玩剑的手势也实在嚣张。江问鹤对于江湖上谢白衣种种恣意传闻也只有耳闻,如今见他如此,突然就窥见了一点谢白衣年少的样子。 然而下一瞬,谢夭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胳膊,狠狠“嘶”了一声。 江问鹤冷哼一声,道:“装吧你就,遭报应了吧。” 谢夭抽着凉气,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真没道德。” 谢夭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手背垫着下巴。江问鹤把银针、毛巾、纱布等一系列杂物收拾了,边收拾边道:“来劫道的山匪不是普通人,我在他们身上,找到了江湖上的禁药,失魂丹。” 失魂丹,药如其名,吃了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功力,并且会麻痹人的神经,痛觉丧失,服用此药一段时间后,英勇无比。但是副作用很强。 谢夭闭着眼睛懒懒道:“失魂丹如今只剩两个来源,黑市,和知道制药方法的大门派,他们的药要么是从黑市上淘来的,要么……是有人供给他们的。” 江问鹤点头,道:“黑市上流通量太小了,养不起这么多人。最大的可能还是有人供给他们的。” 谢夭道:“失魂丹,好像是你们神医堂传出来的?” 江问鹤正色地看了他一会儿,许久叹了口气,道:“是。不过神医堂发现失魂丹的副作用之后,立刻销毁了全部的失魂丹,但还是有部分流入了黑市。” “你们神医堂还真是……”谢夭闭着眼睛,开玩笑道,“有没有研制出来什么更厉害的药,比失魂丹还厉害的?能不能给我来一颗?” 一句话不知让江问鹤想起了什么,他皱着眉头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谢夭无所谓道:“万一我哪天需要重回我谢白衣的身份,总需要高超武艺傍身。” 江问鹤立刻道:“没有,你想都别想。” 谢夭笑起来,道:“那就是有。” 江问鹤低着头,快速地收拾起自己银针,絮絮叨叨道:“我跟你说不明白。你这种人永远不知道惜命。” 这种暂时性提高功力揠苗助长的药都是违反天命的,失魂丹尚且有很强的副作用,更何况这种更厉害的药?吃了之后,当场暴毙都有可能。 然而谢夭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道:“江问鹤,你神医堂那个更厉害的药,秘方外泄了吗?” 江问鹤沉默了一下,道:“没有。” 谢夭道:“真的没有?” 江问鹤看向他,目光格外坚定:“我以我神医堂堂主的人格担保,绝对没有。” 谢夭道:“你如何肯定?” 江问鹤深深看他一眼,又瞥开视线,目光变的格外远,谢夭也不知道他此时究竟是在想什么,是在想少时在神医堂种种么?只听见江问鹤道:“因为我亲手把炼药的人杀了。” 谢夭睁开眼睛,心里惊了一下,他没想到江问鹤也曾杀过人。 然而下一瞬,江问鹤又收回那种极其渺远的目光,快得谢夭几乎觉得他那种目光为错觉,江问鹤又嫌弃看一眼他,道:“最近饮食不可辛辣,不可生冷,不可湿毒,少动少说话。” 谢夭一听他说这个就头大,这种医嘱听了七年了,他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 江问鹤知道说了他也听不进去,正要走出帐篷,又回头道:“尤其是,不可动剑。” 回头一看,才发现谢夭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慢了许多,竟是已经睡过去了。 谢夭本就气血不畅,刚才又吐出许多淤血来,没有当场晕过去,撑到现在才睡,已经是个奇迹了。江问鹤又看一眼他,正要掀开帘子走出帐篷的时候,碰巧李长安从外面打水回来。 距离李长安出去,已经过了一刻钟。哪有打水打这么慢的?也不知道李长安在外面站了多久,才鼓足了勇气掀开帘子进来。 江问鹤想起谢夭那个不正经的每天撩拨李长安玩,一时间起了点怜惜之意,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看着他,又拍了拍李长安肩膀。 李长安心里奇怪:“怎么?” 江问鹤一句话也没说,拍完就走了。 李长安进了帐篷,把手里的茶壶放下,正打算开口喊人,转头才发现谢夭已经睡着了。 他侧着身,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闭上,睫毛鸦羽一样垂下,醒着时眼睛里的那种打量和试探消退,如今只显得温和清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他眉头还轻微皱着,一只手正紧紧地攥紧毯子。 第78章 李长安就那么沉沉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帮他拉了一下身上的毯子,掀开帘子出去了。 夜色正浓,清朗的月光洒下,一都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两声微弱的虫鸣。江问鹤和褚裕在马车上休息,李长安一人在帐篷外守夜。 月光倾泻在他身上,照亮他玄衣上嵌着的银线,照亮他怀里抱着的青云的刻画着墨竹的剑柄,他手握青云抓得格外紧,手背青筋凸起,侧脸虽然沉静,但眉头微微皱着。 他又做那个噩梦了。 他看见谢白衣一人独处桃花谷腹地,在他眼里没有其他颜色,或者说整个世界是灰的,只有那一抹白。 他看见谢白衣被千人围攻,身上的血染红了那一身白,后背都是伤痕,流血,又迅速结痂,脱落,剩下一道道可怖的疤痕,像是荆棘丛生的丛林。 他抱着青云剑,手足无措地站在桃花谷外,恍惚间,他看见谢白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还是带着笑意的,看得李长安心里狠狠一疼。 最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狐狸一样的眼睛,眼睛下面长着一颗小痣。那双眼睛一笑,那颗小痣也跟着动。 莫名地,他对着这双眼睛喊了一个名字。 他猛然坐起来,喊道:“谢白衣。” “吱吱——” 回复他的只有一两声空茫的虫鸣。月光依旧安静洒落,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眼底还有一点红,就像梦里的场景还没有消散似的。 他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失落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他抓紧了青云,想发泄,想大吼,但又无能为力,但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地面,任凭自己的指甲陷进肉里。 就在这时,帐篷里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谢夭似乎轻轻“嘶”了一声,继而悠悠亮起了灯。 兴许是刚做完噩梦脑子不清醒,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冲了进去:“怎么了?” 茶杯碎了,地上溅得到处都是陶杯的碎片,茶壶也倒了,热水泼了一地。谢夭裹着毯子,坐在床边,手还保持着抓杯子的动作,没有收回来,仔细去看,指尖还有点抖。 李长安眸光看向他指尖。 谢夭顺着他目光看了自己指尖一眼,慌忙把自己手指收回来,藏在毯子里按住,抬起眼睛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外面,听到声音了。”李长安转回身,把桌子上的茶壶扶正了,给谢夭倒了一杯水,安安稳稳地递到他手里。 在指尖相触的一刹那,李长安觉得谢夭的指尖烫得过分。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头,继而垂下眸子,扫了一眼地上打碎的杯子,蹲下身,收拾起杯子碎片。 “明天再收拾吧,太晚了。”谢夭捧着茶杯慢慢喝着水。 李长安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谢夭忽然觉得李长安情绪有点不对,垂着的脑袋怎么看怎么有点丧气。 他其实不是一个擅长反思自己的人,毕竟他日常的心态是老子天下第一,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李长安不高兴,他就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 他想了半天,道:“我今天,不是故意的。” 李长安没滋没味地回:“也没人受伤是有意的,除非那人脑子有病。” 谢夭笑了一下,道:“我脑子没病。” 李长安道:“谁知道呢?” 谢夭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好不好?我不该受伤了还硬撑,不让你知道。” 李长安只是低头听着他的笑,脑海里就能浮现起来谢夭笑着的脸,一双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笑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淡淡道:“关我什么事。” 见李长安还是兴致缺缺,他把自己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水还热着,像是一块热炭进了肚,五脏六腑竟然有些烧,他道:“李长安,其实我真的……” 谢夭几乎要把自己一颗真心吐出来了: “真的很在乎你,也真的很想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李长安心尖狠狠一跳,他到此才意识到,他是太害怕离别了。他已经有了一次刻骨铭心的,不想再来第二次。所以他想让谢夭活着,一直活着。 但谢夭好像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总是笑嘻嘻地说着死亡。 李长安抬头,撞进谢夭笑着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几乎只有自己了。他心里一慌,又把头低下去,淡淡说了一句“哦”,飞速把东西收拾了,就要出去。 站起来时,谢夭忽然拉住他,用的力气稍微有点大。 李长安害怕自己手里的瓷片划伤他,顺着他的力道,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透亮的瞳孔里都映照着对方的身影。 李长安弓着腰看他,声音有点哑,道:“干什么?” 只见谢夭抬脸,眼睛眯了一下,认真地打量他,就这么看了许久,轻声问:“这几天没睡好么?” 李长安心里狠狠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只有两个人问过他。一个是谢白衣,另一个是怀竹月。怀竹月会给李长安熬安神汤,而谢白衣的解决方法就比较粗暴,直接把小长安拎过来和自己一起睡。 谢夭抬手,似乎是想抹一下他眼下,李长安茫然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谢夭意识到李长安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李长安了,又把手收回来了,笑道:“眼下乌青一片。” 李长安不说话。 第79章 谢夭又问:“做噩梦了么?” 李长安呼吸抖了一下,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神里藏着细碎的光,像是默认。 “在这睡吧。外面睡不好。”谢夭说着,把身体往里侧了一点,给李长安留出了半张床。 李长安沉沉地看着那半张为自己留出的床。 帐篷里灭了灯,一切都沉入黑暗,只能听见两个人纠缠的呼吸声。李长安躺在谢夭身边,谢夭因为一边肩膀受了伤,只能面对着他侧躺。 李长安这时才发现,自己身边人身上的体温似乎高得吓人。 他一根手指悄悄爬过去,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他脉搏,刚刚触到他手腕的那刹指尖就被烫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他,看着他睡着的、半埋在枕头里的侧脸,片刻后,缓缓伸出手,格外轻地碰了一下他额头。 谢夭迷迷糊糊地抓着他手指把他手扒拉下来,嘴唇动了两下,说了什么李长安也没听清。 李长安反手抓着他的手,认真道:“谢夭,你在发烧。” 说完这句话,他还在恍惚自己怎么这么轻车熟路,又突然意识到,无数个夜里,谢白衣就是这么照看他的。他自嘲地扯起嘴角,无声地笑。 有些人的影响实在太深,深到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谢夭这时却把手抽出来,手背碰了一下他额头,又拍了拍他脊背,道:“没发烧,睡吧。我在这。” 第35章桃花一 李长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半个身子缩在谢夭怀里,他手还护着自己后颈,耳朵霎时红到后颈,眉头微微蹙着,后知后觉升起一丝羞愧来。 谢夭闭着眼睛,似乎还没醒,他动作极轻地从床上下来,就要冲出帐篷。 谢夭在他站起来的时候醒了,摸了一把头上冷掉的毛巾,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充满褶皱的衣服,他夜里虽然昏昏沉沉的,但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看着李长安慌慌张张逃跑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笑完,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声笑,调戏的意味实在有点重,让他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昏君”。 果不其然,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 李长安也不敢看他,嘟囔着道:“你笑什么?”也不管谢夭听没听见,回答没回答,掀开帘子出去了。 外面,江问鹤正熬汤药,恰好看到从谢夭帐篷里匆匆出来的李长安,李长安板着一张脸,表情又冷又臭,就是耳朵一直红,红到脖颈。 李长安本来性子就冷,从小体质又偏寒,就连练剑也是练出了一股寒意。这种人,能让他表情变化一点都算难得,更别提皮肤从后颈一路红到耳朵尖了。 江问鹤用一种观察罕见病人的眼神观察他,稀奇道:“怎么了这是?” 李长安不答,径直走了。 他又掀开帘子,站在门口,往外偏了一下头,压低声音问道:“你欺负你小徒弟了?” 谢夭平心静气地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块李长安用来给他降温的毛巾,唇角一直勾着,笑道:“睡一个帐篷了,你猜呢?” 江问鹤知道谢夭的尿性,这种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同时也特别喜欢开玩笑地夸大其词,明明很正常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就变了一个味道。 他看看谢夭,摇摇头,啧啧两声,长叹道:“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 谢夭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狡黠道:“咱俩半斤八两。” 江问鹤:“……” 谢夭喝了药,一行人开始赶路。李长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乌发高束,又因为一身玄衣,肩宽腰细,骑着白马的时候很好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话本里的少年侠客就该是这样的。 谢夭坐在马车前,半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背影,低声道:“江问鹤,你说,把桃花谷传给他如何?” 江问鹤正驾着马车,闻言惊了一下,差点没把马车刹停,道:“你疯了?” 谢夭道:“桃花谷内穷凶极恶之徒我皆以斩杀,剩下了一堆老弱病残,还有受周围山匪祸害不得不投奔桃花谷的普通百姓。但桃花谷的脏水一时半会儿也洗不干净,总要有人能护住。” “这就开始考虑身后事了?”江问鹤看一眼他。 谢夭笑道:“是桃花谷人不争气啊。” 江问鹤道:“所以,你同意他来桃花谷,其实是有这一层意思?” 谢夭不回答,只是垂下眸子。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在他死后,能护着桃花谷一群人的,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他这个徒弟了。 江问鹤又道:“桃花谷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现在和正派堪堪保持平衡,若是平衡被打破,他们宣战呢?” 其实这话并没有说完,下半句是,若是他们宣战,不仅桃花谷会和正派彻底敌对,谢夭的假身份也会不保,和李长安的关系自不必说。 如今走在去桃花谷的路上,看上去一片坦途,其实到处都是凶险。 褚裕从马车里探出了一个头,道:“若是这样,还不如直接就当个魔教。他们不是说我们杀人放火吗?我们就干脆杀人放火!” 江问鹤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褚裕的后脑勺:“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谢夭脸上依旧笑着,笑得格外温和,看向褚裕道:“这话我何时教过你?” 褚裕抿了抿嘴唇。 谢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转头正色道:“这次我当没听见。别让我听见第二次。” 第80章 他们跟谢夭关系是好,但到底是上下级关系,知道什么时候该玩闹什么时候该正经。就比如这时,谢夭笑也不笑的时候,就是桃花谷谷主认真了。谢夭冷笑的时候,就是桃花谷谷主要杀人了。 褚裕垂下眸子,道:“是。” 接下来的行程格外顺利,不过半月就到了桃花谷附近。因为李长安出发之前并没有跟宋明赫说此行的目的地,所以也没有去归云山庄所设的暗桩,而是直接绕到桃花谷附近,找进去的路。 桃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从崖边下去,但七年之间再也没人下去过,谁也说不准顺着那条路下去到底能看见什么。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穿过淡绿色的瘴气,竟然在下面看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村庄不过几十户,房舍如星罗棋布。田间小路上,看见来来往往,赶着牛耕作的村民。 这里比上面的气候更湿润温暖些,还开着许多花。 李长安拦住一个赶着牛路过的大叔道:“桃花谷怎么走?” 大叔呵呵一笑,道:“这里就是桃花谷啊。” 李长安愣了一下。 谢夭看到他茫然的神色,笑着问:“怎么了?” 李长安摇摇头,低声道:“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在他的想象里,桃花谷应该荒芜一片,应该渺无人烟,所到之处满地都是白骨,怎么可能是这种世外桃源的景象?如果不是这个大叔明确道这里就是桃花谷,李长安会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大叔打量了他们一会儿,道:“你们不是桃花谷人吧。这地方,可有七八年没有外人进来了,外面不都说桃花谷是魔教么?你们怎么敢进来的?” 李长安想也没想,拱手道:“我们正是来投奔桃花谷的。” “投奔?”大叔反问道。 李长安道:“我们一家遭贼人屠戮,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投奔桃花谷。更何况桃花仙武艺高强,如今天下第一非桃花仙莫属,桃花谷必然能为我一家复仇。” 大概是没听过李长安说这么长的话,一群人听得都目瞪口呆。 褚裕暗自琢磨道:“没想到李长安还会编瞎话啊。归云山庄那一群人个个正经得要死,这编瞎话的本事到底随了谁呢?” 谢夭眯着眼睛笑起来,这话让他听得十分受用,就差翘着尾巴说“自然是随我”了。 大叔道:“复仇是不可能了,桃花谷不做复仇的买卖。但你要走投无路,但是可以住下来。”他说着,往远处一指,道:“那里就是你想去的真正的桃花谷,我们这是外面的桃花村。你去吧,他们不会杀人的。” 李长安顺着大叔的手指看去,那是谷内两座低矮的山峰,山中间夹了一条小路可以通过,他低头道:“多谢。” 一行人穿过小路,这才算是进了真正的桃花谷。 小路尽头有人把守,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孩装模做样地拿着刀剑,一边站岗一边闲聊。 一人道:“你说,恶长老是不是真的要做谷主了?我看芳落姑姑已经连续三天押着恶长老去落花宫了。” 落花宫是桃花谷内最大的一座宫殿,是桃花谷议事的地方。在桃花谷还叫原名恶人谷时,落花宫还不叫落花宫,而叫歃血堂。 谢夭觉得这个名字血腥味太重,又恰巧看到宫殿外面一株桃花树正悠悠的往下飘着花,他心道,这么美好的景色,为什么偏偏要叫歃血堂。于是拍板,把殿上牌匾换了,亲自提了落花宫三字。 落花宫三字像是有什么法力,从那之后,恶人谷的血腥气莫名散去,好像这里真的只是一片世外桃源。 另一人惆怅道:“我们谷主真的不回来了吗?” 那人回答道:“外面都说谷主死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拐角走过来一队人。领头的那个是个少年,是个生面孔,样貌格外英俊,看得人移不开眼。但是在他身后,个个就别提有多熟了。 褚裕,天天嚷嚷着杀人的褚小混蛋;隐居在桃花林里不常出来的问鹤先生,一出来就是骂骂咧咧地提着银针,嘟囔着“我今天就一针扎死你”闯进桃夭殿的江大神医;至于最后面那个…… 谢夭弯起眼睛冲他们一笑,用口型道:“你们好啊。” 两个当值的小孩都悚然一惊,心道,这他娘的不是刚才还在他们嘴里死了一遍的谷主么?这年头现世报来得这么快,刚说完谷主就诈尸到眼前了? 他们不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只以为眼前这位黑衣少年郎是谷主从外面带回来的客人,正打算弯下腰行礼,乖乖叫人,眉头却忽然一皱。 谢夭手掌一翻,一股温柔的气劲被推了过去,硬生生托住两人正要行礼作揖的胳膊。 两人一怔,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谢夭。 谢夭微微冲他们摇了摇头,继而笑道:“两位小爷。在下谢夭,全家遭贼人所害,走投无路,特来投奔桃花谷。还望桃花谷收留。” 两个小孩脑子懵着互相看了一眼,心道谷主这么做一定有谷主的道理,格外不自然地演起来,道:“那这位是?” 他指的就是站在最前面的李长安。 李长安正打算随口给自己编一个姓谢的名字,就听见谢夭又开口了。 谢夭笑着道:“这位,这位是我干儿子。” 李长安:“……” 那值守的小孩狐疑道:“真是么?” 第81章 李长安咬牙切齿,但仍面带微笑:“是。” “那些呢?”小孩又象征性地指了指其他人。 谢夭一一介绍:“我书童,我家仆。” 两个小孩望着四个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 赶来救场的芳落冷不丁听见这一番话,直想拿头撞墙,心道,这他娘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第36章桃花二 芳落早几天就收到了他们大谷主的信件,也知道谢夭这次会带着一个人回来,但看到李长安那一刻,她还是惊了一下。她怎么都没想到,谢夭带回来的人会是李长安。 毕竟谢夭在信里写“神思所寄,红尘唯一牵挂处也。” 芳落本以为谢夭带回来的会是父母、恩人、或者是在外面认识的心仪的姑娘。她心道,谢夭跟李长安之前又不认识,就连年岁都差了几岁,更何况又有归云山庄那一层敌对的关系,李长安哪里跟信里说的这个人搭边? 转念一想,信里还是有几个形容词用词是准确的,就比如“惹眼”这个词。那日她只是远远看了李长安一眼,就觉得他长了一张可以霍霍小姑娘的脸,如今近看,更暗暗觉得这桃花谷内的姑娘可能要遭。 李长安是很英气的长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略微有些薄,偏偏又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中和了他身上那股逼人的英气,也少了薄凉感。 谢夭恰恰与他相反,谢夭眉眼柔和许多,一双眼睛看狗都深情,但他浑身气质又清清冷冷,有种片叶不沾身的气质,总教人怀疑他眼里的深情是假的。 之前桃花谷内,最受人喜欢的是谢谷主,因为谢夭随和爱笑,出门总少不了人给他丢手绢丢花。如今李长安来了,怕是日日被丢手绢的要多一位了。 芳落又听了一遍他们的话,带他们去了客房。这一路上又经过了几个农家院落,也碰见了一些拿着木剑跑着玩的孩童,一个小孩子不小心撞到了谢夭,小孩子抬眼一看,发现是谷主,正要兴高采烈地叫人。 说来也奇怪,在落花宫议事时皮笑肉不笑,仅靠一个眼神就能把人杀死的谢大谷主,出了落花宫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他会和谷里的小孩子一起放风筝,会认认真真地照料他那几株桃花树,农忙时节,还会去外面的桃花村隐藏身份地帮着孤寡老人耕种。 谢夭冲他笑着眨了眨眼睛,小声地嘘了一声,又摸了摸他的头,把木剑塞到他手里,道:“玩去吧。” 谢夭把小孩子打发走了,抬起头,心里狠狠一跳,撞进李长安沉沉的目光里。 李长安就那么一直看着,看谢夭柔顺的垂下的睫毛,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插进那男孩的黑发里的手指,眸光沉地像墨。脑子里乱得像毛线团,一会儿想到这,一会儿想到那。 他想到桃花谷跟自己想象得很不一样,这里并非死气沉沉,而是一片生机勃勃。想到谢夭很会哄小孩子,这样的人无论去哪都会很讨人喜欢。 又莫名想到归云山庄的校场,竹林边的木亭,亲手刻出来的青云剑,手把手带着教的剑谱。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害怕品到最后,品出来自己的心绪其实是“羡慕”两个字。 谢夭道:“怎么了?” 李长安转回头,想了一会儿才说:“只是没想到桃花谷还有小孩。” 说罢,就径直跟着芳落往前走了。 谢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低头愣愣地看了自己手掌一会儿,忽然品明白了李长安眼神的意思,低声笑了起来。江问鹤很奇怪他在笑什么,忍不住道:“你傻了?” 这段时间足够谢夭所作所为足够颠覆江问鹤认知了,这一句话问得确实真心实意。 谢夭含着笑道:“江大夫,有人吃过你的醋么?” 江问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没仔细回想这半生,如果他仔细回想了会发现,是有人因为他吃过醋的。但现在,他只以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谢夭。 谢夭含着笑,长叹一声道:“哎,跟你这种单身汉没法说。” 江问鹤:“……” 转眼,芳落已经领着他们到了两件客房前,芳落道:“每间屋里都有两张床,铺盖被褥等会儿我差人送过来,这地方简陋,四位将就着住。” “不将就。”谢夭道,又用胳膊肘戳了戳李长安,低声道:“你和谁一起住?” 李长安扫一眼他,又莫名看了一眼褚裕,道:“随便。和谁都可以。” 谢夭笑道:“和我一起住?”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他:“……你不和褚裕住一起么?” 谢夭和褚裕住一起才最合理,毕竟从最开始褚裕就是跟在谢夭身边的,褚裕名义上到底是谢夭书童,是谢夭从家里带过来的人。 李长安在某些事情上感知敏锐地过分,他害怕尴尬,所以说随便。 “李长安,”谢夭笑起来,“你一点都不坦诚。你真的随便?” 李长安偏过头,脸侧虎爪骨动了一下,似乎是咬了一下牙。谢夭似乎总是轻而易举地一句话就能戳到他的软肋,他自己跟自己较了许久的劲,叹了口气,道:“那就和你。” 谢夭道:“为什么?” 李长安这时候还不忘损一下谢夭,他微笑道:“因为你睡相不好,我就勉为其难一下吧。” 芳落听完这边的对话,趁着两个人不注意,以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向江问鹤和褚裕。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俩人一个当没看见她的目光,一个冲她摆摆手,似乎是对这俩人的关系有点不太好说。 第82章 谢夭是个在路上跟狗都能聊上的性格,他能跟李长安成为朋友也不稀奇。就是现在……好得实在过头了。 四个人分好了房间,一齐进客房看了看。这里比起他们原来在桃花谷住的地方确实简陋不少,毕竟是客房,但他们桃花谷八百年不见来一次客。 “桃花谷倒是可以收留各位一段时间,”芳落站在窗边,仔细地把窗户打开,外面的天光便随着落花一起飘进来,她弄完,转回头道,“但是能不能长住,还要请恶谷主定夺。” 李长安道:“恶谷主?” 芳落微笑着看向他,道:“对,恶谷主。”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是桃花谷的第二十四代谷主,桃花仙的下一任。” 谢夭不说话,眉眼一直含着笑。 这是他在信里早就交代好的,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桃花谷内乱,拉了桃花仙下马,那桃花谷内就要真的换一位谷主。 芳落道:“你说你非常敬仰桃花仙,但我要说,桃花仙实在不是什么好人,在位桃花谷谷主这几年,烧杀抢掠,搜刮盘剥,荒淫无度,不然……” 褚裕和江问鹤有点忍不住笑,一个个都背过身去,努力当没听见。说实话,他们也很想来上两句,毕竟能够这么当着谢夭面说他坏话的机会实在不多。 前面那些谢夭还能接受,听到最后一个形容,谢夭忍不住了,说他荒淫无度实在是冤枉了他,也就他少年时太过张扬招蜂引蝶了些,但都是打趣玩笑,连个正经的佳偶都没有,更何况“荒淫无度”这一说? 如果是在其他人面前也就算了,这是对着李长安说的,谢夭更加忍不了了。 谢夭道:“等一下,这荒淫无度……是怎么个说法?” 芳落:“……” 芳落看了看他,一时间哑口无言,随后一摆手道:“我乱说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要不然我们穷尽桃花谷之力把他拉下马。” 李长安道:“桃花谷内乱之事是真的?” 芳落看向他眼睛,道:“不然呢?桃花仙余党还没斩杀殆尽,尸体到如今还没处理干净。幸好,桃花仙死在了望城。” 李长安又想起望城种种,桃花仙死那天的晦暗风雨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呼啸在他眼睛里,良久,他垂眸一笑,道:“这样。我也听说桃花仙死在了望城,只是私以为桃花仙一代枭雄,实在不敢信。” 他笑得很温和,那样温和的笑在他总是冷冰冰的脸上可以说是罕见了,像是春雪刹那间化开,看得芳落不由得一愣。 但谢夭看出来,李长安并没有真的在笑。李长安这话半真半假,就连他的笑谢夭也看不懂。谢夭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芳落道:“所以如果你是来寻桃花仙的,这里恐怕如不了你的愿了。” 李长安道:“本就是逃难,桃花谷愿意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他话说得得体,芳落点头道:“那就暂时先住着,时辰不早了,早点休息。” 说罢,莲步轻移走出屋门,绿色裙摆飘飘若仙。芳落走出房门的时候,从谢夭身边经过,两人身影交错间,芳落听见谢夭低声冲她说了两句话。 “事情安排好。” “漏出一个字,桃花谷不用待了。” 声音格外沉静,是命令的语气,不带一点笑意。芳落心里一惊,李长安在身后,也不敢转头去看,只用余光看见谢夭脸上依旧带着笑,就好像那两句话不是他说得一样。 谢夭说的事情,就是让全桃花谷共同隐瞒他的身份。 这其实是一件很荒唐的事。芳落到现在也这么觉得。 谢夭行走江湖一直隐瞒着自己桃花仙的身份,但对于李长安来说,芳落觉得实在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他们生来敌对,本就成不了朋友,更成不了知己。 能同吃同住一段时间,本就是天老爷昏了头,搭错了红线,如今还想再继续下去,简直是痴心妄想,妄图逆天改命。 而且谢夭身为谷主,从来没滥用过权力,衣食起居全都亲力亲为,就连吃穿都和众人一样。但这样一位谷主,如今下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命令。 为了李长安。 这简直就像是……为了一个人能平安喜乐,远离苦楚,生生为他造出来一个梦境似的。 芳落努力想给谢夭做这些找一个更加合适的理由,比如因为李长安的身份,想要窥探归云山庄的机密,或者是看中了李长安武学天赋,想把人强留在桃花谷。毕竟谢夭从不干没有目的的事。 芳落垂眸,低声道:“是。” 走出门口时,听见身后李长安喊了谢夭一声:“谢桃花,过来铺床。” 刚刚还冷着脸下命令的谢大谷主立刻笑眯眯地装聋:“啊?你说什么?” 芳落叹了口气。 她这时明白,她那些为谢夭找的理由都是错的。 谢夭只是,单纯为了这个人而已。 第37章桃花三 芳落走后,四人各自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谢夭他们这一趟在外面漂了太久,虽说这次回桃花谷没能住自己房间,但到底还是回来了,他们都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绝对安全,一时间身心都有些发懒。 收拾完行李,谢夭伸了个懒腰,靠在门边朝外看。 客房地势高,外面风景很不错,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后山大片大片的桃花林。桃花谷的桃花是开不败的,风一吹过,如同一片和缓的红云。 第83章 李长安这时提着青云走出来,在两间客房外转了一圈,接着反手捏了个剑诀,与此同时,右手手腕发力,青云往两间房中间一插,只听得铮然一声,剑阵落成。 趁李长安没注意他,谢夭半眯着眼睛看着忙前忙后的李长安,上上下下把李长安看了一遍,才偏头道:“这是在做什么?” 李长安道:“把内力存一部分到剑里,设剑阵。” 谢夭道:“青云直接插在外面没关系么?” 李长安道:“没事,别人拔不出来。谢白衣经常把青云扔外面。” 谢夭忍着笑道:“这是你师父教你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再知道不过了,但他还是嘴欠地去问,李长安垂眸看向青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良久才说:“是……也不是。” 谢白衣那时走的急,把正统剑法教完都来不及,就连飞花三十六剑都差最后一式,这种谢白衣平常用来改善生活的小把戏更是没来得及教,谢夭也不知道李长安怎么就学会了。 李长安道:“谢白衣没教我,我看他用过。他那时候把剑□□花盆里,把我养死的花救活。” 内力存在青云之中,再由青云缓慢生发出去,谢夭内力精纯而富有生命力,随便插土里那一块地方的草都长得比别处更加旺盛。他经常用一招去复活李长安养得半死不死的盆栽。 谢夭一怔,随后低下头笑笑,他那时候为了把李长安那几盆花救活,天天早起偷似的把青云拔回来,没想到还是被李长安看见了。 李长安又道:“最开始我没悟出来还能这么用,只以为可以救救花草,后来才知道,原来还能做护阵。” 他也是那时才明白,无论是救花草,还是做剑阵,都是“护”的意思。 谢夭翘了翘嘴角,心道,悟性不错,不愧是他徒弟。 弄完了剑阵,李长安和谢夭并肩站在门外看夕阳。桃花谷最后一点落日照耀在成片的桃花林之上,天边一片绯红,这里安静地像是不在世界上。 谢夭望着望着忽然道:“你觉得桃花谷怎么样?” 李长安道:“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像个世外桃源,从进谷到现在也没看见什么凶神恶煞邪气四溢的魔修。但话不能说太满,毕竟他们进谷刚一个下午,李长安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他怀疑这里的岁月静好只是假象。 谢夭又道:“那如果让你长住呢?你愿意么?” 李长安摇摇头:“不愿意。” 谢夭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要遭,归云山庄不常回,桃花谷不愿意住,他一时间摸不清楚究竟什么地方能打动这小子的心了,他道:“那你有想过在什么地方住下来么?” 李长安道:“没想过。” 谢夭还来不及问他为什么,李长安就转身回了屋,头也不回地招呼他道:“进来,把衣服脱了。” 谢夭:“?” 他愣在原地,李长安回头,无语地看他一眼,道:“给你换药。” 烛光照在谢夭脊背上,谢夭一手扶着额头,后知后觉地觉得这情形有些尴尬。他这时才明白同住一屋的不方便,之前换药都是褚裕给他换,这时候特地跑到另一个屋去找褚裕,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了。 谢夭是个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主,李长安不敢看他的时候他会特意去逗人,李长安如今坦坦荡荡地望着他,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能感觉到李长安的手很稳,只在伤口处用指尖轻轻触碰,没有一点越界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口正在结痂脱落,他总觉得被碰的地方有些痒。 因为太过轻柔,谢夭有时候怀疑自己身后根本没有人,因为他甚至连后颈都感受不到李长安的鼻息,他道:“李长安……你还活着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李长安皱眉道。 他开口那一瞬,呼吸便喷上来。谢夭手指一紧,很轻地嘶了一声。 李长安奇怪地问:“疼?” 谢夭笑笑:“不是。” 他心道,李长安你还是别说话了。 李长安又扫过谢夭脊背上的伤,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弄的?你不是一富家公子哥么?” “实不相瞒,家中被强盗洗劫过一次,乌泱泱来了数百号人,这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谢夭说谎话是不用打腹稿的,而且他胡说有个特点,那就是真假参半,全看听的人怎么理解。 李长安伸出手指,似乎想在那些疤痕上轻轻抹一下,又收回手。按照这一路他对谢夭的了解,谢夭是个很怕疼的人,这么多伤口不一定他要大呼小叫多少天。 李长安道:“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谢夭笑着回头看他,嘻嘻哈哈道:“对啊。我命好啊。” 李长安却被他的笑刺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身患绝症可能很快就命不久矣的人还能每天笑嘻嘻地说自己命好,他瞥过目光,道:“转回去,没弄完呢。” 谢夭很乖地“哦”了一声,又托着下巴发呆。 上完药也到了熄灯睡觉的时间,烛火一灭,屋里就只剩下月光浮动。睡到半夜,李长安忽然睁开眼睛,先是随手挽了头发,然后下床,换鞋,看了正在熟睡的谢夭一眼,然后蹑手蹑脚出了门。 出门之后先是检查插在外面的青云,确定剑阵没有失效,青云能够抵挡一阵,如果发生什么事他也能及时感应到之后,这才往外走去。 第84章 谢夭在李长安走后没多久睁开了眼,他看不都用看就知道李长安的床铺是空的,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心道年轻人都不用睡觉么? 过了会儿,还是爬起来,出门去找李长安。 他倒不是担心李长安挖出来他就是桃花谷谷主的内情,他是有点担心李长安的安危。 桃花谷内虽然没什么威胁,但是自从在归云山庄藏书楼看到七年前一战记载的后,他就一直惴惴不安,鬼知道那群幽灵一样的东西,是不是还潜藏在桃花谷。 跟李长安一样,他出门之前也检查了一遍青云,他蹲下身去青云剑身流转的银光时,有一瞬间很想把青云拔出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然而手指触碰到青云前,理智又开始回笼,他叹了口气道:“青云,我跟你缘浅。” 说罢,转身而去了。 李长安的行踪并不难猜,一定是往东到桃花谷深处了。这世上建筑群大都大差不差,在最外围的一定是最不重要的,而位于中间深处的,一定藏着最大的秘密。 桃花谷也不例外,往东去,就是议事的落花堂,和谷主住的桃夭殿。 谢夭顺着路往东走,路是青石板路,两边是往外探出弯弯曲曲屋檐的房屋。 他也不是没在这个点出来过,有时从外面回来的晚了,一个人穿过整个桃花谷也是有的。但莫名其妙地,他觉得今天晚上桃花谷有点阴森森的。 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就连巡逻的人也没有,几盏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映照着门口的桃花树。 远处忽然惊起飞鸟,扑腾着离开树枝,屋檐下的红灯笼忽然无风自动,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然而仔细去听,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夭没回头,仍站在道路正中央,两旁房屋屋檐投射下的影子像巨兽张开了长满牙齿的大嘴,谢夭就一人站在兽口中间。 谢夭轻叹一声,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悄然握上了桃花枝。 就在这时,屋顶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那人半跪在屋顶之上,长发披散,背对着月光,只能看清楚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是隐匿在黑暗里的鹰。 那是……李长安。 这是李长安第一次以这种看敌人的眼神看他,冷淡、强大、那种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谢夭下意识把握着桃花枝的手松了,瞳孔却抖了一下,明明松了一口气,他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怕。 自己对于李长安的担心是在多余,现在这个样子,他应该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 如果他对上李长安,他有赢的可能性么?就在他还在认真思考的时候,李长安利落地从屋顶翻下来,足尖点地,一点足音都没有,只用了一秒钟,就带着谢夭转到了旁边能够藏人的窄巷。 猛然被人拦腰带着走,谢夭下意识挣扎,李长安在他耳边道:“别动,是我。”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一点心惊压下去,安静下来。 李长安一手揽住谢夭的腰,另一只手捂住谢夭嘴,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脚步声很清楚,谢夭甚至能听出来他们一行五个人,这是桃花谷的巡逻队。 谢夭拍了拍李长安手掌,示意他把自己放开。李长安怔愣一下,才松开手,松开手刹那谢夭就嘶了一声,按着自己受伤的右肩膀。 李长安犹豫了一下,道:“我手重了?” 谢夭看他表情,笑出来,道:“骗你的。” 李长安:“……” 谢夭从巷子口往外看去,刚才经过的确实是桃花谷的巡逻值守无疑,他们身上还都穿着桃花谷的弟子服。 这么看来,刚才谢夭听见的影影绰绰的脚步声应该也是他们。但谢夭总觉得那一阵阴风不是假的。 桃花谷里,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等那队巡逻彻底走远了,两人才敢放开了说话。 李长安道:“你怎么在这?” 谢夭坦诚道:“醒了,发现你不在。” 这话确实坦诚,但也确实容易让人多想。果不其然,李长安没有接话,或者说被他一句话逗得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接了。 谢夭笑起来,道:“所以你半夜出来,是为了查桃花谷?” 李长安点头。 “可目前看起来,桃花谷没什么好查。”谢夭又道。 李长安望向远处,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声音又沉又慢:“整个桃花谷都在说谎。这里太平静了,如果刚刚经历过内战,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只是想起来刚经过桃花谷之战的归云山庄。真正的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宗门,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到处都是血,应该到处都是小声的啜泣。即使过了一两个月,血和尸体已经收拾干净了,但人们还只是会勉强地笑。 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再也回不来,见不到了。 谢夭眸光黯了一下,他早就知道纸包不住火,也想过那个终局,但到了这时,他还是抱着一点希望问:“你不相信他们?” 李长安转头看向他,又给了那个他说过的答案,他道:“我只信我自己。” 谢夭沉寂片刻,接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笑道:“好。我陪你一起查。我们接下来去哪?” 李长安望向那边的落花堂。 这次倒是没再碰见什么巡逻,走在路上,谢夭半开玩笑地问:“李长安,你怕鬼吗?” 第85章 李长安睨他一眼,反问道:“你怕鬼吗?” “我不怕,可我觉得你怕。”谢夭道,“如果你怕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你抓我胳膊。” 李长安小时候怕黑又怕鬼,不然不会那么容易做噩梦。但长这么大,见过那么多事,他已经不怕鬼了。总有其他事比鬼更可怕,比如突如其来的死讯,比如思之不得见。 “你怕就直说。”李长安忍着笑道。 谢夭道:“鬼有什么可怕?我更怕的是……” 话说一半,他突然卡了壳。 李长安道:“怎么了?” 谢夭心道,我更怕的是分道扬镳,旧人分离,昔日故友刀剑相向,这些,哪一个不比鬼可怕?他摇摇头,道:“说出来怕你要笑话我,还是不说了。” 李长安眉头轻蹙一下,正要说什么,就见谢夭眸光忽然一变。 谢夭感觉一只细长伶仃的手抓住了自己胳膊,用力把自己拉进旁边幽深的巷子。 谢夭惊恐道:“李长安,鬼,有鬼!” 话音刚落,他就被那鬼拽了进去。 “谢夭!”李长安跟着他进去,借着月光,看清巷子里人的那一刻,整个人一愣。 “……小师姑?” 第38章引线一 怀竹月站在月光之下,穿着夜行衣,头发被利落地束起来。她莹润的略微有些圆的脸仰头对着月光,又低下头,笑嘻嘻道:“怎么啦?只许你来不允许我来?” 谢夭心道不好,自己这桃花谷怕是已经漏成筛子了,谁来都可以在这观光一样逛上一圈。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打紧,甚至因为怀竹月出现在这里而开心。 他七年前沦落桃花谷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在桃花谷里跟归云山庄师兄弟再聚。 怀竹月道:“刚好我要来这里驻守暗桩,你又给我留了信件,我当然要过来找你一趟。”说着,她又抬头四下看了一圈,道:“这里晚上有点阴森啊。” 谢夭立刻道:“白天不是这样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接话有点快了,摸了下鼻尖,尴尬一笑。李长安默默看了谢夭一眼,道:“确实不是这样,这里白天很祥和,像个很普通的村庄。” 谢夭微笑着点头,他觉得桃花谷就应该是这样的,给流离失所的人、被逼至绝路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地方而已。 他不是单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他自己,在很久之前,从归云山庄的竹桥上走出山门的那个时刻,他就也是流离失所的人了。 怀竹月在桃花谷外守了很多年,但这是她第二次进谷。桃花谷上的瘴气日日提醒着外来者不得入内,如果不是走只有桃花谷人才知道的通道,硬闯是件很危险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不是很敢下来,有些噩梦守了太久,就会只敢睁大眼睛一直看着,但又不敢伸出手触碰。 怀竹月喃喃道:“是么?”她又转回头道:“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李长安看了看远处的落花堂。 月光引路,三人到了落花宫。谢夭并不慌张,这地方虽然是桃花谷里议事的地方,但他用的并不多,所以留下的痕迹也没多少。唯一有点显眼的,便是他亲手所提的“落花宫”三个字,芳落也必定把牌匾换下来了。 到了近处,果不其然,芳落把牌匾换了,如今牌匾上空空如也,倒显得这里像一座无名宫殿。 他们进了大殿,只见大殿里面有着三层台阶,台阶之上放着一把梨花木的椅子,椅子之后是两人高的书架,上面放着些许的卷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的意思是……”怀竹月听完李长安讲完事情前因后果,想了一会儿才道,“桃花仙没有死。如今整个桃花谷,包括桃花谷厮杀,换谷主种种,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李长安站在台阶之上,随手抽出一本,发现记得都是些琐事,天气农事之类,把书重新塞回去,又重新抽出来一本,一边看一边“嗯”了一声。 怀竹月道:“桃花仙这么做,为了什么呢?” 李长安头也不抬,声音却格外沉静:“为了桃花谷。” 谢夭听见这个回答,心尖几乎都颤了一下,失笑,沉沉看向李长安。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不用他说任何一句话,就能把他这个人看明白,也只有李长安了。 “桃花仙……可能跟我们认知的不太一样。”李长安想了想说,“最起码,对桃花谷来说,他是个好谷主。” 怀竹月一怔,道:“可无论如何,当年都是因为桃花仙。” 李长安道:“我明白。” 这是归云山庄的事,谢夭此时在身份上一个外人,并不好搭话。他只是走到李长安旁边,看他迅速翻着书页。李长安翻到这里已经有些奇怪了,这些放在大殿里的卷宗,记载的全都是琐事。 桃花谷一个魔教,除了种田开荒,就没有一点其他事要干? 还是说,桃花谷真的就跟它表面一样祥和? 李长安又换了一本,这次抽出来的是本账簿。他翻了两页又要把书塞回去,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那是某一月的银钱开支,冰蚕六两,花费3两2钱。 李长安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谢夭问道:“怎么了?” 怀竹月也奇怪地看向他。 李长安不动声色地把账簿合上,重新塞回去,塞到最里面,笑道:“没什么。” 第86章 怀竹月走上来,道:“那就好。正巧,我有要事跟你说。” 但她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带着一点歉意地看向谢夭。谢夭知道怀竹月接下来要说的事大概是归云山庄机密,他一个外人不太好在旁边,于是冲两人一笑,道:“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走到了一边。 怀竹月这才慢慢道:“谢师兄葬礼之后,两仪观观主和陨日堡堡主一直没有离开山庄,你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 两大门派掌门一直住在山庄,虽说对外的理由是修养身心,但想想都知道不可能那么简单,李长安对他们留下来的目的有所猜测,他道:“是武林大会的事?” 怀竹月摇摇头,一双圆眼睛一眨不眨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却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因为桃花谷的事么?” 怀竹月道:“你知道的,陨日堡坐稳了天下第一宗的位置,愈发狼子野心。本来桃花仙已除,江湖毒瘤已了,天下本可以安稳一些日子。可他偏不。他留在归云山庄那些日子,便是在劝庄主攻打桃花谷。”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道:“那……师伯的意思呢?” “师兄他……”怀竹月目光看向远处,缓缓道,“我始终看不明白他。” 宋明赫的态度很奇怪,对于谢白衣是,对于桃花谷也是。他追查谢白衣的下落也好,追杀桃花仙也好,似乎都是为了自己师弟报仇,但又好像带了其他意味。 怀竹月看不懂,于是她和宋明赫的关系愈发疏远。 怀竹月转回头道:“正好你在这里。如果庄主真的下令,你在桃花谷里也有照应。” 李长安淡淡地“嗯”了一声,半晌,又道:“小师姑,如果……我是说如果,桃花谷并非魔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宗门呢?又甚至是,只是个普通村落呢?” 这次轮到怀竹月沉默许久了,她道:“我不知道。” 有些因果说是说不清的,毫无疑问的是,怀竹月和李长安都恨桃花谷入骨,也恨桃花仙入骨,但是谁能确定整个桃花谷都该死呢?如果剩下的这些,从未行过恶呢? 祸乱不伤平民,这是两国打仗都知道的道理。更何况江湖人最讲道义,如果桃花谷内真的只剩下一堆老弱妇孺,又该当如何呢? 怀竹月转头看向外面,外面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想了一会儿,道:“你在这里也好,刚好可以把桃花谷的底细摸清楚,如果真是那样……到时按你的心意就好。” 怀竹月转头看向他,笑嘻嘻道:“随时传信给我。只要是小长安想做的事,我都会帮的。” 怀竹月明明也没比他大多少,甚至现在身高都没有李长安高,怀竹月需要仰起头来看他。但怀竹月依旧天天端起姑姑的做派,小长安长小长安短。 李长安也笑起来,点头道:“好。” 怀竹月又轻轻道:“不后悔就已是难得的事了。我后悔过了,所以不想你后悔。” 李长安没再说话,莫名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夭。谢夭手背到身后,正仰起头看着雕梁画栋的天花板,现在光线这么暗,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两人说完了话,走过去,李长安拍了一下谢夭肩膀。 谢夭转过头,冲他们一笑,道:“说完了?” 李长安点头。 谢夭手指往上指了指,道:“我刚才发现的,这上面还有一层。” 大殿里面藏着盘旋的楼梯,通过楼梯能上到二层,迈过二层门槛那一刻,大片大片的莹白月光撒进眸子里,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株长得极高的桃花树。 桃花树正在月光下飘着落红。 此番美景,看得三个人都是一怔。 怀竹月爬到桃花树枝干上,坐在树上,两条腿垂下来,微微晃荡着。李长安靠着露台边的围栏,手里一边刻着什么一边仰头望着月色。谢夭站得距离他们有些远,不看月亮,也不看花,只静静看着他们两个。 花和月亮都不难得,人才难得。 谢夭轻轻勾了下唇角,心道今夕何夕。 怀竹月顺手从树上摘下来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忽然道:“你们会吹叶子么?” 她之前和谢白衣出去鬼混,路上总是会觉得没意思,谢白衣就会吹叶子逗她,她总会佯装不乐意地说难听死了,其实认真听谢白衣吹的调子。 但她到现在也没学会。 说着,她腿晃荡着,把叶子放到嘴边,只吹出来了两声气声。 她又摘了一片,扔给李长安,李长安也摇摇头,道:“不会。” 怀竹月笑道:“你师父没教你?” 李长安似乎是笑了,笑声清润,听得让人心尖一颤。他道:“我那时候练剑都来不及。况且……那个时候你们都说,谢白衣身上不正经的地方太多,让我只学他的剑。” 谢夭无声笑起来,他是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主。归云山庄那些打闹,青竹林里的位招,饭桌上的嬉闹,似乎也并没有过很久,但想起来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竹林里拎着树枝练剑的时候,在谢白衣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救活李长安盆栽的时候,在冬至放灯的时候,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归云山庄会像永不凋谢的青竹林的一样永久青翠,于是毫不吝啬地挥霍时光。 但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第87章 “谢公子,你会吗?”怀竹月这时把目光投向他道。 谢夭沉吟了一下,道:“会倒是会。就是……” 怀竹月一笑,道:“对嘛。这种逗女孩子玩的小把戏,浪荡公子哥肯定是会的。” 此话说完,三个人都笑起来。 谢夭说完了下半句,道:“但是这是在人家地盘,还是别太张扬了。三更半夜把人引过来就不好了。” “也是。”怀竹月收了让谢夭吹一下的心思,点点头,又望向月亮,看了会儿,她道:“真美的月色。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你说这里白天也很好?” 谢夭“嗯”了一声。 “可惜,我白天就要走啦。”怀竹月道。 谢夭和李长安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都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怀竹月说过的,她不要一个地方呆好几年,她要浪迹天涯,她要当绝世女侠。但她明天一走,还是要回桃花谷上,归云山庄暗桩之中。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想了很久该不该说,还是道:“天大地大,怀女侠何必蹉跎岁月。有些事情,可能我这个外人看得更清楚些。” 李长安手指蜷缩一下,继而垂下眸子。 怀竹月转回头,笑道:“你们知道给我留信那日,我去哪里了么?” 不等两个人回头,她又转过头,拨了一下头顶的桃花枝,看桃花扑簌簌落下,道:“我去了一趟怀安寺。在那呆了几天,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怀竹月也不知道哪件事情对她影响最大,是谢白衣衣冠沉入剑归墟那一刻,还是那晚竹林里一整夜的沉思,抑或是怀安寺大师对她说的一番话。 她语气很低,自言自语道:“他那样的人,应该很讨厌我这样。” 说完,她冲两个人一笑,道:“我都想好了,等到这最后一件事了结,就出去浪迹天涯。到时候想住哪里住哪里,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她冲李长安眨了一下眼睛,道:“现在就差这最后一件事了,就交给你了。” 李长安笑起来,点头:“好。” “我少时是个很贪玩的人,也没想到自己能在桃花谷外待这么多年。”怀竹月自顾自说着,跳下树,跳到露台上,神神秘秘地冲两人招手,“过来,给你们俩一个好东西。” 两个人奇怪道:“什么?” 怀竹月趁着两个人不注意,抓住两人手腕,迅速把一个东西往两个人手腕上一套,然后满意地拍拍手,道:“我从怀安寺那求来的平安扣,让大师开过光的。你们待在这不安全,好好带着!” 那是两条红绳,绳子中间串着白玉一样的扣子,月光照耀下扣子莹润而有光泽。两条绳子一模一样,此时都系在右手手腕上,像是一对。 “尤其是你。谢公子。”怀竹月道,“这平安扣沾了佛门气息,说不定对你的病有点用。” 谢夭垂眸看自己手腕,食指拨了拨那扣子,忍着笑道:“好。” 送完了东西,怀竹月转身要走。谢夭这时想到了一件事,他看了一眼李长安,很明显,李长安也想到了。谢夭转回头,笑道:“怀女侠,你要是去浪迹天涯了,以后再想见你就难了。” 怀竹月道:“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有缘总会再见的。” 她又停下脚步,沉吟一下,道:“不过你说的也是。要不干脆设个地方碰面。” 她开玩笑道:“听说九天之上有离恨天,离恨天里有灌愁海。灌愁海旁边长了一株相思红枫树。这颗相思红枫树落了叶子,在世上扎了根,一株火红枫树就长在东海千金台下。你们若是想见我,就去那树上留个记号,我会去找你们的。” 李长安道:“你从哪听来的?” 怀竹月笑:“话本里听来的。” 笑完,她下巴冲两个人一抬,露出那种绝世豪侠才有的豪情,道:“我走啦。” 冲两人挥了挥手,那个娇小的穿着夜行衣的身影,从落花宫二楼一跃而下。 叽叽喳喳的怀竹月走了,落花宫安静了片刻。谢夭和李长安对视一眼,莫名笑起来。 他们右手腕子上都带着红绳,绳子粗细适中,一颗白玉扣子正搭在腕骨处。扣子是平安扣,寓意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第39章引线二 不知为什么,桃花谷的日子似乎比别处快一些,就连天上的流云都比别的地跑得快。第二日芳落带着四个人去见了恶长老,他们到时,恶长老正在落花宫的那把梨花木椅子上如坐针毡。 恶长老其实是个有点窝囊的长老,在谢夭成为谷主之前还稍微有点魔教长老的自觉,谢夭成了谷主之后只想当个普通鳏夫养老。 听芳落说完了事情来龙去脉,恶长老卡了会儿词,一双很小的三角眼眨了好几下,似乎是想往谢夭那看一眼,半天说了一句“好”。 他没当过谷主,更没在正主面前扮过正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演。 就在谢夭看到恶长老又想往自己这边看时,不动声色地冲他挑了一下眉,道:“谷主眼睛不舒服?” 恶长老连忙捂住自己眼睛,道:“有点。就说到这吧。” 说完就要从那把交椅上滚下来,像椅子上放了钉子似的,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还是得有点谷主威严,捂着一只眼睛道:“芳落,你随便给他们找点杂活,别闲着就行。总不能养几个吃干饭的。” 芳落忍着笑,道:“好。” 第88章 说完,芳落以一种扫视的目光一一扫过四个人,嘴角升起一丝奇怪地笑意,看的几个人莫名一股恶寒。芳落心道,之前都是你们指使我,如今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不管恶长老演技如何,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他们一行人算是正式在桃花谷落了脚。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李长安记得答应怀竹月的事,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上上下下把桃花谷摸了一遍。 从谷前的桃源村,到谷后的大片桃花林,能去的地方几乎都去了,确定谷内没什么毒虫机关,想来,桃花谷上空的瘴气,是天然所至。 他也顺便摸清楚了桃花谷的人数,最多不过两百人,一半多都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被迫入谷的普通百姓,进了谷要么在谷里做些杂活,要么就在外面的桃源村种地。 剩下一半,李长安也查了。 他特意问了芳落谷内武学传承,一代魔教,总得有些不二法门。 芳落只是平静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学武?” 李长安点头道:“是。” 芳落当天领着李长安去了谷内唯一的校场,谢夭也跟过来,校场上在训练的弟子不过几十人,李长安粗略数了一下,甚至不过百。一群人见谢夭来了,一个个挺直了胸脯想表现。 谢夭嘶了一声,心道这下要丢人了。 三个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李长安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估计是看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归云山庄培养弟子是认真的,跟归云山庄比起来,桃花谷的校场就像是在过家家。 谢夭悄悄拉了下李长安袖子,轻声道:“没你厉害。” 李长安唇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忍住笑,道:“但是好像比你厉害。” 谢夭叹口气道:“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长安笑起来。 芳落幽幽看着两人:“还学吗?”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芳落冲他们翻了个白眼,心道一个桃花仙一个少庄主了不起啊,转身走了。 李长安之后便写了一封信,把打探到的所有事情尽数写在信里,通过桃源村的村民,悄悄把信件传给了怀竹月。 归云山庄那边迟迟没有动向,宋明赫仍在和一群人周旋。 推动这件事的在于两仪观和陨日堡,他们只是缺了一个举大旗的人,而恰巧,无论哪个门派扛旗都不会有归云山庄有更大的号召力,也不会比归云山庄更加师出有名。 李长安这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便只能等消息。 他也是跟谢夭同住一间房了才知道,谢夭除了偶尔耳聋眼瞎之外,神智也会不太清醒,尤其是他喝了药之后。 这天晚上,江问鹤催命似的端着清苦的汤药催着谢夭喝药,褚裕门神似的站在旁边,盯着谢夭,两人一左一右,活像黑白无常。 谢夭笑道:“我是死了么?我怎么好像看见牛头马面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别废话了,快点喝了。” 谢夭想起那药就头疼,想起自己寿命更头疼,捏着鼻子把药一口喝光,挥挥手赶讨债鬼似的把两人赶出了门,倒头就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只漏出上半张脸,就连鼻尖都埋在被子里。 又是冷又是头疼地,竟然迷迷糊糊地昏沉了下去。 李长安进屋就看见裹得跟粽子一样的谢夭,就知道他又喝药了。他走到床边,盯着他微微抖着的睫毛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冷?” 谢夭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清来人,又很有安全感地闭上眼,含含糊糊道:“不冷。” 李长安伸了一只手进去,刚一进去心里就一惊。被子里面跟冰窟一样。虽说桃花谷气候比别的地方温暖,但这时候也是冬天,谢夭本身体温就偏低,又喝了冰蚕,靠他的体温压根暖不热。 人迷迷糊糊的时候都会被本能带着走,谢夭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李长安的温热的手腕。 两人腕子上的平安扣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一声响,又沉寂下去。 感受到手心里那一点热量,谢夭一直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仍闭着眼睛,对李长安道:“你去睡吧。” 李长安试着转动了一下腕子:“我真走了?” 谢夭没再吭声。 手上却依然抓得死紧。 李长安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谢桃花,你抓着我不放,你让我怎么走?” 谢夭停了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回应,道:“……你说什么?” 李长安蹲下来,蹲在床边看他,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弹指灭了屋里的灯。 那天晚上,李长安被逼无奈地给人暖了床,谢夭浑身冰一样,毫无知觉地往身边唯一的热源怀里钻。 李长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无奈心道,自己一定是上辈子造孽才遇见这么个人。这时却听见缩成一团的谢夭模模糊糊说了一句什么,他侧着耳朵去听。 谢夭在喊他的名字,他在喊:“小长安。” 本着桃花谷不养闲人的原则,芳落偶尔会让他们去照料后山的十亩桃花林。桃花林里的桃花永远开着,微风也不停,那地方常年飘着花瓣。 虽然景色很美,但是这里实在太偏了,除了树还是树,所以没什么人来。有的时候,偌大的桃花林里只有他们两个。 谢夭坐在树上,懒散地靠着树干,透过桃花的缝隙眯着眼睛去看天光。他之前总觉得桃花谷闷,总是想往外跑,现在看起来也不尽然。重回桃花谷这时时日,他觉得桃花谷还是挺有意思的。 第89章 就比如现在,他一偏头,就能看到李长安坐在树下,用一把小刀正刻着什么。 谢夭故意摇晃桃花枝,桃花便落了李长安满头,他又捻起一片花瓣,轻飘飘地抛下去,花瓣打着弯地扫过李长安睫毛,又落到虎口上。 李长安头也不抬:“没事干就去种树。” 谢夭笑道:“谢白衣的天上人间你会了没?正好这附近到处都是花树,放出来肯定很漂亮。” 李长安没回答。 谢夭又道:“李长安,别是你笨,学不会吧。” 李长安哼一声,道:“那逍遥剑法你熟了吗?” 谢夭从树上跳下来,从地上随手捡起两根树枝,一根自己拿着,另一根递给李长安,歪头冲他一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会不会?” 他笑得充满挑衅意味,让李长安之前谢白衣想试他招时,弯着腰笑着对他说“李长安,你猜你这次能不能打过我?”。最后的结果毫无意外,每一次都没打过。 小时候的李长安不经激,长大的李长安明明沉稳了不少,但对上谢夭,似乎还是不经激。 他伸手接过了树枝。 谢夭曾经立下规矩,桃花林里禁止比试。因为比试就少不了毁坏树木,也少不了多打下许多花瓣。 他自己破了他自己立下的规矩,跟李长安在他宝贝得不行的桃花林里比了一场。 桃花瓣纷纷扬扬,两个人拿着树枝在桃花林里互相喂招。用的都是归云山庄的剑法,两个人都清楚知道下一式,每一式。 偶尔有一瞬间,花瓣遮住两个人的视线,两人几乎是随着本能的动作。花瓣落下那一瞬间,李长安看清谢夭的脸,几乎看愣住了。 他没觉得谢夭的脸和谢白衣像过,他觉得没任何人像谢白衣。但花瓣落下那个瞬间,猛然看到他那一刻,他竟然想叫出来谢白衣的名字。 谢夭弯起眼睛冲他一笑,道:“李长安,让我一把?” 李长安垂下眸子,抿了下嘴唇,再抬眼,攻势更加烈了。 谢夭急往后退,笑道:“你这人怎么玩不起呢?” 不远处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人,垂眸看着桃花林里若即若离的两人,看着看着,长叹一口气。 芳落走过来,站在江问鹤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歪头问道:“他们好像用的是同一门剑法,怎么回事?”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复杂,江问鹤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了想,道:“他现学的。” 芳落没再接话,两个人又沉默着看了一会儿。 看到一半,江问鹤转头看了看芳落,道:“他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芳落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那边呢?” 江问鹤也笑着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无话,看着桃花林里相互喂招,辗转在桃花雨里的两个人,江问鹤忽然没头没尾地道:“你说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芳落不知道这其中许多内情,听不明白,疑问道:“你说什么?” 江问鹤摇摇头,道:“没什么。” 第40章引线三 山坡上芳落和江问鹤两个人说到一半,忽然看见桃花林正在跟李长安对招的谢夭似乎是朝他们看了一眼,他本来还是笑着的,但抬眼很平静,下一瞬又看向李长安,嘴角噙着笑。 就好像那平静又沉默的一眼,是他俩的错觉。 芳落小声问:“他是不是看我们了?” 江问鹤皱眉道:“好像吧。” 那一眼太意味深重了。芳落只是了解其中一小部分真相,就觉得谢夭那一眼里藏着太多情绪,更何况知晓全部的江问鹤。江问鹤心道,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谢夭还能有那种看淡一切的悲悯的眼神呢?……就像是神佛。 正想着,发现谢夭一个人离开了桃花林,朝他们这边走来。 李长安正在弯腰扶正一颗小树苗,似乎是没注意他们这边。等谢夭走远,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抹红衣的时候,他抬起眼睛,往三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很沉。 接着一个人离开了桃花林。 芳落,江问鹤,谢夭,三个人偷偷聚在桃夭殿,芳落和江问鹤汇报起谢夭最近要他们查的事,话还没说出口,两人就忍不住阵阵叹气,垂头丧气的模样把谢夭看乐了,道:“我都还没哭呢,你们两个别先哭了。” 芳落道:“你是心大,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谢夭笑道:“我这个谷主当得真窝囊,如今笑也要被人说了。不如这样,我们三个坐在地上一起叹气一起哭,看谁哭得好看。” “这个时候就别比美了行么?”江问鹤眼里无奈又奇怪。 “那必然是我。”谢夭笑着道,“行了,说正事。” 芳落道:“桃花谷内上上下下皆已排查,没有任何异常。如果说当年那一股伏兵一直潜藏在桃花谷内,不可能没有任何发现。” “我那日所说的巡逻队伍呢?也没有异常?”谢夭道。 芳落扫他一眼,道:“没有。所有人都是熟人,没有生面孔。” 谢夭若有所思点点头。他让查的这第一件事,就是桃花谷的内忧。从归云山庄回来之时他就觉得桃花谷内表面看上去祥和,但是疑云重重,那日那股奇怪的阴风,更是印证了他这股感觉。 但芳落却说没有发现。 芳落此时道:“你如果不信我,也该信李长安。不出我意料的话,李长安大概桃花谷所有地方都去过了,如今唯一还没去的,就只剩下你的寝宫,也就是这了。他也没有发现,不然以你俩的关系,总该告诉你。” 第90章 谢夭笑道:“芳落,你真是太聪明了。” “管家还是当了几年的,总要有些本事。”芳落摸了摸站在自己肩头的绿头鹦鹉,那鸟很温顺地就低下了头。 那么多的人当年一战之后没有撤出桃花谷,如果活着,要么生活在他们都不会去的地方,要么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如果是死了,也总该有尸骨。 谢夭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来不及细想,只得长叹一口气道:“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亲自去查了。” 他毕生所求之事就放在面前,但他却没有时间去查,他转头望向江问鹤,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江问鹤道:“归云山庄那边没有松口,但是大势不可挡。有两仪观和陨日堡带头,其他门派参加讨伐的呼声可谓是越来越高。虽说最终决定权在归云山庄,但归云山庄已经被架在火上了。” 谢夭没有再笑,只点点头:“是。” 怀竹月跟李长安说话那日,谢夭就听见了,后来上露台,站在一边长久地看着李长安和怀竹月两个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他只能表现出来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只能用眼睛把两个人刻在脑海里。 芳落慢慢道:“如果当年那种战争再来一遍……桃花谷已经不会再有神兵天降了。” 谢夭看她一眼,笑道:“我不还没死么?” 江问鹤立刻道:“得了,你别说了。越说越离谱。” 谢夭挑眉道:“那你说如何?江大神医飞针的功法怎么样?” “我只会医人,不会杀人。再者,我可不是桃花谷人,我是神医堂人,只是暂居桃花谷罢了。”江问鹤偏头道,想了想又沉沉道,“我只能尽力保证你不死。” 听完他说“不会杀人”那句,谢夭心道这话可不对,但没说出口,笑道:“看吧,最后还是要靠我。” “别开玩笑了。”江问鹤转头认真看向他,道:“你觉得,宋庄主出兵几率几何?” 这话问得很郑重,不问自己,不问芳落,只问谢夭。也只能问谢夭,谁让宋明赫是谢夭师兄,谁让要如今要攻打桃花谷的是谢夭之前的师门。说起来命运作怪,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多舛的事了。 谢夭知道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儿,缓缓道:“……宋庄主深明大义,事事以归云山庄为上,怀女侠为人中正仗义,也会从中缓和。” “这算是什么意思?”江问鹤不解道。 谢夭一笑,道:“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江问鹤气急:“你……” 谢夭抬眼望向前方,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他道:“我也不知道会如何,但我以为,归云山庄不会。师……宋庄主他,是个很好的人,是个难得的侠士。” 芳落心道谢夭也不过在归云山庄住了两月,怎得就得出了宋明赫是个好人这个结论,但看谢夭淡淡的目光,她又把话压在心里。 “如果呢?”江问鹤道。 谢夭已经走了,背对着他们挥挥手,笑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会护全所有人。毕竟,我是——” 他话说了一半,一笑,道:“算了,走了。” 江问鹤和芳落站在大殿中央,久久看着他的背影。他俩理解上稍微有些误差,芳落以为他要护的是桃花谷,江问鹤却知道,除了桃花谷,还有归云山庄。 李长安一个人去见了恶长老,也就是名义上的桃花谷谷主。见面的地方正是在落花宫,恶长老倒是没有坐在高台上,而是坐在下面,还很亲切地招呼李长安坐。 恶长老道:“在桃花谷住的可好?” 李长安点头:“挺好的。”又抬起眼睛道,“说实话,投奔桃花谷之前,我不曾想到桃花谷是这样的。” 恶长老心道谢夭成为谷主之前,我也没想到桃花谷能是这样的。之前的桃花谷确实做了许多恶事,谷内也是恶贯满盈之人居多,等级森严,下面的人日日提着脑袋过活。 后来谢夭清算了许多人,留下的,都是谷内最为温良也最受欺负的一辈,之后谷内便换了天地。 李长安道:“谷中之前也是如此么?” 恶长老道:“多久之前?” “自然是桃花仙身居谷主的时候。”李长安笑笑道。 恶长老想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道:“他是个恶贯满盈之人。外面都知道的。”话是这么说的,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自古以来的好人,连名声都保不全? 李长安抬起眼睛,盯着恶长老看了许久,恶长老被他盯得有点头皮发麻,道:“怎么了?” 李长安笑道:“外面都知道,不代表里面都知道,是吧,谷主。” 此话一出,恶长老心里一惊,李长安这是在试探他,他忙拎了茶杯抿了一口茶,道:“这是说得什么话?谷内上上下下没有不恨他的。” “信口胡说罢了。”李长安垂下眸子,年轻的脸上又显得一片纯良,片刻后,抬起头道:“谷主,在下有一事相求。与我同行的那位,患有先天不足,大夫把了脉,说是只有冰蚕能稍稍缓解。但冰蚕剧毒,也很少有对症的病症,实在不好采买。桃花谷与外界交通不便,不知谷内可有冰蚕储备?” “嘶,这可是大事。不知是哪一位?”恶长老道。 “就是那位……”李长安开口又沉默,许久后憋出来一句,“谢夭,我义父。” 第91章 恶长老:“……” 李长安说完,静静看着恶长老。 恶长老知道谢夭身体情况,此事事关谢夭身体,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道:“有的,有的。这种药桃花谷每个月都会采买一些,存在药库里,以备不时之需。等会儿我便让芳落取来给你……” 出乎恶长老意料的是,他说完之后,李长安竟然安静了许久。不说话,也不看他,像是在发愣。恶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见李长安抬起头,冲他笑笑,拱手道谢:“那就,多谢谷主了。” 说完,李长安就要走,刚一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就立即消下去。这时恶长老又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封信,道:“这是前几天出门,外面村民托我带的信,说要给桃花谷里新来的那个年轻人,我想了想,也就只有你了。” 李长安听到这话,喉咙下意识一紧,如果信件落入桃花谷手里,他的身份必定暴露无遗。但低头一看,发现信件上的火漆都完完整整,他们没有拆开看过,甚至就连恶长老给他时,都没有过问什么人给他传的信。 他垂眸接过信件,低声道:“多谢。” 那是怀竹月寄来的信件,信封上还带着幽幽的兰香。 李长安不等回房,在路上就拆了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决意已定,速归。” 李长安捏着那封信件,想到账簿上的记录,想到谢夭与芳落一起离开的背影,想到望城无数次的巧合,忽然觉得命运给他开了个可怕至极的玩笑。 第41章引线四 谢夭见完芳落和江问鹤一个人回了房间,手里还掐了两截桃花枝打算回房间插上,进了屋才发现房里没人,他四下转了一圈,喊道:“李长安?” 没人回应。 “一个人去哪了?”谢夭在心底暗暗道,刚坐下来,就见嫩粉色的桃花旁边又开始两三朵霜花,攀附着枝头,一路往上,更显得桃花晶莹剔透了。谢夭抬头,李长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边。 他斜斜靠在门口,唇角勾着望向他,手里还拎着两包药,走过来,把两副药放到桌上,用手捂住桃花枝,把枝头上的霜花捂化了。 谢夭笑道:“怎么,刚练完剑?浑身这么寒。” 李长安却摊开手掌,伸到谢夭眼前,道:“练八百年剑都不会比你身上冷。” 李长安手心里还带着水珠,谢夭鬼使神差地伸手抹了一把,李长安手指蜷缩一下。 谢夭轻笑,把手收了,佯装叹气道:“哎。你可算知道了。你都不知道我之前冬天怎么过的。” 自从他们来桃花谷后,谢夭吃过药的晚上,两人都是一起睡的。李长安实在害怕谢夭一个人睡觉能冻成冰棍。他也不是没找过其他方法,火炉之类,都是只能烧个一会儿,就逐渐冷下去。 谢夭虽然吃过药脑子会昏沉,但还是认识人的。虽然他早上从来见不到李长安的人,李长安总是会在他醒之前就离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避嫌么? 正想着,李长安道:“你之前冬天怎么过的?” 谢夭眨眨眼:“捱过去,可惨了。” 李长安笑了,偏过头:“我还以为你会找几个婢女给你暖床。” 若是让不熟悉谢夭的人听了,这话一点都没错。谢夭对外自称出身世家,人长得漂亮,性格又风流,逢人就笑,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是缺女人的人。 谢夭摆摆手道:“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到现在为止,上过我床的,也只有……” 李长安偏过头,不曾接话,但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 谢夭一怔,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调戏意味太过,于是笑笑,抬起茶杯敬他,认真道:“李少侠,多谢你。” 李长安撇开了话题,把药往前推了推,道:“新抓的药。” 谢夭点头。 李长安又道:“我晚上不回来。” 谢夭一怔,笑道:“这是在给我报备么?” 自望城认识以来,一直都是谢夭对李长安报备,因为李长安怀疑他身份。而李长安向来说走就走,一句话都不曾多说过。 如今却主动跟他报备,这实在稀奇。 李长安身体前倾,眸光沉沉看向谢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谢夭完全无惧地冲他眯起眼睛笑了下。 李长安笑道:“晚上有个重要的事,夜探桃夭殿,你去么?” 谢夭面上仍是无所谓地笑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说实话桃夭殿李长安早该探了,如果不是被归云山庄那一档子事拖着,压根等不到现在。 良久,谢夭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桃夭殿无论是造型还是装潢,都很雅观,绿墙红顶,屋内处处挂着白色薄纱,桃花更是随处可见。他们不曾点灯,只靠着月光在桃夭殿中行走。 本来殿内挂着的轻纱就多,月光一照,更显得影子影影绰绰重重叠叠,两人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对峙让人看不分明。 李长安走在前面,垂眸,望向谢夭影子,道:“小师姑过来那日,她说,归云山庄和桃花谷或有一战。”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淡淡地“嗯”了一声。 此时他们正走到书桌前,李长安手里端着一根蜡烛,弯下腰一点点去看书桌上扔的杂物,有些小孩子爱玩的小玩意儿扔在桌上,一看就是打发时间摆弄的,不知为何,看着那些东西,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第92章 这才继续道:“继续留在桃花谷有危险,我不想瞒你。你还是先离开桃花谷,暂避一阵。” 李长安说完,心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应该可以走了吧。 不曾想谢夭却道:“你走么?”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道:“归云山庄是师门,怎么可能走?” 谢夭随手拿起桌上的玩意儿拨弄起来,玩似的三下五除二把孔明锁解了,又放回到桌上,笑道:“怎么,你是嫌弃我累赘?你又要说,打起来顾不上我,但你每一次都顾上了。” 李长安睨他一眼,道:“你以为怎么顾上的?还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谢夭道。 “因为你太容易死,总要多把注意力放你身上一点,”李长安偏过头道,他沉默一阵后又说,“但是,谢夭,你还是走吧。” 谢夭道:“我出去更容易死啊。” 李长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扫完了书桌,又抬头往书柜上扫去,但扫得并不认真,明明灭灭的火光下,像是在想着什么事:“如今来看,桃花谷内仅剩不到百人的守卫与老弱妇孺,普通得几乎有些寻常了。”他转过头,看向谢夭道:“我会尽力把师伯拖住。” 谢夭心越来越沉,避开他目光,一阵苦笑,心道若是江问鹤听了这话,必定让他非走不可。李长安都说了由他来护住桃花谷,那自己一个病秧子还掺和个什么劲?这样不仅自己不用动手,能够活得长些,还能置身事外,保住自己身份。 但他就真的可以走么?李长安只能拖住一个归云山庄,其他门派呢?到时李长安成了众矢之的,望城门前刀剑相向的境况又要重来一次么? 谢夭片刻后抬起眼睛,道:“我不会走的。” 李长安深深看向他。屋子里实在太暗,谢夭看不清楚李长安眼神,总觉得那一双眼睛里藏着许多东西,多到谢夭想问他为什么要让我走,想问他他在想什么。 谢夭忽然就觉得一阵心疼,按他之前的预想,少年就应该春天看花,夏天听雨,骑在马上驰骋江湖,会笑会闹,会去逗姑娘。 他意识到,他并没有把李长安养得很好。 李长安沉默一会儿才道:“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谢夭忽然道:“那桃花仙呢?”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像是自嘲。 “桃花仙或许是个好谷主。”李长安想了一会儿道,又转过身,沉沉看着谢夭:“但在望城之时你就知道我在追查桃花仙,我当时说此生誓杀桃花仙,如果他还活着,我依旧跟他势不两立。” 谢夭迟迟没有回答,空气安静地能把人吞噬进去。 李长安闭了下眼睛,心道,话逼太紧了么? 他举着蜡烛靠近谢夭眼下,慢慢道:“你没什么想说的么?” 谢夭眼睛被光照亮,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那双狐狸眼睛眯了一下,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无论是李长安想听的还是不想听的。谢夭只笑道:“说的也是,虽然我没见过桃花仙,但桃花仙毕竟不是什么好人。立场不同,也很正常。” 李长安忽然就泄了气,沉默了三秒钟,低声笑起来,道:“对。你说得对。” 接着他便专心致志搜起书架,都是些闲书,有极少数的剑谱。剑谱也都是随处可见,被神棍吆喝着称之为天下奇功的那种。实在乏善可陈,李长安轻笑一下。 谢夭好奇道:“你笑什么?” 李长安道:“我笑,桃花仙似乎不喜欢看书。” 正想着,随手一摸,抽出来一本,从书里面就掉下了什么东西。那是两张很薄的纸,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两人中间。 谢夭低头一看,喉头忽然一哽,那是他在望城时装模做样写的家书,被李长安寄给了江南落花堂,江南那边又派人给送了回来。想必是芳落收了信件随手夹在了书本里,就把这件事忘了,不然没有把屋里字画都收了而不收这一封信件的道理。 李长安这时一只手拿着蜡烛一只手捧着书,不太好弯腰,刚腾出了手打算把东西捡起来,谢夭就捷足先登。 李长安道:“什么?” 谢夭往后退了一些,站到黑暗里,免得李长安透过纸背看见,翻来覆去翻了一阵,道:“白纸。” 话说得沉稳,其实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李长安转头,看了他一阵,谢夭面带微笑,站在黑暗里伸出手把信件递过去,笑道:“要看看么?” 两人中间隔了几步,那信纸就在他们中间。说完,两人都是一阵沉默,李长安手里的蜡烛安静的燃烧,跳动的火焰映着两人的影子。在谢夭至今的人生里,从没有这么被动地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什么人过。 他其实有方法把事情遮掩过去,比如从身后的书桌上扯下一张白纸换了,再不济也可以拔剑。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机会放在李长安面前。 他有点希望他拿,又害怕他拿。 李长安没动作,继而转头去看书架上其他部分,道:“算了。你都看过了我看什么。” 谢夭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吱呀一声合页声响,李长安踱步到衣柜前,伸手打开了柜门。本来李长安还在笑着说话,看清里面东西后变得无比沉默,极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夭走过去。 衣柜里面挂着两三套衣服,颜色都很艳丽,粉紫红白,很像是他会穿的衣服。谢夭心道怎得今天祸不单行,桃花仙的身份一定要掉了才罢休?若是以后还能跟李长安说话,他必定要跟他说今天是他顶顶倒霉的日子。 第94章 久久没有回应,李长安低头去看他,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 柜子里只有一点光线,恰好打在两人眼睛里。兴许是距离太近,两人看了一眼都有些承受不住,默默转了目光。 谢夭这才低声笑道:“没说什么。” 李长安没再说话,专心致志看着外面。 谢夭扭头看他侧脸,只看见李长安专注看着外面的眼睛,给人的感觉像是隐匿在黑暗中的狼。他看了一会儿后笑道:“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李长安道:“那桃花谷我们就待不下去了。”他又冷着脸补了一句,道:“而且日后声名狼藉,整个桃花谷都会知道义父和干儿子躲在桃花仙的衣柜里。” 谢夭发现李长安很有讲冷笑话的天分,总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乱七八糟的事。他笑道:“发现就发现呗。” 李长安这时低头看他:“你说我是你护卫都没这么奇怪,此番情景还可以说是为了保护你。你当时究竟怎么想的?” 李长安明面上是谢白衣徒弟,谢白衣嘴上也是徒弟徒弟叫个不停,实际上就是把李长安当儿子养得。如果不是捡到李长安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姓氏,李长安高低得姓谢。 谢夭笑道:“单纯逗你而已。说起来,你还没叫过我义父,干儿子。” 李长安似乎是听不下去了,又捂了他的嘴,谢夭还想说什么,只感觉到身后人身体猛然一缩,彻底缩进了柜子里,由于李长安一只手捂着他嘴,另一只手抓着他肩膀,连带着他也猛然往后一坐。 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柜门又被关上。 芳落站在衣柜前面,从衣柜的缝里能看见芳落青绿色的鞋子和衣摆。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感受着自己身后人的体温,心道现在的境况太奇怪了。两人一旦不说话,那股沉默的氛围就缠上来,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谢夭心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芳落又往前走了一步,似乎要打开柜子。李长安抓起了身旁的剑,他倒不是真的要对芳落做什么,到目前为止,他没觉得桃花谷里有一定要杀之人。 但是他不能确定芳落知道他归云山庄的身份之后,会做出什么。 桃花谷和归云山庄树了几十年的势不两立,归云山庄想灭了整个桃花谷,怎么能保证桃花谷就对归云山庄没有敌意呢? 谢夭此时是想做什么也做不得了,他可以敲柜门传递消息,告诉芳落柜子里的是自己,不要开。但是那样必定也逃不过李长安的眼睛,他不能做任何有可能让李长安怀疑自己的事情了。 但是被别人抓到和李长安躲在同一个柜子,确实有点奇怪。 谢夭闭上眼睛,干脆听天由命。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谢夭还是谢白衣,对于李长安,总有许多无可奈何的时刻。 就在这时,外面又匆匆闯进来一群人,脚步声杂乱。来人是桃花谷的值守弟子,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他们来得匆忙,有些甚至来不及带上武器。 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看见屋子里的芳落,伸出拳头让众人停下,疑惑道:“芳落姑姑?” 芳落又沉沉看了衣柜一眼,伸出食指在柜门上短短长长敲了四五下,谢夭无声地勾起了唇角,这是他们桃花谷的暗语,芳落的意思是,她知道了。 芳落转过身,平静看众人一眼。 那年轻人扫视了一遍桃夭殿,道:“我们发现桃夭殿可能有异常,特地来查探。” 芳落道:“查过了,没有人。” 柜子里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等芳落领着人彻底走远,两人这才打开柜子,谢夭在李长安前面,他要先出来李长安才能从柜子里钻出来。 外面月光乍然漏下来,谢夭望着月光心道,目前来看,李长安那一剑真就只是为了吹熄蜡烛。桃夭殿这一关就算过去了么?李长安究竟有没有发现他身份? 谢夭知道身份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但他还是觉得晚一点来才好。就好比人一定会死,但每个人也都是觉得死也要晚一点来才好。之前的谢夭还不这么认为,现在他是这么想的了。 见谢夭迟迟没有动作,李长安不耐烦地催了一下,道:“怎么了?” 谢夭这才开始往外钻,腰刚动了一半,身形忽然一顿。两个人身量都高,但柜子太小,不得不缩着身体。狭小柜子缩了太久,浑身骨头都硬了,他一时间有点伸展不开。 李长安轻笑出声。 “娘的,痛死了。”谢夭揉着后腰,讪讪道:“李少侠,我比你年纪大了不少,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叫上我了。” 李长安坦然道:“我问过你意见。你自己要跟来的。” 谢夭:“……” 不跟着你来,怕是咱俩回去就要刀剑相向,就不是所在缩在柜子里扭伤了腰这么简单了。到时李长安查完桃夭殿回去,他还缩在床上没睡醒,就算李长安回去时谢夭醒了,也是睁开一只眼看清是李长安后就会重新睡过去。 那些年养成的浅眠与警觉,到了李长安这里,只能让他撑起来看清是谁。 李长安忍着笑道:“你往旁边挪一下,我先出去。” 谢夭往旁边动了动,李长安从他面前擦过去,喉结正对着谢夭的嘴唇。谢夭轻轻蹙了一下眉头,移开视线,嘴上开玩笑道:“你出去了一定要拉我。” “放心吧。”李长安手掌抓住两边柜门,有着漂亮肌肉线条的手臂发力,只一瞬间就钻了出去。他居高临下地站着,垂眸看向谢夭,拍了拍手,道:“走了。” 第95章 说着,就往外走去。 “李少侠,你不能不讲信用。”谢夭连忙道。 谢夭低头,心道自己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小王八蛋,眼前的光线就忽然被遮住。他抬头:“怎么——” 李长安不知何时走上前,弯下腰,手掌朝上冲他伸出手。 谢夭停了一会儿,伸手搭住了李长安的手。 第42章引线五 谢夭发现,那日桃夭殿之后,李长安很少再去夜探桃花谷了。可能是因为桃花谷已被摸清,李长安想知道都已经知道了,也可能是再查下去也没有意义,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近百家门派聚集起的队伍一起站在桃花谷上,扬着各自宗门的战旗。 两人都很默契地不提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只是平静地看着云卷云舒日出日落,早上李长安会拿出纸笔为谢夭画一些归云山庄的剑谱,谢夭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够自己演示一遍,还是要画下来。 于是谢夭奇怪地问他:“为什么要画下来?” 李长安白他一眼,拉长了调子说:“因为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谢夭摸了下鼻尖,道:“其实我也没比你大多少,真的,也就八九岁而已。” 李长安边听他说话,边附身画着剑谱,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轻声重复道:“八九岁啊。” 谢夭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看他到底画的哪一个,入门的逍遥剑谱他已经学会了,再接下来只能是归云十六剑谱,看清了他才发现,除了归云十六剑,他竟然还画了其他零零碎碎的剑招。 他画得很精细,这一本子如果装订成册,出去最起码可以卖几十两。 谢夭道:“你不怕我拿出去卖了么?” 李长安失笑:“你随便拿去卖,本来归云十六和这些剑招也不是不传之秘,这些都是入门,谁都能学。” 谢夭把他画的东西积累起来,竟然慢慢有了一摞。说起来也是世事无常,当时谢白衣都不曾给李长安画过剑谱,最后李长安一个当徒弟的,反而给师父干了这事。 谢夭那时还不知道李长安是什么意思,很久之后,他从客房搬回桃夭殿,收拾东西再次看到那些剑谱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这一天。 下午两个人奉芳落之命去照料桃花林,两人会在桃林对招,累了就会坐下来,通常是李长安坐在树下,用刻刀刻着手里的木材,谢夭则懒散地靠在树上,眯着眼睛看日落。 谢夭心里建设良好,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急不得,更何况还不知道能够这样躺在桃花树上岁月静好的机会还有没有。他其实不喜欢平淡的日子,总觉得闷,或许他怀念的不是岁月静好,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这边想得清楚,但总有人坐不住。 芳落、恶长老日日监视着外面归云山庄暗桩的动向,外面落花堂的传讯从半月一次变成七天,再到三天。桃花谷撒出了能撒出的最大的网,情报网遍及各地,甚至还去百晓堂那高价买了消息。 得来的消息是,除了一些总人数不过百人的小宗门,几乎全部支持两仪观和陨日堡。 百晓堂的消息让一群人心死了半天。但他们很快意识到,他们一直没有打探到归云山庄的消息,也不知道山庄庄主宋明赫是否答应了陨日堡,到底有没有松口。 一行人因为归云山庄的事着急的不行,转眼一看,谢夭依旧说说笑笑,似乎压根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江问鹤安慰两人,道:“他肯定已经想好如何了。” 芳落反问江问鹤,道:“如何?” 江问鹤也只能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能够如何。无论哪一个人来看,这个局面都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谢夭一个人能做什么? 桃花林里,江问鹤转头看着不远处坐在树上的谢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和褚裕正在这边给一株刚种下不久的桃花木浇水,谢夭和李长安在不远处的一株桃花树旁休息。 褚裕在桃花谷时就时常来照料桃花林,实在是照料地烦了,不耐烦站起来,拿着手里的枝条随手抽了抽身边的树木,长叹一声道:“什么时候能不照顾这破玩意儿啊!” 谢夭冲他笑道:“小心点。桃花谷的桃花树比你值钱,等会儿那个算账姑姑找过来,卖了你我也赔不起。” 褚裕瞪他一眼,心道用不用赔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么,最后一屁股坐下来,叹气道:“好想回归云山庄。” 这话说得有歧义,主要是想回归云山庄偷师学艺。 褚裕对归云山庄的敌意没那么深了,但对某些事情的恨意还没消弭。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如果归云山庄不对谢夭、不对桃花谷、不对他做出不利之事,他不会杀人,如果日后归云山庄跟桃花谷敌对,他一定会杀了那两个小屁孩给自己父母报仇。 这点心思他谁都没说过,全都藏在自己心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本来他们就为归云山庄与桃花谷的那一战忧心忡忡,此时听了这样一句话,不管是归云山庄少庄主,还是桃花谷谷主,脸色都白了一下,继而无奈地笑笑。 褚裕十四岁,是身边人里年纪最小的,他们本能地不让他知道一些糟心事。他在桃花谷里,跟之前一样,像是回了家的猴,但这一趟回来,除了当猴之外,还多了一项,就是找个僻静地方练剑。 练从归云山庄学的剑。 谢夭本来想教他其他,但他这一身剑术除了飞花三十六剑是他自创,其余都是归云山庄学的,也实在没什么好教,只是会在他练剑时,在褚裕身边指点两句。 第96章 有的时候李长安也会来,站在一边和谢夭一起看。 江问鹤笑起来,打趣他道:“你想回归云山庄,可别是被什么山庄里什么人钓住了魂。” 褚裕道:“才不是因为他。”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得褚裕不好意思起来。 褚裕站起来,拿着剑枝,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两下,虽然都是很基础地剑招,但也有模有样。褚裕练剑时被一位天下第一一位剑仙一左一右指点,想不进步都难,怕是很多归云山庄弟子都没有这条件。 比划完,褚裕得意道:“等我再碰见他,我一定能把他打哭。” 江问鹤道:“谁?” 褚裕不说话了,又老实蹲下来侍弄树木,谢夭远远笑道:“还能谁?出发那天送他那个。” 四个人坐近了一些,说些闲话,打趣褚裕和关子轩两个人。他们在桃花谷住的过于顺利,顺利到江问鹤和褚裕差点忘掉李长安来这里的目的。 江问鹤道:“李少侠,我们来桃花谷之时,你说怀疑桃花仙没死,仍然藏在桃花谷中,这事有眉目了么?” 褚裕更是把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此时听江问鹤提起,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一下,想看谢夭,又生生忍住了,只道:“对,查到了吗?” 李长安摇了摇头:“没有。” 江问鹤和褚裕“啊”了一声,面上看上去有些遗憾,但心里是欣喜的,查不出来最好,最好一点苗头都查不到,不然谢夭的假死还有什么意义? 只有谢夭心情复杂地有些说不清。 谢夭知道李长安明明查到了东西,为什么说谎? 李长安停了许久,冲他们一笑,道:“兴许真是我错了。” 谢夭一怔,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几天后,谢夭悄悄出了一趟桃花谷。 出谷的时候正是下午,逐渐西斜的太阳照耀在十里桃花林上,他忽然就想起了刚入谷时和李长安在门口看日落的那个傍晚,那将近是两月之前了。 谢夭本以为自己真的如同表现地那样,波澜不惊地等着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终局,但听到李长安说“可能是我错了”,他忽然就很想知道确切的日子。 于是他冒着很大的风险出了一趟谷,目的地正是归云山庄的营地。 一座茶摊坐落在路边,茶摊里有几个坐着饮茶的人,来来回回忙活的伙计和老板娘都很干练,如果仔细观察,身上都有很精瘦的肌肉。茶摊后伫立着一间小木屋,显然是茶摊主人睡觉的地方。 这便是归云山庄的暗桩了。伙计和老板、老板娘,均是归云山庄弟子。 老板娘远远看见一红衣公子,那公子身上不染纤尘,身量很高,但看上去有些羸弱,一双眼睛更是长得很漂亮。老板娘没在这附近看见过这么标志的人物,多看了几眼饱饱眼福,但身为江湖人的敏锐下意识让她眸光沉了一下。 不过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又笑起来,冲那公子招了招手,道:“公子,饮茶否?” 谢夭走了过去。 老板娘上了茶,笑道:“之前没在这里见过公子。” 一双素白的手端起了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谢夭笑道:“路过,路过。”说完,又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 多年的识人经验已经让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人的羸弱不是装出来的,她心里一阵可惜,这样标志的人物,还这么年轻,就是个病秧子。这样的人,更不可能是习武的江湖人了。 探了一番谢夭,老板娘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等老板娘走了,谢夭淡淡勾起一笑,他有时真觉得没什么必要,江湖中谁不知道桃花谷外暗桩遍布,但好像某些不成文的规矩似的,各门各派的暗桩一定要伪装成什么,就好像桃花谷人不知道似的。 他有那么傻么? 他四下找了一番,没有在来回穿梭的伙计和茶客中间找到怀竹月的踪迹,正打算离开,就听见旁边一桌两个汉子的闲聊。 那两人腰间和脖子上都挂着汗巾,衣服也是灰色粗布,是最普通的乡下人打扮,说话乡音很重,但谢夭好歹在这里待过这许多年,还是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一人道:“还是快些走吧,这里马上要不太平了。我有个堂表兄弟在陨日堡当洒扫,听说他们马上就要来桃花谷啦。” 另一人道:“再不太平,有七年前那场不太平大么?” 那一人摆摆手,道:“不能比不能比。怕是比七年前来的人还要多。” 七年前那一场虽说参与的门派也很多,但到底不知道胜负,有许多门派不敢贸然参战,事后也证明,不参战是对的。但这次就不一样了,这次桃花仙已死,正是剿灭桃花谷的好时机,不说必胜,必然有十分之八的胜率。 这一战比七年前那一战划算得多,赢了还能落一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正巧这时老板娘给那一桌客人上了茶,笑道:“说什么呢?” 那人趁着老板娘来了,也是连忙劝道:“老板娘,你们也快快走吧。打起来,你这茶摊可保不住。” 老板娘笑道:“错了,我这茶摊必然保得住。” 她回过身,特意去看了那位红衣公子,让她奇怪的是,刚刚还坐在桌边的人早已不见了人影,只剩下一杯清茶还缓缓飘着轻烟。 谢夭在茶摊周围找到了怀竹月。 第99章 褚裕心里暗暗鄙夷道,归云山庄少庄主了不起?小剑仙了不起?你俩谁厉害说不定呢! 李长安一边和谢夭对剑,一边朗声笑道:“他可以教你啊。” 这一句笑听起来很客气,听得褚裕气顺了不少,一抬下巴道:“我家公子有什么不能教我的,他什么都能教我。我命都是我家公子救的。” 李长安又接了下半句,听得褚裕火冒三丈。 只听得李长安仍旧笑道:“但是我得先教他,他才能教你。或者我在场时,他才可以教你。” 褚裕撸起袖子想翻上去找李长安干一架,顺便破口大骂道“李长安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还没等翻上墙头呢,就听见他们大谷主笑了。 “你说这话,我又要误会了。”谢夭眨着眼睛,眼角的泪痣也跟着上下来回动,“若是不想我教别人,大可以直说。” 此时李长安发力,立刻逼退了谢夭两三步,笑道:“我这是怕你误人子弟。” 谢夭抬起眼皮看向他,颇为傲气地心道:我可没误人子弟,我眼前这个不是剑术很好么? 褚裕在下面仰着头看两人相互过招,望着望着,啧啧两声。 说实话,这两个人打起来,破坏力没有多大,毕竟两个人都没有用全力,但是观赏性很强。 一黑一红两个人影,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经过了数十招。时而纵身上前,时而急退向后,月光反射出剑光,剑动如流星,动作凌冽又不失飘逸。 一来一回,刺砍压挂云之间,免不了误伤周围的树木,于是桃花便纷纷扬扬落至周身,花瓣也随剑意而动,如一片粉红的薄雾。 只是偶然击落的花瓣就如此漂亮,褚裕更不敢想,传说中谢白衣的那一剑天上人间,又该是如何光景了。 谢夭此时故意收着,装作一副刚练不久的样子,但李长安也一直让着他,有时是故意漏出破绽,有时则是干脆引导着他往某处攻,如此两人才能打得有来有回。 有的时候谢夭都忍不住感叹,或许他俩之间,李长安更适合当个师父,他当年对剑之时的引导,做得甚至都不如李长安好。 但怪也只怪他是个从小被放养的主,老谷主对他的管教只在于把他扔进剑阵里自己跟剑灵玩,对剑这种东西七八年才有一次。 从小没见过别人怎么当,他又是头一次给人当师父,没经验。 李长安自下往上提剑拦住谢夭的下劈,一边快速近了谢夭的身,道:“你去哪了?” 本来谢夭偷偷摸摸翻墙回就是怕李长安发现,这下倒好,被人刚刚好堵在墙头,谢夭无辜叹口气道:“散心、散心你信么?” “散心不叫我?”李长安道。 谢夭是一时间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借口合适,才说出这么一句拖延时间,他本以为李长安会质疑,会问为什么散心,去哪散的心,怎么都没想到李长安会说出这么一句。 今晚上,李长安直白地有些可爱了。 谢夭有些发怔,直到李长安用自己的剑抬起他手里的枝条,谢夭才歪头冲他笑道:“忘了,下次叫你。” 若是江问鹤此时在场,必会皱着眉头道,哪里还有下次?此时距离归云山庄驻扎桃花谷外还有两日,但两人仿佛都忘了,也不在乎了。 李长安并不说话,只是攻势猛烈了起来。谢夭一边压着嘴角的笑,还要一边压住自己的功力,以免破了功,几乎有些招架不住。 谢夭云剑拨开李长安的进攻,又急退两步,带剑收回,扶着身旁的树,气喘吁吁地笑道:“都说了忘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下次、下次一定。” 李长安仍然没有回答,只是提着剑又一步步走过去。 谢夭确实累得够呛,本来正扶着树低头喘气,耳朵里听见他的足音,抬头看见他一步步走来,心中大呼不妙,忙道:“等一下,这算什么?还要继续?” 李长安淡淡一笑,道:“这叫练剑。” 谢夭冲他伸出一只手掌,道:“白天不是练过了么?” 李长安道:“这是加训。” 谢夭:“……” 就在这时,墙根底下匆匆来了另一个人影。就算是晚上,他们在高处打架也有点显眼,赶来的正是当晚桃花谷值守,一个二十出头但脸上仍懵懵懂懂的青年人。 他跟褚裕并肩站在一起,仰头看着墙上两个人打架。 然后他就看见,他们大谷主节节败退,连一个十九岁的人都打不过,这还是他们谷主么? 他扭头看了看褚裕,道:“小褚,这怎么回事?” 褚裕一言难尽道:“就是你看的这样。” 这时,两人听见上面的金石碰撞之声短暂停了片刻,然后是一阵鸡飞狗跳,扭头,只见谢夭边往后退边道:“我认输了,行么?李少侠手下留情。” 说着,抱着树干三两下上了树。 褚裕:“……” 身旁人的沉默震耳欲聋了。 褚裕心道,如果不是他疯了就是谢夭疯了,想了想又难言道:“别说出去,什么都别说出去。” 谢夭坐在树上,笑眯眯看着树下的李长安。两人一上一下远远对峙,后来他发现李长安并没有追他的意思,而是远远地望着他。 李长安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曾说。 因为李长安站得地方背光,谢夭看不分明,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他把手里那根破树枝扔了,拍了拍手跳下来,一步步走过去,道:“李少侠?” 第100章 他走近,忽然想仔细看一看李长安眉眼。但李长安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低了一下头,接着便转身跳下了墙。 墙边早已放了两坛酒,估计是李长安过来时带来的。 李长安也没看谢夭,依旧背对着他,只是拎起一坛酒笑道:“酒,喝么?听说是桃花谷才有的桃花酿。” 谢夭嘶了一声,道:“你哪来的?” 李长安笑道:“从桃花林深处一木屋旁挖来的,好像是隐居名士酿的酒。” 谢夭咂舌,这酒是江问鹤酿的酒,轻易不肯给人开坛。他想喝的话就两种方法,一是趁夜黑风高之时从江问鹤那里偷走一坛,二是要死要活之时用虚弱气音说一句,死前只想喝一口桃花酿。 他用第二个方法骗来了不少酒。 如今被李长安挖了,江问鹤恐怕又要把帐算他头上。但为李长安背锅,他莫名挺乐意。 于是他笑道:“好啊。” 褚裕道:“我能喝么?” 李长安捧着酒坛走在前面,谢夭悠哉游哉跟在他身后,两人都不看他,也不商量,异口同声道:“小孩子喝什么酒。” 褚裕:“……” 如此折腾了大半夜,褚裕终于回屋睡了觉。 两个人则又爬上了屋顶,寻了一个能看见月光的好位置,就跟之前在归云山庄之时一样。 第44章引线六 谢夭记得上一次俩人喝酒也是李长安来堵他,然后拎着酒坛。上次喝的是归云山庄下面水楼的云水白,那酒谢夭很久没喝过了,把自己喝了个半醉,俩人正经的事一句没聊,净聊了些有的没的。 这次喝的是桃花酿,入口更绵柔些,口感上不烈,但酒劲会后知后觉地烧起来。刚开始时俩人还清醒,说一些插科打诨的话。 两人不谈战事、不谈猜疑、不谈前尘、只谈之后。两人莫名聊到了桃花谷之后要去哪,这种话题一般是专属于江湖闲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谈完笑完,便打马离去。 但此时非茶余饭后,这俩也都不是闲人。 李长安道:“不若从桃花谷继续往西,听闻那里地广人稀遍地大漠,就连武功也与中原不同。西域第一剑‘无面阎罗’独身一人驻守鸣沙城,数十年来无人攻破。” 说完,他转回头冲谢夭一笑,仰头喝完一大口酒,道:“正好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剑道至高。” 谢夭听完,笑道:“这剑道至高,指的是谁?” 李长安道:“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哦,我知道了,”谢夭瞥他一眼,故意道,“那就是那无面阎罗了。” 李长安笑起来,酒坛跟他一撞,低声笑道:“那看来确有必要跟那老头打一场了。” 李长安嘴角噙笑,又仰头喝酒,喉结上下滚动两下,配上那一张脸,再加上那一句话,看得谢夭属实有点招架不住,他心道,桃花谷内天然有什么能让木头开窍的玩意儿么? 谢夭压住了心神,又摇了摇头,心道,走那么的远的路去吃沙子,还是为了去单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五大三粗的大汉。 如果是之前的他可能会很感兴趣,但现在他更想去研究一下时令,例如种菜种地之类。 “那还是不要去了,我现在觉得你是剑道至高了。”谢夭笑道,“依我说,还是要去金陵。吴侬软语,藕荷池塘,最关键的是,商运发达,什么玩意儿都买到。” 从谢夭很多年前从风物志上看见金陵那一刻便想去了,但后来实在不得闲。金陵距离归云山庄不近,也没有特别大的宗门。 如果按照李长安走一路就打一路的个性,应该不会去金陵。 不曾想,李长安看他一眼,转头淡淡道:“去过了。” 谢夭一怔。 谢夭想了想又道:“那洛阳?听闻牡丹很漂亮。” 李长安道:“也去过了。” 一些陈年往事忽然冒了点头,谢夭望着他,一时间陷进自己回忆里。他少时梦想仗剑走天涯,了解了不少风物人情,但后来归云山庄二庄主身份在身,再也不是闲人,许多没去过的地方只好作罢。 与此同时,兴许是年少傲气,谢白衣还特别喜欢做一些虚头巴脑的许诺,就例如对着李长安说“为师之后必定带你周游天下,问鼎江湖,去洛阳赏花,去姑苏吃藕”之类的屁话。 就听得李长安又道。 “除了这些,还去过扬州、姑苏、钱塘、幽州……”他数着数着,忽然迷茫起来,低头笑道:“都去过。这些地方都很好,但没有我想象得好。” “一个人去的么?”谢夭道。 李长安点点头。 谢夭心底里泛上来阵阵酸楚,最后心尖都软了。 “从归云山庄出来,我最先去的就是这些地方,”李长安笑道:“我听人说这些地方很好,于是我想知道洛阳的牡丹到底有多艳,江南的吴侬软语到底多好听,姑苏的荷花能开多满。” 他喝了一口酒,哼了一声,道:“后来发现是那人夸大其词。” 谢夭沉默了一会儿道:“美景要有人同赏才有意义。” “如果是那人自己去,也会和你一样,觉得没意思的。”谢夭抬起眼睛,认真看向他。 李长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下,道:“或许。” “不若这样,你先陪我把江南转一圈,然后我再陪你去西域,怎么样?”谢夭举着酒坛笑眯眯道,但是他长了一张狐狸相,这样笑起来像是肚子里又没憋什么好水,即使他是真心的。 第101章 李长安笑道:“我都走过一遍了,凭什么陪你?” 谢夭道:“都说了,美景要有人共赏才有意思。” 良久,李长安一笑,道:“谢大公子发话,我自然奉陪。” 李长安也举着酒坛跟李长安碰杯,两人相视一笑,右手腕子间怀竹月送他们的,那条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碰撞,在酒香和花香弥漫的夜空下发出清脆一声响。 两人都喝空了半坛,谢夭喝惯了桃花酿,知道这酒的烈性,身体也早已适应,强撑着没醉,转头去看,李长安耳根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一双桃花眼茫然起来,明显是醉了。 谢夭想笑着打趣两句,却见李长安忽然从屋顶上站起来,脚步一踉跄,把屋顶瓦片踢下去一块,谢夭吓得赶紧伸手去扶。 李长安甩开他的手,重新爬起来,站在屋脊上,指这那月亮道:“你看见那月亮了吗?” 这可是在屋顶上,他站得又高,喝醉了酒也不一定站不站得稳,看起来吓人。 谢夭连忙道:“看见了。你先坐下来。” 李长安仍然指这那月亮道:“我师父,就跟那月亮一样。” 谢夭一怔,举着酒坛往嘴边送的手都停了,声音颤抖道:“谁?” 李长安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很奇怪为什么谢夭会有这个问题,又重复一遍道:“我师父,谢白衣。” 谢夭深吸一口气,才把那点心悸压下去。他本来已不奢望从李长安嘴里正正经经听到这个词了,这还是第一次,李长安提到自己的时候,不是用谢白衣这个名字,不是用模糊不清的“他”,而是“师父”。 谢夭心道,果真是喝醉了。 “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总能看到又触碰不到,他是白衣公子,是天下第一,是人人艳羡又嫉恨的存在,也是……我师父。”李长安继续道,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顽童一遍遍自己的所有物那样,“嗯,他是我师父。” 谢夭望着他,在心底感慨道,原来一个平常绷得四平八稳的人,在喝醉之后会有那么多话。 “好啦,知道他是你师父了,你自己的师父,他就你这么一个徒弟。”谢夭害怕他摔下去,一只手一直抓住他衣摆,道:“你先坐下来。” 李长安不听,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愤怒又委屈起来。他握紧拳头,低头道:“但是我一直以为他又骄纵又懒,与其说是天下第一还不如说是一个混子,看起来很不靠谱,为了哄人还总是说一些自己都实现不了的话,像个不可一世的纨绔。” 谢夭脸上空白一瞬,轻轻地“啊”了一声。 李长安道:“我讨厌他,我从小梦想就是打赢他。我现在可以和他打一场了,可是他人呢?” 谢夭低下头,沉默着喝酒,很低地“哦”了一声。 “我应该讨厌他。”李长安又重复道,“但是我……但是我……”李长安忽然捂住自己的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但是什么?”兴许是酒气影响,谢夭此时也有点醉,他忽然抓紧了李长安的衣袖,仰起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但是什么?” 两人一站一坐,李长安垂眸看他,并不说话,空气中只有桃花酿的香气浮动。这样看了一会儿,李长安忽然坐下,从下往上凑近谢夭,仔仔细细看谢夭的脸,眼神认真地像是要把谢夭画下来,“你和他很像。” 听完这句,谢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长安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你们哪哪都不像,眼睛不像嘴巴不像,身材不像,你不会用剑,他是天下第一,你只穿粉红,他只穿白,你是江南谢家二公子,他是十五岁闯进归云山庄的乞儿……” 谢夭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开玩笑道:“我怎么能和谢白衣相像——” 话音未落,就听得李长安又道:“但是又哪哪都很像。” “说话很像,性格很像,做出来的事情很像,对我……也很像。我有时候都想让你穿上白衣,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他……为什么呢,谢夭?” 李长安一句话问得谢夭不知如何是好,被冰蚕喂养许多年冷了许多年的五脏六腑烧起来,谢夭短暂地品尝了一下正常人的滋味,无数句话想说,哪一句又好像都不合适开口。 于是谢夭选择了自己的老本行,笑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说我自大又懒,还像个不可一世的混蛋。” 李长安盯着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可以说现在的谢夭懒散,可以说他混蛋,但是自大和不可一世完全和他搭不上边,这些东西消融在桃花谷中的血水里,消融在谢夭自己亲手造就但又控制不住的灰烬之下。 谢夭又轻声道:“那你讨厌我?” 李长安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谢夭眼睛。 李长安抬眸,谢夭垂眸,两人距离很近,近到睫毛颤一下就能扫到对方眼皮,鼻息相互纠缠,似乎只要其中一个人一抬头或者低头,嘴唇便会相互触碰,就能轻而易举地吻上去。 酒不醉人人自醉。喝桃花酿喝了那么多次,谢夭本不应该喝醉的,但他现在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 桃花酿的酒香和花香弥漫周围,抬头是茭白月色,身边是落红朵朵。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谁都没有动。 良久,谢夭轻声道:“李少侠。” 李长安闷声道:“嗯。” “李长安。” 第102章 “嗯。” “小长安。” “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种每叫一声名字就会有回应的感觉让他很安心。谢夭俯身过去,抱住了李长安。那个拥抱又轻又快,让李长安怀疑那是错觉,他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时,就感觉谢夭按住了他的手背。 抬眼,只见谢夭笑道:“酒喝光了,我们回家吧。” 从这里回他们住的客房还要走几步,李长安喝多了酒,脚步有些虚浮,在路上的时候被冷风一吹,酒稍微醒了一点,他便一手搭着谢夭肩膀,一手按着自己太阳穴。 谢夭则是酒醒了大半,看他宿醉的样子,把这人喝醉的样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李长安若是彻底醉了,话会变多,可能半天讲不到重点,但偶尔一句,就可能戳进人心窝里。若是半醉,便会努力撑着装作没醉,话又会少,但是句句有回应,这个时候便很适合逗。 谢夭偏头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右手,笑道:“李长安,酒喝多了手抖。” 若是平常的李长安,会笑一下,然后对谢夭道“年纪大的人会比较危险”,但此时的李长安抬起眼睛道:“我拿剑的手从来不抖。” 剑客第一课便要学握剑,握剑手不能抖不能晃是基本。如果拿剑手都抖的话,那之后面对强敌,剑上见血,岂不是要吓得直接把剑扔了? 李长安又倨傲道:“我如果手抖,干脆不要练剑了。” 谢夭道:“对谁都不抖?” 李长安闭上眼睛,淡淡道:“嗯。” “但你上次手抖了。”谢夭笑嘻嘻道。 李长安忽然睁开眼睛,认认真真地强调了三遍,“那次我没有拿剑!” 两个人就这么又笑又闹地相互扶着回了房间,两个人当中,李长安是醉得更彻底的那个。到房间的时候,李长安已经昏沉地眼睛半阖,说话声音也很含混,看上去就快要睡过去了。 谢夭把他弄到床上,又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其间李长安一直在迷迷糊糊说着什么,谢夭听不太清楚,也只能含糊着应“嗯。是么?真厉害。”此类的话。 等一切收拾停当,谢夭叹口气道:“快睡觉吧祖宗。” 看李长安逐渐安静下来,谢夭这才转身要离开,这时从一只手忽然抓住他胳膊,抓得死紧,谢夭都害怕他手上的平安扣被李长安攥碎。 他无可奈何地又转过身,道:“又怎么了?” 李长安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谢桃花,我不怨你,我很……” 后面又说了两句什么,谢夭俯身凑近他嘴边去听,可具体说了什么还是听不太清。 但第一句谢夭还是听见了,他脸色忽然变得很沉静。谢夭直起身,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李长安,过了会儿宽慰一笑,不知道是在宽慰李长安还是在宽慰自己,道:“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唉,可是我怨我自己。”谢夭在转身的瞬间低声道。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两步,鼻梁正撞中墙壁,疼得他觉得鼻梁骨都撞断了,今天不仅晚节差点不保,如今连鼻梁也快要不保了。 谢夭捂着自己鼻子,低低骂了一句,“娘的,还是要少喝酒!” 第45章诘问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长安睁开了眼睛,睁眼那一瞬便头疼,他一点也不奇怪,从他晚上拎着酒壶去找谢夭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生怕自己忘了似的,他又在脑子里把昨天晚上的事过了一遍,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装了两三件衣服,无一例外全是黑色,只有上面的花纹不同。谢夭笑话过他,一模一样的衣服为什么要买好几件?李长安看他一眼,想了想说,这可能是师承。 毕竟谢白衣的衣服若不细看,也看不出来差别。 收拾停当之后,他走到谢夭床边,垂眸沉沉地看他。 谢夭难得一次睡得这么沉,看来昨天晚上的酒还有点作用。看了一会儿,李长安终于出了门。 那是个雾蒙蒙的清晨,整个桃花谷都没苏醒,只能听见清晨的薄雾中的鸟叫。 李长安来的时候可谓是声势浩大,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进谷,如今他一个人走在路上,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最后孤身一人消失在桃花谷的带着雾水的雾里。 谢夭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半睁开眼看了眼外面的天光,一时间也估摸不准几点,又下意识看了眼李长安的床,床上没人。 李长安起得一向比他早,从少时就是如此,往往是李长安起床已经练了半个时辰的剑,他这个当师父的刚在床上顶着鸡窝头睁开眼。 因为此谢夭一时也没在意,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门,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揉了揉眼道:“怎么了这是——” 褚裕闯进来,抓着谢夭胳膊,急切又愤恨道:“归云山庄要攻打桃花谷,是不是?” 饶是谢夭再困,听完这话也清醒了。他停了两秒钟,并不回答,反而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杯凉了的茶水下肚,才转头道:“谁告诉你的?” 褚裕道:“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见的。” “怎么说?”谢夭挑了下眉。 褚裕道:“桃花谷外来了不少门派驻扎,这次不是暗桩,是光明正大地带着自家门派的大旗,桃花谷外旗子迎风招展……” 第103章 他恶狠狠道,“不知道,还以为桃花谷在开什么武林大会。” 谢夭正色道:“什么时候?” 褚裕道:“就早上。我出去练剑的时候看见的。” 说是练剑,其实他是打算偷溜出谷赶集,起了个大早,刚到桃花谷外就看见外面灯火通明,乌压压的全是人影,穿着统一的衣服,空地上树立着他认得或者不认得的旗帜。 谢夭回谷的时候也实在是巧,在他离开之后,就陆陆续续有门派赶来驻扎,先是距离桃花谷较近的几个,接着便是陨日堡,半夜到达,鸡叫之时,两仪观一群道士甩着拂尘到达。 桃花谷外整整热闹了一夜,灯笼也亮了一夜。 谢夭闭了一下眼睛,道:“归云山庄到了吗?” 褚裕想了一下,道:“归云山庄没有。但是这一次肯定还是归云山庄带头,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门派来。” 怀竹月说归云山庄还有两日,但两日也只是预估的日子,赶路的事情说不准。如今其他门派都已经到了,归云山庄怕是也快了,必定用不了两日。 谢夭长长地叹一口气。时间不等人。 褚裕道:“我说对了是不是?” 谢夭点点头。 褚裕又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芳落姑姑、还有问鹤先生,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褚裕很有自己作为一个桃花谷人的自觉,更何况这对上的是归云山庄,归云山庄里还有自己仇人之子。 但这群人竟然一直瞒着他不让他知道,亏他前几日还想回归云山庄。 谢夭看他委屈的样子,笑着拍了下他脑袋,道:“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你还小。更何况,知道这么多徒增烦恼,我还巴不得不知道。” 褚裕道:“我跟你又不一样。” 褚裕一转头,看见李长安床上空空如也,道:“李长安呢?” 这个敏感的节点,李长安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整个局势走向,桃花谷外刚来了大批人马,李长安就不见了踪影。 今管褚裕才十五岁,已经发觉这其中的关窍,立刻紧张起来,道:“他人呢?” 谢夭无所谓地摇摇头,道:“练剑去了吧。” 褚裕眉头皱着,心道,怎么这个时候谢夭还笑得出来? 李长安可是把桃花谷的布防摸得清清楚楚,如果这时候反水,桃花谷的情况会更不利。 他还想说什么,就见谢夭整了整衣摆,淡然道:“趁着他不在,你去通知他们,来一趟落花宫。” 褚裕道:“谁们?” “全部。”谢夭道,“落花宫多年用不了一次,如今也该用一次了。” 落花宫内头一次聚了这么多人,芳落长老四护法,几乎能在桃花谷里说上话的人都来了。 屋内气氛有点紧绷,毕竟这次不是捕风捉影的消息,而是实实在在的大军,就驻扎在桃花谷外。不仅他们看到了,外面桃花村的百姓也看到了,一时间人心惶惶,都在传是不是要打仗。 恶长老唉声叹气地转了三圈,从进门开始就在念叨如何是好,谢夭看他转悠看得头疼,沉声道:“长老,你歇一歇罢。” 恶长老一屁股坐下。芳落站在恶长老身侧,脸色很沉,但还算平静,她肩膀上那只鸟也很会审时度势,进屋之后再没开口说过一句屁话,安静地像个死鸡。 谢夭忍不住想去逗那只鸟,道:“怎么回事?就连你也不说话了?” 那只鸟咕咕两声,道:“恭喜发财。” 一句话把谢夭听笑了,道:“唉,芳落你这鸟,也说不上是好与不好……” 芳落面无表情地把肩膀上那只死鸟的嘴捂了,开口,声音依然沉静,道:“人数相差太悬殊了。” 谢夭道:“我知道。” 芳落抬眼,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一人面对多少兵马?” 芳落平时说话很讲分寸,一些玩笑话都是在私下说,但此时是在大堂之上,下面乌泱泱的站的都是人,可见芳落这次真的生气。 下面有人道:“谷主英明神武,以一当十、以一当百都不是问题!” 芳落瞪那人一眼,道:“你知道什么!” 下面的人只知道谢夭需要常常吃药,不清楚谢夭不能动武。如果现在谢夭告诉他们,他实际上内力虚浮,动一次内力少活几年,都不会有人信。 毕竟在他们心里,谢夭武功盖世,当属天下第一。 “这可把我问住了,具体数字我还真不知道。”谢夭站起来,转了两圈,道:“总而言之,现在先把外面桃花村的百姓撤进谷里。他们只有一条路下来,和我们正面对上,必定是在桃花村。” “谷内留一定的护卫守住百姓,”他一转头,道:“芳落,到时你留下来。” 芳落沉默两秒,垂下眸子,道了一声“好”。 “长老,你带着四护法加紧练兵,到时围着桃花村,做个口袋出来。”谢夭想了想又道,“但是,仅是埋伏,到时没有我的指令,不要轻举妄动。” 他转头,一双平静的眸子看向台下众人,正色道:“一支箭也不要放,一个人也不要杀。” 此话一出,整个落花宫都是一静。 芳落和恶长老同时抬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夭。下面的人更是满腹疑问,敌人都已经杀至门前,这时候谷主还让他们不要杀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纯纯欺负人吗? 第104章 谢夭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也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只有这一件事,我不想解释,也不会解释。” 谢夭冷冷抬起眼睛,那眼神看得人遍体生寒。兴许是这段日子谢夭隐藏身份,在李长安身边笑笑闹闹,他们都忘了这位是如何上位的,上位之后又是如何清算残党。 这位认真起来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要杀的人,抬手即人头落地。 谢夭淡淡道:“我说的话,照办就是了。” 恶长老拱手,连连点了三下头,道:“好。好。但凭谷主吩咐。” 这其中,只有站在人群角落里的江问鹤知道为何,他叹了一口气,心道李长安夹在中间,你谢夭又何尝不是夹在中间? 世间又安得两全法?他也没继续听,悄悄从前门出去了。 接着便是忙忙碌碌地安顿桃花村村民,桃花村村民不算多,但还是从早上一直忙到晚上。谢夭站在桃花谷的岗哨上,望着下面带着大包小包东西的、搬进谷里的村民。 村民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谷主,只觉得岗哨上那个人生得好看,对上视线上,还会看到那个好看的公子对着他们温和地点头致意。 褚裕这时爬上岗哨,站在谢夭身边,浑身似乎有憋不住的火。 谢夭点点下面的人,对褚裕道:“到时候你留在谷内,替我守着他们。我相信你的剑术。” 褚裕气道:“你只是不想让我去前线吧。” 谢夭摇摇头道:“桃花村的百姓可比去打架重要多了,我这是信得过你。” 褚裕哼了一声道:“鬼才相信你说的话。” 见褚裕还是很生气,谢夭笑道:“还没找见他?” “我全桃花谷搜了一遍,上上下下都没有。”褚裕骂道:“我就说他跑了!李长安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谢夭笑起来,道:“他肯定没撂挑子。” 褚裕斜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谢夭道:“因为我了解他呀。” 李长安是他亲手养大的,他知道李长安的个性。他这个时候百分百相信李长安,但是他也茫茫中意识到,这之后,他和李长安恐怕很难再见了。 谢夭心里其实很清楚,桃花仙的身份一旦公布于世,他和李长安就再难同路。 从怀竹月到达桃花谷那个午夜开始,无论是月下饮酒,林中对剑,都是自欺欺人地相安无事而已。 可是,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好好的道别。谢夭又觉得是自己奢求太多,他俩这种情况,还想要什么告别?战场上兵戈相见的道别够不够?平平淡淡已经够好了。 他仰头望着头顶一轮夕阳,在心底暗自琢磨道:“你那天晚上究竟说了什么呢?” 褚裕只看见谢夭表情顿了一下,又低头笑起来。 谢夭才发现,李长安大抵是跟他告别过了。 他那天晚上说的是: “谢桃花,我不怨你……就此别过。” 但谢夭不知道的是,他漏了中间的一句。 那一句是—— 我很高兴你骗我。 第46章诘问二 宋明赫到达桃花谷外时正是太阳最烈的下午,太阳当头,所见之处皆是黄沙漫漫。在这黄沙之上,人来人往,或打桩或练剑,旗帜迎风招展,可谓是热火朝天。 他不由得想起七年前,那时他壮志凌云,正欲用桃花谷一战一展宏图,如今他不世出多年,已是江湖前辈。两次景象虽相同,心境却大不同了。 他们动作很快,不过多时已经搭好了帐篷。宋明赫掀开帐篷进去,几个大门派掌门也自动跟着他进了帐篷,他走进帐篷时看了怀竹月一眼,怀竹月也不情不愿地跟着进了屋。 一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得外面众人惊呼声阵阵,接着便是头顶帐篷被人细细簌簌声。听这个声音,竟是有人施展轻功一路踩着帐篷过来。 青天外日,外面还有这么多的人,竟都没有拦住。众人心里惊愕,此人轻功之高超,可想而知。 就在众人仍在反应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宋明赫已经反手拔了剑,似是随手一挥,手中剑已经朝帐篷顶上飞去,呲啦一声,帐篷顶布被剑割开,日光猛泄,照得众人都睁不开眼。 谁也不曾想,千仞剑的控剑术也如此了得。说起来上面这位也真是倒霉,正巧站在了一群掌门头上。这其中哪一个拉出来不是能以一敌众的? 就在此时,宋明赫的剑又出现在众人眼前,而这把千仞剑佩戴多年的佩剑,是被另一个人安安稳稳握着的。 这个人,便是李长安。 李长安手握两把剑,一手青云,一手千仞,千仞出鞘,青云在鞘,从帐篷上一跃而下,落至中央空地。衣角翩飞,尘土飞扬,太阳正从上面那个破洞照耀下来。 宋明赫讶异道:“长安?” 众人心中大惊,宋明赫那一极具气势剑不仅没有伤了李长安,李长安反而稳稳地接住了,又如此从容地拿着两把剑出现在众人眼前。越是排名靠前的剑客,剑越是重要,越是不能让别人碰的。 更何况宋明赫归云山庄庄主这番地位? 一时间眼珠在两人中间乱撇,都要看庄主和少庄主之间如何收场。 李长安淡漠抬眼扫了一下众人,冲宋明赫拱手行礼道:“师伯。”他又把剑横于身前,道:“您的剑。” 第105章 宋明赫走下台,拿回自己的剑,收件入鞘,才诘问道:“你怎么回事?” 李长安道:“我刚从桃花谷出来,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能出此下策,偷偷潜回。” 这其中误会,在场众人都很清楚。当年桃花谷一战由归云山庄挑起,后来众门派死伤惨重,由是都怀疑归云山庄通敌。众掌门无一不汗颜,毕竟当年他们每个人都是施压一方。 严千象捋捋胡子,呵呵笑道:“哪有什么误会。” 又一人道:“就是。倒是不知长安少侠此时前往桃花谷,去做了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长安淡淡道:“师伯,已按照您的吩咐,桃花谷一应守备都已探查清楚。” 帐篷内众人都是一脸了然之色,在心中暗暗道归云山庄果然思虑周全,只有那站在最前面的三位掌门表情有些异样,由怀竹月一事他们知道,李长安前往桃花谷宋明赫是不知情的。 这一番话,无疑把宋明赫架到了半空,在这么多人面前,宋明赫一不好发作二不好追究。 宋明赫一笑,道:“辛苦长安了。等之后,我们再细细商讨。” 李长安提着青云站到角落处,并没有刻意和怀竹月站在一起,而是隔开人群站着,但经过之时,和怀竹月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两个人便都已经懂了。 帐篷里并没有说什么排兵布阵,桃花谷易守难攻,只有一条路能够进去,什么阵法都无法布置,也施展不开。毫无疑问,两方碰面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桃花村。 但这些坐惯了高椅的门派掌门并不慌张。 阎鸿昌道:“不必担心,七年前的事情不会再重来一遍了。明日,就是击溃桃花谷之日。” 严千象笑道:“有何担心?有天下第一大派陨日堡,有第一剑宗归云山庄,更有宋庄主、长安少侠这样的高手坐镇。” “光是人数就赢了!”下面有人笑道,“再说了,桃花仙也死了,他们最大的底牌死在了望城,桃花谷,不足为惧!” 帐篷内众人都笑起来,个个可谓是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听完“桃花仙已死”的论调,严千象、阎鸿昌两人也在笑,但笑得有些阴寒,让人摸不清是什么意思。 李长安隐没在人群,淡淡地勾起唇角。 等人都走了,李长安和怀竹月仍然站在原地,宋明赫背手站着,仰头看着天光,面容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三人沉默地过分,良久,宋明赫闭了一下眼睛,道:“……长安。” 李长安立刻拱手道:“师伯,我想领兵。” 怀竹月讶异地看向李长安,一时间不知道李长安说要“领兵”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她便懂了,如果想稳住局势,就必须能够到前线,手里还需要几个能够以供差遣的人。 这点怀竹月知道,宋明赫不可能不知道。宋明赫道:“为什么?” “谢白衣曾带队在此,之后再也没回去。”李长安停顿了一下,道:“……我梦当年景象梦了七年。” 气氛更加沉默了,每次说到谢白衣的死,都是这个气氛。 宋明赫道:“可你并不赞成攻打桃花谷。” 李长安点头道:“是。桃花谷内确实守备薄弱,甚至有许多无辜村民,如果攻打,必会误伤。” 宋明赫沉沉看向他,一双眼睛锐利地像是能把人看透,道:“那又为何想要领兵亲手去攻?” 如今也只有那一个理由能让宋明赫相信,李长安抬起眼睛道:“因为我怀疑桃花仙没死。” 宋明赫一顿,语气更加严肃起来:“什么?” 李长安把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 这是个不可辩驳的理由,归云山庄里任何一个人都想杀了桃花仙,李长安尤其。宋明赫满是细纹的眼睛盯了李长安一会儿,道:“好吧。那就你领一队,切记注意安全。” 李长安道:“是。” “青云……不要再易主了。”在他走出门时,宋明赫长叹一声道。 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出了门。 那是阴历十五,桃花谷内月亮正圆。谢夭半躺在杏馆的摇椅上,闭着眼,一只手按着自己太阳穴,江问鹤站在他身后,往他脑袋上扎针,下手又快又准,完全不犹豫。 谢夭嘶了一声,道:“我是个活人,能不能别跟扎草人似的。” 江问鹤道:“你若是不照顾点,离死人也不远了。” 谢夭笑道:“就不能盼我点好么?” “我已经用针把你的经脉调息了最好了,运气之时的反噬会轻些。”江问鹤走到他面前,认真道:“但我还要嘱咐你几句。不要觉得运气毫无反应就觉得自己是个活蹦乱跳能随便运功的大活人了,我只是帮你暂时压住了,后续反噬一起爆发出来,够你喝一壶的。” 谢夭摆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哪次不是够我喝一壶,不都是喝了?” “谢白衣!”江问鹤喝道。 鬼知道这名字多少年没人喊了,冷不丁被人吼着这么一叫,谢夭半天没回过味来。他半晌才尴尬一笑,道:“突然喊这个干什么,怪不适应的……” 江问鹤道:“这次不一样!我只会跟你说一遍,最多两刻钟,两刻钟一到就必须撤下来,不然非死即疯。” 他转过身,背对着谢夭,道:“若是一个时辰之后你不到这里,我便再也不会医你。我已是黔驴技穷,医了也没用,我又何必要医?” 第106章 谢夭睁开眼睛看他,低下头一笑,道:“医者仁心,江大神医,你这心可真够黑的。” 江问鹤不说话,也不转头,仍旧站在月下,站得那是一个长身玉立,潇潇君子,冷心冷肺,石头心肠。 谢夭伸手把自己头上没拔掉的针拔了,随意放到身边的竹桌上,起身站到江问鹤身边,跟他一起仰头赏月,良久,他道:“我会在一个时辰内回来的,你可千万要医我。” 江问鹤皱着眉头转头,心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死了得了么?一转头才发现谢夭头上的针不见了,一时间暴怒道:“我针呢?” 谢夭无辜地指了指桌子:“又没扔……好好放着呢。” 江问鹤又怒喝道:“谁让你拔的?!” 巳时,各家各派几百号人带着面罩,含着两仪观给的静心丹,穿过桃花谷上的瘴气毒雾,沿着小路进到桃花谷内。让他们惊愕的是,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直到走到桃花村,才算是走到一个大的空地。那村庄空空如也,也没有任何人影,安静地让人怀疑这不过是一座空谷。 众人生怕有诈,不敢再向前。村内只有落花落叶,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人影,一群人等厌烦了,几百号人聚集在桃花村内,摇晃大旗,群情激愤,慷慨激昂。 有人喊道:“桃花谷是不是怕了!不敢出来了?!” “说不定桃花谷人正胆小如鼠地缩在哪个角落里,等我们去找呢!哈哈哈哈!” “桃花仙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人,实在不足为惧!有什么好等的,干脆直接杀进去!” 聒噪个不停,李长安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眉眼如霜,淡淡扫过去,一眼就看得那人胆寒。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无端飘落阵阵花雨,花瓣轻柔地落至众人肩头,一番美景看得人愣了心神,不只是谁大声提醒了一句,道:“小心有诈!” 话音刚落,一波裹挟着花瓣的剑气劈来,众人连忙挥动手中武器抵挡,还是睁不开眼睛,差一点点就被这远远的一剑劈得后退三步。 “我还没死呢。”远远有人声道。 花瓣落下,一清瘦人影缓缓从花雨中走出,那人一身粉红,蹬着一双白玉靴,头发半挽,头上插着一根桃花半开的桃花簪,手上提着不知从哪拾来的木枝,枝头斜斜伸出一截,那一截上开着两三朵娇小的桃花。 一番装扮,说是仙人,毫不为过。 有人吓得后退三步,屁滚尿流道:“一身红杉,桃花为剑!这!这是桃花仙!” “望城门口通息铃!这不是在望城门口惊动一千八百只通息铃那个人吗?” 又有人惊呼:“是谢夭!” 谢夭用手里的桃花枝挽了个剑花,平静扫视众人,笑道:“听说有人在找我。” 李长安低头,不去看他,或许是不想看空荡荡的桃花村,或许是不想看…… 千军万马对阵,唯独他一人。 第47章诘问三 谢夭持剑一人站在千军万马对面,坦然地迎上所有目光,这目光中有恐惧,有讶异,有茫然,还有些目光极沉,似乎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中间漂浮的烟尘。 谢夭也中间漂浮的烟尘,心境复杂到只想感慨一句造化弄人,曾几何时他是站在对面的,身后是穿着蓝色校服的归云山庄子弟。 大部分人表情都是惊讶又恐惧,但转头去看两仪观和陨日堡两位掌门,就会发现他们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似的,甚至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山庄庄主宋明赫,也是毫不惊讶,只是脸色更沉了。 站在最角落处的怀竹月,见到谢夭走出花瓣的那一刻,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而后又感到一股悲伤,心道为什么。如果谢夭真是谢白衣,为什么会成为武功尽失,又为什么会成为桃花谷谷主? 归云山庄那位少庄主,跟这位谢夭最熟的人,也没有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关子轩不放心他,特地走到他身边,道:“李师兄。” 李长安很久之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关子轩想了想道:“师兄,你……早就知道么?” 李长安又沉默了一会儿,否认道:“我不知道。” 关子轩心想也是,如果长安师兄知道,必定手刃之,不可能留到现在。但是他如果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 “桃花仙,这么说望城种种,都是你的手笔?!”有人怒斥道。 “是。”谢夭道,淡淡抬眼,“哦,上次带了面具,你们认不出我。但我见诸位倒是很眼熟,其中不少都在华光庙见过。” 不提还好,他一提,又让人想起华光庙内与桃花仙第一次对峙,心中又惊又惧。 就听得谢夭笑道:“当时我在墙上打了四个大字,如今我还要问,桃花谷,又究竟何罪之有?” 那人怒骂道:“桃花谷作恶多端,为江湖第一大魔教,此乃公认的事实?又何须你来问桃花谷何罪之有?你身为桃花谷谷主,你不清楚么?!” “哦,桃花谷之前是做了不少恶事,但七年前已经被屠过一次,还要如何?”谢夭道。 大汉又道:“七年前我忠义堂在此伤亡惨重,此仇又是你一句‘屠过一次’就能过得去的!” “可我若说,七年前惹得众门伤亡惨重的,非我桃花谷人呢?”谢夭抬眼,眼神锐利如箭,又一笑,缓缓道,“说不定设伏之人,就在你们众人中间。” 第107章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疑心四起,左看右看。两仪观严千象咳了一声道:“何必听一个诡道胡言乱语!”他又转过头,望向宋明赫,拱手道:“庄主……” 宋明赫抬手打断他的话,直直望向谢夭,道:“我师弟死在你手么?”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但如今在众人面前问出,又有别样的意思。 “不是。”谢夭说完,顿了一顿,叹口气道:“但谢白衣他确实……已经死了,我们找到他时已经咽气了。” 宋明赫大笑起来,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笑完,他沉沉道:“好好好,那今日,你也要死。” 阎鸿昌此时振臂高呼:“陨日堡弟子听令,杀了桃花仙!” “杀了桃花仙!” 几百号人同时高呼,声音如山崩海啸,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声音高得连在藏着谷内深处的百姓都听得到。光听那声音,当以为这桃花仙是多么穷凶极恶之徒。 一老人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孙儿,用苍老的手捂住那小孩子的耳朵,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芳落,道:“外面要杀的,可是我们谷主么……?” 芳落勉强勾起唇角一笑,点头道:“是。” 老人缓缓道:“桃花仙……桃花仙可什么都没做,把我们逼至谷内的,是山匪祸乱,是徭役赋税,还有那宗门大家的压榨,可为什么?为什么……” 芳落也抬起眼睛,望向桃花村的方向,道:“是啊,为什么?” 坐在旁边的褚裕再也听不下去,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拎起旁边的剑,冲出门去,芳落捉住他肩膀,但褚裕功夫进步不少,像一条滑溜的鱼。 芳落喊道:“褚裕,你去哪!” “我去杀人!”褚裕不回头,飞快消失在芳落视野里。 桃花村那边厮杀声漫天,到处都是兵刃撞击声,不知道哪一家使了阴招,在兵器上涂了火油,又放了火,桃花村里本就堆垛着许多稻草,遇火立刻烧起来。 火光冲天,杀气也冲天。 李长安并不带队冲入混战,而是迂回绕后,想要先跟怀竹月回合,但走到一半就被熊熊燃烧的烈火挡住了去路,甚至还有人敌我不分地冲他们砍杀过来。 李长安只能暂时蛰伏不动,观察起场上众多门派动向。其他门派都是小门派,带的人数也不多,松松散散,最主要的,还是陨日堡和两仪观这两派。这其中,如果说谁能主导局势走向,只有陨日堡无疑。 与此同时,他还在盯着谢夭。 刚在人群里看见谢夭,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身边关子轩猛然一拍大腿,道:“不对!” 李长安以为是说谢夭,下意识问道:“怎么不对?” 关子轩道:“上面不对!长安师兄,我必须要回去一趟!”话还没说完,关子轩就站起来,十万火急地往桃花谷出口冲去。 “你……”见关子轩已经跑远,李长安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转回头盯着谢夭,却已经被重重叠叠的人影挡住,寻不到了。 谢夭此时已经被宋明赫近了身。 宋明赫说完那句话就纵身飞来,在空中就变换姿势,带着他的剑重重一劈,斩出了千斤的气势。谢夭抬手抵挡,一时间被震得虎口发麻,就连桃花枝上桃花也落了三瓣。 谢夭心道,师兄闭关几年,功力确实精进不少。与之相比,他可比之前退步太多了。 宋明赫也感知到桃花仙功力不可小觑,但那股内息让人觉得奇怪,如果不是深厚的内力无法挡住他那一剑,但他总觉得桃花仙的内力浮于表面。 他虽疑惑,动作却毫不停留,又是一剑过去,谢夭手腕翻转反手压下那一剑,又转着手腕拨着宋明赫的剑前刺。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百招已过,宋明赫已来不及疑惑了。他探不出桃花仙内功究竟如何,但已知道桃花仙用剑绝非凡夫俗子。剑势凌冽又潇洒多情,灵活多变让人捉摸不透。 谢夭用的还多是归云山庄的剑招,可灵活到却让宋明赫猜不透他要从哪里出剑,又出什么剑。 宋明赫几乎下意识回想到归云山庄的校场,明明练得都是同一套剑谱,明明修得都是同一套内功,明明都是一个师父,他还入门早上许多……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打不过。 为什么总是听见那一声“承让”,他听了许多年,他听够了。 而这剑招,还是桃花仙在归云山庄时学来的,新仇加上旧恨,这更让宋明赫怒火中烧。 “桃花仙!”宋明赫用剑指着他,怒喝道:“我归云山庄以诚待你,你有何颜面用我归云山庄的剑!” “我有何颜面用归云山庄的剑?”谢夭冷冷道,“我只会归云山庄的剑。” 说罢,一个闪身,闪至宋明赫身前,剑气倾斜而下,宋明赫挥剑抵挡,但面对那如雷的剑气还是一个踉跄,谢夭仍紧追不放,桃花枝头就指着宋明赫胸口。 在即将刺入的那一刹那,谢夭眼睛忽然睁大,道:“不、不对。” 排山倒海般的头疼呼啸而来,谢夭睁着迷蒙的眼睛,眼睁睁看着桃花枝枝头的桃花枯了一朵,变成灰烬飘下来。一刻钟了,反噬来了。 桃花枝偏了一寸,从宋明赫身侧滑过,谢夭心悸又庆幸地收回桃花枝,喘息着急速后撤。 这时一柄飞刀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还有阎鸿昌的一声“宋庄主,我来助你!” 第108章 谢夭这时候本就五感不灵,阎鸿昌又来得突然,谢夭一时不查,后背结结实实被砍了两刀,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疼得谢夭怎么呼吸都忘了。 伴随着这股疼,一股心火从心底烧起,多年来冰蚕喂出来的寒冰体质竟然压制不住,满脑子只有杀人二字,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挥霍内力,知道力竭而死。 “你他娘的能不能清醒点,”谢夭喘息着对自己说,“疯了可太难看了。” 宋明赫又提剑赶来,谢夭被两大门派掌门包夹,带着身上的伤,压制着心火跟他们过了三招。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太久,面对的又是自己的师兄,他害怕误伤,过了三招之后就施展轻功后撤。 阎鸿昌正要再追,却听得宋明赫道:“不对。” 阎鸿昌回头道:“宋庄主,怎么了?” “他更强了,杀意更烈。”宋明赫抬眼道,“但内息有反噬之意,他快要走火入魔了。” 谢夭冷着脸拨开挡路的人群,有好多次剑都抬起来了,沉沦几次又清醒几次,才没把人捅了个对穿。一般人被这样的痛苦折磨好多年,早就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如今谢夭站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却还能勉强控制神智。 头疼地快要炸了,无数碎片在他脑中划过,他对周遭的感知变得模糊且抽离,潜意识里反反复复的浮沉的只有一个信念,也是拽住他神智的一根弦——不要伤人。 他要干什么来着?对,他要命令藏着暗处的人放烟。那烟是特制的,江问鹤在里面加了料,有毒。 这时,有人从身后贴紧。这时他背后被阎鸿昌砍的伤口的血都没止住,吃一堑长一智,他下意识拎起剑回身劈去,冷冷道:“滚。”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一剑劈中了人。鲜血喷涌,染红了他的剑。谢夭瞳孔剧烈抖了一下。 对面,怀竹月握着桃花枝,喘息着笑道:“……谢公子。” 怀竹月肩膀被砍伤,血水顺着她娇小的身体往下流,她顶着剑往前走,每走一步伤口便更深,虽不致命,但足够触目惊心:“谢公子,发生了什么么?你怎么会是桃花仙。” 谢夭眼前黑了半刻,把剑收回,闭着眼睛稳了下心神,用仅剩最后一点的理智道:“怀姑娘,你快走。” 他踉踉跄跄地转身,嘴角忽然流出一道血,谢夭又晃了晃脑袋,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我可能……我怕我自己……” 怀竹月不依不饶地跟上来,用一只手抓住他衣服下摆:“你怕什么?你让我走哪去?你不是谢家二公子么,为什么变成了桃花仙?你说过下次见面教我吹叶子,你还记得么?” 谢夭刚开始还能听见她说话,后来什么都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杂音,眼前一片血红,分不清是新鲜的血还是七年前的血,他转身劈剑,喝道:“我让你走啊!” 怀竹月手还没收回来,下意识蜷缩起手指,茫然地看着谢夭,在他们中间缓缓飘下的,是被砍掉的衣服布料。 望着怀竹月已经红了的眼睛,谢夭捂住脸,心神已经在溃散边缘了,道:“我……怀姑娘,对不起……” “就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怀竹月瞪着他道。 但她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 是不是什么呢?是不是谢白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刀剑相向,两军对垒,誓要拼出个你死我活之际,是不是重要么? 这时,谢夭听见了弓箭的破风声。但战场嘈杂,他耳力这时又不好,听到时已经迟了。 睁开眼时,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洒到自己眼皮之上,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怀竹月双臂大张地站在他面前,被一根充斥着血迹的带着他们桃花谷印记的弓箭,扎穿了心脏。 谢夭觉得整个桃花谷都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良久,谢夭听见了自己怒吼:“谁放的箭?!” “谢……谢师兄……”怀竹月想伸出手去碰一下谢夭,但还是力竭道了下去,她慢慢道:“是你么?” 谢夭怔愣一下,反应过来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是我。小师妹,是我。我带你去看江问鹤,他肯定可以救你的……没事的,相信师兄……” 谢夭蹲下来抱住她,怀竹月努力伸出手想去触碰谢夭的脸,断断续续道:“师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下次,再教我……吹叶子吧。” 谢夭忽然能听见声音了。 “怀师姑!”怀竹月所带的那些小弟子尖叫着,怒吼着,排山倒海般朝他奔涌而来。 “桃花仙,你还有什么可说?!我这就杀了你为怀师姑偿命!” “为归云山庄死去的千千万万弟子偿命!” 谢夭被击了个魂飞魄散,疯了似的笑着,站起来,在余光里忽然看见了李长安。 李长安手里提着剑,站在不远处。 两人距离不过几十步,谢夭却觉得那么远又那么近,远得好像隔了一层迷蒙的雾,隔了无数个充斥着梦魇的梦境,近得又好像拿着利刃被捅进了身体,从此之后,再也无所遁形了。 第48章诘问四 桃花谷外几乎所有暗桩都空了,都下了桃花谷,满眼都是黄沙,隐隐约约能听见桃花谷里传来的厮杀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第109章 宋川宋溪两个小孩子缩在帐篷里,探出一个头,好奇又害怕地朝外张望。 归云山庄里相熟的师兄师姐都走了,他俩也已经习惯了跟着宋明赫,所以这次也跟到了桃花谷。但宋明赫肯定不会让跟着下桃花谷的,还安排了几个人看着他俩。 听着下面的武器撞击声,宋川不由得心驰神往,拎起了剑,趁着门口的守卫不注意,就要偷偷从钻出门。 宋溪忙拉住他,道:“你干嘛去!” 宋川“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自然是进谷。听说这次来的人比七年前还要多,我想去看看。” 宋溪道:“你不要命啦?” “你就不想看吗?你不想看你非得跟着过来干嘛?”宋川瞥一眼她,见她不说话,道,“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宋溪连忙道:“等下我,我也要去。” 两个小不点从屋子里钻出来,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一个人影远远朝他们走来,宋溪拉住横冲直撞的哥哥,拽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道:“小心,有人来了。” 那人身量不是很高,最起码没有他们子轩师兄高,脸也很稚嫩,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竟然是跟在谢夭身边的那个书童! 即便是相熟的人,他们也不敢贸然过去,因为现在的褚裕看上去很奇怪。 褚裕拎着剑,在路中间大笑起来,笑完,看着那个石头的方向,缓缓道:“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躲什么啊?不认识我了么?” 那笑声刺耳又恐怖,像是癫狂之人才会发出的笑,宋川和宋溪一个激灵,又往里躲了点,扶着石头,企图把自己身体完全藏进去。但下一瞬,石头在他俩手中裂成了两半。 两个人瞬间尖叫起来,这时阴影落下,还处在惊吓中的两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而是缓缓抬头。 正对上褚裕的脸。 褚裕一脚踩在石头上,低头看向他们,笑道:“叫什么?还记得我么?” 宋川宋溪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浑身在抖,抬头,眼睛一眨都不敢眨。但这个时候看褚裕,倒是觉得他正常了许多,也就是脸色很冷。 宋溪挤出来一个笑,道:“哥……哥哥。” 褚裕抹了一把宋溪的脸,宋溪闭眼唔了一声。 褚裕望着两人一笑,道:“笑得比哭还难看。吃糖吗?” 只见褚裕不知道从哪掏出两块黄糖,是那种最普通也最老旧的糖果。这种情况下褚裕给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吃,宋川和宋溪交换了一下眼神,宋川道:“哥哥……这糖是什么糖?” “怕我毒你们?”褚裕咧嘴一笑,露出唇边的尖尖的犬牙,“这我爹娘留给我的。我记得我就是吃着黄糖,被大人们压在身下的。” 那时候糖的味道和血腥气一起钻进鼻孔里,甜腻腥臭地让人想吐。 宋川和宋溪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敢去问,很明显褚裕也不想解释。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从他手心里拿起糖果,剥开糖纸,犹豫再三,褚裕坐在石头上,托着脸静静看着他们,两人一闭眼,把糖塞进了嘴里。 确实是糖,甜丝丝的,没毒。 褚裕眯着眼道:“甜么?” 两个小孩齐齐点头,道:“甜。” 褚裕也点点头,只是看着他们两个吃糖,糖浆的味道钻进他鼻子里,他觉得缺了点什么,对,缺了点血的味道。 宋溪见褚裕眼神空茫,小心翼翼道:“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褚裕并不回答,只道:“吃完了么?” 宋川宋溪心头一紧,他俩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是吃完还是应该没吃完,黄糖在卡在口腔里,一动不敢动地看着褚裕。 褚裕站起来,从旁边拿起剑,挥起来,慢慢道:“吃完了,我就送你们……” 宋川宋溪看着剑扬起,巨大的阴影落在脸上,身体已经僵住了,眼睛却瞪得很大,眼泪不停地流。 褚裕仿佛看不见眼前这两个小孩子,他只看见了自己身上成堆的尸体,看见白刀子插进大人的尸体,又在触及他皮肤之前停住,变成红刀子出去。 那是他的爷爷,他的父母,他的叔父…… “褚裕!”一声惊呼响起。 褚裕如梦方醒,像溺水的人忽然得以呼吸,他望着剑,又望着自己眼前两个抱在一起小孩子,忽然释怀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他没有回头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道:“关子轩,你来得真是时候!” 关子轩生怕激怒了他,连剑都不拿,一步步慢慢靠近他,道:“别这样,好吗?你先冷静一下。” 褚裕道:“我特别冷静。” 关子轩道:“你会后悔的。” 褚裕用剑指着宋川和宋溪,回头瞪着关子轩,厉声道:“他们可曾后悔过?” 宋川宋溪被那剑指得一抖,抱在一起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大。 褚裕吼道:“别他娘的哭了!烦死了!我都没哭,你们有什么好哭的!” 听他这样说,关子轩心中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他只恨自己并不是褚裕,不能感同身受褚裕的痛苦。 他只能尽可能让褚裕冷静,先把宋川宋溪从剑下救下来。关子轩闭上眼睛,道:“你听我说,先把剑放下,你还要学归云山庄的剑术呢,你忘了吗?” 不提归云山庄还好,一提归云山庄,褚裕心里更是一番无名火起,运功提气,剑和人已经冲了出去,讥讽道:“你还好意思提归云山庄。桃花谷,公子,都是拜归云山庄所赐。” 第110章 两人对起剑来。而另一边,桃花谷内,也是剑光阵阵。 李长安的剑又快又猛,所到之处全都成了霜。这次没有任何相让,丹田急转,内功爆发到了极致,几乎每一招都是杀招,都是冲着谢夭咽喉而去。 谢夭也不再隐藏自己的功力。桃花枝对上青云,两柄名剑碰撞在一起的爆发力超乎常人想象,剑气肆虐至极,旁人几乎不能近身。 若是之前,两人爆发出这样的实力在桃林对剑,能把整个桃林都掀翻。 也是在这时,众人才知道了这两人的真正实力。 “李长安……”谢夭叫他。 李长安此时听不见任何话,他也不想听谢夭说任何话。说什么有用吗?他小师姑死了,死在他眼前,死在桃花谷手里。 明明不久前还在一起赏月看花,明明不久前还来信说让他快走,他在进入桃花谷之前,还跟怀竹月商量了战术,可笑的是,怀竹月死在了他想守护的桃花谷手下。 他小师姑死了。 那个总是和谢白衣一起带着他玩,看着他笑,给他做青竹饭,在他做噩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小师姑,再也不在了。 李长安眼角毫无征兆地落了泪,谢夭看得呼吸一紧,停下手想给他擦。但李长安仿佛无知无觉,霜寒内力在剑上凝聚,就连青云都因承载不了这股内力而微微震颤。 接着直指谢夭胸口。 谢夭向右侧闪去,但躲闪不及,仍旧被这一剑伤了心口,所幸偏了一点,并未伤及心脏。 但这一剑上蕴含的无边杀意威力巨大,他连退了好几步,桃花枝撑地勉强站定,捂住心口,呕出一口血。 李长安本来还想走过去,看见那一口血,忽然在原地站住了。 谢夭后来才发现没必要捂伤口,因为血刚一流出来就被冻住了,他呸呸把嘴里的血吐干净,抬眼看向李长安,道:“李长安。” 两人剑气卷起的风尘逐渐平息,众人才能看清两人的情景。只见两人相隔数米站着,桃花仙受了伤,弯着腰虚弱地笑,李长安面沉似水,站在他对面。 严千象被几个人缠住,一时间脱不开身,只能大吼道:“李少侠,他受伤了!趁现在杀了他!” 阎鸿昌也附和道:“李少侠!你苦苦追寻桃花仙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两人喊话时,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丝兴奋。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句:“你还记得谢白衣吗?” 宋明赫也喊道:“长安!” 谢夭这时候的眼睛实在看不太清,被血水糊住了,他只能看见李长安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李长安走到他身前,抬起了剑。 熟悉的冷兵器的冰凉滑腻的触感却没有传来,谢夭这时听见了李长安的问话。 抬眼,只见李长安用剑指着他,但并没上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李长安道:“谢夭,你是桃花仙么?” 谢夭垂眸看向染上血迹的青云剑,苦笑一下,抬起眼睛,道:“……是。” 李长安盯着他,剑并没有放下,沉默良久后,用格外轻的声音道:“你说你不是,我就会相信。” 心狠狠地颤了一下,谢夭道:“你既问了我,我就不会骗你。” 李长安一笑,道:“好。第二个问题,谢白衣是你杀的么?” 谢夭看向李长安眼睛:“不是。” “那最后一个问题,”李长安忽然大笑起来,笑完,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对她出剑!” 谢夭痛苦地闭上眼睛,唯有这个问题,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可以说他神志不清,他可以说他走火入魔,但桃花谷的箭矢怎么解释? 以怀竹月的身手怎么可能听不到箭声,她张开双臂的姿势是在保护谁? 李长安单手捂住脸,沉沉笑道:“谢谷主,我当真分不清,你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 谢夭睁开眼睛,看向李长安的剑。他发现李长安的剑在抖。 如若没有七年前那一场,他们会去江南看荷,会去洛阳赏花,会在无限好风光里逍遥江湖嘻笑人间,青云会安安稳稳地传入李长安之手,不必带上那么多的血; 如若没有今天这一场,他们会在桃林对剑,会在月下饮酒,会嬉笑逗弄会心照不宣,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知己,也会偶尔在喝醉了酒时超乎朋友。 但这一切都没有可能了。 阎鸿昌在远处喊道:“李少侠!你怎么了!” 李长安冷冷睁开眼睛,反手一剑劈过去,掀起阵阵尘浪:“闭嘴。” 阎鸿昌忙举起手中刀去那那一剑。 李长安走近,谢夭提起精神勉强又接了几剑,他已经完全凭着本能在出招了。混乱之中,两人跌倒在地上,谢夭感觉李长安压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青云剑的侧刃触碰到自己脖颈,但随后耳边就是扑哧一声,李长安似乎闷哼一声,青云狠狠插到他颈侧的地上。 他睁开眼睛,正对上青云明晃晃的剑刃,他从剑身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转回头,只见李长安右肩中了箭,撑着青云支起身体,居高临下看他,眼神极沉又极深。 李长安的伤口在流血,滴到谢夭的胸口,两人的血液逐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夭睫毛都在颤,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又忽然想起变成死灰的花朵,压抑不住的内息,又收回手,道:“……对不起。” 第111章 耳边还是有人在喊。 “杀了他!”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找他找了七年了!那些年的经历你忘了吗,做的噩梦你忘了吗!” “李长安,你在做什么!你在犹豫什么!” 李长安也不知道这是真的有人在喊,还是自己的心魔,他只当作没有听见。 他感觉不到疼似的,毫不在意地把扎穿肩膀的箭头折断,扔到一边,淡淡道:“我本来以为……你,桃花仙,不是江湖传言那样的人,我本来以为桃花谷是世外桃源……” “谢夭,谢谷主,”李长安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我之后,死生不同路。” 李长安撑着青云,踉踉跄跄站起来。 谢夭愣在原地,良久,他看见自己桃花枝上最后一朵桃花也化成了灰,最后一丝理智也荡然无存,双眼变得血红,心底只剩下无边的恨意。 第49章诘问五 李长安提着青云,一步步朝桃花村中心中心,在他身后,是厮杀的怒吼,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下,明明身边那么多人,背影却看得让人觉得无边孤独。 宋明赫一个轻功落至他身边,在他耳边吼道:“长安!” 李长安不曾转头,声音颤着,道:“师伯,我小师姑死了,你知道么?” 宋明赫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愕然,但情绪又很快内收,李长安勾起唇角笑了,挥动青云,宋明赫被那一剑逼得不得不后撤,待站定之后,怒斥道:“李长安,你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自己手里武器的震颤。 有人愕然道:“怎么回事!我要拿不住剑了!” “有大能在此渡劫吗?渡劫也不是这个渡法!哪有夺人武器的?!” “掌门,救我!” 严千象手里拂尘左右甩了两下,右手手指掐了个剑诀,气沉丹田,闭眼喝道:“定!” “定”字一出,刚才还在严千象手里震颤不停的拂尘安静了一瞬。 所有两仪观弟子见自家掌门念起了定心咒,立刻退回到严千象周围,都是左手持拂尘,右手掐剑诀,闭目庄严喝道:“定!” 阎鸿昌也大声喝道:“陨日堡弟子,听我号令,龙阵!” 陨日堡阵法有龙阵虎阵玄武阵几大类,龙阵是其中防御阵法,刀架住刀,人挨着人,人数越多龙阵也就越坚牢。这种情况下,龙阵当然也适用。 只见穿着红色校服的陨日堡弟子迅速聚拢,龙阵立刻成型。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下意识停止了争斗,而是去找自己的师门。桃花谷人往左,其余门派聚拢往右,渐渐地,桃花村内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在这条线上,独独站着李长安。 李长安脸色冷淡,沿着那条分出来的线,往前走去,他手里的青云泛出冷光,剑身仿佛遍布冷霜。他每往前走一步,手里武器的震颤就越多一分。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了,不是渡劫的大能,而是李长安! 李长安在召他们手里的剑!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惊,继而又绝望地意识到,不,不对,已经不是剑了,虽说李长安用的是剑,但召的却是所有人的武器,剑、刀、弓箭、长枪……每一样武器。 严千象掐着剑诀,尽力护住每个弟子的武器,额头挂着冷汗,远远对宋明赫道:“宋庄主,这有点不太地道了吧……大家共事一场,就算有哪些做得归云山庄不太满意,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宋明赫朝李长安吼道:“李长安,你给我停下!” 李长安仍然向前走去,仿佛已经踽踽独行许多年。 此时武器还在震颤,振动的频率逐渐拧成一股极为刺耳的声音,那是一种忽视武器主人意志的,不可违抗的强大力量。无论是剑还是刀,都在发抖,都在试图脱离主人的掌控。 宋明赫又问道:“你要背叛山庄吗?你想要站在归云山庄对立面吗!” 这时李长安手腕一转,青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桃花谷忽然起了飓风,似乎整个山谷都因为这风而发出阵阵悲鸣,李长安即是这风眼。风吹动他束起来的长发,吹动他猎猎作响的衣摆。 “师伯,你错了。我从未背叛山庄。”李长安于飓风中偏头,目光冷得吓人,也淡得吓人,“我只是站在我该站的地方而已。” 飓风旋转,先是零星几个武器脱身,接着越来越多,在风中形成一片黑影,如同蜂群。 “定!给我定!”严千象又恶狠狠掐了一遍剑诀,急得脸色发白。 “人可以死,刀不能丢!”阎鸿昌自己也没注意到,说这话时,他的佩刀已经脱手半寸了。 定心无用,龙阵被破。除了几大掌门极力压制,其他所有人的武器都被夺了,跟随着飓风绕着风眼旋转,最开始还能在成群的武器中找到哪个是自己的,但随着速度越来越快,被卷进的武器越来越多,只能看见一群黑影。 也正是在这时,风中响起了惊呼。 “那是!那是一柄剑!” 成千上百个不同形状的武器共同组成了一把巨大的剑,在半空中竖立着,剑后便是巨大的太阳,剑尖闪着寒光,直指向天空。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的一柄剑。 仿佛是古代神话里的造物,仿佛从天地生发,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之后也很难见到了。 第112章 李长安握着青云,却彷佛握着那柄巨大的剑的剑柄。 阎鸿昌在飓风巨大的声响中冲宋明赫吼:“这是什么剑招?” 宋明赫抬起眼睛,望向那柄巨剑,缓缓摇了摇头,道:“归云山庄没有这样的剑。这是他悟出来的剑。” 没有名字,要有名字,也只能由李长安来给这样一招起名。 这样一把剑旋在额顶,无论是谁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李长安无论持着这柄剑挥向左右哪一方,造成的破坏都是毁天灭地的,所有人都会死。 这时,李长安手腕动了。 李长安缓缓提起青云,剑身横于眼前,闭上眼睛,拇指一点点抚过剑身。那柄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剑刃也横过来,随着李长安抚剑的动作,一点点越来越亮,最后成为一种极致的暗红。 李长安睁开了眼睛,翻转手腕,劈了下去。 众人心惊胆战地闭眼,只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大地震动,灰尘扑簌簌地砸到身上,像是整个桃花谷都塌了,睁开眼睛,只见那柄巨剑斜插在两方中间的空地上,插地极深,只露出了剑的上半身。 那些被纠集组成巨剑的武器都已经扭曲形变,变成了一堆废铁。 飓风停止,整个桃花谷安静地像经历了一场末世。 李长安闭上眼睛缓了一下,收起青云,拖着受伤的身体往外走去。 宋明赫急忙道:“长安,这一剑该由你来起名。” 李长安想起他师父的剑,站定脚步想了一下,不曾回头,遥遥道:“天地一剑。” 谢夭近距离观赏了这一剑,心中百般滋味,但他没听见李长安说的这一剑的名字。这时,他转头在人群中,看见了他派出去的藏在暗处的守卫。 桃花谷四周都设有埋伏也都配有弓箭,但从箭射来的方向,只有西南方向一队有可能。 谢夭一时间怒火冲天,冲过去一脚踹着那人胸口将人踹出几步远,又一个闪身如同鬼魅般近了身,掐着那人脖子把人举起来,嘶吼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放箭!你为什么要放,你为什么要对着她?” 谢夭眼珠都红了,模样凶狠又恐怖,“为什么偏偏要杀她,你杀谁都可以,对着谁都可以,偏偏是她!你让我如何自处!” 那人被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咔咔出声:“谷主……谷主……” 看着桃花仙处于癫狂边缘,几个掌门对视一眼,眨眼间已经打定了主意,齐齐往前进了一步,想要趁其不备将其抓拿,谢夭微微偏头,哼了一声,道:“当我聋了么?” 话音刚落,桃花枝已经一剑劈了过去。 那一剑威力巨大,逼得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以往桃花仙挥剑时都会有扑面而来的桃花瓣,但这次没有,仅仅是一阵带着无边杀意的阴风,随后他们讶异地发现,剑气所过之处,不留一点活物。 庄稼、野草、树木……他们所站的这边像是被火烧过一遍,生气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片灰烬。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是何等邪性的功法!但又都在心底暗暗思量,若是桃花仙早日使出这等蚕食生机的剑法,别说以一挡百,就算是千人都不在话下,又何必用那些桃花? 宋明赫忽地想起谢夭即将刺中他又收回的那一剑,心道:“故意的么?” 谢夭呵一声,眯眼看着被自己掐着脖子的人,手腕忽然发力,硬生生拧断那人的脖子,随后松手,那人便轻飘飘地从谢夭手里滑下去,场面残忍非常,看得人心惊肉跳。 宋明赫道:“桃花仙,你走火入魔了。” “你们不一直说我是魔么?我本就是魔。”谢夭回头道,眼神又冷又疯,“再说了,我走火入魔,与你何干?” 阎鸿昌道:“是,也只有你们魔教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法!” 谢夭一个眼刀过去,阎鸿昌竟然被那一眼吓得跳了一下,正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就看见谢夭冲他笑起来,笑得一脸灿烂,声音却是说不出的邪气,“再多话,连你一起杀。” “怎么办?还要继续吗?武器没了,桃花仙又……”阵列中有人哆嗦着说道,听声音明显已经快崩溃了。 “别动!稳住心神!”阎鸿昌吐纳整理呼吸,举起一只拳头。 摇摇欲坠的人心勉强安定,但队伍已经散了。 因为李长安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因为桃花仙杀人不眨眼的可怕实力。 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没有再重来一次,杀掉桃花仙、占领桃花谷的可能了。想当初他们来时有多威风凛凛,这时就有多么狼狈,如同败家之犬。 这边,谢夭转过头,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掐着他脖子。那人被掐住脖子,脑袋歪在谢夭手上,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先是面无表情地盯了谢夭一会儿,忽然咧嘴以一种格外恐怖的表情笑起来。 整个队伍都在以这种表情对谢夭笑,就连他刚刚掐下的那个,已经滚落在地上的人头,也在这样对他笑。 谢夭忽然明白了什么,只觉得有一瞬气血直冲天灵盖,想把所有人都杀了,想用血洗一遍桃花谷。 他那日连杀十七人,直到桃花枝染成一片血红。 随后,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意识,往桃花谷深处走去,强撑着走到外面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力竭晕过去。 第50章难得一 “还没醒么?” 第113章 这是褚裕一天内第三次来看杏馆看谢夭。 那日他与关子轩在桃花谷外一战,褚裕练剑时间短,自然在关子轩身上讨不到什么好彩头,打完回来一看,才发现桃花谷内所有人都已撤了,只有谢夭所杀的十七人尸体扔在地上。 在火急火燎进谷的路上,看见了晕在路上的谢夭。 双眼闭着,眉头紧皱,脸色惨白,血水已经把衣服全然浸湿了。但细看起来,浑身上下又只有背部一处外伤,那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代谷主伤至如此? 江问鹤嫌弃道:“怎么又来了?我这杏馆站不下这么多人,你知道什么叫隐居之地,隐居是屋子里只能有一个人住,再最多有一位病人。” 褚裕抿了抿嘴唇,道:“我就来看看。” 江问鹤看他不放心的神情,哈哈笑了两声,道:“都说了我一定会医,你还怕什么?虽说谢夭回我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但医者仁心,我还是心太善了。” 也不知何时问鹤先生也变得如此不要脸起来,褚裕瞪他一眼,转身要走。 江问鹤这时把褚裕叫住:“等会儿,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那日出谷之后发生的事。”他略一停顿,话锋急转:“……你杀人了?” 褚裕刚十五岁,这个年纪若在世家门派里,是个连山都没下的年纪,更别提真刀真枪地杀人。也正因此,谢夭他们把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褚裕毕竟年纪还小,不该那么早就沾上血。 褚裕立刻反驳道:“没有!” “那有什么不可说的。”江问鹤微笑道。 褚裕想起关子轩的脸,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走回来,一脑袋撞上杏馆的柱子。 江问鹤没忍住笑道:“怎么了这是?” 十五岁的人到底藏不住心事,尤其是褚裕这种受大人宠的,忍了三天已是极限,只听得褚裕道:“我要杀人时,被关子轩撞见了。我和他打了一架,没打赢。” 江问鹤道:“你是在遗憾自己没打赢?” 褚裕道:“……我们已不再是朋友了。” 朋友真是这个世间最珍贵的词。江问鹤听得心头巨震,良久,低头一笑。 褚裕道:“是不是江湖里都是这样的事?朋友反目、手足相残、昔日故友再见已成敌手……” “是。”江问鹤道,微笑道,“但大部分都不是自愿的,要不怎么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 褚裕抬起眼睛问:“问鹤先生有过这样的身不由己么?” 江问鹤不知想起了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点点头,道:“有。” 褚裕又道:“那谷主有么?” 谢夭,或者说谢白衣……真是他们这群人里最为身不由己的一个了。之前如何江问鹤并不太知晓,但自七年前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便再没为自己活过了。 但这毕竟是谢夭私事,江问鹤不好多说,只笑道:“等你家谷主醒了,你自己问他。” 谢夭昏了整整七日。 醒来时正是晚上,一睁眼便看见了草屋窗外的璀璨星星。旁边放着装药的瓶瓶罐罐,满鼻子都是药香气。 他花了半天意识到自己没死,这是在桃花谷杏馆内,然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了。 见谢夭醒来,江问鹤脸上并没有惊讶之色,也没立刻过来嘘寒问暖,像是笃定了他今天一定会醒,他只拉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不甚在意道:“醒了?” 谢夭道:“几天了?” 江问鹤伸出手指比了个七的手势,看他一眼,道:“这七天里,桃花村村民还在谷内,但芳落和恶长老已经安排人去修缮毁坏的房屋。至于外面那些……大概是觉得征讨桃花谷没什么希望,小门小派走了不少,只有几大世家门派仍守在桃花谷外,归云山庄倒也没走。依我看,不会有下一次了。” 谢夭躺在床上道:“我想见他。” 江问鹤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只当谢夭刚醒了说胡话,自顾自道:“真是人心难测,当时以为桃花仙死了其他门派就会放下对桃花谷的敌意,但总有人狼子野心,桃花仙死了正好吞并桃花谷……” 江问鹤觉得自己这话十分有道理。 这个世道,就是太强也不行,太弱也不行。太强容易遭人嫉恨,被群起而攻之,太弱又容易遭人凌辱,只有和他们成为同类,才能勉强求一点保全之地。 人人都知道这不对,但世道还是如此。 谢夭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仍然道:“我想见他。” 江问鹤仍然当作没听见,低头自顾自理着草药,道:“有这么一遭倒也好,反正他们势必要跟你实打实打一场,不是现在就是以后……” “我说,我想见他。”谢夭又道。 江问鹤脸色蓦地变冷,沉默一会儿,忽然把自己手里的草药甩到地上,皱眉道:“谢白衣,你疯了是不是?我是不是该给你开点疯药?” 谢夭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星星沉默不语。 他嘴唇仍旧没有血色,低头沉默的时候,看得让人心疼。良久,他道:“江问鹤,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江问鹤道:“对!错得没边!要死就死要活就活,你既然当初选择了从归云山庄走出来,就应该当自己死透了,做不到,你当时就不该出来!” 谢夭闭上眼睛,可是若是重来一次呢?他想了想,笑道:“你知道,当时的情况没有选择。当时,我要么走出归云山庄,要么就……”他眼珠一转,看向江问鹤一笑,道:“要么就自刎谢罪了。” 第114章 谁能想到一个人说出“自刎谢罪”这时,竟然是笑着的。江问鹤沉默良久,道:“他没走,据说,伤得很重,一直在发烧。” 谢夭瞳孔明显颤了一下。 江问鹤站起来,道:“脚长你身上,你现在应该也能下床,你想去就去呗,反正我知道我也拦不住你。更何况,我还不想死你剑下面。” 谢夭抬起眼睛,道:“江大神医,这次需要你帮忙。” “要我帮什么忙?你们师徒见面,我在中间端茶么?”江问鹤拧眉道。 谢夭垂眸,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想以谢白衣的身份见他。” 江问鹤心头一震,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谢夭,盯了半晌,看谢夭没有再开口解释的意思,终于道:“你可想好了?” 谢夭点头道:“想好了。” 江问鹤彻底不想再管了,衣袖一摆,破罐子破摔道:“那你就去说,你亲口告诉他你是谢白衣。” “不,”谢夭缓缓摇摇头,“我已变了太多了。我去见他,不是桃花仙谢夭去见他,而是实实在在的谢白衣去见他。样貌,装束,都要变。” 江问鹤立刻明白了谢夭想干什么,半眯眼睛看他一眼,道:“你这是想要扮鬼啊。” 谢夭一笑,并未回答。 “那你去找芳落,她会易容术,找我有什么用。”江问鹤道。 谢夭抬眼:“还有内力。” 那一眼看得江问鹤发毛,他道:“什么意思?” 谢夭抬起自己手掌,垂眸看着手心纹路,眼神很淡,满是怆然:“我的内力已经变了太多了。谢白衣是不会有这样……这样相互冲撞的内力的。” “其实你相互冲撞的内息,早就飞不了花了。”江问鹤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很远,“但你还是选了桃花仙这个名号,我说,你没放下谢白衣的身份,你说,往事如云,烟消云散。” 听这一番话,谢夭只是微笑。 江问鹤转头看他,道:“我后来又问你,既然烟消云散,又为什么要多耗费一点内力,借着桃花谷的桃花,弄桃花花瓣的障眼法。其实你知道,你挥出去的都是阴风而已。” “你给了一个特别好笑的回答,你说,光秃秃的,不好看。” 江问鹤当时真的信了,毕竟谢夭是个随时随地开屏比美的人物,有一些奇怪的追求不足为奇,只是如今他知道,谢夭当时说的都是骗人的屁话。 江问鹤瞥他一眼:“其实你到现在,都没放下。” “你不也没离开桃花谷么?”谢夭平静抬眼,淡淡道:“江问鹤,其实我们是同一类人。” 听完此话,江问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谢白衣,我就再帮你这一次。” 江问鹤将一小丸丹药放置谢夭手心,道:“此药能压制你体内魔气,助使你内力清纯,就跟你谢白衣的内力完全一样。但记住了,时效只有一晚,一晚过后,生不如死。” 谢夭收下那丸丹药,拱手行礼,垂眸认真道:“多谢。” “你真的要吃?”江问鹤看他那决绝样子,一时间又有点后悔。 谢夭笑道:“不然我说这么多干什么。” “罢了,大不了再救你一次。”江问鹤摆手道,转身出门。 屋内,谢夭盯着那枚丹药看了一会儿,好好地收了起来。 他又看了眼外面的星光,心道,剩下的便是白衣。 衣柜里放了多年的那一套,可以再穿一次了。 第51章难得二 桃夭殿内,谢夭打开了衣柜,从衣柜最靠里的暗格里,取出来了一套白衣。衣服不算很新,但这么多年没穿过,也不显得破旧。这是他当年入桃花谷穿得那一套。 本来上面都是血,他洗了好久,才把衣服洗白。 换上衣服,又顺手从旁边取出来一条红色的发带,他用犬齿咬着红色发带,对着镜子,梳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束起来的头发。 规规矩矩把头发束好,抬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芳落站在他身后,把他按到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谢夭,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良久,才道:“我没见过谢白衣……你还记得样子吗?” 芳落本不知道谢夭的身份,听完江问鹤说完七年来种种才知道这个谷主就是谢白衣,心中大惊,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又想起最近这些事端,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她一个旁人就心境如此,谢夭又该如何呢? 谢夭按照自己的记忆说了一通,最后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道:“……主要是眼睛。谢白衣的眼睛,要更剑眉星目些。” 芳落点点头:“好。” 易容对芳落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得是少年心境难再回。谢夭也知道,毕竟人心已改,他改了少年时的狂傲自大与目中无人,与此相对的,也很难再真正成为鲜衣怒马的谢白衣了。 芳落道:“好了。” 谢夭微微点头。 芳落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脸,慢慢道:“易容维持不了太久,最多两个时辰,要尽快。” 谢夭站起来,伸手想去拿剑,但没有摸到预料中的坚硬冰冷的金属,而是摸到了树枝……他似乎现在不应该拿这一柄。他微一怔愣,索性收回手,剑也不拿了,转身就要出门。 光看背影,确实十分少年意气,与那个病病歪歪浑身犯懒的谢谷主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