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剑》 君子之剑 第1节 本书名称:君子之剑 本书作者:唤云 文案: 从前有个女书生,后来成了仙。 “我有三剑。一剑浩然之气,一剑悲悯之情,一剑舍己之心。” ——宁和 [大道仙录君子剑本纪]载: 剑仙宁和,始为下界凡人,三十有六入得道途,修行一万又三千载,登仙位,领皇天尊号,入本纪。 其剑蕴生于心窍,刃无形而直击三魂,神光如雪,剑光至处,如日月将升。号曰:君子剑。 剑仙无有子嗣,无道宗所属,亦不曾开山立派。仅仙侣有一,门徒有二。 —————————— 欲扬先抑不存在的,就是很苏俗人一个。 剧情流。 有男主,第二章就出来了。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女强爽文升级流正剧 主角视角:宁和很多 一句话简介:我这把剑无锋。 立意: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第一章 在整个越州境内,有条从版图西南方横穿而过的山脉,叫作岐山。 前朝有个大诗人骑马路过此地时,写下一首诗,诗中夸此山形如龙尾。因此,后来当地人也爱管这山叫“龙尾山”。可惜,岐山到底生得既不险也不秀,峰形平平无奇,山上也见不到什么云海仙草、悬泉飞瀑之类的奇异景观,一直传不出什么大名气。 到了整座岐山山脉的最南方,山势便陡然一收,平缓下来。再有百来里,就是隔壁青州界内了。 此处恰有条小河,从山里一路蜿蜒着流淌到山外头,附近居民们称其为“清水河”。河水清澈甘甜,水草丰美,水流卷了山中的泥沙下来,淤积出一片沃野,哺育出了一方人。 人一多,阡陌交通、屋舍俨然,千百年来也就形成了一座城。 本朝建国之初,朝廷派来的第一任越州牧拿着地图研究许多日,大笔一挥,把这从山下到青州境中间的一块圈起来,命名为岐山县。 岐山县辖内,又分为了三个村,分别是:西山村,东山村,滩下村。 顾名思义,山西边的一块就是西山村,山东边的一块就是东山村。滩下村则是清水河下游的那片平原区域,土地最为肥沃,村民也最为富庶,村子往北十来里,就是岐山县的县城所在。 故事,就从这座小小的、紧挨着县城的滩下村开始了。 滩下村的位置因为离山林相对远,村子周围都是平地,家家坐拥良田,户与户之间大多隔着有数亩的距离,屋舍沿清水河两岸分布得很零散。 作为岐山县三村中最富的一村,滩下村外头是修了路的。一条能并行两牛车的沙土路,一直通向县城里去。 路的起始处就是村口,立了块刻着“滩下村”村名的石碑。碑旁边一南一北有两个矮土堆,后头分别种着两棵大榕树。这两棵榕树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高逾数丈、擎盖如伞,浓荫下能容十数人歇脚,是村人们平日里喝茶闲话的好去处。 今日六月初一,正是苦夏憋闷的时候,在这碧绿的树荫下待着的人,也就更多些。 老黄头就是其中之一。 老黄头,并不是说这人姓黄。滩下村本地主要两个大姓,一个刘一个李,老黄头是姓刘那一边的。别人之所以这么喊他,是因为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从此须发都泛黄,到现在五十来岁了,还是黄。小时是小黄头,老了就是老黄头了。村里人暗地里都说,他当年是撞了黄仙了。 本朝国号赵,历经三代国君,开国已有一百多载,许多年没生什么战事,世道也算是安平。 于是到了老黄头这把年纪,家里人丁兴旺,一堆重孙子都能满地跑了。田里活计自然排不到他头上,但老黄头偏偏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每天除了喂喂鸡没啥别的事干,是真闲得慌,就见天的端着水碗出来四处溜达。 天气太热,人畜都没精神。老黄头光着膀子叉着腿坐在树底下,抄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用力扇,仍是汗出如浆,直顺着那老树般干瘦黑黄的皮肤往下淌,将腿裳都润得湿哇哇的。 旁边乘凉的村人们都在你一句我一句地闲嗑牙,聊最近村里发生的那些大小事,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热闹得很。 老黄头却没像往常那样参与其中。他正眯着眼,望着村口方向的天空出神。 过了会儿,说话声歇了歇,就有人注意到他,诧异问道:“哎老黄头,往常数你最能嚷嚷,今儿咋不吭声了?咋,又跟你家那口子吵嘴了?” 老黄头不理他,还是看天。 那人就奇了,把屁股蹭过来,伸着脑袋顺着他的目光看,想知道是什么让他看得这么入神。 目之所及黄土烈日、草木农田,没什么不同的。 那人于是一脸莫名:“你到底瞅啥呢?” 老黄头这才看了他一眼,瘦巴巴的脸上神情露出些凝重,说道:“天太热了些。” “这不废话么。”那人半天等来这么一句,顿时无语:“能不热吗,我这汗都积到裆里了。” “你个粪瓜脑袋,你当我说什么?”老黄头没好气地骂道,又摇头晃脑一会儿,才道:“恐有旱。” 那人登时惊了:“当真?” “老头子没事骗你这蠢蛋作甚!”老黄头瞪他一眼,叹了口气:“反正我看啊,不好。” 他俩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的村人们全听见了,顿时骚动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事。 如今正是田里青苗将抽穗的时候,秋收时能有收成几何,就看这两个月了。这时候要是天旱缺水,后果绝对是灾难性的。欠收是必然,若是情形严重,绝收也未可知。 自古农人,一家一户一年的生计尽赖于家中一亩三分田地。骤闻如此噩耗,村人们也没心情在这儿闲聊了,纷纷满面愁容,各自回家,转瞬间散了个干净。 倒没有人去质疑老黄头的判断。只因他们家这一支,在村里是祖传的有能看天时气象的本领。老黄头又是几十年的老庄稼把式了,能开这个口,那多半是看出了点什么迹象。 人都走了,剩下老黄头。 老黄头自己心里也烦闷得很。他家虽然也算是村里大户,多少有些积蓄,遇灾顶多日子过得紧巴些,倒不至于挨饿。可问题家里老幺有个这两年就要嫁人的闺女,老二老三家也有两个儿子到了要娶妇的年纪了。处处都要花费,收成不好,可不就得耽搁了。 老黄头长吁短叹,老天爷不给饭吃,为之奈何!想再多也无益啊。 他愁了会儿,也准备回家去。想着趁旱还没那么严重,多做些准备也好。 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风都是热的。 老黄头端起水碗,刚站起来,忽然听到点后头传来点声音。回头一看,看见一辆牛车朝村口这边驶来。 这时节,会有什么人来?老黄头一阵纳闷,就伸脖子瞅。 只见拉车的是他们本地特产的岐山大青牛,体格壮得很。赶车的是个戴竹笠的汉子,面目在刺目的阳光下看不太清。身后的车厢看着窄小,制式也十分寻常。 牛车行到村口的路碑旁后,停下了。车帘撩开,走下个头戴青色小巾、身着同色儒衫的年轻书生。 书生落地站定后,转身从车厢里搬出个高高的背篓,背在身后背好,又从怀里摸出钱袋,取出半吊钱给那车夫。两人说了几句,牛车便转了个向,朝着来时县城的方向回去了。 老黄头搁那儿望了半天,终于见那书生转过脸来。片刻后瞪大了眼睛,喊道:“哎呀,是青骓啊!青骓,你回来啦!” 宁和刚把钱袋放回怀中收好,就听见身后喊声。回过头来,见了从土坡上冲下来的老黄头,赶忙紧走几步,过去搀扶:“刘五叔,这坡陡,您还是小心些!” 老黄头在同辈里头排行第五,村里的小辈们就管他叫刘五叔。 老黄头听了佯装不悦,嗨了声,挥开宁和的手:“这点坡算什么!我又不是老朽得站不稳了,便是那岐山里头,你五叔我年轻时也是常来常往的!” 宁和无奈,只得理了理袖子,退开一步朝他恭敬地揖了揖:“刘五叔安好,宁和回来了。” 老黄头喜笑颜开,上下打量着宁和,觉得这姑娘出去一趟,似乎又长高了一头,瞧着比村里好些寻常男子都要高了。也瘦了一圈,只肤色倒还是从 前那样白。脸貌也长开了,眉目瞧着有棱角了些,谦恭柔和,举手投足带着读书人身上特有的书卷气,站那儿有股如竹子般的端方清俊味儿,乍一看与外头那些别的书生也没什么分别。 看着看着,老黄头想起了她小时候那副瘦瘦弱弱的模样,顿时心生感慨,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一趟,可不容易啊!” 日头毒烈,二人只站着略做寒暄,便一同朝着村里走去。老黄头想叫宁和上自己家里吃饭去,被她以旅途劳累为由婉拒了。老黄头听了,也就作罢,只让她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宁和的家在村子的最南方。一眼看去田地最少,屋子最破的那间,就是了。 宁和并不能算是滩下村土生土长的人,而是在大约七八岁时,随着母亲杨氏一起从外地迁来的。 孤儿寡母,异地他乡。其实原本一路的还有五六个宁家的车夫护卫,可惜路上不幸撞上山匪,死的死伤的伤。伤的,后来也没撑住几天就死了。 宁和那时候虽然年纪小,但也已经能记事了。她记得,当时母亲想去的并不是此处的滩下村,而是要去更远的青州。结果因为在那场匪患里失去了随带的两车财物,车夫护卫们又损伤大半,再走不下去,便只能在这里停了下来。 随行的车夫护卫们没了,杨氏不得不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她一共带了四辆车,一辆载人三两载物,绢帛财物轻巧,都被抢走了。只剩下一车装了米粮和书籍的,在山匪们看来又重又无用,得以留存了下来。 杨氏来到滩下村,用随身携带的那点钱财首饰置屋买药,后来又买了些田地,雇人耕种,这才勉强把日子活下来。好在滩下村这地方民风算是淳朴,当年村里好些人家都对这对外乡母女伸出过援助之手。尤其几年后杨氏身故,留宁和一个小女娃,几乎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 第二章 宁和转身合上院门,不急着进屋,先朝院角的水井边走去。 井边有棵歪脖子枣树,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宁和将背着的背篓往地上一放,取下树上挂着的木桶,系上井绳从井口放下去。打了水上来,埋头便先就着桶沿咕噜噜喝了个饱,又将水掬起来往脸上头上泼了几回,整个人才算松快下来。 这天也实在太热了些。 这口井是当年宁和的母亲杨氏从县里雇人过来点的位置,挖出来的井水清冽甘甜。这么多年过去了,井底还是干净。 井口生长着一层灰绿的苔藓,斑驳地分布在背光处。宁和坐在井沿上歇了会儿,便拾起背篓,朝屋中走去。 木门吱呀开合,扇起的风吹起密密的细小微尘,在阳光里一圈圈打着转儿。 空置了大半年的屋子,得打扫一番才能住人。宁和先进书房,将背篓里的书籍笔墨取出规规整整地放好了,才转身出来,挽起袖子开始打水扫洒。 宁家院子里共有草屋四间,杨氏还未仙去前住一间,宁和自己一间,还有一间书房,最后是堆了些杂物的灶房。 屋中陈设满布灰尘,柜中的被褥垫絮也有了股霉味儿,需拿出来洗晒一番。院中枯死的草木也得清理清理。 一直到忙日晚西沉,宁和才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本就一路奔波劳累,这下子,整个人更是疲惫得几乎要倒头就睡。 奈何坐了一会儿,觉得腹中空空实在饥饿难忍。宁和苦笑一声,只得起身朝灶房走去。 也不知道缸里剩下的米粮还能不能食,若是不能,还得上周围村人家里买些去。 一边想着,宁和一边推开灶房的木门。 “咳咳。” 君子之剑 第2节 毕竟是存放食物的地方,空置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异味儿。 宁和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两声,连忙以袖掩面,快步进去推窗,想着先通通风。 灶屋里陈设一如从前,就是杯盘碗筷、灶台桌上处处都是虫鼠痕迹,一片脏乱狼藉。 宁和无奈,心知自己方才的想法是太想当然了。看这情形,别说剩下什么米粮,怕是连油罐都给掏空了。 她回身取来灶后一柄芦花笤帚,先把地面、桌面给清扫干净,又拿帕子擦了擦,才打开柜子,开始一一察看。 果然,除了盐罐子和几个香料瓶子之外,别的东西全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宁和叹了口气,又转头去看米缸。 她脑中此刻回想着,记起来米缸上头是有块陶盖的,那盖子还颇为沉重,兴许能阻拦这些恶客造访? 心头才刚生出几分希望,宁和就一眼看到屋角那樽半人高的米缸上头,那原本自己走时盖得严丝合缝的厚厚陶盖不知为何朝旁滑开了个二指宽的缝隙,露出一线黑梭梭的开口来。 宁和:……… 唉,这下可真的是什么也不剩下了。 她朝缸子走去,想着米粮虽没了,却也得把这缸搬出去洗晒一番。 然而等宁和拎起陶盖,掀开往里头看去时,却是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跳! 她在黑暗的缸底里看见了一双泛着光的瞳孔!幽绿阴冷,别提多渗人了。 宁和大惊之下抓着盖子急急退开,下一瞬,就见缸中猛地昂起一截黑色物什,定了定神才看清——竟是条粗大黑蛇! 那蛇少说有成人臂膀粗细,半截身子直直昂起,立在缸中微微晃动,一身乌黑蛇鳞湛然有光,蛇信吞吐,一对碧绿双瞳定定锁在宁和身上,森然可怖。 宁和连忙又往后再退了两步,一直退到了门边上。扶着门,神情有些发愁。 她倒不是怕这东西——农家人,一年四季蛇虫鼠蚁见得多了。宁和愁的是该如何处理它。 此蛇头颅圆圆,不像是有毒的模样。可就算无毒,毕竟也是蛇,而且还是条这样大的蛇,绞也能把人绞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宁和虽不想杀它,却也不愿任由这么叫它继续潜伏在自家院子附近。 宁和踟蹰半晌,蹙眉叹了句:“唉,出门一趟,家中便多了这么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真叫我发愁。” 想了想,她还是抄起旁边的一根长柄芦花扫帚,朝着米缸慢慢地靠了过去。 独自在这乡下地方生活多年,又远行多次,宁和对于如何应对蛇类,自问还是有些经验的。 只见她先试着将扫帚末端朝那黑蛇的方向探去,想着若是这蛇伸口去咬,她就好就着这扫帚将它提出缸来,丢在地上,再想法子甩出门去。 奈何任宁和提着一颗心,如临大敌地挥着扫帚试探几回,尾端芦花都快伸到缸口里去了,那黑蛇却跟全然视而不见似的无动于衷。整条蛇有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只拿一双幽绿的蛇瞳冷冷地盯着宁和。 宁和举着扫帚挥了半天,实在累得不行了,气喘吁吁,只好作罢。 歇了会儿,宁和杵着扫帚,看着那蛇,心头很是疑惑不解。以寻常蛇类本性,这反应……实在不合常理啊? 那黑蛇仍与方才一样立在缸中,双目静静注视这方。宁和与它对视了一会儿,总觉得好像莫名从那双绿油油的竖瞳里读出了种类似鄙夷的情绪…… 宁和:“………” 接着,就见那蛇慢条斯理地吐了吐信子,脖颈一缩,却是整条蛇无声无息地缩回了大缸之中,再不出来了。 留宁和呆立半晌,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蛇狐黄白之流,自古就有些神异传说。宁和自幼读书万卷,也在其中几本杂谈游记中看过数篇相关志怪之谈。 观这大黑蛇行止,怕是已有几分灵慧。 宁和想着,踟蹰了片刻,将扫帚放下,小心翼翼地朝大缸走去。 一步……两步……在离那缸子只余四五步距离时,宁和屏住呼吸,还待再走近,忽见那蛇头又从缸口冒出一点,盯着自己。那双幽绿竖瞳中既有不耐烦,又带着择人而噬的凶性,似在警告。 这距离已相当危险,以蛇类的速度,瞬息间就能缠咬上来。 宁和便站住不动了,想了想,忽躬身朝那蛇头拱了拱手,试着开口道:“这位……蛇兄,小生去岁赴京赶考,久不归家,不想竟有贵客临门。失礼之处,还往兄台海涵。” 黑蛇:“………” 黑蛇像是呆了呆,接着凝视了她好一会儿,默默地又把脑袋缩回那缸里去了。 宁和方才 只是猜测,这时才敢肯定,这蛇是竟真有灵智在身。她心下不由松了口气,至少有灵之物,当不会随意伤人。 随后,宁和便又想到,自己既已知晓此蛇乃是灵物,再让它待在这米缸之中,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于是她稍作踟蹰,又走近两步,朝着缸口再次拱手道:“兄台容禀,小生先前不知兄长道行,多有冒犯,惭愧至极。然这缸中脏污,岂是待客之道?小生家中尚有空房一间,乃家母生前所居。兄台不如移步此屋,也好叫小生能尽些地主之谊?” 宁和说完,等了一会儿,缸中却是一丝动静也无。 宁和诚心劝道:“兄台,此处乃是灶房。小生既已归家,日后烧火做饭,难免烟熏火燎,怕是不利清修。兄台还是移步罢。” 宁和立在缸边说了半天,苦口婆心,那黑蛇却是理也不理,缩在缸里一丝声息也无。 宁和无奈,只得转身走开了。 走开两步,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将手中提着的陶盖给盖回了缸口,像之前那样留一线缝隙。口中道:“既然兄台执意要……借居此处,那小生便将这缸盖——这陶门放回原处。兄台就请自便罢。” 宁和刚从灶房出来,就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 还未走到门边,就听门外喊:“青骓弟弟!我爹让我给你送饭来!” “是刘家二哥?”宁和赶忙快步过去将院门打开,“怎好劳烦你跑这一趟。” 刘二哥单名一个虎,是老黄头第一子,生得高大精壮,在刘家一辈中行二,比宁和上大十来岁。 刘虎爽朗一笑,把手中竹篮递给宁和:“这话见外!以你我两家亲密,你就如我亲弟——呃,亲妹一般,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都是好菜,我娘跟媳妇儿特意给你做的,快拿进去!” 宁和接过篮子连声道谢,又请刘虎进去坐。 刘虎说:“你刚归家,屋里正待收拾,我何必进去添乱?家中还有事务,这就走了!” 见他说着就要离去,宁和连忙道:“刘二哥稍待!我此去州城繁华,给婶婶嫂子还有几位妹妹带了些时兴玩意儿。二哥来了,正好拿回去。” 刘虎便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有些讶异地等在门口。 宁和匆匆朝屋中走去,回来时手上拎了个有些分量的蓝布包,递给刘虎,一边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胜在新鲜。至于里头那两匹布,是给五叔和二哥三哥的。” 刘虎一惊:“还有布?” 他忙把布包打开看了眼,见里头除了两匹玄色布料外,余下都是些水粉钗花。绢花精致美丽,而那钗、那钗子竟还不是木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竟都是银钗!再细看那布料,刘虎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把,虽不是绸缎,却也平整光滑,是上好的棉布。 这可不便宜!准确说,这一包加起来,少说能抵他们刘家整户一两年的收入。 刘虎一时又是震惊又是难以置信。 宁家什么情况,他是最知道的。青骓她娘杨氏当初被山匪所劫,侥幸留下积蓄本就不多,后来生了病,更是耗费得干干净净。杨氏去后,当年年幼的青骓能活下来,除了倚靠那点田地和他们刘家的接济外,就是替人抄书写字,赚点零碎小钱,生活一向贫寒。就连她这次进京赶考的盘缠,也是村里几户相熟的人家共同捐出来的。 她哪儿来的钱? 难不成——刘虎张张嘴,一个念头倏地蹿上心头。之前一直不敢问,这时却再也顾不得许多。刘虎捧着包裹,猛地抬头问道:“青骓……青骓你可是中了?!” 第三章 对于杨氏与宁和这对母女,滩下村村民们的观感一直挺复杂的。 总归都是可怜人。 母亲杨氏,那是一等的闺秀女子,样样都与这滩下村乡里乡外的那些妇人们截然不同。但若要具体去说都不同在哪里,这些大字不识的村人们也说不出些个子丑寅卯来。 然而凡是年纪大些的,都还记得十多年前杨氏来到村里的那天。 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就是时间已经到了黄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听见有车声,村民们都出来看。 村道尽头有辆马车驶来。岐山地区产牛,多牛车,马车很少见。就算偶有,也从没见过这样的。 但见前头一匹缀流苏红花鞍高头赤鬃千里驹,后拉是雕花点翠漆木吊厢靛蓝锦帘车,马蹄哒哒、车轮轧轧,晚霞如火、残阳如血。车停撩帘走下一条金红留仙裙,裙摆旋如石榴花开。那女子窈窕婀娜、细步缓行、环佩叮咚……光闪闪金步摇、明灿灿彩宝环,碧簪螺髻,额饰精妙朱色双花钿,玉容粉面秋水眸——所见村人无不呆立当场,只觉眼前戏曲所中唱的那神仙妃子! 这便是杨氏了。 滩下村是个再小不过的地方,大多村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十几里外的岐山县城。像杨氏这样的女子,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锦玉雕砌的世界,远远在他们的见识之外。 谁都知道,若不是命实在太不好,她本不是这点乡下地方能留住的人物。 在村里定居下来之后,杨氏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在外头露面,更不与村民们往来。只在买田置屋、请人耕种之时,才出来过几回。至于她的具体出身,大家也知之甚少。只听说是从州城方向来的,先夫是位举人。 在赵国内,按律例举人已属正经官身,有别于普通平头百姓,有免徭役、免租税、见官不拜等一应特权。杨氏身为举人遗孀,也能享这几分便利。 而当村里的里正乡约召集村人,询问谁家愿来替杨氏耕种田地时,最先站出来的便是爱凑热闹的老黄头。也因此,他们一户就成为了整个滩下村中与这对杨氏母女走得最近的人家。 不过相比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杨氏,杨氏的女儿宁和,相较她名气还要更大些,后来更是闻名整座岐山县城。杨氏自己不出门,却爱叫宁和出去。待人接物,采买事宜,凡事都交给这年纪轻轻的女娃去做。 这哪儿像养女儿?倒像是当家小子的养法。 村人们议论纷纷,大都认为很不妥当。但老黄头却一直挺喜欢这女娃的。他擅长分辨天时气候,平日也喜欢观人,一见宁和,便觉得她生来灵慧,日后定要有大造化。 而宁和本人,年纪虽小,行事却已早早颇有章法。言谈举止进退得宜、不卑不亢,风仪聪慧别说寻常女儿,男儿亦不能及。见者无不称奇。 当然,这些虽然在村人们看来已经足够稀奇,却也不至于叫她名传全县。叫外头都知道有宁和母女的,是另一桩事——也是叫全滩下村的村人们最为不解的事。 宁和那时不过总角之龄,头扎双髻,生得清秀可爱,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女娃。但她的母亲杨氏,却一定要她读书,还几度想把宁和给送进县里的私塾里去。 村人们完全无法理解:女娃读什么书? 那些个私塾也不肯收她,都说从没有收女弟子的道理。杨氏为此跑了好几趟县城,最终还是没成,就又带着宁和回来。大家都以为她放弃了,结果没想到三年后,杨氏再一次带着宁和去往县城,这一次更惊人,她要让宁和去县学读书! 县学,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县之中最好的学府,是朝廷所置的官办之学。学中生员衣食住行俱都由官府提供,名额极为有限,正式的廪膳生止有二十位,加上增广、附学之类,也不过三十上下。本地读书人一旦得入了县学,就可以说是从此前程似锦。 杨氏好歹是位举人夫人,她要求见,岐山县县学的教谕自然是要见的。然而听了她的要求,这教谕乃至几位训导当时都笑了,只觉得荒谬绝伦。 “女子入县学?从未有之,不可为。” 杨氏却很坚定,反驳说:“从未有之并非不能有之。古时未有文字,若非仓颉造之,诸君何以通文墨?古亦未有百家,若非先贤著书立说,诸君何以明至理?古亦未有人君,尧舜禹始之,若诸君言未有便不可为,又置我赵今上于何地?” 接连三问,问得教谕训导等哑口无言后,杨氏又道:“且当朝律例未禁女子读书,我儿聪慧更甚男儿,为何入不得县学?” 岐山这一任的县学教谕姓姜,年纪不大 ,刚过而立,听闻此言便道:“哦?更甚男儿?夫人所言可有凭证?” 杨氏便从怀中拿出宁和所作文章数卷,共十来篇收录成册,一同呈上。 教谕颇有些稀奇地展开,入目先赞了句好字。 杨氏说:“我儿自幼习字,三岁能书。如今年方十岁,已有几分风骨。” 君子之剑 第3节 那教谕将文章看完,又传阅诸训导,沉默许久,说了句:“若欲入县学,需经本县童生试。” 又道:“夫人有大见识,定自名门出。” 杨氏道:“出嫁之女,不言本家。”遂告退而去。 于是十岁的宁和于当年赴岐山县童生试,一举得头名。 此事一出,整个县城轰动。那姜姓教谕倒也言而有信,真就让宁和入了岐山县县学,成了近年来年纪最小的廪膳生。 最初不是没有人反对,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在县学中就读的县学生们。 ——圣贤书香之地,岂容女流之辈踏足? 县学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作诗写文驳斥有之,大庭广众前唾骂有之。县学里头更甚,好些学生激愤之下,跑到学府门口静坐以示抗议。 然而姜教谕却始终不曾更改决定,只说自己有言在先不可返悔,又将杨氏一番言论转述众人。 诸生实在无法,只好彼此商议,欲行刁难之举,好叫那女童自己知难而退。 然而十岁的宁和却叫许多人始料未及。这女童不仅大方而来,对周围诸多异样目光视而不见、窃窃私语充耳不闻,泰然处之。还能专心于学,每日潜心读书,常与夫子请教,说如鱼得水也不为过。若遇有人拦路诘问至面前,她则静立而听,听罢一一驳斥,神平气和、言之有物,直叫来者无言以对、败退而去为止。 且自宁和入学,课业之优,每岁逢考必得头名。长此以往,便渐渐无人再提及她的女子身份。 其实以宁和的能耐,早就可以往州城赴乡试。县学里的学生们清楚,夫子们更清楚,但谁也没提。 只因她是个女子。 女子科举,前所未有。若只童生试,虽罕见,前朝却也偶有记载。但这回是一州之乡试,若考中就是举人之身,举人,就是正经官身,按律就可以就官。女子,如何做官? 那些个心头对宁和暗含嫉恨的学子们还纷纷在背后嗤笑,说到时开试入场前,众考生需得列队任差役搜检脱衣,她不去便罢,若真敢去,倒有热闹可瞧了! 夫子们暗地里也在嘀咕,有人说:“女子应试,纵使尽合程度,不知他日将安所用。况艳妆怪服,遍见朝士,所至聚观,岂不骇愕?” 旁人不与她提,宁和自己也就不去想那么多,只一心埋头苦读。第一年取头名,第二年仍取头名,直到后来杨氏病故,她才离开县学,守孝在家。 三年孝期过去,十五岁的宁和再次走出家门,已然是及笄之龄。旁人都以为她此后该是要嫁人了,结果宁和却回到了县学,还像从前那样一身青布儒衫书生打扮,向夫子们表示她要赴明年的乡试。 此言传出,众人无不哗然,宁和又一次成为了全县议论的对象。 旁的先不论,赴乡试首先需得找来本地同考三人,共四人结为互保。宁和在县学读书这两年,也有同窗好友二三,可赴试是所有读书人一辈子顶天的大事,万不能出一点差错,因而不计较宁和女子身份愿与她结保的,只得一个周生。 这也是人之常情,宁和自然也理解。最后还是姜教谕帮忙,找到两个已自知无望的老秀才,请二人陪着他俩去考一遭,这才算解决了这事儿。 那周生姓周名琛书,字叔才,年二十有二,县城人。此人素来与宁和交好,宁和回家守孝那几年,还常来村里拜访。 周生比宁和早入县一年,胸中有些笔墨,人也聪敏,就是性情有些跳脱和冲动,骨子里头带着股有些异于常人的“痴”劲儿。以他学识,本不应该屡试不中,奈何这人偏偏爱在答卷时犯他那痴病,屡教不改,回回都要剑走偏锋、痴言痴语几句,自是个拙落下场。 县学中的几位训导乃至教谕都找过他几回。谆谆教诲好言劝导有之,出言讽劝斥骂有之,都没起作用。这人无论当时表现得多后悔反省,一进考场还是犯病。 按照大赵科举条律,在各州县本地举行的童生、乡试二试是每年一办,而京城的会试则是三年一办。 而县学的规定是,学生连续三年不能就举的,就会逐出门去,换新人进来。教谕念在周生情况特殊,特地多留了他两年。后来见他这两年还是如此,便叹声朽木不可雕,叫他回家去了。 周生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见了父母又吃一顿臭骂,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见宁和重新出来,才又打起精神,要与她一同往州城应试去。 他对着宁和大打包票:“宁妹你放心,州城我年年去,熟门熟路!一准将你照顾妥帖!” 这话说的,年年去,可不就是年年不中? 见他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的模样,宁和不由哭笑不得,却也知他生性如此,便笑着整整袖子朝他拱手一礼,一本正经地回道:“那小妹可就仰仗周兄了。” 岐山县偏僻,在越州最南,州城路远,需得提前二月启程。回来路上也要二月,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同保四人同去,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宁和一人。 第四章 宁和侧身躺在榻上,明明疲惫不堪,却又有些难以入眠。 窗外月明如水,隐约照出远处岐山高大朦胧的身影,月光淌入屋内,铺了满地霜白。 宁和不由有些自嘲地想道,在外头荒郊野外尚能合衣而眠,怎么回到家中躺在这舒适床榻之中,反而睡不着了? 这一路山长水远,颠沛辛苦,见多了她平生未见之景、未见之事,途中种种如今回想,倒好似大梦一场。 宁和心头思绪万千,一会儿想到州城,一会儿想到周生,一会儿又想到灶房米缸里头那条黑蛇……辗转反侧,直至夜半三更才勉强阖目睡去。 第二日,五更天时宁和隐约听见村中四处鸡鸣,然而实在浑身酸痛疲乏,难得睡过了头,再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猛一转身,就被热辣辣的阳光晃了满眼。 宁和一骨碌坐起来,遮住眼睛愣了一会儿,站起来看了看外头天时,不由面露郝然。她自幼时读书习字起,每日卯时起亥时歇,勤学苦读几无间断,已是许多年没有起这么迟了。若是阿娘还在,定要出言责备了。 一边想着,宁和一边匆匆走到院中打水。昨晚她实在累了,且灶房里又有条蛇。宁和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好烧水沐浴,只用凉水随便擦了擦,便将就睡下了。 可今早却不能再这样。今日她需出门去,定得要洗浴收拾一番的。 宁和提着水,小心地推开灶房的木门,先探头往里看了眼。只见里头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宁和也不知怎么想的,踟蹰片刻竟是屈起手指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叩叩叩。” “……蛇兄,小生进来了啊。”宁和说着自己都觉得尴尬,但好歹是快速地低声把话说完了:“今日我需出门,需得烧水沐浴。” 屋中一片寂静。 宁和暗自吁了口气。心想兴许那黑蛇只是发觉屋子空置无人,方才进来借居,现在见主人家回来了,便已经走了呢。 想是这么想,但若真让宁和过去揭开那陶盖确认一番,她却也是不太敢的。况且,那蛇虽是畜类,但既已生出灵智,就该以礼待之,也不好贸然行窥探之举。 宁和快步将水桶提至灶边,蹲身低头摸索一阵,从灶窟下头的石盒里摸出对打火石来。拿在手里“哒”地一碰,溅出几颗明亮火星来。 见这石头还能用,宁和不由松了口气。柴堆在院子后边的草棚里,宁和昨晚已经搬了些过来。就是用来引火的笋壳枯草类全都霉朽了,宁和只得从院子里扯了些半枯杂草来。 草梗中还带着绿,一烧一股子黑烟。 宁和原本专心致志地蹲在灶边烧火,忽然不知怎的,感觉后背一凉,冥冥中心有所感,猛地回头看去,就见昨晚那大黑蛇不知什么时候又钻了出来,正从缸中冒出半截身子,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宁和吓了一跳,赶忙丢下手中柴禾站起来。 一人一蛇相对无言,只有灶中火焰还在哔啵作响地燃着。 烟气熏人,宁和紧张之下一个深吸气,顿时呛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勉强对黑蛇道:“咳咳……你、你还没走啊。” 黑蛇吐了吐信子,忽地一探身,竟是无声无息地从那大缸中游了出来。蛇身蜿蜒游动,鳞片黑亮、身粗如柱,那股猎食动物特有的可怖气息无声袭来,叫人头皮发麻。 宁和心头一紧,下意识飞快地转身朝门口逃去。 慌乱之中,余光竟见那黑蛇也跟着游了过来,速度之快有若离弦之箭! 宁和心中正道我命休矣,一回头却见这黑蛇游动速度虽极快,但却不是冲自己来——它只是安静而漠然地路过了自己,就跟没看见她似的,整条蛇方向明确地朝着主屋那边游去。黑密的鳞片游过地面时,发出点极细小的摩挲声来。 宁和:“………” 宁和抚了抚激跳的心脏,定了定神,心中掠过的第一个想法是这蛇可真大。之前在藏在缸中时还看不分明,此刻像这么整条的在天光明亮处伸展开来,那身量乍一看竟有足足三五米长。 宁和喃喃自语:“……如此巨大,怪不得叫蛇兄不愿理会于我,原是该叫蟒兄。” 黑蟒眨眼间就穿过了庭院,停在了宁和的屋子前,顿了顿,将头一摆,拱开旁边的房门钻了进去。 宁和愣住片刻,反应过来那屋正是母亲曾居的房间,连忙跟了过去。 屋门没关,于是宁和在外头便能轻易望见屋内情形:那黑蟒盘在了屋子中间的榻上,一圈一圈,将自己盘成了块黑溜溜的大圆饼。但由于身体实在太大太长,还是有小半截尾巴从榻上垂落下来,搭在了地上。黑蟒也不介意,只卷了榻上摆着软枕到身前缠着,一颗硕大蟒头趴在了上头,幽幽地与宁和对视。 宁和:“………” 恍惚之间,宁和忽然想起,昨天自己好像确实对这黑蟒出言邀请,说有先母曾居空房一间可供暂住。 ……原来这蟒是听懂了的,只是当时不愿动弹。今日则大概是因为自己在那烧火,叫它发觉烟气确实很呛,这才愿意挪地方。 宁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在黑蟒的注视里尴尬地笑了笑:“那……那兄台好歇,小生就不打扰了。” 说罢,小心将门给合上了。 唉,就当家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吧。宁和在门口发了片刻的呆,转身回去继续烧水了。沐浴要紧,等会儿还得出门呢,晚了可就连赶不上村中牛车了。 岐山县附近产一种大青牛。据传,此牛最早是由岐山中的一种弯角野牛繁育而来,后经祖祖辈辈代代传下牛种和饲养方法,慢慢成了如今闻名整个赵国的岐山牛。这种岐山青牛不仅体格健壮,力量耐性更是远胜寻常耕牛,岐山县辖下三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豢养。 最为富庶的滩下村当然更不例外,且村里还设了有牛车两辆,每日专载村人往返县城,早午各一趟,每每在县城停留一个时辰,叫村人们一应售购事宜俱都方便。 宁和因今日起得晚了,早上那趟已然错过,只能去乘午时的车。 宁家灶房里有铁釜一大口,是杨氏从家中带来的,当时放在米粮车上,方才留存了下来,烧水做饭都十分便利。 宁和从后头的杂物棚里搬了木桶出来,洗涮干净后将烧好热水倒入,总算得以好好洗浴一番。 沐浴完,宁和在院中晾了会儿湿发,然后便回房收拾东西。 想到今日要办之事,宁和心头原本刚生出的那点松快顿时散了个干净。 出了门,日头已毒烈非常,田间到处可见殷勤劳作的村人。 宁和走过时,这些大半年没见她的村人们都很稀奇,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与她闲聊几句。 有消息灵通的,问她是不是考中了。村里村外这点地方,哪瞒得了人。昨日宁和给老黄头一家人都带了重礼,虽是晚上,却也有人听见了动静。 大家的反应跟当时的刘虎一样,想她哪来的钱?一个赴考读书人突然发达了,还能有什么,定是中了! 宁和被问到,答说:“算是中了。” 众人登时哗然,七嘴八舌将她团团围住,人人都有话说: “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什么叫算是中了?” “青骓,你是个女娃,他们也肯让你考?” “真中了?那就是举人老爷哇!我们村里竟出了个举人老爷!” “青骓,你以后是不是就要做官啦?” ……… 乡下人本来嗓门就大,这么争先恐后地你一言我一语,被围在中间的宁和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头大如斗,不得不一边拱手一边快步疾行,嘴里不断告罪说自己需得先往县城一趟办事,回来定在家中置办宴席,请诸位乡亲来吃……这才总算得以脱身。 望着宁和的身影走远了,一个村人忽然问:“她急着去县城做什么?” 有人答:“青骓可是中了举人了,想来是去见县尊哩!”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村人们一片惊呼。随即大家纷纷点头:“有理,有理!见县尊,那确实是很紧要的事哇!” 在这些滩下村村民们的眼中,县尊已经是顶顶大的官了,只有在每年春耕劝农的时候才能远远地见上一回。 众人不由感叹:“哎呀!那可是县尊啊……青骓真是出息了!” 君子之剑 第4节 “是啊,可惜她娘去得早啊。若是杨娘子泉下有知,不知该多高兴。” “我一早就知道青骓这女娃有出息!”老黄头的声音在人群中最为响亮,眉飞色舞、与有荣焉,大声对周围人道:“你们以前成天议论人家叫女娃读书,是不是?只有我老黄头看出来,青骓这女娃灵慧,非常人也,不能以常理论!你们说,我这双眼,不仅能断天时,还能断人!是也不是?” 旁的村人都哄笑起来,纷纷围着老黄头,叫他也给自己断一断前程。老黄头吊着眼睛背着手,姿态可高,一个不肯看,摇头晃脑地走了。 这边正热闹,快步走开的宁和却已经登上了往县城的牛车。 天太热,又是大中午的,这趟牛车上一共就坐了她一人。车夫戴着顶破斗笠,蹲在地上喂那头拉车的大青牛吃豆子。 这赶车的叫李麻子,人如其名满脸麻子。他年轻时不小心摔瞎了一只眼,腿也摔瘸了,从此干不了重农活,后来就专给村里赶牛车。 李麻子人木讷,不爱讲话,见了宁和也只是闷闷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李麻子喂完牛,又等了一刻钟左右,也不管车上就宁和一个,赶着牛就走了。 牛车一摇三晃,不一会儿就能看见前头岐山县城青灰色的城墙。 第五章 岐山县虽只是小县,但在前朝战时,却是刚好位于二国边陲。又因地形依山傍水,成了兵家常争之地,故而县城城墙修得相当结实。 进了城门,宁和便朝着城西直奔而去。 岐山县以县衙所在的金桥道为界,分为有东西二城。 这所谓金桥道,其实最早是赵国攻伐这座当时还属前祁国的岐山县县城时,守军特地在城中又修的一片小城墙,以此划出内城。这墙为求坚固,曾以铁石浇铸。 赵立国后将这片小城墙给拆除了大半,地面上却也还留存了部分金属基底,阳光一照明晃晃的闪。因而后来有个诗人经过——恰也是夸岐山“形如龙尾”的那位,大概时间正好是傍晚,那诗人见夕阳粼粼如水而墙基灿灿若桥,故写诗称之为“金水河上金桥横”。于是,这里从此就被称作了金桥道。 城西——其实就是当初战时的内城——多为民居,屋舍挨挨挤挤,修得既窄且密。只除了一处名为九里街的地方,那里头建的全都是小宅院,不仅宽宽敞敞,院中还带些亭台水渠布景。在这九里街中住的,都是县中那些家境殷实的富户们,连屋子外的街面都铺的是整齐的青石板。 正是午时,天热得很,街上行人稀少。宁和步履匆匆,只消半刻钟就踏进了九里街的街口。 周生的家就在这街上。 周家有些积蓄,但在县中只能算作小富,因而周宅位于九里街中一个相当偏僻的角落里。宁和来过几回,记得位置。 她走到宅院门口的石阶旁,先从袖中取出巾帕拭了拭额上汗珠,才上前敲了敲院门。 周家仆役不多,守门的常年就一个姓张的老汉,听见动静就过来开门。 他是认识宁和的,探出头来分辨片刻,就十分高兴地喊道:“哎呀!是宁生啊,你回来了!许久不见,你可长高许多!” 宁和冲他笑了一笑,点头道:“昨日才刚归家来,老伯近日可好?” “好啊,主家仁慈,有什么不好的。”张老汉笑呵呵地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伸脖子看了眼宁和身后,很疑惑地道:“咦,宁生你既昨晚归家,那我们家少爷嘞?不曾与你一起吗?” 他这话一问,宁和面上笑容就隐去了,未语先叹了口气。 见她如此,张老汉先是愣了愣,接着就慌了起来,惊问道:“宁生何故叹气不语啊?难道、难道少爷他可是——他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见他想岔,宁和赶紧摇头:“不曾,不曾,老伯多虑了。” 张老汉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随即他又问:“那……那我们少爷人此刻是在何处啊?” 宁和听了面上露出点难色,道:“老伯,宁和此行便是为二位长者陈明原委而来,还请先让我进去罢。” 张老汉待在周家足足几十年了,可以说是看着主人家三个孩子从小长成的的,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关心得很。闻言赶紧让开路来,合上门后也顾不上守在这儿了,跟在宁和身后就往院里头来。 周父与周家大郎此刻恰都在大堂之中,听见动静已经走出来,见了宁和,便请她进屋就坐。 下人看茶倒水,寒暄了几句,周父便问道:“敢问宁生,我儿何在?可是路上耽搁了?” 宁和摇了摇头,张口便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回伯父,周兄他……近年想是不会归家了。” 周父五十好几的人了,几经风雨,单见宁和而不见儿子,他心里其实就已有了几分预料。闻言只是长叹一声,转头对身边张口欲问的周家大郎道:“季文,去将你母亲请来。” 周家大郎名为周琅书,表字季文。早几年也曾入县学,因屡考不中,又是家中长子,后来便干脆回家来帮着周父打理家业了。 周家本家人员构成十分简单,宁和听周生讲过,除了周夫人之外只有一个姨娘,生了个女儿,也就是周家三小姐。周夫人这辈子只得了周大郎和周生两个儿子,因而这姑娘虽不是她亲生,却也颇得她喜爱。总之,周家上下算是一团和气。 周父发话,周大郎虽牵挂弟弟,却也还是立刻就起身去了。 周父回过头来对宁和笑了笑,道:“拙荆盼犬子归来已久,既有了消息,我便想让她一同听听,还望宁生勿要见怪。” 宁和赶紧道:“哪里,哪里,此乃人之常情。” 片刻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环佩叮当,当先进来一个妇人,有些年纪了,眉眼间带着股凌厉,看着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这妇人宁和从前来时也曾见过,知道是周生的母亲朱氏,便起身拱手一礼,唤道:“周伯母。” 朱氏一进来,目光在宁和身上停留了片刻,倒是没马上开口问,点了点头就走到周父身边坐下了。 她一走动,厅中人才发现朱氏身后除了方才出去的周家大郎外,还跟来了个年轻女子,身着一条宽松杏色襦裙,腹部高高隆起,显是有孕在身。这女子神色忧愁,目中含泪,一抬头就凄凄婉婉地望着宁和。 宁和见了她,眼睛顿时微微睁大了些,手中一颤,茶盏“当啷”砸落桌上,溅出一圈水花。 周父皱了皱眉,道:“怎让菀娘过来了?她将生产,当小心些。” 朱氏回道:“你也知道她将生产,听闻有了二郎的消息,如何忍得住不跟来?” 周父便叹口气,招手让菀娘过来坐下,叫奉茶的丫鬟近身伺候着,才对宁和道:“宁生,你有什么消息,就直说吧。” 宁和的目光还落在菀娘的身上,神色复杂地沉默了片刻,道:“嫂子竟有了身孕,却是从未听周兄提及。” “那是因为他也不知。”朱氏说,“你们走了两个多月,菀娘忽然说不舒服,才诊出来。” 宁和听了长叹一声,道:“早知如此……我定好生劝阻周兄。” 周大郎坐在一旁等来等去,焦急不已,这时终于忍不住催促道:“宁生,到底发生何事,快快说来罢!” 宁和放下茶盏,将两袖拢至身前,缓缓开口:“我与周兄,还有庞兄、陈兄四人结保,结伴往州城赴考。到得平县时,周兄说嫌四人同车憋闷,便重租了一辆新车,叫我也一同过去。此后我等便分为两车,一前一后而行。不想平县往北几十里,有处青松岭,我等过时,道旁忽冲出山匪十数人,手持刀兵、凶神恶煞,要将我等连人带车劫上山去。” 听到此处,厅中已是一片沉凝,人人面色都难看得紧,周生的妻子菀娘更是绞着手中绣帕默默流泪。山匪二字在平民百姓耳中之可怕,与那传闻中的阴魂恶鬼也无有两异了。 宁和还在继续讲述:“因我与周兄所乘牛车在后,所雇车夫又是平县本地人,极熟山中路途,见前天事有不对便飞快将车掉头,又在入得林中后弃车而逃,带我们抄小路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得以回到平城。” 朱氏忍不住道:“真是万幸!” 但宁和神情却是十分黯然:“我与周兄虽逃过一劫,同行的庞兄与陈兄却是不知所踪,想是被掳去看。我二人回到平县后即刻便报了官,县官听闻,也曾派人入山剿匪,可山匪极擅隐匿逃窜,追了数日未能捉到。两位兄长怕是……凶多吉少。” 众人虽庆幸周生无事,闻言却也都面有戚戚。 周大郎叹了口气,骂道:“山匪可恨!” 宁和默然不语,怅然叹气,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我与周兄还需得赴考,县官特意差人护送我等过了那青松岭,又答应使人将消息带回给庞、陈二位兄长家中。此后路途虽有些小波折,却也还算顺遂。考前一月,我二人便已抵达州城。但因我与周兄缺了二位同保,虽事出有因,也遭了好一番麻烦。” 周父问:“那你们考成了么?” 宁和点头,说:“考了。” 朱氏惊讶道:“你是女子,他们也肯让你考?” “原是不肯。”宁和说,“后有贵人听闻,相助言于州牧,便考了。” 朱氏问:“贵人?什么贵人?” 宁和说:“是西河公主。” “哎呀,竟是位公主!”朱氏惊叹了一声,回忆片刻,看向周父道:“我想起来,是去岁才封到咱们越州西河郡来的吧?” 周父点了点头,夫妻俩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周家祖上三代前都为岐山山中猎户,直到周太祖父那代,有次进山运气好,猎来了张白虎皮,被过路客商收走,一举得金百两,从此举家迁入了县城之中,做起了小买卖。随后历经两代经营,到了周生这一辈,家中一下子出了周大郎周琅书和周二郎周琛书两位秀才公,这才有了点真正要兴起的气象。但“一国公主”、“皇亲国戚”这样的词,对他们这等平头百姓人家来讲,还是太过遥远了。就像那日月高悬天上,只有敬畏和仰望。 厅中静了会儿,周父端起茶盏饮了口,瞧着宁和神情,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测,试探着出声问道:“那……宁生,你可是中了?” 宁和微微颔首,谦逊道:“侥幸。” 周父顿时一惊,再看宁和时目光已全然不同。脸上神色又是复杂又是感慨,起身拱手道:“既中了,你——哈哈,阁下从此便是举人老爷了。宁举人何不早言,未及恭贺,可真叫老朽失礼至极啊!” 宁和见状也迅速跟着起身,回以一礼,谦恭道:“周伯父言重了,宁和身为晚辈,伯父自当晚辈待之,还请快快坐下吧。” 周父笑容满面:“岂敢,岂敢,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啊。” 二人这才又坐下。 周父不问,是因为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对他二子那跳脱性子清楚得很,宁和没说,那自然就是没中。 他不问,朱氏却想不了那么多,见他俩客套半天等得心急,张 嘴就道:“那我儿呢?便是没中,总也该归家来啊!” 宁和先是看了旁边默不作声的菀娘一眼,似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道:“周兄他……他跟着一位老道长走了。” 第六章 “跟着个老道长走了?老道长?道士?”朱氏满脸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问道:“走去哪儿了?” 宁和道:“说是求仙。” “求仙??”朱氏声音骤然放大,难以置信:“什么求仙?他、他这是跟着上山当道士去了?” 周父骂道:“荒唐!” 菀娘怀着身孕在家苦等半年,却等来了这么一个消息,顿时捧着肚子泪落如珠,泣不成声道:“他就,他就这么走了?家中父母兄长……还有,还有我,他都不管了?” 宁和:“………”如此情景,宁和实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低眉敛目,心中叹息连连。 宁和自己也觉得周兄这事办得很不妥当,但当时他意以决,又事发突然,实在不好多劝。万万没想到,周兄的娘子竟然还偏偏有孕了!唉,此事……可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看菀娘如此伤心,朱氏担心她心绪起伏过大伤及胎儿,连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好生安抚道:“菀娘莫忧,菀娘莫忧!你既嫁来,便与我亲女无异只管在家好好养着,以后孩子出生,可还得靠你呢!” 周父也劝了句:“菀娘宽心,妇人有孕最忌多思,这几日多叫晴儿陪陪你。至于那不孝子——哼!他若从此不回便罢,若敢回来,我必要抄棍子打断他的腿!” 菀娘哭得哀哀切切,宁和坐在一旁真是呆得坐立难安,本就大热的天,硬生生是坐出了一头的汗。 她虽是个外人,但因本身是女子没那么多避讳,从前也曾见过这位菀娘几次,知她本家姓杨,是位温婉贤淑女子。 好在周父也知道在客人这么哭哭啼啼多有尴尬,非是待客之道,很快便让朱氏带着菀娘到后堂里去了。 等人走了,周父叹了口气,对宁和道:“叫宁举人见笑了。” “无碍,无碍。”宁和忙道,“是和当时未能劝住周兄,愧之甚矣。” 周父摇头:“非你之过,我那二子是何脾性,我这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一犯起犟来,便是十头牛也拉他不住。” 君子之剑 第5节 说完,又问道:“当时是何情形,宁举人可与我详细说说?” 宁和自然是要答的。只见她手持茶盏稍作回忆,便细细说来:“从秋闱落幕之后,我与周兄二人在州城停留数日,只等官衙放榜。我因是女子,少得诸位同年邀请。且我生性喜静,不爱往那些个酒宴之地。反之周兄性情拓达豪爽,招人喜爱,结识不少新友,日日是邀约不断,朝出暮归、饮酒赴宴。” “待到放榜那日,周兄……名落孙山,许是心情郁郁,过午便与人出去喝酒。等至天将暮时分,我正在院中读书,忽有个书童打扮的童儿前来传话,说是周兄与人在酒楼打了起来,事情将要闹大,叫我速速赶去。” 又是酗酒又是斗殴,周父听得已是眉头紧锁,攥着茶杯的五指收得紧紧的,显是怒极。若是周生人在眼前,想必是少不得要挨上一顿好打。 “我听闻此事自然心中焦急,即刻便随那童儿去了。”说着,宁和露出个有些无奈的苦笑:“然去了方知,周兄与他那几位友人所在,正是州城最大酒楼之一的洪福楼。楼中每日达官显贵出入、四方客商云集,宁和不过一小小举人,哪又能起得了什么用处?我到时堂中已乱,处处桌椅倾覆、杯盘横飞,花了许久才找到周兄……唉,他不知怎地招惹了位身着团花紫袍的锦衣公子,叫那公子所带的几个仆从堵在墙角拳打脚踢,我上去救他不得,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忽得一路过道人相助,我二人这才得以脱身。” 周父问:“便是带走犬子那老道?” “正是。”宁和道,“那道人须发飘然,法术精妙,先以障眼之法叫那公子仆从们寻我等不得,又以穿墙之术领我二人脱身而去,神乎其技,非凡人也。老道自说名为金煌真人,乃金虚派长老,此行乃是外出办事途径此地,又言观我与周兄神骨有异,皆非凡人,当有仙缘在身,便出手相助。随后道人要走,问我二人可愿随他而去。” 周父沉吟不语,倒是周大郎听得神色怔愣,忍不住出声道:“宁举人此言当真?这世上,竟真有那等仙人法术?” “自是当真。”宁和郑重点头,神情里也有些感慨:“从前总以为神佛之说虽不至子虚乌有,却也是雾中花、水中月,飘渺方外之物。若非此回亲眼所见,亦不敢信。可见大千世界广袤无垠,我等凡人局限这方寸之地,不过沧海蜉蝣尔。” 周父以手抚须沉吟良久,缓缓道:“这么说,我儿是跟着此道寻仙去了。” “正是。”宁和说:“那道人一问,周兄便立时说愿往。道人便将袖中一纸驴掷出,落地化为驴车一辆,领了周兄上车,那驴车便踏空而去。天幕沉沉,灯火莹莹,须臾便不见踪影。我与周兄,便也从此再未见过。” 宁和嗓音清正醇和,既无寻常女子之尖利,又无寻常男子之低哑,有如潺潺溪水、又似琴音沉沉,自然悦耳,叙事时极易引人细细倾听。她讲那当时情形,那神乎其神的仙人术法,生动之处,皆是周父等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叫二人不由随之陷入遐思,怀想那等玄奇景象。 而宁和自己此刻,也在回想这一路种种。 这一趟万里之途,她自觉受益良多。去时虽心怀忐忑,却也有几分踌躇志满、意气风发,一路历山匪、遭刁难、遇贵人、赴科场、逢仙人……不过数月时光,却好像走了有半辈子那么长。归来时,已有恍如隔世之感。从前自以为胸有沟壑,现在看来当真有如井底之蛙,浅薄得可笑。 思及此,宁和不由在心中叹道,真如古人所言:未远行,不知天地之大也。 却听周父忽然开口道:“宁举人方才说,那位道长之意,乃是你与犬子皆有仙缘,却不知为何举人未与犬子同去呢?” 随后,不等宁和答话,周父便又道:“若依宁举人所言,那位道长乃是位真正的神仙中人。寻仙一途超脱凡俗,举人既有那等仙缘,缘何不往啊?犬子家中父母妻子皆在,尚且愿往,举人家中却早已无亲无眷,难道便于那神仙之道便无一点向往之情么?老朽实在不解,故而有此一问,还请举人勿怪。” 宁和闻言稍作沉默,道:“不瞒伯父,仙途玄妙,和亦心向往之。然先母曾有教诲曰:凡有始,需有终;人无信,不可立。和虽已无亲眷,然村人养我、先生教我,与血脉亲人又有何异?道长问和可愿从他而去时,和言欲回乡面见父老,陈明去向,三跪九叩,谢恩作别。然道长言有要务在身,需急行,片刻也耽搁不得。” “和昔日赴考之时,有村人数里相送,有先生多番助我,拳拳情意、殷殷期许,岂可辜负?不告而别,徒累人牵挂,实非君子也。此为其一。其二……周兄当日与我一同上京,他既决心不归,我总得将他的消息去向带回,详细告予伯父你们知晓。” “和将心中所想俱说与道长,道长闻言叹息一声,只说是无缘,便带了周兄,匆匆乘那驴车离去了。”宁和说到此处,脸上也划过了几分怅惘,片刻后却又流露出释然来,轻声道:“也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读书也好,求仙也罢,人生在世当顺心而为。和生来就是凡人,便从此当一世凡人,也无甚不好。” 说罢,那张清俊干净的脸上露出点微微的笑意来,黑眸温润清澈。 旁边的周大郎看着,心中只冒出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周父则神色复杂,半晌深吸一口气,长叹道:“宁举人高义,犬子痴长几岁,却不及你远矣!” 说罢,周父像是谈兴尽失,勉强推说句还有事务需得处理,便很快将宁和交给周大郎招待,自己起身离去。 宁和也能理解。周父大半辈子膝下就得了这么两个儿子,说没就没了一个。忽然间收到个这样的消息,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可周大郎本就是个有些木讷的性子,与宁和更是不熟,二 人在厅中相对无言地坐着,勉强互相聊了几句,都觉尴尬。好一会儿,周大郎才想起干巴巴地邀宁和在家中用晚膳。 宁和当然推辞了,说有村中牛车在城外等候,自己需得尽早回去。 周大郎便送她出去。 二人走到门口,忽然有个婢女跑出来,说叫客人等一等。 宁和有些纳闷,刚要询问,就听见一阵细碎脚步,回头一看,竟是眼眶红红的杨菀娘从屋中出来了。朱氏跟在后头,神情有些焦急。 她身怀六甲,走得十分艰难。那婢女忙去搀扶。 菀娘哭过一场,声音有些沙哑,她站在廊下,望着宁和问道:“我夫君……他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宁和:“………” 菀娘看她神色,已看出几分,有些凄然地笑了笑:“他便不曾提到我?求仙,仙人啊,仙人就有那么好……” 朱氏在旁急道:“菀娘……!” “提是提了……”宁和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半晌才道:“我当时问周兄,你这一去,父母如何,他说家中尚有兄长。我又问你妻如何,他说……他说菀娘年岁小,尚可……尚可改嫁。” 杨菀娘:“………” 朱氏:“……混账东西!” 菀娘神情木然,忽然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朱氏大惊失色,扑过去:“菀娘?!菀娘!!” 院中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周大郎也慌了,匆匆把宁和送到门口,话也来不及多说一句就转身跑了回去。 宁和:“………” 宁和在院门口忧心忡忡地徘徊了会儿,几次想再叩门,又怕添乱,只得长吁短叹地走了。 第七章 出了周府,宁和便往城东走去。 城东是在战乱结束之后,有大量外来的流民及客商汇聚在岐山县县城外,逐渐又形成的一片城外城。时间一久,便干脆也被算进了岐山县城范围,称作东城区。 城东有集市、多商铺,宁和找了家以前常去的米粮店买了些粮油。这些东西村里当然也有,还更便宜,但若她真去找村人们买,她如今中举又是久别归来,对方多半不肯收钱。宁和不愿意去占这份便宜。 从店里出来,宁和将东西放进背后书篓里,想了想,又去集市上逛了逛,买了两只大公鸡,这才拎着往城外走去。 回去时的牛车上多了几名村人,都是坐清早那趟车进城却没跟着没回去的。这些人昨晚都听说了宁和许是中了举的消息,见着她,免不了要凑过来询问恭贺一番。 这村里村外的,大家都很熟悉宁和,知道宁和天生一副温和谦恭的好脾气,修养品性更是从小就十里八乡闻名的出众。因而大家虽然都知道她中了,以后是“举人老爷”了,却也不至于因此就心生畏惧不敢近前。 反之,乡下人没见过什么官老爷,都很稀奇地围着宁和,看她的目光就仿佛她忽然多长了个脑袋似的,叫宁和心头是好一阵的无奈。 乡亲们围着自己问,宁和便挑些路上有趣的见闻讲一讲,也就把这段路给度过去了。 等牛车回到村中时,已是将近日落了。 宁和背着背篓,手里拎着鸡,朝家中走去。那鸡可肥,一路边叫边挣扎,若不是宁和这双手是干惯了活的力气不小,还真捉它不住。 刚到家门外,远远的,宁和就看见自家屋子前围了不少人。 这又是所为何事? 宁和面露疑惑,赶紧快步过去。她心中有些忐忑,总不会是家里那黑蟒被发现了?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立马大叫了一声:“宁举人回来了!” 人群顿时哄地往后边拥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吵吵嚷嚷声音叠在一起,宁和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原来竟是县尊亲自上门来了,还带了朝廷的封赏,现在人还等在村长家呢! 宁和有些讶异,一边走过去把院门打开了。 她这举人身份能不能作数,宁和自己也不清楚。 当日,西河公主以当朝未有律法禁女子科考为由为她据理力争,又派了身边女官两位,专为她另辟了一间空屋以作入场搜检之用,这才终于叫宁和得以参考。 本朝自新帝登基以来,乡试考卷以糊名制,且阅卷官与录卷官分作两司,互不干涉。于是等到最终放榜出来,大家才发现那杏色榜纸上殷红朱砂字,三十五位榜上有名者,头一位赫然写着是:“岐山县崇文七年秀才宁和”。 崇文十三年秋闱,越州乡试解元是位女子。 ——不消半日,这则消息就传遍了整座越州城,满城都因此沸腾了。读书人们或惊骇或激愤,总之大都有话要出来讲;不读书的百姓们则瞧稀奇看热闹,想知道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 叫一女子夺了魁,这可真是……把这届一州考生的脸全丢到了地上踩啊。 传闻西河公主听了消息之后大笑三声。笑罢,传了宁和来府上,叫她勿要忧心,也勿要理会他人闲话,她既能考出这个头名,自己便定会叫这名次落定。 宁和倒是真没什么忧心的。考都考了,结果也有了,剩下的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尽人事,听天命,再多思虑也不过徒劳而已,又有何可忧? 这时倒是有真正在忧心的,那就是越州州府的那些官员们。 官员们具体是怎么考虑的呢?宁和当初能参考,完全是由西河公主一力促成的。 那时州牧心想:这西河公主乃是当今唯二的嫡出公主,行三,性子是出了名的强硬酷悍,相当不好得罪。且他们这越州州城就在人家封地西河郡内,怎么说也得给些面子。于是他招人来商量,众人也都觉得整整一州境内的秀才,只取三十五位,怎么也不至于轮到一女子头上,便干脆随她去了。 可结果呢?州牧他是万万也没想到,这一考能考出大问题!这女子不仅考中了,甚至还一举夺得了本州解元!州牧听闻消息,大惊之后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且在放榜当天,西河公主就着了人将宁和应试所写文章作答一应抄录了下来,公然张贴在杏榜旁,叫凡有不服者尽可一阅。 立时就有许多读书人去看了。看完了,议论声就小了许多。州牧自己其实也看过,那几篇文章确实写得好,通篇行云流水,论说理鞭辟入里、论词句凤采鸾章,确是头名水平不假。 越州州牧愁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提笔写了封奏疏发往朝廷。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拿捏不好,还是上报为好。 一直到宁和动身回乡之时,朝廷的回复都还未传回。倒是公主与官府两方都送了些赏银来,前者更搭了一箱绢绸首饰之物,还附言一句:若是就官不成,可来吾处。 当朝重文,从新帝自践祚以来改年号为崇文,便可见一斑。各州每岁试毕,由官衙给当榜头三五位发些赏银笔墨之物,也是惯有之事。宁和拿了银钱,因周生之事,便早早启程回岐山县。 只是未知结果,旁人问起,宁和也只能答句“算是中了”。如今县官上门,当是朝廷的批复终于下来了。 宁和人一回来,早有机灵的跑去通知。于是不一会儿,县官的马车就从远处的村道驶了过来。 马车在中,左右两个骑黄马的皂衣差役,村长里正几位则跟在车后一路小跑着,大热的天,累得是气喘如牛、汗湿满头,脸上却还得挤出笑来。 那县官下车来,先与宁和拱手见过。 宁和拱手回礼,县官却是连连伸手推拒,说:“下官不过七品县令尔,怎可受宁孺人之礼。” 宁和一愣:“孺人?” 本朝以任期制,六品以下官员四年一换。这县官姓庞名翀,调任岐山县县令已有三年,生得圆润矮胖,宁和因先前守孝在家,与他未有几面之缘,并不熟悉此人性情。 庞县令笑眯眯的:“宁孺人还不知道吧,孺人才高,朝廷对你的封赏今日已送至,下官这便念与你听。” 说着,取出怀中绸卷展开宣读。 宁和忙敛容垂首以待。 这旨意竟是从当今天子处直发下来的,宁和心中暗惊。接着才听内容,大意先是将她夸奖一通,又说女子尚能有如此才华,乃是本朝文兴之像,遂特封宁和为孺人,赐号文昌,赏金百两,绢绸两箱。 听完,宁和怔了有片刻,才在县官的催促下将绸卷接过 ,言谢圣恩。 礼记曰:“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 读书多年,宁和对本朝官制自然有所了解。孺人在本朝位比正五品,便是王侯院中,除夫人外也只得有两位孺人。 宁和一举直升五品,还有封号,从此别人就要称她“文昌孺人”。越州人丁稀少,乃是下州,州牧也不过五品之流。一来就与一州之牧同级,按理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可宁和心头却没能升起半分欣喜之情来。 只因,这根本不是读书人当有的官职,或者说根本不能说是官职,即便封号“文昌”,也不过是个内院妻室的品级而已。 君子之剑 第6节 当读圣贤书,当为天下计。宁和虽因自身性情行事向来谦和,但并不代表她胸中便无抱负、便无一腔提笔山河的豪情。 她寒窗苦读十几载,不是为了去和谁的后宅妻妾相比的。 第八章 “叩叩。” 宁和拎着一只鸡,站在屋檐下敲了敲门,轻声道:“蟒兄可在?” 屋中寂静无声。 宁和略做犹豫,轻轻将门推开了条缝隙。天已经有些暗了,屋中光线昏黑,但宁和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黑蟒那粗壮的身躯。只因它身上那身鳞片虽是黑色,却黑得发亮,即使身在暗处也隐隐有种缎带般的微光闪烁。 黑蟒还呆在床上,只不过换了个姿势。宁和开口时,蟒那双森绿的眼瞳转过来看着她,宁和这才发现它的脑袋此刻正搭拉在床帐上方的梁柱上,尾巴耷在下面,是个相当扭曲的倒挂姿势。 宁和手中拎着的那鸡被绑了一下午,原本已没什么精神,这会儿门一开不知是不是因感觉到黑蟒存在,忽地扑腾着翅膀疯狂挣扎了起来,“喔喔喔喔”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厉。 黑蟒的脑袋便随之微微晃了晃,视线落在了那鸡身上。 宁和拎着鸡尴尬地笑了笑,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换了个姿势把鸡捉紧了些,才道:“蟒兄……可曾进食?小生也不知兄台喜好,便捉了只鸡来,招待不周之处,呃,还望兄台海涵。” 说罢,却不见黑蟒有所反应。宁和等了等,试探着将鸡提着朝屋中一掷。 那鸡吓得六神全飞,“咯咯”惨叫着扇着翅膀仓皇腾起,羽毛满天乱飞,没头苍蝇似的栽了两下,一头朝着窗户撞了过去。 宁和:“………” 窗户被撞得哐哐直响,桌案上的东西也被鸡翅膀掀翻一片。正当宁和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准备走过去将那鸡捉走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忽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宁和什么也没看清,只觉有劲风扑面而过——下一秒,屋中鸡叫声便戛然而止。 沐浴在宁和目瞪口呆的视线里,黑蟒施施然游回床边,伸着鼓了一圈的脖子爬上床架,继续把自己挂了上去,又像之前那样安静不动了。 宁和:“………” 宁和呆立一会儿,默默转身出去了。 刚才她听见动静匆匆转头看去时,只隐约看见了黑蟒进食的瞬间:那张蛇口一下子张开到可怖的程度,猛地将整只鸡一口吞下,开合只在须臾之间,迅若雷霆、一击毙命。 近距离旁观如此猛兽捕猎场景,宁和难免心神为之震动,回到院中后还恍惚了一阵。 定了定神,她开始收拾院中东西。 那庞县官不仅送来了朝廷封赏,还以县衙的名义给她添了些。 东西放下后,庞县官就要告辞离去。宁和便下意识出言邀他进屋小坐,用些茶水。本是应有之义,对方却立刻就拒绝了。 宁和当时微愕,抬眼去看,从庞县官的神情里看出了缘由——他在避嫌。庞县官圆润的脸上是笑着的,态度是也殷勤却不至于谄媚的恰到好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宁和从他推拒时一闪而逝的眼神里看来出了,对方将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时,看到的首先是一名女子。 那些所有隐晦不发的轻视的、异样的、避之不及的,都蕴藏在了这一眼之中。宁和心如明镜,只是原本便有些复杂的心绪更添了几分意兴阑珊。 庞县官走后,滩下村民的村们仍在兴奋不已。整个越州头名,皇帝亲笔赐下的封赏啊!这可是整个村子近百年也从没发生过的大事! 许多人都从家里拿了东西送来道贺。都是些鸡鸭鱼虾、米面瓜果之类,怕宁和推拒不收,全都放在门口就走,东西堆在一处,堆成一座小山。 宁和出去问了问,问不出是谁放的,便只得一趟趟地搬了回去。 坐在院中一番整理后,宁和发现光米面加起来就有好几十斤,鱼禽之类也有十数,甚至人送来了半截腊羊腿,另有几框蛋、几串干饼,足够她吃上三两个月的。 宁和坐在桌边静静看了这些东西一会儿。桌上有一小筐不知谁送来的橘子,黄澄澄的喜人。她取了一个,捏在手中慢慢地剥着,心头忽然就释然了。 朝廷发下来的再多金银,再多绢帛,在宁和看来,也远不及村人们送来的这些东西珍贵。 滩下村虽总体算得上富足,但乡下人家的富足,其实也就只是勉强温饱罢了。而他们送来的这些东西或许在那些勋贵官宦人家看来不值一提,却已经是村人们省吃俭用月余才能给出的全部了。 山边最后一丝云霞也将散去,晚风渐起,终于为酷热了一整日的天地间送来些许凉意。宁和遥望着远处岐山高大伫立的身影,心中慢慢地想:自己虽幼年失怙、少年失恃,一路走来可谓艰难,却也曾遇上无数相助之手,已当心怀感激。 世事哪有尽善尽美,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唯平和以待之,方能使我心长澄明。 宁和收拾妥当后,回屋取了一册书来,就着夜幕前的最后余光轻声诵读。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宁和深以为然,每有心神不定之际即取书册翻阅诵之,则立时杂念消,而胸中亦复纯净。 远山斜暮,炊烟如雾。诵书声温润清朗,若春雨潺潺,随风送入窗棂。声音虽无形,却仿佛自带一股轻灵醇和之气,连空气中的燥热都消去几分。 屋内,盘在床上的黑蟒睁开眼,无声无息地从榻上游了下去。 几炷香时间后,天已黑透,宁和收起书册,从桌下取出盏圆木提灯点亮,正打算往灶房去给自己做顿晚饭,刚走几步,一抬头发现前方屋檐下的窗口处吊赫然着枚硕大蟒头,绿幽幽的双瞳好似两盏悬灯,险些没当场吓个趔趄。 宁和:“………” 只见那黑蟒不知何时把窗户给拱开了,却也不爬出来,就只搭了个脑袋在那儿趴着。 一人一蟒相顾无言。 宁和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黑蟒忽地动了动,伸头往前探了探,张开嘴,噗地往地上吐了一堆东西出来。 宁和下意识举灯看去,昏黄烛光一照,看清是堆,呃,骨头?还有黏糊糊的……鸡毛? 黑蟒吐完,便头一掉缩回了屋中。留宁和独自望着黑洞洞的窗口,默默无言。 宁和:“………” 宁和认命地找了扫帚来把这堆东西清扫干净。 第九章 ——那个滩下村的宁和考中举人了!那个滩下村的宁和考了咱们越州今年的解元!那个滩下村的宁和被朝廷封了文昌孺人! ——谁? ——宁和呀,就是那个出了名的女书生呀! ……… 连着好几个月,整片岐山县、乃至越州范围都在议论着宁和。甚至时不时有好事者不远千里跑到滩下村里来,就为了看一看宁和本人是个什么模样。 宁和刚回来那几天,原本还常在村中走动,后来实在不堪其扰,索性每日闭门不出。 反正家中食物充足,先避过这阵子再说。每日与笔墨经书相伴,清净却也充实,宁和的心中也随之一日比一日更加安宁。 这一日晨起,宁和照例立在院中诵书,一诵就是小半个时辰。再抬头时,宁和先朝窗边望了眼,不出所料对上一枚圆溜溜的大蟒头。 宁和唇边不由带了点笑意,蟒兄又来听自己念书了。 自她归家已有月余,这黑蟒每日盘踞卧房甚少动弹,既不出门也不捕猎,一副就此扎根的架势。 宁和怕它饿着,隔三差五便买来些鸡鸭家禽投喂。黑蟒来者不 拒,宁和捉进来,它就一口吞下,吞完将残渣往窗外一吐,又缩回屋中去。 宁和不知它留在自己家中不走到底有何打算,却也始终以宾客之礼相待。只是偶尔心中会想一想:得亏是现在遇见这蟒,若是换做以前的自己,怕是还真养它不起。 黑蟒惯常一副懒散模样,不怎么搭理宁和。不过宁和后来逐渐察觉了一个现象:那就是但凡她开始诵书,不论清早傍晚何时,那黑蟒都会现身出来。也不干别的,就呆在那儿,冒出一个脑袋耷拉着静静不动,竟好似聆听一般。 宁和觉得有些意思,便越发将这蟒视做一名友人,有时习字作画偶得自觉不错的,还出言招呼它来品鉴。黑蟒有时闻声游过来看看,有时不来,宁和也不在意,只又去做旁的事。 一人一蟒,相处倒也分外和谐。 宁和回身看了眼天色,将书收了起来。黑蟒见她不念了,黑乎乎的脑袋懒洋洋地动了动,就要掉头回去。 “蟒兄稍待,”宁和叫住它,笑道:“今日和需出门去,日晚方归。蟒兄可要先用些朝食?” 黑蟒停住了,顿在原地像是思考了片刻,又把自己挂回了窗口。 宁和与它相处久了,知道这意思就是要吃,便笑了笑,往院子后面抓鸡去了。蟒兄食活禽,每日采买总归不便。宁和后来便干脆找了些竹子砍回来,在院子后方圈了间鸡舍,往里头养了十数只鸡鸭。等消耗得差不多了,就出去一趟一次性又买满。 不过宁和今日出门,却不是为了买鸡鸭去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量,自己以后当做些什么。 宁和原本自然是与天下有志读书人一样,想要为官,想要施展一身才干,做些实事造福一方。奈何人力有尽而事终不可为。 朝廷封她这个孺人,看似嘉奖,却也从此绝了她的任官之途。乃至于明年京都的会试,想来也是去不成了。 事已至此愁怅无用,只能另辟他径。日后该如何?宁和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主意。 牛车摇摇晃晃,载着宁和朝县城驶去。下了车,宁和就直奔县学而去。 她要去拜访恩师姜教谕。 “你要办书院?”姜教谕一脸惊讶。 他这学生近来声名大噪,整个越州都传遍了。姜教谕走在路上,有时都会遇人恭贺,说他育人有方。旁人以为他该得意,实则姜教谕每回听了,心里头都复杂得很。 当初他做主收下宁和,七分是为践诺,三分也有惜才。后来与这学生相处久了,这三分的惜才就变作了十分。 敏而好学,慧而善思,举一而反三。姜教谕可以毫不吝惜的说,宁和之材,实乃他生平所见之最。更可贵的是,此女不仅才学过人,还兼具品性出众。温而恭谨,谦而内敛,小小年纪不骄不躁,言行已有风骨。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姜教谕看在眼里,叹在心里。如此嘉才,怎是女子,奈何是个女子啊! 朝廷封赏之事传出,外头人人艳羡。唯有姜教谕听了,长叹了一口气。他这学生胸中有抱负,却注定无处施展。姜教谕每每想起都觉遗憾,也曾有心想去信劝慰一番。提起笔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忽听有学生前来传话说宁和来了,姜教谕讶然之余,便立刻叫人请她进来。 宁和刚归家时已来拜访过他一回,这次上门,应是另有他事。 宁和说,她要办间书院,就建在滩下村清水河畔。这间书院不论男女,凡有教育之才者皆可为师,凡有向学之心者皆可为徒。村中少小入学皆不取束脩分文,外来有家贫者,亦可免去。 不取分文,当何以为继?姜教谕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问出口,只道:“你有此志,我当助之。” 有了姜教谕的帮助,当日宁和便在城中找好工人,选址定基、采买建材,月余之后,一座青墙灰瓦的院落便建成了。 考虑到学生人数与耗费问题,这院子建得并不算大,比起县学更是相差甚远。 前头是片庭院,栽竹种树,设石桌几张,供学子们闲谈休憩所用。中间修有一方木质回廊,廊前是二间宽阔空房以作教室,回廊尽头有两间小室,是宁和准备给夫子们的备课批阅之所。廊后则是东建七八矮屋以作学舍,中修木棚以作食堂,西有水房灶房柴房茅房杂房几间。 一应统共加起来,也不过三五亩大小。但就这三五亩,也足够把宁和赴考得来的一应赏银给花干净了。只因她顶要用方瓦、墙要用砖石,连床铺桌椅也样样不肯马虎,耗费自然也就多。 院落将近完工之际,有会木工的村人抬了空匾过来,宁和提笔写下“岐山书院”四个大字。那村人手脚麻利,第二日便刻好挂上了,又特意请的姜教谕来揭的幕。 岐山脚下,滩下村中,清水河畔,那座后来流芳百世、享誉千载的岐山书院,就此落成了。 虽然书院是才刚建的,但得益于宁和广为传扬的名气,且还不收束脩,很快附近许多村民便都把孩子送了过来。初时只有男娃,后来慢慢也添了些女娃。还是那句话,反正不需费钱,不过是少了些屋前屋后干活的帮手,但放出去学点东西回来,也划算。 至于院中夫子,最初还是靠姜教谕广发书信才替宁和招来了头两个。但到了后来,慢慢的也有了别的读书人愿意前来。第八年时,甚至还来了位女子。 宁和将自己所得赏银尽数投入了建造书院当中,又将其他绢帛之物也拿去卖出,换取银钱供给书院日常开销运营所用。好在有杨氏所留那一屋藏书,只需请人抄录即可,省了许多耗费。加上宁和有朝廷亲封的文昌孺人,虽无实职,却也有俸禄可领。大赵待官吏向来优厚,宁和的正五品封号,每月能领的绢粮银钱皆是不少。 别的五品官员,虽不至于个个骄奢淫逸,也大都青砖大宅、坐妻拥妾仆婢成群。而宁和却仍旧住在初时的那间村中小院里,青衫布衣,每日往返书院与家中,卯出亥归。一年如此,十年如此,年年如此。 君子之剑 第7节 宁和坐在窗边编译着一册注解,凝眉细思,时不时删改几句。而她的左手边,则放着一本摊开的《孟子》,便是她所注之书。宁和着手注《孟子》已是第七年,共分录有十七册,字句斟酌,可谓费尽心力。 她想赶在书院建成第二十年之际,将此书著成,放入山书阁中,也算聊作庆贺。 窗外青竹绿树,虽是清凉,却也招来蝉鸣扰人。宁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在窗边站了会儿,将窗扇轻轻合上了。 又是一年盛夏啊。 “先生!”忽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音从身后传来。 宁和唇边漾起微微笑意,还未回头,先道了句:“慢些,行路当小心。” 只见一杏衫少女头梳双髻、腰佩粉蓝丝绦,端着方托盘兴冲冲跨进门来:“先生,我给您端了豆糕来!” 宁和有些无奈:“分明是你自己想吃,又何必说是为我。” 杏衫少女嬉皮笑脸:“先生怎如此说?” 说着,过来与宁和倒茶,倒完双手捧着奉至宁和面前,殷勤地道:“先生用茶。” 看着倒也似模似样的,然而宁和才刚一转身,她便伸手眼疾手快地从盘中捻了块豆糕塞进嘴里,躲到桌后嚼着吃。耸眉耷眼,活像只偷油老鼠。 宁和无言,呷了口茶才道:“你是讨打来了?” 杏衫少女一边嚼糕一边含含糊糊地叫屈:“怎会……是我祖母,又催着我嫁人……我上来躲躲。” “杏娘啊。”宁和瞧着她茸茸的发顶,轻声叹了口气:“再有几月,你便二十了,实也拖不得了。” 杏娘听了皱皱眉头,直言道:“可我不想嫁人,嫁了人就要去别家了。为何女子生来便要嫁人。先生,你不也未曾嫁人吗?” 宁和摇了瑶头,道:“我与你不同。” 第十章 “不一样?先生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先生读书,我也读书。先生长得好看,我也长得好看!”杏娘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转过来瞧着宁和说:“哪里不一样?” 宁和笑着道:“你还不懂。” 杏娘顿时不满地凑了过来,将脑袋搁在宁和 桌上嘀咕道:“先生,杏娘今年就要满双十了,先生怎么还当我是孩童不成。” 宁和失笑,伸指轻轻推了推她脑袋:“你也知道你是大姑娘了,还这么不稳重。去去,找四娘顽去,别在此处扰我注书。” 杏娘不高兴地走了,顺手还把那叠豆糕也给端去了。一番端进端出,愣一口也没叫宁和吃着。 好在宁和也不是那等重口腹之欲之人,只是有些无奈第摇了摇头。屋中又复安静,便继续埋头注书了。 这杏娘,就是二十年前周生往州城赴考前,杨菀娘所怀上的那个孩子。许是因菀娘孕时忧思过重,杏娘生下来很瘦弱,险些养不活。尤其三岁时有一回高烧尤其凶险,四处寻医问药都说不成了。绝望之际,周家却忽然想起了宁和来。 婆婆朱氏说:“宁和是有大造化的人,天下女子,就她一个能中举。且她那日来时不是说,道长说她也是身有仙缘之人,命格定然不凡!不若把杏娘送过去,她若收下,兴许能叫杏娘得她庇佑,平安长大!” 杨菀娘听了,当日就带着孩子求到了宁和家门口。于是不久后,宁和的书院中便多出了一个小娃娃,每日跟前跟后地带着,说是新收的弟子。 稀奇的是,从那以后,小杏娘也真就慢慢的不生病了,身子骨也一天天壮实起来。小孩子见风就长,跟春日柳芽似的,没多久就抽展成了满地跑的小童儿。 周家见孩子养活了,越发信那命数之说,此后也不敢领杏娘回去,一直将她养在宁和这里,常来看望。 就这么,杏娘在书院中慢慢长大了。 在她还小的时候,菀娘几乎是日日都来,牵肠挂肚、疼惜不已。可等到杏娘长大些了,脸貌有了明晰轮廓,她就渐渐不怎么来了。只给她取了个名,说叫周玉。到后来,甚至杏娘都得每月回家探望时才能见到母亲。为此杏娘还跟宁和抱怨过几回,说娘不疼她了。 宁和听罢,只是抚抚她的发顶。杏娘懵懂,不知缘由。宁和却是懂得的。 她知道,菀娘是在自己的女儿身上望见了丈夫的影子。 因生来是女儿,杏娘从容貌上粗看其实与父亲周生并无多少相像之处。但若是熟悉之人,却能从眉眼间比出七分神似来。尤其那双眼睛,明亮跳脱,瞅人时灵动欢快,活脱脱就是周生少年时的模样。 宁和记得那时候。自己跟在周生身后踏进他家院子,一袭杏裙的杨菀娘迎出来,纤纤细步,粉面桃红,望向周生的双目秋水温柔。 周生说:“这是吾妻菀娘。” 少年夫妻,情意绵绵。 宁和还记得,周生曾给自己看过一篇自己写下的诗文,叫作《三月三与菀娘初见》,想是二人定情之作。 里头写:“春风杏花雨,秋千笛声拂。人面花相映,青雀寄枝归。” 想是他二人定情之作。 杨菀娘将女儿唤作杏娘。周生名叫周琛书。琛者,美玉也。她便给女儿取名为周玉。 她一辈子也没能忘掉周生,便顶着周家媳妇的名号过了一辈子。可一直到四年前葬进周家的坟地里,也没能等来她想等的那个人。 杏娘虽聪慧,然而自幼时起身边之人便无不呵护宠爱,叫她养得一副无忧无虑天真性情。这些东西,她是不懂的。 她不懂得母亲杨菀娘一生苦候,除此之外便是盼女儿嫁得良人,往后琴瑟和鸣、有所托付。她也不懂得祖母朱氏心中有愧,之所以在她还未至及笄之龄时就开始四处为她找寻夫婿,是因见菀娘缠绵病榻,恐有不好,想着叫菀娘见女儿出嫁,让她能了却了这桩心事。 也因为不懂,杏娘当初一听要自己嫁人,便抗拒得厉害,转头就躲到宁和这里,连家也不肯回了。朱氏没奈何,只得将此事暂且放过,压后再提。 可谁也没想到,才到第二年的春天,菀娘就去了。 杏娘回家了。守完三年孝期再出来,人就一下子稳重多了。只除了在宁和面前时,有时还能显出些从前那样的跳脱脾性来。 许是窗外蝉鸣太扰人,宁和发觉自己罕有地走神了。提笔时笔尖一顿,墨汁晕染开来,这页纸便用不成了。 宁和一怔,将纸抽出来看了看,索性搁笔不写了,起身慢慢踱出门去。 二十年间书院几经扩大,回廊临岸,已将这一小段清水河都囊括了在内。 此刻学子们都在上课,琅琅书声萦绕河畔。宁和驻足听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书院后方的树林里走去。 林木森森,阻了几分炎炎暑气。宁和走进林中,左右转了转,出声唤道:“蟒兄?” 等了片刻,不见有动静。宁和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又是不在。 从前刚刚建起书院那阵,黑蟒还待在她家中。后来宁和每日早出晚归,有一天回来,忽然就发现黑蟒不见了。宁和觉得许是因自己招待不周,叫蟒兄着恼了,还兀自伤怀了一阵。 结果第二年,黑蟒突然又出现了。且不是在宁和家中,而是在岐山书院后边的一处树林子里。先是有学生说在林中见到了大蛇,报到宁和这里。她听了心有所感,走入林中四处呼唤一阵,果真等来了缓缓游出的黑蟒。 宁和不知道这蟒来此作甚,就像她当初也不清楚它为何跑来自己家中一样。她只觉得像忽然见了久别重逢的故友,心中十分欢喜。不过临走时,她也叮嘱了一番,叫它万不可伤人,最好也不要随意现身人前。 黑蟒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也不知听说没听,但此后确也再却没有传出过什么大蛇之闻了。 此后,宁和发现黑蟒也不是一直在这林中,比如冬天就总不见踪影,甚至偶尔还会彻底消失个三五年。 找不见蟒兄,宁和在林中漫步了一小会儿,也就回去了。此时已到了午膳时间,学子们三五结伴走在路上,见到宁和,都恭敬问声“山长好”。 宁和也微笑着点头致意。 如今的岐山书院早已是名满天下。虽然书院男女皆收的行事惹人诟病,在民间也是毁誉参半,然二十年间共出举人二百一十九、进士四十有七的成绩,却足以叫天下人瞠目。 于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渐渐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不远万里奔赴而来,书院也随之一扩再扩。直至后来西河公主听闻,亲自来了一趟,出手阔绰捐银千两,几乎将整个书院重建了一番,还向宁和讨了个挂名院佐之职。此后,岐山书院之名更盛三分。 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金榜题名,有人黯然失意。而宁和坐在这书院里,迎来送往。 少年时光已过,三十六岁的宁和容貌上与从前变化并不算大,只是笑起来时,眼角已渐渐生出了细小的纹路。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度过这一生。终老岐山下,魂归清水河,也算好归处。 可这一切,却都在一个夏日的清晨里不复存在了。 第十一章 天阴了。这不寻常。 宁和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际,眉头皱起。狂风乱舞,将她身上衣衫吹得猎猎翻飞。 前一刻还是天光敞亮,不过眨眼功夫就变成了这副阴云压顶的架势,瞬息之间,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 按说夏日雷雨向来如此,风云变色一夕间、山雨欲来风满楼,也无甚稀奇。可这风中却连一丝雨气也无,刮到人脸上是干热的,似乎还带着点隐隐的麻痒感。 宁和听见附近几间教室里响起喧哗声,想是里头学生们见周遭忽暗,惊疑议论。宁和想着自己应当去看看,但她的双脚却仿佛定住似的,一动也动不得。 天愈暗,而风也愈狂。宁和木桩似的立在那儿,一颗心越来越往下沉。 从今日晨起,她便觉得有些心神不定,胸中一股焦躁烦闷之气萦绕不去,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演越烈。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宁和似乎在热风当中嗅到了一股腥臭之气,像这附近某处藏了条死去多时的鱼鳗之类。 身后喧哗声忽然大了起来,宁和猛地回神,回头看去,却见几个学生从屋中走了出来,大概是想到外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宁和心中一紧,想也不想地厉声喝道:“回去!” 自年少时起宁和脾性便甚好,待人惯 以温言笑语,少有疾言厉色时候。后来随着年岁增长,更是越发神平气和。这些学生们就从没见他们山长如此色变过,纷纷吓了一跳,连忙退回屋中去,面面相觑间都有些惊慌。 原本在里头闲坐的授课夫子听了,也起身走了出来,十分诧异地问道:“山长?可是有何事?” 宁和顿了顿,她也不知此事当从何说起,只是心头那不断汹涌的不详之感催促着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于是宁和道:“叫所有人回到屋中,门窗紧闭勿要出来。” 那夫子更诧异,还要再说什么:“这……” 宁和却加重语气:“快去!” “好罢……”那夫子虽不解,但见宁和如此,也就很快点点头,转身回到廊下,扬声喊道:“诸生速速进屋——门窗紧闭——不得外出——” 宁和只回头看了一眼,接着神情一凛,忽地拔足狂奔起来。 岐山书院原本是不分列男女两席的,只是后来前来读书的女子渐多,数量虽远不及男学子,却也慢慢能够坐满一室了。时下男女共处多有不便,世风如此,宁和后来也就点头同意将男女学子分作两处,但授课内容与每岁考核却都是一样的。 宁和虽习文,但却也从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双手劈柴挑水干惯农活,力气大的很,跑起来步履飞快。 她一路沿着木廊狂奔,见着人就叫他们速回室内勿要外出。如此失态模样,叫沿途所见者无不满面惊愕。 风刮得更大了,飞沙走石,连低好些矮树丛也渐渐被拔地卷起,悬在空中呼啸翻飞。 宁和冲出回廊时险些被一阵穿堂风浪给掀翻在地,匆忙间连忙扶柱稳住身形,才又继续向前赶去。 回廊外头有一矮丘,矮丘上方,就岐山书院的女子学舍。 宁和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台阶,正见檐下一蓝衫女子立在那儿仰头望天。 宁和忙喊道:“四娘!” 风太大,天地又昏暗,那女子原本没看见宁和,听见声音才转过头来。 君子之剑 第8节 宁和看见她朝自己张嘴,声音被风吹得模糊不清,只知道是在叫自己:“伯骥……” 上了石梯,距离檐下还有百十步远。宁和一边跑近,一边喊着:“四娘,进屋!杏娘呢?” 就在此刻,半空中忽然开始响起呜呜的风啸声,幽幽咽咽,凄厉非常。也因此,四娘似乎没能听见她的喊话,不仅没有进屋去,还往廊下走了几步,朝宁和这边迎来。 胸中不详预感在这一瞬崩到了极致,宁和勃然色变,大吼出声:“回去!回去!” 二人距离已经很近了,十来米外,四娘看清了宁和脸上堪称可怖的神色,面露惊愕,也听见了宁和的吼声,脚下顿了顿,便马上折身回去。 可就是这一顿,迟了。 那一刻,其实宁和心里已经有所预料。那感觉不知缘由、不知从何,只是心头忽然就往下落、似堕入了极寒冰窖——她徒劳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想要阻挠。宁和生平从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她几乎再几步就能碰到四娘的衣角。 然而在此刻,天空中忽然有一道亮光劈下,如银又似电,劈在宁和面前,立时晃得她双目刺痛,眼前一片茫白不能视物。 耳边全是狂猛的风声,宁和张了张嘴,想叫出四娘的名字。可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上来,湿漉漉的,伴随着一股熟悉又浓烈的味道……是血。 宁和浑身一颤,喉头像被哽住,她努力眨动着双眼,逐渐恢复的视野中渐渐有了模糊的影像。 宁和先看见了鲜亮的蓝色,那是四娘的裙子……躺在地上,旁边一大片红色,红色,是血……蓝色与红色的上方,立着一团黑糊糊的影子。 “叽咕……叽咕……”像是有某种湿润滑腻的东西在被撕扯着。 宁和的胸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极力睁大眼睛,下一瞬,就看到了令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四娘的身体倒在血泊中,就在宁和前方几步的地上,头歪着,发髻散了,沾了血的黑发黏在脸上,眼睛还睁着望向这边,但里头的神光已经散了——她死了。 一个身影立在她身上,通体漆黑,身躯类人而生虎首,背生鹰翼、股下一双细长鸟足——是个怪物。而这怪物两根尖厉鸟爪正踏在四娘胸前,已将她胸膛剖开大半,正俯身伸手掏出她心肺,送入口中大吃大嚼! 宁和只觉猛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刹那间胸中翻涌而出的暴怒有似火海。 生平第一次,她这双翻书握笔的手想要捉刀、想要捉剑,想要去拿起任何锋锐之物,将这怪物斩落在地。 可她既没有刀,也没有剑。宁和冲了上去,赤手空拳,胸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先将这怪物从四娘的身上掀下去! 那怪物嚼吃着手中心肺正痛快,见宁和过来理也不理,背后双翼一振,便招出道劲风将宁和给扫飞了出去。 宁和只觉身上似挨了凌空一掌重击,打得她眼前一黑,浑身剧痛,五脏六腑尽皆移位。落地动弹不得,胸口憋闷,张口便吐出一滩血来。 宁和顾不得伤势,费力抬头看去,就见那怪物扇飞她后仍在原地吃嚼着,两口吞完后似还不尽兴,又弯腰将四娘躯体提起来,将手再度插/入胸腔中肆意翻找,“叽咕、叽咕”血肉四溅。 宁和看着这一幕,双目几乎滴出血来,五指扣着地面,竭尽全力想要爬起来。 那边怪物掏了半天,见真的再掏不出什么,有些愤怒地将尸体扔开,一转头,正看到挣扎站起的宁和。 它走了过来。 怪物速度极快,移动起来几若一道白光,只眨眼间,宁和就感觉到自己又被再度重重掀倒在了地上,头晕目眩,腔鼻之中呛满血污。 它要杀了我,宁和想,它会剖开我的胸膛,吞食我的心肺,就像方才对四娘那样。 像是应和宁和心中所想,下一秒,她便感觉到有五根利爪“哧”地穿透了自己的肩骨,就如同扎入一块豆腐似的,鲜血瞬间泉涌。 宁和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睁着眼睛,看见面前的黑影蹲了下来,那张狰狞的虎脸越贴越近,长齿森森,腥臭扑面。 我不能就这样让它杀死,宁和想。 第十二章 心口激跳有如擂鼓,眼前昏花一片,宁和痛极、也虚弱至极。可她的神智这一刻却是清明的,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感觉到了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透彻感,像是恍惚之间脱离了什么桎梏。 宁和喘息两下,忽然有所明悟:我要死了,而我的魂魄将要脱离躯体。 宁和能感觉到那黑皮怪物腥臭的呼吸,以及它口中呼出浓重的血气。它要咬我了。宁和想要抬起手,但她的手虚弱而无力。 这一刻,身体动弹不得,她的思绪却在飞快地转动着。宁和想着四娘,想她倒在地上,想她望向自己已经无神的眼睛,想许许多多如烟雾般飘散而过的往事。 四娘姓李,于十二年前一个秋日的早晨来到岐山书院。 粗布蓝衣,牵一头灰驴,孑然一身,站在门口叩响了书院的大门。见到宁和,就说:“你是个女举人,你收女学生。那你招不招女夫子?” 她说自己名叫李四娘,青州人,早年被山匪捋了上山去。如今匪窝被打散了就下山来,只是已经不再想回家去。途径此地,进城时听说了宁和还有她的书院,就过来碰碰运气。 宁和略作考校,发现这女子腹有万卷,极有才华。于是从此,李四娘便成了岐山书院除宁和自己以外的第一位女夫子,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位。 四娘有一双极美的眼睛,看人时安静通透,让人想起藏在山林深处的静谧湖泊。四娘有一头如云的黑发,还会梳许多好看的发髻,最得杏娘喜爱。四娘能书会画,还抚得一手好琴,弹奏时能引鸟雀相迎。四娘会做许多菜肴,尤其各类豆糕做得最好,吃得杏娘小时候脸总是圆嘟嘟…… 四娘样样都好,只除了右脚是跛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晃。而她的左脸上,还有道二寸长的疤痕。那疤痕足有指宽,像是被什么带有锯齿的利刃划开。杏娘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问过,四娘说,脚是被别人打的,脸是她自己划的。杏娘听了,仰着脑袋问她疼不疼。四娘笑着抚抚 她的头顶,说已经过去许久,不疼了。 宁和想,杏娘知道了得多难过啊。 她知道相比起只是常来看望的杨菀娘,其实四娘对杏娘来说,反而更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四娘向来比自己细心,比自己更懂得如何照顾好一个孩子,当初若没有她,宁和觉得自己恐怕不能像这样顺利把杏娘带大。 悲恸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上心头,叫宁和连指尖都开始颤抖起来。这悲恸中又夹杂着澎湃的怒意,尤其当那虎头怪物大张的嘴巴扑过来,涎水混合着血液滴到宁和的脸上时——那是四娘的血! 恸怒交织之中,宁和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灼然之气正在从四肢百骸间聚拢升起,这气息冲得她脑中发晕,令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渐渐变成一锅煮沸的水—— “唳!!!” 身上的怪物忽然发出一道凄厉嘶鸣,猛地将扎入宁和肩头的鸟爪拔了出来。那黑色鸟爪上沾满了宁和的鲜血,而此刻那些血竟像是燃烧的火焰般跳动、化作赤红的烟雾,烤得那鸟爪上的硬皮滋滋作响。那怪物显是痛极,一边嚎叫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 宁和被重重甩开在地摔得胸中一闷,当即又吐出一口血来。那种好似脱离般的眩晕和恍惚感越强烈了。宁和知道,自己伤及内腑,最多再不过一时三刻,就将死了。 但她不肯闭上眼睛,她还不愿就此离去。有湿漉漉的血混着汗水滑下来,模糊了宁和的视线,但她仍盯着怪物的方向死死不肯放开。 方才虽不知什么缘故令它受了伤,但显然,这怪物还活着,且并未遭受到什么重创。而它活着,就还会伤人,甚至很可能还会因此狂性大发,变本加厉。 这满院都是她书院的学子,以及她请来的夫子、村里来的帮工,还有今日恰好来到院中的杏娘……足足好几百号人,若任这怪物肆虐,这些人能活几何?或者更甚,这怪物以人心肺为食,当屠戮光这一书院的人,它就会转向周边村落,继而为祸四方,首当其冲便是最近的滩下村。 绝不能任它如此。 今日之事,实乃宁和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食人之兽,同时具虎鸟之太,能御风。这已经完全脱离了寻常兽类当有的模样,而更像那传说中的妖怪之类,非凡人之力能挡。宁和待在村中二十多年,从前也从未听闻有恶兽肆虐之说,这怪物为何出现在此,又从何而来? 这一切突如其来得就像个噩梦,但它就是发生了,发生了,就只能想办法解决。宁和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人活着只有前路可走,她向来明白这个道理。 那怪物一直在嚎叫,声音尖厉至极。说来怪异,它虽顶一颗硕大虎头,喉中发出叫声却更类鸠鸟。 不好!宁和浑身猛地一震。方才怪物虽先后袭击四娘与她,但那时外头狂风如啸隔绝声响,里头人未必察觉。然而此刻这叫声如此刺耳,必会将屋内学生引出! 宁和心中大急,连隐隐开始涣散的意识都集中起来,昂起头极力想要看清前方情形。胸中激荡之下,竟真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一股力量,将她破败不堪的身体又撑了起来。 “吱呀。” 按理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狂风,推开门这样细小的声音宁和无论如何也不该能听见。可这一刻,这声音却有若雷鸣般捶击在了她的心头。 “回去,回去……”宁和艰难地喘着气,她想要嘶喊出声,可刚张开嘴,马上有狂风灌入,贯穿肺腑,叫她又猛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血水又从唇边不断滴下。 “李阿娘?!先生——先生?!”女子的哭叫声隔着风传来,杏娘!宁和猛地抬头,就见那身着杏衫的年轻女子从屋中冲出来,正朝着这边跑来。在她身后,还有许多听见动静从屋中涌出来的女学生们。 “回去……” 宁和最不愿见到的情形发生了。杏娘的哭叫声一下子将怪物的注意引了过去,只听它嘶鸣一声,身后黑色双翅猛地一展,便扇出一道飓风将扑倒在四娘身前的杏娘掀翻出去。 杏娘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后头的女学生们顿时尖叫起来,四散奔逃。 怪物受伤剧痛,正是凶戾时候,哪容猎物逃脱。只见它纵身一掠便冲入人群之中,左扇右扑,眨眼之间便伤倒一片。 就在此时,有学生惊骇过度,发出声异常凄厉的大叫,引得怪物身形一转,凌空变向朝她冲了过去,一爪将她提起,另一只鸟爪当胸一划,便将她开膛破肚,半空之中瞬间淋下一片血雨。 怪物急不可耐地伸嘴凑过去吃,似乎急于用进食的快/感来压下鸟足上的灼烧痛意。 而大吃大嚼之际,它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正一步三晃、却坚定无比地向自己走来。 宁和此刻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她只是向前走去,眼睛里也再看不到其他东西,只死死地盯着那道黑色怪影。 她的骨头碎了,但滔天的怒气和恨意似乎长成了新的骨头。她的肺腑已然破碎,但胸中那股灼烈之气凝而不散,将她的神智又重新聚拢。 离怪物越近,宁和越觉得心头鼓胀。离得越近,便越能看清它抓着手中女学子尸身掏刮啃噬的贪婪凶狠模样,胸中的杀意就越强。 我需杀此怪。宁和无比清晰地想到。 可我手中空无一物。 ——我需杀此怪! 怒意翻涌到极致,胸中那股气也积蓄到极致,此时终于忽然猛地往上一蹿,从颈间直冲天灵!刹那间,宁和只觉五感一空,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忽然涌上心头,似垂缀多时的水滴忽然从叶尖落下,又似云端忽然有无数天音飘落耳畔,天地风云飘合散聚——灵台空明,一朝入道。 宁和的脚步稳定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只见她面色平平,抬手举至身前,五指虚握。这双手数十年来捉笔习字,养得修长素白,满布细茧。 而那股由胸中升起的怒意在此刻冲入宁和刚刚落成的灵台之中,轰然散开,下一瞬又化作浩然清气猛然冲出,由内到外,从无形到聚拢,瞬息凝作了一柄三尺长短的淡淡光束,落在了宁和五指之间。 她从虚空之中抓出了一把剑。 第十三章 那其实并不像是一把剑,只是一束才将聚拢的淡淡光影,又好似一缕流动水波,轻若无质。 但当宁和五指扣拢将它握入手中之时,似乎连漫天的狂风都静了一瞬。 前方埋头啃食的黑皮怪物一激灵,唰地抬起头来。 宁和觉得自己的体内在发热,脑中思维也在发热,只有手中的剑是凉的。轻而冷,像握了一捧雪。她知道这柄剑是从她的胸口之中孕育出来的,她能感觉得到它、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挥动它,即使她这一生从未提起过任何一柄剑。 隔着猎猎的风,宁和与那只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来的怪物对视着,看见它黑色虎脸上浸透了血,还在沥沥地往下滴。 我要将这颗头斩落,宁和想。她抬起了手中之剑。 这柄剑是无形的,挥出去便化作了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带着破晓般朦胧的光亮,穿过肆虐的狂风向前荡去。 那怪物站在原地愣了愣,他起初似乎什么也没能感觉到,直到那抹光逼至近前后方才勃然色变,背后双翅猛地炸开,仓皇卷起数道风卷拦在身前便掉头便朝天空中飞蹿而去。 剑光轻盈地穿过风卷,就像春风穿过柳叶那样,无声无息追着怪物背影而去。即使那怪物拼命地扇动双翅,却又如何能快得过一抹无形无物的光呢?眨眼间,那光贴近了,像方才穿过风卷那样轻轻地没入了它的背脊。 “唳!!!” 半空中的怪物只来得及惨叫了一声,便跌落了下来,砸在地上一声闷响,一动不动了。直至落地之后,它的身体才忽地斜分作两段,断口处整齐无比,腥臭血污哗啦流了满地。 它死了。 宁和一剑挥出,便躬着身猛地咳嗽起来,口中鲜血顺着唇边不断溢出。 她感觉得到,自己方才那一剑将怪物斩断后就消散了。此剑乃是她胸中之气所凝,气散了,便再也无法支撑她继续站起。宁和勉强立了片刻,身形一晃,跌坐了下去。 她想去看一看杏娘,可她伤得太重了,一动也 动不得。 君子之剑 第9节 那怪物死后,天上狂风便停了,沙土树枝等物掉落下来,噼里啪啦像下了场雨。 然而不知为何,天空中的阴云却并未散去。宁和望着天,心中隐隐不安。 远处,许多女学生跑了,也有躲在屋内的。有个胆大的听见风停了,悄悄伸头出来看,等了会儿见外头没什么动静,竟推开门跑了出来。 “山长……山长!山长可安否?”那女学生冲到宁和身旁,急着想要将她扶起。 可伸手一触,竟发现宁和身上数处骨断、好些已外戳至皮肉,人更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要不好,骇得一下子哭了起来。 宁和看她的脸,记起她的名字,勉强提起一口气道:“婉君,你……替我去看看杏娘,她还……活着吗?” 那名叫婉君的女学生慌忙抹着泪,连连应道:“是,是,我这就去!” 宁和以肘拄地,几次将要伏倒在地,可心中挂念,硬是撑住了,眼睛望着那方,想知道结果。 那婉君也不过十来岁年纪,平日算是个胆大的,却也哪里遇到过今日之事,此时六神无主、慌里慌张地去找人,左顾左盼好一会儿才看到倒在树下的杏娘,急匆匆奔过去,半途还跌了一跤。 “杏娘……杏娘……”婉君扑到杏娘身旁,边哭边唤,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伸手往她鼻端探去,稍顷之后如释重负:“还活着,活着,山长!杏娘还……啊!!!” 宁和喘着气,听见婉君的叫声心中一紧,连忙抬头看去。一看之下,却是呼地松了口气。杏娘还活着,至于来者—— “啊!!大蛇!!”婉君惊叫着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杏娘了,掉头就朝屋中跑去:“有大蛇!!” 这姑娘慌不择路,险些摔下石梯去。然而从墙角钻出的黑色大蟒却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朝着宁和的方向爬来。 比起二十年前初见之时,这黑蟒如今长大了一圈,粗若水桶、长更有十数米,已是条名副其实的巨蟒了。 黑蟒游动起来甚快,转眼间就到了宁和身畔。它太大了,寻常昂着头就有人高,宁和半趴着,只能看见它腹前排排黑油油的鳞片。 黑蟒在宁和面前停下,吐了吐蛇信,忽地俯身下来,黑梭梭的大脑袋贴在地面上,一对幽绿蛇瞳湛然有光。 宁和微微抬头,低咳了两声,苍白若纸的脸上露出个笑来:“咳……蟒兄,未曾想,竟还能与你再见上一面。” 黑蟒口不能语,一张蛇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它只静静望着宁和,片刻后将头往前拱了拱,冰凉的皮肤轻轻贴上宁和的脸颊。 宁和有些惊讶。相处多年,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黑蟒有如此类似情绪流露的表现。往常蟒兄虽灵慧,似能听懂她所言,却从未与她有过什么亲近交流之举,更常不告而别,一人一蟒之间更像应了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 然而此刻,在蟒将头颅与她轻轻挨蹭间,宁和竟隐约感觉到了它的些许哀伤之意。 她不由目光柔和,想抬起手来碰一碰它的鳞片,可这破败之躯却连这也已经无法做到。只得轻叹一声,低声劝慰道:“蟒兄勿悲,生死本是寻常事。蟒兄啊,就此别过……分别之际能得与你再会,已是幸甚。” 话落,充斥浑身的坠痛之感开始散去,宁和微拧的眉稍渐渐松开,撑着地面的手劲一泄,双目微阖,整个人慢慢跌了下去。 黑蟒拱了两下,长尾扫来似是想要将她卷起,却忽然停住不动,唰地一下将脑袋直竖而起。 “轰隆——” 只听平地一声惊雷响彻天地,宁和半闭的双眸顿时一睁,怔愣片刻,心中竟是又生出浓重不详预感,连忙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半空黑云低垂,云中隐隐有紫火蕴藏,时不时夹杂几缕电光闪过。 还有?! 宁和双目一厉,尚在颤抖的手臂再一次试图抬起,剑来—— 第十四章 宁和半伏在地上,双臂缓缓将身体撑起,清瘦的背脊微微颤抖着,青衫上浸着斑斑血痕,叫人莫名想到雨后道旁被狂风所折的青竹。 天空之中又响过一道雷鸣,阴云越发压下,有若天幕低垂。黑沉沉的云层中隐约有庞大黑影穿梭其中,伴随着阵阵低沉的、有如恶犬般的嘶鸣咆哮之声。 宁和仰头望着那阴云中的黑影,屈膝抵在地上,右手虚握的掌间又一次现出一抹朦胧剑影。她的身体已是虚弱至极,然而与之相反的,这道剑影却比上一回来得更为凝实。 宁和捉着剑反手杵住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而空中怪影见宁和站起,似觉受到挑衅,犬吠声越发凶戾。随即只见半空森白电芒一闪,雷鸣翻滚中一道庞然黑影猛地从云端之上飞扑而下,落处正正砸向下方的宁和。 宁和单手持剑,头顶发冠早已不知何时摔落,长发披散、青衫猎猎,单薄身影于万顷电光之中孑然而立。 黑影转瞬逼至近前,宁和抬手举剑相迎。剑影与雷光相撞,霎那之间只听天地一声闷响,平地迸起的狂风几乎将此处半个山丘都夷为平地。 宁和浑身重重一颤,原地晃了晃,落脚之处瞬间便积了一地血红。 雷电之力何等暴烈,岂是凡人之躯能够承受? 此刻宁和人虽还站着,可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强压之下开始有若蛛网般崩裂,淋漓鲜血汩汩将衣摆浸透。尤其那双握剑的手,指间隐隐已见白骨。 宁和没有如方才斩那虎头怪那样将剑挥出,只是就这么提在手中与这黑影相抗。因为她清楚,她的剑乃是由胸中心气所凝,剑之所指心之所向,剑出则无回。而此时此刻若将这一剑斩了出去,便恐怕便再也无力凝出下一剑来了。 雷光落地散去,一地焦黑之中那扑落在地的黑影现出形貌:身有四爪长尾而类鼠,头颅扁平而类鳖,皮毛黝黑,满口尖齿,齿间隐隐可见有细小电弧弹动。黑豆眼凶光闪烁,四爪伏地,正一副随时将择人而噬之态。 又一只怪物。 这怪物一击宁和不中,落地低吠一声又再扑来,呲牙咆哮、凶厉非常。 宁和拿剑去挡。那剑轻细朦胧,与这怪物尖牙利爪相碰之时却每每有金铁铿锵之声,晃而不折,灵动非常。 但宁和毕竟从未研习过任何刀剑之术,劈砍挪挡全凭本能,毫无章法可言。而此怪一身坚韧油皮,身形还有如真正的老鼠般灵活狡猾,时不时张口喷出小团电芒砸向宁和。 宁和每被砸中一次,身上皲裂伤痕便增多一分,不消片刻就成了一团血人。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转瞬之间,宁和渐渐已经无法看清面前情形,只能一次次地勉强通过四方袭来的风声抬剑支应。 眼看形势岌岌可危,忽地,宁和才刚架出一剑,就听有风声从身后逼来,一惊之下匆忙回身再挡已是来之不及——然而下一瞬,宁和却感觉到那道风掠过了她,停在了她的身前。 愣了愣,宁和定定神抬头望去,就见身前横了道庞大黑影——竟是蟒兄! 只见漫天阴云之下,一条通体玄黑大蟒昂首盘踞,蛇信吞吐、绿瞳森然,与那鳖头鼠身之怪对峙而立。鳖头怪物生形极大,动若小山一般,可黑蟒那长足十数米的粗壮蟒躯却也不逞多让。 相持之势只维持不过片刻,就见那怪物猛地咆哮一声,率先向黑蟒袭去! 而有了黑蟒相助,宁和这边也终于得了片刻喘息之机,也让她有了些许思考的空当。 宁和十分清楚,自己早已身是强弩之末,为今之计唯有趁着蟒兄在前抵挡寻机出剑。且这一剑,需得叫那怪物当场毙命。 想着,宁和提剑踉跄着向后退去,抬眼四顾,想找一处便利行事之所。可二兽体型皆巨大无比,争斗起来威势惊人,撕咬相搏间一路摧枯拉朽,四周花木墙台尽毁。宁和又伤重,实在难以跟上。 更加不妙的是,宁和很快发现与那可控惊雷的怪物相比,蟒兄体型虽大,却到底也只是凡间兽类,不过片刻便与宁和之前一样叫那怪物所招雷霆劈中了数次,劈得蛇躯焦黑,鳞片脱落满地,露出其下斑斑红肉,形容异常惨烈。 “蟒兄!” 宁和心中大急,同时也明白绝不能再拖下去,片刻后牙关一咬,强行提气往前头一处塌 了半边的亭台奔去。她如今内腑重创,身上断骨不知多少,却硬是拖着这副残躯翻上了亭顶。待得终于立稳,已是面如金纸、汗脱如浆。 而此时另一边,那鳖首怪物似觉黑蟒一介凡兽也敢与自己相斗,吠叫之声越发狂怒,频频招出雷光劈下。而黑蟒虽被压在下风,伤势不断加重,可却也被激出凶性,蟒躯狂舞之下几要化作一片搅动的黑色旋风,一时间叫那怪物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宁和的身体是抖的,拿剑的手却是稳的。她流了太多的血,这些血似乎将她身上的温度也一并带走了,她的手变得与手中剑一样冰凉。可她的神智是清明的,她在等待,等待挥出这一剑的时机。 在又一次被蟒尾重重扫中之后,怪物终于被黑蟒的疯狂反抗所彻底激怒了。只见它忽地四爪一摁凌空跃起,跃至半空,脚下瞬息间凝出大片黑云。而怪物踩在云端,昂起头仰天长吠。 随着那吠声绵延,它脚下黑云之中开始有雷光积蓄。吠声越长,而雷光越亮;吠声前所未有之长,雷光所积也前所未有之厚重。隐隐可见云中紫电闷滚,叫人望之胆寒。 宁和抬着头,却没有在看那片可怖的雷云。她的目光落在怪物高高昂起的头颅上,它吠叫的时间越长,脖颈便往外伸出得越长,宁和甚至能看清其上附着的层层黑褐硬皮。 上方怪物足踏黑云,口喷雷霆,耀武扬威;下方宁和屏气凝神,五指绷紧,蓄势待发。 当这道酝酿已久的空前雷霆最终落成、携万顷之力劈下,那怪物志得意满,自云端伸着脖子往下俯看、急不可耐想要见黑蛇毙命当场之时,宁和终于动了。 半空黑云堆叠山、雷光轰隆似海,天地昏黑之中但见一道朦胧光影掠过,宛若巨浪之中一点白帆。轻渺兮若流风,迅捷兮若游光。 稍顷,云中一粒硕大鳖首滚落。 阴云、雷鸣眨眼间散去,一切戛然而止。天地归复寂静,一时连风也不再有。除去这满地的狼藉之外,似乎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雷云散后,怪物的身躯也跟着摔落了下来,砸在地上轰一声巨响,土石皆颤。 宁和出剑之时,怪物最后那道蓄势已久的深紫雷霆已经劈了下来,声威之震骇,将地上劈出了一道数丈焦黑巨坑。黑蟒趴倒其中,生死不知。 宁和心中有所挂念,可已无力顾及。在将那一剑挥出的瞬间,她只觉似乎连神魂也被随之抽走,甚至连结果也不及去看,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光影在眼前褪色,茫茫白雾充斥五感。不知过了多久,神魂漂荡之间,宁和听见耳畔传来了一阵沙沙摩挲之声。她忽然间又觉得有了点精神,于是睁开眼睛,余光扫去,见是黑蟒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爬了过来。 宁和下意识侧了侧脸,朝它望去,唇角微动,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双目之中聚起了星点神彩,仿若烛光燃烬前跃起的最后点点光亮:“蟒兄……” 黑蟒无声游了过来,像方才那样,将头颅贴到了她眼前的地面上。一双莹莹蛇瞳望着她,瞧着与从前一样,湛然有光,好似两盏幽绿幽绿的灯笼。宁和瞧着它黑梭梭的脑袋,目光柔和,想起当年初见之时种种情形,唇边不由漾出些笑意。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变冷,那冷意从四肢百骸中浸出,潮水般向着内腑蔓延,到最后只剩下来心间一点温热。但那温热却好似烛光一般,经久而不灭。 恍然之间,宁和好似真的看到了有一束灿金火苗在眼前轻轻摇曳,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捉。等触上之时,却发觉指尖原来落在自己的胸口。宁和先是怔愣,随即忽然心有所感,生出明悟…… 茫茫之中,天地间似有渺渺天音回荡。曰:传闻古有大德之人,生就七窍之心,心上生灯火,神光照世人。 “蟒兄。”宁和道,声音已经轻得几近于无:“我与你相识多年,如今又得你赶来相助……值此别离之际,和身无它物,便送你一场前程罢。” 说罢,微微张口,自苍白的唇间口中吐出一捧血来。 那血鲜红之中竟夹杂着碎金一般的灿灿亮色,洒落而出后也不曾向下坠去,而是在空中聚拢,殊为奇异。晃动片刻后,竟化作了一朵摇曳金火。 那金火明亮炽热,随着宁和的心意轻盈地朝着黑蟒飘摇而去,落在它圆圆头颅前,微顿了顿,自那细鳞遍覆的眉心之处一没而入。 金火离体,宁和胸中最后一点温热便也终于散尽。双目一阖,唇边笑意未散,气息已绝。 而一旁,得了金火入顶的黑蟒原地静默不动,等再睁开眼时,眸中便有了灵慧。 它伏在原地,稍倾,缓缓昂起头来,朝着宁和方向抬起伏下。一连三次,仿若人之叩首。 随后,黑蟒一摆长尾,将宁和失去生机的躯体卷起,朝着山野之处遁去。 待爬过书院后头的土丘,正将入林之时,远处却忽有一道流光追星赶月也似地直冲而来,还未至近前,先听得劈头一声大喝:“孽畜安敢伤人,纳命来——呃,嗯???” 第十五章 宁和醒来时,发觉自己似乎置身于一处暗室之中,平躺着,身上盖了层薄薄的被褥。 她怔了一会儿,试着缓缓地坐起身来。 觉出身下触感有异,低头看去,霎时映入满目莹莹蓝光。宁和用手去摸了摸,触之光滑温润,像是某种玉石。再一细看,便发觉自己身下躺着的,竟是一整块如此的晶亮石板。 ——我这是在何处? 宁和掀开被子,下得床来,借着床板那微弱蓝光四下打量,没有找到鞋袜,便只得赤脚站在地上。她伸手摸了摸,发觉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绸质单衣,看不清具体颜色,只觉得丝丝柔柔的十分顺滑。 宁和恍了一下,记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形。我……应当是死了? 可如今,这副身躯却是十分完好,行动自如,既无断骨痕迹,腕上皮肤也光滑平整,连道疤痕也不曾留下。另……宁和也说不太上来,只觉得自醒来之后,身上似乎充斥着一股莫名的通透之感,隐隐似觉身轻如燕,又觉力大无穷。 她心中疑惑。按理,那日自己应当是死了。那么此处该是何地?我又为何在得此处?莫不是便是那地府幽冥之所? 君子之剑 第10节 四周俱寂,除那石床之外再不见其他物什。宁和满心茫然,试着往周围探索起来。 此间光线极暗,只那石床散发出的淡淡蓝光照出床边方寸之地。宁和如盲人一般平伸着双手,缓慢地摸索着向前。 此间似乎是处石窟,四壁摸着光滑冰凉,宁和扶着浸凉的墙壁左右绕了有一刻钟,也未能找到何处有出口。 洞中温度仿佛是极低的,宁和一呼一吸出口皆化作白雾。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寒冷,不由越发心中犹疑。 就在此时,突然,满室黑暗被毫无预兆地打开了一个缺口,明晃晃的光瞬间从宁和身后涌进来。宁和一下回头看去,双目顿时被晃得刺痛不已。 有人走了进来,听声音似是个少年,很惊讶地道:“你醒了?” 宁和以手遮着眼,想要循着光走出去,却立刻被来者急急伸手拦住:“等等,你还不能出去!师父说,你还得在这寒洞里待上两天!” 宁和闻言,便停下了脚步,嗓音因太久未曾开口有些沙哑:“……敢问兄台是何人,此地又是何处?” “我叫叔宝,是师父座下关门弟子。”那少年声音轻快地说,“此地?此地正是青云山!你在落凤坡上的寒洞里!嗨呀,这洞里可是真冷呀!” 大约也就十来岁,语调活泼得很,像她院中那些学生。宁和想着,一边顺着他的话问:“敢问尊师又是……?” “我师父是金煌真人,就是他把你带回来的!” 来人说着,朝里头走进来几步,不再挡在门口。外面光线明晃晃地照进来,宁和双目适应了片刻,已能模糊视物。 她先看向来人。一见,果然是个小少年,身量还未有宁和高,脸庞圆圆,还未及冠,头上只由两根发带梳作道童打扮。 金煌真人?宁和念着这名字,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之感。 那自称叔宝的小少年说道:“师父说你该醒了,叫我过来看看 。哎呀,倒果真醒了!你可睡了有大半月了——啊,你该饿了!我去给你拿些食水来!” 说完话音未落,便一个转身匆匆又跑了出去。跑过门口几步想起什么,折回来,面朝宁和很严肃地对她道:“你不能出去噢!” 说罢,啪的一声又把门给合上了。 室中转瞬又复黑暗,宁和刚要出口的话停在嘴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少年人,性情倒是跟杏娘似的,跳脱得很。 唉,也不知杏娘她们如今如何了…… 那洞门也是石质的,应是极厚,关上之后严丝合缝,一点儿也听不见外头声响。宁和试着推了推,没能推动。 约摸一两柱香时间后,那叫叔宝的少年回来了。 宁和正立在黑暗之中沉思,见门再开了,便往旁让了让。 少年这回手中提了一盏橘红色的小灯,右手端着一张木盘,盘中盛了饭食汤饮几样,俱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宁和闻见味道,也觉得腹中泛起几分饥饿来,可这石洞之内既无桌案,也无椅凳。 少年也意识到这点,于是将灯和木盘放在地上,又匆忙跑出去,给宁和端来了一套木桌椅来。 忙进忙出好几趟,才终于妥善。少年动作麻利地摆好桌椅,将木盘与提灯往上面一放,转头对宁和道:“你先吃着,我去告诉师父一声!” 宁和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兄台。” 少年道:“叫我叔宝就行。你呢,你叫什么?” “叔宝。”宁和笑着叫了一声,又道:“我名宁和,字伯骥。叔宝唤我伯骥便是。” 这少年瞧着要比她小上一轮,但宁和向来非是计较虚礼之人,何况如今还被人救了性命,见这小少年性子率直,便只以名姓相论。 叔宝听了,想了想张口问道:“伯骥,是哪两个字?” 宁和温声道:“人之伯,马之骥。” “好。”少年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宁和忙将他叫住:“叔宝还请稍待。” 少年回过头:“何事?” “敢问贤弟,你……可否与我拿件外衫鞋袜来?”宁和低头看了眼身上,苦笑道:“只着单衣,着实不雅。” “啊,我给忘了!”少年哎呀了声,一口应道:“衣服是吧?好,你在这儿等等,我过会儿就给你拿来!” 少年又跑走了,门被重新合上。只是这回木桌上放了盏圆灯,便能看清些周遭环境了。 宁和走过去,将那灯提起来看了看,发觉那灯中所置竟非烛火,而是颗圆溜溜亮晶晶、鸡子大小的橘色珠子。明珠作灯,好生富贵! 宁和将灯提在手里,在此间左右转了转,发现这石窟约有百八十步深,洞顶高逾丈许。而地面与四方洞壁一般,都为同样的深色光滑石质,相接之处俱都光滑,连一丝缝隙也无。叫人心头禁不住想:难不成,这整个洞窟竟都是直接从某块巨石之中掏空而成的么? 沿着洞子大致转了一圈,宁和重新回到桌边,将灯放下,提箸用起饭来。这洞中想来当真是极冷,那刚刚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不过一转身之间,入口便就已仅剩余温了。 将肚腹填饱之后,宁和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她也出不去。无事可做,便索性回到那莹蓝石床上,盘腿坐下,凭着回忆选了册最近读过的书文,默诵起来。 不论各地,左不过也是即来则安四字。 不知过了多久,洞门才终于又被打开了。宁和听见动静,抬眼看去。 开门的还是方才那叫叔宝的小道童,只不过这一回,他身旁还跟了另一道高上一头的身影。 见他们进来,宁和忙起身下床来,整整衣襟,朝二人走去。 刚走近,还未开口,便听得那高个人影忽然张口道:“着月为光,吒!” 此话音一落,霎时之间这洞窟之中便见白光大放! 宁和双目微微睁大,惊愕抬头,就望见头顶洞顶之处竟是凭空现出了一轮玉轮般的明月,当即便就将这洞中照得亮堂堂。 也叫宁和一下看清了洞口二人模样。 一个是方才来过的道童叔宝,这回有月辉照耀,宁和将他的样貌看得更清晰了,果真是个生着圆脸凤眼、白润讨喜的小少年。而在他身旁站着的另一人,则是位鹤发长须、身着宽大对襟黑底绿松白鹤绣纹样道袍的高瘦道人。 叔宝说:“这是我师父。” 宁和忙拱手施了一礼,正要开口见过,那道人却先上前一步,对着她劈头就是一句:“兀那后生,老道问你!你当日不与我走,如今凡人一试,落得如此下场,可曾后悔否?” 声如洪钟气势逼人,与其说是问,倒更像是喝骂。叫宁和猝不及防之下好生愣了一愣。 第十六章 宁和将目光落在道人身上,神色有些迟疑,片刻后才问道:“恕和失礼,道长与我……可是曾经见过?” 这道人瞧着虽须发皆白,可样貌却无甚老态,身量昂藏,气度逼人,尤其长眉之下一双虎目神光炯炯,颇有几分不怒自威之势。 听他这话中之意当是与自己相识,可宁和遍寻记忆之中,却好像怎么也找不出这么一个人来。 “你不记得我?”那道人听了,却好像比她还要惊讶似的,眼睛一瞪,朝她又问了遍:“真不记得?” “……恕和失礼。”宁和很是抱歉,面露赧然,竭力回忆着:“似有些印象,还请容和细思。” 老道长盯着她看了片刻,似在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片刻后,忽地出言提醒道:“二十年前,越州城,鸿福楼。” 这三个词一出,顿时有如一道倏忽凉风隔帘送进,一下便将宁和带入了那段尘封多年的旧事之中。 越州城,二十年。昔年情境幕幕浮现心头,宁和不由微微怔然。 那一趟的赶考之旅,无疑曾将少时宁和的人生改写,可对于如今的她来讲,又已是太久太久的往事了。 她已任了整整二十年的书院之长,年年迎来送往,门生弟子不知何数。每日忙于读书作学、教导学生尚且不及,既不常回忆往事,又哪里会特意去记得一二十年前、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道人呢? 此刻经了对方当面提起,宁和才终于恍然过来:“莫非是、莫非竟是当日那位相助的道长么?” “正是老道。”道人见宁和一应神色不似作伪,不由奇道:“你这书生好生怪哉!难道那日错失仙缘,你这些年来心中竟是丝毫挂念也无?” 这话叫宁和有些不知如何答复,想了想回道:“和久居俗世,每日只知汲汲营营,早已无暇挂念寻仙问道之事矣。” 道人犹自不信,追问道:“你就当真不曾后悔?心中当真一丝遗憾也无?” 宁和道:“仙途玄妙,我等凡人自是心中向往。若说遗憾,和心中自是有的,可若说悔意却无。” 道长说:“既然心中有憾,又缘何不悔?” 宁和坦然道:“和以为,正因有所遗憾,才更应当早日忘却。昨日之日不可追,往日之日不可回。既已于事无补,若反复惦念,不过徒增烦忧,又有何益?” 道人哑口无言,半晌低声道了句:“如此通达,倒像个天生道心的,难得!” 因这道人方才忽然出言打断,宁和这时才终于得以重新郑重一礼,拜见道:“方才听得令徒所言,您乃金煌真人。晚生岐山县宁和,见过真人。” 道人看了她一眼,随意地道:“我知道你叫什么。” 见完礼,宁和心中满腹的疑惑,正待问起自己关心之事:“还未请教真人,不知此地是何处?晚生只记得那日自己身在岐山书院之中,过午时分忽见天地变色,随即先后有两头怪从天而……” “你这书生恁地啰嗦!”道人只听她说了两句便没了耐性,一口打断她,直截了当地道:“你那日已是死了,老道我救了你。” 救命之恩何等深重,宁和当即躬身长揖到底:“谢过真人救命之恩,和自当竭力以报……” “老道救你不是要你谢我,也不需你报答甚么,不必多话。”道人长袖一拂,宁和便再拜不下去,只听他不耐地斥了句:“年纪不大,迂腐倒甚!” 那金煌真人负手而立,拧眉道:“那狝鹓蛮姖两妖本就是由老道我 一路追拿,前些时日不知何故跑偏方向,叫这两孽畜闯入凡间城镇,此乃我之过错。你把那两妖杀了,我再把你救回来,也算功过相抵,没什么可恩不恩谢不谢的!” ……原是如此。宁和愣了愣,想起当日种种,心中既是怅然,又是悲切。果真是妖兽作祟,平白害了我院中学子性命。 又觉这位真人性情率直,性如烈火,声如洪钟,须发皆白了,却还一副急风骤火作态。 那道人说完了这一长串,心气似乎稍稍平和了些,转身走到木桌旁坐下,朝宁和招招手,语气也略有缓和:“你过来。” 一旁默默站着的叔宝眼疾手快地上前将桌上的盘碗收走了。 宁和依言走近前来,就听道人道:“手,伸出来。” 宁和便伸出右手,被道人一把拽过,按着腕子把了片刻,沉吟道:“待老道探来……嗯,寒气虚浮,还需稳固半月。” 他松开手,对宁和道:“为稳妥起见,还是一月罢。书生听好,这一月,你只许待在此洞之中,不得出洞一步,可明白了?” 宁和先点了点头,才问:“晚生……可否知道些个中缘由?” 道人眉毛抖了抖,似又有些不耐,但还是与她解释说:“你那日体内生机已绝,我便先以这寒洞之温保你尸身不腐,又将洞中阴灵之气引入你奇经八脉,以替代原有生气,保你全身经脉畅通不萎。而如今你神魂重新入体,便需得将自身所带生灵之气与体内引入的这些阴灵气息相合,直至长成新的气息,方能重新贯通行使这具躯体。否则,就会如你此刻这般,寒气虚浮在外与生气俱存,哼,离了这洞中不消一时半刻就将外腐内冻,化成活尸一具!” 宁和虽全不通仙人手段,但道人说得细致,也叫她大致听懂了些,便感激道:“和已知晓,多谢真人解惑。” 道人本想拿些活尸之说唬她一唬,然而见她这四平八稳模样,又顿时意兴阑珊,挥手放过不提,转而说起另一桩事来:“说来你这书生,命数当真怪也。若说你好运道,二十年前遭难能遇老道,二十年后遭难,还能遇上老道我,倒也能说通。可二十年前虽是遇见,你却未能随我踏入仙门。二十年后再遇,却有你遭了那两噬人妖兽肆虐门前在先。既逢凶,又遇吉,福无大福,祸却也不至死。二者相抵,可不耐人寻味?趣哉!”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宁和默然无言:“……” 她丝毫不觉有趣,想起四娘,想起那惨死的女学生,心头只觉悲伤不已。 偏偏那道人笑完了,还要拉着她问:“我问你,你来说说,你是幸也不幸,福多还是祸多?” 君子之剑 第11节 宁和想了想,回道:“幸与不幸、福事祸事,都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和只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道人不笑了,又盯着她看。从面容看到全身,仔仔细细地上下扫了有五六回,看得宁和都有些悚然了,才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口中道:“嗯,不错。那日急着走脱没看仔细,实是有些可惜了。我观你气机神韵皆是不错,再兼如此心性,倒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说完,他看向宁和,这回神情可以说是有了几分和颜悦色,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般地说道:“书生莫忧,你之运道应当还是不错的。当日我到之时,你都已是神魂将散了。原本便以我之能也说不得定能将你救下,偏偏被你所杀那狝鹓蛮姖二兽,二者一者风一者雷,惯为同进同退,以风催雷。因而老道我以这二兽内丹为引,依靠二丹彼此气机相合且互为助力之性,刚好能将我以生灵之丹所化之生气至你体内催发,方能保得你一点心脉不灭。你说,这是不是甚巧啊!哈哈!” 宁和:“………” 宁和只得道:“是巧,全赖真人仙法高深,多谢真人相救。” 第十七章 金煌真人心情不错,又与宁和说了些阴灵之气相关之事。 说天地万事万物皆有灵,活物身上有生灵之气,而死物身上生出的,除了死气、尸气、秽气等恶气之外,就是这阴灵之气。阴灵之气虽性寒,却纯净柔和,不易伤人且有滋阴养魂之效,颇为鬼物之流所喜。而此气往往只自石间蕴生,且非极寒之地不可存续,因此十分难得。这世上广为人知的产处,也就只有这青云山、落凤坡中的寒洞一处。 “不然老道怎说你这后生好运道,青云山百年才得一开,刚巧就叫你遇上了。”金煌真人拈须笑道,“而我金虚派又恰为青云四盟之一,老道我忝居长老之位,方才能为你划出一洞来,叫你得以借居修养。” 宁和忙再度诚恳一礼道:“劳烦真人甚矣,和心中甚愧。” “你这书生恁多虚礼,也太老实了些。”金煌真人哈哈笑道,接着想起什么,面色一沉:“与你那同窗周琛书那小儿,哼,可真是全然不同!” 自打知晓这道人身份,宁和就想打听周兄情形,只是尚没寻到机会开口。现下一听金煌真人这语气,心中暗暗道声不好,斟酌片刻,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问道:“不瞒真人,我与周兄一别已二十年,心中十分想念。不知真人可知,周兄他现在何处?” 金煌真人双眉倒竖:“我管他在何处!” “这……”宁和打量他脸色,“周兄可是曾于真人有何冒犯之处?” “冒犯?哼!”金煌真人阴着脸:“我恨不得一剑劈了他!” 宁和听得暗惊,还想着再问缘由,却见金煌真人已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走时看她一眼,勉强按捺住火气,一指一旁站着的叔宝,道了句:“莫问了!老道有事先行,你还有何事,与我这徒儿说便是!” 话落,大步拂袖而去。洞门开合,砸得“嘭”一声震响。 留宁和与叔宝二人立在洞中,面面相觑。 待金煌真人走出片刻,就见方才还一脸乖顺站在原处的叔宝一下子转过身,轻手轻脚溜到洞口边,拉开门往外瞅了几眼。 “呼,师父已经走远了。”叔宝松了口气,回头对宁和道:“你胆子可真大,敢在师父面前提周师兄!” 宁和问道:“周师兄?” “就是周叔才周琛书啰,听师父说,你和他是同窗?师父一共收了五个弟子,周师兄行三,是二十年前收的。我行五,四年前才拜入师父门下的,说是关门弟子。”叔宝跑回来到桌边坐下,看着宁和笑嘻嘻地道:“不过我觉得,师父这么喜欢你,兴许还会破例再把你也给收了。又或者,他把周师兄逐出门去,换你进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宁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叔宝看她摇头,皱了皱眉道:“你不信吗?” 宁和好言道:“且不说拜师之事岂可儿戏,我与令师不过几面之缘,方才还不慎出言得罪,将真人气得拂袖而走,这喜爱之说从何谈起?” “那是你有所不知。”叔宝摇摇头,“师父他道号金煌,乃是修的雷火之道。雷火修士性皆暴烈,我师父修为高深,更是如此。他若真生气了,哪会就这么走了?不说出手教训,也是定要破口斥骂几句的。” 原是如此,宁和心想,难怪她总觉这位金煌真人不仅脾性急躁,周身还隐隐似有股火烈之气。雷火之道?莫不是以雷霆、炽火为修?宁和猜测着,心中不由对修仙之途生出些好奇之情来。 “师父这几日心情本就不好,今日更是一身的火气……”叔宝说着,皱起眉头,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似模似样地露出了个不敢苟同的表情来,摇头晃脑地叹道:“唉,周师兄也太胆大妄为了些!不过说来,你跟师父提起周师兄,他都没有当场斥骂,可见真是十分喜爱于你了。” 宁和心中越发疑惑,忍不住问道:“不知我那周兄究竟做了何事,引得真人大怒至此?” “可不止师父生气。”叔宝说,“门中别的长老、掌门,也都恼怒得很。” 听来事情不小。年少相识,宁和自是心知她那周兄非是大奸大恶之人,多半又是那股跳脱“痴”劲发作,招惹了什么是非。 果然,少年人憋不住话,下一刻就听叔宝兴致勃勃地与她讲了起来:“这事儿啊,说来话长。你的这位同窗,可是个名人!我还在家中之时,就曾听到过他的名 声了!” “听说金虚派有位周师兄,是派中长老金煌真人从凡间带回来的书生,见他资质过人便将他收入门下,入门时已有二十来岁了。可这位师兄天赋确是极佳,跟从真人习雷火道,三年就可御火风、降天雷,入门第七年参加青云盛会,就为金虚派于三代弟子论道之中夺得魁首,自此名传天下!” 说起这些之时,叔宝年轻的脸庞上既是神往又是遗憾,忍不住又道了句:“可惜我拜入师父门下时已晚,否则也当如周师兄一般,前去争上一争!” 这“青云”二字,宁和自醒来后已听了许多遍,心下好奇,便问道:“何谓青云盛会?” 叔宝道:“你可知,你我脚下这座青云山之由来?” 宁和摇头。 “哎呀,我都忘了你是个凡人了,那我便同你讲讲。”叔宝转过头,指着洞门方向道:“你我脚下这青云山,乃是千年前最后一位仙人飞升之地,也是这位仙人凡间修行之时的洞府所在。” “据说仙人飞升那日天地震荡,灵雾呼啸有如飓风,滚滚雷云一连铺开数十里,异象持续了整整数月。等到后来雷云终于散去,青云山却自此被迷障遮掩。此障百年一散,散后八十一天又聚。障中有毒雾,非障散无从入山。” “据说那位仙人膝下曾有道徒四名,在仙人飞升之后分别创下四所门派,就是如今的金虚派、九极门、承鼎派以及伏风门。四所门派结为青云四盟,共同掌管青云山。” “青云山此山,不仅本身便为上佳洞天福地,山上更有一处青云顶,顶中便是那仙人洞府所在,留有上仙飞升前所留宝物无数。且传说若有人能到得青云顶最高处,便能得到上仙所赐青云榜,榜中藏有飞升之秘,得之登仙有望!” 说罢,叔宝拿眼看向宁和,想看她听了这些“飞升、登仙”之说有何反应,却只见到宁和凝眉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还请贤弟教我,你所说青云盛会,又与这青云山、青云顶有何关联?” 叔宝哎了一声,有些无趣地将身子转回去,趴在木桌上闷声道:“据说上仙曾立下规矩,要上青云顶有两条路,一是自山脚之处去爬登仙梯,二是持青云令乘青云鸟上去。” “第一条所说的那登仙梯,千年以来去爬的不知凡几,可一个成功上去的也没有。而青云令呢,共有七枚。青云四盟每门各持一枚,另有三枚,便是在青云盛会中发下。青云山百年一开,青云盛会则每百年间举办三次,只许各门末代弟子参加。夺得榜首者,便可得青云令一枚。” “事情就出在这青云令上啦!”叔宝道,“原本呢,有了周师兄所得之令,我金虚派这回就有两枚令牌,可送两人入青云顶。门中所作打算,应是让掌门之女祁熹追师姐与周师兄分别持有这二令。当年周师兄夺令回门之后,掌门与师父就曾为二人订下了婚约,预备着待得他们青云山之行回来后,便要结为道侣。” “结果呢,”叔宝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道:“谁也没想到,我们这位周师兄就在青云山将开的档口,能闹出件这么大的事情来。” 第十八章 “你算是找对人了,旁的人,可一个也没有比我叔宝知道得更清楚的!”叔宝有些得意地说,一边回忆道:“唔……大概就在师父将你救回的前些日子,约莫一个月前吧。师父与大师兄都出外除妖去了,二师姐往九极门寻她那道侣去了,也不在门中,峰中就剩我一个。那日下午,我在练功堂后边儿的山上练着引雷诀,就听童儿说三师兄回来了。还没等我去寻他,就见师兄自己找过来了,问我师父人在何处。” “我与他说师父不在,出去降妖了。三师兄听了面色可难看,匆匆回来,又匆匆的走了。” “结果第二日一早,就有个伏风门的长老带了他们门中一叫做沈媞微的三代弟子找上门来,要见我师父和我们金虚派掌门。师父不在,掌门出来接见了他。那长老说……说他徒儿沈媞微腹中已怀了周师兄的孩子,要求掌门即刻为两人举办结侣大典,还说要周师兄把当年在青云盛会上所得的那枚青云令送予沈媞微师姐为聘。” 宁和听得直皱眉。 “掌门听了,当即要招周师兄前来当面对质。结果周师兄还没来,祁熹追祁师姐先到了。祁师姐为人向来傲气,至于那伏风门的沈媞微师姐,唔……她在外头名声不太好,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总之两位师姐一照面,三言两语便吵了起来,随后竟是当着众位师长的面就在大堂之上大打出手。然后周师兄赶来了,夹在两位师姐中间,似是受了点伤。后来还是掌门出手,才将他们分开,说叫三方坐下来谈。” “具体怎么谈的,我是不知道,只知道后头周师兄在堂中跪了下来,对着掌门磕了三个头,说要与祁师姐解除婚约,又说同意将自己那枚青云令赠予沈媞微师姐。”说起当日场面,叔宝不由啧啧摇头:“那可真是场百年也没有过的大热闹!我们掌门道侣早逝,就只得祁师姐一个女儿,向来是万般疼惜的。一听周师兄这话可不就勃然大怒,甚至当场就要将他逐出门去。还是几位长老出言相劝,说好歹先等师父回来再说,才叫掌门暂且忍下压后再提。” “结果这时候祁师姐不知怎的忽然发作,起身拔出剑来就往沈媞微师姐胸口刺了一剑。这一下可就乱起来了,沈媞微师姐重伤,那伏风门长老险些要对祁师姐出手,被掌门给拦了下来。然后那伏风门长老便带着沈媞微含怒走了,放言说定要我们金虚门给个说法。哎,此事闹得甚大,门派上下都传遍了。祁师姐伤了人,被掌门禁闭在他的金火楼里。至于周师兄,可就惨了,直接被他打下了思过崖。” “师父在外行踪不定,直到那天带着你回来时才得知此事。跑去思过崖捞人时,却发现周师兄竟然早就跑了!还带走了他那枚青云令。我看啊,准是找沈媞微师姐去了。师父丢了个大脸,还得同时应付掌门与伏风门两边,这几日可谓是焦头烂额,连丹炉都多炸了几个。”说到这儿,叔宝就叹了口气,白润润的圆脸蛋上露出愁苦神情:“唉,师父心气不顺,我们师兄弟几个也都得跟着伏低做小,日日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触了霉头。原本三个人倒也还好,可后来大师兄二师姐都被师父打发出去找三师兄了,就剩下叔宝我一个——唉!苦也,苦也,苦不堪言!” 宁和听完了这一应经过,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化作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周兄啊,周兄。” 她叹,叔宝也叹,两人对坐,俱是满面愁容。 过了会儿,宁和忽然开口道:“叔宝,若你师兄师姐寻到了周兄,可否劳你与我知会一声?” “你也要找他?”叔宝奇道:“你找他作甚?叙旧么?” “多年未见,自当叙旧一二。”宁和道,摇了摇头:“不过我找周兄,是想叫他跟我走一趟,去见些人。” ”去见些人?“叔宝问:“见谁?” 宁和道:“见他父母兄长,也见见菀娘。” “噢,父母兄长。”叔宝点了下头,又问:“那菀娘又是谁?” 宁和说:“是他发妻。” 叔宝大惊:“什么,周师兄还娶了妻?!” 宁和点头,叹了口气:“当年我与周兄一同离乡赶考,没能劝他回家一趟,多年来一直叫我心中难安。如今若能再见,我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带回去。” 叔宝张口结舌:“这、这可真是……” 好一会儿,他才道:“那祁师姐怎么办?还有那伏风门的沈媞微。而且,我听说周师兄还认识一个承鼎派的叫做陈燕语的师姐,还有散云山的素云真人……唉,我怎么觉得周师兄还是不要被找到的好。” 宁和:“………”宁和面色复杂。 “女修个个如虎,平日光一个二师姐都已够我受的了,更何况这么多加在一块儿……”叔宝苦思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一个劲摇头,脸上油然生出对自己这位三师兄生的敬佩之意,感叹道:“周师兄,真乃神人也。” 宁和默了又默,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发觉好像无话 可说。 倒是叔宝看了看她,哎呀一声,忙道:“我不是说你,你不算!我的意思是,你跟我见过的别的女修全都不一样,倒更像个师兄,也不是——反正,哎呀,我也不知道,我与你一处觉得很是自在。” 宁和不以为意,笑了笑,说了句:“你年纪还小。” 叔宝不喜旁人说他年纪,撇了撇嘴。随后,他低头掐指算了算,站起身对宁和道:“啊,快到申时了,我得走了。你尽早歇下吧。你如今魂体未合,每日清醒之时不宜超过三个时辰。” “多谢告知。”宁和点点头,也起身来要送他出去。 二人走至洞口时,宁和略一迟疑,问道:“对了,还有一事,我记得那日昏迷之前,我身旁应还有一黑蟒相伴,不知叔宝你可曾见过此蟒?” “黑蟒?”叔宝摇摇头:“不曾见过,师父只带了你一人回来。那蟒可是妖物?若是……师父向来不喜妖邪之流,你还是自去问他罢。” 宁和听罢有些忧虑地皱了皱眉,道:“好,我知道了。” 第十九章 一盏橘灯如豆,将满室昏黑中撑出一方光明天地。 那火苗不过寸长,光却极亮,盛在枚薄冰似的白瓷盅里,燃得无声无息。瓷盅外头罩着的琉璃灯球上结了层细细的霜,叫那四散出来的橘红火光有了种隔着轻纱般的朦胧之感。 宁和倚在榻边,着一件宽大绸白道袍,手持一卷书册,借着这灯火翻阅着。火光照在她的微垂的眉眼上,将那副秀雅轮廓拉长出了圈有些缱绻的影子。满头长发随意披散着,显出几分于平日极少见的随性不羁来。 宁和看书时向来极认真,常忘却时间。一页接一页地往下翻着,直至一卷翻完,才怔了怔将书放下,起身绕着洞中漫步几圈,活动着有些僵直的筋骨。 就见在那张她方才倚靠着的幽蓝石榻之旁,地上整整齐齐地堆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的书堆。里头有纸书,也有竹简、木牍,一卷卷一册册,数不胜数。 却说宁和独自一人待在这幽暗寒洞之中,起初几日每天只能醒来一二时辰,倒也不觉有多难挨。可后来慢慢的随着这时间的越来越长,就实在有些待不下去了。金煌真人自那日起便再没露过面,那叫做叔宝的小少年倒是来常来看望,却也不是时时都在。 于是宁和有回就与叔宝提了提,问能不能替她找些书来,不拘是何内容,总归能打发些时间。 叔宝听了,第二日直接给她搬来了整整三大筐书。里头既有晦涩经书,大多读来艰深难懂,宁和需得反复诵读,才能勉强领会出几分;也有些详尽分了门类的,如什么河川录、药植录、山石志,剑谱、丹谱乃至菜谱舞谱等;以及各种游记、杂记之类,甚至还夹杂着好些话本闲谈,也不知都是这小少年从何处淘寻来的。 书中所载,大多乃宁和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应材料手法也都非凡间之物,叫她简直如获至宝,每日沉迷其中手不释卷。不知不觉之间,一月之期便已过去大半。 一边漫步,宁和脑中思绪还沉浸书中所写。 她今日所翻这本书名为《山川异兽录》,书中就记载了那日她在书院中所斩二妖之名。其中恶兽篇曰:“有怪狝鹓,虎首鸟足,背生鹰翼,可御风,食人心肺。有怪蛮姖,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引旱雷,喜食小儿之目。二怪同进出,常为祸人间。” 这恶兽篇之中,所载共三十有六种妖兽。其中大多以人为食,更兼病疫之祸,每至一处必将流毒四方。看得宁和眉间深锁,心中十分忧虑:妖兽身具异法、力大无穷,绝非常人所能敌。那日书院她虽侥幸将二兽击毙,可也亡二人伤无数,损失惨重。那若是别处呢?若是无她,还有旁人能止恶兽肆虐吗? 君子之剑 第12节 宁和立在门口陷入沉思,五指无意识地拢了拢袖口。 这几日,她渐渐已能觉出几分寒意,据叔宝说乃是五感复苏之兆,想来再过不久,就可离开这洞了。宁和虽向喜清净,却也不想像这样日日被关在一座漆黑狭小的洞穴之中。 这洞中一月过去,宁和如今心中只想再见见天日,再吃上些热乎饭菜。这一月以来,她统共只有刚醒那日用过一顿饭,此后再也未进水米。只因叔宝说,她现下身魂未合还无法克化,吃下去也只能积在腹中,反有害处。 宁和神游着,不知不觉便走到洞口位置,抬头一看,不由叹了口气。稍顷又反思道:自己还是心不够静。昔者匡衡、江泌凿壁映月以读,又有翁子负薪、李密牧牛,而她如今手握明灯、身处内室之中,怎好如此浮躁不堪? 想罢,宁和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惭色,正要朝榻边走去,却忽听得闷响一声。随即,就见身后洞门开了。 宁和还当叔宝来了,正要招呼,定睛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金煌真人。 只见对方身着一件玄底道袍,头戴金冠,推门进来。面上阴云罩顶,走动间大步流星,见到拱手向自己行礼的宁和,神色才稍稍一缓,略略颔首,对她道:“近日如何?” 宁和答道:“已能知些冷热。” 金煌真人道了句:“不错。”便走到桌边,叫她过来号脉。 宁和伸出手静待,就见金煌真人沉吟片刻,开口道:“明日你便可离洞出去了。” 宁和顿时目露喜色,却听他又道:“不过只得每夜子时,阳烈之气散尽之后方可。且初时不宜过长,日出之前必要返回洞中。” 宁和脸上笑意顿了顿,随后又释然。也罢,不见日光,能见见星月也是不错,便道:“谢过真人,宁和知晓了。” 倒是金煌真人看她一眼,出言宽慰道:“你且勿忧,你如今已可进些调理汤药,明日我便叫徒儿煎了送来。再予你一枚生灵丹,最多不过七日,便可叫你白日行走了!” 宁和忙拱手,长揖到底:“多谢真人。真人活命之恩,日后宁和定当倾力报答。” “你这书生,叫你无须多礼无须多谢,说也不听。报答?你能报我什么。”金煌真人哈哈一笑:“也罢,老道且等着!” 然而只笑了两声,他便忽地一收,面色又阴沉起来。 宁和不由忐忑,还当是自己有何处惹他不快,就听金煌真人咬着牙:“你那同窗,当真是个混账东西!” 宁和:“………” 金煌真人骂完,尤不解恨,将手中拂尘劈手砸在桌上,过了会儿看向宁和:“你可知,我那大弟子今日寻到他了。” 宁和:“………” 宁和小心道:“那他可曾……”将他带回? “不曾!”金煌真人怒容满面:“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能叫那小畜生跑了!就在这青云山上!” “小畜生,还敢回来。回来也就罢了,还敢不滚来见我!”他咬牙切齿地念着:“混账东西,你就好好藏着罢,千万别叫我逮着……” 宁和瞧他面色,心中默默地为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周兄叹了口气。周兄,危矣。 看过宁和情况,金煌真人便要起身离去。 宁和一见,忙趁机将心中挂念之事问出:“真人稍待!和还有一事,想请真人相告。那日真人救我回来,可曾见我身畔有一黑蟒?” 金煌真人停住脚步:“黑蟒?是有。怎么?” “不知此蟒如今是在何处?”宁和道,解释说:“不瞒真人,那蟒乃是我之友人,助我良多。” “此蟒在何处?”金煌真人一脸莫名:“我如何知道。” 宁和怔愣:“真人方才不是说见过……?” “见是见过。我平生最厌妖邪,念在它已生灵慧,又不知何故养得一身赤金功德之气,才将它放走了。”金煌真人漠然道,“我肯放它,它自是逃了。至于逃去何处,我又如何知晓。” 宁和听了,又道了声谢,拱拱手将金煌真人送出去了。 第二十章 夜风如诉,拂过漫漫山岗,风中有草木的香气,抚过脸侧幽凉幽凉,呼吸间是林野间独有的纯净。炎夏本该燥热,经这山风一吹,便只余清爽。 夜色中的青云山静静伫立着,向上极高,直入云雾之中;四方又连绵极远,只在天际划出一道隐约的轮廓。走在这落凤坡上只觉绿树葱茏,仰头能见满天星月,却望不见这山的尽头。 宁和立在一处 崖边大石上负手远眺,任长风将一身衣袍吹得簌簌翻飞,唇边带笑,轻声自语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天上明月高悬抬手可拥,四方群山寥廓倾身可揽,待在洞中关了月余的宁和此刻只觉心旷神怡,胸中激荡几欲仰头啸歌以抒发一番。 但她到底是忍住了。夜色静美,怎好出声惊扰? 于是宁和只是迎着风长舒一口气,仰头静静凝望着满天星斗,不知过了多久,双目缓缓闭合。恍然间,只觉头顶月华明明有如潺潺之水自九天流泻而下,耳畔似听见群山低语,于静谧中有声、于幽暗中见广博,虫鸣风吟皆悦耳,天空深蓝,物我两忘。 长夜寂寂,月光穿过云层洒落树梢。原本立在石上的宁和不知何时盘腿坐了下来,通身在这月光的照耀下竟慢慢地腾起了一层淡淡的柔和银白光影,星星点点、萦绕不散。宁和坐在光中,眉目祥宁,有若玉人。 宁和自己只记得仿佛是恍了个神,然后心中微动,再睁眼时,就见天际已隐隐可见一线鱼肚般的亮白。当即一惊,赶忙起身从石上跳下来,匆匆朝寒洞方向赶去。 这夜是金煌真人告知她可以子夜离洞后的第三天。前两夜宁和还谨慎着,只在洞口边上走走。偏偏今日被山间夜色所迷,一不小心走远了些,不知何故竟耽搁至此,得赶紧回去才好。 宁和只顾快步疾赶,未曾察觉自己到周身那层银白光影还未散去,一路绕着她、将她托起,倒好似乘风驾雾一般。 闷头走了一阵,宁和抬眼一望,见前头一道熟悉小坡,记起翻过坡去再过半里不到就是洞口,顿时心中一喜。正待走去,却忽听风中传来隐约话语之声。 先是个女子,声调娇柔得很:“琛郎,你可真是没用。你是金虚门长老之徒,大名鼎鼎的雷火少君,我不过要你为我找处寒洞,怎也找不来?我看呀,你就是不愿帮我,不想见我好!” 后有个男声接口,低低地解释道:“不是不帮你,落凤坡寒洞虽多,却良莠不齐,又分属四门,便是换做师父出面,也顶多划出一二间来……你且等上一等。” 说话二人远远的在前头,且声音分明不大,却不知是何缘故,叫宁和听来清晰得就如响同在耳畔一般。她顿住脚步,无意窥探,却又急着要往前方赶路,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这时,又听那女声回道:“前日你便说等,昨日又说等,今日还要我等。琛郎啊,就算我等得,我腹中孩儿可也等不得呀!” 说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已然是幽怨可怜,如泣如诉的,听得宁和耳根一阵发麻。 “媞微!”男声稍稍提高了些,满是无奈:“你总这般胡言乱语……于你名声也不好。” “哼,名声?我沈媞微何时有过什么名声。倒是你呀,琛郎,你的名声,如今才可真是坏透了呀。”那女声嬉笑着道,“也不知道日后你若回去,你那未婚道侣还肯要你不要?” “你既也知道坏我名声,为何还非要如此行事。”男声道:“阿追性子急,这回定得恨透我了。还有师父,也被我累得颜面尽失,必要大发雷霆……唉,可如何是好。” 女声似是被这话惹恼,再开口时隐隐有几分阴恻恻的:“阿追?叫得倒是好亲热呀。你莫忘了,那好阿追可是刺了我一剑。若非她,我也不必在这儿苦寻甚么寒洞!” 男声顿时软了下来:“……唉,此事是阿追冲动,我也有错。媞微,你且勿恼,我尽快为你寻得一处寒洞便是。” 宁和先是踟蹰之际猝不及防听了两句,随即渐渐发觉不对,便停下来驻足听了听内容。媞微,琛郎,阿追……这、这莫不是正叫自己撞上了周兄他们?也实在太巧了些! 宁和正思索着,那边二人不知做了些什么,只听女声又发作道:“哼!颜面?你若想要颜面,便早该将青云令给我!你不给我,我才自己想法子来拿。琛郎,我可是为你才受的伤呀!果然天下男儿皆是负心薄情,只可怜了我,如今不仅虫儿没了,命也险些叫你那小情儿给夺去!” 男声分辩:“我说了,那令是为门中夺的,我做不得主。再说,如今我不也已给你了。既已如此,就莫提了,唉……” 女声哼了声:“这可不是你给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男声叹道:“你呀!” 他二人一言一句的,叫宁和听得有些尴尬。看了眼天色,犹豫片刻,到底是试着开口扬声道:“前方……前方可是周叔才周兄?” 前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稍顷,只听劲风扑面,一道红影倏忽掠至眼前。宁和还没来得及开口,迎面便有根红绸唰地甩了过来,灵蛇一般,眨眼间就将她给捆了个结实。 宁和:“………” 红绸一紧,将她扯得踉跄了一下。绸带另一端握在来人手中,但见一袭明红石榴裙,腰饰金白、靛蓝二色彩羽,头戴银花钗,钗下缀着串串碧玉珠,行动间当啷作响,甚是引人注目。 宁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珠串上停了停,才转头了对上这女子。第一眼看到那张脸,绕是宁和是副女儿身,也没忍住一下子晃了晃神。 无它,只因这容颜实在过分艳丽。正所谓:“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乌发浓眉、高鼻深目,不似汉人长相。一双深绿双眸浓至若黑,黑中又隐隐带着抹翠色,眸光湛湛,稍盯片刻便叫人生出头昏眼晕之感。肤极白,唇极红,颈间大片雪素无一装饰——这女子站在朦胧夜色尚未褪去的山间,就如同忽往水墨画之中涂了笔浓烈色彩,直叫人移不开眼去。 她冲过来将宁和捆住,倒也没做出别的动作,只捏着绸子问道:“你是谁?哪个门派的?” 她有些狐疑,眼睛上下扫着宁和,眸光转了转,忽露出个笑来,娇声道:“呀,奇了,我竟嗅不出你是个什么路数。难不成今个儿倒霉,撞了个硬茬子?” 话音未落,又听一阵急促脚步传来。却是方才说话中的那男子匆匆赶到了,身上穿着件金纹蓝衣,似有伤,走起来有些一瘸一拐的:“媞微,是谁——你!你……” 男子正要与这红裙女子说些什么,一抬头看清宁和模样,顿时呆立当场。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道:“宁和——你是,你是宁妹?!” 宁和被绸子缠着,动弹不得,心中无奈,又有些感慨,叹道:“二十年未见了,周兄,别来无恙。” 第二十一章 这蓝衣男子正是二十年的周生周琛书。一别经年,许是因得修道缘故,瞧着眉眼容貌间与从前并无多少变化,只是身量高了些,叫宁和一眼就认了出来。 倒是周琛书,惊诧万分之下险些不敢认。他是当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这位曾经的同窗旧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宁和还被绑着,忙道:“媞微,你快将她松开来!” 一旁的红裙女子眉稍一挑,雪白的腕子抬了抬,便将那根红绸子收了回来,叠在手中花朵似的攒作一团。 周琛书赶紧上前来,打量宁和,道:“宁妹你……你可有伤到哪处?” 宁和只是叫这红绸绑了一回,顶多衣服乱了些,伤是不曾有的,便摇摇头道:“无碍。” 倒是那红裙女子听了,半是调笑半是幽怨地开口道:“琛郎呀,我不过是拿绸子裹了裹她,你这妹妹难不成是豆腐做的么,能有什么伤呀?” 周琛书瞪她一眼:“莫要顽笑。” 说完他又看着宁和,仍是匪夷所思,问道:“宁妹,你怎会在此处?” 宁和也在看他。见他不仅容貌如旧、声音未变,连看来的眼神都与从前别无二致,还如是二十年前那样明亮有神,总带着几分活泼神采。一瞬间,竟仿佛有些重回昨日之感,不由先感慨了句:“此事说来话长。周兄你瞧着倒与从前全无变化,我却已垂垂老矣。正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 周琛书听了,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摇头道:“宁妹何出此言,我瞧你也未变多少。倒是……长大了些。” 他离开之时,宁和才不过十五六岁,尚还一团稚气 。而如今再看,身量上如雨后青竹般抽高了一大截,裹在宽大白袍里显得挺瘦又纤长;眉目也已然舒展成型,三分俊雅、七分秀气,眸光清正唇角含笑,观之可亲,正是藏锋不露、如玉终成。可不就是长大了些,哪里谈得上有什么老态? 周琛书盯着宁和看个不住,连声问道:“你怎也在这青云山上?也入了修行之门么?拜的何家门下,又是何时的事?怎地也不见来寻我。” 按说他们这等修道之人,通常目明而神清,气机绵长、灵光聚顶,有识者一观便知。等到修至极高深处后,返璞归真,才会有神光内敛,见之与凡人无异。 周琛书自认也有几分眼力,可如今见了宁和,却着实有些难下定论。初一打眼,只觉她通身灵韵,似是内蕴深厚。可再细看时,却又觉得好像全无半点修为法门气息。说是凡人确实不像,可若说她已至归真之境——他这同窗年纪比都他还小个七八岁,便是打娘胎里修起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宁和自是不知他在想着些什么,闻言只摇了摇头道:“好教周兄知晓,我未入修行之门,这回也是蒙人所救——说来也巧,那救我之人正是你师父金煌真人,便是他将我带到了这山上来。” “我师父?!” “——他在这儿么?” 一听金煌真人名号,周琛书当即就是一惊,连连四顾,好像生怕他会从何处跳出来似的。 见他这副战战兢兢模样,宁和不由失笑,道:“周兄莫忧。真人事忙,哪会时时与我待在一处。” 周琛书顿时松了口气,与宁和道:“叫宁妹见笑了,为兄最近……哎,一言难尽啊。总之,我暂且得先避着家师一阵子。” 君子之剑 第13节 宁和还未回话,就听一旁那红裙女子喷笑出声:“噗嗤,避着一阵子?琛郎呀,我看你无论避到何时,却也都逃不过那一顿好打的!” 周琛书面色微僵,有些着恼又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你就莫笑了,若非是你,我也落不到这般田地。” 随即,他指着那女子与宁和介绍道:“这位是伏风门三代弟子,沈媞微。” 又对那女子说:“这是宁和,乃是我昔日故友。” “哦,故友啊。”红裙女子笑盈盈地点了下头,凑近几步,拿眼瞅着宁和,口中道:“琛郎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啰。你叫宁和?我是沈媞微。” 她凑得太近,几乎要贴上来。宁和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不得不往旁避了避,才拱手一礼道:“沈姑娘。” 沈媞微也不以为意,哎了一声,又笑着退回周琛书身边去。她一动起来,头上碧玉珠就叮叮当当响,像首轻快的曲子。 周琛书正满腹疑问,宁和见到他也有话要说,可现下……宁和面色微凝,回头看了眼天际:远处山尖已经白了一大片,眼看着马上就要亮起来了。 周琛书道:“宁妹,你……” 宁和不得不开口打断他道:“周兄,我需得走了。你将去处告我,我四日后来寻你。又或你若心急,也可今夜子时于此处等我。” “走?怎的如此匆忙?”周琛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略作迟疑,点了点头道:“好罢,我今夜就在此等你。” 宁和道了声好,又对一旁的沈媞微歉然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此处离她所居寒洞已是极近,宁和紧赶慢赶,到得洞口吁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三角铜印来。 这铜印自是金煌真人交予她的,说是每处寒洞之门上皆设有阵法,需得以此印方能开启。 宁和刚将铜印掷出,化出洞门,还未及进去,就听得身后忽传来似远似近的一声:“咦?” “哎呀!还有这等好事!”接下来的这一声,瞬间变得清晰得如在身后。 宁和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眼前嗖的一道红影闪过,越过她穿过刚开的洞门,一头扎进寒洞中去了。 稍顷,听得一句欢喜笑声传来:“不错,这处洞子品质好得很,我的虫儿甚是喜欢!” 宁和:“………” 她认出这红影正是刚刚认识的沈媞微,张了张口,还未说出什么,就见眼前唰又刮了一道蓝影过去。 接着便听见周琛书有些气急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沈媞微!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宁妹之所,你不问一句便冲进来,当自己是野人么!你跟我出来!” “我为何进不得,我正需找处寒洞,这儿刚好就有,可不合适得很?”沈媞微的声音道,“哎!周琛书你干什么?你松手!” 宁和默默地合上洞门,走了进去。 昨夜月光甚为明亮,她便未曾将那盏叔宝送来的圆灯提出去。如今灯就放在门边上,将门边一男一女拉拉扯扯的身影照得十分清楚。 沈媞微不肯走,周琛书要将她拉出去。相持片刻后,就听沈媞微叫了声:“你莫拽了,我腹疼!” 宁和一惊,赶忙去看她腰际。就见沈媞微佝偻着身体护着小腹处,一面一个劲地往洞壁上躲。 宁和见状顿时顾不得许多,开口喝止道:“周兄!沈姑娘有孕在身,你怎可推搡于她!快快松开!” 二人动作皆顿了顿,分开来。 “我未有推她!”周琛书朝宁和这边走来,先是喊冤道:“我只是拉她手腕——宁妹你不明白,她这人惯爱胡搅蛮缠的,唉!” 接着忽静了静,神色诧异:“有孕在身?什么有孕?” 第二十二章 宁和坐在石榻旁,难得的有些神思不定。俯身拾了卷书来,翻了几页,到底忍不住用余光往角落的方向瞥去一眼。 她已有许多年未曾与人共居一室,实在有些不太适应。 好在沈媞微十分安静,只远远地缩在墙边的角落处,身形一半映着点淡淡的烛光,另一半隐在黑暗里,抱着一只膝盖既不出声也不动弹。整个人显得有些呆呆的,似尊雕塑。 自打周琛书离开后,她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只坐在那儿,偶尔低头拨弄几下腕上的银镯子。 方才,宁和与周琛书对坐桌旁,大约叙了有一个来时辰的旧,谈了些这些年的经历。少时旧友忽然重逢,相望间,俱都是万分感慨。 大多是周琛书在讲,宁和在听。周琛书告诉她说,自己与沈媞微并非是有什么男女之情关系,她也更没有怀上什么孩子。 至于这误会是如何生出,周琛书也大致与她解释了一番经过。说他与从前沈媞微只是互相认识,并不熟悉。大约一年多,他前出门办事,碰巧在外遇见她,因缘际会之下两人同行了一段。后来他们在经过青州小行山时,撞见了一伙妖人,很是厉害,个个都有身鬼魅本事,险些叫他二人命丧当场。周琛书那时身上还中了毒,濒临绝境之时,沈媞微无奈之下以本命之虫献祭施展血遁之术,方才拉着他逃脱了出来。 说到这儿时,周琛书顺便与宁和讲了讲伏风门。说据传伏风门开山之祖虫道子乃是昔年伏羲氏后人,善御兽,尤擅虫蛇之类。而凡伏风门弟子,入门之后第一件便是为自己寻得一本命之兽,以精血奇珍哺之,精心培育以做修行之用,能将人与兽练得同气连心,如臂指使。 “媞微所养本命之兽便是条赤花蜥角虫,在那日施术献祭之中伤及了根本。我等逃出来再寻地查看时,它已是奄奄一息了。”周琛书叹了口气,道:“媞微不肯见它死去,竟背着我用了条不知何处得来的秘法,将此虫化入自己腹中孕育成胎,欲要以母体先天之气弥补那虫亏损,叫它重新活过来。” 以人腹孕虫身? 宁和听得悚然一惊。一旁的沈媞微却是丝毫也不以为意,拿手轻柔地抚了抚腹部,脸上神情一瞬间甚至称得上温柔:“你们懂个什么呀,我的虫儿伴我许久,我是万万也不能叫它死了的。” 周琛书斥道:“我是不懂,可我也知道人与虫乃是何等不同!此等忤逆伦常之行,你当能有什么好结果不成?” “我又何尝不知,可若有他法,我也不至于此啊。”沈媞微哀怨瞅他一眼,柔柔地道:“所以才需得叫琛郎助我呀。” 周琛书实在拿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无法,只得长叹了一口气。又继续对宁和道:“媞微以人身孕虫,很快便致使身上气机阴阳紊乱,五行失调。我与她这半年以来一直在寻觅解决之法,多方打听之下,得知世间有一种奇丹,名为混元大造化丸,食之能涤荡内息,使五内归一,正可解媞微之难。而创此丹方者,正是千年前青云山中那位仙人。” 宁和顿时明了:“所以你们欲上青云顶,寻得此丹。” 周琛书点点头:“是。我恰巧身怀青云令,也答应了媞微,定为她寻来此丹。” 说到此处,他神情变了变,拿眼恨恨扫了眼沈媞微,有些咬牙切齿地道:“可我万万也不曾想到,我分明跟她说了,她如今有所不便当以将养为宜,且青云令乃是我为门中所夺,不好交予外人,叫她在山下等着我取丹回来。她却好,当日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后却就忽然变卦,硬要我将青云令给她!我不予,她竟就叫了她师父找到我金虚门中来,还说什么她怀了我的孩子,简直荒唐至极!” 宁和听得双目微微睁大:“……这。” 周琛书一提起这事,气得胸膛重重起伏几下。深吸了口气,才苦笑着道:“宁妹你这些日子,想必也当听说此事了吧。事情闹得这样大,丢脸丢得人尽皆知,我已是不知如何收场了。我如今是师门回不得,连白日行走都得避着旁人,真真如那过街的老鼠,无处容身!唉!” 大概他这些日子也是真憋闷坏了,又无处可吐,好不容易逮着个宁和,简直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宁妹,为兄甚苦,甚苦啊!你说媞微她就这么找上门来,她与我共患难一场,又救我一命有恩在先,还是个女子,我总不能当着众人说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更不能说她腹中不是人,是条虫!我真是有口也难言,思来想去,也只得认下来。若事止如此也就罢了,左右算我倒霉。可后来,我那师妹阿追忽然发作,将媞微给刺了一剑。阿追修的烈火道,一身本事非同小可。我担忧媞微情形,不得不想法子逃出来找她。出来一看,果真,挨了这一剑刺下去,叫她身上本就紊乱的气机彻底崩散,腹中那虫也被剑上的火烈之气灼伤,这才只得到这落凤坡上来,急着想法子寻处寒洞修养。” 宁和听完这一应经过,实是不知该评价些什么,只在心头摇了摇头。周兄还是没变,仍与少时一样,为人热忱,也有善心,只是……到底少些担当。为友尚可,若是其他,怕是最后只得一声叹息。至于这位沈姑娘,性子却又太偏激了些。一路走了这么些年,宁和也见了太多的人。性孤戾者,行事常孤注一掷,剑走偏锋,往往最终难免落得个伤人伤己下场。 宁和默然不语,那边周琛书却已将自己说得气上心头,扭头便冲沈媞微道:“沈媞微啊沈媞微,我当真不知道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为了一枚青云令闹成这样,何至于此?还平白受了一剑,你可真是、真是自讨苦吃!我周琛书自问言出必行,说为你会为你夺来那药,就定然会做到,你就为何不能信一信我?非要将事情走到如此难看地步!” 方才他与宁和说话时,沈媞微就坐在一旁,全程安安静静地听着,却半点反应也无,甚至还有些百无聊赖般地拨玩着头上垂下的几串碧玉珠子,好似他们话中所谈与自己全无关系一般。 此刻闻言,也只是笑盈盈地转头望向他,对周琛书道:“琛郎呀,我当然可以信你,便是信错了,失了身家性命也无妨,算我命该如此,我也不怪你。可我的虫儿却不行呀,我得叫它活着。也只有我,才肯为了它豁出性命去夺那造化丸。我说了,我救了你,你就当把青云令给我。你不肯,我就想法子自己取来。” “你——”周琛书被气得不轻,甩袖道:“好,那你就自己去夺罢!” 沈媞微便笑一笑,又低头玩那珠子。 谈话到此至一段落,周琛书想起来掐指算了算时辰,发觉已过辰时,怕再晚出去被人撞见,便提出要告辞。 沈媞微一见他要走,便说自己腹痛,不愿跟着他离去。 “这处洞子这么大,宁妹一个人待着岂不空荡?”她捧着肚子,看看周琛书又看看宁和,语调可怜得很:“我就只在墙边坐着,旁的什么也不做。你就当我是只猫儿狗儿,收留我罢。” 周琛书头痛不已,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宁和温声道:“沈姑娘既要养伤,那便在留在此处吧。只是这处洞子也不是我的,再隔几日,我应当也要离开了。” 沈媞微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无事,有得一日是一日!” 而周琛书面上则有些羞愧,对宁和拱了拱手:“实在多有劳烦……” “周兄不必如此。”宁和微微摇头,“昔日同窗之时,周兄助我良多,宁和多年来感念在心。如今兄长有难处,我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第二十三章 晨间山中多生雾霭,白茫茫环绕绿树之间。鸟雀啼声四起,青山如在云中。 清风拂面,宁和正倚在一处高崖边的巨石上,手中拿着卷竹简,借着熹微的晨光凝神翻阅。 她看得认真,一直到远处山尖一点红日冒出,叫周围一下子亮堂许多,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去一眼。 初生之阳有如鸡子,只见形貌,还未能有几分热度。宁和感受片刻,觉得好像身上无甚不适,便又低头继续看那竹简。 淡淡的浅金色阳光照在她掌间灰绿色竹简上,将封头一行金篆大字映得明明生辉。上书:“太一剑录”。 这卷竹简正是宁和昨夜从叔宝搬来的那几筐书里翻出来的。她看了这么些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关兵刃之法类型,一时兴起,今夜出来时便将它揣在怀中带上了。 于那日在外遇见周兄,已经又过了两日。宁和觉出,自己身体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凉好像感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她也渐渐的越来越喜欢在这青云山中行走,沐浴月华、倚树迎风,整个人仿佛也化作了天地之中的一部分,一切烦忧都不复存在。而到了今日,她甚至可以晒上一晒这旭日晨光了。 宁和眸中含笑,心旷神怡之际,忍不住边看边轻声诵读出声起来。声低而清越,与树梢两只黄鹂啾鸣声相和,随着山风送入白雾深处。 “夫剑者,在乎锋锐明快。锋者,刃也,剑无可挡。锐者,决也,剑当果决。明者,光正也,剑当堂堂……” 序言诵过,再往后看,便是以刀墨镌刻的图示,上有持剑人像,起、承、转、合,剑出、剑回,一举一动无不刻得清晰无比。 宁和一一仔细看过,脑中已能现出连续动作,再看几遍,竟心生几分了然于胸之感。越看越觉心潮起伏,再过片刻,她忍不住将竹简一放,随手别了根松枝握在手中,随着脑中影像比划起来。 这处山崖为宁和前日偶然寻到,乃是整块大岩凸出山壁所成。中间丈余见方平坦若台,边缘有一二灰石伫立,远看形如卧牛。石旁有松,正便躺卧。上能见渺渺青天,下俯瞰万丈悬崖,长风滚滚穿身而过,人立其中,足感天地之浩大。 宁和翻身从石上下来,踏上中间石台上,闭目稍作回忆,随即腾跃而起。挪转劈刺,由慢至快,从迟滞到流畅,不过须臾之间。 此时山间云生雾涌,林涛如啸,旭日自茫茫云海之中冉冉东升,但见石崖之上有道身影踏风而舞,白衫猎猎、大袖招展、轻灵若仙,蹁跹兮似白鹤之展翅,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宁和越舞越快,手中所持分明只是根木枝,却渐渐在每一次的挥动间,都能将风中划出道道破空之声来。 大约舞了有半个时辰,宁和才终于停下来。汗湿发间,气喘吁吁几乎站立不住,却只觉通身爽快、酣畅淋漓。 在这世上活了三十有六年,竟是今日方知,我这双手除了拿笔,原来还能拿剑。宁和摇了摇头,笑着想道,踉跄几步,走到大石上坐了下来,缓缓平复着心绪。 此刻天光已是大亮,夏日时节,阳光也开始变得热腾腾的。宁和吹了会儿风,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她抬起手,望着掌心怔了一会儿。 自从醒来之后,宁和也曾凭借着回忆试过几次,可却始终也没能再将当日斩那二怪的无形之剑凝出。她还清晰记得当时的感觉,自己胸中被澎湃怒意与杀意充斥着,五感皆空只剩灵台一点清明,随即,那剑便自然而然蕴生而成了。 宁和生性 豁达,试了便罢。她本也非是什么喜好兵戈争戮之人,使不出来,也就使不出来了。直到今日练过这场,她才发觉,原来执剑而舞之感竟是如此畅快,于是不由又想起了那剑来。 她再试着在心中观想那剑,却还是无法感觉出它的存在,只得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困倦之感越浓了,宁和眼帘垂了垂,忽然心生警兆,隐约觉察到应是这日头太大,对她的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再待下去恐要不好。连忙打起精神爬起来,朝寒洞方向赶去。 宁和照多了月华,身法越发轻快,没一会儿便到了洞口。才刚打开洞门,猛地就有一道红影飞出,宁和猝不及防,险些被撞倒在地。 擦身而过之时,那红影匆匆丢来了句:“对不住!借过!” 声音娇柔悦耳,正是从洞中跑出来的沈媞微。宁和扶着洞口石壁回头望去,满面愕然,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就见身后寒洞又追出来一人。 宝蓝衣裳,圆脸圆髻,却是几日不见的小少年叔宝。 君子之剑 第14节 只见叔宝冲出来,气咻咻地大喝一声:“你站住!你这女人跑甚么!” 沈媞微这时已跑到前头一处小丘上,远远回了句:“你这小童倒好顽,你若不追,我自然也不会跑呀。” “你叫谁小童!”叔宝大怒,“你当我会拿你如何,我只不过问我师兄人在何处罢了!” “你找你师兄,又问我做什么?”沈媞微笑嘻嘻,声音越发远了,“问你师父去呗!” “站住!”见她马上都要跑没影了,叔宝一急,连忙伸手双指并诀一掐,就见当空一道丈长雷霆劈下,正中远处遁逃中的沈媞微,轰一声将她劈倒在地。 还举着手的叔宝愣了一下,低声咕哝道:“竟成功了?” “定是道祖都觉这女人该劈。” 说罢,匆匆抬腿追了过去。 宁和赶紧跟在后面,心头有些无奈。想是今早耽搁晚了,不巧碰上叔宝过来找她,撞见了洞中的沈媞微,二人冲突起来。 宁和倒也没想过要隐瞒这事儿,本来这寒洞便不是为她所有,金煌真人更是于她有活命之恩。她收留沈媞微,一是看在周兄之面,二也是怜悯其有伤在身。已是有错在先,又怎敢欺瞒?只待见了真人后将一应陈之,若有罪怪也由自己一力承担,实在也是两难之下的无奈之选。 只是没想到,叔宝来得这么凑巧,她人既不在洞中,自然也就来不及解释。 宁和思忖之际,叔宝已经先赶到了。沈媞微被那雷劈得背上焦黑,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喘气,皮肉几处绽开,血口斑斑,半晌也没能爬起来。 叔宝一见,顿时有些心虚,赶忙凑过去,弯腰想将她扶起来,口中道:“……喂,你没事吧?” 这一伸手,就扶了满手的血,又见沈媞微满脸苍白地捂着肚子,叔宝一下子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不会是……我没想拿雷劈你的!我那落雷诀十次有一次成功就不错了,我没想……” 他俯身下去,伸着脑袋想去看看沈媞微腹上到底是何情形,而这时宁和刚刚赶到,抬头一看之下顿时瞳孔紧缩,急急喝道:“叔宝小心!” 叔宝闻声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他怀中的沈媞微却是双目一睁,面露狠色,反手就朝他胸口方向拍去。几尺之外的宁和看得清楚,她那指间分明夹着什么闪着微光的尖锐之物。 原来沈媞微虽挨了道雷,可能一时也确实爬不起来。但就在她表面满脸苍白、伏在地上奄奄一息,露出一副只能被叔宝扶着才能坐起的虚弱模样之际,宁和一来却刚好看见:就在沈媞微搭耸在地的艳红裙摆下方,有条暗紫色的似鞭又似尾的细长之物无声无息地伸了出来,尾端生有一根漆黑倒刺,正悄悄地从叔宝看不到的背后朝着他颈间刺去! 匆忙间,宁和虽出声喝止,奈何沈媞微反应实在极快,后头那漆黑尾针一击不中瞬间又换向再扎而去,同时手上还以毒针拍向叔宝胸口,前后夹击,招招皆是狠辣无比。 相比之下,叔宝就实在太稚嫩了些。发觉沈媞微向自己攻来,却只知瞪圆眼睛,全然反应不过来。 第二十四章 见叔宝站着不动,宁和不由勃然色变,情急之下只想抓出什么挺身上去将这杀招拦住。 她抓出了一把剑。 剑影朦胧,如水波般清透无形,却又有若风雷般的凌厉迅捷,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一声枯枝折断也似的脆响,那边叔宝与沈媞微两人几乎是同时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宁和心中焦急,连忙冲过去将叔宝揽着扶起来,口中问道:“叔宝,你如何了?” 几步之外,沈媞微委顿在地,面若金纸。喘息片刻,勉强抬头看了眼落在自己身旁的紫色针尾,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宁和方才那一剑,直接将她这截紫尾给削了下来,落在地上,断口处还在汩汩外外流着黑紫浆液。 而宁和虽斩了她这针尾,可沈媞微当胸朝叔宝拍出的那一掌,却是如何也阻之不及了。她掌中所夹那锋锐之物,宁和如今也看见了,就插在叔宝的胸口。是枚形如铁蒺藜的六角之物,伤口涌出之血呈污蓝色,显是带毒。 那毒不知由何所制,毒性极烈,宁和眼尖,发觉不过这片刻时间,怀中叔宝领口露出的脖颈处竟都已蔓上一层不详的淡蓝色泽。而他本人则低垂着脑袋,嘴巴张着,涎液混着白沫涌了出来。 宁和心头微颤,拿手轻轻拍了拍叔宝的脸蛋:“叔宝,叔宝?”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才见叔宝眼珠子往上一抡,脸颊抽动几下,嘴巴里发出阵含糊声响,似是艰难地想要说些什么。宁和连忙凑近细听,好几遍才辨出他好像是在说:“腰上,蓝色,囊袋……” 宁和连忙朝他腰间看去,摸索几下,拽出来了个绣着桂花兰草的宝蓝色香囊。 “可是这个?”宁和一边问,一边匆忙扯开系带翻找。很快,从一堆细碎香料中挖出来一个指头大小的圆肚白玉瓶。 宁和将盖旋开,见里头装着粒金粉色泽的丹丸,赶紧倒出来往叔宝口中塞去。 可叔宝此刻嘴巴虽是张着,口中却一直在往外涌着黄白污物,脸和唇都是僵的,药丸几次也进不去。宁和一急,道声“得罪”,两指夹住那丹丸,稍稍用力将他两颊一掰,丝毫也不嫌脏污,伸手就往他嘴里探入进去,将丹丸推至喉口处,一下便送了下去。 那丹丸想是叔宝随身所带保命之物,甚有效用,下肚不过稍顷,他身上就不再痉挛,人也清明了过来。 宁和松了口气,才发觉手上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就见自己方才拿丹那只手已如灼伤般肿了起来。这毒,竟是连中毒者口中溢出的白沫都能伤人! 叔宝醒来后,既是怒极又是后怕,擦着嘴巴满脸厌恶。望向仍在地上躺着的沈媞微时,眼神当中再没了半点心软,反手一掏从怀中一气抓出五张黄符来,一股脑朝着她砸去,口中骂道:“你这毒妇看雷!” 黄符如箭,明明只是薄薄一纸,却眨眼间携着白光冲上半空,符上紫金篆文一闪,霎那间浓黑阴云平地而起,五道雷光轰隆劈下! 这回之雷威势赫赫,一看阵仗便知不是叔宝方才掐诀所捏出的那道所能比拟。 五张符,五道雷。才刚第一道下去,便将地上劈出个大坑,坑中躺着的沈媞微更是浑身焦黑,只身体还在颤颤抽动。 而就在紧接着的第二道雷将要落下之时,就见沈媞微的身上忽然浮现出了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来。 那虚影初现时只几尺长,瞬息便迎风长大,将沈媞微的身躯整个罩在了下面。放大后的虚影模样清晰了些,圆头扁腹,头顶有一褐色独角、下有八足,通体被着赤花纹路,一对玻璃珠般的圆眼外贴在口器两侧。是只大虫子。 第二道便雷劈在了这虫子身上。将它劈得身形剧烈颤动,挣扎片刻后无声地散开,化作满地雪花般的透明碎屑纷纷散落。 “虫儿!”下方沈媞微短促地尖叫了声,竟是连滚带爬地翻身爬了起来,拼了命地伸手四处抓挠,想将这些碎屑捧起来。头上雷光很快再聚,可她竟像是全不顾了似的,只一个劲低头收拢那虫子碎屑,拢住一捧,就小心翼翼 地往腹下塞去。 比起初见拿红绸捆人之时,她现在可一点儿也不美了。石榴红裙碎得几乎不能蔽体,头上那银花碧珠钗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一身泥土、披头散发、满面焦黑神情狰狞,忽狂忽喜,甚至不太像个人了。 宁和深深蹙着眉头,几度想要开口,却最后只化作了胸中长叹一声。 她不知能说什么。也确是沈媞微先动的手,且出手阴狠,是奔着杀人去的。 可…… 宁和闭上双目,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就在第三道雷也将劈下之时,忽听远处一声高呼:“——师弟住手!” 那声音转瞬由远及近,熟悉无比,却是一身深褐道袍的周琛书赶来了。 他一眼看清情形,面上顿时既惊且怒,朝叔宝喝道:“你这是作甚?!还不快住手!” 叔宝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答道:“这是师父的玄雷符,我既已祭出,怎停得下来。” “你!”周琛书一听玄雷符三字,神色骤变,再顾不得许多,一咬牙反手从腰间抽出剑来,转头便冲了过去。 只见他疾跑几步,将那剑当空一掷,自己则纵身而起凌空直追,一脚踏在那剑身上,足尖一点,便跃至了半空那雷云前方。 许是脚上伤没好利索,宁和见他踏剑之时,脚下还踉跄了一下。 第三道雷霆便被周琛书以剑为引,给引了过去。他引雷之后,再度踏剑稳住身形,手上连连掐诀,周身霎时间雷光涌动,又隐隐有火风四散涌动,与那劈来的紫雷对峙,半空之中雷云几乎铺开半边天际,端得是声势骇人。 宁和仰头看着,想起沈媞微有一回曾管周兄叫作“雷火少君”。原来,这便是修仙。 周琛书在空中与雷斗法,旁边叔宝大概余毒还未清,神色有些萎靡,站了会儿便坐倒在地,盘腿闭目不动弹了。 宁和守了他片刻,又转头去看沈媞微。 沈媞微还趴伏在地上。她看上去既不关心替她拦雷的周琛书,也没有要再过来趁机偷袭叔宝的意思。她只是埋着头,一捧一捧的,满地拾她的碎屑。 那碎屑像柳絮,又像纸片,风一吹就飞走了。沈媞微试着甩出红绸去兜,可那些碎屑穿过了她的绸子,只能用手才能短暂地捧住。她把红绸丢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手上一边继续捧。 宁和看了一会儿,抬步走了过去。 正巧风往这边吹过来,迎面卷了一蓬碎屑。宁和伸出双手,合掌一拢将这些碎屑拢到了手里。走到沈媞微身旁弯下腰,摊开手掌,对她道:“给你。” 沈媞微抬起头来,怔怔地望向她。 第二十五章 “轰——” 雷霆炸响的瞬间,灼亮紫光有如决堤之洪水,汹涌呼啸着朝四方震荡开来,直将日光逼退、震得层层黑云翻滚如沸,地晃山摇。 雷光中,周琛书从半空跌了下来,落地前翻了个身,以剑拄地半跪着,好歹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他想起身,但动了动便吐出一口血来。面色难看,不得不先盘腿开始打坐调息。 方才那道巨响,乃是后三道玄雷符相撞所致。周琛书本就修雷法,且这玄雷符乃是他师父所作,周琛书自己从前也讨来使过几回,故而还算知晓些应对之法。 他先将符雷击出方向由沈媞微引向自己,再以自身雷术与其对峙,将它牵制上个一时三刻,等下一道符雷下来,再引过来。如此反复,最后同时牵引上三道雷,在将这三雷引至一处相撞,使其彼此消耗,威力大减。 说起来好似并不难,然而实则行使起来可谓如踏悬索。雷者性太过刚猛暴烈,欲想控之,稍不留意就将玩火自焚,非技高胆大者不可为。 周琛书引着雷在天上东躲西窜了足足一刻钟,下来时连头发都焦了半截。三雷相撞所生出的余波,更将他内腑击伤,少说也得养上数年。 玄雷符之威,可见一斑。 此符乃是金煌真人成名之作之一,制作极为繁琐不易,轻易不肯予人。大概叔宝身为他座下小弟子,总要宠爱几分,又担忧他年纪小本事低,这才一气给了他五张以防身用。 周琛书入定修养疗伤了,另一边,沈媞微也在宁和的相助下把那虫子碎屑大致收拢了。大致,则是说有的已经被风吹走,再也无法找回了。 沈媞微把收拢的碎屑全都塞进了自己的腹里。她的肚子又重新鼓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大了,圆滚滚简直要将整个肚皮撑破。 可人腹又不是什么口袋,皮肤也更不是泥壳,哪能随便伸缩自如的?况且忽平忽鼓,便就是泥壳也会皲裂,何况是人? 沈媞微已经完全坐不住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疼得捧着肚子哀哀直叫。 宁和蹲下身察看了一番,隐约见她腹上皮肤崩得极紧,几欲透明。沈媞微身上的裙子已经差不多成了几缕布条碎步,但她用手遮着腹,人又左右滚动,宁和没能看分明,只感觉她那肚子与其说是女子怀孕,更像是腹部长了一个巨大的类似水泡之物。外皮被撑得太薄,甚至能瞥见几抹在里头游动的黄白影子,观之十分可怖。 宁和眉头紧锁。她对修道一途所知还太少,既看不出沈媞微这是各种情形,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救助一二。 她站起身,回头看去。叔宝盘腿闭目,在调息养伤,周琛书也一样在调息养伤。这满地还站着的,就只剩下了她一个。 风中弥漫着火炭之气,地上雷落之处坑洼焦黑,草木尽皆枯死。宁和还看见有一处坑底卧了只不知是兔是鼠之兽,已是皮焦肉化,只剩了漆黑骨架一具。 宁和看着,心中只觉一股油然而生的悲悯之情。这悲悯既对人,也对物。 她立了片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念诵声。回头一看,就见沈媞微面目扭曲、汗出如浆,但却是硬挺住没有再翻滚了,抱着肚子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宁和细听了片刻,没听懂,但觉得像是某种咒文。 宁和望着沈媞微念了一会儿,反手将身上外衫给脱了下来,拿在手里抖了抖灰尘,走过去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到底是个女子,总不好叫她衣不蔽体。 衣服落在身上,沈媞微又把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眼神与方才见宁和帮自己收那碎屑时有些像,又有些不同。此刻的她不知是因痛还是如何,那双平日深绿若黑的双眸已变成了彻底的雀羽般的翠绿色。 这一眼,莫名令宁和想起了一件十多年前的往事。 说是往事,其实也不恰当,只是段画面:那日她从书院中出来晚了,往家里走去时,已是月上中宵。村道难行,宁和提着盏木灯,走得十分小心。然而就在她终于走到村口附近之时,忽地迎面撞上了道瘦长黑影。宁和最初以为是狗,直到那黑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才发觉是狼。那狼倒也没咬她,只是匆匆走了过去,转眼间没入夜色中不见了。 许是夜半逢狼的经历实在太过惊险,宁和将这段回忆记了很多年。即使现在再想起来,也依然清晰得很。 而这一刻沈媞微的目光,就莫名像了那夜那头擦身而过的狼。 就在此时,宁和忽听一道破空声,回头看去,就见天上有道身影流星赶月般疾坠下来,落地左右环顾了片刻,张口就吼出声喝骂:“周琛书!老道当是谁在此用我的雷符,原是你这小畜生!” 君子之剑 第15节 周琛书原本闭着眼睛在入定,叫这猛的一声吓得险些当场真气逆行,登时猛地咳嗽起来。 叔宝也一下子睁开了眼,唤道:“师父!” 来者正是金煌真人。他今日本该在青云山主峰上处理事务,却忽然心生感应,掐指一算,发觉是自己留给弟子们的玄雷符被动用了。他那大弟子与二弟子本事不错,便是遇到什么,也无甚可怕的,怕就怕在是那还未成气候的小弟子。那弟子性情活泼跳脱,向来最得他喜爱。金煌真人一想心头难安,干脆顺着雷符气息一番追踪,发觉距离好像并不远,便寻了过来。 金煌真人原本只看见周琛书,火气登时上来,这时叔宝出声,才发现小弟子竟也在这儿,一看之下不由大惊,赶忙过来:“叔宝? 你这是怎么了?何人伤你?” 叔宝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一见师父来了,还出言关怀自己,顿时眼眶就红了,咬了咬唇说道:“是那沈媞微,拿毒针刺我。” “毒针?!”金煌真人赶紧拉过他手腕,探他脉息。 “师父勿忧。”叔宝脸色苍白,摇了摇头说:“我已将师父所赐生灵丹服下,当已无甚大碍了。” “蠢材。”金煌真人骂道,“生灵丹只能保你生机不绝,又不能解毒,怎就无碍了?回去把灵丹录抄十遍!” 叔宝:“………” 叔宝的面色顿时更苍白了。 金煌真人握着他胳膊探了片刻,又叫叔宝将嘴巴张开看了看,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三两个小瓶子递给他:“你且服下,然后跟我回去。此毒难解,待得为师研究一二。” 叔宝听话地点了点头,从瓶中倒出丹丸服下。 暂时料理完小弟子这边,金煌真人站起身,面色一阴,转向不远处的三弟子:“哟,还没跑呢。” 周琛书神情苦涩,跪倒在地:“弟子不肖,还请师父责罚。” 他便是真有想逃的念头,也哪敢当着金煌真人的面啊。先不说逃不逃得掉,要真这么干了,以师父暴烈脾气,怕是能出手将自己打个半死。 金煌真人阴恻恻地盯了他的发顶一阵,到底忍下了当场做些什么的冲动,只道:“滚过来把你师弟扶起,跟老道回去!” 周琛书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奔过来。 金煌真人见了,冷笑一声:“我当你这回怎不跑了,原是腿瘸了。倒省了我动手的功夫。” 周琛书顿时瑟缩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 宁和站在一旁,有些不知该不该上前去。 倒是金煌真人一转头,看见她,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皱,拿手冲她一指,道了声:“你,过来!” 宁和微愣,忙走过去道:“真人……” 就听金煌真人沉声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宁和组织着措辞,“晚生那日在外遇见周兄,还有那位伏风门的沈姑娘,她受伤需借住……” “好了不必说了,老道知晓了!”金煌真人一抬手打断她,不容置疑地道:“速速离开此处,回你那寒洞中去。” “啊?”宁和有些茫然,她有想到真人许会愠怒责怪,却未曾想到对方却连话也不听完直接就让她走。这是何意?且方才三人争端,她是唯一在场者,总也该问询一二,怎的…… “还愣着做什么!”那厢金煌真人见她不动作,话中倒真有了几分怒意:“老道那日告诉过你,叫你量力而行,勿要在外停留太久,更切勿太早将自己置于烈日之下,你都当作耳旁风不成!如今老道看你又有魂体不稳之像,若真成了活尸一具,我看你要如何是好!” 宁和心头一惊,忙细细感受。不曾留意便罢,一经细探,顿时发觉自己通身不仅有种迟缓滞涩感,竟连脑中也泛起一阵阵沉重疲惫之感来。 原来真人不仅未予责怪,还多有关怀于我。宁和沉默片刻,心中越发愧疚,朝着金煌真人深深一揖:“多谢真人。” 金煌真人发作一通,见她如此,目光倒是和缓了些:“不必多礼,自去吧。” 转身离开之际,宁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沈媞微的方向滑了过去。 自打金煌真人出现,沈媞微便缩在那地上,将头埋进宁和披的外衫里,一动也没再动过。 宁和最后看了一眼,心中叹了口气,走了。 也不知金煌真人会拿她如何。 沈媞微这种人,宁和其实遇见过不少。对外表现各有不同,但内里无外乎“执拗乖戾”四字,凡事总爱作些极端之选。初时,宁和曾一度心生不喜,觉得此类人有如刀钉,偏激易怒,常有伤人之举。 后来,等到宁和年岁渐长见多各式形色人物,心境不同,看法也生出变化。也逐渐懂得了。其实一个人所呈现出来的样貌有如一面镜子,镜中照映了他置身的环境、家中情形,以及此生经历。 有人父母慈和,兄弟友爱,走出来便活泼纯真、温和可亲。有人自小蒙名师教导,熟读经诗,走出来便风仪落落、自有风华。有的人出身高门富贵之家,从小锦衣玉食,走出来便行止优雅、视金帛财物如寻常……而有的人,生来便如踏在尖椎之中行走,目之所及皆是利刃,那么他自身也会长成尖椎利刃的模样。有的人久居荒芜,与豺狗虎狼并行,那么他后来也会成为其中一员。所谓见青山者性青山,见江河者性江河,见泥潭者,性泥潭。能够秉持本心,出淤泥而不染者毕竟只是极少数。 于是宁和再看这些人,慢慢只觉悲悯。就如她今日见沈媞微种种,便已能隐约瞥见她身后那条崎岖来路。她这一路行走至今,想必殊为不易。 回到寒洞中,宁和觉得身上不适已渐缓解,便靠在石榻上,开始反思自己这几日所做所为。 吾日三省吾身,这也是宁和长久以来的一个习惯。不仅通过自己反思自身,也通过旁人之行反思自身。 我今晨不当因一时新奇剑法便流连在外,既有损自身,又使得没能在叔宝前来之时及时调停双方。少自制,此错一。 且收留沈媞微一事,我也应当再考虑更周全些。至少需将就若有人来洞中之事,与她商讨一二。少思虑,此错二。 宁和又想到周沈与叔宝三人。 叔宝疏忽莽撞,贸然上前,才致使沈媞微有机会下毒偷袭。我日后凡事当谨慎,万不可如此。君子不立危墙,防人之心不可无也。 周兄轻率少担当,一不愿回师门面见其师,二不能妥善处理沈媞微之事。子曰:人无信不立。昔者季布一诺千金,我既有幸能识文墨懂理义,行走世间,也当如他一般言出必行。 至于沈媞微,宁和想了想,觉得自己与她应当不是一类人。但又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可引以为戒之处。比如需得专注于增长自身,勤学苦练不辍,方能不使自己轻易落入狼狈无助之境地。 细细思虑间,倦意越浓,宁和往下倚了倚,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 不知过去多久,宁和只觉耳边有声音吵吵嚷嚷,扰人得很,皱了皱眉,慢慢清醒过来。 才刚睁眼,就听见有说话声从外面传来: “你真要将青云令给她?师兄,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你不是已说了,她腹中并未怀有你之血脉吗,为何还要给她!” 宁和眨了一下眼,听出这是叔宝的声音。她四下望了望,发觉自己还是身在寒洞之中。叔宝为何在此处? 接着又听另一人答道:“非是给她,是我替她去寻那混元大造化丸。” 叔宝气道:“那你还不如把令给她呢!你这是出令又出力,更亏!” 另一道声音有些疲惫,正是周琛书:“沈媞微伤重,去不得。她当日救我一命,这恩我需得报。” “她伤重,我看你这伤也不轻。”叔宝说:“她那日还险些杀了我呢,你我师兄弟莫见外,我把这仇送你了,你拿去跟她恩仇相抵罢!” 周琛书无奈地道:“叔宝。” 叔宝道:“你们如何,倒也不关我什么事。那毒妇下手杀我,我也拿雷劈她了,也没叫她讨着好去。只是祁师姐怎么办?门中要你俩办的事,又怎么办?” 周琛书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洞中只余浅浅的呼吸之声。 “师兄,你明明知道,上了青云顶,七道只能择取一条行走。你若为她选了丹道,那师门要你与祁师姐去夺的那七色玲珑宝珠所在的器道你就进不去了。”良久,只听叔宝语气平平地道,一贯明亮活泼的声音此刻竟显得有些冷淡:“师兄,便是不谈师门,光说师父,他领你进门,教养你多年,难道不是恩重如山?这宝珠于他也有用处,你难道竟要弃师恩于不顾吗?周琛书,你于心何安?” 听得质问,周琛书还是未不语,只是呼吸声徒然加重了些。 叔宝等不到他的回答,不由怒从心头起,骂道:“哼。周琛书,我看你就是鬼迷了心窍了!你看着吧,你若非要如此,这一顿打是不能叫师父觉得够了的,说不得他就要把你逐出门去了!” “叔宝,你不明白……”周琛书痛苦地道,嗓音颤得厉害:“那宝珠,还有熹追可去夺。而且,而 且师父道法高深,我们金虚门更是底蕴深厚,便是得不来那宝物,也不过少些锦上添花……可,可媞微那日被你拿雷一劈,再拿不到那混元大造化丹她就要死了啊!她因我至此,我如何能见死而不救?我又有何办法,师弟,你说,我又能有何办法?” “我不管你有何办法,我巴不得那毒妇死了好呢。”叔宝道:“叫祁师姐一人去夺?你也真想得出来!宝珠可是在第七层,真那么好得,会让师门求了这三二百年也无法求得?好容易有了一回同时能送两人入顶,这些年师父、掌门教你与祁师姐同练了多少双人阵法、剑法、术法,就为了这么一天!你现在说让祁师姐一人去,置她安危于何地?” 他二人争吵不断,床上宁和听得满心复杂。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无声坐了起来,弯腰在床边翻找一阵,找出方木牍来。 只见牍上暗金封皮上以墨字写着:《青云山简录》。 第二十七章 这木牍先前宁和之前也曾翻看过一次,只是不知为何,拿在手里却无法读懂。其上分明刻有文字,那字也并非无从辨认,却偏偏读来断断续续、难明其意。 宁和那时隐约明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修仙之人才能得阅之书了。而至于自己到底算何情况,宁和自己也不清楚。大概介于修凡之间?所以能看部分,但无法看全。 而直到这几日过后,宁和心中生出感觉,觉得自己也许能读这书了。今日一试,果真如此。 外头周琛书与叔宝还在说着什么,宁和的注意力却已渐渐不在上面。灯火烁烁,将她凝神细读时的眉目勾勒得静好而温存。 这本《青云山简录》,正如其名,是介绍这座青云山的。说是简录,内容却称得上十分详实,应当是金虚派中某位前辈所著。 叔宝讲时,关于千年前那位飞升的青云山之主,只知道含糊说“最后一位飞升的仙人”、“那位仙人”,这本书里却点明了,那位道号“青云子”。虽也没多写什么别的,但提了句,说青云子本尊入道颇晚。早前,一直是个凡人。 宁和将木牍往下翻,下面接着写的是关于青云四盟的记录。说青云子门下四徒,首徒祁阳真君,修金刚雷火道,擅冶炼、符箓,创立金虚派。行二九极道人,修天理养气道,擅掐算、阵法,创立九极门。行三怀慈真君,修金丹木华道,擅丹丸、养性,创立承鼎派。关门弟子虫道子,修灵兽道,擅御兽、擅使毒,创伏风门。 又写青云山内外共有一百七十二峰,其中内峰四十九,由青云四盟各领十二。而最中间群山环绕的青云主峰,就是曾经的青云子所居之处,青云顶,指的就是主峰之顶。 木牍中将这一百七十二峰尽都介绍了一遍,有的详说数百字,有的一笔带过,各有奇异之处,看得宁和是目眩神迷,只恨不能即刻出门前去游览一番。 其中也写到了宁和如今所待的这处落凤坡。说是传闻青云子曾有一心慕女子,数求而不得。此女乃是鸾鸟所化,青云子便在这山上亲手植满梧桐,以祈盼鸾女降临。却说青云子为求梧桐生得高大茂盛,不仅将树种以灵液浸泡,种下后还以灵气催生,准备得不可谓不精心,可结果却不如人意。梧桐确也种了,鸾女也确来了,灿灿火羽映红云层,美丽非常。 然而正欢欣喜悦的青云子万万也没能想到,他选中这山,外表看上去与其他山头并无二异,其内里却蕴藏有大量的极寒之石。鸾鸟自火中生,乃是纯净火属生灵,平生最厌湿寒之气。于是当鸾女落进这漫山梧桐林中,身上灼热火气瞬间激起了山内寒石反应,霎那间山体震烈,无数冰寒之气冲天而起,顷刻之间将方圆数十里尽皆冰封。鸾女猝不及防之下被这寒气所伤,当即勃然大怒,将青云子一顿好打,拂袖而去。 此事一度沦为修界一大笑谈,流传了整整千年。落凤坡之名,也是据此而来。 宁和看罢,也不由莞尔,又往下翻。她今日想找的,是方才听叔宝与周兄争吵的青云顶相关。木牍中写到,持青云令或者爬山下的登仙梯,二者皆能上青云顶。 上了青云顶,便能得青云子所赐宝物。至于具体何物,入顶后有七条道可走,分别是:“丹、器、符、药、宝、阵、灵”。七道择其一进入,便可前往对应之密藏洞府,各凭本事寻取所需。木牍中说,据传这七道每一道都有九层,若有人能上到第九层,就可踏入青云顶最高之处,得到那传闻中录有登仙之秘的青云榜。 青云山每百年一开,一次共开九九八十一日。等到第八十一日辰时到来之时,云雾之中便会有青云鸟飞来。此鸟通体青白,双目赤金,展翅足有数十米宽,能将持青云令者载往青云顶。而山上其余人等,则皆需在当日离开青云山。 宁和算了算,她刚醒来之时,据叔宝所言,已昏迷大半月,醒后又于洞中修养月余,开山八十一日,当已过去大半了。 算罢,宁和低头,又将登仙梯一栏细细看了一遍。木牍中所记,只说登仙梯位于青云山主峰山脚处,凡有意者不拘来处,不拘修为,皆可一试。至于梯中具体是何种考验,木牍中却未有分毫涉及,只说:“千年以来,登梯者无以数计,成功者仅有一。” 这又跟叔宝所说的“一个也没有”有所出入了。但木牍中并未详说这位成功者究竟是何人,是男是女、从何处来,全未有记录。 一卷木牍翻完,也不知过去多久。宁和抬起头来,发觉四周十分安静,下床走出来一看,见叔宝与周兄都已不在洞中。 有所不同的是,原先这洞中先前只放了她一人之榻,现在墙角又摆了两张,只不过都是普通木榻,而非石床。 宁和走近看了看,见榻上有躺卧痕迹,想来,就是周兄与叔宝二人方才所待之处了。 为何他们也进来了,还一副长住架势?宁和心中疑惑,朝洞口走去,正要开门出去看一看,不想一推门,迎面正撞上了一行来人。 为首的正是一身玄□□袍的金煌真人,后边跟着的四人,其中周琛书与叔宝宁和是认识的,另还有两位年轻男女,是她未曾见过的。 一行人面色皆不是很好。最前头的金煌真人看见宁和,停了下来。 君子之剑 第16节 宁和便拱手一礼道:“见过真人。” 又冲他身后四人笑了笑:“见过诸位。” 金煌真人颔首:“嗯,你现感觉如何了?” 宁和恭敬道:“多谢真人相救,已无碍了。” “不错。”金煌真人面上和缓了些,对宁和道:“我今日为你细细探过一番,发觉你体内不知何时竟已生出内府,当真天赋卓绝!天生内府者,脉中宽阔无比,正适合修道。你日后也当勤学苦练,方能不负这天予之资。” 宁和点头道:“多谢真人教诲,晚辈知晓。” 她不知何为“天生内府”,但她这段时间也看了不少书籍,已经知晓内府乃是修仙之人一身修为精魄所在。书中说,内府成型,乃是道途之始。 我如今,已彻底踏上修仙之途了么?宁和不由恍神一瞬,想起这月余经历,心头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从前年少之时,宁和心中对仙途也曾多有遐想。那些遐想中,无非是些飞天遁地、仙人术法、长生不老之类的神异之能。总之,定是超脱凡俗的。 可真正走进来了,她却发现,原来仙途与凡间,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这些修仙之人,与凡人也没有什么分别。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也会为己利争执打斗,更并非个个都身俱超凡的灵慧。周兄在这条路上修了二十余年,瞧着与从前却未有多少变化。面貌未变,心性也未变。 原来,这就是仙途。 她的这一恍然,只在瞬息之间,无人察觉。 面前的金煌真人朝她勉励一番后,便错身让了让,露 出身后那对年轻男女,又对宁和介绍说:“这是吾大徒穆山衡,吾二徒盛樰盈。” 宁和拱手揖礼道:“见过二位。” 那两年轻男女见金煌真人如此,面上皆是有些惊讶,看宁和的目光也有些奇异,见她开口,也都回以一礼: “宁姑娘好,我是穆山衡,为师父座下大弟子。” “盛樰盈,我行二。” 他二人一个蓝衣一个黄裙,俱是身形高挑,腰上都别了把雪白拂尘。 等他们互相见罢,金煌真人微微颔首,便率先抬步朝寒洞中走去。 穆山衡与盛樰盈紧随其后,叔宝跟周琛书落在最后,一个看着不太高兴,板着张脸;一个神情蔫蔫,满目愁苦。 宁和暗叹一声,也跟着进去了。 进了寒洞内,就见金煌真人大马金刀往桌边一坐,穆山衡默默站到了他身后,盛樰盈则从腰上系着的一处袋子里掏出了盏小方灯来。这灯比这洞中原来那盏可亮得多了,一下子把整间洞府照得明亮有如正午时分。 叔宝也进来了,剩周琛书一个人慢吞吞地吊在最后。 金煌真人看过去一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滚进来!磨磨蹭蹭做什么!” 周琛书一激灵,赶紧缩着脖子小跑过来。 洞门哐地合上,室内一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叔宝左右看看,走到木榻边坐下。周琛书十分自觉,进来后就挪到金煌真人跟前低头跪下了。 金煌真人看着他发顶,神情先是阴沉,后来慢慢变得复杂,良久,才道:“我问你,你是铁了心要为伏风门那沈姓女子弃师门于不顾了?” 周琛书听了喉头一哽,强压着颤声道:“师父……我非此意,只是,只是那沈媞微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如今她危难之际,我……我实在无法……” “行了!”金煌真人本来火气都压下去了,一见他这模样顿时又怒上心头:“说话便说话,吞吞吐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怎会教出你这种徒弟!” 周琛书伏倒在地,颤颤不能语。 金煌真人盯着他背脊看了许久,忽道:“行了。你要如此,那便依你。” 周琛书闻言浑身一震,倏地抬起头来,膝行几步跪到了金煌真人脚边,红着眼睛激动道:“师父,师父……多谢师父成全,多谢师父成全!” 金煌真人目光复杂,将他拂开,站起身来,背过身走出几步,才沉声道:“只是你我师徒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你走吧。” 周琛书面上刚露出的如释重负之色顿时僵在脸上,如遭雷击,整个人跪在那儿呆住了。 屋中穆山衡、盛樰盈和叔宝三人也都面露惊色。尤其叔宝,本来撇着嘴巴半躺着,一下子坐起来,眼睛都瞪圆了。 他虽说是老这么说,可心里倒真没想过师父真会把三师兄逐出门去。他可是知道,师父一向是最看中三师兄的,就连那日回来听说三师兄悔婚之事,第一反应想的也仍是去思过崖捞他。叔宝年龄虽小,可心里明白得很,知道他们四个弟子里属三师兄天赋最好,年纪轻轻就闯出名头来,最给师父长脸。心里还暗暗地想过,日后自己也要像三师兄那样出息,好叫师父高兴。 洞中一时一片寂静,直到周琛书反应过来,哽咽着喊道:“师父……” 他慌张地爬过去,拜在金煌真人脚下,连连重重磕了数个头,嘴里连声求道:“师父,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错了,别赶弟子走!师父您怎么罚我都行,求您别赶弟子走!” 金煌真人闭了闭眼睛,实是不想看他这样子,在周琛书伸手来拽自己袍角时终于忍不住,猛地将他一脚踢开,暴喝一声:“滚起来!大丈夫行走世间,怎能如此窝囊!我真是白教你一场,你给我滚起来!” 宁和站在门边,一时只觉得连脑中都震得嗡嗡作响。心中难得有些不着边际地想道:真人须发都已白了,长须长发的看着倒也有几分飘飘仙气,可一骂起人来,却是如此……如此的中气十足。 地上的周琛书都被他吼蒙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站在那儿诺诺不敢再开口。 金煌真人看着他,冷冷道:“我方才已问过你,是否果真执意如此,你是如何回的?周琛书啊周琛书,这二十年来你竟一点长进也没有,行事分毫不想后果。” “我问你,你毁婚约在先,后又置门派百年筹谋之计于不顾,你有没有想过,你该如何向掌门交代?你师父我又该如何向门中交代?于公,你有负师门教诲,于私,你辱及掌门脸面。你若知悔改,与熹追同去夺那宝珠,我还尚能在外为你斡旋一二。然如今你之所作所为,我如何能留你?又有何脸面留你?” “师父……”周琛书说不出话来,只得哀哀唤道:“师父……” 他本就有伤在身,此刻心绪起伏之下更是面白如纸,摇摇欲倒。 旁边立着的穆山衡与盛樰盈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根柱子。只有叔宝到底年纪还小,左看看右看看,到底不忍,忍不住开口道:“师父,三师兄他……” 话还没说完,金煌真人阴沉一眼扫来,顿时将他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开口了。 倒是身为大师兄的穆山衡在沉吟良久之后,忽道了句:“周师弟,其实你还有一路可走。” 一屋子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他身上。周琛书猛地转过头来,声音有些嘶哑:“还请大师兄指教。” 就听穆山衡道:“你可去爬那登仙梯,若爬上去了,你那枚青云令也就不用了,正可交还门中。师弟你说,岂不两全其美?” 周琛书闻言愣住了。 叔宝听了,哎呀一声,摇头道:“这算什么法子,登仙梯千年来就没一个人能上去,三师兄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大师兄,你这算是什么法子呀!” 穆山衡挑了挑眉,微笑着道:“我也只是那么一说罢了。” 旁边的盛樰盈这时也笑了,说:“你别说,师兄所言,确也是条路呢。我看周师弟天资不凡,没准就成了呢。你说呢,周师弟?” 周琛书被问到,立在原地,目光中满是挣扎,面上神情也几番变化,最后开口道:“我倒不惧前去一试,可我,可我若是没能爬上去呢?千年来都没人能通过,我何德何能例外……我若失败了,到时青云鸟也已走,我岂不是、岂不是就再也无法上去了……那沈、那她怎么办呢?”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穆山衡唔了声,道:“那怎么办呢?师兄我也想不出了呀。” 叔宝看看他,又看看一旁抱着手臂的二师姐,恍然觉出,好像大师兄与二师姐,都对三师兄不太满意? 洞中再次陷入沉寂。片刻后,只听一道温和声音说道:“既如此,便由我去吧。” 满洞之人的目光顿时朝声音来处转去,就见宁和神色平静地站在那儿,面对着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道:“便由我去试一试那登仙梯,若侥幸能上去,我便去寻贵派祁姑娘,助她夺得宝珠。至于周兄……” 她看向周琛书,目光有些复杂,又像是叹了口气:“周兄,你便自去为沈姑娘寻那造化丹吧。” 周琛书神色震动,张口结舌,半晌讷讷道:“宁妹,你……” “你去?可你还是个凡——便现在不是了,你也才刚修行不过几日啊!”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叔宝登时叫了起来:“这如何能成?你莫不是寒洞住久了,将脑袋也冻住了罢!” 宁和听得这话,不但不怒,反而被逗得笑了一下,看向他:“这倒确有可能,是该寻机出去晒晒。” 叔宝瞪她一眼,急道:“你当我是在与你顽笑不成,那么多修为高深之人去试过都不成,你一个才入门几天的,如何能行?” 宁和微微摇头,还未开口,就听一阵“哒哒”脚步之声,抬眼一看,却见是那位身着黄裙的金煌真人二弟子,盛樰盈。 宁和看着她,目露疑惑。就见盛樰盈将头一歪, 神情比她还要疑惑,朝她问道:“宁姑娘,就我所知,此事与你说来似乎无甚关系,你却为何如此想不开,非要来淌这滩浑水呢?” “姑娘有惑,和自当解答。”宁和温和道,“这其一,是周兄于我昔日有恩,真人更是救我性命,恩重如山,此行既能解周兄之急,那宝珠又于真人有用,故和言愿往一试。其二,我曾于《青云山简录》中读过登仙梯相关所载,书中虽说此梯少有人能登上,却未提伤亡之数。想必即便失败,也不至危及性命。而此梯于所登者既不限来处,也不限能为,故据此我推测,所考应当不以登者修为深浅为定。和这几日心中有惑,这登仙梯,便不为他人,为己,也是欲要试上一试的。” 宁和说完,盛樰盈听了,沉思片刻,忽来了句:“你若做我师妹,倒是不错。” 宁和:“………” 宁和面露茫然,不知她是缘何忽然说出这么句话来的。 那边周琛书挣扎良久,还是开口了:“……宁妹,此行危险,万不可叫你如此冒险,还是、还是由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宁和看了他片刻,道:“可周兄,你又有何法可想呢?” “……”周琛书无话可答。他怔怔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眸光清澈如水,里头既无质询也无疑问,只有一种干净而剔透的了然。 这份了然让他自惭形秽。 这一刻,周琛书忽然想起了件本以为已被自己遗忘了的小事来。 那是二十年前,他与十六岁的宁和一同赴州城赶考。在过平县青松岭时,遇上了一队山匪。周琛书记得那时的自己十分慌乱,六神无主,一心只想着能不能得苍天庇佑,得以逃脱。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旁宁和朝车夫问道:“老丈,可有刀棍?” 周琛书当时都愣住了。 他记得,少时的自己身边有许多朋友,宁和是其中最小的,当初他见她生得白净可喜,便常带她一处玩。而他们一群人中,宁和一直是最书卷、最文弱的一个,从不会与他们同做些出格之举。私下里大家还笑过她,说她:“到底是个小娘!” 周琛书当时听了这话没说什么,甚至心里也还隐隐有几分认同之感。可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宁和,其实一直是他们所有人中遇事最稳,最敢提剑的那一个。 见周琛书恍然不语,穆山衡微微皱起眉头,斟酌着出声劝道:“宁姑娘,你虽有此心,可到底只入门不过几日,是否不妥……” 金煌真人原本静静地立在门边,神情漠然,对几位弟子所言皆不置一词,此时却忽然抚须像是笑了笑,开口说道:“哦?老道倒觉得,若是她去,倒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更能成事。” 这话一出,叫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金煌真人转过身来,却也不作解释,只面对着宁和,对她道:“老道问你,你可是真要替你那周兄爬那登仙梯?” 宁和拱手,镇重道:“确是如此,还望真人成全。” “若是你没能登上去呢?”金煌真人问。 宁和坦然道:“尽力而为,便不成,也无愧于心。” “好。”金煌真人说,“那你便去罢!” 第二十八章 是夜,漫山虫鸣阵阵。傍晚前刚下过一场小雨,天上阴云未散,星月暗淡。暮色深浓,风中传来湿润泥土的气息。 宁和独自立在寒洞不远处的背坡上,手中拎着壶酒,遥遥望向天上月亮。月亮隐没在一片黑色的云中,只能望见一圈淡淡白影。 不知过了多久,宁和微微侧身,轻声道:“周兄既已来了,又何必踟蹰不前呢。” 话音一落,稍顷,就见不远处树丛动了动,一阵沙沙脚步声中,一身蓝袍的周琛书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脸上也收拾妥当,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外,已不见白日时的狼狈模样。 周琛书一瘸一拐地走近,停在宁和面前,目光躲闪,半晌才嗫嚅着开口道:“宁妹……” 宁和打量他一番,温声道:“周兄,你这腿,可是伤着骨头了?无事便少走些路罢,需得好生将养才是。” 君子之剑 第17节 “宁妹……”听得她关怀之言,周琛书眼眶倏地红了:“宁妹,是为兄对不住你!” 宁和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兄,不必如此,我白日也说了,并不全是为你。” 周琛书摇了摇头,想说话,张口却已是哽咽。大概他自己也觉有些丢人,忙转开脑袋,将脸埋入掌中,半晌才深吸口气,瓮声瓮气地道:“……宁妹,今日蒙你相助,我周琛书感激不尽。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之处,为兄定任凭驱使!” 宁和垂眼看了眼手中酒壶,过了会儿,道:“驱使倒不用。只是我这里有一件事,需得叫周兄耗费些时间。” 周琛书忙道:“何事?但请说来!” 宁和说:“我欲请周兄同我回岐山县一趟。” 这岐山县三字一出,便叫周琛书原地定了定。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宁妹,这便不必了吧?你我既已入修行之门,凡尘往事,还当……还当早日忘却为好。” 宁和闻言,深深望他一眼,直望得周琛书慌忙别开眼去,才道了句:“周兄,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周琛书一怔,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道:“是……什么日子?” “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菀娘的日子。”宁和轻声道,目中流露出点点回忆之色:“五年前的今日,是菀娘此生最后一次出门。她来到书院里,戴着幕笠,说来看一看杏娘。从此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她。后来等到第二年春天,便听人传话说,她已病逝了。” 骤然听到菀娘名字,周琛书浑身一颤,后一句就听得她已芳魂不在之语,顿时惊得猛地抬起头来,失声道:“你说什么?菀娘……菀娘她,没了?!” 宁和看向他的眼睛道:“她生前总想着要再见你一面,没能实现。如今死后,既叫我寻到了你,总得将你带去她坟前走一遭,也算……了却她一桩心愿。” 周琛书失魂落魄,往旁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喃喃道:“菀娘……菀娘她竟不曾改嫁?她那时不过二十出头,为何,为何不改嫁……菀娘,你何苦啊!” “许是因她已有孕在身。”宁和说,“生了个女儿,叫做杏娘,如今已经大了。” 周琛书一听,当即犹如五雷轰顶:“菀娘有孕?!生了……生了个女儿?我、我有个女儿?叫——叫做杏娘?!宁妹,宁妹你切莫顽笑,此言当真?当真如此??” 他紧盯着宁和,连声急问,神色间几欲发狂。 在他慌乱中甚至带了恳求的注视里,宁和点了点头,道:“你此行,也当见一见她。先前……你与沈姑娘一路同行,我一直未能找到时机,将此事告知于你。” 性格使然,宁和并未将话说得太过分明。但她心中所想,的确就是因觉沈媞微此女生性偏激,且手段非类正派,她与周兄之间,又还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愫关系。而杏娘,却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间女子。若是叫沈媞微知晓,难保她不会做出些什么。涉及此,再谨慎也不为过。 她说得含蓄,周琛书却已是全然呆住了,也不知有没能领会她话中意思,整个人坐在地上好半晌,双目无神,嘴里只知痴痴念些:“菀娘”、“你何苦”、“杏娘”、“我有个女儿”…… 宁和低头看他,看他由不敢置信到大受打击,看他脸上悔痛交加之色,再到此刻整个人陷入痴钝之中。心中既有几分唏嘘,也实在有所不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与其现在后悔,为何这整整二十年间,却不肯回家看看? 她想了许久,还是将疑问出口:“周兄,你既心有挂念,却缘何一直不愿 回家看看?不止菀娘,你家中父母兄长这么些年来,也曾几次多番找寻你的踪迹。” 宁和是真的感到困惑,在她看来,父母亲人尚在人世是何等幸运之事。岂不闻“去而不可见者,亲也”。昔者皋鱼曾言:“子欲养而亲不待”,立槁而死。便是宁和自己,在杨氏仙去之后也曾有段时日夙夜长坐,满心不知当往何处之茫然。父母俱都已逝,我在这世上已无来处,又当往何方归去? 而周琛书听得此问,面色煞白,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宁和觉出不对,蹲身察看时,竟见他唇无血色、汗出如浆,眼看要有内伤加重之势。 宁和一惊,忙轻拍肩头唤他名字:“周兄,周兄!不可沉溺,速速回神!” 周琛书猛地喘了口气,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晃了晃,像是与宁和说,又像是在与自己说,口中低声念着:“一入修行之门,当断绝凡尘……修士动辄百年寿数,仙凡有别,当断不断,不过徒增悲恸……修行者,当少耽情爱,一心求道,方能道心长明……” 宁和听了几句,微怔,心下不由顺着思考道:这种说法,是否也有其道理? 她已知晓,修仙一途,走得越深越远,寿命就会变得越长。直至最后飞升成仙,便能真正求得一个“长生不死”。那么,当一生变得如此漫长,凡间的一切往来乃至亲缘,是否还真的值得太过看重?若从长远考虑,是否就如周兄所说,“早断为好”? 宁和苦思良久,发觉自己无法得出答案。她再想下去,便涉及到了一个这几日一直困扰心中的疑问。 她白日说要去爬那登仙梯,是因自己“心中有惑”,确是实言。 宁和所惑的,是前路。她心中想,我真的想要踏入这条修行之路吗?我若修行,修的是何?又是为何而修? 她思索良久,问自己:我欲长生否? 答曰,否。生老病死本就乃天地伦常,就如落叶归根,自然之事,我不欲强求。 我欲求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否? 答曰,否。财帛乃身外之物,够用既可,多取无用。 我欲求手握绝强之力、动辄翻云覆雨否? 答曰,否。安于一隅,像从前那样教书育人,此生与笔墨诗书为伴,更为合我心意。 ——可若再有那日一般,天降妖兽肆虐的情形发生呢?你若手中无剑,又该如何护他人、也护自己周全? ——可修道一途长路漫漫,年年复复望不见尽头,我又真能忍受吗?我心中既无所求,又何以使自己始终坚定前行? 周琛书心神混沌,本能的封闭内心,立在原地进行自我调息。而宁和站在他旁边,陷入深思,也是许久一动不动。 两人并肩而立,风吹过,乍看好似树下两尊石像。 直到远方天光乍亮,两只花翅鸟儿追逐着飞至头顶树稍高声鸣叫,才叫宁和恍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发觉自己已沾了满身的露水。 再一看身旁周兄,见他神色已平静了些,只是双目还是紧闭。 宁和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将他唤醒,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扰他,便转过身,在周遭缓步起来。立了一夜,身上僵得很,需得活动活动。 走了一会儿,宁和望着天际新出之日,心有所动,随手折了根树枝,胸中回忆着那日所读那本《太一剑录》,就地比划了起来。 才练了一会儿,就听远处有人喊了声:“宁和。” 宁和转身收势,回头看去,就见一人从坡下朝这边走来,脚步轻快,束在脑后的发尾一甩一甩的,上来就道:“你在这里呀,可叫我好找!” 宁和稍稍平复呼吸,又低头将有些凌乱的衣襟理了理,才拱了拱手道:“盛姑娘。” 来者正是昨日见过的金煌真人座下二弟子,盛樰盈。只不过她今日未再穿那身黄裙,而换了件宽袍大袖的深色道袍,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庄重。 “嗯。”盛樰盈笑眯眯地道,“练剑呢?你今日瞧着精神头倒不错,怎的使根木棍?无剑么?我这倒有些好的,你若肯叫我声师姐,我就送你一柄。” 她这有些过于熟稔的语气,反倒令宁和有些拘谨起来,斟酌片刻,回道:“谢过盛姑娘美意,只是我如今初学,还是使木枝合适些。” 盛樰盈听了,捂着嘴直笑:“你这人,可真是文绉绉的!” 宁和道:“……不知姑娘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 “你那伤不是好了么,不需再住那寒洞里啦。”盛樰盈轻快道:“师父叫我来一趟,给你寻个住处。跟我走吧!” “劳烦姑娘。”宁和道,又有些迟疑,往周兄方向看去一眼:“只是……” 盛樰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微眯,道:“你管他作甚。” 宁和有些愕然:“可……”他不是你师弟么? 盛樰盈一眼看出她未尽之语,似笑非笑,挑了挑眉道:“是,周琛书是我师弟。但你可知,我与祁熹追祁师姐情同姐妹?” 宁和当即默然。 盛樰盈打量她神情片刻,忽地喷笑出声:“噗,你这人!好了,你快与我走,解决了你这桩差事,我还多的是别的事需做。” 宁和还在迟疑,就听盛樰盈催道:“快些,哎呀,你可莫看了!回头我自会寻人过来领他的,定不会叫他在这儿站成人干!” 听得人干二字的宁和:“………” 盛樰盈烦她拖沓,干脆一把将她拽住,另一手将腰间那雪白拂尘拔出往半空一掷,拉着宁和便纵身一跃,口中道:“来吧,叫你见识见识你盛师姐的浮空之术!哎呀,你这手可真细。” 宁和:“………” 盛樰盈那拂尘扔出来,见风就长,雪白须尾张开如扇。宁和被拉着踏上来时,这浮尘已长至两米来宽,飘在风中就如一叶小舟,载着二人破空而行。 第二十九章 宁和原以为凡修仙之人,皆能飞天遁地。于是在发觉盛樰盈的拂尘载着她们每掠出一段,就会如落羽般往地上坠下去,落地歇两步才能再次飘起来后,不由愣了一下。 她并非真正的文弱书生,也不畏高,被这么拉着一上一下忽高忽低的倒不至于害怕,只是多少觉得有些颠簸。 身旁盛樰盈瞥她一眼,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道:“宁姑娘,你莫不是以为人人都像师父那样轻易就能御空而行不成?我这拂尘已是使得不错啦,你若是不信,只管叫我小师弟带你试试!” 宁和面色微红,赧然道:“……是我孤陋寡闻了,谢过盛姑娘指教。” 盛樰盈听了,瞅她片刻,笑道:“你这性子,可真不知是如何养出来的。” 脚下拂尘虽是起落不断,可速度却一点不慢。每一回重新飞起,都能一下飘出数里之远,人站在上面只觉四方群山飞速倒退。半空风烈得很,故而盛樰盈与宁和二人这一路,统共也就只说了这么两句话。 约摸一刻钟后,拂尘翻过一座山头,冲势一缓,飘飘向下落去。只是这一回不是朝地上落,而是直直朝着山脚下而去。 狂风呼呼,卷得宁和几乎睁不开眼,不得不举袖掩面,侧身躲避。等到再能睁开眼,就觉面前一下子空旷了。四周一望尽都是大片绿茸茸的草地,天穹如盖,溪流如带——倒不是没有山了,而是山只剩下了一座。 宁和仰头望去,双目不觉微微瞪大了。 此山之大,实乃她生平之所未见。举目只见岩崖高耸,上直入云天,目之所及不能见顶;下横扩数千丈,左右绵延无有尽头。人立山前,只觉己身有如蜉蝣,心神皆为所震。 拂尘穿风疾驰往前直奔而去,眼前巨山也随之不断放大,宁和望 着那才至半山腰处就已经缭绕如海的云雾,心中忍不住想道:便是那传说中能连天接地的天柱不周山,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此处就是青云山主峰了。”盛樰盈道。她这两月来每日往来于各峰之间,自是熟门熟路,领着宁和绕着山脚处飞了半圈,便一头扎进了一处金红二色建筑之中。 甫一落地,宁和脚下便晃了晃,多亏有身旁盛樰盈及时伸手扶了把,才未跌倒在地。 “不太适应吧?”盛樰盈笑眯眯地道,“无妨,日后总要习惯的。” 宁和摆摆手,闭着眼睛缓了片刻,才道:“对不住,我……实是有些头晕。” “无事,你若需要就地歇会儿也可。”盛樰盈道,“我不急。” “多谢。”宁和道,摇了摇头:“我已无碍了。” “那好罢。”盛樰盈反手将拂尘别回腰上,转过身指了指前方蔓延半片山坡的大片屋舍,回头对宁和道:“这一块儿,就是我金虚派弟子的居所了。” “走吧,我带你选处住所去。” 一路走,盛樰盈一边与宁和简单说了些山中情形:“这主峰上,只有各派正式弟子才能住进来。弟子们都在山脚,长老掌门他们住山腰上。山南除了我们金虚派外,还有承鼎派也在这儿。伏风门与九极门的地界则在山北,中间还有一片是供给我们青云四盟以外的门派子弟们的。总之,地方宽得很,你要是不喜欢与旁的弟子住在一处,也可往这周围随意寻处地方自个儿造间屋子,不过肯定没有这边方便。” “看到前头那间大堂没?那是膳堂,食水都可在堂中领得。那边圆顶的,是间书室。顺着此方走,有处温泉,可供沐浴……” 盛樰盈瞧着是个爱顽笑的,心思却细腻得很,一圈转下来,事无巨细,样样都说得清楚明白,叫宁和感激不已,连声谢过。 “不必多谢啦。”盛樰盈道,将宁和的手拉过来拍了拍,笑得特别亲切:“师姐我就喜欢你这种知理懂事的好孩子!” 宁和望着她明艳笑脸片刻,终于忍不住道:“我今岁……已三十有六矣。” “三十有六?”盛樰盈说,“你觉得我多大?” “这……”宁和犹豫片刻,猜道:“盛姑娘你,双十上下?” “双十上下?哈哈哈哈!”盛樰盈大笑道,“笑煞我也!我活了都快有一甲子之数了!” 一甲子??宁和目瞪口呆。 盛樰盈瞧她神情,越发乐个不停,一直到把她送进了院子里,也仍还在笑。 正如盛樰盈所说,这山脚地方宽人少,即便是聚居区域,也是每人单独一处院子,院与院之间还隔着段不短的距离。 君子之剑 第18节 宁和选了处位置较边缘些的,盛樰盈将她带到院门口,转头把钥匙并一张寸长纸鹤一齐递予她,口中道:“好了,你就在此住下吧!若有何事,将这纸鹤放出便可寻我。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了!” 宁和忙接过来,拱手道:“盛姑娘慢走,今日实在多有劳烦,谢过姑娘。” 盛樰盈朝她笑了一笑,又将那拂尘一抛,往上一踏,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目送她走远,宁和便合上院门,朝屋中走去。 这院子金顶红墙,大体瞧着与凡间也无甚不同。有正房一间,耳房两间,马棚一间,无有灶房。另还多了间放有香案与蒲团的暗室,想是供所住之人冥想打坐所用。 宁和大致看完一圈,发现正房中衣袍被褥一应齐全,便取了身衣服拿着,出门去了。 两个月了,她如今好不容易从洞里出来,当务之急自是赶紧寻个地方沐浴清洗,相比之下连饭食都可靠后了。 …… 清晨,寅时刚过,天光还未亮,只听得门扉吱呀轻响,一道人影从门中闪出,快步穿过外头巷道,朝着远方绿树掩映的山坡上走去。 此人身形纤瘦,一身利落玄衣,手上提一把三尺铁剑,一路穿过几片树林,来到处空旷山崖下,将剑一举,便就地练了起来。 劲风卷叶,只见雪亮长剑劈挪横转,探身回转间轻灵熟稔,练达如风。剑锋交错间,将那使剑之人一双黑白眼眸映得剔透分明,正是宁和。 一个时辰转瞬而逝,天边红日初升之时,宁和便停了下来,将剑往旁一放,擦了擦汗湿的鬓角,面朝日出方向盘腿坐了下来。 今日已是宁和在青云山主峰下住的第七日。从第二日寻到这处空地之时起,她便每日早晚都来此练剑。练够一个时辰,便打坐调息一阵。 前些日子穆山衡来了一趟,说奉师父之命,给她送本蒙书来。宁和谢过后将书翻开一看,发现里头写的乃是修行之人的“观灵养气之法”。 书中说,人之初入修行之门,需得先观灵。所谓观灵,即观日月之灵、山川之灵、草木之灵、江涛之灵……若得以将所观万物之灵纳入己身,即可于体内蕴生内府。内府生,则仙途始。 观灵之后,便是养气。所谓养气,即将所观之灵纳入内府之中蓄养,是为灵气。修者以所养灵气不断洗涤自身,直到彻底将一身尘浊洗去,即可化气成丹,从此脱离肉体凡胎之境。而修者一应术法手段,也都需凭借体内所养灵气方能施展。 宁和将此书细细读过一遍,想起金煌真人曾说自己为“天生内府”,便试着依照书中所写,盘坐凝神以尝试观灵。书中说,日月乃天地万灵之首,灵气最盛,也是最易观想之物。于是宁和便于每日日升月出之时寻一空旷处,各打坐一个时辰。初时不见什么效果,几日过去,便隐隐有了感觉。 像是有某种细细的、微弱的气流缓缓从腹中升起,与她招出那柄时灵时不灵的心剑之时略有相似之处,具体感觉却又有不同。剑气生于胸中,是升腾的、勃勃欲发的;而灵气生于丹腹,虽微弱,却温和纯净,所过之处却有如春风逢柳,通泰舒适不已。 宁和这些日以来,除了吃饭看书之外,便是打坐练剑,一刻也不曾懈怠。只因她觉得自己每日吃住皆在金虚派中,所看之书是从金虚派的书室中所借,所学得的修行之法也是金虚派所授,乃至手中的那柄铁剑都是从金虚派事务堂里领来的……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拿了金虚派这么多东西,到时若不能助他们夺得那宝珠,岂不是太也说不过去? 这叫宁和觉得身上担子重了起来,于是每日越发勤学苦练,叫有回拖着伤体来找她说话的叔宝看得瞠目结舌,坐立难安之下不得不也跟着打坐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十分丧气地走了,再没来过。 太阳升高了,宁和便停下打坐,起身继续练剑。一直练到日上中天,觉出腹中空空难忍,才将剑收起朝山下走去。 她先去了膳堂,然后又往沐浴,随后才往所居院落走去。刚走近,却发现自己院子门口站了个人。是个女子,背对这方而立,身量高挑,穿着身火红劲装,长发高束,背上背了把两柄极为惹眼的大剑。说惹眼,是因那剑一柄极宽,比那女子整个背脊都要宽;一柄极长,剑尖直垂到她小腿处。两把剑交叉着插在一方宽大的深褐色皮鞘之中,而那皮鞘,则绑在这女子的腰上。 宁和打量几眼,发觉自己并不认得此人,不由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地出声问道:“你是?” 那女子回过头来,看着她,道:“宁和?” 她转过来,宁和便看清了她的长相:眉极浓,飞扬入鬓。唇极淡,脸颊瘦削而双目细长,目中凌厉有神,身姿笔挺,整个人气势极强,观之有若一把出鞘之刃。同样的红色,穿在沈媞微身上是瑰美而艳丽的,而穿在此人身上,却只让人想到刀上的血。 “正是在下。”宁和答点点头,“敢问姑娘是?” 那红衣女子道:“祁熹追。” 第三十章 ………”宁和愣住了。 祁熹追看着她,说:“你认识我。” “是……”宁和有些迟疑地道,“我曾,曾听人提起过姑娘。” 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也不知这位祁姑娘今日是为何而来。贸然提起周兄肯定不太合适,或者,可以说盛樰盈姑娘? 还没等宁和寻出个妥帖些的说法,就见祁熹追朝自己走了过来。 她走起路来极快,步子迈得很大,背后双剑却纹丝不动,十几步的距离,转眼间就到了近前。 宁和这会儿刚沐浴完出来,发梢还带点水汽,身上裹着的是件温泉处特供的月白大袖外衫,左手拎着装衣服的布包,右手则抓着那柄铁剑。 就见祁熹追站定,上下打量她两眼,目光落在了她的右手处,问道:“你使剑?” 宁和愣了一下,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道:“是,近日刚学。” 祁熹追眉峰微皱,道:“这剑不好。” “……”宁和张了张口,想说其实使着还行,顿了顿又改为道:“我如今不过初学,这剑已是够用了。” 祁熹追说:“罢了,你就用这剑,进来使与我看看。” 说罢,她就往院门口一站,望着宁和,一副等她开门的模样。 宁和:“………” 宁和过去将门打开,犹豫了又犹豫,还是道:“不知祁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这剑我才刚学了有几日,不过能使个一招半式,实在也无甚可看的。” 祁熹追说:“你会一招半式,那就使一招半式。” 她这话听来有些无礼,何况还是就这么贸然的找上门来,张口就要人使剑来看。但宁和自从听闻她与周兄之事以后,如今见了她,虽说事情说来与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心头却总莫名觉得有几分亏欠。 于是宁和迟疑片刻,到底是将手中布包放下,又将头发挽了挽,依言提起剑在这院中空地上舞了起来。 一时间院中衣衫剑影,只闻风声阵阵。 宁和使的是从那本《太一剑录》中看来的一套剑式。此书之中共有剑式三套,分别为“天地式”、“阴阳式”、“四时式”。话说:“必本于太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 宁和练了有几日,将天地式练得还算流畅了,后面那二式则还未能上手。 于是她便给祁熹追耍了一遍这第一的天地式。其中动作不算复杂,一套使完也就半刻钟功夫。 宁和额上微微见汗,收势后回过头对祁熹追笑了笑,道:“献丑了,还请勿要见笑。” 祁熹追全程站在一旁抱臂而观,面上无甚表情,此时见她停下,口中直截了当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宁和愣了愣,随即抱剑揖了揖:“还请姑娘指教。” “出剑绵软,剑无杀意。”祁熹追说,“剑乃杀伐之兵,非勇锐不能刚猛。你心无杀意,使不了剑。” 宁和听了,却摇摇头道:“我之剑不为杀伐。” 祁熹追皱起眉头:“那你为何?” 宁和想了想,说:“为止杀。” 祁熹追微愣了一下,说道:“那你更需多练,止比行难甚。” 宁和听了肃然点头:“我自当勤加练习。” 祁熹追又问:“你每日都在何处练剑?” 宁和不知她为何有此问,却还是据实答道:“往东几里外的平坡上。” “好。”祁熹追说,“明日寅时,我来找你。” 找我?宁和茫然道:“找我作甚?” 祁熹追看她一眼,眼神理所应当中甚至带了些莫名其妙:“自是叫你与我一同练剑。” “这……这倒也并非不可。”宁和斟酌着说,“只是,能否还请祁姑娘告知,其中可是有何缘由?” 祁熹追转过身来,看着她问道:“你若能过登仙梯,要与我往器道夺七色玲珑珠,然否?” 这是说好的,宁和点了点头:“然。” 祁熹追说:“我今日走一趟,便来看你有无登梯之能。” 宁和听了,不由问道:“那你可看出来了?” 就听祁熹追一脸严肃地说:“不曾。” 宁和:“………” “但我观你可同我一处练剑。”祁熹追说,“若你真登上了,我二人也好一同拿那珠子去。” 这位祁姑娘讲起话来吐字短促有力,声音低沉,听起来总叫人觉得冷硬。再加她天然一副漠然神情,背着剑昂然而立,就很显得很给人有咄咄逼人之感。 宁和考虑片刻,觉得这位祁姑娘一看就于剑上有所造诣,若能与她一处练,总归能得些指教。自己如今初学,正是求之不得之时,于是当即便点头答应下来。 宁和拱拱手:“那便多谢……”祁姑娘指教。 这位祁熹追姑娘行事实在风风火火,一见她点头,就“噌”把背后宽剑一拔,临空一跃而上,踩着朝着远处山间蹿去,须臾便不见了踪影。宁和一个谢字话音才刚出口,面前便已再不见人影,不由原地呆了一呆,摇摇头,转身回屋中去了。 第二日,宁和记得祁熹追跟自己所约乃是寅时,早早便收拾起来,于院中静待。 即使夏季天亮得再早,这会儿也还是全黑的。于是当宁和提着灯在院子里缓缓踱步,一抬头冷不丁见墙上翻上来一抹红影时,惊得手一抖,险些将提灯砸落在地上。 那红影翻上来了,看见宁和,也不吭声,就这么单腿横坐在了墙头上。 宁和定了定神,上前几步,举起灯看了看,道:“祁姑娘?” 暖黄灯光和着天上白月将那红影形貌照清,尤其背后那一宽一窄交叉剑影分外醒目,正是白日来过的祁熹追。 祁熹追听见宁和叫自己,低头往下看了眼,“唔”了一声。 她开口,宁和才发觉她嘴里好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大口大口的,似乎一时都顾不上跟自己说话。 宁和只得站在下方等了等。 就见祁熹追又吃两口,再低头看她一眼,迟疑了一下,扬手从墙头朝宁和丢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宁和下意识伸手去接,巴掌大的一团,纸包的,拿在手里还热乎乎。 宁和捧着纸包有些茫然:“这是?” “梅子烤鸡。”祁熹追说,语气硬邦邦的,似是很不高兴:“今日厨子,动作太慢,劳我在饭堂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宁和:“………” 宁和将纸包拆开一点,顿时闻到满鼻子浓郁的烤鸡香气,那股油脂烤制的香气中又还夹杂着股淡淡的果香味儿,直叫人口舌生津。 宁和看看纸包,又抬头看看祁熹追:“这,是给我的?” 祁熹追点了下头:“你吃。好吃。” 于是两人一个坐墙头一个站墙角,一起吃了半柱香的鸡。然后宁和带着她的铁剑,与祁熹追一同往不远处的坡上、也是她这几日练剑之所走去。 宁和初时心中还有些忐忑,担心自己刚入门,剑法水平拙陋,不知这位祁姑娘会不会心生不满。然而等到了山坡上,却发现祁熹追拔了剑便走到一旁自练自的,并无理会自己之意。 只见红衣女子纵身一扑跃入林中空地,左手长剑、右手宽剑,大开大合间舞得密不透风,威势惊人。起势不过稍顷,就见随着她挥砍动作,那剑与她周身竟逐渐生出了一圈风旋来,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草木尽折。 宁和在旁观之,只觉心驰神往,很快便也提起手中铁剑练了起来。她如今练的,正是《太一剑录》中的阴阳一式。若说前头的天地一式还有点凡间武学的影子,这阴阳式就是纯粹的修仙之法了。剑录中说:阴者,阴灵气也。阳者,阳醇气也。阴者剑寒,阳者剑锋,合者乃为阴阳剑式。 君子之剑 第19节 这一式,宁和照着木牍上人形图谱从头练了也有好几回了。然而对那文述中所言的阴阳之气,却是一点头绪也无。直到方才于月下行路之时,宁和仰头望了眼天上明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月属阴,日属阳。我观月以练阴剑,观日以练阳剑,是否可行? 如今日还未出,宁和便持剑立于月下,铁剑挥动间常有破空之声。月华如水,照在身上无一丝温度。不知何时,宁和渐渐闭上双目,手中三尺青锋抡转如风,那雪亮剑刃在自云层中流泻下来的清冷月光照耀下,竟像是度了层寒霜。 宁和觉得自己体内极冷,那冷意像融化的雪水一般从她自己的四肢百骸之中向外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但她却并未有丝毫的难受之处。她的身体依旧柔软,她的剑依旧锋利。终于,那冷意在经脉汇聚,如溪流般汩汩流淌,宁和紧闭双目,五指紧握剑柄,顺着心意一剑挥出! 只听得“唰”一声轻响。 一道森白剑气斩在地上,将地面斩出道深而窄的凹陷,陷口之中霎时间覆了层细细冰霜。 挥完这剑的宁和觉得略有疲惫,于是缓缓停下来,转头时见了此景,不禁心头微喜:我这是终于练成了? 刚要露出点笑意,就听身后传来句:“你体内怎会有如此之多的寒气?” 宁和回头看去,就见祁熹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根上,两柄剑放在脚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宁和想了想,把金煌真人那以生灵之丹搭配寒洞,将自己救活之事略略讲了讲。 祁熹追听后皱起眉,说:“我观你所练之剑似为一阴一阳,以你如今体质,怕是阴剑易成,而阳剑极难。” 宁和听完一怔,心头那点喜意就散去了,点了点头道:“多谢指点,我知晓了。” 此时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宁和准备找处石头打坐,而树下的祁熹追低头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祁熹追忽地站起身,对着手中两把剑犹豫了一下,反手把宽剑插了回去,提着长剑,对宁和道:“来,与我打一场。”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叫宁和愣住:“我……” 祁熹追说:“我所修烈火道,乃极阳之道。你与我交手,可感何为阳烈之剑。” 宁和这才明白她此句之意,忙起身将剑握在手中:“多谢,还请祁姑娘赐教。” 第三十一章 祁熹追的剑,就如她的人一样,气势汹汹,有一往无前之意。右手宽剑拍击劈砍,动若山倾海啸,刚猛无匹;左手长剑则以刺挑为主,招招凌厉凶狠,剑尖隐在宽剑罡风之后蓄势待发,有若猛虎之牙,只待伺机探出绝杀一刻。而这双剑所斩出的每一道剑光里,都带着层火红的、烈焰一般的浮光。 她与宁和对战,手中只握了长剑。 祁熹追停在了离宁和约摸三丈之外,持剑望向她。宁和也握紧了手中剑柄,屏气凝神以待。 她二人一个着红衣一个着白衣,俱是身量高挑瘦削、素面朝天,一头乌发束于脑后。两人提着剑相对而立,真仿若倒影两面。但二者却又截然不同:红衣的祁熹追面容冷肃,目光凛然,通身煞气腾腾;而白衣的宁和神情认真,目光之中却仍是一片温润平和。 祁熹追动的时候,未发出丝毫的提醒之语。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手中剑,再抬头时,便毫无预兆地合身扑了过来。 宁和方才只是站在一旁旁观,虽有感触,但到底没有此刻真正面对而立时深刻。而只有真正亲身对上祁熹追的剑时,才能切实体会到那气势是何等可怖。正可谓剑气如山岳、剑光似海倾,骁勇无双,直叫人生出无可匹敌之感来。 人未至,剑锋先至。 但见劲风之中一道红影如电,祁熹追横剑于前,漆黑双眼之中一片冷肃,目光中是全然的专注。前扑、挥剑,统共不过几息间,两道散发着淡红光焰的剑光便朝宁和当头斩来。 电光火石之间宁和双目微缩,脑中甚至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使出天地式中一道阳关三叠以应对。这所谓阳关三叠,既将剑锋一连送出三次,剑波如琴波,既快且密,如渔网般将敌者团团包围,虽不凌厉,却能令敌方耗费大量气力。而同时人出剑后,则向地匍匐而去,从敌方下盘方向滑过,随后再以剑点地重又翻身而起。先攻后躲,可谓攻防兼备。 祁熹追长剑直劈,撞上宁和挥出的剑风,却如刀过裂帛去势不减,只稍慢了一瞬。而宁和贴地而下,腰弯时似风中柳,起时又如满月弓,险险避过剑锋,自祁熹追身后重新立起。 宁和微微喘息,抬手翻过袖口一看,只见原本干干净净的月白布料上如今斜划过了一道长长的焦黑痕迹,正是被祁熹追剑锋所燎。这就是火烈之气。只是这么轻擦而过,不仅袖子,宁和甚至觉得袖中手臂也在隐隐发烫作痛,想是已被剑气灼伤。 不过她来不及察看,只因祁熹追一击不中,不怒反笑,道了声“不错”,就又提剑纵身而来。 这还是宁和头一回见这位祁熹追姑娘笑,只见她唇角上勾、眉稍挑起,配上那双眼眸中亮起的狂热兴奋之色,真比不笑时还要骇人三分。 周遭温度极具升高,而红衣猎猎的祁熹追正是这所有热气的来源。她就像颗绯红的太阳,追着宁和满地乱砸。 宁和起初还想着寻机反制,如今却再也无暇顾及了,只设法躲避祁熹追的剑尖就已让她竭尽全力。 又过半刻钟不到,祁熹追已经快把她二人脚下这一块地劈成焦土。一剑刚歇,一剑又起,宁和狼狈万分,实在避无可避之下,只得回忆方才所练阴阳式中阴剑式法,回身握剑仓促一挥! 置身强压之下这一剑极为用力,宁和斩出后只觉经脉之中一空,连脚下都跟着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白蒙蒙的剑光飞出的一刻,原本燥热不已的林间瞬间冷了一冷。剑光过处,焦黑的、冒着腾腾烟气的地面冷凝下来,细小的咔嚓声中,一层薄薄的白霜迅速铺开。 白霜随着剑风向前蔓延,如同自宁和的脚下延生出了一条雪白的小径。 祁熹追一见,登时目露兴奋,纵身而起,将手中剑双手握住高举至头顶,如同握着把开山斧一般猛地迎了上去。 “哐——” 绯光与白光相撞之时,明明都非实体,却于半空之中发出了有若金石迸裂般的脆响,无形余波震荡开去,顿时引得四周沙石颤动、草叶翻折。 片刻后,上方的白光先散去了。就如遇火后融化的冰,悄然化作了白烟一缕,消隐无踪。 但同时,祁熹追的剑刃之上,也覆上了白鳞般的一线冷霜。绯红光焰被这霜芒一阻,闪烁片刻,暗淡了下来。 祁熹追见了,却反而越发兴奋了,口中大喝一声,周身霎时间红光大作,这火光猛地涌向她手中之剑,将她的人和剑都染得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炽火,于半空朝着宁和砸来! 宁和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这回别说是袖口了,整身衣服都被燎得东一道西一道,黑白相间,时不时还溅出几个破洞。 “当——” 再又一次的举剑格挡之中,宁和手中那柄铁剑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于重重撞上祁熹追剑锋的那一刹那猛地颤了颤,哀鸣一声断作了两截。 祁熹追收势不及,仓促间只得竭力将剑尖一别,红光擦着宁和耳畔飞过,呼啸着将她发丝斩落几缕。宁和一下被烫得“嘶”了声,反手摸去,发觉耳廓肿起一片,侧边头发摸着也都卷曲了大片,不由苦笑了声。 “对不住。”祁熹追收起剑道,她额上出了汗,也微微喘着气,双目灼亮,整个人看着生动许多。 她走过来,一边看了看宁和伤势,一边道:“我早说,你那剑不行。如今既断了,我明日送你把新的。” 宁和听了倒没再拒绝,刚想开口,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一处皮肉焦黑所在,“嘶”了一声。 祁熹追皱起眉,低头摸索片刻,从腰间摸出个绿玉瓶子来,递向宁和:“药。我手劲大,你自敷罢。” 宁和接过来,道了声谢,左右看了看,走到较远处一棵树下坐下来,旋开瓶盖,将里头药膏蘸在指上轻轻涂抹。 这药不知 何种材质,摸起来滑腻冰凉,似油又似脂冻,膏体呈深青色,闻着没什么气味儿。效果倒是不错,宁和才刚涂完,就觉一下清爽许多。 她将药膏收起,放入袖中。实际宁和感觉自己身上应也有几处灼伤,只是此处不便,还得回到院中再做处理。 身后传来阵轻微脚步声,宁和回头看去,见是祁熹追跟了过来。此刻她的脸上已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漠然神情,走到宁和身旁盘腿坐下,转头看着她,又道了句:“对不住,没控制住力道。” “无妨。”宁和摇摇头,“既是切磋,受些小伤实乃寻常。” “你不错。”祁熹追目中似有欣赏之意,对宁和道:“我这儿有套剑法,自明日起你我合练。我二人配合,便你阳剑暂不成,也可以我充作阳剑,遇事当有一战之力。” 宁和自是无有不应:“如此甚好。” 两人都在歇息,宁和拿出随身带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两口。 过了会儿,忽听祁熹追道:“你这通身阴寒之气,倒比周琛书与我更般配些。” 宁和骤听得此言,顿时一口水呛在喉中,咳嗽连连。 对上祁熹追看来目光,宁和顺了顺气,有些尴尬地道:“如此……如此自是甚好。” 祁熹追知她初学所知甚少,便解释说:“周琛书修雷火,我修烈火,二者皆属极阳,共处多有不易。我父与金煌真人费尽心思找来剑法,叫我二人合练这许多年,于我看来其实也无甚起效。” 她对宁和勾了勾唇角,看上去试图表达出些友好之意:“而你之气息则不然,纯阴纯阳相生相克,合一必将威势极强。” 说完,祁熹追凝眉沉思片刻,又补充了句:“以你天赋,你我一道,即便时日短些,也未必不能及与周琛书之前那数年之功。” 语罢,她伸出手,勉励般拍了拍宁和肩头,险些将宁和拍倒在地。 宁和扶着身下树根竭力稳住身影,勉强维持住面上笑意不变::“……如此甚好,我自当尽力而为。” 她观祁熹追提起周兄时神色,倒不像是有对他有余情未了之态,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对于周兄,宁和心中一直有些复杂。觉得周兄虽为人真诚热情,人也不坏,可实在少担当,尤其于情爱一事上。可自古以来送妻卖妾之事都不鲜见,负心薄幸更乃天下男子常态,任女子再如何,谈来也不过风流韵事一桩,顶多那女子若生得甚美,兴许有文人墨客唏嘘上一诗半句。他人内宅家事,家中之人尚且不管,又岂有外人置喙之地? 宁和偶劝过几回无用,也只能心中暗叹罢了。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第二日再来时,祁熹追果真为宁和带了把新剑来。 那剑通体水蓝,触之温润若玉,刃身清冽透亮,挥动间似有缕缕寒气溢散。 祁熹追道:“此剑名曰寒水,乃我一友人精心所作,于我无用,便送予你。” 宁和将剑拿在手里,只觉舒适无比,心意所动,剑身轻鸣似有回应,当真是契合无比,不觉面露欣喜。 宁和没忍住,当即在院中舞了片刻,身形腾挪间,手中之剑如臂指使,一时畅快至极! 停下之时,她抚了抚激跳不已的胸口,想起从前,自己大约只在新得一可阅之书时才会有如此难耐情态。而如今,于剑时也有了,心中一时不由生出无限感慨,倍觉世事之无常。 祁熹追道:“不错,此剑与你甚和。” 宁和忙收敛神色,朝她拱手一礼:“多谢祁姑娘赠剑。宁和如今身无长物,实在惭愧。日后若有所得,必将报之。” “不必,我不缺什么。”祁熹追说,“你与我同去夺那玲珑宝珠,这剑就是你应得的。” 第三十二章 一晃月余,距离青云山关闭,已然只剩八日。而这最后的第七日,就是那登仙梯之门出现之时。 日头已升至中天,正阳烈烈,宁和曲着腿坐在山坡上一处树荫下,手里拿着水囊,眯着眼睛遥望着远处。 山风拂面,带走几分暑气,吹得人心头舒适。 祁熹追坐在她旁边,倚着树干,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胡乱地伸着,有一条还搭到了宁和脚边。她也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阳光透过树梢星星点点地撒在她的红衣上,瞧着莫名有些像只打着盹的斑斓大虎。 过了会儿,听祁熹追懒洋洋地道:“明日,你就要去爬那登仙梯了?” 相处了这一月下来,宁和早已与她熟悉,闻言温和一笑,点了点头道:“是。我今晚就去等着。明早一开,就进去试试。” 祁熹追将眼皮掀开一线,说:“去那么早做什么?登仙梯辰时方开,你只管在院中等着,到时我来捎你过去就是。” 宁和知道她的脾性,听了也不多做推辞,只道了声谢道:“也好,那便麻烦你了。” 祁熹追便又把眼睛眯回去了,浑不在意地道:“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便不再说话,又吹了有半刻钟的风,宁和脖颈动了动,仰头看了眼高空上的红日,然后直起背脊,收拢双腿打起坐来。 祁熹追半睁双目瞥过来一眼,道了句:“你倒勤快。” 又说:“不错,比周琛书强些。” 这是二人相识以来,宁和第二回听她提起周琛书。因着越相处,越觉她性格爽利,为人更是直来直去,实在不像耽于情爱的模样。宁和心头疑问已翻来覆去好些日了,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熹追……你可怨那周、周琛书?” 宁和如今心中是越发觉得周兄他在这方面实在是不智,前有菀娘,后又有熹追,都是一等一的好姑娘,能遇得到一位已经是天公垂怜,他却怎就不知珍惜呢。 而祁熹追听闻此言,先是一脸莫名:“我怨他作甚?” 君子之剑 第20节 她摇头道:“他那枚青云令本就是他自己得来的,不愿为门中去取珠,也无可厚非。他既不愿去,我一人也去得。” 宁和愣了一下,才有些尴尬地道:“我非是说的这个,我是说……你二人的,呃……道侣之事,他与沈媞微……” 祁熹追面色一变,脸上生出几分怒气:“休与我提那沈媞微!” 宁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熹追何怒?” 她转过身来,凝望着祁熹追的双目,疑惑道:“沈姑娘再如何,你也都已刺她一剑。而周琛书,你却不说不怨他,又是为何?” 宁和这双眼睛生来澄澈干净,像汪清澈见底的水,旁人与她对视,就如临湖照影般,总能觉出几分自惭形秽。 片刻后,祁熹追面上露出几分不自在,别开了视线,过了会儿,才硬邦邦地道:“沈媞微此人,心术不正,往日便与我多有龃龉。我知她为人手段狠辣,诡计多端,更知那日她绝无可能有孕,周师弟想必也是受她蒙骗,我当时见她于堂上惺惺作态,损我脸面,怒上心头,索性便刺她一剑了事!” 宁和说:“原来熹追从前便与那沈媞微认识?” “我可不认识她。”祁熹追冷哼一声,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些咬牙切齿,忽地抬手抓剑,“哐啷”一声将不远处一块大石劈了个粉碎。 宁和吓了一跳,默默在旁不敢作声。 良久,才听得祁熹追再开了口,说道:“至于周师弟,他于我本就无甚情爱之心。至于那道侣之说,也是师门安排。他要毁约,自有师门罚他,我怪他作甚?只是——” 祁熹追看了宁和一眼,“我只予你说,你不许告诉别人。” 宁和自是连连点头。 祁熹追这才道:“只是原本我觉得周师弟生得英俊,性子也不错,天赋也好,也算可堪配我。我父也甚是满意。如今,却不知上哪还能再找一个相差不离的回去,过些时日我母又要催促起来,唉!难也,难也。” 她难得唉声叹气起来,脸上露出了点苦闷之色:“我为 何是个女子。” 说完,她忽然瞅了瞅宁和,来了句:“可惜,你若是男子,我便也不必发愁了。可惜!” 宁和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坐立难安,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回过头重新入定起来。 第二日,卯时才刚过,宁和收拾妥当出门一看,祁熹追已在墙头坐着了。一边吃着她最喜爱的梅子烤鸡,一边仰头望着天边【看公众号:这本也太好看了】还未淡去的一抹淡淡月影。 宁和忙走过去:“熹追今日可早。” “早什么?剑都已经练过一轮了。”祁熹追道,懒洋洋地冲她挥了下手中纸包:“吃么?” 宁和摆摆手:“多谢,我已用过了。” 祁熹追听了,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鸡囫囵塞嘴里,起身道:“那就走罢。” 登仙梯所在虽也在青云山山脚,但却不是在这一方向,需要包着山体转上一段。这主峰甚大,从此处过去少说也得数十里路程,若不是祁熹追来接,凭宁和自己,需得前日便出发赶去。 这回载宁和,祁熹追用的是她的那柄宽剑。那剑刃本就很宽,御空时又更放大几分,宁和上去之后甚至可以原地横坐下来。 且祁熹追御剑,又比盛樰盈的拂尘要强上许多,那剑飞得又快又稳,中途几乎没停过几次。 大约一炷香时间,离那登仙梯便近了。祁熹追将剑身下压,化作流光一道没入林中,所过之处,剑周罡气将树枝尽都搅碎。她又贴着地面再飞了一小段,才终于停了下来,回头对宁和指了指前方:“到了,你且自去罢。” 四周轰隆之声震震,宁和险些没能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如此大的声响,再兼已感出风中湿润之气之浓,宁和只稍一思索,就猜出前方应是有瀑布,恐怕还是座极大的瀑布。 祁熹追将她送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脚下剑身一转,抛下一句:“我在青云顶上候你!”便又纵身而起,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宁和落地站定,拍了拍衣袖,又朝她去向拱了拱手:“谢过熹追相送。” 祁熹追早已走远了。宁和四下打量一番,也朝前走去。 越往前,空气中湿气便越浓,细细的水雾将树叶都染得亮晶晶的,绿得清新耀目。 大概也是因此处如此湿润的缘故,树丛长得极为茂盛,几乎要将中间小径挤满。宁和走了没几步,便将身上外衫沾得湿漉漉的,不由面露苦笑:难怪熹追走得如此匆忙,她修火道,想来最为厌恶此般环境。 又走片刻,宁和小心从一丛形类芭蕉的大叶间钻出来,就见眼前忽一下豁然开朗,脚下一空,险些顺着就跌了下去。 好在她眼疾手快揪住了手边几片大叶子,才勉强将身形稳住。向下看去,见此处竟是一方高耸悬崖,粗一看足有百丈,悬崖下方则是奔腾的涛涛长河,水波浩渺如扇般将两侧山壁撑开,背着日光滚滚西去。 不停地有水花溅在脸上,宁和不得不往后略退了两步,以袖拭面,又往东望去。 只见山崖之上,红日刚出,青天之下一帘瀑布轰隆而下,宽逾数百尺,往上则直入云端不见尽头,恐有千丈。水声若雷霆、气势之宏伟,真真有如天河倒悬。 宁和霎时间心神为之所摄,目定口呆半晌,感慨道:“昔日太白有诗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那想是还没见过此瀑!” 歇了片刻,宁和又朝对面望去,半空之中水雾如云,隔着看不甚清晰,只隐约瞧见似乎也是如脚下一般的悬崖。 东面瀑布坐东朝西,西面大河波涛滚滚,宁和这方山崖在北,对面为南,两边矮崖呈合抱之势将中间瀑布包围其中,崖上草木葱茏,正是幅万绿拥白练之景,玄奇壮阔,直叫人移不开眼去。 宁和探看一番,心中想道:左右前方已无路,想必仙梯就在此处,只消等等候时辰便可。想罢,她心下稍安,便忍不住再次驻足观看起来。 天地之壮阔,鬼斧神工,凡人只能震撼怅惘,倍感己身之渺小。不知不觉,宁和手中蕉叶一松,而她却未随之跌落下去,而是如石雕般定在了那岩石之上。片刻后,竟盘腿就地坐了下来。 阴为水木之属,水助阴生,木助阴盛。此处水木皆盛,倒像是为宁和量身所做修炼之所,尤其见了这飞瀑壮阔如斯,更叫她心中有感,几欲就地拔出剑来。 拔的却不是置于匣中那寒水剑,而是久未出现的,那把心中之剑。宁和仰着头,极目远眺,只觉心神也随着那白茫茫的水幕往上,逆流直攀,攀上云雾中去。 水声轰轰有若雷霆,宁和双目放空,只觉水与雾之间似乎生出了一把剑,那剑朦胧若影,又似水中幻景,她伸出手去捞,却又好似真切触到了它冰凉的剑身,一时如痴若怔,半晌动弹不得。 直至忽地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声惊雷般的高喊:“仙梯开了!” 宁和才惊醒般回过神,也顾不得自己满身的水痕,赶忙站起身抬头看去。 就见瀑布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处忽然彩光湛湛,空气若水波般震荡出圈圈涟漪,连瀑布声都小了也。随即,似乎有隐约的“啵”的一声响过,彩光中间垂下了一条长长的光带。那光带落下来,便化作了一条长长的梯,一直垂到悬崖下的江面之上。 青灰石面,白玉栏杆,一阶一阶蜿蜒通向苍穹之上,乍眼一看既突兀,又似寻常。 登仙梯,向云端。 宁和仰头张望,正迟疑着,心想这梯该如何上去?就见周遭崖边忽然冲出数道身影,如投林之燕般毫不犹豫地一头就从这悬崖之上朝着江面扎了下去。 宁和先是满面愕然——这百丈高崖落下去,岂不是要成了肉饼一枚?随即又想起此处乃是修界,非是曾经的凡间,再看之后往下跳的人越来越多,也就反应了过来:恐怕这就是踏入登仙梯的方式了。 她略略伸了伸头,往下头看了看,只见下方江水滚滚,波涛汹汹,远处白练水瀑轰隆不绝,直叫人望之眼晕。两边崖上都下饺子般的不断有人在往下跳,那些落下去的人就像一颗颗石子,砸进滚滚江水之中就如微尘入风,连水波都未能溅起几许来。 既如此……别人跳得,我也跳得。宁和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剑,双腿一蹬,便纵身跃了下去。 耳畔风声呼啸,宁和也不知自己如今是何感觉,只觉得全身血液上涌如沸,胸口嘭嘭激跳,喉咙中似有喊叫迸出,又似没有——她生平还从未打这么高处往下跳过,实在、实在……宁和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有闭拢双目、咬紧牙关以待罢了。 第三十三章 双脚再次落回到地面上时,宁和原地愣了有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只觉自己前一刻还在头晕目眩的下坠当中,眼看着湍急的江面在眼前不断放大,随即脑中忽地一空,再睁眼,就已立在了此处。 青石阶,白玉栏。 宁和恍然四顾,方觉出自己已在那登仙梯上。前方是隆隆作响的瀑布,两岸青崖相对,而下方是万丈深渊。日光透过水雾变得湿蒙蒙的,四周除自己之外再不见人影,只有脚下长长的、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尽头的石阶。 宁和只回头看了眼,便开始向着石梯前方拾级而上。 她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了有多久,走到身上原本被沾湿的衣物都干透了,周围却仍一丝变化也无。还是那样的瀑布与青崖,红日与蓝天,脚下也还是一成不变的青石阶、白玉栏。 宁和开始觉得有些渴了,但她忍了忍,心想前路还不知有多长,自己只背了这一袋水,还是节省些为好。 又走了约莫有五六个时辰,宁和汗如雨下,实在再走不得了,便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解下水囊来喝。顺便又就着水吃了两块干粮,才觉得身上又有了些力气。 按说宁和自寒洞那一遭后,许是体内阴灵之气已彻底扎根、与她本身生 气混合,此后她的身上总是凉的,摸起来仿若玉质,每日身轻灵便,也甚少出汗。像此时这样疲惫狼狈,倒还真是这两月多以来的头一遭。 她坐着歇了会儿,又起身来继续往上爬。其实按宁和自己估算,过去这么久,天该早黑了才是。可抬头看时太阳却还是在那位置,一动不动,加上周遭环境,极易让人生出种拼尽全力也只是在原地踏步的错觉,继而心中沮丧挫败,不再前行。 然而宁和常年独居,早已习惯长时间只做一事。读书、习字、作文无论哪一样,专注二字都是重中之重。耐得住寂寞,方能做得出学问。 于是就这样,累了就歇歇,好转些了又继续,宁和一步一步用双脚踏过了无数青灰的石阶。前些日子尚还能走直走,到了后面,双脚磨破、双股颤颤再提不起力来,便只能扶着边上的玉栏走。 但宁和从未真正停下来过,便是歇,也最多歇不过一刻钟上下。 终于,在有一回宁和扶着栏杆,已经有些麻木地往上看时,眼中忽然掠过了一抹深青色。一连见了不知多久同样的景致,无论再美再壮阔也都厌倦了。突然发觉出现了不同事物,宁和顿时神情一振,连忙定睛看去,分辨出……那好像是个人? 宁和忙往前赶着急走了一段,看得更清晰了——确实是人,一个身着深青色袍服的人。身形清瘦,正侧对着这方,望着瀑布方向出神。 宁和朝那人走去。离不过十来步远了,能看清点侧脸,隐约是个年轻男子。 宁和整了整衣裳,停了下来,拱手招呼道:“这位兄台。” 这人能在此处,要么是与她一样的登梯之人,要么是这梯中原有之人。宁和心忖,开梯那日明明一同“跳崖”的人那么多,自己走了这么些时候,却一个也没遇见,没道理这时候就忽然冒出一位。因而,此人为梯中原有之人的可能要更大些。 不论如何,总算有了变化,有了变化就是好事。 那人似听见声响,回过头来。 宁和面上神色微顿。只因这人虽形貌与常人无疑,转过来的正脸却仿佛有层云雾遮掩一般,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晰。 那人看见了宁和,望着她,却一直未说话。宁和不由有些戒备起来,手也不动声色地摁上了腰间剑柄。 忽地,就听那人轻笑了声,开口道:“你不像修行之人,倒像个书生。” 声音清朗疏拓,听着倒确像个年轻男子。 宁和心下微松,口中道:“晚生宁和,入得道途不过几月,从前确是个书生。不知兄台何人,缘何会在此处?” “难怪。”那男子道:“咦,等等,你是个女子!怪哉,女子怎称书生?” 宁和这些年来早已听多此类问题,闻言只是平静道:“同为父母所生,同样读书习字,怎称不得?” “好罢。”那男子道,笑盈盈的,一边朝宁和走来一边说:“我方才回头只见你一身文气昭昭,未曾想是个女子,故而有此一问。并无他意,小友莫怪。” 他穿了身深青布裳,也不知是何材质,宽袍大袖,垂委至脚踝处,随着他动作一下下扫过青灰的石阶表面。 这男子身量生得极高,足足比宁和高出一个头去。且虽他声音听着年岁不大,态度也称得上和颜悦色,但宁和就是莫名觉得此人身上有种极为莫测的压迫之感,叫人如眺不可见顶之高山,又似临无边无底之深潭,实在悸悸难安。 于是见这男子走近,宁和不由退了两步,定了定神才回道:“无碍,不过人之常情,又有何怪罪之理?” 顿了顿,她又问了遍:“不知前辈何人,缘何会在此处?” 这人称她小友,宁和便也就随之改称前辈。 那青衫男子却仍并未回她此问,只又朝宁和走了几步,与她并肩,负手望着下方蜿蜒无尽的青石阶,片刻后,忽问道:“此路可长?” 宁和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回忆起自己这一路攀登辛苦,不由叹道:“甚长。” 那男子听了笑说:“长乎?长哉!长便好!” 说罢,口中吟道:“朱九庭前玉石栏,一阶更接一阶长。青砖红砖相间砌,但悲不见鹤涫台。” 宁和在心头跟着将这四句念了一遍,琢磨两遍不明其意,便只暗中记下。 君子之剑 第21节 随即,就见男子微微侧过身,望着自己道:“你可知,这青石玉栏啊,乃吾这一生当中走过的最长、最长的一段路。自是当长。” 自是当长?宁和听得心中大惊,此人话中之意,竟是有此梯乃为他所设之意。难不成,他竟就是当年那位飞升之仙人青云子?!还是说,是自己会错了意,此人不过在说此梯甚长? 还未等她再细想下去,就听那男子又问道:“你为何来爬这登仙梯?” 宁和怔了一下,据实回答道:“为取一宝珠。” “宝珠?”男子说,“什么宝珠?” 宁和略作回忆:“应是叫作……七色玲珑珠,在器道第七层。” “噢,如此。”青衫男子听了,沉吟片刻,道:“那你不必去了,我这有比那珠子更好之物,见你投缘,便送予你罢。” 说罢,翻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木盒,递向宁和道:“喏,拿去。” 宁和又是一惊,忙伸手推拒,口中道:“谢过前辈美意,然无功不受禄,恕晚生不能受,还请前辈收回。” “你不要?”那男子奇道,“你莫不是当我无事戏耍于你不成?这盒中之物当真比你所求那珠子好上千百倍,我瞧你投缘才予你。我看你也非那愚钝之人,就当真不要?” “当真不要。”宁和拱手一揖,道:“前辈容禀。一则,和已说过,我与前辈素不相识,更无功绩可谈,虽黄金万两弗能受之。二则,我今日登梯求珠,并非是为我自己所求。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还请前辈见谅。” 那青衣男子听了笑了笑,将盒子收回来,上下打量宁和片刻,往旁边一让,道:“好罢,那你就继续走罢。” 宁和再度一揖,便从他身旁走过,顺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忽地眼前一花,神情恍了恍,整个人一下子定在原处不动了。 良久,风中似传来一声轻笑:“我倒要看看,你所说是真是假。” 第三十四章 宁和先是觉得有点冷,身上黏糊糊,又湿漉漉的,像是走在秋夜中,忽然跌进了一个泥水坑里。 有个声音在耳边轻柔地唤着:“青骓……青骓……” 宁和心头一震,竭力睁开眼:“娘——” 然而入目眼前却只有一片杏色的纱帐,身下是柔软的床铺,浅青色的锦被盖在身上,肌肤相接处带来丝滑中泛着微微凉意的触感。 床铺间弥漫着怡人的熏香味道,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药味儿。 宁和愣了一会儿,缓缓坐起身来,心中有些茫然:我这是在何处? 这时,就听身畔传来阵细细的脚步声,随即有声音在旁低低地道:“大人,您又做梦了。” 接着,杏色纱帐被卷起来,有人半蹲在了床边,奉来一只碧色的瓷碗,碗中盛着褐色的汤药。瓷勺搁在碗沿,像淤泥中伸出支碧绿的荷。 方才那声音又响起来:“大人,喝药了。” 宁和微微怔了怔,转过头去。映入眼帘是张稚嫩而乖顺的脸,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伏在自己的床边。 她恍了一下,想起来这孩子名叫已都,是自己之前在往边陲小镇考察寻觅治旱之法时救下的一个孤儿。别的孩子都送与好人家养去了,只他一个格外倔强,跪在门口非说要报答,说大人救我,已都只愿此生结草衔环、为奴为仆,在大人跟前 效些犬马之劳。 宁和起初不肯收,见他生生在门前跪了一夜,心下不忍,也就随他去了。从此,便叫他在跟在身边做了个侍奉笔墨的书童。 接过药碗,入口温苦。宁和又怔了一下,我是为何而病? 随即,她想了起来。 自己正是越州州牧,前日朝廷发下文书,说是将推行当朝秦司空所拟之新法,要各州重新丈量统计治下土地人丁。宁和记得,自己悉心研究过那位秦司空之法,觉出此法能在不少朝廷收入下大为减轻百姓赋税,又能削除些冗政,正是利国利民之举。只是相对的,百姓赋税少了,受损的便是那些惯为好藏匿人丁、收敛土地的地方豪强、勋贵人家们。故欲行此法,阻力不可谓不大。 宁和观此法,顿时以秦司空为当朝栋梁,更乃舍身取义之圣贤。于是欲要将此法于任地顺利施行,以隔空助那秦司空一臂之力。而她这一病,也正是因苦思解决之法,夙兴夜寐一连七日,终于想出了章程,结果刚吩咐安排下去,心下一松,人就一下病倒了。 想起自己想出之法,宁和精神一振,三两口将药灌下便翻身而起,迫不及待就想出门看一看所行之效果。 “已都,拿衣来!” 那候在一旁的少年已都一听,连忙捧着药碗跪倒在地,苦求着阻拦道:“大人,您如今病还未好,怎可出去风吹日晒。您这一病三日,小人心中忧甚,还望大人万万爱惜身体……” 宁和被这一拦,心头有些无奈。但她惯不喜与人为难,又怜这孩子一片赤诚,便道:“好罢,我不出去了,你快起来吧。” 已都千恩万谢地起来,被宁和打发出去煮茶。而她自己,则披了件外裳起来,推开门走去了书房。 既暂不能出门,宁和便打算趁这时间将自己所想写下成篇,送往京城予那秦司空,若能于他有些助益,也算不枉她这些日来一场辛苦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屋中一灯如豆。中途已都悄悄躬着腰进来添了几回茶水灯油,而那案前端坐人影一动也未动过。屋中只余笔墨沙沙声,伏案至天明。 宁和写了一夜,已都蹲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也候了一夜。时不时回头看门内灯光一眼,尚还稚嫩的眉眼里映满了深深的忧虑:大人一直如此,长此以往,身体可怎吃得消啊…… 第二日,宁和近五更才歇下,天一亮就又起了来,收拾衣装要出门。 已都这回不敢再拦了,只取了大人出行常用物什跟在后面。 除了已都之外,整个偌大的州牧府中就只余一个马夫、一个厨娘。自宁和搬进这州牧府中以来,别说修缮,大部分的房屋院落都是空置的。 已都还曾听大人说过,等过些日子腾出空闲来,就将府中划出大半来,送予州学里的生员们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来将本州州学扩大些,昌些文教也好。 已都想,大人真是他见过最好最好的官了。大人明明身为一州之牧,却连从前他们村的里正瞧着都比她更有“官威”些。大人与人为善,待人亲切,对待下属从未有斥骂之语,每日日夜为公务为百姓操劳,从未有享乐之行……大人不仅是他见过最好的官,也是他见过最好的人。 已都出生的村落此处偏远,当地人大都信奉域外传来的“长乐佛”。已都心中觉得,他的大人,就像是走在人间的神佛。 越州治下四郡七十二县六百八十四村,宁和特意罗列出了一册表,每一处按豪强多寡从高到低排列。排名尤其前列的,宁和便亲自走上一趟,以督促法令施行。她把这册子随身揣着,若有新的见闻发现,就记上一笔。每成功处理完一处,就把经历心得成文一篇,附在此表之后。 三月过去,此表已积成厚厚一摞。 这日,宁和来到河东郡治下伯农县。此县于她那表上,排位在整个河东郡最前。入得县城之后,伯农县官以官驿受雨暂损为由,将宁和一行安排在了县中一处客栈之中。 当夜,宁和正欲睡下,忽听得外头有敲门声。已都去问,就听门外回话是一女声,自说是店主人浑家,求官老爷开门一见。 宁和听出这妇人语气不对,便令已都将人放进来。门一开,便扑进来一瘦弱妇人,未语先哭,泣涕涟涟,说丈夫糊涂,为钱利迷眼,又畏惧强权,故与此处县官豪强勾结欲阴害于您。 那妇人泣道:“您是越州州牧宁大老爷,小妇人知道您,您是天下一等的好官,万不当葬身此处。小妇人今夜已以酒将我夫伙计几人醉倒,还请老爷趁此速速离去罢!” 说罢,慌忙而来,又慌忙走了。 宁和得此提醒,赶忙叫醒副官几人,一行连夜弃了马车,只架着几匹快马离开。到得城门边,以官印文书喝得守官开门,才得以逃出城去。 那伯农县县官豪强得知事情败露,先后派了几队军兵蒙面戴草笠来追。 宁和等人一路为逃回州城,绕小路翻山越岭,其中艰险实非常人能想。 有一回行至一处山庙,险些寻不到出路,还多亏了有一过路青衣道人指点方向,才不至迷失山间。 宁和与那道人匆匆道过谢,又匆匆领着副官差役几人打马远去。 她本就先病过一场,接着为新法之事操劳数月,后又为考察实情四方奔波,再经此番逃难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整个人已经瘦得有些脱形,支在外袍里几乎只剩了一把伶仃骨头。 仅得那双眼睛,还是清亮而有神的。 却说为他们指路那青衣道人站在路旁,目送着他们远去之后默然良久,忽自语道:“奇哉,怪哉。奇哉!怪哉!” “堂堂一修仙之人,心中名利所念,竟是于凡间为官!为官就罢,她从前是个书生,又入道不久,也并非不能理解。”道人简直匪夷所思,“可她心心念念,就只当一小小州牧?还将自己当成了这副模样?可真是、真是……” “——奇哉!怪哉!” 第三十五章 “大人,你歇会儿吧。”已都小心地将一张灰色的兔毛外袍为宁和披上,动作时碰到她的肩头,发觉手下触感硬而嶙峋,像是只剩了一把细瘦骨头。顿时唇角颤了颤,只觉心尖上如同被一把羽毛轻轻扫过,酸涩难当。目中发红,几乎想要掉下泪来。 宁和背对着这方,未曾看见他的表情。她正立在屋檐下,凭栏遥望着远处青空,那里山峦如障,层峰相叠,一行野雁高飞而过。那是北方,大赵皇城所在的方向。 天苍苍,秋色浓。 秋风吹过,卷落院中梧桐几片黄叶。宁和神情淡淡,目中一片沉郁之色。 她立了一会儿,回过身,看向身后的已都时,眼中终于带上了点笑意,伸出手比了比他的头顶方向,有些感慨地道:“不知不觉,你都这么高了。不错。我记得……以前你来时,可还不及我腰高呢。长大了啊。” 可不是长大了么。已都在宁和面前总是躬着身子的,可如今就算他这么躬着,也已经比宁和高出了一个头来。 已都才刚勉强忍耐下的情绪,被这简单一句话又引得险些控制不住,连忙咬紧牙关,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 七年了,他是长大了,可大人,可大人她却老了…… 已都想起了七年前,他刚刚见到大人时的情景。 那时他父死了,母亲跟人走了,妹妹刚饿死。而他自己,缩在空空如也的米缸边上,呆呆数着最后的日子。然后大人来了,走进了这间破朽的屋子里,轻声而温和地同自己说话,望着自己的眼神既怜悯,又温柔。在已都的记忆里,那日站在窗口的大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洁净而美丽的光,有着世上最秀美的脸庞。有人将已都带去吃饭,那里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孩子。后来,已都听人说,大人的名讳叫作宁和,是他们越州的州牧。 七年了,他长大了 。可他长了这七年,就眼睁睁看着大人日夜操劳了这七年。看着大人一日一日的变得那样瘦、那样瘦,瘦得几乎都脱了形。尤其在去年,京中那位秦司空贬官遭斥、变法也被迫中止的消息传来之后,大人心头忧虑,更是于这一年间,连两鬓也渐渐的斑白了。 大人老了。才七年,就老了这么多了。头上白发,脸上纹路,冬夏也常病了。可已都觉得,大人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谦谦儒雅、秀美温和,是举世也难寻的风华。 已都从前以为自己最怕的是饿,最怕的是死,他见过父亲母亲饿得发疯的样子,也见过妹妹生生饿死时失去光彩的眼眸,他怕极了。然而直到今日,他才终于发现了,自己原来更怕的,是大人变老。就像是蝼蚁草芥看着头顶大山将倾,惶惶不可终日。 已都忍不住道:“大人,您要不……”您要不不管了吧,您要不告老了吧,您要不,不当这个州牧了吧! 可当他对上宁和看来的略带疑惑的目光时,却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就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 大人的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思绪,显是方才正在思考着什么。已都知道,她想的定是越州百姓,想的是如何变法,又或者,那位远在京城的秦司空。自己又怎么能拿这样的话来打扰大人呢。 于是已都顿了一下,改口说:“您要不,先用饭吧。” 宁和方才所想,正是京城之事。已都只是一个小小侍从,能知的自是有限。而宁和自己,却再清楚不过:京中此刻正是风起云涌时刻,新旧两排、新法旧法,再兼诸子夺嫡,多方势力竞相角力,局势云谲波诡,整个大赵官场之中一片风声鹤唳。 她自己身为地方官,虽曾在变法一事上鼎力支持过那位曾经的秦司空,按说也有干系。但,宁和是位女子。作为整个大赵仅有的一名女官员,还是正三品,且多年来有些口碑名望,她是特殊的。可以说具备某种象征意义,像是枚护身符一般,朝中变动轻易波及不到她。可,也因她是个女子,便注定了,她此生入不得京;也注定了,她此生也无法参与到那些真正左右航向的变化与博弈当中去。诸子林立的朝堂之中,宁和始终是个异类。 自去岁起,宁和听闻秦司空被贬一事,便格外密切地关注着朝中相关形式。越是等,心中便越是叹息。随着当今病重,新法一条接一条的被逐渐废除,再等到新君继位……在宁和看来,结局其实已经注定,而她无能为力。 宁和如今最担心的,其实已经不是这场注定失败的变法,而是它的发起人,曾经的秦司空、如今的秦左仆射。宁和自己为这变法一事殚精竭虑八载有余,即使生性豁达,得出不成之论时尚痛心疾首;而那位不知耗尽了多少年心血构思,又花费了多少功夫将之设法推行的秦司空,又当如何?怕是早已将之视为一生志向所系。且宁和这些年来与其通信,深知此人性情外和内刚,一身傲骨。变法若败,恐心气折。 前日,当宁和在所收邸报之上见到朝中新相任命一则,心中忧虑更是升到了顶峰。 用过晚饭,宁和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当中。她将已都屏退,自己将油灯挑亮,端着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走动。 她将这些年来自己为新法所作卷宗文章一应全都翻找出来,一一罗列堆放在屋中空地上。最终足足堆成三摞,每摞都有将近一人高。 宁和在这三摞纸页前,静静立了有一刻钟。然后她忽轻轻笑了笑,坐回了桌边。 油灯将那张已然带了些苍老痕迹的面容描摹得明明灭灭。 案前一书生,目中映灯火,鬓间白发生。 宁和自匣中取过一卷黄封白纸,提笔即书,墨迹流畅,行云流水,顷刻成篇。 黄封白纸,乃大赵奏疏所用。 君子之剑 第22节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当言而言之。 旧物当朽,这天下岂有朽木挡新木之理?这些年来宁和主持越州变法,事事亲为,无人比她更知其中益处。她日日与州中各处勋贵豪强相争博弈,几回九死一生,所为者何?她数年来孤身一人,两袖清风,自问兢兢业业无一日闲暇,所为者又何? 宁和生就一副少欲无争的性子,平素静心养气,如今年岁已老,今夜却难得在胸中生出几分年少时的豪放意气来。 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写完奏疏,又给秦左仆射写了一封信。从前,宁和与还是秦司空时的后者通信时,信中总是谨而有礼,互相官职以称,除公事之外再无多一语。只除了这一回,她开篇便写“秦兄”。 第二日,快马疾传。将这一奏一信带往遥远的北方京城。奏疏自走的是官驿,信则是宁和自掏腰包送的加急。费用不便宜,害她一连吃了三日的素。 宁和这一封奏疏,若说引起轩然大波那确言过其实,但倒也有些反响。她自任官以来,平素为人低调,朝中初时瞩目,后来渐渐也就不再过多留意。这还是宁和作为大赵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官员,在朝中发出的第一回声音,还在如此敏感时刻,可谓是锋芒毕露。 天下有识者见了,皆称她此举实在殊为不智。唯有如今的秦左仆射听闻后,于家中大笑三声,称恨不能引宁越州为兄妹,实乃生平一大憾事! 同年末,大赵国丧,新君践祚。继位当年,罢免以秦左仆射为首变法相关人等,尽废新法。 宁和身在越州偏远,第二年年初才有贬谪旨意传来,贬她为横山郡守。这横山郡地处程州,也是偏远之地,不过与越州一南一北,几乎相隔了整个大赵。 卸任那日,宁和只带了已都一人,一架木车,缓缓驶离越州州城。木车之后,跟着的是长长的、千里相送的越州百姓。哭声连山野,车辆每过,夹道长跪叩首之人有如风过原野、草低成浪。 宁和坐在木车中,听得外头乡音如海,神色寥寥,双目微阖,心头也不知是何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声音终于渐渐没了。宁和长叹一声。 人事已尽,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思无益。闭目许久渐生疲惫,便当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宁和忽听得耳旁一声“大人”,睁开眼,发觉车子停了,便道:“怎么?” 她掀开帘,就见前方道旁停了辆金漆大车。车前双马,车旁侍卫成群,车上红底黑字旗,旗上斗大一个“西河”。 宁和怔了怔,面上露出几分复杂来,随即轻声笑道:“原是故人来。” 车帘卷起,走下一朱裙妇人,正是当初的西河公主。这么多年过去,她也老了,金钗之下,已是满头华发。 “我总该来送你一场。”西河公主道。 两车缓缓并行,宁和与公主相对而坐,皆想起从前之事,对方年轻时模样历历在目。万分感慨于心,反而一路无话。 许久,才听西河公主道:“三月初一,秦石让在河东启垣县病逝了。” 宁和当即浑身一震! 秦恒昌,字石让,正是那位前司空、左仆射,先帝时的变法发起人。 骤闻此讯,宁和霎时间心头大恸。只觉少时寒窗苦读,科考几番辛苦,八年呕心沥血,都随着秦兄这一逝,汇作滚滚情绪冲荡胸间——惜哉秦兄!痛哉秦兄! 再加今日满城百姓哭送,那哭声似锥般砸在心头。宁和不悔,她只是不甘、不解、无可奈何。不甘心血之系变法未成,不甘未能使一州百姓尽皆安乐,不甘自己所能所做如斯有限;不解为何利国利民之举举步维艰,不解上苍时运为何叫秦兄如此大才心志难酬,不解自己此后所向何方!无可奈何,为之奈 何! 种种心绪激荡心头,宁和本就极瘦的身躯颤抖不已,片刻后竟当场呕出一口血来。那血溅在草地上,青草顿枯。 圣贤之血,草木同悲。 已都惊慌失措的呼喊,西河公主喝令停车之声,这一刻忽地都在宁和耳边远去了。她只觉得胸中这股悲意似在沸腾,无能为力之感似在烧灼,不解之感似在喝问——她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胸口,双鬓斑白的头颅仰起,双目湛湛,直视青天! 这一瞬,一股浩然清气自宁和手心之下油然贯生,随即猛地充斥开来,须臾间将她整个胸中填满。 而就在此时此刻,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蹲在树间打盹的青衣道人骤然睁开眼,险些从树梢上跌下来。 那道人豁然坐起,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什么?!入道了?!”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拍上一拍,便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奔下来,落地正好看见宁和坐在车轴之上,反手从胸口掬出一抹朦胧白光,而整个世界从这抹白光之处开始崩裂的一幕。 那道人望着满天纷纷扬扬的茫茫碎片,神情也跟着崩裂了,捉着袖子喃喃道:“贫道守这梯子一千二百年了,头一次见这种人。幻境,她堪不破,在里头认认真真活了快有十年。入的是名利之幻境,却生生快把自己折腾死,这算哪门子名利?!这人心中到底何为名利?最为离奇之处,她明明已将前尘尽忘,竟又以凡人之身在这幻境里再入道了一次,引得幻境崩塌——闻所未闻,贫道真真是闻所未闻!” 第三十六章 漫天莹莹碎末纷纷扬扬将宁和包裹,如同天地间下起了一场雪。 宁和盘膝坐在其中,有些恍然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白光。随着掉下碎末越来越多,天空与大地开始皲裂,从遥远的边际开始,裂作了更多的碎末卷入这场雪中。也可以说,如同整个天地都化作了一场大雪。 先是远处的,由远至近,然后是山峰、树林,最后,才是宁和身边的车和人。 宁和茫然地掬着手中这捧白光,所有飞至她四周的白末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似的,纷纷飞蛾扑火般朝着这白光中汇聚而来。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以宁和为中心的风卷。碎末如雪,雪聚如浪涛,整个世界随着不断碎裂变得昏暗起来,而宁和手中的光,随之越亮。 最早化为碎末的是公主车架旁的侍卫们,他们茫然地举着刀剑,一回头间,便被风卷走了。然后是西河公主本人,她先是有些惊慌,随即看向宁和,脸上的惊慌慢慢一点点化为了平静,最终她露出一个笑来,也碎裂了。 最后消失的,是已都。但已都没有惊慌,他甚至没有往左右去看,只是跪在宁和脚边,仰着头,黝黑的眼睛深深而虔诚地凝望着宁和,口中喃喃道:“大人,已都就知您非凡人……大人,已都还能再见您吗?” 雪浪卷过,将他最后一句话弥散在了风中。 “大人,已都愿您一生平安勿忧。” 宁和下意识将另一只手朝他伸去,却只碰了个空,她望着空无一物的指间,神情越发怔愣。 汇聚在宁和周身的风旋越发巨大,目之所及所有的雪花般的碎末都汇了过来,源源不断没入她手中的白光里去。那白光也随之越来越亮,到最后真如一团冉冉太阳,将这整个崩裂的世界照得光芒万丈。 不远处,一直试图往这边走近的青衣道人暗骂一声,低头时忽见自己的衣袖在随风颤动间、竟也隐隐有了将要碎裂的趋势,当即大惊,连忙反手抽出一柄雪白拂尘,连挥两下,凭空撕开一道空隙匆匆钻了出去。 正在碎裂的世界中心处,宁和盘膝而坐,无数白末组成的雪浪将她缠绕包裹,渐渐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白茧。白茧之中,宁和脸上身上的皱纹平复,头上斑白尽复乌黑,就连她身上有些陈旧的布裳,也变回了原先的金虚派制式。 当这方天地最后一处也终于碎尽时,宁和连同她身外的白茧一起,出现在了外头的青石阶上。 许久,那白茧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露出其中一袭白袍的宁和,以及她手中一柄散发着朦胧白光的三尺剑影。 宁和睁开眼,一双清澈黑眸有若水洗,清透无比。 她愣了一会儿,握着剑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前方轰隆直下的瀑布,又看了看天上红日,再低头看了看脚下青石台阶,目中渐渐浮出恍如隔世之感。 就在此时,就听身后忽猛地传来了句:“呔你个书生,要呆到什么时候!你过来,我来问你!” 宁和吓了一跳,一下转过头来,对上一张模糊面貌,连退两步,才想起来此为何人,忙面带歉意地拱了拱手:“前辈勿怪,晚生……” 她忽然怔了一怔,顿住了。脱离了那方幻境世界,宁和原本的记忆便已逐渐恢复,虽说两段融合让她恍了一恍,但——她记得这人方才分明是穿了身深青色袍服,而如今,却换了件青色道袍。这道袍分明瞧着十分眼熟…… “你是、你是河东郡外那指路道人!” 这人在入幻境之中后声音也未变,宁和略一思索,就想了起来。 “哼。”男子冷哼一声,手一拂,身上道袍就又变回了原来的青衣。他走到宁和身前两阶上立住,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半晌,道:“你说说,你第一回是怎么入的道?”第一回?宁和为这三个字微愣,但还是很快将当日情形简洁说了说。 “难怪。”青衣男子听罢,目中了然,随即又看了眼宁和手中剑影,嗤笑一声:“你这后生,运道倒当真不错!” 那语气听着,却莫名有几分苦大仇深之意。 宁和听了,连忙反手将手中剑影消去,虚心一礼道:“还请前辈赐教。” “好罢。”那青衣男子说:“我看你也没学到什么正统东西,今日便教一教你。我问你,你可知何为入道?” 宁和摇头道:“只略知一二。” 青衣男子负手于石阶上缓缓走动:“入道,即于胸中萌生出一粒道种。修者入道,有三条路可走。” “这第一条,也是大多修者所走之路。此法各门各派有所不同,但通常都是以静心澄明,或诵念经文、或挥使兵刃,以求沟通天地,引得道种入身。身具道种,便可经观灵修炼之法催发此种,生成内府,即可养气纳体,从此彻底踏入道途。” “第二条,则是以师门长辈之中已生内丹者,将府中内丹祭出,入其体内以催生微薄灵气,从而引得道种生出。但此法需借他人外力,所得道种孱弱,催发不易,且于借丹者也有损耗,故用者较少。” “而最后一条,也是最为稀少的,就是以契机入道。此种入道,需合天地契机,即天时、地利、人和,道种应运而生,正如水到之渠成。契机入道者,无须观想,道种生则内府成,是为天生内府。契机一物,看不见摸不着,非人力刻意所能寻,可遇不可求,故而古来罕有。” 说到此处,青衣男子古怪地看了眼宁和:“而你,以契机入道了两次。” “两次?”宁和听得愣了一愣,随即恍然道:“可是方才于幻境之中……?” “正是。”青衣男子道,“修者入道后,天地即降下元气助道种长成。尤其以你等契机自然入道者,最为丰厚。元气为先天之气,于我辈修者有极大好处,可开拓经脉、筑成内府之基。然我听你所述,你当日恐已强行将这元气化作了剑芒斩出,后又经险死一场,体内元气恐消耗殆尽。故而,你根基不稳、修行缓慢,连你那天生而来的心剑也使不出来。” 这青衣男子显是见识极广,三言两语便将宁和情形说得清楚分明。叫她听完心中一片明悟:“原是如此,多谢前辈解惑。” “谢什么, ”青衣男子瞪了她一眼,“我还没说完!” 宁和赶紧作洗耳恭听状。 青衣男子说:“但是,方才你在进了仙梯幻境之后,居然又一次契机入道了!此等奇事,我真是闻所未闻,你倒真让我长了回见识。” 他说着“长了见识”,那语气却一点也不像夸奖。宁和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保持沉默着。 那青衣男子踱着步左右绕了两圈,才道:“心智坚定者,道心不移,勘破幻境,幻境自解。你却自始至终沉溺于幻之中境,丝毫未觉异常。如此情形本该就此困于其中,待青云顶关闭后被送出山外——可偏偏,你居然在幻境当中入道了!你忘却修仙之事,只当自己是个凡人,自可入道。但你实际分明已经入道,岂能再入一回?天道相悖,区区幻境,又如何抗得住天规之力?当即便整个崩碎了。” 宁和这才得知自己从境中脱出始末,张了张嘴,也有些不知该如何评说。 就听男子又道:“我说你好运道,正是因你这阴差阳错的二次入道,天地元气再降,恰将你原本亏空补满。偏偏幻境还于此时崩碎,正是你内府复原急需养气之时。天生内府者本就经脉宽广,你这人更是其中翘楚,我这仙梯幻境百年来积蓄的灵气都被你掠去鲸吞一空!” 宁和:“………” 说着,青衣男子愤愤一甩袖,指着宁和腹处,气道:“我看你这一回,恐怕不久后就将化气成丹了罢!而反之贫道我,却不仅需得设法将这幻境重新造出,还得消耗自身将所亏灵气重新补满,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宁和沉默片刻,一揖道:“是晚生之过,若有弥补之法,但请前辈说来,晚生愿竭力一试。” 青衣男子原本只是抱怨一通,却不想宁和如此干脆认下,还说要承担,愣了一下,打量片刻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心中郁气倒消了些,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能弥补个甚么。时也运也,运也命也,算贫道倒霉,你自往前去吧!” 宁和听了,忙再施一礼道:“谢过前辈不怪之恩。” 说罢,迟疑片刻,依言转过身,继续顺着石阶往上走去了。 倒是青衣男子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片刻,摇了摇头,口中道了句:“怪哉,吾观此子心性,不像是当沉溺于幻境之人。方才却为何始终堪之不破呢?” 若是宁和能听见他此问,倒是能为他解惑。 只因此幻境,考的是登梯者“道心”,即坚定求仙之心。可宁和,并无此心。 兵戈黩武非我欲,财色奇珍非我欲,长生不死,亦非我欲。我所求者何?飞天遁地,手握开山劈海之力,在宁和心中未必就比待在岐山县外一小小书院之中更合心意。就如在幻境之中时,宁和自始至终未觉出自己身处幻境,就是因为:她打心里觉得这就是自己当过之生活,当做之事。 可疑惑之处未解,就与她未登梯之前所想一样:若无手中之剑,那日书院二妖不可斩,又当如何? 而经此幻境后,此惑更甚:若无翻天之力,秦石让秦兄之事何解?贤良智士心血倾付、含恨而终,她又该当如何? 幻境之中那无能为力之感萦绕心头尤新,而她自己,更是竟在听闻秦兄之死后再一次激而入道——这是否意味着,无论如何,我都会走上此途? 我之路,究竟在何方? 第三十七章 有风过,蒙蒙的水汽被风卷起,在阳光中化作白茫茫的烟团——起雾了。 宁和的步伐慢了起来。她微微皱起眉,仰头向上望去,上方的石阶隐没在一团浓雾当中。因这石梯悬在空中,又或者可以说,有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庞大的云团,将前方的一截石阶给整个包裹了进去。 君子之剑 第23节 只有脚下这一条路,宁和别无选择,握紧了手中寒水剑,慢慢踏入云雾之中。 里头的雾堆得极浓,能见不过一二米见方。不知为何,一走进来,外头那瀑布的轰隆隆水声便一下小了,耳畔只余呼呼的风,不一会儿,连这风也远去了。 周围极静,宁和一个人笔直前行,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宁和停住脚步。 只见石阶延伸至此处戛然而止,像被人拦腰切断般整齐。断口处空荡荡的,雾气之中只余一根孤零零的圆木静静地搭在中间处,一端搭在石阶上,另一端向雾中隐去。 这是座独木桥。 搭桥的圆木瞧着年岁已久,表皮上泛着潮湿的深色痕迹,下方隐隐附着层深绿的苔藓。 宁和抬手横剑于前,踏上了这根圆木。 浓雾还在,使人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这桥下究竟是何情形,只能沿着脚下的独木一点一点地走下去。 过了会儿,宁和突然感觉到这木桥在微微地颤动,忙停在原地稳住了身形,握紧剑柄,双目紧紧盯着前方。这颤动,是从前方传来的,有什么东西正从独木的另一端过来。 随着那东西越靠越近,桥身的颤动越发剧烈,宁和不得不随着缓缓挪动脚下,才能使自己不至于跟着跌落下去。 “沙沙……” 伴随着脚步的细细挪动声,一道黑影由远及近。那影子远远瞧着像个人形,宁和一眨不眨地望着,片刻后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 只见面前从雾中走出的,竟是个身形佝偻,身穿灰褐麻衣、满头白发的老太!这老太右边手臂上还挎着个灰扑扑的竹篮,篮中盖了层枯草,也不知其下装了些何物。 这老太也看到了宁和,身形顿时僵了僵,畏缩地停在了原地。 独木之桥,自然只能容一人通行。 宁和注视着她片刻,躬身一礼道:“长者先行。” 说罢,目视着前方,一步步往后退去。这木桥既滑且窄,极难转身,且于此地遇见,虽对方瞧着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宁和却也无法全然放下警惕来。像这么彼此正面着,也能安心些。 见宁和退让,那老太迟疑了片刻,也慢慢地跟着她走。 宁和来时走了有一刻来钟,退回去时因倒退着走要慢得多,花了接近两刻钟。 一踏回青石阶面,宁和便往旁一让,让出路来叫这老太过去。 那老太颤颤巍巍地从木桥上下来,拿看了宁和一眼,紧了紧手中竹篮,一声不吭地以一种不太符合她年纪的速度跑走了。 看得宁和忍不住在后头道了句:“石阶路滑,老太慢行!” 随后,当她再次想要踏上木桥时,却忽地发现桥边的地上落了根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是截掌心长短的圆木头,应是方才那老太落下的。 宁和回头看了眼,那老太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她想了想,将这根短木别在了腰间。 第二回走在独木桥上,宁和更加小心了些。然而这回在走了一刻来钟之后,脚下却又一次颤动起来。 只不过,这回的动静却是从她后方传来的。宁和眉头一皱,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同一来向的人,让自是让不了的,只能走快些。 宁和已经尽力迈大步子了,然后身后动静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桥上奔跑。 又有何人能在独木之桥上奔跑? 再走也是走不过的,宁和于是干脆停了下来,回头看去。 忽地,颤动停了。来者停在距离她约莫有半丈左右的位置不动了。 这距离,宁和刚好能从雾中瞧见一个隐约的影子,但却又无法看清具体模样。 然后就听那影子开口了,冲着宁和轻柔地唤道:“青骓……青骓……” 宁和浑身一震,豁然回身过去! 她在这独木之上强行转身,脚下木头颤动,险些一脚滑落下去。 而此时此刻,忍不住跟了过来、藏身在云层之中的青衣男子见状,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指着她骂了声:“蠢物!一点教训 不长!如此简单的幻境也能将你轻易骗去!” 这声音是母亲的,宁和绝不会听错。她以剑点在独木上,勉强稳住了身形,便一刻不停地朝着那黑影走去。半丈的距离,一眨眼就到了。 “娘……” 那黑影朝她张开手臂。 宁和眼前一黑。 她先是觉得有点冷,身上黏糊糊,又湿漉漉的,像是走在秋夜中,忽然跌进了一个泥水坑里。 这感觉好熟悉。 “青骓……青骓……” 有一只温柔的手抚在脸侧,宁和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而床前半蹲半坐着的一团鹅黄色身影,熟悉得叫她心颤。熟悉的香气袭入鼻端,熟悉的发丝拂过肩颈,熟悉的笑容映在眼帘。宁和怔怔地抬头望着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半晌,轻轻唤了声:“娘。” 出口声音沙稚嫩而沙哑,听得杨氏一下心疼地皱起眉头:“青骓,勿再多开口。等药来了,娘喂你喝下,你再睡上一觉,就当好了。” 宁和听话地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怔怔地从被中掏出手来,举至眼前看了看。这只手细幼,五个指头小小的,显是属于孩童。 宁和静静地注视着这双手,然后被杨氏轻轻将她的手握住,塞回了被中:“勿玩闹。当心着凉。” 宁和忽然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 应是自己五岁那年,刚刚得到青骓这个名字的时候。宁和记得,那应该是一个秋天……她贪玩,冒着雨跑到后院,一不小心绊倒摔进水塘。被捞起来之后,生了好大一场病。 宁和慢慢地回忆。 在她的老家,依照传统,小孩在长到五岁以前,无论男娃女娃,都是什么名姓也不能的,父母家人都只“孩儿、小子丫头”的叫。据说孩子都是天上送来的灵,若是五岁前起了名字,那灵便能醒过来,想起来自己从何处来,就会又回到天上去。 宁和的小名,是她父亲取的。时隔太久太久了,记忆中父亲的面貌已经十分模糊,她只记得那日父亲抱着自己,考校了几个问题。自己应是答对了,父亲便大笑着抚着她的头顶,说:“吾家千里驹,不输男儿!” 自此,宁和便有了来到这世上的头一个名字:青骓。青骓,在她们那儿的话里,就是上等小马的意思。旁人都说,不太像个女娃的名。 在她静静躺着发怔的时间里,杨氏已从外头端了药碗来。脚步声响起,又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高大人影出现在了门前。 “青骓如何了?”那人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疲惫。 杨氏回过头,朝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已醒了。只是瞧着无甚精神,我看着心疼得很。” “醒了就好!”来人顿时笑了,走进来将杨氏双肩揽了揽,宽慰说:“娘子勿忧。我们青骓儿如此聪颖,定是福大命大之人。” 杨氏也笑了,轻轻将他双手抖落,端着药碗走到了宁和床前,蹲下身来,柔声唤道:“青骓,来,将药喝了。” 门口那人这时也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伸出双臂将宁和从被中抱了起来。 那双臂是如此有力,怀抱是温热的,宁和怔然,从鼻端嗅到了那人袖中一股墨味儿。 她转过头去,仰头望着这男子。原来父亲,竟与我长得是如此的相像啊。 宁和一生来,众人便说她眉目肖父。越长,就越像。而此时此刻,宁和注视着面前这张面容,几乎有种揽镜自照之感。只除去轮廓硬朗些,与她几乎一模一样。 但细看,其实又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们的眼睛:二者双眸形状颜色皆相似,也皆都清澈,区别在眼神。此时的宁父,目中是明朗有神的;而宁和的眼中,则是一片有如湖水般的沉静温和。 宁和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想道:难怪。难怪…… 宁和看得有些久了,宁父神情莫名,伸手摸了摸她脑袋:“青骓儿?看着为父作甚,快转过去,你娘喂你吃药呢。” “让你久不归家,她自与你不亲近了。”杨氏在旁笑了声,对宁和道:“青骓,来,这边,张嘴。” 入口的药液温热而苦涩,一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床边杨氏音容笑貌,也与记忆之中别无二致。还有揽着她的父亲,他的模样甚至比宁和自己的记忆还要更清晰,就好像他当真出现在此了一般。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只除了一点。宁和记得,自己如今早已不是五岁稚童。三十有六,已近不惑之年。 于是宁和喝完药,倚在宁父怀中,望着收起药碗,将要转身离去的杨氏,轻声道:“娘。” 杨氏回过头:“嗯?” 宁和又抬头看了看宁父:“爹。” 宁父低头,也笑着应道:“嗯?” 宁和撑开宁父的胸膛,从床上翻了下来。杨氏忙伸手来拦:“青骓!当心着凉!” 宁和却往后躲了躲,站到床边,面对着目露怔然的二人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曾教儿有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今儿与人有诺需行,是故,父母尊亲在上,青骓叩别。” 第三十八章 杨氏与宁父的神情皆是一怔,他们一前一后地站在宁和面前,望着她,与这屋中宁和记忆中最熟悉的一切一同慢慢地化作了飞灰齑粉,簌簌飘散。 宁和静静跪在地上,直到那地碎了,她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独木桥上,之前那向她伸出手的黑影也不见了。 徒留宁和原地有些茫然地独立了片刻,转身继续前行。 就是不知是否错觉,宁和总觉得自己恍然间好像听见了周围有一声似有似无的“噗通”落水声。然而四处都是浓雾,她也没法去探个究竟。 又走了大约有一刻钟,宁和发现自己终于将这座木桥走到了头。当她再踏上青石阶,回头望了眼雾中孤零零的独桥,心头只觉百感交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她回过头,看向前方。雾渐渐散去,头顶金红的阳光穿透进来,将周遭一点点照得分明。 还是那与之前别无二致的青石阶,白玉栏。宁和定了定神,正想迈步向前,忽一打眼,竟见前方几步外栏杆处似乎蹲了个人。那人垂着脑袋叉着腿靠在玉栏上,瞧着十分萎靡。 宁和走近几步,试着出声:“兄台……啊,是你。” 只见那人抬起头来,雾蒙蒙的面庞,正是方才那青衣男子。只是这人此刻身上头上都湿透了,瞧着实在有些狼狈。 宁和不由惊讶道:“前辈,你这是?” 青衣男子摸了把脸,郁郁地看她一眼,道了句:“无事。” 又问:“你这回怎出来得这么快了?” 这事儿能怪谁去? 原来宁和第一回过幻境的方式太过离奇,叫这青衣人心头起了好奇之情,特意跟了过来,想看她要如何过这第二境。 按理说,第一境名利,考求道之心,凡品性出众、心志坚定者都可过,对于这些能来爬这登仙梯的人来说,其实并不算有多难。而这接下来的第二境,才是最难的。人生来有七情六欲,任你再聪颖机敏、天赋异禀,但凡是人,便难逃爱恨。这登仙梯第二境,取的便是登梯之人此生情爱所系最深之处拟出幻境,千年以来叫无数登梯者折戟沉沙。 这青衣男子跟过来,心想宁和前头第一境都能折腾这么久,这第二境,也不知能过不能。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回居然连一炷香都没到,幻境就碎了!而刚找了个地儿藏身,正有些走神的青衣男子猝不及防,当即就掉了出来,独木桥太窄,仓促间无处落脚,以至直接摔下了桥。桥下乃是无边雾海,便是掉进去的是青衣男子本人,也免不了落个浑身 尽湿的狼狈下场。 君子之剑 第24节 如今他刚爬上来,还没喘口气,就对上了一无所知走来的宁和目中真诚又带着点诧异的关切之色。青衣男子又能说些什么呢?他只得强作无事罢了,顺便,将心中疑惑问出。 而宁和听得他此问,缓缓叹了口气,道:“未经之事与已经之事,自然不同。和虽愚钝,却也知,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之理……既不可追,留恋又有何用,不过徒耗光阴罢了。” 青衣男子听了微愣,随即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也跟着叹了口气,说:“话虽如此,行来却难。自古多少风流人物,皆栽在这情之一字上。殊不知,有时越是求,越是求不得。天地造化啊,从不由人。” 宁和听他感慨,却摇摇头,说:“若真求而不得,倒也无甚不好。” 青衣男子闻言,诧异道:“哦?小友此话何解?” 宁和说:“这世上有人以得为乐,便有人以求为乐。就如庄生所言,前辈非鱼,安知鱼之乐?若生来事事轻易可得,难免少些乐趣。心有所求者,为之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个中滋味也未必全是苦楚。而即便道阻且长,至少也可知前路何方,这点便已比许多人强。就算最终不能求得,依和看来,也可无多少遗憾了。” 青衣男子静静听完,半晌哈哈一笑,道:“你倒通透!” 说罢,他挥挥手,一指远处道:“好了,你且去吧。前方险阻,可就不是区区幻境了!” 宁和再度朝他拱拱手,也就走了。 青石阶往上,又走了几个时辰。天上日月不换,地上自然也就模糊了时间的界限。宁和心中记挂着七日之约,一刻也没敢歇。好在大约因着体内青衣道人所说的她体内“元气”终于补足的缘故,倒也不觉有多疲惫。 一边登梯,宁和一边觉得,空中好像越来越湿润,渐渐甚至有明显的水雾蓬蓬地扑在脸上。 走着走着,她一抬头,愕然地顿在了原地。就见上方隐约可见远处的石阶蜿蜒着,竟是直直地朝着那瀑布里扎去了! 这…… 宁和心头迟疑。 走自是要走的,只是该如何寻个解决之法?宁和虽从前从未生出过往瀑布下穿行的念头,但以常理想来也不太可行,何况还是面前这座如此巨大之瀑布。人若走进去,便不被冲刷而走,也定然承受不起其中水流之力。 宁和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些什么解法。倒是随着再往上走,石阶上渐渐有汩汩的水流溪流般汩汩淌下,不过片刻,就将她足下鞋袜给浸得湿透了。 宁和叹了口气,弯下腰将鞋袜给脱了,又将裤腿别高,改作赤足而行。 离石梯穿入瀑布之处越近,顺着梯子淌下来的水就越多越急,到后来真如踏着一条湍急的小河逆流而上,宁和不得不扶住一侧的玉栏才能稳住身形。 终于,再有十来米便是那瀑布了。如此近的距离,宁和紧紧攥着玉栏,耳中除了隆隆水声什么也听不见。水流冲击在石梯上溅起的水花有若巨浪,扑得宁和头脸浑身无一处幸免,险些要眼睛都睁不开。 她抓着栏杆歇了会儿,还有心情低头瞅了瞅手中拎着的鞋子,苦中作乐地想:早知如此,自己方才可真是多此一举。 要怎么过去? 这水如此之急,冲落下来之力重逾千斤,连带着脚下石阶都在颤抖。宁和一点儿也不觉得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能顶着这水跑过去,且还不知这瀑布有多厚,估摸少说这也有个三五米,真要强闯,怕是十个她也不够死的。 宁和扒着玉栏想了半天,一无所得。接着,就在此刻,她抬手抹了一下脸上水珠,不经意间侧过头时却忽然发现前方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立在水流中间。那处距离瀑布近极了,又被哗啦啦的水雾遮掩着,叫宁和方才都没能发现。 她蹭着栏杆往前挪了几步,抬手遮着眼睛定睛看去,发现那竟是块竖着的黑色的石碑。碑宽三五尺,足有人高,立在湍急水流之中纹丝不倒。 宁和思考片刻,先把手中剑别回腰间,又有些艰难地把鞋袜重新穿好,一手捉着玉栏,身体竭力朝着石碑靠过去,想看看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宁和隔着水花辨认:“穿……瀑,诀。” 看着像是则什么法门,名称也简洁直截得很。宁和一看便明,既名“穿瀑”,想来是学了这法门,就能过这瀑布,于是心头松了口气。 也当如此。否则既是考验,岂有无解之理? 比起名称,下面具体内容的刻字则要小一些,宁和几次尝试也无法看清,干脆将心一横,拔出剑来,屏吸凝神松开玉栏朝着石碑方向就是纵身一扑,整个人扑到了那石碑上。此处离瀑布太近,水流之急,宁和只觉有如大锤砸身,忙反手以剑横在碑后将自己卡住,方才没有被立刻冲飞出去。 宁和将头往碑后埋了埋,借着石碑的遮挡呼了口气,慢慢调整方位,终于得以开始阅览这碑中所写。 正如她所想,石碑上记录正是一则法门,为身法类,具体是需所习者以瀑布之力锤炼己身,以达身轻体灵同的时兼具坚韧无匹之效。 宁和眉稍刚松少许,就看见了这石碑最底一行所附之语:“以告后来者:此碑之后曰青云瀑,宽丈余,一日长一丈。若逾三丈,则断不可过也。” 一日长一丈,不可逾三丈。宁和神色微沉,也就是说,自己需得在第三日之前领会此法,否则便再过不去了。 时间如此紧迫,宁和心神顿时紧绷起来,双目紧盯碑上刻文,潜心研读,渐无旁骛。 水声之中,一道青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宁和身后,手中撑着把白色油纸伞,立在玉栏上静静注视着宁和。 片刻后,轻声自语道:“便看你一身天赋如何了。” 却是那青衣男子,他不知上何处把衣服头发烘干了,左思右想,还是没忍住继续跑来盯着宁和这边。 千年来多少人于这梯上来来往往,却已许久没有像这样一波三折般,将他心中好奇之情久违调起之人了。左右闲来也无事,总要看看。 宁和许久没有在如此压力之下读书了,上一次,大约还是年少科考赴试之时。这碑文不知于多少年前刻下,古语兼古字,读来十分晦涩难懂。于平日的宁和而言,研读起来自是乐事一桩,可在如今这种紧迫情形下,就只让人头疼了。 宁和花了大约半柱香时间,才将碑上所写第一段所述领会明了。可这其中内容,是叫所学者找一“小瀑”,即最多不过十来米之瀑,尝试练习几番,然后换几十米的“中瀑”,循序渐进,最后才是上百米之“大瀑”。 宁和抬头看了看面前天河般的青云瀑,心头苦笑,这何止是“大瀑”,说是“巨瀑”才更恰如其分些。 这便是难点之二所在了,不仅叫来者时间紧迫,还全无尝试与练习机会,学后初次就得直接挑战面前这最大的瀑布。若不成功,轻则也是重伤。 耳畔隆隆水声方才听来只是有些嘈杂,然而此刻,却莫名多了几分催促与震慑之意,直搅得人心头不安宁。 越是此时越忌多思。宁和深吸口气,将一切摒出脑海。 就着单手吊挂姿势,立在湍急水流中间参悟法门,身上被水溅得浑身湿透,时不时还得抹把脸,喘息都十分困难。 连栏杆上的青衣男子看着看着,都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知不觉间,一日已过去。 青衣男子已经坐了下来,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他心里清楚,面前这道关除去明面上的两点外,还有第三处难点,那就是这天上红日。 红日不落,人就难知具体时日,就得留心算着,还总得忧心自己是否算错,是否已来之不及。学一新法门,重之在悟。而悟之一字,最须,专心致志。 第三十九章 宁和睁开眼, 深吸了口气,像是欲将心头焦灼尽数吐去。 碑文晦涩难懂,她耗费许多功夫才将其中之意大体领会。而方才,宁和头一次试着依照碑中所述将体内灵气运转了一回。她如今挂在碑上打不了坐,除了强自静心之外,也别无他法。好在万幸,过程还算顺遂。 这穿瀑诀所学第一步,便是叫所学者以内府灵气注入体内共七十有九处穴道,再激发这些灵气,使其中经脉相连。连成了,便算打下了此法之基底。 为了找准各处穴道方位,这还是宁和自入门以来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内视体内。细数经穴脉络下来,尤其内府之处,有如传说中的须弥芥子,直叫宁和心中大呼玄妙。 人体穴道何等精细,加之宁和对自己内府中所纳灵气调用也还不甚熟练,更是一点也不敢分心,也就无法再觉察出外界具体过去多长时间。 故而,当灵气注入完成后,宁和尝试着激发,虽是立时就贯通成功了,却也不敢生出丝毫懈怠,立刻就要再接着催发第二回,使这经穴网络彻底成型。 宁和以心念领着灵气沿着走了几个来回,体内便自然生成循环,再不用她留心去引导。 基底打成,下一部分,就是要练具体身法了。 可此时此处,又哪有什么地方可供练习? 三日之期如大山般压在头顶,宁和匆匆将身法要诀读过几遍,再紧盯住碑上图影片刻,将其中动作映在心底,便将手一松,任自己被扑面而来的水流冲卷而下。 沿着石阶大约滚落了有十来米出去,宁和终于找准时机,一个翻身成功跳起,依照法诀动作踏着水浪朝前腾挪几下跳上来,落回到了这方石碑面前。一套动作看着虽还生涩得很,但到底没跌跤。 栏杆上原本翘着支腿坐着、有些百无聊赖地低头摆弄手中白伞的青衣男子见状,眼前一亮,抚掌道了句:“不错!有几分样子了。现今才过一日又两个时辰,再练个百千回,兴许能过!” 那边,宁和已经开始练第二回了。这一回她故意将距离拉得更远了些,有些勉强,也仍上来了。紧接着又是第三回,第四回……一刻也不停歇。 青衣男子看得面露满意,点了点头自语道:“这回终于算是来了个好苗子。嗯,吾心大慰啊。” 他又再守了几刻钟,觉得此女多半是能过了,便低头拍拍袖口,想着趁此时间往别处去看看。正要走,就见已上下来练了十几个来回的宁和忽然停了下来,一手扶着石碑,微微抬头,神情凝重地望向瀑布方向。 青衣男子惊了惊,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这就想闯了?这年轻人,怎的如此沉不住气!” 随即,他便也想到,宁和瞧着并非急躁之人,此举恐怕是拿不准时间,逼不得已决定强行一试了。 不由叹口气,道:“可惜。” 这水瀑之力何止千钧,把握不好轻则都要重伤当场。即便有自己出手相救抱住性命,却也断然没有再试之机了。 青衣男子不现身形,下方的宁和自然不知有人正在旁观品评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却如男子所想,宁和因无法得知时间具体已过多少,只能竭力加快练习速度。她心中想的是:水上跑与瀑中跑全不为一种形式,自己既寻不到合适的水瀑,那再踩着这水练多少回也都无济于事。既然久拖无用,倒不如一将动作熟悉就直接闯一闯,水瀑窄些,兴许还能多几分机会。 最后默念一遍要诀,宁和将心一横,纵身而起,一头便朝着轰隆瀑布之中直扎而去。 青衣男子哎呀一声,忙抽出拂尘来准备出手救人。 然而一息,两息,数息过去,面前瀑声震耳,却不见有人跌落出来。 青衣男子将眼瞪大:“这——还真过了!?” 他赶紧跟着穿过去看个究竟,竟真在瀑布后方瞧见了伏在地上咳嗽着的宁和。 ——还真过来了。 宁和咳了一会儿,慢慢地撑着地面爬了起来。青衣男子一看她那煞白面色,便知她定是在穿瀑时震伤了内腑,伤得还不轻。但伤是伤了,却也硬撑着挺了过来。 身受千钧之力、生生压得内腑重创是何种感受,青衣男子再知晓不过,心头不由对宁和更多几分激赏之意。忍性过人者,身心坚韧,最能在这漫漫道途之中走下去。 随即就见宁和颤颤起到一半,撑着地面的手臂一颤,又跌了回去。头垂着,血液顺着唇角滑落下来,一滴滴滴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青衣男子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将她一把扶了起来。 宁和此时正眼前发黑耳中轰鸣,迷茫了片刻才转头看去,看见青衣男子,有些费力地道:“多谢……多谢前辈援手。” 青衣男子瞧着她:“你这书生倒真狠心,拼着命不要也敢硬闯。我记得你说你走这一遭不为求仙,就为求一颗珠子,还是为别人求的。我起初不信,现在倒信了,就是觉得你这人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失了心疯。” 宁和慢慢喘息着,摇了摇头,只说:“尽力……而为罢了。” “尽力也没用。”青衣男子道,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这最后一段,你必无法过去。不过你能走到此处,已是十分罕有,离开之时仙梯也会有奖赏予你发下,不比你心心念念的那珠子来得差。” 宁和闻言,抬头看去。只见前方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穿过那青云瀑之后,面前是处颇大的洞穴。洞口有块几丈见方的平台,积着及膝来深的水。一路蜿蜒而上的青石阶到此处,终于走到了尽头。再往里,就是洞穴内部了。从宁和这里望去,隐约可见里头石壑纵横,幽幽暗暗,深不见底。 宁和望了片刻,目光绕着洞口找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刻字,便问:“敢问前辈,此洞可有何名?” “无名。”青衣男子说,“谁耐烦给个破洞子取名。” 宁和听了,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心道:外头瀑布为青云瀑,这内里山洞却是“破洞子”。它若知晓,可得是有几分委屈了。 青衣男子瞥见,顿时大为惊奇:“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你莫不是当我在蒙你么。我便实话同你说了,这登仙梯最后一途就在此洞当中,而你是如何也过不去的。” 修仙之人内府纳灵,自有运转调息之效。宁和歇了这一会儿,已经缓过了些。她一面缓缓朝着前头洞口方向走去,一面道:“能过与否,都是要走一遭的。而前辈所言,乃至我笑与不笑,又有何关系呢?” 青衣男子听了,挑了挑眉,打量宁和背影两眼,忽道了句:“小友如今,倒是比初见时要来得洒脱了些。” 宁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着头笑了笑。是啊,可不就是洒脱了些。她在书院里做了整整二十年夫子,成日伏案诗书笔墨为伴,养得一身礼教条框。如今现在到了这崇山峻岭之间,踏上这渺渺求仙之途,所见样样皆新,所遇皆是险阻,倒渐重拾起了几分年轻时的莽撞随性来。 青衣男子几步跨来,与她并肩而行,口中道:“怎会无关!这洞中难走,你伤势不轻,便就此停下歇一歇,时候到了自可出去。横竖也过不去,不若省些力。” “多谢前辈相告。”宁和温声道,“不过晚辈既来了,还是想要试上一试。” 君子之剑 第25节 “冥顽不灵!千年来登梯之人有如过江之鲫,与你一样能到此处者数来也不少。可最终通过者,我便告诉你,至今无一人。”青衣男子道,见宁和停也不停,不由气道:“也罢,你要试就试罢!” 他抬起手,点了点宁和腰间:“看在你我有缘分上,我便提点你一句。此扶桑木,以灵气灌于其中可燃。” 说罢,将袖一拂,转身离去。 风中隐约传来句 :“便有扶桑木,无不灭之火,又有何用?徒劳哉,徒劳……” 扶桑木? 宁和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目露疑惑,伸手摸了摸,摸出截圆木头。宁和拿着木头,想起来,这是之前桥上遇见那位老太落下的。 依照方才青衣男子所言,宁和试着引动灵气流向握住木头的掌间。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一丛橘红光焰自圆木顶端轻盈跃起,清亮的暖光顿时四散开来,无声将她脚下方寸之地照亮。 宁和捧着这团光,一步步朝着洞子深处走去。 这洞中不仅处处沟壑裂隙、大小高低石笋乱布,更兼潮湿无比,极易脚滑。即便有光,宁和也走得缓慢艰难无比。 她走了许久,石洞中极黑,前方看不见尽头,回头也再看不见入口;洞中也极静,静得能听见洞顶岩石上落下的水滴声,仿佛周遭除了宁和自己以外,再也无一活物。 宁和小心地跨过一处水洼,低头看了眼手中圆木。这木头已燃了许久,却连丝毫也未变短。她不由有些庆幸,此洞四通八岔,在洞中行走,若无照明之物,那可真是寸步也难行。 然而,在又往里走了几个时辰后,宁和渐渐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这使她不得不走得更慢了。更加不幸的是,宁和开始发觉,圆木上的亮着的火焰在慢慢变小。 她试着往木中灌注了几回灵气,却并没能起到作用,那团火还是一点一点的微弱了下去,直至终于彻底熄灭。 只留宁和一个人独自立在漆黑的洞中,四下寂静。 宁和原地停了一会儿,伸出手,半蹲下身,指尖摩挲过一块又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与地面,摸着黑继续前行。 第四十章 越往里走,洞中就越是湿冷。 一片深而空幽的黑暗中,滴答滴答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寒意浸人,宁和本就湿透了的衣衫此刻结了冰似的冷。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感觉走。 没走出几步,宁和伸出去摸索方向的指尖就不慎擦过了一块刀片般锋利的石边,登时疼得她“嘶”地抽了口气。 她将受伤的手指收回来在衣袖上擦了擦,想了想,把腰间剑解了下来,充当拐杖般朝前左右轻轻挥动着探路。 剑身撞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地响。 就这么试着又走了一小段,宁和跌了几次后终于认清了事实:在这洞中无灯火照明,根本寸步难行。 地面乱石崎岖都还是其次,最大的难处是此洞形状并不规整,洞中空间又极大,想要摸黑寻找到出路方向,几乎是绝无可能的。 想明白后,宁和便慢慢靠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蜷缩着坐了下来。她身上实在冷得很,一路来冻得都有些发僵了。 宁和低下头,把剑横在膝上,静下心思考着对策。都走到此处了,总不能就这么停在这儿。 她将手伸手怀中,摸出截圆圆的木头,拿在手里缓缓摩挲着。这木头先前已燃了一路,如今摸起来却一片平滑干燥,一点灼烧痕迹也没留下。 宁和想起那青衣男子所说,称它为“扶桑木”。 桑,神木,日所出也。宁和曾在《山海经》中读到过,书中说:“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载日之木,自能久烧而不损。宁和再一次试着引动灵气去点这截扶桑木,一连引了几次,却连一点火星也没能引起来。反倒使得她自己在几次催发灵气之后,脑中憋闷眩晕之感越发强烈了。 宁和停了动作,两手将这木头拢在掌心,紧紧握着,定了定神,盘起腿开始打坐调息。 该如何使此木重新燃起?宁和甚至想到效仿古人钻木以取火,有那么一刻想拿起剑在这木头上钻钻试试。但又一转念,此木只此一块,若是钻损,那就真是彻底无望了,遂放弃了。 那青衣前辈应早知我以灵气所引之火必熄,故而临走时才说:“无不灭之火,有木也无用”。 何为不灭之火? 就在宁和蹙眉细思之际,忽地,余光中竟瞥见有一星金芒于掌中一闪而逝。那星点的光是如此的微弱而渺小,但在此刻漆黑一片的环境之中,却又如夜空中的星子般耀目无比。 宁和倏地低下头去,摊开手掌翻来覆去地搜寻了一番,却一无所获。那金色的火星,也再未跳起过。 宁和百思不得其解,方才自己手中除这截扶桑木外再无它物,那火星究竟是由何物引发? 仓促一瞥,她只将那极小又极璀璨的金色深深映入了脑中。这颜色莫名叫宁和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苦思无果,宁和有些懊恼地攥紧了五指。 而在此时,那金色火星竟再一次凭空跳起! 这一回,宁和看得清清楚楚,火星是从她自己的指缝间出现的。 是这只手。宁和将右掌举至眼前,摊开又合拢,这只手有何处不同? 她思考片刻,微微的痛感终于使脑中灵光一闪,宁和想了起来——这只手,是她方才被石片划伤的那只手。而在她用力时,原本有些愈合的伤口可能又崩开了。所以,是血? 宁和提起剑反手便在掌中利落地割了条寸长的口子,顷刻间血流如注。当她用鲜血淋漓的手握住那块扶桑木时,刹那间,就见木头上无数金色火星接连迸出! 火星源源不断,有如烟花一般绚烂耀目。可宁和却皱起了眉。只因,跳起的火星固然多,可这扶桑木却始终没有燃出真正的明火来。仅是火星,照明之效极为有限。 这又是何缘故?这回,宁和并未思考许久,这迸发的金色的火星与鲜血,于某一刻一下激发了她的回忆,叫她回忆起了两月前的一幕——就在两头从天而降的妖兽落在她的岐山书院那天。 那一天,她也曾见到过如此璀璨的金色,在……她自己的心尖。 “传闻古有大德之人,生就七窍之心,心上生灯火,神光照世人。” 宁和怔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处。那日她已至濒死之际,见到金火,虽不明其何物,却自然冥冥中知道它有渡化澄明之用,正合送予蟒兄,以将它点化出灵慧。 此火在我心上。宁和一面在心中回忆那盏金火的模样,一面想道:我该如何再将此火引出?总不能真将心口剖开来。 她倒并不担心那金火如今或已熄灭,因宁和胸中自有明悟,此火由她心上生出,只要她的心口还在跳动,便始终有火种留存,待得时机至时,又再冉冉升起,生生不息。是为,不灭之火。 宁和阖上双目,目之所及似随着心念探入自身血肉经脉,一点点向心口处蔓延而去。她看见了,就在自己心尖处,有一朵灿金火焰安静摇曳。许是因蕴生时日尚短,比宁和头一回见时,要细小得多。但,它的确在燃烧着。 宁和将灵识探过去,小心地将这朵金火摘下来,像摘一朵花那样,又用灵识裹住它,顺着经脉一点点送至指尖处。 随着若有若无的“哔啵”一声,一缕灿若晨辉的金色火焰倏地在宁和指尖绽出。霎时间,洞中光明四放,四周沟壑石壁皆在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 宁和将另一只手抬起,手中握着扶桑木,朝这朵金火轻轻凑近。 “呼啦”—— 金火落在扶桑木上,瞬息间便炸裂般扩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团,将整截木头吞没包裹起中。火团熊熊燃烧着,赤金如滚,如同 天地间最明亮的炬火,宁和怀抱着它,真如怀抱了一轮真正的太阳。 这火是如此的炽烈,顷刻就将宁和湿漉漉了一路的发丝与衣衫彻底蒸干。但它又是如此的温和,被宁和这样近的抱着,却也丝毫未将她灼伤,连衣角也不曾点着一星半点。 宁和振臂将这团火轻轻向上一抛,它便顺着这力道腾空飘起,飘上洞顶,将整座山洞之中照得有如晴朗白日般纤毫毕现。 洞中的湿气、寒气,乃至宁和的憋闷眩晕之感一齐,都被这明明金光逼退了。 她站起身,前路此时已再清晰不过。 当宁和走向何处,头顶那团太阳般的金火便跟随至何处。一人一火行过,洞中水迹在火光之中迅速蒸发,地面上处处白雾升腾,倒真有了几分仙人洞府之感。 也许几个时辰,又或者过了一整天,宁和走在山腹之中,已完全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她只知道走累了,就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喝些水。到后面身上食水耗尽,就不再停留,因心知除了撑着一口气走出去外,再无他法。 等到前方真的出现了代表出口的白光时,宁和反倒原地顿了顿,油然升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随后,她一边向着那白光方向走去,一面伸出手来。空中漂浮的金色火团呼地坠下来,落入她怀中。宁和将手探入火团之中,燃烧着的金火便如水流般汩汩从她掌心之处没入。而火去后剩下的那截扶桑木,依然平滑完整如初,甚至连一丝热度也未留下。 宁和将木头揣回了怀里,朝前走去。 然而等她真正走到白光处,才发现此处原来并不是什么洞口,而是由上至下开出的一个竖井般的直道。 仰头望去,四壁光滑,少说有数百丈之深。 大起又大落,乍喜又乍悲,宁和心头一时复杂难言。片刻后长吁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抽出剑来,纵身向上跃去。 行至此处,有二选择:一则,继续顺着山洞向前,走到洞口自可出去。二则,就是如宁和此刻所做的那样,向上去攀这天井绝壁。 第一条路自然简单省力些,宁和若还是从前凡人之躯,也只能选这条路。但若选此路,谁知这洞还有多长?又究竟有没有洞口?宁和心中时刻记着自己只有七日时间,经不起耽搁。与其寄望于那不知何处的洞口,不如攀这头顶眼中能见的出口试上一试。 当然,宁和也明白,百丈距离即使对如今的自己而言也实在太高太高,尤其此刻她还如此疲惫,稍有不慎摔落下来,怕是当场就要落得个粉身碎骨下场。 但她还是上了。足尖蹬住石壁借力,每跃起一次斜斜腾高一丈左右高度,如此反复,在这窄小天井之中左右横跳着向上而去。 这天井历时已久,常有疏松虚浮之处。宁和每每不慎踏中,便会随着碎石一起往下滑落数丈,需得反手以手中剑锋插入石壁才能将自己重新稳住。 也就是这柄祁熹追所赠的寒水剑,才能经受如此多番入石而不折断了。 宁和一刻也未停,即便时不时就要这么摔滑下来一次,也很快调整好姿势就抽出剑来继续再攀。她深知一鼓作气再则衰之理,为不可为之事时,就重在一股心气,心气不散,便尚有一线希望。 她从不会朝下去看,只一直仰着头,死死盯着上方那块白亮天光。望着那光越来越近,在眼前越放越大,她心中就有激动喜悦之情源源不断地生出来: 近了,近了,快了,快到了! ——终于,历经百丈长路,终途近在咫尺!明亮天光几乎已将宁和整个吞没,她来不及多看,脚下竭尽全力用力一蹬,高高举起手臂,有如飞燕般高高跃起,落地时五指用力抓去,牢牢扣住了边沿! 我抓住了! 她心头绽发出一阵由衷的喜悦,手臂用力往上一撑,整个人向上腾空翻起。双足落地。清凉的风扑在脸上,带来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成就之感。这感觉宁和从前作完一篇诗文、编纂完一部书,乃至授完一堂课时也曾有过,只是远不及此刻强烈。 脚下是一块宽阔平坦的岩台,举目四望间天高地阔,云海峰峦皆在脚下,万里河川一览无余。身侧百米外,有大河奔腾,从绝壁之上直冲而下,水流铺开足百丈之宽,正是那青云瀑。 宁和立在风中慢慢阖上双目,任衣衫长发随风而舞,只觉心旷神怡,通身血络舒张。她感觉到有灵气从半空的风、从脚下的山、从远处的河、从天上红日、从四面八方滚滚席卷涌来,在自己头顶上方汇聚,又自天灵之中涓涓灌入。 她站在这灵气汇聚之处,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内府在灵气的冲刷下急剧地扩张,扩张后,又迅速鲸吞入更多的灵气。如此反复,吞纳而入的灵气在府中沸腾般翻涌挤压,渐渐从无色无形之中漂浮起如春日柳絮般的细小白浮之物。 第四十一章 宁和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气,只觉似将胸中浊气尽数吐出,神清目明。 她在书中读到过,人之修仙,大致可分六步。其中分别为:道种生内府,化气成金丹,金丹托灵体,灵体修真魂,真魂炼元神,元神脱凡胎。至于脱去凡胎之后又如何,书中便再未提及,只说此时便算到得人间之极致,此后且待飞升即可。 宁和方才内视自身内府,发觉府中灵气已有凝结之象,惊觉自己大约不久便将结出金丹了,高兴之余,心中却也不由生出几分不太真实之感来。 毕竟她如今满打满算,入门统共也就两月。头一个月关在寒洞中养伤不见天日,观灵也好、养气也好,都是自己照着书上胡乱试的。后一月虽出来了,但也就领了柄铁剑,练了一式太一剑法,也是自己从书上学来的。 再有就是她后来跟祁熹追合练的两套剑法,一套名为《破晓》,一套叫作《望江》。其中破晓共有三式,前二式为明暗双剑,由两人分练,最后一式明暗合一,才成了真正的破晓剑。至于望江,则是本残篇,颇有些难度。现存有两式,宁和与祁熹追练到如今,也不过勉强能使出第一式。 而除去这两套剑法之外,宁和旁的什么也不会,修道之人的术法、符箓、丹药、阵法……全都一窍不通。她修行以来练来的第一则法门,还是今日才学的那穿瀑诀。 宁和不由感慨道:“怎的这就要结丹了……需得多找些书来看看才是。”她先前未料到竟会如此之快,只囫囵翻过一遍。自己根基如此浅薄,还得多看些,也好借鉴借鉴前人经验。 刚走到她身后的青衣男子将这话听了个正着:“………” 君子之剑 第26节 他忍不住问道:“我记得,你先前说你入道不过几月,是也不是?” 他突然出声,将宁和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见原来是那位青衣前辈,才松了口气,一礼道:“见过……” “昨日才刚见过,今日就别见了。”青衣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答我所问即可。” “是。”宁和诺道,“晚生正是于今岁仲夏前后蒙人相救,上了这青云山,入得道途。至今,已两月有余矣。” 青衣男子:“………” “两月结丹。”青衣男子语气有些微妙地道,“哼,你倒挺快,当心道基不稳!” 宁和听了,忙肃然一礼道:“多谢前辈关怀,宁和定当多加谨慎。” 青衣男子:“………” 就听宁和又谦逊地纠正说:“不过好叫前辈知晓,晚生如今还未结丹,只略有灵气结絮之象,想来还需再过一段时日。” “不,你马上就要结了。”青衣男子漠然道,“后生既能登上这仙梯,自有一场造化等你。” 宁和问:“不知前辈 所言,可是那青云令?” 青衣男子说:“你无需青云令,此处便是青云顶。” 这里便是青云顶?宁和闻言一惊,忙左右四顾一番,却未见有旁人身影。 青衣男子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宁和心中所想,说道:“如今仙梯方开五日,还有二日。七日后,仙梯隐,云顶开,到时你自可见得其余登顶之人。” “晚生知晓了。”原来只过了五日,宁和点点头,“多谢前辈相告。” “千年了……你还是头一个真正爬上这登仙梯之人。”青衣男子转过来,语气有些复杂,目光悠远,似望着宁和,又似望向某处不知名的遥远之地。长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袖中雪白拂尘轻轻飘荡。 宁和看不清青衣男子的脸,自然不知他神情,只当他夸奖自己,赧然笑道:“和也不过运道好些罢了。” “啊。”说完,她忽想起什么,伸手往怀中摸了摸,摸出那截扶桑木来,递与青衣男子,低声道:“前辈,此木想来珍贵,还请前辈替我还给那位老太吧。就是不知被我烧过一回,有无什么损伤,若老人家怪罪,还请前辈说和一二。” 青衣男子愣了一下,未接过,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已告诉你,此为扶桑木。你可知何为扶桑木?罢了,量你也不知,我便与你说道说道。扶桑,日所出之神木也。若将此木置于烈日下,七七四十九日可生太阳真火。置真火及神木入丹炉,则万载而不熄。火道修士得之,更可借之修得真火法门。于炼器、符箓之道,也有大用。” 宁和听他罗列这许多用处,却道:“既如此贵重,更得快快还与老太才是。” 青衣男子费解,直问道:“你便不想据为己有?” 宁和听了摇摇头,并未如何多表心迹,只简短道:“能得老太心善,将此木借予我助我登梯,和心中已是感激不尽,又怎可反倒将其昧下,行那恩将仇报之举。” 青衣男子听罢,看了她半晌,忽道:“我有一友,与你甚像。” 宁和微愣。而青衣男子转过身,朝着岩台边缘的方向慢慢踱了几步,袍服猎猎鼓荡着,将他的身形勾勒出几分直木般的笔挺颀瘦来。风将他的声音轻轻送至:“她既给你了,你就拿着。” 宁和看着他的背影,明智的没有再开口,默默将木头摩挲两下,又收回了怀中。心中想到:于火道修士有用,那倒是可以拿去送与熹追,正可谢她赠剑之谊。 过了会儿,那青衣人回过头来,遥遥问道:“后生,我能否问你,你是以何法过的那最后一关?” “前辈有问,我自知无不答。”宁和坦然道:“是以我心中之火,点燃了那扶桑神木。” “心中之火。”青衣男子道,“好,原是如此。” 他抬起手,指了指宁和身后,岩台以北方向。宁和看去,只见那方云雾缭绕之中,隐隐有一小片青翠松林。 青衣男子说:“那处有茅屋一间,这二日你可于此静待。屋中之物,自行取用即可。” 宁和心中估量片刻,那松林距此处约莫应有一二里路程,她如今又饥又渴,正需找处地方歇歇。原以为要随便找块大石高树潦草露宿,未曾想能得这青衣前辈指路有一屋可庇,自是再好不过。 “多谢前辈……”宁和道,话才出口便愣了愣。只见身畔空空荡荡,那青衣男子不知何时,早已离去了。 “多谢前辈指路。”虽不见人,但宁和还是正正经经地冲着空地揖了一礼,将道谢之语说完,才转身离去。 此处岩台极大,绵延有数里之广。崖边云海翻涌,往后则隐约能见远处有葱茏林木,林间也有白雾缭绕,几乎与天上白云连成一线,观之缥缈朦胧,不似人间。 宁和依照青衣男子所指方向,行不到半刻钟便到了那松林前。林中有小径石阶,拾级而上,便能见得临崖还修了一小亭,亭旁两株老松,树身螭蟠虬结,清矍奇崛,颇有一番风仪。亭中有一石桌,桌上刻了棋盘,白子黑子散落盘上。叫人不由心生遐想:是否在此处,就能与那位烂柯之人一样,窥得有仙人对弈? 亭过数百步,小径向林中拐去,林下有一小潭,潭水清透,灰褐的松针与云天一道铺在潭底,空明如幻。小潭边,便是青衣男子说的那间茅屋了。 宁和绕过潭边,来到茅屋檐下,试着轻轻推开木门。 她原以为屋中会有些灰尘,可走进一看,却是窗明几净,屋中气味也清淡寻常,竟像是常有人打理清扫一般。屋内空间不大,门边一桌,桌上杯盘俱有;桌后有榻,榻上铺了床蓝布被褥;窗下一案,案前一椅,案旁立着方木橱。 宁和走过去一看,见案上一卷书本摊开,笔搁在砚旁,砚池中墨迹犹润,好似屋中主人只是临时走去,随时还会回来一般。 但宁和心中有感,青衣前辈既许了自己住在此处,那人,便想必是不会回来了。 她左右环视了一番,先走到桌边,取了桌上瓷壶,往屋外潭中打了壶水来。 打水时,宁和看见潭中似有几尾青黄叉尾鱼,瞧着肥美得很。但她犹豫片刻,还是没出手去捉。 借住他人之所,还是莫要乱生烟火为好。 她拿着壶回到屋中,在那木橱中找到一只布袋,袋中几块不知是何种谷制的干饼。宁和试着用水就着将这饼泡了泡,发觉竟还能食,便就着籍以饱腹了。 填了五脏庙,宁和又到潭边稍作梳洗,便回屋合上门,爬到榻上盘膝打起坐来。 登仙梯走一遭,即补了她原本亏空的元气,又得了大量灵气入体,自是需得仔细梳理调引一番。忆起青衣前辈方才要她当心“道基不稳”之言,宁和心中顿时警醒。 这青云顶上仙气渺渺,连养起气来都比山下要快上许多。宁和心神浸入体内,很快进得忘我之境,内府之中原本就漂浮着的那些柳絮般的灵气小团迅速增多扩大,渐有连结之势。 修行无岁月,宁和是只觉自己晃了个神,再睁眼之时,就发觉身下木榻正如风中叶子一般簌簌地颤动。连同桌上杯盘、屋中陈设,也都跟着哗啦摇晃。 她愣了一愣,下榻走出门来。见不止是屋内,似乎连这整座山崖都在震动着。 “青云顶将开,仙梯将闭。”青衣男子不知何时现身,从一株树后缓缓走出,淡淡对她道:“你且去吧。” 宁和闻言,只来得及朝他揖了一揖,便赶紧朝着来时的岩台方向匆匆赶去了。 赶到崖边之时,宁和刚好看到了正在拔空而起的登仙梯。 那真是幅极震撼之景。 青石阶,白玉栏。只见那长长的、一折又一折盘曲着的、她曾一级又一级一一走过的青白长梯,此刻正如一条真正的长龙一般,于茫茫云雾间扭动着躯体缓缓向上,朝着蓝天青云之中腾飞而去。 天光为之色变,山峦为之颤动,飞瀑为之断流。空中全是飞溅的雾和水,七色虹光横跨云间。 直至整条万里石梯终于彻底飞上岩台上空,一切才随之静止下来。接着,宁和仰着头,看见这条盘曲如龙的长梯沐浴在金红的阳光中、飞翔在广阔的云天下,忽然如融冰似的化作无数白色碎末消散了。 这场景与她登梯所遇的那第一个幻境崩裂之时有些像,像忽然下起的一场大雪。却又比那要虚幻许多,雪在空中还没能落下来,便已化去了。因为这一回,是在外面这个真实而又如此广袤的世界当中。 目睹着长梯碎去的那一刻,宁和忽觉脑中一震,茫然间见到那些白色碎末之中似有一小捧穿过了云层,如一群白翅蝴蝶般飞舞着朝自己卷过来。 宁和下意识地伸出手来,这些碎末便落入她掌中,在她的掌心之处汇聚 ,化作了一枚闪烁着淡淡金芒的云状篆文。 篆文成型一刻,宁和耳畔似听得有人淡淡念道:“登梯者,宁和。” 话音落下,顷刻之间,便有道浓烈好似飓风般的灵气从天穹直降而下,将宁和整个包裹在内。 第四十二章 置身于剧烈涌动的灵气漩涡中间,宁和只觉周身灵压如潮,压得她整个人从皮肤、乃至连呼吸间都是粘稠的。灵气源源不断从天灵灌入内府,宁和甚至来不及思索,便当即将腿一盘,五心向天打起坐来。 宁和体内原本所养出的那点气,与此刻飓风般卷进来的相比简直如同滴水与汪洋,而这些浩如汪洋的灵气浩浩荡荡,将她整个淹没。 宁和内府之中经过这二日的打坐,本就已处处结絮有凝结之象,再骤然迎林来这么一股洪流般疯狂涌入的灵气,霎时之间便从外至内,有如北风中迅速封冻的河面一般寸寸化作了透白而醇厚的液体。 灵气化液,顷刻即成。 这仓促间,宁和用心神支撑着府内不被这浩瀚如山的灵压冲垮已是力竭,一时再无法分出精力来梳理其中那刚凝结成的灵液小湖。 按宁和在书中所读,凡修行之人,内府灵气化液即为结丹之兆,再潜心梳调养纳上二三余年,将灵液压磨成弹丸大小,再辅以功法参悟,能感天地之时,便可结丹了。 总之,虽近,但仍有些过程要走。 于是当宁和发觉自己府中才刚形成的灵湖在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中渐渐不堪承受,开始颤颤着被挤缩作一团迅速缩小之时,她有些惊住了,下意识想分神去阻止一二,却又因为这一刹那的分神,使得更多的灵气奔腾着闯入进来。 ——压不住了。 灵湖被剧增的灵气冲刷着,半柱香时间不到,就已隐隐缩成了副丹丸形貌。 宁和入道时日太短,对于结丹,乃至整个修仙一道上都实在所知太少,此刻一时竟生出些不知如何是好之感来。 她记得书里说,结丹时要以功法参悟感应天地,可她却根本没学过什么功法。虽说如此,宁和其实倒也未有多慌乱。修身养气,养的不止是书气、文气,亦有正气、胆气,以及山崩亦不改色的从容之气。 周遭狂风怒号,而宁和只凝眉专注地着自己体内急剧变化的内府,脑中思索着:何为以功法参悟?如何参悟才叫感应天地?我会什么功法? 如今明确有解的只有最后一问,然而答案是她什么也不会。 就宁和所知,修道者所指的功法,非是具体招式,亦非某一法门,而是囊括了下至养气打坐、口诀要领,上至系列相辅招式法门、特殊心法的一整套修行体系,通常为某门某派不传之秘。如金煌真人传与周琛书的雷火道、祁熹追的烈火道,又如伏风门的御兽之法等。 宁和又想:那么他们又是以其中之何以做参悟呢?此问也不难想,若想要沟通天地,自然当取天生地养、自古而存之物。天生而存者,非心法,非法门,亦非招式,只能是一门功法依存之内核,如雷与火之于雷火道,又如火与烈之于烈火道。 那么,我又可寻个什么内核来做参悟呢? 宁和未经思索便得出,当是剑。我以心生剑,以剑入道,便合该也以剑结丹。 她略一沉吟,抬起手,掌心化出一柄朦胧剑影来。 风旋之处,自是狂风乱舞。而她手中这三尺剑光虽纤细轻渺,却如同定海神针般岿然不动,静静浮于掌心之上。 宁和低下头,望着她的剑,心中再一次问道:我该以何悟剑?又该悟何剑? 她缓缓合拢五指,将这剑光握住,这剑光白若新雪。 宁和不知她是否将心中疑问问出了口,在某一瞬间,冥冥中她似听到了天地之中有回应说:当取决于,你为何拿剑,又欲以剑何为。 宁和握着她的剑,轻而冷,像握了一捧雪。这熟悉的触感让她彷如重回了她第一次握住它的那一刻,那时,正如此刻一般,漫天是狂风。 ——有怪狝鹓,虎首鸟足,背生鹰翼,可御风,食人心肺。 ——有怪蛮姖,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引旱雷,喜食小儿之目。 二怪同进出,常为祸人间。 宁和目中渐渐失神,她的眼前掠过了许许多多斑斓的光影:黑色的翅膀、鲜红的血、紫黑的雷云,耳畔仿佛听到无数的哭声,有人在拼命叫喊,犬吠声、踏踏的奔跑声,光影中甚至浮现出了幻境之中西河公主苍老的脸,她涂了红脂的嘴唇开合着——她说:“三月初一,秦石让在河东启垣县病逝了。” 无数的声与色将宁和包围,她挺直的背脊微微颤抖,胸中有什么随之开始升腾、开始沸起,就如她第一回将这柄剑招出之时那样。 以何为剑?以吾胸中正气。 以剑何为?为护羸弱,为斩不平,为所见皆清明。 宁和双目猛地一睁,目中神光若电!她握着剑,于飓风之中缓缓站了起来。风将她的衣衫长发吹得猎猎狂舞,这风在肉眼可见地变小。 风漩由灵气聚拢而成,而此刻,这些灵气正在被漩涡中心的宁和鲸吞般吸入体内。当宁和不再以心神阻挡,任由灵气汹涌着长驱直入内府,风中灵气急剧消失的同时,她内府之中的灵湖几乎是在顷刻间便被挤压成了一枚光溜溜的丸状。 君子之剑 第27节 澎湃的灵压与宁和胸中激荡之气一起顺着经脉寸寸攀升,促使着她深吸了口气,难以抑制地将执剑之手高高举起—— 山崖之上,红日当空,云天荡荡,飞瀑挂长川。但见一道如雪白光冲天而起,初初不过丈许,却在腾空后于刹那之间拉长至数百丈之宽,简直如同山岳之间又升起了一轮皓月,却又有着比皓月更为明亮的光芒! 这白光自青云顶上空横扫而过时,风卷云碎,一时方圆数十里天地为之色变。 ——吾有一剑,浩然之气。 收剑的瞬间,宁和只觉内府中猛地一空,踉跄几步便跌坐在地。 她仰头望向天上还未散去的那抹巨大剑光,目中怔忡又平静,直至那光终于散去,化作一捧灿灿金粉般簌簌飘落下来,落在了她的身上,像为她披了剑金色的斗篷。 宁和看见这些金粉浸入了她的体内,顺着她的经脉下沉,沉入她此刻空荡荡的、只余中间一颗圆圆丹丸静静漂浮的内府之中。 这些金粉轻盈地漂荡着,涟漪般轻轻旋转着,朝着那丹丸聚拢过去,一点点将它包裹上了一层漂亮的灿金色。 金丹终成。 宁和见得此幕,心神恍了一恍,才闭目调息起来。 远处,宁和蹭迈步走过的那处石桌亭畔,青衣男子抄着拂尘负手而立,遥望着这方,像是叹息般轻自语了句:“……金丹神像,真是多年也未见过了。” 山风吹过,将他低吟般的呢喃声吹散入老松簌簌摇曳的青针之中。 “登仙路,登仙梯,仙人过,过仙人。一考名利兮,身世浮沉,名利若过眼烟云!二考情爱兮,千载万载,情爱终有尽散时!三考天资兮,道阻且长,越众者方可行!四考耐性兮,前路漫漫无光,须独行!” 那声音反复低吟:“路漫漫兮,须独行。路漫漫兮,须独行……” 大约一二时辰过去,宁和刚将体内有些浮乱的灵气顺着经脉梳理过几个周天,就听得耳畔忽传来几声颇为奇异的鸟鸣之声,将她从入定之中扰醒。 宁和收势起身,循着声音方向看去。 那鸟鸣又响一声,呜呜悠长,似洞箫又更尖利几分,听着像是从下方传来。宁和朝着崖边走去,探身往下看了看。 崖边大风不止,然而如今却已丝毫也再无法影响到宁和。 她看见了下方有只青 色的鸟,正缓缓扇动着翅膀朝上飞来,一边飞,一边仰天鸣叫。这鸟生得极大,背上站了些人,有男有女,隐隐是有七位。 这应当便是那青云鸟了。 宁和往旁走了几步,与它错开些距离。期间那大鸟很快飞上来,这时宁和才发觉它原来并不是青色,而是青白二色。其中青色为羽,白色为绒,背青腹白,飞起时就如踏着片洁白云朵一般,细颈长尾,可称仙姿曼妙。 青云鸟缓缓收起双翼,降落在岩台上。鸟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为首者,正是背负双剑的祁熹追。 祁熹追今日难得未穿着一身红衣,而是在外头披了件绿松白鹤纹样的道袍。只不过她不知用何法将这袍子用系带从上到下给系得紧紧的,生生将宽袍大袖给系成了副贴身样式,走起路来好似标枪一般气势凛然,配上她那标志性的肃然冷脸,瞧着当真是煞气腾腾。 缘不得一行人才方落地,就有个蓝衫女子笑着出声道:“哎呀,周师兄,瞧瞧贵派的祁道友,这一身气魄真是厉害得紧。听说你们这回是要走器道的,想必二位当是已胸有成竹了?” 周琛书走在人群最后,面色有些苍白,脸上神情隐隐带着几分烦躁焦急,落地起便一直左右张望着什么。他似是未曾想到忽然会有人与自己说话,愣了一愣才转过头来。 他还没开口,走在前头的祁熹追先回过头来,扫了那蓝衫女子一眼,冷冷道:“与你何干。” “这,祁道友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与周师兄说上两句话也不行?”蓝衫女子笑语晏晏,“谁不知我承鼎派要去的是丹道,与你们又无冲突,我不过问一问罢了。” “再者,我听说……”她拿眼轻飘飘地往周琛书身上递了递,柔柔道:“祁道友你与周师兄的道侣之约已是取消了?可真是为二位感到遗憾呀。” 其他几人隐约从这对话中听出些微妙的火药味,再结合她二人身份,当即都停了停,神色各异地拿眼观望着。 然而祁熹追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道:“与你无关。” 倒是周琛书听着蓝衫女子这话,脸上神色更难看了些,在她看来时才勉强笑了笑,冲她点了点头:“陈师妹。” 那蓝衫女子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周琛书,又看看祁熹追,片刻后轻声道:“好罢,看来是我讨人嫌了。” 这女子样貌生得清丽可人,尤其一双眼如杏姣好,明眸善睐,是种叫人舒心的美丽。 听她这么一说,旁边走着有个身量高大的黄衣汉子便有些看不过去了,望着祁熹追沉声道:“我四门同属青云四盟,二位如此,也未免太见外了些,叫人心寒了。” “我不仅可叫你心寒。”祁熹追道,“我还能叫你连身也一起寒去,你可要一试?” 她从鸟背下来之后,也在拿眼四处找寻,只是动作没周琛书那么明显,加之她一贯昂首阔步模样,一时没人注意到。没找着人,祁熹追心情本就不畅快,有人撞上门来又哪会客气。 那黄衣汉子噎了噎,见祁熹追说着手臂就微微抬起,眼看要拔剑了,忙将脑袋摆得像拨浪鼓,闷闷地道:“不打,我打不过你。” 祁熹追冷嗤一声,瞥他一眼,转身继续走了。 她走出十来步去,后头那蓝衫女子黑着脸,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朝黄衣汉子瞪去一眼:“方师兄,你怎的这般没出息!” “我如何没出息了。”黄衣汉子纳闷地道:“难道我们这一辈中,还有谁能打得过祁熹追不成?” “你,你好歹也是拿过青云盛会榜首者,怎么就打不过了?”蓝衫女子气结,“要么你索性就别出声,也省得丢人!” “我出声是与她讲道理。”黄衣汉子辩解说,“我怎知道她如此蛮横,不与我讲理,就要拔剑。” “哈哈。”后方有个紫袍男子听得实在可乐,没忍住笑出声来,对那蓝衫女子道:“燕语,你就莫与方兄这木头争了,当心气着自个儿。” 蓝衫女子闻言,无奈叹了口气,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柔和笑意,回头与这紫袍男子道:“你就知看我笑话。” “燕语此话可是冤枉人了。”紫袍男子笑着喊冤道,“你又非不知,我们九极门人实在不善武斗。要某看来,方兄这话其实也无错,与那祁熹追争,实在不智。谁不知当初若不是她忽然发起疯来非要去闯那炽炎谷,落得个重伤险些丧命下场,那最后一届青云会榜首啊,必然非她莫属。” 说完他又摇摇头:“不过结果倒也没差,反正都落入他金虚门手中。” “你这话却说错了。”蓝衫女子道,侧过头望着前方祁熹追的背影,和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周琛书,笑得意味深长:“我的那位周家哥哥呀,可不一定会跟祁道友走一路。” “哦?你是说周琛书他不会走器道?”紫袍男子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笑道:“若是如此,那倒好看了。就是不知,他会往哪一道去了。” “这还不简单,你们九极门不是最会掐算么。”黄衣汉子道,“你算一个呗。” 紫袍男子:“……方兄,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们九极门中分阵、算二峰,我乃阵峰所属,非是算峰,只会阵法,不会掐算。” 黄衣汉子:“噢。” 蓝衫女子在旁咯咯直笑。 他们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前行,落在了中游位置。 前方祁熹追与周琛书已走得有些远了,中间还夹了个裹着身黑袍的独行者,是伏风门这回选来的人。伏风门中人终身与兽类为伍,大多性情有异,不愿与人交流也是常事。 至于吊在最后的,则是个散户,即非青云四盟中人,从青云盛会中夺了令进来的。此人身量矮小,是个男子,大约也知自己在此处是个异类,低眉顺眼的走在最后面,与所有人都隔了些距离。 宁和站在一处大石后面看着他们,待最后那矮小男子走远,才动身离开。 她没有在见到人来时直接出去,是因宁和已从青衣前辈话中知晓,自己乃是千年来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爬上这登仙梯之人。总归是有些太醒目了些。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见乎隐,显乎微,君子慎独。 宁和凡事总顺其而自然,虽不奉行中庸之道,却也绝非喜好毕露锋芒之人。加之结丹之后,宁和未细探看便发觉自己好像莫名会了隐去气机之法,试了一试,藏身石后许久也无人发觉,遂索性决定等他们先走。 祁熹追他们都是刚上这青云顶来,也许得过门中长辈指导或者干脆有地图在手,知道该往何处走,但却毕竟没有已在此处待了两日的宁和来得熟悉。 比如此刻,宁和便借着岩台边缘云雾遮掩,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路,看着他们一行人往东南方向走进了一片松林,入得林中后再赶十数里,来到了中间一处空地。 松林间白雾渺渺,尤其这片空地内,雾气更是格外浓厚。浓雾之中隐约可见有七条碎石铺就的小径,呈扇形状铺开,朝着看不见的雾气深处延伸而去。 说是空地,其实也并不太恰当。只因这处虽不生松树,却奇异地长着几丛绿幽幽的竹子,每条石径之旁均有一丛,每丛不过三五来枝,分布得十分均匀。 竹下立着根半人高的木牌,牌上用墨字分别写着:“丹,器,符,药,宝,阵,灵”字样。 宁和隐在一株松树后,静静等着他们最后一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雾气之中后,才缓步从树后踱出来。 她方才落在后面,没能看见最前的祁熹追与周琛书两人,但祁熹追想来定是走了器道。而周琛书,他要替沈媞微寻的丹药在丹道。宁和到时,刚好见那位一身黑袍的伏风门人进了灵道。 后面三人中的九极门的紫 袍男子先进了阵道,留下蓝衫女子与黄衣汉子留在外面低声商议了好一会儿。他们应是看见了周琛书进了丹道,宁和隐约听到些词句,大约是些:“他怎会走此道”、“不知他去几层”、“万一冲突起来”等。 最终,就听蓝衫女子骂了句:“烦人得紧,也不知他想要寻个甚么!”便抬脚走了。 黄衣汉子跟她在后面。他俩也都进了丹道。 至于落在最后的那矮小男子,宁和见他丝毫也未犹疑,便与那伏风门之人一样,径直选了灵道。 于是,分明七人有七道,最终人却全都挤进了其中四条道内。 宁和将这七条石子路端详了片刻,朝着祁熹追的器道追了进去。 一踏上此路,宁和便发觉身畔两侧看似空无一物,实际却有无色屏障相隔,触之光滑若石。且左右屏障中间十分狭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行。行走其中,有如同置身于一方琉璃窄道,有种难以目视的压窒逼仄之感。 当走过道旁的那丛绿竹几步之后,宁和若有所感,回头看去,就见来时之路已全然被雾气吞没,再不能分辨。 宁和只淡淡看了这么一眼,便继续朝前走去了。左右不会掉头回去,有没有路便也无甚要紧。 宁和记得木牍中说,青云顶上共七道可走,每道分作九层。因此,她初时以为这段小路的尽头应当是座巨塔,或一座山,又或者又一段长梯。 而当她真正来到石子路的尽头,将面前一扇镌刻有淡淡祥云纹路的青石门推开之后,眼前白光大盛,鼻端扑来的是风卷着的草木清新气息。 宁和不得不以手遮了遮眼,再睁开时,只见满地青草鲜妍肥美,如毯般在从脚下铺至远处,毯上处处野花蝶舞。就在前方百步处,地势低陷下去,往绿毯中间嵌入了汪翡翠般碧绿清澈的湖。湖边几株绿树,枝繁叶茂,擎盖如伞。处处祥和美丽,如在画中。 宁和立在原地左右望了望,未瞧见祁熹追身影。再一回头,发觉身后石门也不见了踪影。 忆及先前经历,她不由心中思索道:此处,是否又为何种幻境之中? 第四十三章 宁和立在原地,先静心梳理了一遍脑中记忆,发觉脉络清楚,细节处也清晰,未有不合常理之处,这才迈步前行。 她并不知该往何处走,只是觉得此处绿树草地,最为显眼的自是中间那翠湖,若要找些什么,也许可往那湖边一寻。 宁和游学时也算走过不少路、去过不少地方,可脚下草地长的这是何种青草,她却似乎从未见过。只见那草叶生得肥厚、绿得鲜亮,却全不往上长,只贴着地面交缠着向四方爬伸,宛若织娘织布一般织满大地。 宁和一边走,一边时不时低头看上一眼。她总觉得有些奇怪,尤其自己双脚过之时,鞋底会将草叶踏出绿色的汁液,而那汁液于草汁而言总觉得太多了些,且隐隐散发出一股子有些奇特的香味儿。那香味儿极浓烈,闻几口便叫人觉得心头发闷。 宁和隐隐觉出有些不对,握紧了手中剑,加快了步子。 此处距离湖边大约有三五里地,宁和全速赶路之下,半刻钟左右便到了。 到了湖边,照理说水草丰茂,水多草该更茂盛才是,可地上的草却反而变得稀疏了些。 走近了,宁和才发觉这湖水原来并非远观时那般清澈,反而整个水体都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太舒适的浓绿色。 她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发现也许并非是水的缘故,而是因这水底下生了许多许多深绿的水藻之类,才将这湖染得这么绿。 且,宁和还发现即使自己凑得这样近,也没能在这水里发现有何能动的活物。按说近岸之处,水植之间总有些小鱼虾米,又或螺贝之物,即便不多,也不该一只也全然找不见。 宁和于是定论,这湖中应当有些什么问题。 于是她既没有碰这水,更没有往水里走,而是先绕着湖边走了一圈。这湖并不大,沿岸最多不过十来里,整片湖里都长满了这种绿油油的水藻。 宁和有些发愁。 她发觉自己做了个十分错误的决定。自己既不识得路,又对这修行一途各种事务了解甚少,无论如何也当直接紧跟着祁熹追才是。至少不会如此刻一般,甚至都不知该往何处去。 君子之剑 第28节 一边想着,宁和一边回身四处张望了一番。按说自己也就晚进了片刻,这地方也不小,熹追怎就走得如此之快,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正想着,就见面前湖水忽地颤动起来,湖心处水波荡荡,其下水草绿藻如瀑般散开又合拢,似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飞速移动着。 宁和神色微凝,寒水剑已出鞘。 稍顷,只见“哗啦”一团黑影自那湖心破水而出,身后跟着无数深青色如蛇似网之物,倏地追着那黑影蹿起足足丈高,在湖面上空呼啸着卷过。 宁和定睛一看,发觉那东西似乎竟就是湖中水草,那草如同活物一般,离了水还能快速伸长,一处的落下,另一处的又马上蹿起来补上——满湖都是,将那黑影追得左突右跃,好容易奔上岸来,回身斩了数剑,剑风中带了浮动的火焰,才终于将那些东西逼回湖中去。 宁和一看那剑出,便登时面露喜色,出声喊道:“熹追!” 黑影唰地回过头来,浑身湿淋淋的滴着水,脸上神色难看得紧,正是祁熹追。 宁和走过去,面上带了些笑意。相识有些日子,她自是知道熹追因自身修火法之故,平生最厌水湿之气。现在瞧着她这通身的水一脸阴沉的模样,瞧着真像只被迫打湿毛发后暴怒的大猫一般。 祁熹追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喜道:“宁和?” “是我。”宁和将寒水剑插回鞘中,一边朝她走近一边笑道:“熹追走得快,可叫我好追。” 祁熹追弯了弯唇角,没问她怎么上来的,也没问为何方才不出来面见,只望着她,像她们平常在山下见面时那样淡淡地道:“你不该收剑。” 宁和应了声:“哦?” “修行一途多幻境,你爬那梯时也当见识过。你怎知面前之人就当真是我。”祁熹追说,“无论何时,都不该放松警惕,更不应收起你的剑。” “好罢。”宁和听了笑着道,“熹追说的甚是,是我粗心大意,下回定然注意。” 祁熹追嗯了声,“你知道便好。” 她微微侧了侧身,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子,那帕子迎风长至数尺长,被祁熹追捉着拿来擦头发。 她那发丝养得黑缎似的好,即便被她这么胡乱抹着也未乱作一团。宁和看不下去,上前拿过帕子道:“我来帮你罢。” 祁熹追僵了一下,松开手。她生得比宁和要高些,有些不自在地往下蹲了蹲,坐到了地上。 宁和倒没想别的,她入道还短,思维还未从凡间转过来。在她看来,祁熹追瞧着与杏娘一般大,便说是当女儿照顾也差不离许多了。 她在后边替祁熹追擦头发,祁熹追自己则盘腿打坐,身上浮起一层灼灼的淡红火风来。 那火风克制着避开宁和的位置,只将身上衣袍蒸干了。 有这火风烘烤,宁和很快也将祁熹追的头发擦干了,想了想,又顺手替她束上。 “发带可在?” 祁熹追微微侧身,递给她一顶金红二色的缎带。 “好了。”宁和松了口气,退到一旁,笑着道:“你看如何?” “束上即可,有何可看的。”祁熹追站起身,盯着宁和不错眼地打量了片刻,面上难得地浮现出了几分惊疑来:“你……结丹了?” “是,侥幸。”宁和点点头,又有些赧然地道:“才刚结成,还不甚熟悉。” 祁熹追沉默了片刻,“倒是出乎我所料。”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恭喜。” 宁和笑道:“如今也算同喜,我既结丹,总该比先前来得强些。我二人再去夺 珠,岂不多了些胜算?” 祁熹追闻言,面上也露出几分高兴来:“确是此理。” 她看着宁和,又不由见猎心喜,道:“你出去后,与我打一场。” 宁和:“………” 宁和无奈:“且等先出去再说罢。” 祁熹追点了下头,转过身面向湖泊,指了指湖心处,直截了当道:“此处往下三五十丈,即可往下一层去。” 又指指身后草地:“此为迷心草,汁液可乱心智。” 然后她顿了两秒,又补充了句:“也可割回去喂门里的金角牛。” 宁和:“………” 祁熹追与她对望片刻,略略将视线移开,严肃道:“但你我此行是为取玲珑宝珠而来,自不可耽搁。” 她又指指面前湖泊:“此湖中生有噬灵藻与蛇爪藤。噬灵藻吞噬灵气,人入水中,内府之气将会逐渐消减。蛇爪藤以肉为食,性凶厉,方才追捕于我的,正是此藤。” 经祁熹追一说,宁和便明白过来此关难处所在。入水,噬灵藻与蛇爪藤相辅,欲下潜百米绝非易事。不入水,外头这如此多的迷心草,长此以往则必令来者心智混乱。 祁熹追生性果断,说完便道:“走罢。我方才试过一回,已知大致方向。你跟在我身后即可。” “好。”宁和闻言忙振作精神,抽出剑来。 祁熹追快步走到水边,一边厌恶地皱起眉,一边纵身一跃,“哗啦”扎了进去。 宁和赶紧跟上。 一入水,宁和便觉身上如裹了层什么沉重之物,连带着体内经脉运转也跟着迟滞下来。不像入水,倒像滚进了泥浆之中。 宁和是会水的,但水性并不算很好。虽然滩下村挨着河,但宁和小时候空闲时候都要在家读书习字,自无法与村里寻常孩童一般上山下河地玩耍。 她一手要抓着剑,眼睛还要睁开去留意祁熹追所在,很是慌乱了一番。但宁和如今金丹已结,再非凡人,适应片刻也就跟上了。 水中长长绿草如蛇,不断从四面八方袭来。宁和初时还需祁熹追回头来帮着抵挡一二,后来游了会儿,自己也能应付了。 见前方祁熹追黑色的长袍开始鼓荡着向下游去,宁和心头顿时松了口气。在这水里挥剑,跟岸上可真是大为不同,不仅费力许多,准头也得重新练一练。若是因自己累得熹追也跟着不能前行,那就太罪过了。 祁熹追向下游,她便也赶紧跟着向下游。寒水剑光洁的剑身划过一条又一条舞动着的深绿水草,草汁混入水中,将湖水染得越发浓绿。 越往下,周围的水草越多,身上泥淖般的沉重感夜越强。但有祁熹追在前开路,宁和如今挥剑姿势已经颇为熟练,胸中一口灵气撑着,倒也还好。 宁和一直留心估算着她们下潜的深度,到十丈往下之时,周围已彻底成了一片漆黑,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了。人在水底,如行深渊。 好在祁熹追走过一趟,应是已知会有此刻情形。就见她游在前头,忽然将自己给“点亮”了。 淡红的火风在水波中轻轻地浮动,祁熹追整个人此刻如同一轮坠入水下的太阳,将她周身方寸之地尽皆照亮。亮光中她黑色的长发与黑色的长袍四散而舞,配上浸泡得雪一样苍白的肌肤,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但宁和明显能觉察出,那火风从一出来便在不断地微微颤抖着。不用想也当知道,在水中运转火力,是何等艰难之事。且这火光一亮起,周围的蛇爪草顿时受到吸引,纷纷狂舞着朝祁熹追卷去,几乎将她包裹成一团巨大的绿茧。 宁和心中焦急,几剑斩开身旁的蛇草,朝祁熹追靠过去。 随即,她忽地感觉到经脉中的灵气似乎骤然加速了流转,损失极快,内府中的金丹也不得不随之跟着滴溜溜转动起来,方能补足消耗。 宁和只稍一愣,便明白过来,大约因得熹追强行放出火风,灵气引来了更多的噬灵藻,吞噬速度便也加快了。 须得快快离开此处! 前方,被蛇爪草包裹中的祁熹追也加快了下潜速度,想来也清楚此理。 可随着水深愈深,周身那如影随形的束缚与压迫之感便愈强。宁和渐渐觉得浑身皮肉都开始有些隐隐作痛,胸前受压,维持气息所需的灵气就越发的多。 四周的蛇草也更多,她几乎只能通过将它们斩落的瞬间才能通过缝隙瞥见一星半点祁熹追身上散发的红光。 自己这边都已是左支右绌境地,熹追那边想必更为艰难,而她还要坚持着火风外放。宁和心急如焚,需要光亮,她便想到了自己怀里揣着的扶桑木,深深后悔没在岸上时就想起来将它拿给熹追。而如今她们身在水底,既无法开口出声,自己也没法到她身边去—— 等等。 宁和稍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登梯时所学的穿瀑诀。同样是水,同样是需极快而过,而瀑布之重压与这水中之压,似乎也算种殊途同归? 宁和学完那法门,先是过洞、攀爬,后又调息结丹,还未抽出时间来再行参悟练习一二,这便又要再在这危急时刻使出来。 宁和不由露出几分苦笑。 打定主意,宁和便即刻凝气入手,寒水剑横于身前,一剑阴剑凌厉挥出! 结丹之后,她再使从前的阴阳剑式,便不用心剑,也能斩出携有极寒之霜的阴剑了。 极阴冷剑风的剑风从寒水剑锃亮的剑锋刮出,所过之处,连同这漆黑的湖水,都结出了一片片苍白的细细冰花。 她内府中所剩灵气本就不多了,这一剑更是一下耗空一大截。但效用是立竿见影的,剑锋一过,顿时便将面前大片的蛇爪草清理了一空。 宁和趁机双腿一蹬向前猛地一蹿,回忆着穿瀑诀概要,脚下随之运转,朝着祁熹追方向直冲而去。 她们二人原本隔了大约有十来丈距离,宁和冲过去,一路先将包围在外的蛇爪草斩开,进去看见一身绿松鹤纹黑袍、正拎着双剑搅动如漩的祁熹追,忙一边挥剑一边朝她靠拢过去。 祁熹追察觉动静,抽空回头一看,见了宁和,目中划过些许亮光,也朝她靠来。 二人很快呈并肩背靠之势,一人剑扫一方,两相配合之下,也很快将此处蛇爪草斩得一空。 时机稍纵即逝,宁和也来不及想什么法子做何解释,只回身将祁熹追拦腰一揽,便运起穿瀑诀向着下方掠去。 此诀百丈高瀑亦能穿,岂是凡品? 不过一息间,宁和就往下蹿出了数丈之远。 她发觉自己结丹以后再用此诀,一下得心应手许多,即使带了个人,似乎也无甚影响,心头不由一喜。忙连着又运起一回,就这么带着祁熹追飞速了沉下去。 第四十四章 运起穿瀑诀将下潜速度变得极快的同时,宁和体内的灵气也在飞速消耗。水越深,水中黑漆漆漂浮的噬灵藻越多,蛇爪草更是铺天盖地。宁和已经顾不上去管,全靠怀中的祁熹追拿剑左右清扫着。 但祁熹追被她揽着腰,动作起来只能顾得上她自己这一边,宁和那方被宁和自己挡住,即便用长剑也仅扫得到半边。 宁和瞧着并无异样,但祁熹追回眸间分明从肩头身上浮动的光焰里看到了水中夹杂着的丝缕暗红的血。 祁熹追面色冷沉。她是火属修士,在这深水中自然被压制得厉害。但祁熹追年纪轻轻便能将烈火剑君之名遍传修界、于末辈修士之中几无敌手,凭的便是她结丹时所悟出的一套烈火剑式。 她为了悟这剑,只身去闯炽炎谷,几乎落得个濒死下场,连带着几年后的青运盛会也都一并错过。 然而天道有常,总不会负人辛苦。祁熹追的这套烈火剑式之强,被门中掌门与各大长老联合评价过,曰当 世无双。 祁熹追随着宁和不断下沉,觉出距离应当已经是极近了,眸中冷厉之色一闪,在宁和功法运转刚歇的空当,反手将她背脊按住,往前用力一推! 祁熹追这一下丝毫也未留力,宁和被这力道推得重重下沉,仓促间愕然回头,就见祁熹追浮在上方,双剑高举,周身霎那之间红焰大作,烧得四方水体都扭曲起来。 宁和身上确如祁熹追所想,旁对着她的那半边身体,已经被无数的蛇爪草咬得鲜血淋漓,尤其腿与手臂上,坑坑洼洼几乎已找不到一块好肉。 她被祁熹追推下来,回头望着上方,忽感到自己向前伸出的手中好似摸到了什么坚硬之物,忙两手一齐捉过去,想要撑着借力浮回去。 结果眼前却猛地一花,天晕地转之间只觉得身上强压骤去,耳边“嗡”地一声,空气从四面八方钻入体内。 宁和紧闭着眼睛,蜷缩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 她脑中眩晕得厉害,只记得最后一刻似乎见到了漫天的火云,几乎将整个水底铺满,四周一下子亮堂起来,无数水藻绿草在火光中惊惧地退去,湖水滋滋作响,白色的泡沫在火光中圈圈荡起。手持双剑的祁熹追站在火云的中间,身形被剧烈翻涌的水波扭曲成一团—— 熹追!宁和猛地坐起来。 君子之剑 第29节 她抹了抹脸上的水,意识到自己是从湖底出来了,通过湖底之门,来到了器道第二层。 宁和缓了片刻,左右看了看,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宽阔大殿之中。身下是白净而平整的石板,四方朱红漆祥云高柱,殿深处似有台阶,但宁和此刻顾不上去探看,她只想知道熹追现在何处。 宁和站起身来,浑身的水与伤口处汩汩涌出的血水混合着,一起淌在地上,很快便滴答滴答积成一滩。 宁和四顾一番未曾看到祁熹追,不由着急起来,她想出去看看,又忍耐着原地再等了一会儿。 好在片刻之后,只听“哐”一声,同样浑身湿透、狼狈不已祁熹追凭空出现,摔在了她身旁。 宁和赶忙将人扶起来。 祁熹追坐起来,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喘着气。她抬头看了宁和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绿瓶子甩过来。 宁和下意识伸手接住,发觉是个上好的玉瓶子,“这是?” “药。”祁熹追慢吞吞地说,她好像也还在发晕之中,难得整个人瞧着有些钝钝的,“擦擦。” 宁和会意,拧开瓶盖看了看,见里头盛着是种淡紫色的顺滑膏体,便重又坐下来,以手蘸着往伤处涂。 涂上去火辣辣的,别说,还当真有些疼。宁和嘶了口气,将手背上涂完,放下药瓶,艰难地伸着头去撕手臂与腿上那被蛇爪草啃得破破烂的衣裳。 有的布料已夹进了肉里,拉扯起来疼得紧。宁和撕得正面色扭曲,却不知为何将旁边的祁熹追逗笑了,一边笑一边一道剑气划来精准替她将整个袖子与裤腿都削去了。 祁熹追说:“我还当你事事都能端得住,原来疼时也会龇牙咧嘴,挺难看的。” 宁和听了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话。我是人,肉体凡胎,受了伤自然会痛。” “哦。”祁熹追懒洋洋地道,“我还当你是尊佛。” 宁和无奈地摇了摇头:“促狭。” 祁熹追撑着地瘫了会儿,朝宁和挪过来,道:“我帮你。” 宁和一只手伤了,背上也有许多口子,确实不方便,便依言将瓶子给她,口中道:“劳烦。” 祁熹追替她擦完手臂,又将她衣服褪下擦后背。 宁和疼得头上冒了圈汗,不想影响祁熹追动作,便一直憋着,只痛极了才微微颤一颤。 擦着擦着,忽听祁熹追道:“你生得挺白。” 宁和嘶嘶吸气:“……莫顽笑,快些。” 祁熹追说:“好了。” 便将药瓶放在地上,由她自己去擦腿上的。 宁和抬头看了眼,见祁熹追坐了回去,盘膝打坐起来,想了想问道:“熹追你呢?可有受伤?” “未有。”祁熹追道,“不过消耗多了些,需调息一阵。” 又看了眼宁和,说:“你如今不过方结丹,灵气倒养了不少。” 宁和笑了笑,心知是多亏了仙梯消散时所降下的灵气。 祁熹追打坐,她便也跟着打起坐来。那药膏擦着是痛了些,效用却好得很,才刚擦完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已长好结痂了。 宁和缓了口气,皮肉生长之感实在磨人,她有些定不下心来,便索性站起身,四下看了看,没有贸然出殿去,只往殿中深处那台阶方向走了去。 确实是台阶,观之光洁美丽,像是白玉所筑。共有九级,两侧无栏,每级都极宽,瞧着几乎有丈长,上面放着些不同颜色的空架子,有的是木质,有的是玉质,还有的是铁石所制。每级也修得极高,一层就高到宁和的胸口处,一层一层直要叠到大殿顶棚上去。 宁和站在这九级台阶前仰头望了会儿,有些拿不准要不要上去看一看。 这台阶修得甚怪,真不像予人走的。 就听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宁和回头一看,见是祁熹追走了过来。她身上衣服头发都已干了,剑背在背上,已又复飒爽模样。 “你要上去?”她问。 “我先看上一看。”宁和说,“这是什么?” “九重阶,弟子殿。”祁熹追道,“每过一层,便可来这弟子殿中登这九重阶,往对应玉阶上去,一人可取阶上一物。” 宁和怔了怔,道:“我们如今可上第一阶。” “是。”祁熹追点了点头,复问道:“你可要现在就上去?” 宁和想了想,问说:“可有危险?” “应是无有。”祁熹追摇头,“门中未曾与我提过。” “那便上去看看罢。”宁和说,她也有些好奇,这仙人之物,究竟是何模样。 这台阶高度,若她还是凡人时大概需得以手攀爬一番才能上去,如今却是轻轻一跃即可。 落地之前,宁和想的是那些物什应在台阶上那几个架子上。然而当双脚真正踩实,宁和才发觉自己竟是直接落入了一处四闭房间之中。 此房甚为宽阔,房中一排排人高物架林立,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色物品:大至各色宝盆宝塔,斧矛刀剑,小至杯盘碗碟,乃至勺筷簪带一应,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宁和呆了呆,就听身后祁熹追道:“愣着作甚,选去罢。” 说着,率先迈步步入物架之中。 宁和回过神,也跟着挨着架子挑选起来。 多年习惯使然,她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一方深红色的砚台上,走过去盯着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走开去。没走两步,又被一卷悬挂着的画吸引了目光。 画上是幅美人图。画得色泽浓艳,纤秾合度,笔触精妙,尤其美人那双眼,勾勒得简直栩栩如生,含情脉脉,简直好像正透过画布望着外头来人似的。 宁和越看眼中欣赏之色越浓,好画啊!细看之下不仅美人,连美人身旁伏着那鹿都眼眸灵动无比,顿时忍不住击节而叹曰:真乃大家之作! 她几乎都要上手去将这画摘下来了,却忽听祁熹追的声音隔着几个排物架传来:“你如今已有剑,便挑件法衣为好。否则再过几层,想是只能找些树叶裹着了。” 宁和当即顿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少了只袖子和裤腿的衣裳,想了想确是此理,便有些悻悻地将手收了回去。又遗憾地再看了那画一眼,往别处去寻祁熹追说的法衣了。 第四十五章 “你跟在我身后。”祁熹追道。 两人从那大殿里出来,刚踏出殿下朱红飞檐,就见外头一阵白烟随风卷来,烟中隐隐传来股蜜糖般的甜腻味道。 此处无花也无果,怎会忽然有糖味儿传来?谨慎起 见,宁和立即将袖抬起,遮在面前将那气味隔绝。 祁熹追回过头来看了眼,见她知道躲,便满意地点了下头。 宁和如今穿着件月白的袍子,袍摆处秀了几株淡蓝色的兰花,青枝绿蔓,穿在身上随着步伐飘飘荡荡,很有几分素净雅致。此袍,便是宁和从第一重阶得来的法衣了,正好她原本的衣服坏了,于是当即就换上了。 这法衣是宁和自己选的,那阶中内室里储物甚多,各色衣袍架子摆了上长长一排。宁和问过祁熹追意见,听她说其实无甚区别,也就随手取了件顺眼的。 风中白烟来势汹汹,弥散极快,宁和与祁熹追二人便暂时停下脚步,原地静观情形变化。 宁和以袖遮着面,无意间回过头去看了眼,看见身后高大殿宇上横立着块宝蓝底色墨漆大字的匾额,上书:弟子殿。 白烟来得快,散得也很快。 原本在殿中时,宁和曾从檐下往外看过几眼,当时外头只见一片茫茫荒漠。可如今烟散去后,地上倒长出了些零星草木来。尤其那弟子殿往前正对着方向,远处似乎还有条河,河边生着成片的苇草,茸白的苇絮随风波涛般轻轻摇动。 想到此处,宁和若有所感,再回头一看,就见原本伫立在后方那座高大雄伟的弟子殿,竟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地消失不见了。地上只余一片空空荡荡的黄土,间隔着长着几丛齐膝的野草。 “你跟在我身后。”祁熹追抽出双剑,看了宁和一眼,将这话又说了一遍。 宁和面色肃然,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朝着河边走去。 走近了,宁和目视前方,望着那些随风摇曳的苇草,总觉得有些怪异。 她凝眉思索了片刻,才觉出这怪异究竟在何处。 ——太精美了些。 是,就是精美。只见那大片的苇草,绿杆、青叶、絮白若雪,每一枝都生得纤纤洒洒、亭亭扶风,如同女子精心梳理而成的发髻般,无一倒伏,无一分岔,连苇穗走向都尽皆一致。大片大片连绵也连绵得恰到好处,无需任何修饰便可入画。自然生长的草,哪有这样整齐的? 宁和有心想出声将前头祁熹追叫住,将开口前却又反应过来:金虚派世代守这青云山守了千年,叫祁熹追前来夺珠一事更是筹谋已久,哪会需要自己提醒?遂作罢。 再走近些,就可从摇晃的苇杆间隙间窥见星点河水的影子了。那水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鲤鳞般细碎的金色波光。 前方的祁熹追停下了,立在原地眺望,状似驻足欣赏。宁和也觉得这画面漂亮得紧,忍不住跟着赞叹了句:“苇絮若雪,水波跃金,此景可堪入画。” 祁熹追回过头,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水波跃金?” 宁和愣了愣:“怎么?” 祁熹追说:“此乃金河银苇。” 宁和闻言愣了愣,随即急急上前几步,登上一处高石朝前一望,双眸顿时微微张大。 原来那金色的水波并不是因为光,而是这穿行白苇间的整条河,它就是一条金河。 河中的水是纯粹的灿金色,光华耀目,像是有人将一座庞大金宫融化了,万顷融金汩汩而下,才汇成了如斯一条黄金之河。这金河如同真正的河流一样,河水在流淌,水间有波纹,水波泛泛处,在两岸间留下一道道凝固般的金色的痕迹。 金日煌煌照金河,金河如从日中来。 此景不似人间,宁和怔愣了好一会儿,等回神再一看,就见祁熹追已走到前头去了。 宁和忙抬步跟上,思及熹追方才所说的“金河银苇”,脚下顿时又是一顿,凑近了将那岸边芦苇细细打量。 那苇絮做得极精细,条缕形貌分明,甚至能随风微微颤动,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可当离得如此近时,却隐约能从那白絮间瞧出几分隐隐的金属色泽。 宁和目露惊讶之色,忍不住用手上去轻轻捻了捻。硬的,硬中又有微微的软,像银。再看苇絮下方那长长的青杆碧叶,也是硬的,硬且光滑,应是某种玉石。 她心头震动,不由四下环顾,发觉这周围这每一株苇都是假的,每一株,都是被人精心雕琢成这芦苇的模样放在此处的。粗粗一看,两岸都是连绵的银苇,少说也有万万之数。 这是何等巨大的工程啊…… “宁和。” 宁和听见叫自己,一下回过神来,抬起头,就见前头祁熹追正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皱起眉头,道:“此中机关莫测,莫要伸手去碰。” “啊。”宁和一听,忙将手松开,“是我鲁莽了。” 祁熹追道:“跟上。” 两人沿着这汩汩金河走了一段,宁和问道:“熹追,如今我二人是要去往何处?” “找两座竹楼。”祁熹追说。 “竹楼?”宁和愣了愣,下意识四下望了望,目之所及未见有何楼似建筑。 “据门中前辈所言,金河岸有竹楼二座,我二人需入得楼中。”祁熹追解释道,低声详细说来:“一楼有赤火,楼中可制青竹瓮,以竹瓮盛赤火端出,倒入河中,可将金河熔断。一楼有寒水,楼中可制青竹筒,以竹筒盛寒水,泼于银苇上,可使银苇尽枯。” 君子之剑 第30节 “赤火,寒水……竹瓮,竹筒。”宁和重复道,若有所思,片刻后问:“这‘制’之一字,具体何意?楼中原有,还是……须我等自行炼制?” 熔断金河的赤火,能使银苇尽枯的寒水,一听便非凡物,那能盛放它们的器具,又岂能简单?既是仙家之物,欲制又岂能容易?炼器一道,宁和于书中粗略看过,知其高深。 ……这,若真需得炼制,自己怕是不成。 果真,下一句就听祁熹追答道:“于竹楼之中自行炼制。” 宁和默然片刻,道:“说来惭愧,这炼器一道,我是不太会,不知熹追你……?” 祁熹追望着她,漠然摇头:“一窍不通。” 宁和:“………” “那该如何是好。”宁和道:“熹追你可有想法?” 祁熹追说:“我数年前闯过一回炽炎谷,回来后练就烈火之体,将那赤火收纳入体,也是一样。” 宁和问:“可有把握?” 祁熹追道:“可往一试。” 那就是并无把握之意,宁和不由皱了皱眉,道:“你们门中便未传下解决之法?” “有。”祁熹追说,“器之一道,本就为炼器修士所备。那青竹瓮青竹筒,并不难炼制。” 宁和不解:“那为何……”不选个修学炼器的门人来? “末代弟子之中,辅修炼器之人自然有。”祁熹追幽幽地道,“可其中有望至第七层者,无一。” 宁和:“………” 宁和听明白了,这是两相其害取其轻之意。炼器弟子实力不足,于是只得另辟蹊径,叫熹追前来一试。 她恍然道:“那另一竹楼中的寒水,便需我来取出了。” “是。”祁熹追直截了当,“你经脉之中遍布阴灵之气,类极寒之体,若纳寒水,有几分可能。门中同意你替周琛书,也因有此考虑。” 宁和听了,点点头:“我当尽力而为。” “好。”祁熹追简短道:“我稍后授你一诀,你自去楼中一试。若能成自好,若不成,待我纳完赤火,再与你一道来寻解法。” 宁和听她说赤火,一下想起什么,伸手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截圆圆木头,递向祁熹追,笑着道:“给你。” “什么?”祁熹追伸手接过,圆木入手瞬间整个人便是一震,片刻后,抬眼望向宁和:“此为……何物?” “扶桑木。”宁和坦然道,“我于登仙梯中得来此木 ,你既修火法,想来于你有用。” 祁熹追深黑双眸定定望着她,“此物珍贵,为何予我?” 宁和笑了笑,抬起右手,顺手将手中寒水剑提起来朝她轻轻抖了抖,说:“你当时为何予我剑,我今日就为何予你木。” “不一样。”祁熹追道。她低头望着手中圆圆木块,掌心间忽地涌出一丛炽红火焰,火焰沾上扶桑木,立刻轰然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明亮火球。 这火球将祁熹追半个身体都吞没了进去,宁和站在几尺外都觉得有些灼热难忍,忙退开几步。 祁熹追五指一拢,便将那火熄去了。 “不一样。”她看着宁和:“扶桑乃神木,寒水剑不能及。”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远不能极。” 宁和听了顿时轻轻笑了。长眉微扬,双眸一弯,眼角随之泛起道浅浅的细纹,如同春风拂过柳稍般温存。 她迈前一步,抬手轻轻在祁熹追肩头搭了搭,望着她的眼睛道:“你我之间,此话,就见外了些。” 祁熹追沉默片刻,抿了一下唇,低低说:“好。我知道了。” 她的眉毛还是寻常那种微皱着,带着刀剑一般的锋利感,但目光很明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时,脑后的发尾轻快地晃了几下。 宁和瞧着她背影无声笑了笑,目光很柔和。片刻后,又划过几分怅然。 她又想起杏娘了。 杏娘小时候,也曾每日扎着简单的束尾或辫子。宁和读书写字,她就在一旁晃来晃去,偶而抬头,就能看见小姑娘脑后的小辫子雀尾似的一点一点,灵动可爱,看得人心头也跟着轻松雀跃起来。 宁和抬起头望了眼远方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 待的此间事了,定要尽快回去看一看。 那竹楼并不算难找,两人沿河走了有十来里,翻过一座小丘,就远远见到了前方岸旁两座青色的竹楼,一左一右,分立在河两畔。 “到了。”祁熹追说,“我先上去看看。”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纵身而起,几下朝着竹楼方向去了。 宁和连忙跟上。只是她到底要比祁熹追慢些,赶到楼下时,祁熹追已经进去了一回又出来了。 第四十六章 金河昭昭,银苇灿灿。两栋青色的竹楼对立河畔。 与金光璀璨的河水,和那碧玉为杆、白银为絮的苇草不同,这竹楼看上去简陋、陈旧而平凡。楼上成排的竹管有的已褪成了枯褐色,有的长出了斑点的黑痕。 但那竹管又排列得十分密而整齐,横竖都有章法,并不能说丑,反而有种工艺般的特殊美感。 成片的银白苇絮将竹楼包裹着,像夕阳下镀上了金光的云朵。 “此间为火楼。”祁熹追站在楼上,黑色的袍子搭在竹栏上,朝下望着宁和。 宁和说:“那我当去对岸那间。” 祁熹追点了一下头,道:“小心些,勿碰河水。” “我知。”宁和应道,“那我去了。” 她转过身,小心地走过岸边的苇丛。银白的苇絮高至腰际,擦过袍袖时发出些细细的声响,倒像穿行在真正的苇草中一般。 宁和记着祁熹追的话,不去碰河水。好在中间的金河并不宽,以宁和如今的修为,轻轻一跃也就过去了。 可当她跨至河水半空时,忽觉下方有一股无可抵挡的极强吸力猛地自河中传来,宁和一惊,却竭尽全力也挣脱不得,避无可避,一下坠了下去。 “噗通”一声,金水四溅。 岸边传来祁熹追的喊声:“宁和!” 烫——这是宁和的第一感觉。像落进了一锅滚水里。好在她如今已是结丹修为,烫虽烫了些,倒也不至于全然无法忍受。 听见喊声,还有功夫回过头,冲已经掠身至岸边的祁熹追回道:“我无事!熹追莫要过来!” 祁熹追停在岸边,眉头紧拧着望着这边。 宁和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一边提起衣摆,淌着河水朝另一岸走去。 这金河并不深,踩进去也只没到膝盖。方才落水时,宁和下意识举起袖子遮住了面部,因而她头脸都无事,只是下摆鞋袜全都湿透,身上也溅了不少。 走了几步,宁和发觉脚下不止滚烫,还像是踏进了泥沼之中一般,每走一步,将腿从金水中拔出来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她能感觉到祁熹追的目光就追在身后,于是尽力将每一步都走得平稳。 终于到了岸边,迈出最后一步后宁和整个人晃了晃,气力耗得太多,双腿又胀痛不已。她原地歇了片刻,才朝着竹楼走去。 一直走到楼下的竹梯旁,宁和回头看了眼,见祁熹追已经不在对岸了,才有些疲惫地扶着竹栏在梯旁坐下来。 那金河水除去滚烫外,还带了种奇异的附着之力。金水溅至何处,便在何处晕开,将周围一整块都染成金色。宁和身上这件白袍子几乎被染成了件亮闪闪的金袍,那金色还极均匀服帖,染在袍子上,就像是庙里佛像身上的镀金般光洁自然。 宁和感到脚掌至膝下都灼痛得厉害,一坐下来便撩开衣袍,将靴袜都脱了下来。甚至不用去看,只消摸上一摸,就知已肿成一片,叫她在褪去鞋袜时很废了一番力气。 红肿的皮肤裸/露出来,宁和从怀中掏出之前祁熹追给的那绿瓶子,挖出药膏为自己涂上。 那瓶子瞧着不大,里头的紫色药膏却似无穷无尽一般,怎么取也不见少。 许是泡在水中的时间过长,金水浸透了鞋袜,宁和擦药的时候发觉,连自己的脚趾头上都染上了一线金色。她试着用手去抹了抹,没能将那颜色给抹下来。 罢了,她想,等回头有机会时再好好找水搓洗搓洗。 宁和坐在梯上,静静等那药膏作用。过了半柱香时间不到,红肿便消了下去,也不再疼痛,只余淡淡清凉之感。 宁和松了口气,想起身上楼去,然而在重新穿上鞋袜之时,却发觉自己的小半个脚掌都已变成了灿烂的金色。 宁和目光顿时一凝,细细看去:脚趾、前掌,那金色是从最初她看到被河水染金的那一线皮肤处开始,已经蔓延到了脚背处。足弓之处肉色与金色相交,瞧着十足怪异,像是后半截是皮肉,而前半截接了块纯金铸造的金脚。 她动了动脚趾,没觉出有什么异状。但用手去摸那金色部分的皮肤,却又相较他处明显更硬上一些,也更光滑。 宁和摸索了片刻,皱着眉,试着将灵气朝着足中经脉灌去,仍与平常无异,未有任何凝涩阻滞之感。伸展活动起来,也全无异常。 此处非细细探究之所,宁和检查了会儿,便将鞋袜穿上,起身往竹楼里走去。 此楼已很有些年头了,竹梯窄窄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宁和将脚步放得很轻,步履间金色的袍角拂过扶栏,拂落一层细细青灰。 上了楼,面前是扇闭合的竹门。宁和试着伸手推了推,那门扉轻若无物,一下就开了,陈旧而浑浊的气息无声从里头漫出来。 宁和一手将门抵住,探身往里看了眼。竹屋里黑漆漆的,门边隐约有张桌子。 宁和迈步走进去,先找到窗户位置,伸手将两扇竹窗撑开了。光线照进来,将屋内陈设描摹出轮廓。 中间四根竹柱子,门口和窗下各放了两张长桌,屋子正中有个四四方方的大竹架子,架子上满满当当摆着各种东西。屋子里头的角落处放了一只人高的圆肚铜炉子,炉边堆着白花花的炭块,膛里红彤彤的,还烧着火。 宁和看了看,目光划过身旁的桌子。桌上有茶盏,盏中剩了半杯水。竹椅前有纸笔,笔搭在竹台上,砚池中墨汤还未干。就仿佛屋主人只是暂时搁笔出门一趟,随时还会回来一般。 莫名的,宁和心头浮出一股淡淡的怅然之感慨。她脚步一转,走到桌前看了看,见桌上微黄的纸卷上写了字,于是凝眸去读。 那字很漂亮,是种带着书卷气的秀雅,写的是前朝的官文,与今日 的已有些区别,但宁和自然是能读的。 匆匆扫过一遍,宁和发觉此卷中开头千二百字写的是篇没什么章法的随记。大致内容讲的是笔者搬到此处第七年了,如今秋日又来,天气转凉,叨叨絮絮,写前日上山饮酒,又写昨夜湖边钓鱼,零零碎碎。其中几回提及“庄兄”一人,应为其友。 文末处附了张简图,概因走得匆忙,那图最后并未画完。图下有小字注释,写着此图为自己闲来无事所做一双层竹筒,可温汤酒,使冬日而不凉。这人还给这竹筒取了个名,就叫青竹筒。 青竹筒。 宁和目光落在这三字上,此筒正是祁熹追口中说的盛放寒水之物。 她忙仔细去看那图示之法,看完却发现图上一应刀凿拼接、嵌入煣制画得虽十分详尽,可分明只是一种凡间的竹筒制法,并非什么仙家之物。 宁和目露不解,伸手将那卷黄纸翻过来,才发现纸页背后还覆了一张更薄也更小的纸。这一张纸是雪白的,光滑细腻,其上字是朱砂红色,字迹与前头那张截然不同,落笔大开大合,有盘龙走蛇之势。 这一张上写着的,就是真正的青竹筒的炼制之法了。 宁和认真读了一遍,将这页纸拿起来,发现纸上所述一应所需,在屋中那竹架上都能找到。就是之后的炼制过程……就属实看不太懂了。 君子之剑 第31节 什么运火法诀、化物之法、糅合之势,宁和一样也未曾学过,硬着头皮读了半天,最终也只得望纸兴叹。 她将这白纸放回桌上,随手取过案边一方竹镇纸压着。随即,便开始在屋中寻找起那“寒水”来。 宁和先看了看竹架子上,上面东西虽多,但一一翻找下来,其中并无瞧着像是“寒水”的。 又在屋中找了一圈,仍无所获。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那个铜炉子上。 炉边没有,炭堆里也没有,炉中橙红火焰跳动。到底会在何处? 宁和原地思索了片刻,才忽然觉出有些不对:这炉中之火烧得如此旺盛,然而却为何自己就站在炉边,竟一点灼热之感也未感觉到? 她微微俯下身,朝炉膛之中看去。 火焰将宁和的面容照得发红,可扑面拂来的却不是热气,而是股幽幽的凉意。 只见那红光烈烈的铜炉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包裹中,隐隐有枚指肚大小的深蓝圆珠在焰光之中静静漂浮着。 宁和看到这圆珠的第一眼,便明白,这就是自己要找之物了。 竟是,火中之水。 宁和望了那枚圆珠一会儿,试着将手朝炉火之中探了探。 “嘶!” 只是轻轻一碰,都还未伸入那橘色火焰之中,缩回来时指尖已经焦黑了一块,疼得钻心。 原来这火虽被其中寒水压得毫无热度,却一点也未少伤人之性。也是,能够盛放此水之火,又岂是凡物? 宁和拿出药来往伤处抹了抹,转身往竹架子上取了两根二三尺长的竹条,回到铜炉边,试图用这竹条将那火焰中的深蓝珠子给夹出来。 然而“呼啦”一声,两根竹条触到火的一瞬间便烧成了灰烬。 宁和又换了更粗的竹条试了几次,又换别的屋中能找到的条状物,无一例外,全都一入炉便烧了个干净。 她守在炉边,有些发愁。 就在这时,宁和一低头,望见了腰间配着的寒水剑。 ……用剑去挑试试? 但宁和又有些犹豫,外头那火如此厉害,若这剑伸进去也熔了,又该如何是好? 想了想,宁和伸向腰间的手一顿,收回来,反手一抓,掌中现出一抹朦白剑影。正是她的心剑。 此时宁和心中未想许多,只觉得若忧心此剑熔于火中,那换把不会熔的便是。 第四十七章 正如宁和所想,当她将手中剑影插入炉膛之中之时,火焰确无变化,剑影轻而易举地便穿了过去。 宁和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来,轻轻抬起剑尖去挑那火中的寒水珠子。 然而,正如剑影穿过炉中的火一样,那白朦朦的剑尖也直接从珠子上穿了过去。它似乎只是一道影,无法触碰到实体。 宁和见状,下意识就往剑中输入了一丝灵气。灵气一入剑影,霎时间便见剑光吞吐,白茫瞬间暴涨三分——说来玄妙,按说炉中焰火熊熊,时不时有火星“哔啵”之声轻鸣,并不如何安静,可就是在这一刻,宁和发觉自己似乎清晰地听见了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嗒。” 极轻的,柔柔的,如同和风拂过脸庞。穿过晃动的焰影,宁和看见那滴水落在了自己伸出的剑尖之上。到了如今它真正流动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出原来它真是水滴,而不是一枚凝固的珠子。 深蓝的水珠触碰到剑锋的一瞬间,便有一大股如霜似雾的白气氤氲开来,于顷刻填满了整个铜炉。炉中的火焰一下子微弱了下来。 宁和猛地颤了颤,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寒气顺着剑柄穿了过来,那寒气蹿得太快,叫她丝毫来不及反应,便顺着她握剑的手一下蔓延至了全身。 冷,极冷,冷得发痛。一时间宁和感觉似乎连同自己体内的血管都被冻住了,血液不再流动,四肢变得像冰雕一样僵直,再动弹不得。 宁和站在炉旁,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便连轻轻扇动的睫毛上也结起了几枚细细的霜花。 思绪变得迟滞,宁和心中当即警铃大作,凝神内视体内,发觉那寒流在自己经脉之中呈现出了一种冰蓝色,那冰蓝像丝线一般极快地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竭力催动着内府,府中金丹立刻滴溜溜转动起来,大量灵气从中涌出来,想将那股霸道而凶狠的寒流冲散出去。 然而很快,宁和却看见,这些灵气不仅没能将那寒流驱逐,反而在触碰到那冰蓝丝线瞬间就被吞噬殆尽,使得后者一下暴涨数倍,将这些经脉连通的血肉也一同化作了冷硬的坚冰。 宁和维持着抬剑的姿势,浑身的血色尽数褪去,整个人变成了一座苍白的冰雕。 她已经再不能动作分毫,连眼中神采也渐渐黯淡了下去。而那冰蓝的寒流得了灵气灌入,气势大盛,使得铜炉之中原本还在苟延残喘的橘色火焰越发缩小,片刻后,“嗞”一声,无可奈何地熄灭了。 寒流化作凝结的白霜,悄无声息地将炉中的炭块残余的几点红星抹去,又顺着炉膛的开口爬出来,所过之处伴随着串串细小的“咔呲”之声,一路冻结,直至将整间竹楼都化作了一间冷白的“霜屋”。 在被冻作冰雕的那一刻,宁和的思绪先是恍然停滞了一小会儿,随即又慢慢重新聚起。正如祁熹追所说的,她这具身体是从死地又被重新拉回来的,经脉里头遍布着阴灵之气,那阴灵之气已经在她体内扎根,与她的气机混合为了一体,形成了一副类似天然而成的极寒之体。 因而只凭寒冻之力,即使那力量再强,也是无法将她的躯体彻底摧毁的,即使暂时封冻了,那些阴灵之气却也还仍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着。 而宁和自己的神魂,则在感觉到危机之时就迅速逃回了体内,如今缩在胸口处,依靠着微薄的热度维持着清明。 四周一阵暖洋洋的光照过来,渐渐将宁和的思维重新唤醒。她下意识四顾,望见了一团太阳般明亮的橘红火焰,那火焰温暖着她的神魂,护着她心口灵台不灭。 这是什么?宁和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 ……哦,这是我的心尖之火。 宁和靠在火边缓了缓,苦笑着想:唉,自己这莽莽撞撞的凡人习惯,真得要改上一改,早日适应这处处危机的修仙生活才是。 就这么躲在这儿,任外头的身体一直冻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宁和歇了会儿,便开始试着朝外探去。 她十分的小心,宁和虽入道还尚短,却也已知道神魂于修士是何等重要,万万也不敢轻忽。 然后……宁和发觉自己的心神此刻压根走不出去。 因为她的经脉血管全都被冻住了,只剩心口这一块有心尖火保着,余温没散。 前路不通。即使宁和如今只剩了魂体,也没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只得折回来,想了想,试着去摘自己心尖那朵火。 宁和记得,当初自己就把这火摘过一次,送予了蟒兄。送是送了,火却是没灭的,只要她人还在,就像引火以燃它物一样,人未死,便相当于火种就在。 这次,宁和想再摘这火一回,以火开道,去把自己身上别处给“烤化”开来。 想着,她一点点将神魂拥了上去,轻轻捧住那朵橘红的火焰,像摘一朵花那样把它裹了下来。 火焰摘走了,心尖处一下暗下来,只剩了一星黯淡的余烬微弱闪烁着。那火星虽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森白的寒霜覆盖了整栋竹楼,宁和立在熄灭的铜炉边,四肢僵冷、身被霜花,连衣袍都冻得硬而直,如同一座死寂而了无生气的冰塑。可她的心口处却是温的,软的,里头装着一簇明亮的火。 宁和的神魂拥着火焰,她未感觉到烫,只觉得温暖无比,只觉得灼热,热得她整个魂体都在充盈。满足、愉悦、明澈,她这小半生所历种种在这明亮的光芒之中轻盈地旋转着:风发意气、把酒言欢,书山遨游、笔下成峰,少年时的明快、长大后的坚定,连其中那些无可避免的悲伤和痛苦,此时都显得格外温柔起来。 其路漫漫,而我心长明。 原来受此火照耀时是如此感觉,宁和长舒了一口气,拥着火缓缓动了起来。 最先去的,自然是丹田方向。 她体内因有阴灵之气维持,血管经脉不至彻底死坏,于是当宁和裹着火的神魂走至何处,何处的经脉骨血便如同春风吹拂过的冰面,潺潺解冻,只僵了一会儿,就在灵气的梳理下恢复了如常。 先是丹田,然后头颅,再是四肢,宁和浑身滴着水,睫毛轻轻颤了颤,重新恢复神光的眼眸一抬,握着剑的右手掌心处便冒出一朵橘红的火来。 正是被她摘下的那朵心尖火。 宁和维持着伸剑的姿势,叫这火顺着她的手轻盈地跃至手中剑上,又顺着白朦朦的剑身攀过去,最后缓缓将剑尖处那滴冰蓝色的水滴轻轻包裹住。 “咔”。 是冰霜解冻的轻响声。 宁和微微抬了抬头,正见到头顶竹管上簌簌落下的冰屑。纷纷扬扬,细小得像尘土,还未落至半空处,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水滴在橘红的火焰中微微颤动着,慢慢缩回成圆圆的一粒,漂浮在明亮的光焰之中轻轻旋转着。 此刻的它看起来,又像是一枚冰蓝的珠子了。 宁和用剑挑着火,将它从铜炉中带了出来,然后手间一松,心剑散去,那火便盛着寒水珠,落入了她掌中。 宁和低头盯着这枚漂浮在火上的蓝珠子看了会儿,思考着将它放在何处。 寒水离了能压制它的火便要发作,可她总不能捧着火到处跑。想了想,宁和指尖一送,试着将这朵橘红火焰朝着自己的心口处送了送。 毫无阻碍的,此火本就生在她心尖,宁和一送,它自然就“呼”地一下乳燕投林般落回了原处。那寒水珠子被火裹着,也跟了进去,安安分分地悬在了火焰上方。 宁和观察了片刻,未见有何异常,也就随它去了。总归到底是存住了,不过存处有些特殊而已。 宁和定了定神,抖了抖衣袍,发觉身上还是有些湿乎乎的,便走至外头廊上站着,希望能籍那风吹干些也好。 她站了会儿,没看见四方有祁熹追身影,伸手把头上发冠也拆了下来,打算趁这时间散一散发间水气。 她倚在竹栏上,手搭随意搭着,微微仰着头,宽袍大袖,长发如瀑,比起一贯衣衫齐整时多了几分随性落拓,身形瘦直挺拔,乍一看倒真与这竹楼相衬得很。像了那林间隐居的名士,似乎下一刻就要纵声放歌起来。 宁和站在楼上,隔河相望,大致是能望见对岸那栋竹楼情形的。她每过上一刻来钟就要望一眼,却始终不见祁熹追出来,心头渐渐有些不安。 自己这边如此凶险,熹追那边必然也不会有多容易。宁和觉得自己还算有几分运气,误打误撞倒也成了,不知另一栋竹楼里,又会是如何情形? 宁和又等了等,想着就地打坐片刻,却又实在静不下心来。就在她终于打算下楼去,再穿过金河一回去看个究竟时,就见对面终于有了动静。 宁和双瞳一缩,猛地站起身来! 对面的竹楼——烧起来了! 那火是轰地忽然爆发开来的,只一下就将整个楼都包裹了进去,烈焰熊熊,金红的火焰携着滚滚黑烟呼啦蹿起有数丈之高。 熹追! 宁和顾不得许多,几步一撑扶栏,直接从竹楼上翻了下来,大步朝着金河边奔去。 就在此时,只见那冲天火光之中冲出来了一道黑影,先是往前掠出一段,然后摔进了银白的苇丛里。 宁和忙停下脚步,急急喊到:“熹追!” 她已经跑到河岸边上,与对面离着不过十来丈远。祁熹追慢吞吞地爬起来,灰头土脸,身上还复着层红通通的光焰。 两人隔河相望,彼此都有些气喘,片刻后,相视一笑。 宁和正想说些什么,忽见祁熹追身上冒起几缕黑烟,惊了惊,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烟是从是她身上穿着那件鹤松纹黑袍上冒出来的,袍子的几处边角……烧了起来。 宁和:“………” 宁和迟疑了一下,提醒道:“熹追,你的衣服?” 祁熹追闻言,沉默了片刻,神色冷静之中透着淡淡的疲惫,道:“不必管它。我身上这火,如今暂时熄不了。” “这……”宁和默然。 熄灭不了,那这袍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烧起来吧。若烧干净了,熹追那时又该穿什么呢。 她低咳了声,将这忧心先暂压下去,问道:“熹追,此刻,又该如何?” 君子之剑 第32节 祁熹追说:“你已取了寒水?” 宁和点了点头。 祁熹追打量她:“存在何处?” 宁和说:“在我……体内。” 祁熹追闻言皱了一下眉,倒没再追问,只点了下头,快步穿过苇丛走至河边,口中道:“如此,你先将寒水引出,洒于银苇之上。我来引火,熔这金河。” 第四十八章 宁和站在对岸的银苇丛中,看着祁熹追朝着金河边走去,忙出声提醒道:“熹追,勿碰那河水!” 祁熹追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宁和愣了愣,才想起来这话是熹追在自己头一次过河之时就说过的,面上顿时有些尴尬。 祁熹追倒没说什么,只冲宁和点了一下头,便转过身,朝着脚边滚滚的金河水伸出了手。 霎时间,火红的光焰在她身上暴涨,又顺着她伸出的手臂龙蛇一般盘绕而出,径直朝着河中撞去。 宁和看了几眼,看得眉心一跳。 只因当那火忽然腾起来时,祁熹追身上的那冒着烟的黑袍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轰地一下燃了起来,没片刻就烧了个干净,露出里头淡红色的中衣。然后这中衣也燃了起来。 宁和:“………” 宁和不敢再看,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低下的目光落在了银苇丛上,才想起来这时自己应当做什么。 宁和定了定神,不再关注那方动静,心念一动,引着心口处的火焰缓缓自心尖处飘了下来。 那火里有寒水珠,宁和不敢轻忽,微微张口,叫它从自己口中飘出来。火焰里包裹着冰蓝的寒水珠,轻轻漂浮在宁和眼前,像一朵怒放的橘色花朵。 宁和伸出手,指尖拈住这火焰的底端,将它缓缓地 向下翻转方向。 浮在中央处的寒水珠随着这倾倒的动作往旁滚了滚,慢慢地脱离了火焰,轻轻滴落了下去。 离了火体的瞬间,极强的寒冻之力霎时从寒水珠上向外席卷开来,离得最近的宁和险些又被冻成了座冰雕。 白雾卷着寒风,将冷霜自宁和脚下迅速朝着四方铺开。 “嗒。” 寒水落在了一片银白的苇絮上。 “咔嚓。” 那苇絮连僵都未僵一下,便直接连同下头茎叶一起化作一捧齑粉,纷纷飘落在地。 寒水便继续往下落,落在了地上,化作无数根淡蓝的荧光,树根般无声无息地沿着地面扩散。 凡荧光所至处,银白苇絮大片大片地消散,灰色白色的粉末大捧大捧地洒在地上,倒像在岸上铺出了条干干净净的白沙滩来。 宁和蹲身在地,拿火去烤自己被冻住了的脚底,费了些力气才将脚拔/出来。起身时,裤脚袍服又都粘在了地上。那袍子好歹是件法衣,扯上一扯自然无事,可里头的裤腿却只是寻常布料,只听得“嘶啦”一声,宁和暗道不好,忙低头看去,果然撕开来了个大口子,里头包裹的皮肉一下露在了风里。 宁和叹了口气,左右此地无处更换,正想随它去吧,晃眼间却隐隐见到其下金光闪一闪,定睛瞧去,才发觉自己腿上的皮肤竟是金色。 她怔了一下,将开了口的裤腿挽起,就见那金色已经自足踝往上蔓延到了大腿处,再往上走,就要到腰际处的丹田了。 宁和皱了皱眉。这到底是何物,莫不是要将我染成一樽金像不成?过会儿,叫熹追替我瞧瞧吧。 想着,宁和抬起头,正好望见了那金河熔断之景。 只见半空滚滚红焰有如飞龙,呼啸着一头没入了河中。那金河水一碰到那火焰,先是沸腾般滋滋作响,须臾后,竟是寸寸凝固了下来。火龙游至何处,河水便凝结至何处,悄无声息的,成了一条真正的、凝固的金河。 而此时,那些淡蓝色的荧光将一岸的银苇冻成了粉尘,便缓缓地又收拢回来,在地上重新聚成深蓝的一滴。宁和见状,忙将手边的橘色火焰推过去,重新将这滴寒水裹了起来,捧在手里,朝对岸走去。 此时,这一段的金河水早已被祁熹追烧成了固态,宁和试着踏了上去,脚步踩过时发出“哒哒”的轻响,走过一点痕迹也未留下,当真已是彻底的凝实了。 宁和觉得此间主人实在有些奇特,凉时为金水,烧了却倒成了固块,也不知心中到底是作何想法,恰与这世间的常理反着来。 她走过河中,来到对岸,又同方才一样将手中的寒水滴上了这一岸的银苇。 满岸银苇化作白沙之后,宁和立在岸边犹豫了一下,踏着沙走到不远处的竹楼边。那竹楼上的火被蔓延开来的寒流逼得小了一些,但仍还烧着。 她将寒水往火中滴下去,这一下,倒真将火给也熄灭了,只是楼也已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截黑漆漆的竹桩子立在灰烬之中,周围云朵一样美丽的银色苇絮也没有了,光秃秃的,瞧着很有些可怜。 宁和努力将胸中莫名的心虚之感压了下去,收回寒水,将火焰也按回自己心口,转身去找祁熹追了。 沿着凝固的金河走了两三里,便瞧见了祁熹追身影。 宁和心头其实已默默想过,若是一会儿见了熹追,她身上……她身上已无衣蔽体,自己该如何是好。 她已打算好,到时将自己的外袍脱给她,然而等见了人,却发现祁熹追身上好好的披着衣裳,只不过换成了件她常穿的红衣。 宁和松了口气。心想也是,她们这些火属修士,身上若不带几件备用袍子,才是不应当的吧? 祁熹追自是不知宁和心头都在想着些什么,她正使着火龙盘在河中处贴着烧,一边还抄着双剑“叮叮当当”朝着那块地方猛砸。 “熹追。”宁和叫了她一声,问道:“你这是在作何?” 祁熹追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将此处砸开,金河断,苇沙入,下一层开口即可现出。” 宁和听了,忙跟过来想要帮忙,还没走近便被祁熹追喝住了。 “我身上烫,你别过来。”祁熹追说,“远站着,不缺你那点力气。” 这话听着不太客气,不过宁和早已习惯了她脾性,知她是好意,便也就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等着了。 凝固后的金河还挺结实,祁熹追又是烧又是砸的,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将中间砸出了一道裂口。 当第一道口子出现,周围很快便蛛网般地沿着裂出了更多的缝隙,交错密布,直至从中将整个河道拦腰断开来。 金河断裂,中间的深口越开越大,渐渐引得两岸灰白苇沙朝着里头簌簌滑入。 祁熹追站在那断口旁,反手将双剑插回背上,回过头对宁和道:“可以下去了。” 说罢,当先跃了下去。 宁和一见,赶紧跟上。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不久,凝固的金河边忽凭空浮出了个人影。 青袍拂尘,白雾覆面,正是宁和登仙梯之时出现的那青衣男子。 青衣人现身出来,浮在半空,垂目静静望了下头断开的金河,两岸白沙还在汩汩涌入。半晌,像是嗤笑了一声,口中低低地吟诵道:“……殿宇通金河,银沙入苇簇……灿灿疑似金河降,煌煌万顷雪花银……” 他摇头晃脑地吟诵了好一会儿,不经意地一转头,就看到了岸边烧得只剩几截竹桩的楼。 “……………” 吟诗声戛然而止。 “真是岂有此理!”青衣人勃然大怒,痛骂道:“取火就取火,做什么要烧我的楼?!” ————————————————————————— 宁和如今练了身法,落地时只晃了晃便立住了。 一抬头,先发觉周围光线暗得很,像是来到了地下。 她愣了一下,心想也是,从河中的窟窿跳下来,也该是在地下。 此处虽暗,但不远处四方都立了不少灯柱,中间还立有一个浑身冒着红光的祁熹追,倒也能勉强看清周遭情形。 白石板,朱红祥云柱,一片空旷,瞧着颇为熟悉。 宁和道:“此处是……弟子殿?” 不远处的祁熹追点了一下头,说:“是,你我每通过一层,便会先来这殿中。” “如此。”宁和点点头,又看向祁熹追,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熹追,你身上这火?可是方才收那赤火时出了问题?” “无妨。”祁熹追答道,“不过火势强了些,我需调息些时日。” 顿了顿,她又解释了一下,说:“我以你予我的扶桑木去引那火出来,不小心叫它碰着了些边角,烧得太旺,便有些压不住。” 宁和点头表示知晓了。祁熹追便闭上双目,就地盘膝一坐,调息起来了。 剩宁和一人站在殿中,思索了片刻,先往周围探看了一番。 她发现这一回的弟子殿外,三面都是岩壁封着,往上也不见天光,像是在一处大石洞里,只有正殿口方向有条通道往前通去。那通道颇为宽敞,边上还立这灯。 还真是在地下,宁和想,难怪这回如此之暗。 第四十九章 她又在殿中四处走了走,去看了看那些立着的灯柱。发觉那些琉璃盏里放着的不是火,而是一种奇特的草。 那草叶是黑色的,顶上却擎着一颗颗鸡子大小的圆珠子。那光,便是从这些珠子里散发出来的。 宁和绕着殿中看了一圈,回到了祁熹追旁边。祁熹追身上火光浮动,宁和也无法离得太近,站着看了她片刻,选了个隔了个几丈宽的位置,盘膝坐了下来。 她也需调息一番。 一来,琢磨琢磨那滴还被自己心尖火包裹着的寒水该如何处理。宁和瞧着祁熹追的做法,猜想那赤火应是被她纳入了体内,就如她前些时候说她去闯那炽焰谷一样,拿来练她的烈火之体了。 于是宁和思索着:既如此,我可否也拿这寒水来练些个什么? 她想,如今自己虽还未学过什么具体功法,但熹追既说我这具身体已类极寒之体,那想来再借这寒水练上一练也无妨?若能成练,也可叫我那阴剑也应可多出几分威力。 二来,宁和皱了皱眉,看向自己一双金色脚踝。上层那金河都已被熹追熔了,可河水染的色却一直也不见掉。她有心想问一问祁熹追,又觉得熹追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不可冒然打搅。 罢了。宁和微微摇了摇头,阖目入定。左右现下也无甚异样,等她调息好再问也是一样。 她静下心,内视向自己心口处。见那寒水珠与橘火一上一下,彼此相安无事十分平静。 宁和的心神围绕着火苗缓缓转动,思量着将这寒水珠化入经脉中去的法子。 虽对修行一途所知尚浅,但宁和知晓,自己体内的寒气来源于先前在寒洞中时经脉里纳入的阴灵之气。欲要使其加强,或可将寒水混合入这些阴灵之气当中一试。 至于具体方法——寒水阴寒霸道,直接上前去触碰自然是不行的,宁和早已吃过一回教训。 她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之前引寒水去冻那金河畔的银苇丛时的情形:寒水滴落在地上,霎时间化作无数莹蓝的细线,那些蓝线沿着地面四散开去。 既然可以分割,那么一整滴自己无法承受,如果只分下一丝呢? 君子之剑 第33节 至于怎样分下来这一丝……宁和想了想,试着用心神将心尖火摘下,包裹着、隔着焰火小心地去触碰那中间的寒水珠。 轻轻地,一下一下。莫名叫宁和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冬日。 家里的水缸时不时会冻住。那时她就得哈一口气,用手去将那些缸口的冰层给扒拉下来,寒气顺着五指上来,直冻得人脑中发昏。 宁和试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么徒手是弄不下来的。于是试了试,在自己体内凝出了一把银针大小的小剑来,灌入灵气,操纵着这剑隔火去割那寒水珠。 此行有些考验技法,用力超过了,叫那剑尖捅破火焰触碰到寒水珠——宁和开头就体验了几回,那感觉,就像整个人一下掉入冰水之中浸了浸。大概较天雷劈顶也差不了多少了。 宁和试得脸色青白,身上又冷,又出了一身的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宁和嘴唇微微颤抖着无声叨念,只觉得这一二刻钟功夫,自己对手中之剑掌控能力简直进步得比前头练的那一个月加起来都要来多。 功夫深处铁杵成针,千难万难,总算叫她凿下来了一丝。 宁和吊着的一口气马上终于松下去,立马将剑影散去,小心翼翼地用神魂去捧这落下来的一丝冰蓝。 与它触碰到的一瞬间,宁和身上的冷汗“咔咔”地结成了冰。霜花攀上她苍白而微微湿润的脸侧,如同织上了层洁白的面纱。 好在这寒水毕竟只有极细小的一丝,这冰霜只是冻在了她的皮肤上,未能冻进血肉。而宁和去捧这丝寒水的神魂,也只是冻蒙了片刻便很快缓过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薄薄的碎冰便簌簌化作碎屑抖落了下来。 接着,宁和将这丝寒水沿着经脉送进了自己的丹田之中。寒水入府,很快便自发附着在了最中间的那枚金丹之上,将圆圆的丹丸上也裹起了一层细霜。那霜又很快被一点点甩落下来,顺着内府中涌动的灵气传向她的四肢百骸。 若要具体形容,宁和觉得此刻的自己真像村里头那台龙骨水车卡进了根木棍,一顿一顿的。这些内府中新流出的的灵气过于森寒,时不时便要将过处的经脉微微封冻上片刻。倒未曾完全堵截,就是运转起来不太自然。 宁和心中知晓,再往后,就是一段时候的水磨功夫了。等她将满身经脉磨通畅了,就算成了,就又可以再去凿下一丝。就这样如同蚁噬般,将整滴寒水一点一点化进体内。 宁和专注一事时,常易将周遭一切忽视。因而当她再睁开眼时,就见祁熹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身火焰已收了回去,此时就立在她身畔,正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 宁和忙收功起身,张口先呼出了一口寒气:“熹追。” 祁熹追见了,便道:“你用了那寒水?” 宁和点了下头:“是。” 她笑了笑,有些高兴,道:“还算顺利。” 宁和方才匆匆看过,发觉自己已将那寒水珠化了三一之数。经脉之中寒气骤增,叫她一时还不太适应。就如祁熹追之前浮在体外的火焰一般,宁和如今若伸手去触碰些什么,相接之处轻易便要冻起一层冰霜。 “不错。”祁熹追说。 她虽说的不错,可脸上神情一点也不像不错模样。宁和见了,也将那点喜色收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 祁熹追的目光落在她袖中垂下的手上。宁和顺着看去,将手抬了起来,随即自己先愣了愣。 许是因自幼习字,加上身量生得高,宁和的五指较寻常女子来说要长上一些。也因常年捉笔悬腕,她的指间有茧,腕处有细长的青筋。 而此刻,这双手已变成了金色。从指尖到手上纹路,无一处不均匀,金得十分纯粹。 心性使然,宁和见了自己金灿灿的手掌,第一反应未有惊慌,将五指并拢又摊开,反倒有些新奇。 祁熹追皱着眉,一手搭上她的肩头,往下利落一扒。 宁和吓了一跳,转头瞧见自己肩头滑落的衣袍下意识去拢。 却听祁熹追说:“已至肩处了。” 宁和怔了一下,低头去看。发觉正如她所说,自己的半个肩头以下,都已经成了金色。 宁和问道:“熹追,你可知此为何物?” 第五十章 “我所知亦不多。”祁熹追说:“我派中人千年来多走宝、药二道,于器之一道所录不多。只知门内有前人书简,言金河之中臭金水,沾之跗骨,善者为金色,恶者为墨色,蔓至全身即化为茧,药石无可救。” 说这话时,祁熹追看着宁和,想看她是何反应。 “善者为金,恶者为墨……”宁和沉吟道,摇了摇头:“这世上虽分善恶,然而人性本自混沌中生,又哪有什么纯粹的善与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金灿灿的五指,笑了笑,说:“我非纯善之人,可见此言不可全信。” 祁熹追道:“金水都已蔓到肩头,你还笑得出来。就当真不曾忧心?” “忧心自是有的,可忧也无用,不如索性从容些。”宁和坦然望向她:“我这条性命本就是为贵派金煌真人所救,如今上无父老,下无幼儿,无牵无挂。走这一趟,我心中有所准备,知其艰难。便当真死了,也算得其所然。” “好。”祁熹追黑眸晶亮,“我辈修士,就当如此。不愧为我祁熹追之友!” 她一高兴,抬起手掌就往宁和肩头一连拍了数下,险些将她拍倒在地。 宁和忙拿手架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躲了躲,口中道:“你既已调息完毕,我二人便继续前去罢。” “嗯。”祁熹追点头,道:“先往九重阶。” 二人来到殿后玉阶之前,宁和抬头一看,发现如今这阶只剩了八重。 等走近了,又看清,原来还是九重。只是已经去过的第一重沉入了地下,留在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层平整轮廓。 宁和低头去看的功夫,祁熹追已经纵身上去了,她也赶紧跟上。 踏上玉阶,眼前一花又来到了那处密闭房间,架子、布置陈设都与上一层别无二致,只是架上的物什有所不同了。 室中并不算明亮,也无灯烛,但架中灿灿宝光将这屋子里头映得有如白日。 宁和被晃得有些眼花,下意识出声向祁熹追问道:“熹追,我该 拿个什么?” “你拿你的,问我作甚。”祁熹追的声音隔着几排架子传来,顿了顿后,又说:“你如今还未学袖里乾坤,也未学御剑而行,或乾坤囊,或飞舟、飞梭之类,自己选罢。” 宁和听得笑了笑,也就走近那些架子挨着去看。 她心中思量,觉得要个乾坤囊好些。熹追所说的袖里乾坤,宁和在书中读到过,知道是修行之人的储物法门,很有些难度,不太好练成。而这乾坤囊,顾名思义,向来就是储物之囊,拿上一个,装些食水之类,那可实在能方便许多。 乾坤囊…… 宁和口中默念着,目光滑过一排排各色宝物,专去找那些布囊状的。 稍顷,她停在了一扇放了各色囊袋的架子前。架上一排排一列列,有圆有方,各色锦缎珠光、各色绣花绣纹,或饰珠玉宝石、或缝贝壳金银、或坠流苏络子,琳琅满目。有的还带着香味儿,说是香囊也不为过。 宁和望着这些囊袋迟疑了片刻,刚想着要不要再问一问,就听身后祁熹追的声音淡淡道:“放在一处的,大都差不离。你随意拿一个便可。” 宁和听了,便伸手取了个白底绣兰花坠淡青色流苏的。 她虽是女子,却自小便几乎没用过什么钗环脂裙。后来往县学读书了,为了不使自己显得太突兀,更是总做一副寻常书生打扮。常年如此,自己也就习惯了,喜好也自然偏向了简单素净。 宁和将这枚兰花布囊拿到手,只觉触手光滑无比,一摸便是上好的缎子。她将袋口系绳打开,心念一动,发觉里面约莫有个三四尺见方大小,按她原先所想的,放些书本食水是够够的,于是满意地将它挂到腰间。 祁熹追看了眼,没说什么,道了声:“走吧。” 许是心情不错,这回没等宁和自己问,祁熹追便开口与她讲起了这器道的第三层。 她二人站在弟子殿门下,面朝着殿门外的通道口。 “此为三色蚁窟。”祁熹追说,语句是她一贯的简洁:“此窟据传为青云子手中法宝,窟中生有红、绿、黑三色蚁。其中红蚁可噬金,绿蚁可织丝,黑蚁可攻敌。蚁窟深处有蚁母,其唾生酸水池,下层入口,则在那池中。酸水蚀人,欲想入池,需取红蚁所吐之赤铁为甲,绿蚁所织之青布为衣,方可不受其害。” 宁和听了,点点头:“我知晓了。” 祁熹追便道:“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了通道之中。 这通道宽且平整,洞壁上还留存着一条条横竖斑驳的细细痕迹,想来是那穴中之蚁挖掘所留。道两旁有灯柱,样式与宁和在弟子殿中时所见一样。 祁熹追双剑在手,走在前方,宁和提着寒水剑落后两步。 没走多久,洞子就开始分岔,还一下分作了四条,洞又分洞,盘根错节有如人之经脉,复杂无比。 祁熹追走得十分笃定,想是手握地图。宁和也没问,只紧跟在她后头。 这洞里什么植物也没长,连杂草都未有一根,干干净净,简直像是有什么人在每日打扫着。 祁熹追一直万分警惕,神情紧绷着像只狩猎中的犬。宁和的方向恰能看到她一双绷紧的耳朵,不由眼观鼻鼻观心,万分惭愧地在心中严厉告诫自己不可由此想起书院里头养的那条大黄狗。 她知道熹追应该是在防备她说过的用来“攻人”的黑蚁。宁和从前只见过凡间那些米粒大小的小蚁,有些想不到这黑蚁会是何种模样。不过既能掏出这么大的洞穴来,想来体型应该不小。 没过多久,她就亲眼看到了这种蚁。 ——何止是不小,简直大得惊人! 宁和如今结丹了,已有了些感知能力。忽然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时,她刚想开口,就见祁熹追停下了脚步,双剑交叉横于身前,神色如临大敌。 宁和赶忙也跟着抬了抬剑,将阴剑剑式起手摆出。 地上土粒颤动,像是前方有千军万马正在汹汹而来。却又未有马蹄点地那样的声响传来,相反,此刻洞中甚至是寂静的,这种不同寻常的寂静更叫人心头发慌。 宁和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水中还有波光——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潮水,洪流般沿着地面涌来的,密密麻麻,分明是一群群黑色的虫子! 它们形状上看着倒与寻常蚂蚁无二,然而却个个都有狗崽大小。那些闪烁着的也不是什么波光,而是这些大黑蚁嘴上尖厉的牙齿与一对镰刀般的前足! 实在太多了,层层叠叠地涌动着,宁和看着只觉得心头发麻。 祁熹追已经动了起来,双剑一挥,便是一道刚猛火风刮出,将那黑蚁烧倒一片。片刻间,洞中竟随之弥漫起一股奇特的焦香来。 宁和:“………” 宁和定了定神,纵身上前,与祁熹追并立。以二人默契,不必言语,便自然地分作了一左一右。 宁和朝左,一剑挥出。 她在弟子殿中打坐的功夫,已将寒水珠给磨掉了一小半,如今整个人连呼吸间都隐隐带着丝淡蓝的寒气。剑光一扫,如雪的白芒中隐隐掺杂着一丝极寒的蓝,剑风过处,寸寸冰霜冻结。 随即,那边祁熹追又斩一剑,火风燎过来,一下又将这冰霜给烤化了少许。 “………”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默默又再拉开了些距离,各自施为。 慢慢的,宁和发觉了,这黑蚁身上有层颇为坚硬的外壳,斩起来有些费力。虽如此,单独对付起来也并不算难,难就难在它实在是太多了。 无穷无尽,像一浪接一浪的潮水,砍了一堆又来一堆,源源不断。后面的毫不犹豫地踩着前面的尸体往上,越堆越高,几乎要将宁和自己也给埋了,使得她不得不每过一会儿就踩着脚下堆叠的硬壳往上爬。 宁和对战经验少,中间还不慎被咬了几口。这玩意儿的嘴有海碗那么大,一口下去血肉横飞,痛都是小的,更主要是被咬过后的伤口还带着痒,又痛又痒,这股痛痒才是将她逼得越来越烦躁的原因。 祁熹追的烈火剑,在此处比宁和的阴剑威力要来得大。待她分出神看过去时,已经几乎不能在如山的黑壳之中找到她的人影。空气中的焦香气息越来越浓厚,简直叫宁和闻得腹中都跟着泛起几分饥意来。 少说过了有一二时辰,满地黑蚁的尸体几乎已将这一段洞子堵住。宁和身上痒得发慌,拧着眉头,挥剑的姿势越来越狠厉。蓝光四散,将脚下大片的黑蚁冻成一扇又一扇的冰层。 就在此时,她忽地心神一动,握着剑的手停了片刻,侧耳去听。就听耳畔隐隐传来一阵如吟似啸的奇异声响,那声响在这长长的甬道之中回荡得有些空灵,洞箫之音一般绵绵不绝。 君子之剑 第34节 奇特的是,当这声音响起之后,周围还活着的黑蚁们一下停了动作,齐齐撤去了。来时汹涌如潮水,去时也如退潮,顷刻间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地如山堆叠的蚁尸。 宁和提着剑左右看了看,确定再无活蚁,便踩着重重叠叠的蚁尸朝着前方走去。蚁尸上都是硬壳,靴底踏上去咯吱作响。这些硬壳堆得过高,好些地方需得佝偻着腰才能过去,肢节横叠,真如穿过一丛丛荆棘。好在她如今穿的是件法衣,否则怕是身上早就只剩下几缕破布了。 等宁和好不容易从蚁尸堆里钻出来,抬头就见祁熹追已在前头盘膝闭目等着了。 见她出来,睁开眼道:“那蚁唾有毒,你涂我给你那药膏即可。” 宁和应了声,拖着剑走过去。 黑蚁体内无血,只有一种粘稠的不明灰色汁液,那汁液如今在她的寒水剑上糊了厚厚一层,一边走一边一滴滴往下掉。宁和生性喜洁,心头不适。 祁熹追见了,抬手 一束火风挥过来,包裹着剑烧了片刻,那粘汁就被烧尽了。 宁和笑着道:“谢过熹追。” 祁熹追重又将双目阖上:“嗯。” 第五十一章 宁和在祁熹追身旁坐下来,问道:“熹追你可知,方才那黑蚁缘何退了?” 祁熹追想了想,说道:“门中书简载曰,三色蚁窟中有蚁母,其声如洞箫,能号万蚁。” “噢。”听这形容,宁和便明白过来,微微颔首道:“那想是蚁母召它们回去了。” 祁熹追面色却有些不好。 宁和见了,问道:“怎么?” 祁熹追说:“母虫召回在外攻敌之蚁,其一无非遇险,其二无非产卵。此时蚁窟中除你我再无旁人,是为后者。若如所料,母虫生产,必举巢森严。酸水池,难入。此关难过。” 宁和一连听祁熹追说出了两个难字,觉得可见真是很难了。 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祁熹追的肩头,劝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右要走一趟,多思也无益。” 祁熹追瞥她一眼,墨眉微扬,“嗯” 了声。 两人原地休整片刻,方又继续往洞穴深处走。 依旧是祁熹追带路,走了大约一二里后,周围一下变得宽敞起来。 祁熹追回过头,道了句:“前方将到外巢了。” 宁和瞬间提起警惕来,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拐角,眼前猛地一亮。如穿山而过的武陵人,豁然开朗。 宁和仰着头,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惊讶与震撼来。 只见面前是一方大得可怖的椭圆空间,上看不见顶,下看不见底,直径恐怕足足有数千丈长。横跨也有百丈之宽,立在这方几乎不能看到对面情形。 这一巢的蚂蚁在这地下掏了不知多少年,竟掏出了如此巨大的一个坑洞来。更惊人的是,洞壁四方彼此还架有无数的“泥桥”相连,这些泥桥每道宽约三五尺,纵横挂于半空之中,交错密集,望之何止千万。 空中没有路灯,望过去本该是一片漆黑,可那些泥桥却再醒目也不过。只因这些泥桥,每一道上面都亮着无数的红绿光点,那光点一闪一闪,照亮周遭方寸之地,遍布在黑暗之中璀璨得有如万千星海。 那些光点们有大有小,形状也不尽相同,但分布得颇为整齐。一侧红,一侧绿,而且它们似乎还在不断移动着——好像确实在动。宁和眨了一下眼睛,亮堂堂的东西盯久了人易眼晕,但是那些光点是在动着无疑。 她仰头望了片刻,问道:“这是什么?” “红蚁。”祁熹追也仰着头,轻声说:“绿蚁。” 宁和一惊,红蚁绿蚁?那些发着光的点,原来竟是蚂蚁! “走吧。”祁熹追说,“从中间的主道下去,就是蚁母所在内巢。” 两人随意找了条近处的泥桥走上去,宁和初时还警戒几分,走了一段发觉风平浪静,才反应过来既然黑蚁都已被蚁母召回,这路上如今应当已无危险了。 至于周围的绿蚁、红蚁,熹追既然只提起了黑蚁“能攻敌”,那么它们便也应当不会伤人。 想明关窍,宁和心下微松,一边走,一边低下头去,分神观察起脚边那排闪闪发亮的光点来。 她们如今走的是绿光点一边的土桥,桥的左右两侧都趴着一排绿蚁。 不比狗崽般的黑蚁,这些绿蚁每只只有巴掌长短。近处能看清它们的模样,只见莹莹绿光的包裹之中,一团蚂蚁状的影子伸着两条长长的前肢,与脑袋上大张着两瓣嘴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状。 嘴巴与前肢伸缩合拢、忙忙碌碌间,微微散发着淡淡白芒的细小丝线从中颤颤地吞吐出来。 一只绿蚁吐出的丝线只有短短几寸长,但末端处又被另一只绿蚁接住,一只接一只,那丝线便长长地顺着泥桥的方向延伸了下去。 这些绿蚁通身各处,包括每一根肢节都是纯粹的碧绿,剔透如翡翠,银白的细细丝线从中穿过,有种格外奇异的美感。它们专心致志地织丝,对身旁走过的祁熹追与宁和二人全然视若无睹,一点反应也无。 宁和拿剑虚虚往那白丝指了指,问道:“熹追,那便是我们要的绿蚁所织?” 祁熹追回头看了眼,点了一下头,说:“是。此处之丝甚短,还需往前去些。” 越往中间走,周围的泥桥就越多,每一道土桥上都趴着一排排织丝的绿蚁,密密麻麻。绿光莹莹、白丝若隐若现,穿行其中,就像走在一所巨大的蜘蛛巢穴当中,连同周围那些并不丑陋的绿蚁看久了,隐隐也好似一双双发着幽光的眼睛,直叫人看得心头发慌。 然而无论宁和还是祁熹追,都算是心志坚定之人,不至于受此影响而行止失常。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泥桥又走了有几十丈路程,便听祁熹追道:“够长了,取丝罢。” 宁和应了声,停下脚步,专心去看她动作。 取丝过程远比她想象的要来的简单。只见祁熹追拔出长剑,火红灵光浮于剑身,随即伸剑往脚边两只绿蚁中间轻轻一挑,隐约听得一声轻微裂帛之声,接着就见祁熹追眼疾手快地伸出另一只手凌空一捞,将截断的丝线一头捉在手中,用力一拉,一根长长的银白丝线便无声无息地被她抽了出来,一圈圈缠绕在她腕上,卷成云朵似的一大团。 而那些忽然失了丝线的绿蚁们原地呆了一呆,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微微骚动了一阵。但很快,几只绿蚁动几下前肢,便又从嘴里吐出一截线,重新织了起来。 祁熹追抓着丝团,看向宁和。 宁和点了下头,拔出剑来,学着祁熹追方才动作,去挑另一边绿蚁织出的丝线。过程还算顺利,只是宁和上了手才发现,原来那丝线看着柔若无物,实则颇为坚韧,触感有些像琴弦,有些硬。 比起尖牙利爪的黑蚁,这些碧绿碧绿的织丝蚁们可算是十分温顺,哪怕被抢走了丝线,抢夺者还公然拿着那线团到处走,它们也没什么旁的表现,只是老老实实地埋头织自己的丝。 宁和这辈子还未做过此等“强取豪夺”之事,哪怕只是对着些蚂蚁,也着实心虚了一阵,一路跟在后面默默地走着。 好一会儿,才想起问了祁熹追一句:“熹追,我们需拿这丝织衣?” 她犯难道:“如何织?” “叫这些虫子织。”祁熹追说,“你跟着我来便是。” 宁和便跟着祁熹追走到了泥桥的中间位置。 之所以说是中间,是因满天四面八方穿插的泥桥都在这一处交汇,交汇处用泥团压出了一块块圆环状的中空大平台,从上到下一环接一环,每环之间大约隔了有一丈左右距离。 红绿二色光点泾渭分明地分列环之两边,就像是无数细小的经脉血管向着心肺聚来。这里是这整个椭圆的地下巢穴空间里的“中轴”。 在宁和她们所立的这方,土环之间披着一串串挂着绿蚁的丝线,莹莹的绿光,密级得像块绿毯子。 无数的白色丝线沿着四方泥桥根根输入而来,如同溪流在这里汇成瀑布,瀑布般的白色丝线被挂在土环上的绿蚁们整理梳拢。抵达时还是丝线,待穿过这一小段“绿毯”之后,就变成了一卷卷平整的布。 如此效率,看得宁和目瞪口呆,半晌,油然感叹道:“若养此蚁,何愁不富啊。” 同样不太富有的祁熹追闻言深感认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些织成的布卷从土环上垂落,又被另一侧的一圈绿蚁给截住。而这些绿蚁所做的,是从体内喷出一些淡绿色的汁液,喷到那布上,就将一块布染成青色。青布每达丈许左右,便会被最下方的一排绿蚁截断,裹作一卷朝下丢去。 “此布每卷可制法衣一件。”祁熹追道,对着宁和看来的目光,平静地肯定道:“对,就是你如今身上穿的那种。” 宁和:“………” 宁和叹了口气,难怪选衣之时熹追说随意拿即可,原来如此。 “欲 过酸水池,需取这未炼制之青布以披身。”祁熹追说,“你且看我动作。” 说罢,就见她手腕一抬,将腕上那根丝线掷出,那丝线被祁熹追灵气一发,灵活得好似活物一般,轻盈地钻过去,一头便混入了土环上的成股线缕之中。 祁熹追捉着丝线的另一头,看着那根线被绿蚁们毫无察觉、勤勤恳恳地织进了布里,布再被染色,最后到截断——就是此刻!祁熹追猛地将手中丝线用力回抽,那卷原本要往下掉去的青布卷就顺着这力道被拴着抽了上来,落入了她手中。 宁和看得呆了呆,还能如此? 祁熹追收起布,回过头冲她颔首道:“此乃门中前人寻出简便之法,你也去取一卷来。” 宁和照做。 就这么,两人都各自拿到了一卷青布。但不幸的是,她俩都不会做衣服。祁熹追从小练剑,又是掌门之女,自然不会缺了衣服穿。宁和打小读书学习,所穿衣物先前是杨氏在做,后来入了县学,就有学中统一发下,也不用她操心。 两人捧着布对望片刻,相顾无言,最终默默用剑往布上掏了个洞,脑袋往里一伸,勉强也算把这布给穿在了身上。 祁熹追背在身后的剑鞘被布料挡住,叫她很不舒服,最后干脆将双剑拔出来提在手里走。 在绿蚁这边取得了青布为衣,接着便要往红蚁一方取赤铁为甲。两人顺着土环绕过去,走入对面的红光之中。 宁和发现比起绿蚁,红蚁们的个头要大一些,这大的那一些,主要是在它们的肚子上。红蚁们有着一团极大的腹部,使它们看上去比起蚂蚁看起来更像蜂或者蛛类。且它们也不像绿蚁一直停在原地,而是一群群有序地不停移动着。每一只红蚁走到圆环前,就会像吐吐沫一样往外吐出一大滴金红色的液体来。吐完,它的腹部就会变得小上一圈。然后,这只红蚁便转过身,顺着石桥往来时的方向走掉。 两人过来看时,金红色的圆圆液体在圆环上已经积了一大片,一滴一滴挨挨挤挤,像赤红色的宝石一样漂亮。 “噬铁石,吐赤金。”祁熹追伸手,点了点那些金红珠液,道:“此为赤金,赤金冷凝,便为赤铁。” 宁和刚想问如何冷凝,就见土环下方忽然爬上来了一群新的红蚁。这些红蚁上来后,很快爬到那些金红的液滴之间,四足划动,将液滴上半截削擀开来,使这些单独的液滴互相交融,变成一滩薄而平整的液体。 接着,这些红蚁挨挨挤挤地趴在上面,肥圆的尾部颤动着,不多时排出一种半透明的浅黄色颗粒来。 这些颗粒一落入金红液体之中便消融不见,紧接着,金红液体开始肉眼可见地凝固,不多时便凝成了一块薄薄的板状,颜色也不再是明亮的金红,而变成了一种黯淡的红褐色。 宁和走过去凑近看了看,好奇道:“这便是赤铁?” 祁熹追点点头,拿剑尖轻轻一挑,便将那块赤铁板挑了起来。 铁板上站着的红蚁被一下抖落在地,摔得蒙头蒙脑,过了会儿,不知为何竟互相挥动着前肢打了起来。 祁熹追一脸漠然,视若无睹。而宁和往了两秒,实在良心难安,默默走过去把拿剑将它们一只只挑起来,挨着给送回了土环上去。 此时后来的一队红蚁已经又吐了一堆金红液珠堆在那儿,这些红蚁看见了,也就不打架了,爬过去处理这堆新珠子。 祁熹追见了,笑了一下:“你倒好心。” 宁和摸了摸鼻子。 祁熹追又道:“我这一块是不够的,再取两块。” 宁和:“……嗯。” 君子之剑 第35节 第五十二章 这制甲,可不能像裁衣服那样往布料里穿几个洞就能了事了。好在金虚派既然派人来,自然也是有所准备的。 只见祁熹追袖风一扫,“哐”第从袖中抖落出来一方人高的漆黑架子来。 那架子头脚俱全,看着有些像樽人形雕塑。 宁和奇道:“这是何物?” 祁熹追说:“定金磨。” 她一边将那黑架立在地上,一边一手将三块赤铁板抓着,举起来放至架子头顶之处。 接着,就见祁熹追神情微凝,片刻后手心一抓聚出一团火来。那火将她手中铁板包裹,不多时,三块铁板便一点点熔作了暗褐色的液体,顺着黑架头顶处的圆洞淌了这定金磨之中去。 滚烫的熔铁透过黑色的外壳,隐隐能瞥见里头淡淡的红光。 呼呼的热风吹在脸上,宁和睁着眼看着,大气也不敢喘。 铁水灌入约莫一半左右时,就听祁熹追忽地张口斥了句短诀,那黑架子应声“咯哒”转动几下,猛地从中裂作两半,又“哐”地重新合拢,开合间,一具暗红薄甲从中掉了出来,当啷一下砸在地上。 祁熹追没动,仍在专心致志地控制着掌中火焰,重新往里头注入新的熔铁。 宁和见了,赶忙蹲下身,将掉下来的那副铁甲拾了起来。 触手还有些烫,叫她缩着舌头“嘶”了两声。 那甲头身肘膝靴俱全,连腿上都有一圈铁片,样式轻便,拿在手里虽薄薄的,却有股子莫名的厚重之感。 “将灵气灌入其内走上一转。”祁熹追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宁和忙应了声,道:“好。” 灵气入甲十分顺利,这赤铁甲一遇灵气,竟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吞吐了几下,接着便将灵气纳入了进去。 宁和试了几次,便隐隐觉得与手中之甲有了种莫名的奇异联系。待灵气走完一圈,那赤铁甲已然冷却下来,触手光滑,颜色看着也微微亮堂了些。 祁熹追偏头看了一眼,说:“行了。” 于是宁和便将自己外头罩着的绿蚁布脱下来,把这些甲片一块块穿在身上。她从前骑过马配过刀,倒从未披过甲,因而动作有些生疏。 祁熹追就快多了,制好第二副甲沟三两下穿戴整齐,随即回过头,看见那黑架子还立在那儿,一脚将其踹翻在地,不悦地道:“总算可扔了,带这劳什子,一路叫我废尽功夫!” 架子倒在地上“哐啷”一声,咕噜噜滚了几转,打飞了几只正在边上赶路的红蚁,顺着土桥边缘摔了下去。 宁和:“………” 她忍了忍,还是道:“本就是我二人强取此间蚁类所出,你还无端撞它们作甚?” 祁熹追顿了一下,说:“它壳厚,摔不死。” 宁和皱了皱眉:“摔不死你便要摔它?” 祁熹追抿了一下唇,没答,只道了句:“走罢。” 说完转过身,纵身一跃,落到下一个土环上。 到底年纪还小。宁和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地底之深何止千丈,宁和两人一路顺着土环往下跳,也花了接近一个时辰才到底。 如今她身上披了层甲,倒没多重,就是走跳起来总会发出点声响,叮呤当啷的,在黑暗而空旷的环境之中显得颇为突兀。 “小心。”祁熹追道,“这底下便是蚁穴内巢。” 宁和应了一声,轻轻从最后一道土环上跳了下去。此环离地尚有三丈来高距离,就这么直直地跳,宁和落地时只觉双足抽疼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叫祁熹追伸手扶了把才勉强站稳。 “多谢。”宁和松了口气,一边道谢,一边往周围看去。 她先看向脚下。 此处地面上似乎积了层液体,浅浅的一层,说不清是水还是泥。赤铁靴底踩着滑溜,拔脚时又黏糊,走起来格外费力气。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几只红蚁趴在不远处,身上的光芒照亮方寸之地,像一盏盏小红灯笼。 宁和疑心这几只蚁都是被熹追拿那黑架子给砸下来的,觉得有些心虚,忙移开了视线。 不远处,祁熹追掏了颗明亮的珠子出来,捏在手里充当提灯。 宁和朝她靠过去,两人之间只隔一二步距离,一同朝着黑暗 深处走去。 走了会儿,宁和发觉地面上时不时堆着些东西,凑近了看,才发现似乎都是蚂蚁们的躯壳,红绿黑三色蚁都有。原来这些蚂蚁死去后,身上就不再发光了。 地底下很冷,呼吸间隐约可见白雾。宁和体内都是寒气,倒没什么感觉,就是祁熹追看着不太高兴,身上浮出了一层淡淡火风来。 不多时,周围就开始出现了成群的黑蚁身影。这些黑蚁们一发现宁和与祁熹追二人,便毫不犹豫地挥着镰刀般的前爪朝她们冲过来。 宁和与祁熹追背靠着背,一连打了几波也没能喘上一口气,周围满地黑蚁的尸体又开始堆叠起来。 她们如今在地底下,周围宽敞空旷,不再像最初时的甬道那样狭窄,可黑蚁的数量也比头一回时要多得太多了。内巢是蚁母所在,还是一头产卵期的蚁母,整个蚁巢的防御力量此刻都聚在这里了,那是真正的无穷无尽、如潮似海。且此处无遮无挡,虽动起手来无所顾忌了些,可同时也叫她们失去了地形的庇护。 相较祁熹追,宁和结丹不过几日功夫,对战经验也少,一二时辰过去便觉有些疲于应对。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宁和想,这黑蚁数量实在太多,越空旷的地方她们越吃亏,得找个地形迂折些的位置,至少能将黑蚁们不断逼近的速度限制几分。无论如何,不能再这么空耗下去了。 祁熹追显然也跟她有同样想法,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自有心生。 宁和深吸一口气,寒水剑紧抓在手,心中默诵剑诀,反手挥出起式—— 空旷的地底,忽然有风刮过。那风并不激烈,相反,它是无声而轻盈、萧瑟而又寂静的,风里带着寒意,一下将整个空间充盈。剑风绵长,所过处被扫到的黑蚁都顿了一下,接着动作就慢了下来。剑光的微弱光芒映照出它们的身体,能看到那些黑蚁们原本饱满的甲壳似乎在被扫到的瞬间一只只干瘪了下去,如同一株株枯萎的草木。 一剑秋来。名曰:秋来式。 就在宁和挥剑的同时,祁熹追也动了。只见她双腿利落一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悬身立在宁和正上方,双剑交握胸前,剑上光焰暴涨! 宁和剑风一过,祁熹追双剑恰从半空之中落下,衔接分毫不差,可谓天衣无缝。 灼热的火浪席卷八方,霎时间将四周大片变得迟缓的黑蚁们尽数吞没,狂猛无匹、来势汹汹,如同山雨后倾泻而下的奔腾巨浪,嘶吼着要将一切吞没。 剑如浪起。名曰:浪起式。 两人同出的这一剑,正是金虚派为夺七色玲珑珠所找来的双人剑法中的望江剑法。使的是第一式,一曰秋来,一曰浪起。秋来主伤,浪起主杀,二者相配合,效用显著。 这望江剑法,来源已不可考,虽是本残篇,只有这一式两招,但实在精妙绝伦,这才被金虚派寻摸出来,拿给祁熹追练。此法所攻范围既广且威力又强,极大增幅了二人之力,可谓以二人敌千军。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宁和与祁熹追这些日子在青云山脚下练了无数次,才终于算是已能将这一式稳定使出了。 祁熹追的浪起是火浪,秋风本就与山火天然相助益,加上剑法之力,两人合力这一式使出,几乎将方圆数百丈范围内的黑蚁全都烧了个精光。 但作用大,消耗也大。两人放下剑,俱都踉跄了一步,相视片刻,宁和先苦笑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焦糊味儿逼得面色一变。 那黑蚁有壳有肉,烧焦的味道算不上十分难闻,可若是如山如海地叠在一起,那就呛人得很了。 祁熹追这会儿瞅着宁和面上难得有些扭曲的神情,倒是真的笑了出来,边笑边低声道:“走罢,趁这时机找个地方,总不能平白耗死在此。” 宁和嗯了一声,两人踩着满地焦壳往洞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地上那莫名的水迹就积得越厚,靴底踏过时不断地“叽咕叽咕”响。 宁和低头看了好几眼,就听祁熹追道:“此物,应当就是蚁母所唾酸水。” 宁和闻言,精神一振,笑问道:“这便是那酸水?那我们离酸水池也算近了?” 祁熹追却摇了摇头,说:“这倒不一定,按门中所载,应还有十来里距离。但蚁母产卵不同往日,也有可能不在原处。门中未录有此类情形,待你我自行探过方能得知。” “如此,此行非易啊。”宁和先是叹了口气,又笑说:“也罢,待你与我二人走过这一遭,也算可为贵派所录添上些新笔墨了。” 祁熹追手中握着明珠,微微侧头看来。发尾摇晃,半张脸被珠光映得亮灿灿,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隐约也是笑了一下。 第五十三章 此处为蚁母所在,黑蚁数量多到数之不尽,刚清光一片,很快又有新的聚了过来。密密麻麻地从深沉的黑暗之中涌来,如同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宁和与祁熹追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俱都默契地纵身急掠起来。 祁熹追显然只知道个大致方向,周围又黑成一片,更难寻路,两人在这地下很是绕了几圈。越走,地上酸液越深,淤泥一般,脚一踩进去就难拔出来。 黑蚁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二人不得不且战且行。好在浸泡在这酸液不仅叫宁和与祁熹追不好受,连同黑蚁那边的动作也慢了起来。 黑蚁聚得太多,几乎漂浮满了整个水面,宁和喘着气,叫了声:“熹追!” 祁熹追回过头来看了眼,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人同时起势,又合了一剑望江剑第一式。 满地蚁尸中,宁和支着剑,喘了口气,汗水顺着下颌滴滴下淌。她抬手抹了一下,只觉得项上头盔之中全是湿漉漉的,不由轻轻一叹,心想:即使修了仙,只要一日不脱去凡胎,便始终仍是寻常血肉之躯。吸风饮露之说,终是书生妄谈。 一旁的祁熹追也不轻松,不过她是不肯像宁和一样把剑支在地上的,只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全做休息了。 “走吧。”她道,声音已有些沙哑。 宁和应了声,有些沉重地迈动脚步。 俗话说得好,沙场是磨炼将士最好的场所。多走上几遭,新兵也就成了老兵。宁和如今就是这样,刚稀里糊涂结了丹,便被拉来面对这一波又一波、总也杀不尽的凶残黑蚁们。艰难无比,但也确实也叫她极快地成长了起来,无论是剑法上还是体内灵力的调用上,都迅速地由生疏变得熟练。 地面上积得到处都是酸水,难辨方位,因而最后两人不得不采取了个笨办法:往酸水深处走。但水之深浅不如地面凹凸那样容易分辨,因而足足又过了两个多时辰,两人才终于找到了蚁母所在。 此处酸水已经积得比人更深,宁和与祁熹追如今是踏着水面上浮着的蚁尸在走。 前方是丛石笋林,周围有大块的岩石,使得空间一下变得狭窄起来。地面向下凹出一片低谷,尖尖的石笋高高低低,或灰或白、参差不齐。石笋、水面,乃至两侧岩壁,到处都密密麻麻地趴满了黑色蚂蚁,油亮的甲壳在祁熹追手中明珠的映照下反着光。 凹底最深处,隐隐趴着一团庞大的阴影。它一动不动,只有两点亮黄的灯火似的圆球亮着。 祁熹追说:“那是它的眼睛。” 这就是蚁母。宁和默念道。 她们如今站在石笋林外围,看不太清楚里面情形。但宁和晃眼一瞥,也知道里头那蚁母实在大得有些出格。光露在水面的部分,也足有两三人那么高。 到了蚁母边上,周围的黑蚁们此刻更是变得狂躁不已,一只只红了眼的公牛般拼命地朝着宁和二人扑来。 灵气的过度消耗叫宁和眼前有些发黑,她身上不知被这些蚂蚁叼了多少口。虽然大部分皮肤被甲和法衣遮蔽着,但也总有那么些露出来的位置,比如手腕等处。黑蚁们为护蚁母,悍不畏死,宁和好几处甚至连法衣都被咬穿了。 “熹追!”宁和喘着气喊祁熹追的名字,想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点力气,再与她合剑一回。 然而这回祁熹追却没回应她,而是忽地纵身上前,伸手将宁和揽过,猛地朝前一送! 宁和猝不及防,一下扑入石笋林中。这处酸水深足一丈有余,宁和先是在水面上几只黑蚁身上砸了一下,将它们砸散开来,又被余力送入水下。 粘稠的酸水扑面而来,宁和入水下意识闭上双眼,下一刻却觉无甚异样,于是睁开眼,见身上绿蚁布与赤铁盔微微发出亮光,红绿光芒交织如茧将她整个人包裹着,酸水触上皮肤,只有股濡湿与淡淡的凉意。 宁和屏着呼吸,抬眼刚想从水中出去,就隐约听外头祁熹追高喝了一句什么,下一瞬,整个水面都变成了耀目的红色。 君子之剑 第36节 宁和哪怕待在水下,都感觉到了那扑面而来的恐怖热度,赶忙往下沉,一直沉到了酸水底部的地面上,才总算感觉周身没那么烫了。 熹追又在放火,宁和心想。酸水实在太重太沉,压得身上不适,她等了片刻,干脆先往蚁母方向游去。 游了会儿,宁和挣扎着浮出水面换气,拨开上面挡着的黑蚁尸体,宁和抬头,就见祁熹追提着剑站在不远处的一根石笋上,嘴里叼着个白瓷小瓶,正仰头喝着,面色有些苍白。 宁和也找了根石笋,扶着把自己从水里拔出来。那石笋被火烤得糊了一层黑灰,摸上去还是滚烫的。 祁熹追喝完那瓶中之液,一抬头见宁和望着自己,目光落在那瓶上,便道:“此为活灵液,可激发内府,使灵气速生。” 宁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祁熹追看出她未尽之意,却摇了摇头,简短解释了一句:“此液难制,且于修者有些害处。” 宁和一听,忙道:“可严重?下回我来……” “不可。”祁熹追说,“我有一技,颇具威力,然一击需耗八成灵力。” 她看了宁和一眼,很直白地道:“故而此液予你也无用。” 是自己所学太少。宁和有些惭愧地低了一下头,心头暗下决心,回去后一定勤加修行,日日不辍。 祁熹追方才那一下,瞬间将周围黑蚁尽数烧成齑粉。而方才为保卫蚁母,几乎所有的黑蚁都过来围攻宁和二人,被一把火烧干净之后,剩下来的不到了一成。 宁和随手劈了两只,松了口气,远远望了眼蚁母方向,对上那双亮黄的大圆眼睛,又紧张起来,回头朝祁熹追说道:“对付那蚁母,可是要使破晓剑?” 金虚派为她们所备的两本剑法中,望江剑所攻范围极广。而破晓剑,明暗双剑合一,则最适合往一处打。对付蚁母,自然是后者合适。 然而祁熹追听了,却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道:“对付蚁母?为何?你想杀了它?不可。” 宁和一愣。 祁熹追说:“若杀蚁母,则蚁穴不存。” 宁和明白自己想当然了,有些赧然地笑了一下。 祁熹追又道:“只需通过即可。” 宁和问:“熹追打算如何?” 祁熹追思忖片刻,说出一个法子:“待蚁母产卵,我去偷上几枚。想能引它让开,到时你趁机入水,往酸水池底去。” 宁和听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转头遥遥望了蚁母方向一眼。 祁熹追见她往那边看,抬手举起明珠帮她照了照。 明亮的淡黄光芒一晃而过,黑暗中的蚁母脑袋动了一下,眼珠朝这边看来,忽地发出了一声如箫鸣般的有些高亢的叫声,但身子却没动。 光芒里,宁和隐约瞧见,在蚁母吗庞大的身躯周围密密麻麻黏着一些白白黄黄的、约莫有葡萄大小的小颗粒,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应该就是它产下的卵了。 她转过头,对祁熹追道:“此法或可一试。但由我去试。我先前登仙梯时习得一法门,曰穿瀑诀,最易穿水而行。” 对上祁熹追看来的视线,宁和又补充道:“此诀先前第一层时,我也曾用过一回。” 祁熹追看了她片刻,点头:“也可。” 宁和松了口气,此时时机也不容她调养,只略喘了口气,便提剑前行。 还活着的黑蚁仍不放弃地攻击着她们,反而令自己的尸体成了宁和二人的踏脚浮船,叫她们踩着往蚁母身边接近。 见二人逼近,蚁母黑糊糊的身体往下沉了沉,口中叫声更加尖锐急促。但大约有所顾忌,哪怕宁和已经靠近它不足一丈距离,也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别的动作。 宁和望着它庞大的身躯与一身泛着油亮光芒的光滑外壳,心头不由生出些许庆幸来,心想:若是平常过来,定然不会有此刻轻松。这蚁母产卵忽然有坏处,好处也很明显,那就是它本蚁此时不会伤人。 不过等我待会儿动了它的卵,那可就不一定了。 将心神绷紧,宁和一点点靠近,最后几步之时猛地往前一蹿,俯身捉着身上披着的绿蚁布随手兜过一捧蚁卵,掉头就跑。 蚁卵数量极多,宁和担心拿少了蚁母根本不会留意,下意识兜了满满一整怀。那蚁卵滑溜溜的,上面还缀着粘液,有些兜不住。叫宁和一边走,一边四散乱掉。 事实证明,这只蚁母它在意它的每一枚卵。即使宁和只兜走了一捧,也足以叫它勃然大怒。 出离愤怒的蚁母轰地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身躯节节拔升,简直如同在水面之上凭空拔起了一座山。 宁和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赶忙运起法诀,往水下扑去。 这也是她事先想好的遁逃方向。此处两边都是岩石,只有往水底钻,方有一线生机。 另一边,蚁母一离开原位,暗处静待时机的祁熹追便立即纵身入水,朝着水下钻去。 蚁母身躯庞大,一举一动都掀起巨大水花涛浪,而宁和小小一条,反而叫它一时找不着踪影,愤怒之下举着八根长足四处胡乱拍打。 那力道即使隔着水,宁和不慎被扫到一下时也觉胸口一闷,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朝着光亮方向穿身奔去。 这也是说好的,祁熹追先入水,手握明珠。而后下来的宁和,就只管循着光的方向过去。 第五十四章 宁和先前看时,只知此处应是凹谷,却不知具体有多深。等真正自己一头扎进去,才发觉了其中可怖。 她平常运起穿瀑诀时,瞬息可穿数十丈距离,然而入这酸水池后连着纵身几次,周围却始终只是黑沉沉的酸水。酸水比起寻常的水来得沉重与粘稠数倍,宁和运着穿瀑诀时尚不觉,但每一次运诀间有间隙,等停下的那一刻,才体会到厉害——真是连五内脏腑都要被挤得从嘴里吐出来。 几番下来,宁和眼前都有些发黑。她屏着呼吸,强忍口中血腥,努力大睁着双眼,盯住前方模模糊糊的一点光亮,最后一次运转法诀—— “……如何了?”耳旁有人问道,声音如同隔着厚纱,听不真切。 宁和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站起来。一转头,才发觉自己手中用力扶着的正是祁熹追抬起的胳膊,连忙松开手,往旁让了让。 这动作一点不大,却一下叫她刚刚缓和下来的脑中又是一晕,多亏一旁的祁熹追眼疾手快又扶了她一把,才没叫她再跌坐下去。 “你脏腑受创,需自行调养一阵。”祁熹追对她道,又朝她递过来了一枚圆肚小瓷瓶:“此为复息丸,专调内息,服一枚,运转三十六周天。” 宁和咳嗽几声,道了谢,接过来。 祁熹追看她一眼,道:“不必言谢,本就备了两份。倒是方才,该我谢你。” 宁和笑着摆手道:“罢罢罢,以你我关系,这 么谢来谢去生分了些。要么,以后就都不说了。” 祁熹追听了,认真点了点头:“好。” 此间弟子殿,两人都已是第三回来了,于是只略扫过几眼,便对坐一处,开始入定调养了。 再睁开眼时,已是大半日后。 宁和从入定之中回神,还未拿眼去看,鼻间便先闻到了一股带着焦味儿的米面香气,顿时觉得腹中空乏。抬眼看去,就见不远处,祁熹追正蹲在地上,拿火烤着两块巴掌大的白面圆饼。 修仙之人纳灵入体,随着修为深厚,可数日乃至数月不饮不食。但人体肉做,吃总归还是要比不吃来得好,也可省下些无必要的损耗。 尤其宁和凡人做久了,早已习惯日日餐食。 祁熹追见她醒了,抬手便取过一只面饼朝她掷来。 宁和笑着接过。 面饼热乎乎,外酥脆内暄软,甚是好吃。就是此处无水,干吃有些噎得慌。 吃完,二人又往九重阶上去取了这层奖励,便朝着殿外走去。 那赤铁甲与绿蚁布已在方才潜下酸水池时毁了个七七八八,连带着宁和身上那法衣也被蚀了几个洞,加上之前遭那黑蚁们啃的口子,已没剩几处好布。 宁和觉得有些可惜,但也只能扔了,又在这层里取了一件新的。 这件明显比之前那件品质好上许多,宁和穿上后,甚至觉得似乎连脚步走起来都变得轻便了些。 这一回走出殿外,宁和抬目四望,发觉置身一片翠绿山谷之中,脚下灰石小径,绿草夹道丛生,林荫茂密、鸟鸣清越,远处谷底隐约有花树临溪,端得是处清幽仙人所在。 在地底走了许久,得此处清风拂面,宁和深吸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 两人顺着石径前行,转过几道弯,宁和忽地脚下微顿,转头对祁熹追道:“熹追,你看,那处可是有座屋子?” 转过弯后,眼前再无绿树遮挡,视野变得广阔起来。只见前方山谷深处,花树掩映之中,隐约有栋二层小楼,几处飞檐翘出枝头,檐角几缕杏色丝绦垂落,尾稍随风轻轻摇动,春色温柔。 祁熹追顺着看去,点了点头,说:“是处客栈。” “客栈?”宁和怔道,“此处怎会有客栈?” “去了看过就知。”祁熹追望她一眼,“小心些,此间非止你我二人。” “你的意思是,”宁和道:“这层里……还有别人?” 祁熹追颔首:“第四层为七道共通之所,若其他六道有人与我们同至此境,或能遇上。” 宁和听了,微微凝眉。遇到旁人,有时候是好处,有时候也有坏处,端看所遇何人,又所生何念。但无疑的是,人一多,总会使情形变得复杂起来。 祁熹追不再多言,只道:“走罢。” 宁和点点头,两人顺着山道走入谷中,一路芳草野花遍地,溪水之声轻灵,岸边花树满树红粉,甜香扑鼻。瞧着有些像桃,但又不是。宁和盯着看了几眼,认不出。 很快来到小楼前。 此楼通体由木头搭成,搭得很齐整,有窗有柱,每根木材都用油漆得光滑发亮。窗下系了杏色幔帐,门口有二层帘遮,屋檐下挂着一方匾,写了“花溪客栈”四字。门帘左右还贴了两张联,一边写:“芳草新鲜处”,一边写:“花溪客云来”。 正如祁熹追所言,是间客栈。 宁和的目光落在那招牌与对联上,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总觉得,那字迹似乎曾在何处见过。 “芳草新鲜处,花溪客云来。”宁和轻声念了遍,道:“这新鲜二字,倒是别致。” 祁熹追没耐心在这儿看,已经几步上前掀了帘进去了。 宁和盯着那对联最后看了两眼,也跟着进去了。 这客栈收拾得干净清爽,连门帘都带着股花香气。 帘布一开一落,楼内情形便尽入眼内。 宁和停在门口,双目微微睁大了些,过了片刻才继续往里走去。 只见就在门边的一方木台后,站了一个女人。这还是宁和头一次在这里看见别的活人。那女子穿着身杏色罩衫,里头一件桃粉细纱裙,梳妇人髻,头上别了枝花。身姿袅袅,倚在台上,偏着头望着窗外。 祁熹追走过去,拿剑的手点了点木台柜面。 “咚咚”两声。 那杏衫女子便转过头来,露出极美一张脸,芙蓉红粉面、点漆含情眼,墨眉如柳,薄施脂粉,美得就如她头上那枝鲜妍柔美的粉花。 “做什么?”那女子问,张口连声也是娇柔的。 “住店。”祁熹追说,“两个人。” 君子之剑 第37节 说罢,挥袖丢出一方半指长的银锭落在桌上。 那女子抬眸扫了祁熹追一眼,又转过来瞥了眼宁和,将那银子收了起来,低下头,从柜子后的抽屉里头取了两张木简来,朝祁熹追轻轻推了一推。 祁熹追取过木简,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示意宁和跟上。 穿过大堂,后门位置便是上楼的木梯。两人转入梯中,祁熹追回过头,将那木简朝宁和抛了张过来。 宁和接过一看,巴掌大小的一张木片,上头刻了甲三二字。 “已来了两人。”祁熹追说,她手中的木片是甲四。 宁和点头,刚要说话,忽听上头一阵脚步声响起。 “踏,踏,踏……” 不轻不重,由远及近。有人正从楼上往下走。 宁和与祁熹追一同抬头看去。 这楼一共也只两层,只片刻,两方便碰了面。 来人身量生得极高,一转过角来,就将上方来的光亮遮了大半,梯间一下暗了下来。 宁和抬着头,入目先看到一截拂动的黑色袍角。 那人转过来,是个男人,头微低着,身长足有九尺,披了件宽大的黑袍,袍子上方缝了顶斗笠般的兜帽,戴在头上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这身装扮宁和先前见过一回,是那伏风门人。她记得,那时这人是走了灵道。 来人转过梯角,见楼梯下方有人,停了停,又继续往下走。 祁熹追抱着手臂,脸上一片漠然,没有说话的意思。那黑袍人更是连兜帽也不曾摘下。宁和见了,便也打消了开口寒暄的念头。 好在楼梯颇宽,双方就这么沉默着各自离开。 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黑色的袍摆轻轻从宁和身上拂过,她顿了一下,鼻端似乎嗅到了一股有些奇特的气味儿。一点土腥气,有点像雨过后的山林,又有点水草的味道,在湖边常能闻到。 宁和忍不住侧目,莫名有种感觉,觉得这黑袍人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也看了过来,隔着一层飘动的黑幕与自己对视。 那似乎是寒星般冷冽的一双眼。 或许是看的时间长了些,等她们走上楼,祁熹追问了句:“见过?” 宁和道:“不算。只在外头时,看见他走了灵道。” 祁熹追嗯了声,道:“那是伏风门人。” 宁和问:“熹追认识?” 祁熹追摇了摇头,眉眼间冷淡又倨傲:“此门中人惯是藏头露尾,除了那姓沈的,我一个也不认识。” 宁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姓沈的”应该说的是沈媞微。她心中默默地想,熹追的认识,就是刺过一剑的认识么…… 宁和拿到的房号是甲三,祁熹追的甲四,前头到的甲一甲二两人中,除了方才撞上的那伏风门的黑袍人外,另一位宁和她们并未见到。 倒是看到了标有甲一甲二的两处屋子,俱都房门紧闭。 宁和找到自己的甲三号房,在门前找了片刻,见到门侧有处槽口,试着将竹片投进去,“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推门进去,里头是间三五丈见方的屋子,有床有桌,床边有帐、窗下有几,收拾得干净又敞亮。 宁和轻轻呼了口气,走进了屋内。先站在窗边往外看了几眼,没见出有何异样,也没看到方才下去那黑袍人的身影,便将窗合上 ,回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那床棉枕纱帐,既铺软席,又有锦被,呼吸间还能闻到股淡淡的馨香味儿。宁和没忍住,翻身轻轻躺了上去。 自从上这青云顶,一路艰辛,如今一下卧进柔软床榻,宁和盯着眼前白色的帐顶一会儿,渐渐睡了过去。 第五十五章 “叩叩。” 有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宁和躺在床上,双目闭着,皱了一下眉。 “叩叩。” 那人又敲了敲。 宁和终于睁开眼来,望见头顶白纱帐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眉间一下松开,连忙起身爬起来。 她忙走过去开门:“熹追……”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祁熹追,宁和一愣:“你是?” 只见门外立着个中年汉子,身高八尺有余,身量壮硕,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足有碗口大,眉毛很浓,看着浑身都是股凶蛮劲儿。 那汉子见宁和开门了,低下头,俯身把脚边的大木桶搬起来,闻言木着一张脸道:“送热水。” “啊。”宁和下意识往旁让了让,“劳烦。” 汉子闷闷的不说话,咚地把大桶搬到屋中的屏风后面放着,大步走出来。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过头对宁和道:“要加水,喊。” 宁和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汉子走了,宁和定了定神,合上门,一回头,冷不丁发现窗子上坐了个人,吓一跳。 定睛一看,这回是祁熹追了。 也是,她心中想,熹追哪回走了门,向来是有墙翻墙,有窗就翻窗。 “对不住。”宁和走过去,有些歉然地道:“我不知为何……方才忽然就睡着了,没耽误事吧?” 祁熹追翘着脚倚在窗台上,摇了摇头:“没甚么要紧事。” 她身上如今外袍没系,头发也散着,难得地瞧着有几分懒散味道,说起话时也较平日温吞些。 祁熹追抬手,指了指窗外。宁和看去,发现她指着的是溪畔那些红粉的花树。 “此为梦乡树。”祁熹追说,“花香引人入眠,眠中有梦,梦的是昨日。” 宁和怔了一下,恍然想起,方才自己好像是梦到了些小时候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记得有些细碎的……阿娘坐在妆台前的长发,窗下的烛火,很冷的雪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祁熹追手搭在膝上,也偏头望着那些树,过了会儿,缓缓跟宁和讲了个故事。她平时话少,这可难得。 祁熹追说:“有个修士,叫柯进。他病了,要死了,有一天身上痛,夜里睡不着觉,就爬起来往外走。他走出去,在院子外看到一棵开着粉花的树,在树下莫名睡了一觉,梦到了故乡。醒过来后,花费三日自创了一式术法,笑着死了。” 笑着死了…… 宁和这是头一回听祁熹追开口讲故事,觉得……嗯,确实是熹追的风格。她默默等了会儿,才有些愕然地道:“没了?” 祁熹追皱眉,重复道:“他死了。” 死了,自然就没了。 宁和:“……那这式术法叫什么,熹追可知?” “就叫梦乡术。”祁熹追说,想想又道:“我不会使,也没见过。” 宁和笑着摇头:“好罢。” 她看见桌上杯盘炉盏,走过去,打算给自己和祁熹追倒两杯茶。 祁熹追看了眼,指尖微动了一下,那小炉下便燃起一团火来。 宁和笑道:“谢过熹追。” 煮茶功夫,宁和也走到窗边来,伸头往下看了眼,正见满眼艳丽红粉,是那祁熹追说的梦乡树。想了想,问道:“此树于人,可有什么坏处?” “无有。”祁熹追说,“只会叫你睡一觉,做个梦。也只有一觉。” 宁和回忆梦中所现旧日幕幕,面上不由有些怅然,道:“如此,倒也有些滋味。” 身后传来咕噜噜的水声,茶煮好了。宁和便招呼祁熹追下来。祁熹追动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了过来,两人对坐桌旁,袅袅的白烟穿过温柔日光,茶香与花香混合,莫名叫人有种白日长长之感。 实际刚到客栈时,天色看着像清晨,现在一觉睡过,瞧着已经像黄昏了。 祁熹追喝了两口茶,说:“待会儿日落之后,会出来一个灵,到时你我需往大堂候之。” 宁和愣了一下:“出来一个什么?” “灵。”祁熹追说,“此间除了持令入顶七人,加上你,之外再无活人。旁的,都是灵。” 宁和惊讶道:“楼下那妇人……” 祁熹追道:“是灵。” 宁和:“方才送水的小二……” 祁熹追:“也是。” 宁和便问:“这灵,究竟是何物?” “非人,非鬼,亦非妖邪。”祁熹追说,“一点性灵留存,是为灵。” “性灵留存?”宁和问,“这么说,灵……原本是人么?” “不能说原本。”祁熹追说,“性灵自人而来,有凡人,有修士。为爱恨情感所托,固有一抹残影留存。按说,灵不会动,不能言,更无法与人谈说。行止有如生人者,此世间,唯有此处能见。” 宁和知道自己懂得少,听过就默默记下。 祁熹追坐在这儿喝完一杯茶,就又往窗外一翻,回房间去了。 宁和一人留在屋里,一回头看见屏风后方才那小二端来的热水桶,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宽衣走了进去。 多少时日没能好好沐浴一番了,总觉得身上难受。 宁和从小读书,又多年独居,一头长发多年来没怎么打理过,更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涂油护理之类,因而并不算墨染般的黑亮。但胜在底子算是不错,头尾都顺滑得很。 她将身上洗过一遍,披衣在屋子里找了找,在墙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方木梳子,坐到窗边,拿巾子慢慢绞着湿发。 宁和一张虽脸生得清秀,但轮廓较寻常女子深些,加上长年作书生打扮,笑面如温玉,一身清风儒雅气,倒是合适那身青衫得很。只有像此时此刻,披着湿漉漉的发,眉眼氤氲,热水熏得两颊晕粉、如同白玉生霞,才能显出几分女子的柔和秀美来。 落日的余晖照在身上,暖洋洋,微风伴着花香扑面。宁和心情舒快,渐渐走了神。脑中什么也不想,只慢悠悠地坐着,偷得片刻休闲。 当宁和终于回神,是因忽然发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抓着巾子,低头往楼下看去。 就见窗下,溪边不远处的一株花树旁站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兜帽披风,身量颀长,正是来时木梯里撞见过的那伏风门黑袍人。 君子之剑 第38节 那人正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瞬间,宁和怔了一下。 这人此刻微抬着头,兜帽再不能遮蔽他的脸。是个年轻男子,样貌无疑是俊美的:皮肤极白,眉高鼻挺,唇薄颊削,轮廓极深,深得不太像中原之人,也深得莫名有几分戾气。 更特别的是,这男子的一双眼,是绿色的。那绿极深邃,又极浓郁,幽幽艳丽,有如两颗上佳的翡翠珠子。 这双眼中眸光很冷,望着人的眼神,宁和一时也说不出具体形容,隐隐感觉……不太像是人。奇怪的是,莫名还有些眼熟。 自古读书人总喜欢品评,面相、样貌、才学、风华气度,品名士,评美人,以相人为术。宁和也不能免俗,她倒不会去出什么评语,觉得高高在上、也有些无礼,只在心里评上一评,留个印象。 望着这双眼,宁和下意识于心中无声地评道:凶戾、执拗、冷漠,比之沈媞微更甚。且心性行事恐颇为残忍,非易与之人,更绝非可交之人。 那人仍抬着头直直盯着她,宁和微微皱眉,知道大约因自己登梯上来 的缘故,除熹追与周兄外,另五人没见过自己,自然会关注几分。 她想了想,虽心中以觉此人不可交,却也还是朝那黑袍人微微颔首全作招呼。人在外,礼不可废。 然而对方不知为何,一点反应也无,还是就那么直直盯着她,目光如有实质,无礼又放肆,叫人十分不适。 宁和心头不由淡淡不悦与提防来。心想瞪着做什么,不过初见,还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果然乃心性无常之辈。 她在这目光里坐了会儿,后来实在坐不下去了,索性伸手,“哐”地把窗户给关上了。 第五十六章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花溪客栈廊下挂上了五六枚淡红的灯笼,溪边点着火把,客栈里四处置着烛台。 大厅靠门的圆桌边,四五个大汉喝酒吃饭、嬉笑划拳,嚷嚷得震天响。若有若无的丝竹声缠绕在穿堂而过的暖风里,和着浮动的花香与酒气,丝丝缕缕,像场昏黄而朦胧的梦境。 灯火暗得很,却比白日来得更热闹。 宁和与祁熹追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时,正瞧见白日守在柜台后的那位杏衫老板娘从后厨迈步出来,抱着管芦笙,倚坐在床边的桌子上吹起了一首曲调悠长的小调。 她换了身绯红的榴花裙,发髻也披散下来,靠在那儿斜倚凭栏,身若拂柳、妖妖调调,简直像是只从什么山间里跑出来的精怪。 宁和与祁熹追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她朝门边望了几眼,见酒桌边的几个大汉们都穿着同样的褐色短衣,其中一个瞧着还有些面熟。仔细一看,正是之前给自己送水那位。再一想便明白,这些人应当都是这客栈里做工的。 熹追说的,他们是灵,不是人。 两人刚坐下来,立马就有个小二提着茶壶快步过来,殷勤地问客人要不要用饭。 祁熹追的目光落在身侧不远处,没有开口。 宁和一边随口将小二打发走,一边顺着看过去,发现那方一张有些黑暗处角落里的桌旁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刚才见过的伏风门黑袍人,而他旁边,宁和盯着那身着黄衣、有些矮小的身形辨认了会儿,认出来,这正是那唯一的非青云四盟入顶者,与周琛书一样,靠夺得了令牌进来的。 这二人都选了灵道,凑到一起也不奇怪。 他们没要什么吃食,桌上光秃秃只有两只茶盏。黑袍人侧对着这边,兜帽没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那黄衣矮小男子倒正对此方,只是他那模样生得实在普通,眉眼间形容瞧着还有些猥琐,属于往人堆里一丢,再找不出来的那种。 祁熹追喝了口茶,说:“这二人,不太对。” 宁和还在望着那方,那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兜帽下的脑袋微微偏了偏。隔着一层黑纱,那种莫名被盯视的感觉又来了。 听见祁熹追开口,宁和移开目光,应了声:“什么不对?” “他们到得比我们快。”祁熹追一脸严肃,“这不应当。” 宁和愣了一下,道:“许是因我道行太浅,拖了速度?” 祁熹追看她一眼,说:“你比那矮个子强些。” 宁和闻言,下意识问道:“那黑衣的那位呢?” “不知。”祁熹追说,“他身上那件袍子有些古怪,我探不清。” 两人正说着,宁和忽见那黄衣男子将头一抬,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宁和面上先有几分茫然,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他们……能听见我们说话?” 祁熹追莫名其妙:“这点距离,你我又未遮掩,自是能听见。你要听他们的,也能听到。” 背后说人被当面听去,绕是宁和养气多年,脸上也不由有些发红。 也正如祁熹追所说,稍一凝神,宁和耳畔便也轻易将那二人谈话收入耳中,只是他二人说到后来似用了什么手段,再听就模糊得很。 那黄衣男子说:“怎有两个人?那姓祁的旁边多出一个,是谁。” 黑袍男子道:“下午时来的。” 这是宁和头一次听见这黑袍人开口,只觉声音极低沉,带着沙哑,叫人想起夏日骤雨前,天边隐隐滚过的闷雷。 “你看见了?”黄衣男子道,“你为什么不说?” 黑袍男子:“你没问。” “我没问,”黄衣男子恼怒道:“我没问你自己就不会想一想?畜生果真就是蠢笨!” 黑袍人挨了骂,也没吭声,坐在那儿一动未动。 “直娘贼的,倒霉!”黄衣男子骂完,端起茶碗喝了口压压火,又道:“去查查,那人干什么的,若是……” 说着,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望这边望了眼,神色阴沉,抬手掐了个法门,后面的话便再听不到了。 宁和看向祁熹追。虽没听全,但光听前头那些,也已能听出来者不善了。 祁熹追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道了句:“不过藏头露尾之辈,理他作甚。若真敢犯上来,砍了他便是。” 宁和听了,便默默不再多言了。 此时大堂里除去这客栈里原有的人,或者说“灵”外,就只有宁和与祁熹追,以及旁边的那两个黄衣和黑袍人。 两方彼此也没有交流的意思,都在静坐着等。 宁和方才随口与小二要了饭食,一桌汤菜几样很快端了上来。饭菜香气一飘起,宁和只觉肚腹作响,当即便提筷开吃。 祁熹追见状,也吃了些。 味道算不上多好,普普通通,只胜在新鲜热乎,对风餐露宿已小半月的宁和来说,已是足够了。 天色再晚一些的时候,楼上又下来了一行人。 彼时宁和刚吃完了饭,端着茶小口啜饮着解腻,听见脚步声,诧异地回头去看。 ——怎么会还有人? 祁熹追、连同暗处桌边的黄衣男子与黑袍人也跟着回头。 四双眼睛的盯视下,只见楼梯中一前一后走下两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着一身宝蓝布衫,戴白玉冠,抄手步入厅中来。 一抬眸,对上宁和四人视线,讶然道:“咦?有客人。” 其声温和中带着笑意,亲和得很。 他身后跟着的人沉默而高大,微低着头落后一步,姿态看着像是个随从。 说话间,蓝衫男子已走入厅中,转过角来,烛光便照亮他的面容。 长眉星目,俊面含笑,风仪翩翩,昂藏温润,见之如见美玉藏于匣中。 迎着宁和等人的目光,男子走近几步,微微一笑,拱手一礼道:“小可姓陈,陈长青,表字江远。” 这男子温和有礼,宁和只觉一见如故,忙站起身,回以一礼道:“宁和,字伯骥。” 蓝衫男子笑着拱拱手道声见过,目光落到祁熹追身上。 祁熹追说:“祁熹追。” 她只说了个名字,人也坐着未起,姿态瞧着有些倨傲,蓝衫男子也不以为意,又看向不远处的黄衣男子与黑袍人一桌。 宁和重新落坐,坐下来后才想起,这蓝衫人面生得很,不是那登顶七人之一,那是…… 宁和看向祁熹追,低声问道:“他,是灵?” 祁熹追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边黄衣男子被这名为陈长青的灵一看,勉强也起来回了句:“黄三,见过。” 一旁的黑袍男子却坐着,没动。 黄三说:“这是我仆人,番邦来的,不懂礼数。” 蓝衫男子微微颔首,走到宁和二人旁边的桌子坐下来。 他身后那高大男子亦步亦趋,见他坐下,便自觉往凳后几尺插手一立。 蓝衫男子回头看了眼,道:“阿六,你也过来坐下。” 第五十七章 陈长青坐下来后,朝小二点了几样菜。等菜上来的功夫里,便转过身来,与宁和她们寒暄。 祁熹追面无表情的样子瞧着生人勿近,陈长青看了眼,就只和宁和搭话。 这陈长青,一看就是位读书之人,举止讲话都文雅。宁和瞧他气度好,又温和知礼,心头便先生出些好感。 几句下来 ,彼此都觉对方脾性相似,一来二去,竟颇生出了几分相逢恨晚之感来。 “江远兄,”隔着桌子说话终是不太方便,宁和看了看祁熹追,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道:“要么,你过来坐吧。相逢即是有缘,咱们拼作一桌,也方便些。” 许是因她与祁熹追都是女子,陈长青到底迟疑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就起身,当真挪了过来,一边落座一边笑道:“按说男女有别,陈某当守礼些,只是我实在觉得与宁贤弟……贤妹投缘,故而,也就厚颜上来叨扰了。” 陈长青动,他旁边的那高壮男子也跟着动,铁塔似的一樽,又站到了他身后去。 宁和目光不由往他身上移去,陈长青回过头一看,叹气道:“阿六,你怎么又站着了,坐下罢。” 这桌子是方桌,四面搁的是长凳。那阿六闷声应了,一屁股在空出的那根凳子上坐下来。 陈长青笑着对宁和二人道:“他叫陈六,是个护卫,是……我一友人借来给我的。” 菜很快上来,两桌既坐到一处,菜也就放到了一桌上。祁熹追天生不爱开口,那叫阿六的汉子也吭声。四个人的桌上,只有宁和与陈长青两人说话。 好在两人都读书,所阅甚广,意趣也相投,谈谈诗文歌赋,再品品此处风景,也不会无话可说。 君子之剑 第39节 宁和心头始终记得着这位是个“灵”,而非人,有若顾忌,因而一直避免提到现世情形,也不谈修仙之事。话题停留在诗文与乐理上,是最合宜的。 宁和是做了二十年夫子的,看人,尤其是学识上,尤准。谈话中,她发觉这位陈江远于文作上并不算很出众,然于乐理,却知之甚广,应有不浅造诣。 陈长青说,他本是合阳城人,原当了个小官,后来运气不好,不仅官贬没了,还惹上祸事,这才不得不出来避避。 他说得坦然,不遮也不掩,似丝毫也不担心说出实情会叫对他人对自己避之不及,又或更甚,遭人出卖出去。 宁和听见合阳二字,顿了顿,没说什么。京都合阳,那是前朝的都城,皇朝所在。如今的大赵,已没了这座城。 “青骥,你今日方来,所觉如何,此处风光可美?”陈长青笑着说:“此间客栈,乃是我一友人所开。山郊野岭之地,也不为营利,只叫游玩时有个去处。” “原是如此。”宁和点头,“此间芳草夹溪而生,花树沿水而立,自是神仙去处。” “是极!可不就是神仙去处?”陈长青哈哈一笑,与有荣焉:“我那友人最好风月,是天底下一等的雅士。” 他一时兴起,说明日可带宁和往这周遭游玩一番。 “我在这已住了一月有余,何处好去,那是再清楚也不过!” 宁和闻言,看了祁熹追一眼。 陈长青见状,忙主动道:“这位祁姑娘若愿意,自然也可同去。” 祁熹追抬了抬眼皮,答应了句:“好。” 陈长青越发高兴,转头问客栈小二要了酒:“此处难得有人来,我与贤妹还如此投缘,当小酌几杯!” 宁和酒量不算好,但也不是不能喝,便跟着陪了几盏。 陈长青一个人喝完了大半壶,看着已是半醉了,撑着桌子起来,说要给新认识的青骥贤妹弹琴听。 “阿六,去……取我的琴来!” 即便醉了,他讲话语气也还是温和的,俊面微红,双目微醺,同样的宝蓝衣裳穿在周琛书身上看着倜傥又跳脱,而在他身上,只显得儒雅,像晴朗时的天空一般,只叫人觉得静谧。 一旁埋头扒饭阿六闻言,放下碗站起身来,却没依言上楼去拿琴,而是转头朝床边吹芦笙的那老板娘招招手。 对她说:“陈公子要他的琴。” 老板娘听了笑了笑,放下芦笙上楼去了。 阿六回过头来,朝着陈长青闷闷地道:“阿六不能离开公子左右,不安全。” 陈长青失笑:“不过楼上楼下,眨眼的功夫,能有何事?” 阿六不吭声了,只固执地摇摇头。 陈长青当然不在意具体是谁去拿他的琴,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转头又与宁和谈起乐谱。 乐为君子六艺,宁和自然是有所涉猎的。杨氏会琴,更弹得一手好筝,宁和从小跟她学,于琴道水平也算不错,虽然大约及不上陈长青,但对方说什么,她至少能接得上来。 这就足够了。陈长青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风景虽是好,但人迹罕至,阿六与店里的小二都不识字,也不能与他谈诗论文,到底寂寞了些。 过了会儿,老板娘抱了琴下来,陈长青就叫阿六抬了桌椅,到外头溪边去弹。 溪边花树成荫,到处插着火把,宁和与祁熹追站在廊下看。 高烛照红妆,公子坐抚琴。 琴音娓娓,绕梁不绝。绕是宁和向来心无情爱,也不由暗叹道:江远兄啊,绕是檀郎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正听着,身后响起脚步声,宁和回头一看,见是那黄三与那黑袍也跟着过来了。 宁和两人站在门边,他们从门里出来,两方擦肩而过时,那黄三一双眯缝三角眼往她二人身上转了转,目光阴冷得很。 祁熹追抱着手臂,浑不在意地回视了眼,面色漠然,像是丝毫没将人放在眼里。 那黄三见状脸色一沉,一句话也没说,走了过去。 他身后的黑袍男子亦步亦趋跟着,走过时,宁和一抬眸,莫名感觉这人又在看自己。 ?? 老看我作甚? 这夜,陈长青弹琴弹到月上中天。宁和白日才睡过一觉,便也跟着陪到了结束。 他弹琴,她就在旁踏歌吟诗。 陈长青看着年纪还轻,琴艺却实在高妙绝伦,十指拨弦或揉或按铮铮悦耳,高处如高山、低处如流水,散音浑厚若击石、泛音淙淙和溪鸣。 就连祁熹追,后来也拔出剑来跟着舞了一段。 陈长青双目晶亮,神采奕奕,边弹边饮,散时已经醉了个彻底,人被阿六扶着,捉了一下宁和的手臂,嘴里说着:“畅快……畅快!许久没有,如此畅快,明日……伯骥、贤弟,你我……再来!” 他是真醉了,喊着宁和,又变成了贤弟。 宁和扶住他胳膊,与阿六一道将陈长青扶上楼去。 到了才发现,原来陈长青住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处,门上也没有挂牌。 把人送到,宁和便转身走了。回到屋中,见祁熹追已在房中等着了。 相处这许久,宁和早已知祁熹追性子,知道她话少人又很闷得住,许多事都在心里,你若是不问,她如非必要绝不会开口。 于是宁和叹了口气,道:“熹追,那陈长青,就是你要等的那灵?” “嗯。”祁熹追点头,道:“门中所载,三日后此间将乱,到时唯有跟在此灵身侧,可得一线生机。” 宁和嗯了声,表示知晓了。 她走到床边,脑中回想着陈长青这一夜种种言行举止,越想、实在忍不住,朝祁熹追问道:“熹追,陈长青,当真不是生人?” 他的目光是灵动的,有情感的,人也是温热的,能吃能饮酒,言谈应对,无一不像是一个真正的活人,而不是祁熹追口中的灵。 宁和记得,熹追说的,灵只是一抹残影,情感所托处,一点性灵留存。 若真如此,要什么样的情感,才能留存出这么一个几乎完整如生的“灵”来? 第五十八章 祁熹追翻窗走了。 夜风扑面,一下将宁和的神智唤回。此时约莫已快五更了,再过一二时辰,天边就要亮起。 宁和走到窗边,想将窗户合上。 然后她一低头,看见了楼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目光,旁边恰有根火把,将那人一身黑袍照出有些模糊的轮廓。 宁和:“………” 黑袍男子站在树下,仰着头。 这人又来了。 宁和与他对视,心头都已生出些无奈来了。 她摇摇头,双手扣在窗扇边沿,正要合上,余光却见那黑袍人忽地原地纵身而起,猛地朝着自己所在的二楼扑来! 宁和一惊,反应却不慢,登时闪身往屋内倒退三步,噌一声反手拔剑,剑尖直指从窗口合身扑进来的黑袍人,厉声喝道:“你要作甚!” 黑袍人从窗外跳进来,落地时不知为何双脚似乎晃了一下,不慎带翻了桌旁的木椅。哐的一声。 他进屋来,倒是没再朝宁和靠近,反而转过身,弯腰将那椅子给扶了起来,认认真真地放回了原位。 宁和看见他动作,心中受到的惊吓缓了缓,往后再退了退,定了定神,握着剑沉声问道:“你欲何为?” 她心头心思电转,自己这边动静不算小,就在隔壁的熹追此刻却还未过来,其中必有缘故。她一边想着,一边思考着如何应对。 却听那黑袍人开口了,一开口,叫的竟是她的名字。 “宁和。” 宁和一惊,按说自己踏入修仙之界以来,短短时日连与金虚派中人相识都没有几位,这伏风门中人,却又是如何得知我姓名的? “宁和。”那黑袍男子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顿了顿,接着道:“我与你,一别数月。如隔……如隔……” 男子沉默了。 宁和听他“如隔”了半天,实在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睁着眼睛,目光有些茫然。这是她头一次如此近地听这黑袍人说话,还是那样低沉沙哑,且不知为何,这人说起话来似乎总是有些一顿一顿的,像是不大流利。 宁和不禁想起方才在楼下时,那黄三说的“番邦人”之言。听着……是有点像。 那黑袍男子沉默了片刻,转换了话题:“我,是来谢你。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 这句再简单不过,宁和回听懂了,却更加疑惑。听这黑袍男子话中意思,他与自己竟是认识?可……宁和记性不差,翻遍了脑海,也找不出这号人物。 她未放下戒备,站在原地道:“兄台所言,是与我相识?我却不记得。” 黑袍男子听了,沉默片刻,抬手将头上兜帽掀了下来,一双浓绿的双眸定定望着宁和。 白日他站在楼下时,宁和已经看见过他的脸,只是此时更清晰些。高鼻深目,是种逼人的俊美,较之大赵读书人们欣赏的俊逸儒雅是另一种风格,但无疑还是好看的。就像喜欢秋菊的人,也绝不能否认牡丹的艳美。尤其那双眼睛,颜色像浓郁的翡翠,看人的目光则让人想到月下暗夜笼罩的林中,惊鸿一瞥的兽瞳。 黑袍人望着宁和,像是指望她能将自己认出来。 宁和也确极认真地回想了,没见过。 她微微皱眉,口中道:“兄台,你……” 黑袍人忽然上前一步,宁和立刻跟着退了一步,将剑一抬,寒水剑上白光隐隐:“还请兄台止步!” 黑袍男子停在原处,似有些不解,浓黑的长眉皱了皱,道:“你于我,有恩。我报恩,不会害你。” 报恩?宁和满脸莫名,正待开口,就见黑袍男子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 认不出么?也是,模样变了。 于是这黑袍男子将脖颈微微一伸,晃了晃——宁和头一次见人能把自己的脑袋这么晃,像是脖子没有骨头一般,那姿势看着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然后,就在宁和的注视下,黑袍男子把自己的头晃没了。 宁和:“………” 倒也不是真没了,而是换了……宁和眼睛一下睁大,看见就那么唰地一下,对方项上那颗俊美的人头就换成了一枚硕大的、黑色的、光滑冰冷、遍被鳞甲的蛇一样的兽首。 更可怖的是,那兽首下方连着的还是人的脖颈。人颈太细,看着总觉上方连着的巨大蛇头摇摇欲坠。 是的,蛇头。一对铜铃一样的眼珠子盯着宁和,冰冷森然。 宁和猝不及防见得此情景,一口气哽在胸中,心神皆颤了颤。 君子之剑 第40节 足足过了三五数息,她眨了一下眼,脑中开始重新恢复思考,便隐隐觉得这颗蛇头有些眼熟。 她心头一动,再度抬眼看去,忍着不适,试着轻声唤道:“蟒兄?” 黑鳞,绿瞳,蛇。 宁和生平只见过一双如此纯粹的碧绿蛇瞳,再联系对方所说的报恩之言,她只能想到那条与自己相伴多年的黑蟒。 这才几月过去,难道蟒兄……这么快就化人了? 那硕大的蛇头吐了吐猩红的信子,似乎十分高兴宁和终于把自己认了出来,左右晃了晃,又缩回原来的人头模样。 见它变回去,宁和顿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然后望着黑袍男子重新化作人形的面庞,脸上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露出惊喜之色来:“你……真是蟒兄?你修成人身了?你怎会在此处?” 故友重逢,宁和一下自然有许多话讲,涌至嘴边,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 因她是个女子,又是个读书上学考过举的女子,于男于女都不合时宜,宁和这些年来朋友其实不多。平日相处最多的,都是书院里那些学生。但学生是要送走的,赴试之后,多半便不再回来了,一轮又一轮,也做不成朋友。 越少,越值得珍惜。那与自己相伴许久的黑蟒,宁和早已将其视作此生挚友。从前朝夕相处,后来它大了回了山中,却也年年回来看望。深情厚谊,也仅此一蟒而已。能得重逢,于她来讲实乃生平大喜。 宁和双目晶亮,忙将剑还鞘,眉目都是情不自禁的喜意,大步走近,招呼道:“蟒兄!快坐!” 见她欣喜全不似作伪,黑袍男子面色也缓和下来,顺势坐下来,眼睛望着她,嘴唇也跟着有些僵硬地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蟒兄,你……”宁和给他倒茶,难得的,竟有些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之感。她心头感慨,半晌才笑着说了句:“能见你,我真是欢喜。” 黑袍男子低头看了看放至面前的茶盏,伸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宁和看着他动作,满心的激荡终于稍稍缓了缓。想了想,挑出了个最先当问的,开口道:“蟒兄,你如今既化了人,和便也不当蟒兄蟒兄的叫了。蟒兄你……可有姓名?” 黑袍男子端着杯子,像是思考了片刻,说:“蛟。” 他笃定道:“我如今,叫蛟。” 宁和:“……蛟?只有一个字么?” 她愣了愣,这也算名字? 黑袍男子看她神色,皱眉,问道:“这名字不对?” 宁和摇头:“倒不是不对,只是我们……我们人,一般名字会有两个字以上,前面是姓,后面是名。” “姓名。”黑袍男子重复道,稍顷,面露思索:“那我,再取个姓?” 第五十九章 黑袍男子问:“你们人,通常用什么作姓?” “用什么作姓?”宁和笑着道,“那可太多了。姓有百家,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端看你想姓什么。蟒兄你长于山野,想来也无有祖姓,喜欢什么,便姓什么。” 黑袍男子于是陷入思索。 宁和瞧他拧着眉,有些发愁的样子,心头莫名想起了岐山脚下,她那间书院里的那些学生们。她想,蟒兄初化为人形,既无父母双亲,又无师长教导,正是蒙昧时刻,自己身为其友,自然有义务替他讲说一二。 正要开口,却听黑袍男子道:“喜欢什么,就姓什么?” 他看着宁和:“你姓宁,就很好。” 宁和愣了一下,问道:“你想姓宁?” 黑袍男子幽绿的眼眸望着她:“可以么?” “自然可以。”宁和初听愣了一下,接着便是失笑:“你要姓什么,怎来问我,自做决定即可。” 她又觉得,蟒兄想姓宁,正是与自己情谊深长的表现,心下觉得亲近,不由莞尔。 然而黑袍男子却说:“此话,不对。” 他认真地对宁和道:“你乃,大功德之人。我非人,你若将姓给我,即为,允诺庇护之意。我可借你功德,汲此得天所佑。” 宁和听得这话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再好不过。我视你为挚友,能于你有益,我再愿意不过。” 黑袍男子定定望着她:“如此,此后,宁蛟便是我的姓名。” 宁和点了点头,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蛟?你……如今,已由蟒化蛟了?” 蛇、蟒、蛟、龙,自古民间便传说不断。宁和自幼读书不辍,自然也看过许多,虽各有分别,但大都离不开蛇蟒化蛟,蛟化为龙之说。如今蟒兄既化了人,又自称蛟,那—— “是。”黑袍男子点头,“我本岐山蟒灵。那日你予我心火,点我灵智,我便生出了神魂。蟒灵有神,则额生角,腹生爪,化而为蛟。我如今,已是条黑蛟。” 宁和心头有些喜悦,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端起茶杯敬了一下:“此乃大喜,恭贺兄长!” 转而,她想起什么,又有些疑惑:“方才我见你头颅显化,却无角,这是为何?” 宁和关切地道:“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却听黑袍男子说:“被人掰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脸上也还是那副冷峻中带着点木讷的神情,像是随口谈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宁和一听,当即大惊:“什么?” “当日你被人带走,我回了山中。”黑袍男子道,“我生出神智,七日后化为了蛟。带走你那人走后,岐山附近,又来了一些别的修士。其中,伏风门,有一个人发现了我。我刚化蛟,虚弱不堪,他将我捉住,掰断蛟角,炼作了契兽。” 他话虽十分简短,宁和却已能想出当日情形,只觉得胸中一股愤怒升腾:“怎可如此蛮不讲理!” 黑蛟却十分平静。 “无须生怒。”他说,“那人虽捉了我,我却也从他处学得许多。也是他教我化人,还有一些法术。待来日,我将他杀了,便了结。” 听了这话,宁和刚升起的怒意一下子顿住了。她心头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不知道是为黑蛟那句“将他杀了,便了结”,还是他说这话时淡淡而平常的神情。亦或者,二者皆有。 但那人折了蟒兄……蛟兄的角,又折辱伤害于他,蛟兄想要报仇,也是理所应当。想着,宁和便将那点怪异抛之脑后,觉得蛟兄刚化作人,有如稚童,行事章法都待慢慢塑成,这是急不得的。 于是她抬眸看了黑蛟一眼,口中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题,笑道:“你如今,就打算叫做宁蛟了?这名字也太直白了些。” 黑蛟听了,望着她,目中闪过疑惑,问道:“那该叫什么?” 宁和对上他的眼神,从中读出了一种悉心求教的味道。那双碧绿的眼睛澄澈而认真,再次叫她想起从前那些无数已经记不太清楚样貌的学生们。他们也是这样,有着这样一双相似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走到自己面前,仰头望着自己,虚心求知求教。 “皎吧。”宁和说,“皎与蛟相似。皎,月之白也。如镜澄明,如月清澈。” 她道,唇角微微弯起,一双眼眸温和而真挚地望着黑蛟:“道途漫漫,愿你此心如镜如月,皎皎长明。” “皎。”黑蛟重复道,问:“是哪个字?” 宁和便抬手倾了倾茶盏,水倒在桌上,以手蘸了,在桌上用水痕写出了这个字。 “皎”。 黑蛟低下头看了会儿,也伸出手,在宁和写下的水痕边上仿着也写了一个。 “是这么写么?” 宁和看了眼,笑了,点头说:“对。” 宁和练了数十年的字,即使用手指写,那也是一笔一划长瘦得宜、风骨宛然。而黑蛟,他大约根本不识字,划出来的笔画像一根根干硬的柴火拼到一起,粗丑得很。 两个并排的“皎”字落在桌面上,一小一大,一美一丑,湿漉漉的水迹里倒映出星点橘红的烛光,很亮。 黑蛟对宁和说:“你点我灵智,予我姓名,于我有造化之恩。我当随侍你左右,报你恩德,直至你飞升。” 他顿了顿:“或者你死了。” 他这句“你死了”实在直白无比,听得宁和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性子向来好,也不以为意,只摆摆手说:“蛟兄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哪有什么恩德可言,蛟兄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黑蛟却摇了摇头。他望着宁和,极认真地说:“大德心尖火,神光可点万灵。若无你,我此生无望生出神魂。此恩如生恩,天地至理,不可不报。” 宁和与他对视片刻,便明白了。 她已看了很多书,已知道这世间非人之类,想要修行,总归没有像人那么便利。天地间有理恒存,叫它们要报恩,要它们修德,要它们学人。这既是限制,也是教化,绝不可违背。 但明白是归明白,若真叫她把视作挚友之人当为随侍之人乃至下仆一般,叫他为自己护卫奔走,宁和也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她思量一会儿,转头对上黑蛟碧绿的眼睛,心中渐渐冒出了一个念头来,逐渐清晰。 宁和斟酌了片刻,对黑蛟道:“蛟兄,你如今,可是在学人?” 学人言,学人字,学着像人一样修行,这是天地间妖鬼邪祟之流唯一的正道。 黑蛟点头。 宁和便笑了:“你要报恩,我却不愿把你视做仆役之流。我想来,不如取个折中的法子。蛟兄,你跟在我身边,就做个学生罢。” 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些委屈了友人,于是解释说:“天地要你报恩于我,若以侍奉师长之名,想来也可算作一解。而我……和虽不才,却也已做了十载夫子,多少有些心得。蛟兄如今初作人形,也是由我而起,这其中因果缘分,不如干脆以师生为名义,也算做个定论。” 黑蛟听她说完,问道:“你要收我为徒?” “非也。”见他误会,宁和忙摇头,“我如今不过刚入道途,自己都尚糊涂不清,哪有什么收徒之能。” “我的意思是,你做我的学生……凡间的那种学生。在凡间,我是个夫子,你也知道,我是岐山书院的山长。”宁和说,“我不教你修行,也教不了,我只教你……如何做一个人。” 她望着黑蛟,笑了笑,温和地道:“待你学成,便算恩情已了,自去即可。想来,也不会很久。” 三五年,七八年,一个学生在书院最长,也就待那么久了。于修行之人来讲,确实不长。至少比什么等她飞升或者等她死,要来得短多了。 黑蛟听了,望着她,点点头,说:“好。” 第六十章 既然说是凡间的师生,于是宁和便也按了凡间的规矩来。 一拜先贤,二敬尊师。 可惜六礼束脩之类,此处是寻不到的,烛炉香坛也无有。好在宁和非拘泥之人,一切从简,有个形式就够了。 按说,最后应还有一项弟子叩首之礼,但宁和自然不会真去叫蛟兄给自己叩头,只叫他站到面前,弯腰拜上一拜即可。 宁皎便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长身而立,一揖到底。 宁和坐在桌边,捧着茶盏面带笑意,垂眸望去,眼前是黑蛟伏下去的脑袋。 蛟一头浓墨如瀑的长发随着俯身的动作自肩头滑落下去,堆叠在兜帽里,黑发黑衣,与四周黑沉的夜幕连成一片,只剩颈间露出的一线皮肤是极白的,像极了夜色间一抹轻轻晃动的浅浅月光。 宁和看了两秒,伸出手,像对从前那些学生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 肩头。 君子之剑 第41节 “好,起来罢。”她温声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快坐。” 宁和想了想,觉得既有了师生名分,不论怎么说,自己再叫蛟兄肯定是不成了,乱了辈分。 便对黑蛟道:“我以后,就叫你阿皎吧。” 宁皎点了点头。 拜师一事就算是了结了。宁和喝了两口茶,又想起先前的疑惑来,便问道:“阿皎,你还未说,你怎会在此处?” 宁和想问的,其实还有黑蛟为何是顶着伏风门门人的身份进来的,先前那捉了他做什么契兽的伏风门弟子,又上哪儿去了等等。 只不过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仅仅起了个话头。如此,阿皎想说多少,便可说多少。难于开口或者不欲开口的,也就可不开口。 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旁人不想提的,宁和哪怕心头好奇,也从不会去多问。 “捉我那人,你见过。”宁皎说。 我见过? 宁和愣了一下,既而面上微惊:“难不成,是那白日与你一起的黄三?” 宁皎说:“他不叫黄三,叫程景仁。” 宁和眉头皱起:“他是……伏风门的人?” 可那黄三本该为非青云四盟之人。 “黄三已死。”宁皎道,“他用秘法,取代黄三,又叫我顶了他的身份。” “死了?”宁和问道:“怎么死的?” 宁皎一问一答:“被程景仁杀了。” “如此,伏风门这一回,就也来了两人。”宁和反应过来,凝眸思索,不惜杀人顶替也要多塞一人进来,所图定然不小,此事须尽快叫熹追知晓。 她看向黑蛟:“阿皎你如今,可仍需听命于那伏风门人?” 宁皎点了一下头,但又补充了句:“我来找你,他不知道。” 宁和点了点头,又问:“你跟在那伏风门弟子身边,可知,伏风门此举具体是何目的?” 宁皎摇头:“不曾告诉我。但,他一直盯着你们。” 盯着我们? 宁和心头顿时有些凝重,直觉此人不怀好意,便说:“与我同行者名为祁熹追,金虚派人。她为人正派,见识比我深厚许多,阿皎你可要见上一见?你现下的情形,兴许她能有什么法子也不一定?” 宁皎又摇了摇头,说:“我出来,只能一刻钟。现在,要回去了。” “啊,如此,”宁和忙道:“我送你出去。” 想起又问了句:“我将你之事说与熹追听,可否?” 宁皎已站了起来,闻言点了一下头,几步走到窗边,碧粼粼的双瞳最后朝她看了一眼,推开窗扇纵身跃了出去。 宁和追过去,只看见他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袍子在昏暗的夜空下猎猎一展,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她在窗边站了会儿,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朝屋中走去。 没成想刚走出几步,只听身后“咔哒”一声,刚合上的窗户又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宁和忙回过头:“阿皎?还有什么……” 她忧心黑蛟去而复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然而一转过头来,却见这回翻进来的却是祁熹追。 “阿皎?”祁熹追听见她喊,浓长的眉峰挑了挑:“谁?” 宁和有些惊讶:“熹追,你怎么过来了?” “我感觉不对。”祁熹追说,却也没说什么不对,“就过来看看。” 她走过来,目光落在桌边的两只茶盏上,抬眼望向宁和:“有人来过?” “嗯。我正要去寻你。”宁和道,便将宁皎之事如此这般说给了她听。 祁熹追听她讲,不发一语,等宁和说完了,才略一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低头像是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向宁和:“你可知,伏风门的契兽与契者,究竟是何等关系?” 宁和摇了摇头。 “那我便与你说说。”祁熹追道,“伏风门契兽,分二种。一者,为本命之兽,只可契一兽。契兽与契者相辅相和,连结极深,几为共生关系,就如那姓沈的和她那条虫子。二者,为侍兽契。人为主,兽为侍,一人可契者三。你那黑蛟,据你所说情形,只可能为侍兽契。” 她看着宁和:“你可知,侍兽与契主是何种关系?生死系于契主之手,契主死则契兽亡,好比一树旁枝之于主干。就我所知,从未听闻伏风门有过契兽反噬契主之说。” 说到此处,祁熹追略作停顿,随即极为直白地问道:“你怎知,那黑蛟不是受了契主之命,故意合起伙来骗你上当?” 宁和没成想她会这么说,愣了一愣,才道:“我与蟒兄……我与阿皎相识已久,性命相交,我信他不会骗我。” 祁熹追却说:“可就我所知,所契未解,契兽绝无可能违背契主所令,更不可能反伤其主。” 宁和沉默了片刻。她有一瞬,想坚持说黑蛟绝不可能骗自己,想与祁熹追解释黑蛟还是条蟒时就与自己相识,十年相伴,书院危急之时更是千里迢迢赶来相救,如今更与她有了师生之谊,万万也不会害自己。 可宁和转念又一想,站在熹追立场,熹追与阿皎素不相识,此行更是担着金虚派重任在身,便是再怎么警惕防备,也是不为过的。 自己与阿皎再如何相知信任,也是自己与阿皎两人间的事,怎可想着以此去干预熹追所想? 宁和面上不由带了些歉然之色,朝祁熹追拱拱手道:“是我疏忽了,还请熹追见谅。” 对上祁熹追看来的视线,她又忙补充道:“熹追放心,我未曾与他提起此行种种,也未提及你与贵派之事。” “我没怪你,只是提醒你一句,免得你这人心软上了当。”祁熹追道。往凳子里一缩,盘起腿来,冷笑了声:“再者说,他们知道的,未必比你少。” 宁和听了微惊:“此话怎讲,难不成,竟是冲着我们来的么?” “千辛万苦也要塞进来两个人,还能图些什么?”祁熹追道,神色有些阴沉:“玲珑珠之事大约早已泄露,叫那帮畜生崽子闻到味儿了,想来扒拉些好处。” 金虚派想要七色玲珑珠,宁和自然知道。但那珠子具体是个什么,金虚派又到底要它用来做什么,宁和是不知、也不打算知道的。 总归她走这一趟,只为了结恩义而来。旁的,与她无关。 可听祁熹追话中的意思,这珠子的确有特殊用途,恐怕用途还不小。这原是个秘密,却不慎泄露出去,叫伏风门得知,引来了觊觎。 “可,”宁和不解道:“伏风门与贵派,不是同出青云子门下,同属青云四盟,互有兄弟之谊么?” “就是同胞兄弟,也有反目成仇的。”祁熹追面上淡淡,“再者千年过去了,人都换了几茬,利字当头,哪还有什么可言。” 说至此处,祁熹追墨染般的双目之中猛地划过了一抹厌恶之色,冷冷道:“承鼎派与九极门还尚可。然伏风门,常年与些畜生为伍,尽都养出些阴邪贪婪、少恩寡义之辈,也没甚么稀奇的。” 宁和眼观鼻鼻观心,疑心她这句骂朝的多半是沈媞微去的,明智地默默低头喝茶。 祁熹追骂完,神色又复漠然,转过头来看着宁和道:“你与那黑蛟之事,你自把握,我不多过问。只是这世上可信者甚少,你若错信……” 她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微光,忽然叹了口气。这是罕见的。 祁熹追不喜欢笑,常一张冷脸,刀锋雕铸的眉目,神色或古井无波,或横眉立目,红衣如血、剑光如电,双剑与挺直的背脊,这是祁熹追。 宁和认识她久了,也见她笑过、温和过,有时练完剑心情好了,偶尔甚至会与自己开上一个祁熹追式的玩笑。但祁熹追是不叹气的,她似乎永远没有过哀愁这样的情绪,要么喜,要么怒,闲下来时翘着脚坐着吃点她 喜欢的东西,比如金虚派饭堂里的梅子烤鸡。 这是宁和第一次看见她叹气。 祁熹追翻窗走了,带着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宁和还没回过神,就听见窗户开了又合,哐一声,屋子里就又只剩了自己一人。 宁和回到床边坐下,心间一时千头万绪,也没了睡意。 她叹了口气,起身抽出寒水剑,在屋中练了起来。 屋里地方小,只能比划些简单动作。宁和足尖点在地上,时不时轻轻跃起,落地无声,轻盈好似一枚飘零落叶。 望江剑法,秋来式。 剑风吹灭了桌边的一根红烛,屋中变得更加黑暗,腾挪间,衣衫剑影,寒水剑水蓝的剑身时而一闪而过,映出握在剑柄上那双金色的手。 第六十一章 “伯骥!” 宁和与祁熹追坐在客栈大堂中,刚叫了桌饭菜,听见声音回过头,就见陈长青大步从楼上下来,一张俊面含着淡淡的疲惫,瞧着倦倦的没什么精神。 他身上换了件袍子,还是蓝色的,丝绸质地,走起路来华贵又飘逸。 宁和打量他两眼,笑道:“江远兄,起得可早。” 外头天光大亮,少说也近正午时分了。 陈长青苦笑一声,拱手告罪道:“贤妹就勿要打趣为兄了,说来惭愧,为兄不胜酒力,昨日贪杯,今日可不就起不来了。” “此言差矣。”宁和朗笑道,“你我如今止在这山中野地,又不是昔日做学问考功名的时候,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分别。” 陈长青听了,也跟着笑起来:“是极,是极。偷得半日闲啊,今朝这日子,比从前苦读时候,可真是神仙过的了!” 他以袖掩面打了个哈欠,懒散散地踱步过来,掸掸袖子,施施然在桌边朝宁和一笑:“叨扰?” 宁和失笑:“江远兄自坐便是。” 陈长青又朝对面的祁熹追拱拱手:“祁姑娘。” 祁熹追略一颔首。 陈长青身后照例跟了昨日那叫阿六的大汉,陈长青先叫他去点了菜来,又让他也在桌边坐下。 四人拼着吃完了这一顿饭,陈长青便说要邀宁和出去沿溪游玩一番。 宁和将目光看向祁熹追。 陈长青忙道:“祁姑娘若肯赏脸,自也可一同前去。” 祁熹追摇了摇头,道:“我还有事。” “好罢。”陈长青望向宁和,目光很温和,又带了点兴许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希冀之色,“贤妹?” 宁和实在无法拒绝,又见祁熹追没有反对之意,便点头笑道:“能得江远兄相邀,和自求之不得。” 陈长青眸光一亮,手中折扇一展,便与宁和并肩出去。 两人一路说笑,走出门去,宁和不经意地一抬头,却见前方花树边站了个人,着一身淡粉罗裙,娉娉婷婷,正是那客栈老板娘。 陈长青也看见了,对宁和说:“那是梦娘,吹得一手好笙,正好伴我们同游。” 君子之剑 第42节 梦娘转过身来,手头果然抱了把芦笙,另一手还提了方竹盒,朝宁和二人柔柔地福了福身。 宁和颔首,又有些奇怪地问:“若梦娘跟了我们去,后头再有住店的来,又该如何是好?” 陈长青笑道:“你也说了,此处山村野地,哪有什么人来。这一个月,加上你们,统共也就来了四人而已。再者,店中也还有伙计在。” 两人说话间,阿六已从一旁的树上解下绳索,用力拽着,从溪边茂密水草之中牵出了一叶小木舟来。 木舟虽小,两头有挡板,中间还有小几小凳。 梦娘先上去,她身段实在轻盈极了,踏上船舷时小舟几乎连晃也不晃。 宁和看她将竹盒放在中间的小几上,裙摆一旋,便从舟尾走到了舟头,抱着芦笙坐下来。 宁和与陈长青互相让了让,也都上了这小舟。阿六坐在舟尾上,抄起两根木浆默默划船。 浆一动,舟也就动。 这溪水极清澈,澄净得甚至显得空荡。晴蓝的苍穹与两岸的花树皆映在里头,波纹逐落英,搅碎一池云影。 陈长青打开那竹盒,宁和看了眼,见里头装了两碟糕点,一盘牛肉,一壶茶两个杯子。 “怎么样?”陈长青将杯盘摆好,微微一笑,倾身给宁和倒了茶水。 阿六将船划得极稳,连杯中的茶水都不曾晃动一下。梦娘抱着笙,呜呜地吹起一支小调,婉转低沉,顺着河岸悠悠飘荡。 宁和喝了口茶,诚心叹道:“仙人所在。” 陈长青哈哈大笑起来,宝蓝的绸衣随着主人俯仰间流水般颤动着。他生得俊郎,笑起来更是好似风中玉树,琅琅飒飒。 “是极!此间风景,真不似人间所有。”陈长青边笑边道,“只是我一个人看啊,到底少些意思。我时常就想着,我有……我有一友人,若他能来相伴左右,与我一同游览这水光山色,才叫真的快活。” 宁和也笑,举杯朝他敬了敬:“便敬这水光山色。” “好极!且饮此杯!”陈长青乐道:“罢了,他虽不在,能遇到贤妹你,也不差什么了!” 两人脾性相投,一起赏景游玩自然乐趣十足。读书人么,兴头上来吟诗作画,抒发上两笔。宁和擅作文,诗写得不怎么好,自觉缺些灵气。 陈长青倒是吟了两首诗,宁和听了,发觉……确实很是普通。对是能对上,可却绝非什么佳对。 陈长青也知道自己作得不好,念完面露赧然,说:“我不怎么会作诗,唉,枉读许多年书。” “不过我那友人诗却写得极好。”他说着,眼睛微亮,望向宁和道:“来日若有机会,我介绍他与你认识。我感觉,你二定人能合得来。” 宁和笑着应了,她对陈长青印象实在很好,心里便也跟着升起些好奇来。 小舟慢腾腾地在溪上漂了一二时辰,宁和这些日子以来难得有如此安逸闲散时刻,倒真隐隐找回了几分做凡人时的悠然之感。 两岸溪水和花树似没有尽头,一弯接一弯,到后来撑船的阿六说,得掉头了,天黑之后,外面太不安全。 于是小舟在水中慢腾腾打了个转儿,又顺着来时走过的路悠悠地荡了回去。 宁和从船上下来时,还未走进客栈里,就听到里头有喧哗声传来。 “咦?”陈长青也听见了,奇道:“莫不是又有人来?往日半月也不见一人,可真是……” 宁和眉头微凝,快步朝里走去。这时候来的,想来只能是持了青云令上顶之人。 不知来的是谁。 宁和走在最前,陈长青落后一步,阿六与梦娘跟在后头。 一进门,先听到一女子开口,声音似怨似嗔:“周师兄,你好狠的心呐。” 接着是一道男声,宁和一听便认出是周琛书,有些疲惫地道:“燕语,我已说过……” 宁和匆匆过去,正见祁熹追噌地一声拔了剑,冷冷道:“陈燕语,你若要找死,尽可试试。” 那陈燕语穿了件月白的袍子,背对着宁和这方,对上祁熹追杀气四溢的双目,下意识往身旁的柱子后缩了缩。 倒是她身旁的男子往前一步,沉声道:“祁熹追,你莫欺人太甚。我方振虽打不过你,但你也只有一人!我与陈师妹二人联手,未必不能与你斗上一斗!” 祁熹追连目光都未抬去一眼,倒是周琛书听了,顿时皱眉道:“方道友,以多欺少非君子所为。你若执意如此,我不会袖手旁观。” “欺?欺什么?我欺她?祁熹追?”方振满脸不可思议:“周琛书,你莫不是瞎了眼。以多欺少?两个我,也不见得打得过她!” 陈燕语脸色一黑,斥道:“方师兄,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方振:“我没有……” 那头祁熹 追已瞧见宁和回来,懒得再听他二人废话,提着剑转身走来。 她一动,顿时将承鼎派那陈方俩师兄妹惊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却见祁熹追从身旁漠然走过,反应过来,脸上都不太好看。 “回来了?”祁熹追道,见后头的陈长青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长剑上,顿了一下,反手将剑插回鞘中,冲他微微点头。 陈长青笑着道:“祁姑娘。” 似是觉出此处气氛不对,原本跟在后头的阿六警惕地上前来,将陈长青护在身后,单手按在腰间,目光冷冷地扫向这大厅里多出来的几个陌生面孔们。 宁和已经瞧见了,多了三个人。承鼎派的师兄妹,还有周琛书周兄。他们三人当初都是走了丹道的,一起到了这儿,也不算稀奇。 倒是周琛书看到她,双目一下瞪大了,惊道:“宁妹?!你怎会在此处??” 他几步疾冲过来,望着宁和又惊又喜,明白过来:“原来宁妹你、你竟爬上那仙梯了!” 激动之下,周琛书一下捉住她的手,一双眼睛里竟是微微泛起红来,喃喃道:“太好了,阿追有你一起,我也……我也放心了。” 他看着比几日前宁和在暗处瞧见时,又更憔悴了些。面色苍白得厉害,胡茬拉碴,眉宇间笼着层忧翳之色,将身上从前的那股活泼跳脱劲给压了下去,人也瘦了一头。 宁和打量了两眼,心头微叹,暗道此刻看来,周兄倒终于成长了几分。此种变化,也不知于他自己而言,是好是坏。 陈长青的目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挑了挑眉:“贤妹,你二人这是……认识?” 周琛书听见他说话,愣了一下,他自然也是看过金虚派所录的,他与宁和对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面前这位蓝衫男子应是个灵,而且大约还是特定的那位灵。 “是,我与周兄原是同窗。”宁和道,看了眼周琛书,笑着说:“周兄,这位是陈兄,陈长青,字江远。我二人在此间客栈相识,一见很是投缘。” 周琛书忙接道:“陈兄,我名周琛书,字叔才,幸会幸会。”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彼此相视一笑,也就算是认识了。 “周兄与伯骥贤妹曾是同窗?原来贤妹还去书院上过学么。”陈长青道,目光中惊讶又感叹:“这可当真是……果真不似寻常女子。” 宁和笑了笑,谦逊道:“运气好罢了。” 此时天色尚早,不到夕食时候,寒暄一阵,陈长青便说要回房更衣,上楼走了。 阿六跟着他去,梦娘则回到柜台后面,给后来的周琛书三人发了房牌。 第六十二章 “如何了?”宁和问。 祁熹追没答话,宁和正想回头看去,不想却忽觉一道冰凉指尖在后背处轻轻弹弄了两下,叫她整个人当即就是猛地一抖。 宁和愕然回头:“熹追??” 祁熹追自然地收回手抱胸而立,面上淡淡:“嚷什么,不过逗你一逗。” 宁和面露无奈,摇摇头将衣裳拢上。 “与昨日一样,仍是到胸口下方处。”祁熹追道,“看不出什么变化。你心口处大约有什么东西,阻止了那臭金水蔓延。” 心口处? 宁和微微低头,自己心口处就只有两样东西。一为心尖火,二便是火上擎着的那枚还没磨尽的寒水珠了。就是不知道,具体起效的是哪一样。水火相克,火又克金,说是心尖火能止这臭金水,有可能。而寒水与臭金水同出一层,有克制之效,也有可能。 如今,宁和的胸口以下,包括两条胳膊在内的整具身体都已变成了灿金色。白日里为了不叫旁人——尤其是那新认识的陈长青陈兄瞧出异样来,她都在手上用布巾子细细缠绕了一层。 好在她如今腰间佩着剑,有的使剑人手上缠着布,也是再常见不过了。 宁和在屋中歇了会儿,再下楼时,不知为何没看见陈长青。他与他那随从阿六,两人都没有下来用夕食。 宁和犹豫片刻,有心想要上楼去敲敲他门,看看情况,又顾忌着陈长青毕竟是“灵”,而不是真正的人。 思量再三,还是只找到柜台边坐着的客栈老板娘问了句:“梦娘,你可知……江远兄怎没下来用饭?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梦娘闻言抬了抬眸,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望了宁和一眼,柔声笑了:“陈公子是客,客人也是客,客人既不知,梦娘又怎会知晓呢?兴许是困倦了,睡下了?左右也没什么要紧的,陈公子稍后若是饿了,只叫阿六下来吩咐一声便是。” 见问不出什么,宁和便也只好转身离去。走出好几步了,仍能感觉那梦娘的目光还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周琛书与那承鼎派的陈燕语与方振师兄妹坐在一起。陈燕语巧笑嫣然,嘴里一直说着些什么,旁边周琛书与方振一左一右,一个低眉思索一个敛目发呆,都不怎么吭声。那陈燕语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说得自在起劲。 早上不见踪影的那化名黄三的程景仁,此时也出现在了客栈门口。他走进来看见周琛书三人,没说什么,也没有上前招呼的意思,径直找了处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 黑蛟高大的身影照例跟在他身后,黑纱覆着全身,像条沉默的影子。 抬头看到宁和与祁熹追进来,周琛书目中顿时一亮,就想走过来同她们坐到一桌。结果他一起身,陈燕语也跟着起身,他走过来,陈燕语也跟过来。看自家师妹走了,方振自然也得跟着走。 一下来了三个人,一处木桌只有四面,自然是坐不下的。 周琛书无奈,只得拍拍宁和的肩头,低声问了她房号,说自己晚上再过来。 祁熹追坐在一旁,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周琛书心虚得很,也不敢跟她搭话,只匆匆叫了声阿追师妹。 宁和瞧了祁熹追一眼,笑着道:“我们在甲三与甲四房。” “好,知道了。”周琛书低咳一声:“我……晚上过来找你们。” 听见他咳嗽,宁和便抬头细细打量他面色,隐隐觉得有些发白,忙关切道:“周兄,你,可是受了伤?” “无碍。”周琛书露出个苦笑,“过上一层不慎着了道。小伤,养上一晚也就好了。” 宁和听罢,叹了口气,想起上一层的黑蚁、上上层的寒水金河,不由心有戚戚焉:“是难甚。周兄万万谨慎些才好。” 周琛书瞟了眼祁熹追,对宁和道:“你与阿追无事便好。” “祁姑娘能有什么事,祁姑娘厉害着那。”陈燕语在后头笑盈盈地道:“周师兄若要担心,不若也担心担心燕语?周师兄,你要寻灵药,要说我师兄妹俩,可才是与你同路的人呀!” 周琛书一听她开口,脸上顿时露出了有些头痛的神情,朝着宁和点一点头,便转身走了。 陈燕语拿眼瞅了瞅祁熹追,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她长得漂亮,笑起来自然好看,就是那笑里隐隐带着股只有女人能懂的挑衅劲儿。 这边祁熹追依旧一副冷脸坐在那儿,看着和平常分别不大。但熟悉她的人,比如宁和,就能瞧出她心情应当是极差了。 宁和从前与女子打交道较少,不是学生,就是杏娘这样的晚辈。也不认识这位陈姑娘,看着她这笑倒没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的眼睛实在很美,波光粼粼的,灵动得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宁和心里记得周兄说要来找自己,早早便回了房中。 结果周琛书没等来,先等来了翻窗而来的黑蛟。 君子之剑 第43节 宁和有些意外:“阿皎,你怎么来了?” 黑蛟说:“我拜了你为师,来学,你们人的字。” 组里的烛光将他英挺锋利的眉目照亮,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出一点亮色,是种逼人的俊美。 可他虽有这样一副人躯,可从窗户钻进来的动作,有一瞬间腰身挺动、脖颈高昂,还是能看出蛇的影子。 他脸上的表情也不多,仿佛 天生一副冷脸,活脱脱一个男版的祁熹追。可祁熹追高兴时会笑,怒时会拔剑,偶尔还会作弄人。祁熹追是人。 而黑蛟的冷是麻木的,漠然的。他看向旁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那碧绿如湖的颜色是森寒的,还是当年宁和掀开灶房黑瓮陶盖时,那条从阴暗初探出头来的黑蛇的眼睛。 宁和的眼神,黑蛟是看不懂的。他站在窗前望着宁和,像从前还是蛇时那样。 宁和轻轻叹了口气,颇感任重道远。 “来,阿皎。”她走到桌边,回头朝窗边的黑蛟招了招手,“来坐下。” 客栈的屋子里有笔有墨,宁和抽出几张宣纸平铺桌上,微微挽起袖子,提笔悬腕,将那白毫往那砚池中轻轻一蘸,落纸便是一行方正有力的大字。 她站着,黑蛟坐着。不过黑蛟身量很高,便坐着也能平至她肩头。 为了方便黑蛟识字,宁和写的是最清晰易辨的正楷字,一笔一划,端的是干净利落。 “你初学,我便从《千字文》教起。”宁和说,一边写完后将笔搁在一旁,指着纸上新鲜写就的墨字,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念一遍,黑蛟便跟着念一遍。 他讲起话来还不流利,一顿一顿的,口音也有些不准。他念错了,宁和就出声轻声纠正他。 宁和说当了十来年夫子的人,脾性与耐性又都很好,给人启个蒙,那实在是再轻车熟路也不过了。 一连教着念了几遍,宁和又向黑蛟解释每一句的意思,再分别将每一个字单独拎出来讲讲意思。 宁和实在是很好的老师:饱览群书,字字句句都皆烂熟于心,讲起来信手拈来,旁征博引又深入浅出。 黑蛟背脊挺直,低着头,双目十分严肃地盯着纸上的字,听得认真。 宁和觉得讲得差不多了,就抽出了一张新纸,铺在黑蛟面前。她将原来自己写下的那张往上挪了挪,点了点搁在一旁的竹笔,瞧着他温声道:“阿皎,你来试试?” 黑蛟盯着那枝笔片刻,眉头深锁,如临大敌,最后伸出手,五指一攥,把那笔捉了起来。 宁和:“………” 她笑了一下,有些无奈:“阿皎,笔不是这么拿的。” 宁和凑近了一步,伸手将黑蛟攥着笔的手微微抬起,双手覆上去,一点点将他的五指纠正成正确的姿势,又引导着他握着笔往纸上写。 宁和的手,是双常年习字的手。修长,指间有笔杆磨出的茧,手腕瘦而有力,不若寻常女子柔软,叫人想到崖上劲挺有力的松。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者也。黑蛟虽是一副俊美男子模样,宁和只当他是个学生。蛇也好,蛟也好,男子也好,只要是学生,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 墨水泅出淡淡的湿痕,一个还算端正的字体成型。黑蛟低头看着,将每一笔划的形状与落笔的动作记在心里。 这墨是好墨,研磨出来有股如松似柏的清淡香气。黑蛟鼻子微微动了动,他觉得,宁和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一人教,一人学。过了有小半时辰,周琛书来了。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真正走门进来的。 一首千字文教至十来句处,听见敲门声,宁和将笔放回架子上,问道:“何人?” 周琛书说:“是我。” 宁和回头,黑蛟已经站了起来,将桌上的几页纸囫囵卷起往怀中一塞,道了句:“走了。” 便往窗口一翻,走得利落。 宁和理了理袖子,走过去开了门。 门刚开了一个缝,周琛书便一下子钻了进来,一进来先转身把门合上,才松了口气,冲宁和道:“宁妹。” 他行色匆匆,走到桌边一坐,看见窗户是开的,又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给合上了。 想想,又捏了个诀,分别往门窗上各拍了一下,才对宁和道:“这青云顶处处诡秘,宁妹还是谨慎些为妙。” 宁和也不知道他捏的是个什么诀,迟疑了一下。这……也不知道,回头熹追或是阿皎再翻窗,还能不能进的来? 第六十三章 周琛书满腹心事,没留意她这点神色变化。 “宁妹,你……”他犹豫着开口道:“你与阿追这一路,可还好?” “尚可。熹追本领高强,还算无事。”宁和给他倒茶,温和道:“周兄呢?”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我?”周琛书勉强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道:“我能有什么事,那药就在五层,想来也没甚么难的,倒是你们,要去第七层,唉。” 他郁郁叹气,一旁的宁和没说话。 周琛书几口饮尽杯中茶水,眉眼间划过焦躁烦闷之色,半晌,忽然转过头对宁和道:“宁妹,要不然,我跟你们去吧。” 宁和被他这话惊了一下,“周兄的意思是?” “这第四层,乃七道交汇之所。”周琛书说,“我想了,若我由此处变道,跟你们一起走器道去,也应当可行。” 宁和沉默了一下,问道:“那沈姑娘呢,又当如何是好?” 周琛书抓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面露痛苦犹豫之色,过了会儿才道:“我与……我与承鼎派的陈燕语师妹是旧识,他们这回来了两人,我若拜托陈师妹替我去寻那丹……想来,想来也可行。” 宁和望着周琛书。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目光里又隐隐有些希冀之色。她不由叹了口气。 “周兄啊……” 宁和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的这位周兄,十来年后再见,面貌几乎没变,心性也一点没变,完完全全还是从前的模样。这模样叫宁和熟悉,也叫她怀念,叫她想起岐山县,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段日子。 可宁和自己,却早已不是十来岁的她了。如今的她看着如今的周兄,除去感慨外,心中只余一声叹息。优柔寡断,全无担当,天真反复,还近乎愚昧地想着能够两全。 修仙修仙,修的,究竟是什么? “周兄啊周兄,这话不当我来讲。只是,如今,我却不得不问你一问。” “一则,你与那位陈姑娘,究竟是何关系?可是性命相托、此生挚友?你可能保证她必定尽心尽力,为你寻丹?你又能保证,她确能为你寻来那丹?二则,就算陈姑娘当真愿为你去寻丹,到底能有你自去寻来来得妥善稳当?” “况且,我不知你与陈姑娘情谊是否如何深重。”烛光里,宁和深黑的眼眸定定望着周琛书,轻声道:“可我知周兄与沈姑娘,却是性命相托。” 周琛书脸色煞白。 宁和说:“周兄,我辈读书人,蒙圣贤教诲,当知礼,当知信,当知恩义。你先负父母生养之恩,再负菀娘嫁育之德,又负金虚派与真人教诲之恩、熹追与你婚约之说……如今,还要再负一个沈媞微沈姑娘么?周兄,何立于世?” 周兄,何立于世? 宁和映着烛光的干净双眸望着周琛书,语声平静而句句诘问。这一刻她不再是周兄的宁妹,也不再像周琛书记忆里的那个灵慧而温和的年轻同窗,叫他恍然间呆立当场。 有那么一刻,周琛书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当他还未踏入修行之门、还不是今日的“雷火少君”时的往事。 那时,他住在岐山县周家,家中有父母兄长,后来又娶来了个娇妻菀娘。那时他每天往县学读书,下学呼朋唤友,心中想的是科举,盼的是日后折桂登科,一展才华。 这目光,就叫他想起从前在县学里读书,堂上夫子肃然持卷而立,不经意间投来满含教诲与告诫之色的一瞥。 从前不觉得,这一刻,周琛书却在束目光里霎时间血冲头顶,又觉如坠冰窖。 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觉得再也 【看公众号:这本也太好看了】 无颜站在这里,脑中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时,已以袖掩面撞开门冲出去了。 留宁和一人坐在桌边,望了眼尚在颤动的门扉,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今日这话说的实在有些重了,只是到底年少相识,心里总想着能多少规劝两句。 宁和为人向来谨守分寸,更非好为人师之辈。今夜大抵是恰好撞上刚教完弟子,一时没收住,冲动了些。多年旧友,从此,怕是就要分道扬镳了。 她坐了会儿,站起身,想去把门关好,走过去,一抬头却赫然发现门口一张素白面庞。 宁和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祁熹追。抱着剑站那儿,也不知来了有多久了。 “熹追?” 祁熹追应了声,不太高兴,冷声道:“周琛书将窗堵了。” 宁和失笑,道:“快进来罢。” 门重新合上,祁熹追看了眼窗边那张桌子,道:“你这倒是热闹。” 宁和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明日一早,乱象便将生。”祁熹追说,“为防你我到时走散,同处一室为好。” 宁和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桌上的一应笔墨杯盘收了收。 修仙之人精力充沛,到宁和与祁熹追这样的结丹之境,几日不睡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未脱凡胎,睡自然比不睡要好。 于是宁和叫来热水沐浴一番,便躺上了床。天色还早,能睡上一二时辰也好。 见她躺下,祁熹追也走了过来,卸了剑套和外裳,倚坐在床头。两人都是女子,自然没什么可避讳的。 宁和忙往里挪了挪,抬头却见祁熹追仍倚在那儿,便问道:“熹追,你不睡么?” 祁熹追头也不抬:“你自睡你的。” “好罢。” 宁和将双目一闭,心中默念了几遍清心静神的经文,片刻便安然睡去了。 即便人还在沉眠,修行之人五感敏锐,外头动静一响,很容易也就醒了。 宁和一下坐起来,定了定神,抬头便看到祁熹追立在房中。 忙问:“熹追,外头怎么了?” 她能听见楼下忽然由远及近涌来了许多脚步声,少说有百人。 数目如此之多,自然不可能是客栈里原有的人。 祁熹追没有说话,转过身一剑劈了两扇窗户。窗扇四分五裂飞出去,朦胧的天光一下子照进来。 天色还未大亮,溪水上结着白雾,天地间阴蒙蒙的。 冷风从破开的扑面吹进,宁和忙披衣起来,走到窗边与祁熹追并肩往外看。 君子之剑 第44节 窗下全是人。 这些人披着灰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兜帽,走起路来速度快得有如烟雾一般,轻飘飘地一闪而过,看着简直不像是人。 又或者它们本来就不是人。 这些灰色的人影源源不断地从林子里出来,又飞快地从客栈门口涌进来。看得宁和眉头紧皱,即使隔着斗篷,她也能感觉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叫人极不舒服的气息,知道这些东西绝非善茬,也绝非善意。 她将袖一抬,寒水剑已在手:“熹追?” 祁熹追微微摇头,转过身:“去找陈长青。” “嗯。”宁和点头。 两人都知道陈长青所在房间位置,一出门便直奔而去。 到得门口,却见门前已经站了三人。正是承鼎派那陈燕语与方振师兄妹,周琛书站在他们后面的背光处,看不清神情。 走廊另一侧,隐隐能瞧见黄三和黑蛟的身影立在角落里。 一条狭窄木廊里齐聚七人,气氛一时落针可闻。 祁熹追停下脚步,双目冷冷扫过门边三人,双手微紧,随时将从背后拔出剑来。 “早啊,祁道友。”稍顷,只听陈燕语笑盈盈地开口了,目光从祁熹追身上划过,又落到宁和这里:“还有这位……宁道友。” 祁熹追神色漠然,把她当空气。想来陈燕语也习惯了,见状也只笑了笑,不以为意。 倒是宁和有些惊讶。 这还是这位承鼎派的陈姑娘头一回与自己搭话。她既开口了,宁和自然也颔首回道:“陈道友。” 对于这修仙界的来往礼仪,宁和知道得少。别人怎么做,她也就跟着学。 见宁和肯回话,陈燕语眉梢微动,一下笑得可亲,朝她凑近几步,脆声道:“呀,没曾想,宁道友倒是有礼之人!宁道友,你们也是来找徐公子的?这门我们已叫过了,里头似是没人。” 宁和还没说什么,就听祁熹追冷冷道:“莫理会她,敲门。” 同时长剑出鞘,警告性地往身前一亮,目光凌然,大有陈燕语再敢上前一步就给她一剑之意。 剑光逼身,陈燕语当即面色微变,往后退了一步。她师兄方振也赶紧往她身前一挡,口中喝道:“祁熹追!” 祁熹追充耳不闻,只用目光催促宁和。 宁和赶紧理了理袖子,上前敲门:“江远兄可在?” “叩叩。” “叩叩。” 见她叫门,走廊里立时便没人再出声了。楼下此时渐渐已有摔打之声传来,想是那些涌进店里来的灰斗篷们弄出的动静。 宁和敲了两回,见屋里毫无动静,便略略扬声喊了句:“江远兄?是我,宁和,你可在屋内?” 话落片刻,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六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面色有些阴沉,见到门外的宁和,才将铁塔似的身躯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宁和走了进去,祁熹追紧跟着,阿六盯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剑上,没开口说什么。 祁熹追一进去,他就哐地把门又关上了,叫后面想跟着挤进来的陈燕语三人吃了一鼻子灰。 宁和走进屋里,第一眼只觉得有些暗。没开窗,没点灯,黑梭梭的。 好在她与祁熹追都是修仙之人,暗中也不难视物,轻易便能瞧见这屋中四处站了有十来人,身量都跟阿六似的壮实。 至于陈长青本人,正背对着这方,静静坐在一张窗台下的竹椅里。 第六十四章 “江远兄?” 窗边的人回过头,面目在黑暗之中瞧着有几分模糊:“伯骥贤妹。” 陈长青声音微哑,慢慢站起身来,像是已坐了许久,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他伸手捡起桌上的一张火折子,拨弄了一下,点燃了桌上的一支白烛。 火苗朦朦胧胧的,隐约照出屋内情形。这间屋子比宁和几人居住的那些要大得多,陈设也丰富得多,桌子摆件,无不精细。 “你怎么来了?”陈长青道,随即又苦笑了一下:“也是,外头动静这样响。” 此时后头的祁熹追也走了过来,双手环臂,脚步跟只大猫似的无声无息。 那叫阿六的小厮见了,很警惕地走到陈长青身前,防备地望着她。 宁和试着问道:“楼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群灰袍子形貌瞧着是不像人样,可宁和没忘,眼前的陈长青等也都不是人,而是奇异莫测的“灵”。而陈长青自己,显然认为他自己是人,那么宁和想,没准在他们眼里,那群灰袍也是人。 果然,只听陈长青疲惫地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他们是来杀我的,伯骥,我看你与祁姑娘独身在外又都佩剑,想来功夫不错,还请速速逃命去吧。” “这……”宁和微微偏过头与祁熹追对视一眼,口中道:“我与江远兄一见如故,兄长有难,和又岂能袖手旁观?” “贤妹心意,为兄引领了。”陈长青摇头,神色黯然:“只是这伙人来历非同小可,手段狠辣又人多势众,不可力敌。萍水相逢 ,我实在不愿连累于你们,二位还是快走吧。” “兄长不必多言,和今日便与贤兄共进退。”宁和自然是不可能走的,见陈长青还要再劝,便断然道:“我与江远兄虽初识不过一二日功夫,然古语有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知己相交,何论日之长短?还是说,江远兄莫不是当和是那等贪生怕死之徒不成?” “你……”她将话已说成这样,陈长青哪能再言,默然良久,长叹一声,转身坐回椅中,目光望向窗外的方向,微微红了眼眶。 外头天又亮了些,隔着青褐色的窗纸,也微微能瞧见层淡淡的光。 摔打兵戈之声越来越清晰,修行者耳聪目明,宁和与祁熹追对视一眼,俱都能感觉到,那些灰袍人已打上了楼来。 阿六目光一紧,无声地抬了一下手,屋中那些沉默的大汉就跟着他往门外走去。 门扇开合,轻轻一声响,屋里就只剩下了陈长青与宁和三人。 宁和正想说些什么,旁敲侧击一番,也好探些情况。就听背对着这方的陈长青忽然开口道:“贤妹,我记得,我与你提过一回。我有一友人,与我相识数年,交情甚笃。今日我陈长青不畏死,只是想着……不能再与他见一面,实在遗憾得很。” 他说着,又轻声叹了口气。从宁和走进门来这片刻功夫,他已是叹了第三回,可见实在是满腹遗憾。 “憾哉。”陈长青说,“我与贤妹如此投缘,原想日后定要将你说与他认识,憾哉,憾哉啊!” 他站起身,猛地将两扇窗户拉开,晨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一下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陈长青身上只披了件宽松的蓝外袍,长发也未束起,被这风吹得簌簌飞舞。他本就生得修竹美玉一般俊美潇洒,一双目温润有若点星,衣带当风,瞧着倒比宁和二人更像神仙中人。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如此的悲伤。 宁和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理智在说面前这位陈长青只是个灵,并非生人。可他又实在太鲜活,一举一动与生人全无异样,仿佛她当真结识了这样一位年轻俊逸的公子。 她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那位友人……叫作什么名字?” 陈长青迟疑了一下,随即便笑道:“也罢,都到此时了,与你提起也无妨。他姓庄,你应当听过他的名字,庄岫云。” 提起这个名字时,陈长青的目光都变得温和了些,又带着几分与有荣焉般的自豪。听他意思,他这位友人应当十分有名气,以至于理所应当地觉得宁和说来便该知晓。 旁边一直默然抱剑而立,有如一根木桩的祁熹追闻言,目光微微一抬。这灵究竟来自何时何方还全然不知晓,更何况能他口中吐出一个名姓?她自己不善言语,便只看宁和如何应对。 未曾想,这名字,宁和还真知道。 只见宁和整个人一愣,随即急急道:“庄岫云?可是那位乐安居士,庄岫云庄雪川?” 陈长青哈哈笑了,眉眼舒展:“正是。” 宁和此刻是当真欣喜万分。这庄岫云乃是前朝一位著名诗人,天生灵慧,年十三岁时便有佳句遍传天下,后来更是频有惊世之作,才动九州,素有“诗仙人”之美誉。 宁和读诗写诗数十年,最爱的便是这庄岫云,每每读来心中总要再三赞叹,慕其才华。如今竟能在这处碰见,虽不是其本人,却也实在很叫她惊喜了! 她这反应,陈长青早已习以为常。以友人赫赫才名,再寻常也不过。他望着宁和,声音中犹带着笑意:“我那友人人才绝佳,贤妹你也非常人,若能相识,必将一见投缘,知己相交。到时你我三人一同读书谈文、抚琴弄墨,岂非天下乐事?” 宁和也笑,诚恳道:“心驰神往,求之不得。” 话音才落,就听门外“哐”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那门扇之上。 陈长青动作一顿,面上的笑意便如融冰一般褪去,化作了浅浅的惆怅。 他摇了摇头。回过身将桌上的一张墨字拾起来,叠作小小一张投入笔筒里,又将那笔筒收起来塞入抽屉之中。然后转过身,朝门边走去。 宁和毫不犹豫地跟上,一抬眼,却竟见门缝里弥漫进来一股香灰似的灰色烟雾,当即脚步一顿。 她张口就想提醒,但陈长青已经走到了门口,那些灰色的烟雾一下蹿起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可他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全没异样。 宁和将话咽下去,回头去看祁熹追。 祁熹追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晓。 陈长青将门拉开了,灰色烟雾如云一样轰然涌进来,宁和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可抬头却见陈长青已走进走廊,容不得她躲,便只能顶着这灰烟跟着冲了出去。 这灰烟没有气味,也摸不着实体,可当宁和一踏进去,就发现自己浑身开始变得迟滞,如同人走在泥潭里,一举一动都极耗费力气。 这烟颜色浅,丈许距离内并不能遮挡视线。宁和提着剑追出去,追进走廊,看见走廊里全是灰袍人。承鼎派师兄妹与周琛书他们也都在烟里,同阿六等人一起,与这些灰袍人打坐一团。 灰袍人们身影轻飘,鬼魅一般,斗篷下只看得见一双若隐若现的手,手里都抓着刀剑。 而叫宁和感觉万分不妙的是,自从置身于这诡异灰雾之中之后,她经脉之中的灵气竟然慢慢无法调用了。内府像被什么东西给裹住了一样,渐渐生出了一种隔绝之感。 无法调用灵气,无法调动内府,法门、剑法都不再能使用——除了身形灵活些外,与凡人已无异。 这灰雾将他们重新变成了凡人。 宁和尚且还好,她成为修仙之人也就月把时日,只脚下踉跄了几下,也就慢慢习惯了。寒水剑变重了些,也还提的动,跟周围灰袍人也能勉强周旋。 惨的是不远处的陈燕语与那方振师兄妹,两人都不是擅使刀剑的,一时间左支右绌,若不是有周琛书帮衬着,怕是要叫四周的灰袍人们砍翻当场。 灰袍人实在太多了,就跟这些遍地弥漫开来的灰雾一般,源源不断。 阿六等人原本守在楼梯口,看样子想护着中间的陈长青突围出去。后来实在压不住,又退了回来。一退再退,最后只得固守房门口。 比起几个暂时成了凡人一般的修行者们,阿六等人的战力明显要强得太多。以至于到最后大家都不得不朝这边靠拢,靠着他们清出的保护圈略略回复体力。 两三个时辰过去,陈燕语已经拿不起剑了,缩着脑袋狼狈地一个打滚往屋里躲。 阿六受了伤,脸上两道刀痕血淋淋的,一回头瞧看见她的动作嘴角往下拉了一下。但看了旁边宁和的方向一眼,到底没出声赶。 宁和这时也累得很了,她跟祁熹追背对着背立在走廊一角。两人一同练剑多日,便是现在用不出剑法,彼此也多少有些默契,配合起来能叫周围的灰袍人近不得身。 另一边是周琛书跟方振,原本他们有三人还能支撑,现在陈燕语跑了,境况就一下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宁和抽空瞥了眼,却也无能为力,她现在自身都难保。 君子之剑 第45节 用力一挥,“吡呲”一声,剑刃入肉,一个灰袍人倒了下去,身形落地抽搐片刻,一下子散作烟雾。后面立刻又有新的灰袍子补上来。 也不知为何,这些东西的灰袍里分明看不出有什么具体形状,可剑扎进去,却又像扎进了肉里,只是没有血溅出来。 宁和疲惫地抬袖拭了一下脸,目光往走廊另一头望了眼。 她心里惦记着,阿皎如今到底在何处? 今日只在方才刚来找江远兄时远远见过一回,后来打起来,就再也没见到黑蛟与那黄三的身影。 这里到处都是如潮似海的灰袍子,他们又能去哪儿? 第六十五章 阿六一刀劈开面前两只灰袍子,一转头撞进屋 内,身旁两个汉子一人一边默契地聚拢来替他断后。 阿六捂着肚子,喊道:“公子,顶不住了!外头走不得,我护您从窗户出去!” 宁和仓促间回头往那方望了眼,就听身旁祁熹追喝了声:“走!跟上去!” 宁和顿时强提起精神,与祁熹追一左一右地同时朝后退去,互相支应着一路退进门里。 另一边的周琛书方振二人见了,忙也想跟过来,可他们那边灰袍人围得实在太多,一时走不脱去。周琛书一急,拼着挨了两刀硬突了过来。 至此,五人都进了屋,门外只剩阿六带着的那些个大汉们仍在顽强抵挡着。 宁和进来时,阿六正单手揽着陈长青站在窗口,想要带着他一起跳出去。不远处,陈燕语缩在椅子上给自己擦药,抬头看见他们,顿时惊呼了声:“周师兄,你这是怎么了?伤到何处?快过来我这儿有药!” 宁和回头看了眼,见周琛书面色难看,踉踉跄跄地跌进来,以剑支地,浑身是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顿时叫屋里本就浓郁的血腥味儿更重几分。 方振跟在后头,闻言道:“师妹,我也伤的不轻……” 宁和只匆匆看了这么一眼,便提着剑往窗边跑去。 “江远兄,阿六。”宁和探了探头,略略往下望了望,不出意料,楼下也全是灰雾与成群灰袍人,不由皱眉道:“阿六兄弟,下头也全是这些东西……” “没法子了。”阿六说,一张素来冷硬无波脸上流露出几分隐隐的悲怆来:“下去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宁和刚要开口说话,鼻端却忽然闻到扑面一股血气,心头顿觉不好,低头一看,果然见阿六捂着腹部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濡湿的血从指缝里不断地汩汩渗出来。 “阿六兄弟……” 话音还未落,阿六已经揽着陈长青从窗口跳了下去! 宁和面色一变,情急之下一撑窗沿,也跟着跳了出去。 没了走廊狭窄地形的限制,顿时有无数的灰袍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阿六落地时腹处的伤口撕裂,脚下一晃跌倒在地。 陈长青被他垫了一下,毫发无损,一回头见阿六倒下了,忙扑过去扶:“阿六!阿六你如何了?” 他俩一落下来,当即便被周围的灰袍人们发现,它们顿时如潮水般围了过来,翻滚的灰雾好似天雨时聚拢的浓云,袍服更是堆叠如浪。 阿六还躺在地上,陈长青虽算不上文弱,却也是个全然不会武的书生。眼看情况要不好,宁和落地只来得及将手中寒水剑当啷掷出,寒光一闪间,剑刃如一弧弯月,将最前头一排灰袍子斩作灰雾。 然而这一下也只为他们争来了不过一息的喘息之机,幕天席地,灰袍无穷无尽,一茬倒下了,后头的连迟疑都不会有一下便能填补上来。 剑丢出去了,眼看着阿六与陈长青转瞬就将被灰袍淹没,而宁和手中无有寸铁。 她喘了口气,反手间凝出一柄白蒙蒙的新剑来。剑影如月,剑光如玉,缥缈无形,剑锋所指,却比先前的寒水剑来得更为锋锐! 正是宁和胸中心剑。 自从结丹之时得蒙见悟那天光显化出的擎天剑影,正如水到而渠成,宁和的心中,渐渐便真正有了一剑的具体模样。 以吾浩然之气,斩所见之不平,心之所指,剑之所向。 只是如今调不动内府用不成灵气,宁和强行要使这心剑,便如当日岐山书院斩妖之时一样,消耗的是她的元气。 修者之元气为天地所降,道种之所需,道基之所在。消耗过多,恐将根基受损。这点,宁和是清楚的。而受损的结果,她也早已体会过了一回,若不是在那登仙梯时机缘巧合二次入道,恐怕是这一生都无以弥补。 但正如那日书院里尚凡人之躯也敢只身去拦那呼风唤雷之狝鹓蛮姖二兽,今日,若会因此畏惧不前,而选择放下手中之剑,那便不是宁和宁伯骥了。 就见宁和微阖双目,五指捉剑—— 一剑浩然! 茫茫灰雾之中升起了一轮月亮。皎洁的白光如同涟漪般粼粼晕开,所过之处,那些穿行于雾中的灰袍子们如同阳光下消融的雪,无声无息间涤荡一清。 祁熹追纵身下来时,只来的及揽住宁和滑落的肩头。 宁和缓了片刻,重新站直身体,摇头道:“我无事。” 她抬手轻轻将祁熹追的手拂落,趁此时机,上前几步捡回了自己的寒水剑。 一弯腰,唇边便难以抑制地涌出一线血来。 祁熹追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然如今到底不是说话的时候,就这片刻功夫,新的灰袍子已经又从不远处聚过来了。 祁熹追双剑在手,寸长寸短,一手刺一手劈,几下将最先冲至的几只灰袍人搅得粉碎。 “阿六!”陈长青饱含痛苦的喊声传来。 宁和忙回头去看,就见那护卫阿六已经爬了起来,一手捂着肚子,面上已无几分血色。他另一只手把腰上的大刀又拔了出来,抓着还要继续与那些灰袍人斗,可他腹部的血口子太大,单手已经捂不住了。 陈长青眼睛发红,伸手想去把他的刀夺过来:“阿六你歇着,我来!” 阿六说:“公子这双手与主人一样,都是读书写字的,哪能来拿这些铁器。” “读书写字,读书写字有何用?”陈长青苦笑一声,“阿六,莫管我了,你走吧,去找你家主人。” 阿六摇头:“公子……” 祁熹追一回头见他们还在拉扯,面上顿时划过一丝怒气,冷声喝道:“还在啰嗦什么,何处是出路?速速指来!” 阿六提着刀砍落两个黑袍人,喘着气,粗声道:“沿、沿溪水走!” 祁熹追听了,反手掏出瓶丹药一仰头吞下去,两剑一举把前头一排灰袍人连同掷出的药瓶子一同劈碎,剑花搅动凶猛有如旋风,生生杀出一条路来,朝着溪边突去,头也不回地喊:“跟上!” 宁和杵着剑微微弓身,脸色难看,竭力压下腹中翻涌痛楚,对阿六道:“你与江远兄先走,我断后。” 时机危急,阿六一句话也没多说,点了一下头,推着陈长青追在了祁熹追身后。 宁和落后一步,咬了咬牙,抬手又要将心剑凝出,却忽见远处有黑光一闪,闪电般冲至自己身前。卷起的风扑到脸上,是股湿润的山林味儿。 这味道宁和极熟悉,她眼中一亮:“阿皎?” 那黑光绕着她左冲右突,速度快极了,便是凭着宁和如今的眼力,也看不清楚里头是个什么形状。只见到黑光过处,一顶顶灰袍好似凋落的秋叶一般被撕了个粉碎。 然后那黑光撞回来,卷着她往溪边急奔而去。 光影疾掠间,宁和只看到一双幽绿的眼睛。 “阿皎,你……”宁和心头好些疑问,想你之前去了何处,那黄三又何在,但想着此刻绝非叙话之机,便又压下不提。 黑光卷着她冲至溪边,祁熹追和阿六正一左一右将陈长青夹在中间,极艰难地沿溪而行。 黑光散去,宁和双脚落地,抬眼一看,身旁立着的果然是黑蛟宁皎。 宁和胸中阻塞,站着缓了几息,期间有灰袍人扑上来,通通被宁皎出手打落。 宁和这时才发现,宁皎身上此刻只穿了件黑色外裳,原来一直披着的那件黑斗篷不知何时已脱掉了,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坦然地露在外面,回过头看她,碧绿的双瞳里带着还未褪去的森然煞气。 比起他的袍子,更重要的是:“阿皎,你能用灵气?” “不能。”宁皎摇头,然后他说:“我非人。” 宁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宁皎是头蛟,动若奔雷也好,搅碎这些灰袍子也好,他不需要借助什么功法法门,只凭身体便能做到。 说话间,宁皎又打散了几只灰袍人,随即更是重新化作黑光,冲袭几圈下来,将周围几丈内都清了个空。 阿六祁熹追三人都回头看了过来。祁熹追喘了口气,宁和定睛一看,发觉她面色似乎不太寻常,整张脸充了血一样的发红。 “熹追?”宁和有些担忧,问道:“你怎么了?” 祁熹追的目光往宁皎瞥去一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站在她身旁的阿六却忽然倒了下去。 “阿六!”陈长青急忙蹲下去扶。 阿六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大,瞳仁里头已经没什么光了,手中一直抓着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宁和游学时常行走在外,有些经验,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不行了。心中暗叹一声,别开了头去。 陈长青还想把人扶起来,可他已跑了一路,力气消耗不小,阿六块头又大,一时扶不起来,急得他双手都颤抖起来。 溪边花树繁多,陈长青的脸上被花枝划出了两道血口子,头上发冠也歪了,看着狼狈极了。 阿六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脑袋,已说不出话,只缓缓对他摇了摇头。 梦乡树摇落片片粉红的花瓣,飘零在灰色的雾气里。阿六的眼睛闭上了,捂着腹部的手松开,红白的肠子都从那口子里滑落了出来。 “阿六,阿六?”陈长青喊了两声,把嘴闭上了,低着头,怔怔的。 灰袍子转眼又聚过来,宁和面色凝重,提着剑上前一步,不得不开口对陈长青道:“江远兄,走罢。” 陈长青抬眸朝她看来,一双原本清华有神的眼睛里显得有些空茫。片刻后,他低下头,伸手把阿六的刀捡了起来。 “你们走吧。”他说,“这些东西是为杀我而来的。” 见他如此模样,宁和心中不忍,压住一口叹息,道:“江远兄,莫说这些话了,你先起来,我与熹追护你出去。” 陈长青却摇头:“你们走吧。” 他神色惨淡,声音里几乎是哀求了:“我实在,实在不愿再见有人为我而死。我就在这里,你们快走吧。” 从客栈之中到这溪边树林,到如今打了少说有五六个时辰。那时天还没亮,而此刻,远山的日头已要落了。 “江远兄……”陈长青不愿配合,宁和觉得有些棘手。 黑蛟已经又和新涌过来的灰袍人们战作一团,而祁熹追皱着眉看着这一幕,哐地将两柄剑拿作一手抓着,抬脚大步过来。 宁和觉得她大概准备直接动手将人给提起来。 这…… 唉,宁和虽觉得有些不太合适,但情形如此紧急,熹追这到底也是无奈之举。 君子之剑 第46节 第六十六章 就在这时,宁和忽听到身后传来树枝摩擦的簌簌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灰袍子们似乎介于实体与虚无之间,走起路来飘飘荡荡,并无声响。因而来者必是旁物。 宁和顿时戒备起来。祁熹追凌厉的目光也当即看了过去。 细细碎碎的动静转瞬及近,正在众人戒备之时,对方却忽然停住了,片刻后,有道娇柔的女音传过来:“陈公子,你可在此处?” 陈长青愣了一下:“梦娘?” 宁和与祁熹追对视一眼,都没做声。 那边答:“是我。” 随即脚步声又起,绕过树丛走过来几个人,打头的正是那身姿妖调的客栈老板娘梦娘,穿着身青绿色的裙子,后跟着几个劲装打扮的伙计。 梦娘说:“陈公子,我来接您。我们公子已收到消息,正领着人赶过来,您跟着我,我带您接他去。” 听了这话,陈长青木然的双目里终于重新聚起微光:“雪川,雪川他过来了?” “是。”梦娘点头,又催促道:“此处危险,陈公子还请快随我来。” 陈长青精神一振,马上要跟她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过头看向宁和他们。 山林茫茫,宁和也不知该往何处走,现在既然有人来接了,自然只能跟着,便道:“无妨,我与熹追护着你过去,也是一样。” 陈长青深吸了口气,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拱手朝她二人深深揖了一下。 宁和一面挥剑劈散一只灰袍子,一面心头忍不住有些起伏:听江远兄与梦娘方才所说,莫不是自己跟去,稍后也能见着那位诗仙人? 心绪翻涌之下,宁和险些把后头的黑蛟给忘了,过了会儿才忙匆匆调头回去喊了声:“阿皎,走了!” 话音落下,就见一道黑光蹿过来,落地化作宁皎的模样。 有了黑蛟的加入,加上梦娘带来的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这一路便再没经历什么波折。 由梦娘领着走了几个时辰,灰袍子们一直追在后头,众人紧赶慢赶,早已远离了原来的客栈方向。天色越来越暗,林子越来越深,树木高大的伞盖遮蔽了落日的余光。一行人不得不沿途斩些松木段下来,充作火把。 陈长青只是个书生,再怎么坚持,也慢慢变得体力不支起来。他走不动了,就由几个伙计轮番背着走。 宁和与祁熹追倒是都可以代劳,到她们到底身为女子,多有不便,就没提。至于黑蛟,他一直落在后头清理着追来的灰袍人们。 四下寂静,夜色浓沉。如此环境里,那些鬼魅一般的灰袍子变得比白日更难对付。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宁和与祁熹追都渐渐感到有些疲惫了,更遑论身为凡人的陈长青与客栈伙计们。 倒是那位梦娘,瞧着娇娇弱弱,不仅能使得一手软鞭,跟着走了这么久,伙计们个个筋疲力尽、粗喘如牛,她却仍是神色如常。 宁和目光几次落在她身上,心中暗自生出几分戒备来。 虽说据熹追所言,梦娘同陈长青等人一样,也是灵。但旁人都是凡人模样,为何偏偏独她一个例外? 防备之心不可无,谨慎些总没坏处。众人走在一起,而她与祁熹追之间隔了些距离,若要凑近去说话,多少太刻意了些。 宁和有心想将心中念头同祁熹追提一提,她本以为以自己与熹追默契,便是不开口也能无声交流一二。却不想看过去时,祁熹追竟然半点也没有察觉。 不对。 宁和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分神盯了一会儿,竟发觉她此刻整个人,脸、手腕、脖颈,凡裸/露出来的皮肤,竟都呈现着一种暗沉的赤红色! 她挥剑的动作依然一如既往的刚猛利落,丝毫不显异样,但宁和觉出不对后绕了几步,斜地里与她目光对上,心中顿时就是一沉。 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像宁和这等熟悉的,一对上她的眼神,就能知此刻她大概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宁和再也顾不上许多,忙一个箭步挤到她身边去,口中急急唤道:“熹追,熹追!” 祁熹追被她拉扯了一下,人还未回头,手头抡着的一双剑便朝她招呼了过来。宁和忙抬手挡了一下,三剑相撞,“当”的一声震响响在耳畔,祁熹追恍了一下,乌黑的双眼里终于聚起了一点神采。 她把剑收回去,杵在地上喘了口气。 “熹追,”宁和一面提剑护着不叫有灰袍子趁机突上来,口中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么?” 祁熹追摇了摇头,不欲多解释,只说:“没事,走吧。” 有黑蛟在后扫尾,这一路情形虽不至于十分危急,但众人也都是且战且走,都在逃命,没人顾得上管别人。宁和与祁熹追耽搁这么一会儿,已经落下一大段距离,前头人影都快见不着了。 宁和有些担忧祁熹追情形,但祁熹追催促说:“快走,不可叫陈长青出事。” 宁和只得将口中话语压下,又伸手想搀扶祁熹追一下,却被她拂开。 祁熹追身上红彤彤的,尤其一张脸上——若是白面微染红霞,自然是好看的,可若是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色,那就只余可怖了。 宁和看得心头不安,祁熹追却神色如常,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两人都是修士,紧赶几步 ,也就回到了队伍里。宁和先去看陈长青,见他仍好端端的被一位褐衣大汉背在背上,精神瞧着虽有些萎靡,身上却不见有什么伤,于是心下微定。 几个伙计气喘吁吁,咬着牙,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倒是梦娘瞧见她们回来,柔柔地凑近过来问了句:“怎么了,可是祁姑娘受了什么伤么?” 宁和本来就不是多话之人,如今更对她有了防备,自然一句也不会多说。 听她说无碍,梦娘笑了笑,点点头,又重新走回了前头去。 穿过这片山林,前头豁然开朗,芳草丛丛,正是一片谷地。 走在林中时树荫遮蔽,不察天际已微微亮起。如今猛地走出来,才觉豁然开朗。 走出了那林子,不仅那些好似无穷无尽一般的灰袍人们不见了,连空中笼罩的那层沙尘般的灰雾也消弭了些。雾气一淡,身体经脉里的那种堵塞感也就随之变弱了些。 宁和精神一振,抓着寒水剑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微颤,勉强调起了丝缕稀薄的灵气,剑身上顿时荡起一层水纹般的幽幽蓝光。 开始恢复了! 宁和面露喜色,看向祁熹追:“熹追!” 祁熹追点了点头:“嗯。” 身旁黑光一闪,显出黑蛟的身形。奔忙了一夜,他也显得有几分疲惫,神色倦倦的,苍白的面色瞧着有些阴郁。 宁和心里一直挂心着,此刻终于见他回来,忙问道:“阿皎,你可还好?” 宁皎一双碧绿的眼瞳动了动,朝她望了过来。 “我无事。”他道。 “公子信中所说,就在此处了。”梦娘说,面上带着笑意,指着山谷另一头的方向:“想来过不了多久,他便该到了!” 听得此言,众人心中都是一松。终于到了…… 梦娘带了六个伙计,路上倒了四个。剩下的两个一个断了条胳膊,自己拿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背着陈长青。 陈长青在他背上,已经昏睡了过去。 这片山谷算不上大,但草长得颇为茂盛,深处足有人高,要想穿过去,多少也要费些功夫。 走过一半时,天边一线朝阳已升。四处鸟鸣阵阵,陈长青醒了。 他伏在伙计背上,缓缓直起脖颈,四下望了望,哑声道:“我们这是……逃出来了?” “是呀,陈公子,我们公子信中说,最迟卯时三刻便能到。”梦娘笑盈盈地道,“想来,再过一会儿就要见到了。” “再过一会儿就到了?”陈长青一张清俊面容上难以自抑地露出喜色来,直起身,想要从伙计背上下来。 正说话的功夫,忽见前头鸟雀惊飞,像宁和等耳聪目明的修士,已能听见有阵阵马蹄之声传来。 这是……终于来了? 宁和顺着声音方向驻足望去,听动静,少说有千骑之数。 梦娘显然也听见了,侧了侧耳,回过头对陈长青道:“公子来了!” “当真?”陈长青满眼都是激动之色,他脚上有伤,且昨晚走夜路时还扭了一下,但他显然已经完全顾不得这许多了,落了地,扶着那褐衣伙计的手,像是感觉不到痛,便要一瘸一拐地往前赶去。 情之所切时,不外如是。 宁和与祁熹追对视一眼,心下也有些微松。 把人送到,这一层应该就算过了吧?宁和一边走,一边暗自想着:待会儿到了弟子殿里,定要好好看看熹追到底是何情况,严不严重,总得修养一番。还有阿皎,他与那黄三的事,也得寻个法子出来解决。 又过几刻,马蹄声越近,远处谷口方向,隔着有些稀疏的林木,已隐隐能看到婆娑的人影。 当头一人一身青色衣袍,打马扬鞭疾驰而来,胯/下那马被他一鞭接一鞭催着,四蹄如风,几乎要飞将起来。 “雪川,是雪川!”陈长青情急之下,举起袖子扬声高呼起来:“雪川!我在此处!长青在此处!” 那骑马的青衣人显然听见了,将马头一调,径直朝这边冲来。 挚友重逢,总是叫人喜不自胜。宁和瞧着陈长青情态,不由也跟着微笑起来。想到来人是那位自己神交已久的庄公庄岫云,更是心中一同期待起来。 第六十七章 意外发生之时,宁和,包括向来敏锐的祁熹追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发生了许多事。 祁熹追微闭着眼立在原地,似乎在调息。宁和仰着头,遥遥望着马蹄声来的方向翘首以盼,想瞧瞧传闻中的诗仙人是个什么模样。 而宁皎化作黑光扑出去,落地时在陈长青身畔,搀扶着他的褐衣伙计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七窍流血。 陈长青倒了下去,脸上犹带着笑意,大片的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泅在宝蓝的袍服上成了一种黯淡的深褐色。 “江远兄!”宁和大惊,冲上去将他扶起来。 陈长青靠着她的膝盖,表情有一点疑惑,又带着错愕,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恍然明白过来,抬起头,张了张嘴,目光里满是遗憾。 他望着马蹄声来的方向,没了气息。 “……江远兄?”宁和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陈长青的胸口处扎着一枚铁色的五爪长刀片,每个爪尖上都带着弯钩般的锯齿。这刀片深深没入了他的心口之中。 祁熹追提着剑去看被宁皎掀飞出去的那褐衣伙计,他已被砸死了,尸体躺在地上,渐渐化作烟雾,烟雾荡开,显出里头正在消散的灰色袍服。 这竟是个灰袍人。不知为何,能变作伙计的模样,还知道一路隐忍至此刻,懂得找到众人松懈时机一击得手。 祁熹追有些懊恼,脸色冷得像冰。回头看见宁和还蹲在地上,便走过来,说:“他是个灵。” 宁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知道。” 祁熹追听见这声叹气,蹙了蹙眉,又道:“他本来就不是活的。” 君子之剑 第47节 宁和垂着头,这回沉默得更久些。陈长青的身体还靠在她的膝盖上,宁和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不再温热。 她又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马蹄哒哒,那骑马奔来的青衣人这时终于赶到了近前,冲势还未止,便忙不迭翻下马来:“江远!” 宁和原本记挂着要同那诗仙人见上一面,若能结识一二更是再好不过。可现在陈长青死了,什么想法也就都淡了。只听见喊声,才抬起头来看了眼。 这无疑是位十分俊美的男子,年纪轻轻,身量高大,丰神秀逸。不同于陈长青那样温润出尘的俊,而是浓眉厚唇,带着风流味儿的明朗,有点儿像周琛书,却比后者来得更坦然大方。 宁和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情绪收敛一番,才开口道:“这位兄台……” 那青衣男子却根本没在听她说了些什么,他瞪大眼睛,双目死死盯着宁和膝边卧着的陈长青,看着他了无生息的青白面庞,目次欲裂,浑身都颤抖起来。 “……江远?长青?” 他扑上来,一把将陈长青的身躯夺过来揽在怀里,连声叫着他的名字,得不到回应,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呼吸。 宁和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一时也不欲上前打扰,拍了拍衣摆站起来,走到祁熹追身旁。宁皎跟着她,三人站作一排。 几步外,梦娘与那仅剩的断了支胳膊的伙计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远处马蹄如擂鼓,后头的马队也跟上来了。上前骑的人马,一下子将整座山谷都挤满了。 马队一停,为首一银甲银盔的将领纵身出列,走过来道:“庄公子,可接到人了?你看……” 靠近了,他一下看见了地上躺着的陈长青,顿时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搓了搓手,重重叹口气道:“公子节哀。” “节哀?”青衣男子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目中悲色与恨色交织,几乎要将一口白牙咬碎:“此仇,我庄岫云必报。” “庄公子 ……”那银甲将领似乎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于是话到口边停了停,又咽了回去。 “赵叔,叫你手下将士搜罗这停云山上下,我要将这些来杀长青之人通通找出来。”青衣男子将陈长青的躯体揽在怀里,站了起来,目光阴沉,恨声道:“头颅尸身剁碎,喂予这遍山的豺狼野狗!” 银甲将领叉手应诺:“是。” 只见他策马回去,一声令下,阵列满谷的将士们当即应声而动,马嘶戟鸣,有如一团翻滚的黑云,呼啸着朝着山林之中席卷而去。 他们走了,青衣男子便将目光挪向面前几人。 先看向梦娘,冷声道:“叫你护着他,你却护不住,那么留你也无用处。” 说罢,抬手一束青光打来,当场便将垂首立着梦娘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这……宁和看得直蹙眉。 哪有友人身亡,还要将旁人再打死一个的道理。她忍了忍,想出声劝上一劝,却见地上的梦娘吐了几口血后,惨笑一声,身形渐渐模糊,最后竟是化作了一团粉色烟雾,转眼消散了。 粉雾虽散了,留下短短一句话音却犹在回荡:“庄岫云,我真不知道你这样,到底有什么意思。” 剩下那断了手的伙计惨白着脸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青衣男子低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抱着陈长青漠然转身而去。 从头至尾,没有将目光落到宁和三人身上,就这么无视了他们,独自抱着陈长青的躯体,朝着山谷外走去。 天边晨曦如故,一日万象初新。而他抱着最终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友人,于这晨光之中踽踽独行。 许是这一幕太过悲凉,见他都走出十来步了,宁和才反应过来,抬脚就要追上去。 祁熹追拽了她一把:“你去作甚,只消往前头出谷,此层便可过了。” 宁和回头,说我知晓了。但还是追着青衣人的背影跑去,口中喊道:“兄台留步!” 青衣男子闻声回过头,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睛望向她,目光像雪一样冷。 这是他头一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被他注视着的那一刻,宁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觉一股庞大的危机之感如同霹雳一般从天灵之上直劈下来,几乎要叫人当场趴倒在地。 但宁和自然没有趴倒,她甚至连背脊也不曾弯一下,只朝着青衣男子拱了拱手道:“敢问兄台,可是庄兄庄岫云?” 青衣男子望了她片刻,才终于开了口。他问:“你有何事。” 宁和说:“好叫庄兄知晓,江远兄曾给你留了一封信,就留在花溪客栈内,他的那间客房抽屉中的一枚笔筒里。” 她匆匆追上来,就是为说这个的。陈长青当时卷起桌上那张墨字时,宁和一眼瞟见了几行,抬头处分明写着“吾友雪川”。当时没多在意,此刻想起来,觉得这封信还是叫这位庄兄知到为好。多少,也能有几分慰藉之用。 果然,青衣男子听得此话,面上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声音沙哑地朝宁和道了句多谢,便回过身将马拉过来,抱着陈长青翻身跨上去,掉头朝着客栈方向疾驰而去了。 宁和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了声。心头不知是惆怅还是松了口气,又或者两者皆有。 祁熹追从身后走过来,没说什么,停了一会儿,道:“走罢。” 宁和点了点头,回头朝前方谷口方向望了望,问道:“便从这谷中走出去,就可往下一层了?” 宁和松了口气,道:“如此,倒是轻易。” “你我自是如此。”祁熹追说,“旁人,却不会如此简单。” 宁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方才过去那队银甲将士,还会阻拦他们不成?” “不止。”祁熹追漠然道,“还要将他们也一同杀了。” 宁和啊了一声,心道不知那些将士,是同先前那些伙计一般的凡人之身,还是后头来的青衣男子庄岫云那样,明显能使仙人手段的。若是后者,想来周兄他们是必有一番苦战了。 三人说着,一边踏着草叶朝谷外走去。灰雾已经几乎散尽,灵气能调用了,便也不需再走,一个御剑就到了。 谷外头是块平地,模样与初入青云顶处的那片林中空地有些相似,七条碎石小道,道旁七丛竹子。 汇聚到一处的七道,从此处又将再分开了。 宁和先是下意识朝着器道走去,下一刻,想起什么,怔了一下,回过头去朝着黑蛟问道:“阿皎,你是要在此处等那黄三,还是同我们一起?” 宁和自然是想带着他走的,可又想到阿皎与那黄三之间有契法在,怕是不能跟着她走。 却听宁皎道:“我已将他杀了。” 宁和愣了愣:“将谁?” “黄三。”宁皎说,“趁那雾气封了他的灵力,我变作原型,一口把他吞了。” “吞了??”宁和一惊,“你吃人?” 听见宁皎亲口告诉自己他把程景仁杀了,宁和倒没什么感觉。此人强契阿皎,又干些杀人代之的勾当,如今被反杀,也是咎由自取。但听宁皎如此轻描淡写说自己把人吞下去了,她心头不由还是下意识地生出些许不适来。 黑蛟一路跟在宁和身后,像条影子般沉默。此刻听她语气,不由有些疑惑:“不能吃么?我以肉为食,吞吃百兽。人,又有何不同么?他是修道之人,吞了能增我两分功力。” 宁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忽听一旁的祁熹追开口说了句:“没什么不同,吃就吃了。” 见宁和一脸惊诧地望来,祁熹追在她的目光里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以后不要吃了。” 宁和这才回过头去,看着宁皎沉吟片刻,斟酌着对他说道:“你如今修行学人,除言行举止,习性想来也该学一学。人,通常不当,也是不会以同族为食的。” 黑蛟听了,还未开口,就听祁熹追又插过来一句:“倒也未必。荒年之时,人相食,不足为奇。” 宁和:“………” 她忍不住微瞪了祁熹追一眼。 祁熹追被她瞪了,很快别开脸,反手将剑往鞘中一还,大步朝前头去了。 宁和这才将目光又转回黑蛟这里,道:“……总之,日后若有必要,杀了便是,不要再吃人。” “好。”宁皎点了一下头,毫无异议地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宁和松了口气,又道:“那阿皎,你如今,可是要随我们改走那器道?” “我拜你为师。”宁皎说,“自然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能与好友同行,宁和心中自然开怀,面上也不由露出些喜色来:“如此甚好,这便走罢。” 三人顺着石径走入,白光一闪,再睁眼,已又回到了熟悉的弟子殿中。 一踏进殿内,祁熹追身形就是一晃,撑着走了几步,一下子跌坐在地。 宁和吓了一跳,忙过去扶她:“熹追?这是怎么了?” 祁熹追面色难看,身上方才压下去些的红潮又重新蔓起来,来势汹汹,不多时就叫她瞧起来像只烧熟的红虾。 宁和扶着她的胳膊,只觉隔着衣服都隐隐有些烫手,顿时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熹追咬着牙,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一面将自己摆作盘膝打坐的姿势,一面喘息着道:“无事。我服了催气血的丹药,如今不过火体反噬,修养几日便好。” 她将宁和的手推开,说:“与其守着我,不如去看看你新收的那好徒弟。契兽噬主,便叫反噬灭杀了他,也不奇怪。” 宁和听了大惊,连忙回头看去。 黑蛟还站在那儿,脸还是那样木着,有些苍白的唇边却渐渐溢出泛着乌色的血来。他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胸口处, 眉宇间终于浮现出些许痛苦之色。 “阿皎?”宁和心中担忧,走近过去,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只得小心唤着他的名字。 宁皎墨绿的双眸抬起来,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瞬,整个人便化作一尾通身玄黑的大蛟,赤条条地趴伏在殿中的石板地上。 宁和站得近,猝不及防之下,一下被他那展开的皎身压倒在地。 黑蛟原还是条黑蟒时,就已大得惊人了,磨盘粗,数丈长,如今化作蛟,更是翻了数倍有余。 宁和险些叫他给砸岔气,两手用力撑着那光滑冰冷的鳞片废了好些功夫。才终于从底下挣脱出来。 黑蛟显是难受至极,化出蛟形后在地上僵了会儿,便开始痛苦地左右翻滚,粗长有力的蛟尾甩来甩去,砸得地面砰砰砰响。 这动静实在太大,宁和不得不先搀扶着祁熹追将她转到殿子深处去,以免被那不断滚来滚去的蛟躯扫到。 “阿皎,阿皎?”安顿好祁熹追,宁和试着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心知黑蛟此刻怕是没剩多少理智了,叹了口气,只得在远处观望。 阿皎与熹追都伤成这样,自己在这儿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宁和思来想去,干脆自己先进了九重阶。 过了第四层,便能上第四阶。比起前头三阶,这第四阶上的置物架又要再多倍余。宁和匆匆穿行其间,目光一排一排扫过,遇到小瓶状的物什,就停下来仔细看一看。 她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来疗伤的丹药,又或者参草灵芝也好,能让她拿出去给祁熹追与宁皎服用的就行。 不多时,宁和找到了一排摆满丹药的架子。红白蓝绿青靛紫,各色小瓶一字排开,瓶子旁还挺贴心地用小字写上了每种丹药的名字。 净灵丹,了悟丹,护心丹,避水丹,化尘丹……宁和站在架子前,颇有些一筹莫展。 足足数十种丹药,便写了名字,她也认不出来。 外头阿皎他们还等着,宁和心中急迫,一咬牙,凭着字面意思拿了瓶标作“九转护心丹”的。 她心想,既是受伤,总归护住心脉为上,拿这瓶应是有用。 宁和匆匆出来,黑蛟还在不远处甩着尾巴翻滚着,她便先去找祁熹追。 说来也巧,这瓶子里刚巧只有两枚丹药,给他们两人一人服一枚,刚好。 宁和将瓶口拔开,往手里一倒,滚出一枚圆滚滚的青绿色丹丸来。这丹丸一出来便有清香扑面,想来不俗。 君子之剑 第48节 第六十八章 “熹追,熹追?能听见吗?”宁和将祁熹追抱着,小心地将她脑袋轻轻枕在自己膝上。 祁熹追的脸,脖颈,乃至于袖口处露出来的那双手,全都是红彤彤的肿胀着,整个人看着有如一块烧红的火炭,滚烫的热气源源不断地从皮肤里蒸腾出来,像是有团烈焰正在她的血肉里熊熊燃烧着。 连同宁和身上的法衣都萦绕起了淡淡的光华,替她抵挡着这股灼热。 宁和手里抓着那瓶从九重阶里拿出来的丹药,先给祁熹追喂下去了一枚。 那药丸入口就化去了,但祁熹追却还没有醒的迹象,叫宁和心头不由有些焦急。她抱着祁熹追晃了会儿,一直不见醒,又回头去看宁皎。 宁皎仍是原身模样,长条条的一大尾黑蛟,光那黑梭梭的脑袋都快有宁和整个人高了。黑蛟横趴在地上,满地翻滚,尾巴甩得啪啪作响。力度之大,地面都在随之颤动,叫宁和连接近都不能,又如何能将丹药喂进去? 宁和也试着近前去过,她连穿瀑诀都用上了,落地时却还是不慎叫那蛟尾扫到,当场便横飞出去,只觉胸口发闷,险些哇地一口吐出血来。于是只得远远站着,一筹莫展。 “阿皎?阿皎?蛟兄?蟒兄?” 宁和试着叫宁皎的名字,但黑蛟翻滚的动静实在太大,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莫喊了。”这时,有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待他力气耗尽时,自然就停了。” 宁和顿时面露惊喜地回头:“熹追?你醒了!” 就见祁熹追撑着地面,正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背脊,勉强摆出了个打坐姿势。刚坐好,便咳嗽几声声,唇边又溢出一点血来。 宁和见状大惊,赶紧上前道:“熹追,我方才给你喂了一颗丹药,莫不是那药有什么问题么?” 祁熹追抬袖擦了把,摇头:“淤血罢了。” 看了眼她手里的药瓶,又说:“你那药丸,是个好物。待得你徒弟累昏过去,去喂予他吃。” “好。”宁和点点头,有心想问上几句情况,见祁熹追把双目闭上了,便又咽了下去。 倒是祁熹追察觉到她的目光,开口道:“我要打坐,你也当调息一二。” 说完,眉目一敛,便入了定。 留宁和站在那儿,回头看了眼黑蛟方向,有些犹豫。她确实需要休养不错,可阿皎这情形,又如何能叫她安心打坐入定? 宁和身上的伤倒不算重,至少于修行之人来说,都是皮肉伤。真正的问题是在于她在之前强行动用心剑时损耗的那些元气。其为修者本源所在,一不小心,道基受损都是小的。 即便如此,为求稳妥,宁和还是忍着胸中闷痛,在殿中又守了祁熹追与宁皎个把时辰,见无甚异状,才在一人一蛟中间找了处位置盘腿坐下来,凝神入定了。 待宁和将内府梳理一番,收势睁眼时,就觉黑蛟翻滚时那滚石般的闷响不知何时已是停了。 阿皎醒了么? 宁和忙转头去看,却见黑蛟还是蛟形,趴在地上头尾勾缠着,蜷缩在暗处的阴影里。 “它昏过去了。”身后传来祁熹追的声音,“你要喂药,就是现在。” “好。”宁和先下意识应了,余光才觉身旁明光灿灿的,亮得很。一转头,却惊见祁熹追浑身红焰烈烈,几乎烧成了一尊火人。 宁和惊道:“熹追?!” “无事,灵火锻体罢了。”祁熹追道,声音透过燎燎烈焰传过来有几分失真:“还要多谢你赠的那截扶桑木。” 见宁和目含忧虑,祁熹追顿了顿,又多解释了几句:“扶桑木曝于烈日下,七七可生太阳真火。我所修之烈火道属极阳,引精血灌养之,殊途而同归。我先前为应敌,服用了一味丹药名为息激丸以强提灵气,致经脉受损、内火反噬。疗伤所需甚久,此时此地等不得,我便索性引太阳真火灼烧内府,待烧空再生新脉,伤损则自不存。” “这……”宁和听得满面愕然,她就算懂得再不多,也知道这受了伤,不治,干脆直接烧掉,是个什么道理? 祁熹追说:“无碍,我从前在炽炎谷已试过一回,无甚要紧。” 宁和瞪大眼:“可你那回伤重,连青云大会都未能参加。” 祁熹追说:“一回生,二回熟。” 宁和:“………” 祁熹追现在整个人烧成一团火,看不见神情,但听声音很平静,似乎确实没什么异常。宁和叹了口气,又去看黑蛟。 蛟整条伏在地上,因是黑色的,又长长一尾,一打眼都看不清头在哪儿。 宁和拿着药瓶,小心绕着走了一圈。这还是她头一次在蟒兄化蛟后这样近距离地看见他的本体,以宁和自己的眼光来看,无疑是极漂亮的:粗壮而流畅的蛟身,通体被鳞,那鳞像某种带着淡淡光华的黑色石头,一片一片排列得整齐而紧密,随着蛟的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有种山峦一般的古朴壮美。蛟腹下生着爪,四只,也是漆黑的,古虬有力,尖利的爪尖将周围的石板都抓出了一道道沟痕。 宁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了黑蛟的头。它太疲惫了,失去意识以前大约出于本能,用自己硕长的蛟躯将脑袋裹了起来,埋在层层鳞甲之下,只露出半只眼睛,还是闭着的。 宁和犹豫了一下,纵身跃了进去,轻轻踩在黑蛟身上,试着伸手去触了触它的眼皮。 冰凉凉的,摸着有点像烘干后的牛皮。“阿皎?阿皎?” 宁和试着叫了两声,见黑蛟一点反应也无,只好试着将手顺着往它的下鄂方向摸去,想着能不能直接喂进去。 蛟的侧脸比她整条手臂还要长,最前头隐约能瞧见两颗尖尖的长齿,呼吸间有风喷出来,倒没什么腥臭味道,要说具体的,隐隐有些像是雨后的山林,潮湿的泥巴混合着茂密的树木那股气息。 黑蛟的嘴是闭着的,宁和很废了些力气才堪堪撑开一线,把丹药朝里抛了进去。 才刚要松口气,一抬眼,就对上一双灯笼似的绿瞳。原来黑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注视着站在自己嘴边的宁和。 宁和吓了一跳:“阿皎?” 从蛇的竖瞳里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蛟也一样,只有一种含着攻击性的森冷。 黑蛟看了她一会儿,一动不动,又无声地把眼睛闭上了。 宁和只觉得自己头上似乎都出了层汗,吁一口气,从蛟身上跳了下去。回头望去,又有些担忧。 她与阿皎认识有十年了,从方才那短暂的对视里,她隐约能感觉它好像十分痛苦,又极疲惫,虚弱到连动也不能动。 是在跟灰袍人打斗的时候受伤了么? “他这是兽契反噬。”祁熹追说,她这会儿也不打坐了,就在殿中缓慢地踱步,红彤彤的一大团,走到哪儿,地面便被烧出一行淡淡的灰痕。 “我早说过,伏风门侍兽契一旦订立宛如天规,从未听闻有契兽叛主之说。”祁熹追淡淡道:“我不知你这条黑蛟是钻了什么空子,能行杀主脱契之事而不死。但即便不死,也好不到哪去。” 宁和道:“杀主脱契?” 祁熹追说:“黄三必是死了。他不死,兽契不会解。” “……如此。”宁和望了眼黑蛟的方向,道:“好罢,我知道了。” 祁熹追不说话了,继续慢慢地踱步。 宁和盘腿坐下,打算继续打坐。正要捏诀入定,犹豫了一下,转头道:“熹追,你何不也调息一二?” 祁熹追慢慢走了几步,说:“烈火灼身,痛甚,心头难静,入不了定。” 她虽说着“痛甚”,语气却还是平静的,听不大出什么异样。 宁和默然片刻,将双目闭上了。 修者修行时,五感进入体内,留在外头的感知就会变得迟缓。宁和只觉得自己只是微微一晃神,再睁眼,就发觉腹中已感有些空空了。 结丹修士即使半月左右不食也无甚要紧,宁和一时不知是自己元气损耗所致,还是真的已过了有七八日时光。 她站起身,抬眼先想找祁熹追身影,环视一圈没找到。黑蛟好像也不在。 宁和扬声道:“熹追?阿皎?” “在这。”有人应道,有些低沉的女声,是祁熹追。 宁和忙循着声音方向过去,发现原来他们都在九重阶下方打坐。长长的石阶旁,一边坐着祁熹追,另一边坐着已经重新化为人形的宁皎。 祁熹追身上浮动的红焰已经收下去了不少,只剩零星还有些灼亮的火星时不时跳跃几下。至于另一边的宁皎,则看不大出来。他还是那样苍白的面色,幽绿的眼睛和淡淡的唇色,修长的身体裹在黑色的袍服里,面无表情。 看到宁和过来,宁皎站了起来,道:“老师。” 宁和先下意识应了句“好”,随即愣了愣,才关切道:“你伤好了么?我听熹追说,你这是兽契反噬?” “嗯。”宁皎点了一下头,又摇头,说:“没好。除非脱胎换骨,日后每月皆会发作。” 每月发作?岂不是遗患无穷。宁和皱起眉:“便无解决之法么?” “有。”宁皎说,重复道:“脱胎换骨。” 祁熹追忽然嗤笑了一声:“脱胎换骨?你这野蛟,伤得不轻,心倒挺大。” 祁熹追说得不客气,叫宁和有些为难,说:“熹追。” 祁熹追是她的朋友,阿皎是她的弟子,接下来还有一路要走,她是希望他们二人能好生相处的。 “宁和。”祁熹追说,“你可知道,他说脱胎换骨,是什么意思?” 宁和茫然,摇头。 “脱胎换骨,化为龙。” 第六十九章 “脱胎换骨……化为龙?”宁和重复了一遍,看看黑蛟,道:“龙乃神吉之兽,阿皎想要化龙,不是挺好吗?” “好当时是好,也要看他有没有那本事。”祁熹追冷笑一声,“鱼虫蛟蛇化龙,比人之成仙更难。成仙的数千年来就出了个青云子,化龙?凭这野蛟,不是做梦是什么?” 宁皎立在那儿,面上冷淡无波,任凭她说,连眼角余光也不曾瞥过去一个。 宁和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在祁熹追脸上停了一停。她知道熹追脾气向来算不上太好,但也不至于无礼,对合她胃口的人,更是一直还算温和。像这样莫名的针对、冷嘲热讽的情形,以前是从没有的。 她想了想,没说什么,只息事宁人道:“好了,熹追你趁此时间抓紧再调息一二,这才到第四层,还有长路要走。” 把祁熹追劝坐下了,宁和又转过身,对宁皎低声道:“阿皎,你跟我来。” 宁皎顺从地跟着她走了。宁和把人带到殿中一处角落,回过头,先关切地问道:“你现在到底如何了?身上可有伤?我这里有药,你可拿去涂上一涂。” 宁皎道:“有。” 说罢转过身去,肩头一抖,便将身上的袍子滑落到了腰侧,露出半身苍白的皮肤来。 他原是条蟒,天生地养,自然不懂得什么推辞忸怩,有就是有,无就是无,当然也不会懂得什么羞赧。 宁和呆住了。 宁皎这具人身很高,身形虽算不上壮,却也结实有力,脊背两扇紧实的肩骨微绷着,线条有如石雕般光洁。 宁和这些年虽常与其他读书人一起同进同出,但人家都知道她是女子,即使再不避讳,也不会真跟她有什么亲密之举。活到今日,这还是第一回有男子在她面前这么……这么宽衣解带的。 好在宁和经历也不少了,只是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这是阿皎,阿皎并不是人,他不懂这些。 随即,宁和一定神,顿时便被那扇苍白背脊上一道少说有六七寸长的断口给吸引住了目光。 君子之剑 第49节 “这……这是怎么弄的?” 那伤口竟是锯齿状的,皮肤被撕裂出一指多宽的缝隙,已经长拢了一点,但还能看见里头红色的血肉,血泅在旁边的肌肤上,斑斑驳驳。 她忙取出药瓶,挖出膏药细细填抹在那条可怖的血口上。这药就是祁熹追给她的那瓶,不知用了什么仙人手段,里头的紫色膏药取之不竭。 抹药时,手指难免会碰到别处的皮肤。宁和最初还有些不自在,可宁皎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彷如一块石像般立在那里,后来便也就不觉有什么了。 听见宁和问,宁皎道:“伏风门的锯口鞭,专为驯兽所制。那天我杀程景仁时,被他打了一鞭。” 听见程景仁三个字,宁和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化名黄三那位伏风门人的本名。 那人已被阿皎……吃了。 宁和沉默下来,低头专心为宁皎擦药。她发现宁皎身上有不少这样锯齿形状的疤痕,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层淡淡的痕迹。但这痕迹密密麻麻,几乎遍布了他的整个背脊。 宁和将指尖在上头轻轻点过,叹了口气,道:“可还疼么?” 若是寻常人被这么轻飘飘地触碰,定会觉得痒,会缩上一缩、躲上一躲。但宁皎是条蛟,即使如今化作了人形,他身上的皮肤也仍是冷的,摸着有一点像他本体的鳞片,光滑又坚韧。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淡淡回道:“不疼。” 他微微侧过头,对宁和说:“他打我,是疼的。但我想着等日后我要将他杀了,便不觉得疼了。” 宁和听了,嘴上没说什么,但心中却暗暗想道:阿皎这戾气,还是稍重了些。待日后寻些静心宁神的经文给他读,兴许能有些效用。 一边想着,宁和一边将药膏在每一处伤口都覆上了一层。然后她收起药瓶,用腕处将宁皎后颈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往前顺了一下。退开几步,朝他微微笑道:“好了,你先歇一歇,待药干了再将衣服穿上。” 宁皎点点头,道:“嗯。” 为宁皎上完了药,宁和心头稍安。走到一旁从乾坤囊里取出些之前从客栈里拿的食水,先净了净手,然后开始便用食,填填自己的五脏庙。 过了大约半刻钟,重新穿好衣服的宁皎跟了过来,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宁和下意识道:“阿皎,你可要也用上一些?” 宁皎看她一眼,说:“我不吃也可。若真要吃,这点不够。” 宁和听得此言,一下反应过来:以阿皎原型,一顿怕是吞头牛都不见饱,自己带的这点食水,想来还不够他填个牙缝的。 “咳,好罢。”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阿皎,你可进过那九重阶了?” “进过了。”宁皎点头,说:“我拿了一册你们人修的法门。” 宁和愣了一愣:“法门?人的法门,你也能学么?” “不能。”宁皎摇头,道:“我拿来看一看,用来……” 他顿住了,拧着眉,片刻后道:“用来,借阅,借览……” 宁和迟疑了一下,“借鉴?” 宁皎松了口气,点头:“借鉴。” 宁和没忍住笑了笑,温声道:“也是,一法通百法。即使你如今练不了它,也可以从中学些东西。” 宁皎点头,然后又说:“但我,看不懂。” 他看向宁和,认真道:“还请老师教我。” 宁和失笑:“好,你拿出来罢。有哪里不明白的,我讲予你听。” 宁皎手掌一翻,掌中便出现了一册绿皮金线的书简来。 宁和没看清他是从哪儿掏出来的,有些好奇,便问道:“阿皎,你这是学了那袖里乾坤不成?” “没有。”宁皎说,“我把东西放在鳞片里。” 鳞片里?宁和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还能这样?鳞片也能藏物,倒是方便。 她把书简接过来,摊开,先大致翻了一遍,随即盘膝坐下,朝黑蛟招招手,让他过来挨着自己坐好。 一册书简摊开在两人膝头,宁和微微侧头,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教,从读音到字意,再到一整句的含义,耐心无比。 “……伏丹阳而走七脉,此处伏,乃是指脉中灵气走势,按捺低平为伏,意思是修行者需将灵力伏走而过人之丹阳穴,再行至七脉,此处七脉是指……” 弟子殿中光线昏暗,但宁和将位置挑在一根灯柱下,也算勉强能将书上字迹照个清晰。微黄的灯光照在两个并作一处的发顶上,二人将相连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书育人是宁和这辈子除了读书以外做得最长久的事,一投入起来,几乎忘了时间。功法为求精练,多是以极简洁的文字记录成册的,内容通常不会很长。 宁皎所挑这册也不例外。他认得的字还不多,知道的字意也比较少。而且字又有古字、现字,隔几代就有变化,甚至各国各族也有不同。九重阶里头功法琳琅满目,宁皎大多根本不认得,只能随意拿了一本出来。 宁和看了,他挑的这本叫月洗录,收录的是一种以月华锻体,柔韧经脉、轻身灵体的修行功法。于体质天资无甚要求,人人皆可练,倒是运气不错。 不知不觉,宁和已把这册子给宁皎讲完了大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才恍然抬头:“熹追?” “该走了。”祁熹追说,语气带着她一惯的冷硬:“这殿中最长只能待七日。若过了七日不走,也将被丢出青云顶去。” 宁和便将书简卷起,交还给宁皎,然后站起身来,笑道:“如此,那咱们就走吧。” 这一层的弟子殿,外头乍一看黑乎乎的,宁和便以为如第三层那样,是在地下,然而走出来才发现,原来只是在一座山壁中的石窟里。 走出来,就走进了两座山壁的夹缝里,两边都是笔直的岩壁,少说百丈高,人在下方走,往上只能看到极狭窄的一线天空,有种骇人的逼仄感。 岩壁之间的空隙极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祁熹追一句话也没说,大步当先走在了最前面。 宁和回头看了眼宁皎。宁皎说:“我后。” “好。”宁和道,快步跟在了祁熹追身后。黑蛟走在最后。三人的脚步都迈得很轻,若有若无地回荡在这夹缝之间,细细碎碎。 每个人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便无人说话,就这么沉默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终于有了亮光。 祁熹追先出去,一转身消失在了光里。宁和正要跟上,又回头看了眼宁皎。宁皎碧绿的眼珠望着她,面无表情,目光专注。 宁和心头不由暗叹,她当然知道阿皎非人,自然也不会有人的表情。可若一个人的神情一直这么……说是冷漠也好,木愣也罢,多少叫人看着有些不太习惯。 宁和忍不住道:“阿皎……” 宁皎说:“什么?” 算了,此处哪是什么好说话之地。宁和摇了摇头,道:“无事,走吧。” 说完,几步朝前走了出去。 从岩缝中出来,宁和抬头一看,就见面前是一片葱郁竹林。这竹子无边无际,简直将江海一样连绵茂盛。风吹沙沙声如涛,还有隐约的水声传来。 凡读书之人,少有不喜爱这竹子的,都说它中空外直,俨然有君子之风。宁和自然也不例外,尤其这从竹林间刮来的风清新爽人,满目一片绿意,潇潇飒飒,实在叫她心旷神怡。 宁和面露笑容,道:“熹追,此处……” 随即她愣了愣,熹追呢?周围一片安静,除了风声竹声,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而左右除了竹子,也再不见旁的人影。 宁和忙回头看去,就见来时的山壁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身后只余一片密集的竹林。宁皎也不在后头。 “熹追?阿皎?”宁和试着扬声喊了几句,全无回音。她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便只得向前走去了。 竹林间有一条小径,白石子铺成,似是许久无人走过,已堆了层落叶,踩上去嚓嚓作响。 此处,难不成又是什么幻境不成? 宁和一边想着,手提寒水剑,一边顺着这石径往竹林深处走。 出乎意料的,她看见了一栋竹楼。深青色,楼边有条清澈的小溪。宁和先前听见水声,就是从这溪中传来。 一看见这竹楼,宁和便不由想起了她与熹追在第二层遇见过的金河银苇。 她往楼边走了几步,抬眼一看,发现河对岸竟还有一栋竹楼。两楼隔溪而望,倒真与第二层极相似了! 第七十章 溪水淙淙,清澈透亮的水花淌过湿润的石头,将上面的苔藓冲刷得绿茸茸的可爱。 宁和站在溪水边,望了眼对面岸的竹楼,又回头看了看身旁这栋。 当真是一模一样,连楼外的竹梯都分毫无差。只除了这溪水不是金河,溪边也未曾生有那雪覆般大片大片的银苇。 倒是有真正的芦苇,但尚还是青绿色的,一丛丛沿溪而生,茂盛得很。 溪上没有架桥,但这水宽不到一丈,便是普通人稍用上些力也该跨得过去。 宁和有些犹豫地在溪边站了会儿,还是决定先上这边这座楼上去看一看。 她提着剑,谨慎地靠近竹楼,走到楼下时停下,先问了句:“主人家可在?” 没有回应。 宁和又等了 等,才顺着楼梯走了上去。上到走廊处时,一抬头,当即吓了一大跳,这廊上竟站了个人! 这人就站在竹廊上,这样近的距离,自己之前却丝毫也没能觉察出来。宁和心下凝重,往后稍退了一步,这才定睛看去。 粉衣裳,头戴花,斜倚栏杆,是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回过头,眼睛望过来,眼波如水,又似带着点愁绪。 宁和又是一惊:“你……梦娘?” 这眉眼,芙蓉面,含情眼,鬓发如云,赫然就是那位花溪客栈的老板娘模样! 那粉衣姑娘瞅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噢,是你。你进去吧。” 宁和问:“你是梦娘?这是何处?你怎会在这儿?” 然而梦娘把头转了过去,不回答她。 宁和又问了两声,可她却就像听不见似的,柳条似的腰身轻倚着栏杆,目光飘忽地望着远处,对宁和的问话理也不理。 宁和只好从她身旁走了过去,探头往屋里看了眼。 屋子的门是敞着的,但上面挂了一张青色布帘。宁和拿剑将帘子稍稍挑起,走了进去。 这竹楼里头的布置,倒是和第二层金河那栋不怎么一样了。门后一样是厅,但厅里空荡荡,没放什么东西。靠窗饿方向有半扇屏风隔着,隐约能瞧见后头有桌椅岸几。岸几边,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宁和朝着窗边走过去,口中道:“这位兄台,冒昧打扰,敢问……” 近了,能看见那人穿着一身青色袍子,似绸似丝,如水一般光洁柔软,与他后头披散下来的长发一同随风轻轻地摇动。 看身形,是个男子。 宁和绕过屏风过去,那男子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宁和看见了他转过来的那张脸:浓眉厚唇,眸若点星,周正俊朗,若是笑起来,定是好不活泼风流。可这男子脸上的神色却是冷的,冷淡又倦怠。漆黑的眼睛似乎看着人,又像穿透了过去,看着更远的某处。 君子之剑 第50节 这张脸,宁和是见过的,只是比起上次见时,看着整个瘦了许多。 宁和面露惊讶,拱了拱手:“阁下可是那乐安居士,庄公庄岫云?” 青衣男子望着她,没回答,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淡淡道:“坐。” 客自然随主便。宁和听了只顿了一下,便依言坐了过去。 等她坐下了,就听青衣男子道了声:“梦娘。” 话音一落,忽地一袭香风拂面,宁和转头看去,就见廊上粉裙女子掀帘翩翩进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梦娘人生得美,倒茶的动作也好看得紧,白玉手青瓷杯,涓涓细流倾杯换盏,自是美不胜收。 宁和道:“多谢梦姑娘。” 梦娘美眸微抬,瞧她一眼,没说话,倒完茶就往后退开两步,如同婢女一般侍立在旁。 青衣男子坐在对面,注视着宁和,道:“你说,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他开口时,即使声音因情绪不高带了些低哑,却依然能听出几分原有的清朗来。 宁和莫名觉得这声音耳熟。 青衣男子这一问中的他,说的自然只会是陈长青。宁和点了点头:“正是。” 青衣男子神情十分专注,他问道:“信里写了什么?” 宁和被问得愣了一下:“信是江远兄写给兄台的,在下怎会知道内容?” 她又疑惑道:“难不成上回兄台赶回去,没能找到那信不成?” 青衣男子不说话了,垂下眼睛望着桌面。 倒是后头站着的梦娘,像是没忍住般忽然笑了声,似嘲似叹地道:“连人都是假的,又哪能有什么真的信呢?” 宁和有些愕然地回头看去。她这话,是说谁是假的?江远兄么?她竟是知道的?那又为何…… 青衣男子目光仍落在桌上,放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抬了抬,袖间一抹青光一闪而过。 梦娘惨叫一声,当即便化作一缕粉色烟雾消散了。 宁和吓了一跳,眼睛倏地睁大了。 青衣男子将梦娘打散,神色轻描淡写的,像是只是挥袖掸落了一粒灰尘。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仰起头一饮而尽,抬起眼,对上宁和的视线。 他像是思考了片刻,道:“他对你印象甚好,还对我提起你。为何?” 宁和:“………” 这问题又叫宁和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她觉得面前这男子脾性实在有些难以捉摸,隐隐还有几分喜怒无常,实在与她读诗集时想象出来的那位诗仙人的模样相去甚远。 她想了想,试探着说道:“许是……我与陈兄投缘?” “投缘?”青衣男子将这次重复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你与江远投缘,便与我投缘。”他说,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来,整整衣袖,抬手来朝宁和拱了拱:“鄙姓庄,庄岫云,表字雪川。” 他一站起来,宁和虽然心头觉得甚为怪异,但也赶紧跟着起来,原样回了一礼:“庄兄,我姓宁,单名一个和,表字伯骥。” 下意识地,她还在后头跟了两个“幸会,幸会”。 庄岫云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来。他甚至头一次笑了笑,十分有礼地伸手朝宁和让了让:“请。” 宁和于是又坐下了。 庄岫云笑容和煦,望来的目光也很亲近,与方才自己刚进来时漠然忽视的态度相差甚远。叫宁和越发觉得怪异。 自这互相一礼之后,面前的庄岫云全然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温和又可亲,谈吐也热情又文雅。 他由杯中茶汤起头,自然地与宁和谈起诗、论起文,还替她斟了一杯。笑起来清风俊朗,对宁和说:“伯骥,你看我这处竹林,长得可好?清溪竹海,风潇飒飒,幽静宜人,可谓神仙去处,是也不是?” 说到兴处,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了笔墨来,提笔就作诗一首,写完自己吟诵两遍,递给宁和,邀她一同品鉴。 宁和看过了,那诗写得极好,若流传出去,定能为诗仙人之名里又添一篇绝世之作。 若在从前,此情此景,宁和定欣然不已,惊为天人,对起才华倾慕不已。 但不是此时,也不该是此地。 宁和坐在这里,与庄岫云同桌而坐。却不知他到底是人是灵是鬼,甚至又或者,自己是否正身处某处幻境之中? 她留心观察了许久,但庄岫云始终一副热情模样,好像真如主人家招待朋友一般,后来甚至出言邀她一同外出游玩。 宁和略作沉吟,终于开口试探着问起了宁皎与祁熹追:“雪川兄盛情,和自感激不尽。然和此番到此,原还有二人同行,不知兄台可曾见到他们?” 庄岫云听了,面上笑容淡了淡,道:“你说的,是那金虚派的女娃和……一尾黑蛟?” 宁和心中顿时暗惊,忙道:“正是。” 庄岫云绕过桌子,将写好的诗文晾到窗下,说:“他们自是走他们该走的路。” 该走的路? 宁和思考着这话,又问:“那不知我这两位同伴,现在何处?” 庄岫云回过头来看着她:“你想去找他们?” 宁和点头:“正是。” 庄岫云皱起眉头,不解道:“你找他们作甚?” 宁和莫名道:“我三人同行而来,自然也要一同出去为好。” 庄岫云道:“你要出去?” 他声音低沉下来,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很是不悦:“你出去作甚?待在这里,我这处景好物美,你有何处不满意?” 宁和听他意思,简直有些张口结舌:“庄兄这里自是千好万好,可我怎能留在此处?” “为何不可?”庄岫云说,“你在此处尽可修行。我这青云顶里灵气之丰当世罕有,无论你要功法丹药、宝器灵物,亦或奇珍异宝美食珍馐,我皆可给你。你们来此,不就是为这个?” 宁和沉默片刻,道:“前辈好意,和心领 了。只是和此番实为与金虚派有约在先,助其往器道七层取一玲珑宝珠而来。还望前辈见谅。” 宁和之前就隐隐有所猜测,第二层的竹楼,第四层的客栈老板娘,能独独将自己拉来此处,修为深不可测,加之他方才所说那番话,答案在此刻已呼之欲出:这庄岫云,恐怕就是此间主人,千年前成仙的那位青云山之主,青云子。 这时,宁和也终于想起自己缘何觉得此人声音耳熟。若是语气再轻快几分,可不就与自己登仙梯时所遇那位青衣人一模一样? 仙人既然千年前就已飞升,却不知留在此处的、此刻坐在自己眼前的到底是与先前的陈长青等人一样,一道“灵”,又或是别的什么仙家手段? 听宁和改口称前辈,像是知她心中所想,庄岫云道:“我非青云子。” 第七十一章 宁和怔了怔,就听他接着道:“我只是庄岫云。” 庄岫云目光定定望着她:“你当真不愿留在我这儿?我方才与你所说,并非玩笑之语。我虽不是青云子,可他所留洞府,确在我手中,一应物什,也可随意取用。” “庄兄美意,和自心领了。”宁和苦笑一声,摇头道:“然,无功不受禄。庄兄大才,人品出众,和自是愿与庄兄相伴而居,只是这青云顶百年才得一开,和若留下,岂非百年才能得一出?不可,和于这世上还有几多挂念,万万也不可。” 说着,她叹道:“仙境虽好,尤念人间啊!” 庄岫云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有何挂念?” 宁和说:“我长自岐山县下一小村,名为滩下。和不才,原在此县设有一家书院。院中有弟子门人百来,亲友三五。先前遭逢意外,未能留下只言片语便到了此处,我心中记挂着,待报完救命之恩,便要回去看看。” 庄岫云说:“你有一座书院。” 他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光,对宁和说:“江远也想要建一间书院。” 宁和笑道:“那我与江远兄,倒是不谋而合。” “当日我与他一同赴考,他中了举人。”庄岫云神情温和了一点,“举人也可为官,我们商议,日后告老致仕,就一同在家乡建一家书院。” 宁和微微侧目。大名鼎鼎的诗仙人庄岫云,事迹自然广为流传。都知道他是前朝第七榜状元,年纪轻轻三元及第,名传天下。只要是读书人,没有没听说过的。宁和年轻些的时候,还暗自曾在心里羡慕过。 她自然能听得出庄岫云的言外之意,只说中了举人,便就是省试落第了。二人同考,一人名列榜首,一人名落孙山。宁和心中不由佩服起江远兄心胸之开阔,还能与庄兄相约告老。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不说老死不相往来,心中想来多少也会有所芥蒂。 “二位兄长交情甚笃,叫人羡慕。” 宁和说这话时,心头是当真向往不已。到她这个年纪,又是女子身份,人世间的功名利禄其实早已不再想了。只愿若有一二知己,彼此心意相通志趣相投,能相伴到老,便当真是神仙也不换了。 庄岫云听她这么说,微微笑了,道:“我与江远,乃此生知己。” 看见宁和眼里的羡慕如此真切,他好像很高兴,来了兴致,与她说起往事:“我少时,家中为我寻访名师。得知有鸿儒隐居江南,便将我送去先生家中。当地有一教书先生,时与我那先生比邻而居。江远,便是那教书先生二子。我二人结识,年纪相仿,便成了朋友。” 他微笑着道:“后来,我问先生能不能将江远也收下。先生说,江远秉性甚好,然才气稍欠缺些,只能做他半个弟子。我当时听了很不高兴,但江远好像乐意得很。自此,我二人便成了同门兄弟。几年后学成了,一同去赴考。” 宁和听得脸上也含了笑意。年少相识,交情甚笃,庄兄虽只说起寥寥数语,但她却已然能想象出那时的庄兄与陈兄相处情形。 也想起自己了曾在县学里读书的日子,那时因为有周兄带着,虽然没能像庄兄这样能有一知己之交,却也算是一段难忘时光。到后来她自己开了书院,每日看着那些满脸稚气少年人在院中三五成群地玩笑打闹,有时自己也像回到了旧时岁月一般。 她不由问:“后来呢?” “后来。”庄岫云说,“后来我留官京城。又托父兄经营,为江远寻了处丰饶之地任县令。” 那已是甚为不错了。宁和暗自点头,举人出身,就官多是从县丞做起,还得自己前去经营。能从县令做起,还是丰饶之所的县令,也只能像这样朝中有人方能做到了。 想到此处,宁和心中忽然好奇起来:依庄兄此言,他之父兄在朝为官,且官位想来不小。 但宁和略作回忆,却发现自己对此毫无印象。这便不太合常理,诗仙人之名如此之盛,若其父兄曾为前朝重臣,为何自己却从未在书中找到过只言片字提及此事? 她还在思考其中缘故,等着庄兄继续往下说。但庄岫云却不再开口了。 宁和等了片刻,不由诧异抬眼去看。就见庄岫云坐在那儿,神色忽然又冷了回去,那些笑意与回忆之色均不见了踪影。他又回到了宁和初进门时见到的那样,冷淡倦怠,不知想着什么,眼神甚至显得有些森寒。 这人喜怒好像呼啸来去的风卷一样,反复全无预兆。 宁和原因本心中好奇,还想出口问上几句,见状明智地咽了下去。 庄岫云不吭声后,屋中一时陷入了安静。宁和自饮自酌,茶都喝完两杯了,不得不出言轻声提醒道:“庄兄?” 庄岫云动了动,张口却是旧话重提:“你留在此处,以你天之资,千年内定能飞升成仙。” 宁和沉默片刻,道:“庄兄,和已说过,尚有牵挂未了,实在不能留下……” 庄岫云打断她,沉声道:“你便再如何牵挂,凡人最长也不过百年寿数,既然终究要断,又何必在乎早晚?早日放下,也好潜心修行。” “………”宁和闻言,又沉默了一下,才道:“生老病死,天理伦常,人力不可违。但惜取眼前这一日一年,却是我可为之事。庄兄,实不相瞒,和如今虽已无亲眷在世,但还有一女儿唤名杏娘,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视若亲女。我那书院中有一些女子,应了我的邀请,在我院中做女夫子,在当世实为离经叛道之举。这世道于女子不易,我若一去不返,她们日后恐难承受世人悠悠之口……” 她眼中带着温情,将家乡那些牵挂的人们一一数出来:“我近日还收了一位弟子。他们于我不是亲眷,也胜似亲眷。” 君子之剑 第51节 庄岫云一直静静地听她讲,微侧着头,神情很专注。宁和明明只是在讲她自己的事,他却听得如此认真,便叫她不由得多说了一些。 宁和说起了岐山县,说起县学,说起滩下村人,说起岐山和山下的清水河,不知不觉,就说了小半个时辰。 庄岫云实在可以是个极好的听众。倾听时耐心专注,偶有对答,则文采斐然、妙语频出,每每叫宁和心悦诚服。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庄兄之才,诗仙人之号,当之无愧。 这竹林中似乎并无白昼黑夜之变化,也叫宁和几乎忘却了时间流逝。当她意识到也许已过去很久时,宁和忙将话头收起,赧然地对庄岫云拱拱手:“和一时忘情,絮絮叨叨,累庄兄见笑了。” 庄岫云摇了摇头,淡淡道:“听你话话这几炷香时间,倒是我这百年里,最有意思的一段。” 他眉头微凝,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片刻后,忽然转过头来对宁和道:“岐山,我是去过的。” “对。”宁和笑了,“你还曾作诗一篇,夸岐山形如龙尾。从此叫它新得了个别名,叫龙尾 山。” “当真?龙尾山,俗了点。”庄岫云也微微笑了,说:“那时年少,走到何处,总要写诗。不写诗,就好像不曾去过一般。” 宁和道:“你在县城里也作了诗,写‘金水河上金桥横’,那地方,如今就叫金桥道。” 这话原本只是凑趣之言,宁和自己也觉得,同这位诗仙人本人谈起他流传在外的诗作逸事,实在是件有趣之事。 但不知为何,话音未落,宁和就发现庄岫云一下又变了脸,不仅神色难看,竟然还忽然豁地站了起来,望着宁和的目光如刀子一样冷。 宁和不知庄岫云如今到底是何修为,但此刻,她只觉得一瞬间似乎有如万顷山岳覆身,连五脏六腑都被压闷痛不已。似乎下一刻,整个人就将被彻底碾作一团血沫。 宁和面色青白,勉强出声道:“庄兄?” 庄岫云身形顿了顿,宁和隐约看见他眼里有一抹浓郁青光闪烁,片刻后,那股压力终于消失了。 宁和终于得以喘息,扶着桌案咳嗽不已。再抬起头时,还未等看清面前情形,猛地就见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 宁和下意识抬手去挡,拿在手里后才发现,原来是根……枯枝?不过几寸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这?” 宁和抬眼去看庄岫云,却只看到个一袭青衣的背影。 庄岫云背对着她,缓缓步向门边:“你不愿留下,就去将它种下。待长出来,便可离去。” 种下?种什么?这根枯枝? 宁和站起身来,往门口追了两步,却见庄岫云一踏出那门帘,整个人就忽一下不见了踪影。 留她一人站在廊下,一脸茫然。 宁和低头去看手里握着的那根枯枝。这枯枝约莫手指粗细,褐色的树皮,连芯处都是干枯的,全无生机迹象。这如何种得活? 宁和有些愁,她回身朝屋里看了眼,里头空无一人,于是顺着竹梯下了楼。 她抱着一丝希望,跨过楼下的小溪,去看了看对岸的另一栋竹楼。 然而等宁和过去,才发现这栋竹楼周围似乎设了种什么阵法,她明明靠近了,却又总还有一段距离,始终无法真正地走到楼下去。 宁和试了几次无果,只得放弃了。 她回到溪边,想了想,将地上挖出个半尺来深的土坑,将手中的枯枝插进去,填好,还从溪里掬了点水,将周围浇了一遍。 这样,就算是种下了吧? 第七十二章 宁和在这周围转了转,发现此间附近数里之地,漫山遍野除了竹子还是竹子。人在里面走,好像处处瞧着都一样,总也绕不出去。 宁和逛得稍远了些,险些迷路,最后循着水声才终于又找了回来。 大概又是某种阵法的缘故吧。 自从庄岫云消失之后,这竹林之中的天时便好像又重新运行了起来。日升月落,宁和既出不去,每日无事可做,便在溪边寻了块石头打坐修炼起来。 正如庄岫云所言,此处灵气之浓当世罕见,实乃修行之人观灵养气的绝佳所在。宁和睁眼后略略一探查,便发觉就这半日功夫,几乎就能抵上自己在外时月余的积攒,不由啧啧称奇。 她收势起身,先去看了看自己插在溪边的那根枯枝。宁和想,庄兄要自己种活它,可那树枝瞧着分明是死了,又要如何能活过来? 但当宁和走过去,蹲身细看时,却发现那枯枝外头原本那层褐色的树皮,似乎隐约变青了一点? 宁和有些意外,忙又从溪中掬了些水浇给它。万物有灵,能种活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给那树枝浇完水,宁和俯身半蹲在溪边,看那溪水实在清澈可爱,没忍住脱下鞋袜,又解下双臂上缠绕着的布巾,就这水洗浴了一番。 天气晴朗,阳光照在溪畔,将宁和金灿灿的双足与双手照得灿灿发亮。 宁和低头看了眼,面露苦笑,感叹道:“唉,我如今倒当真称得上一句‘金尊玉贵’了!” “原来你身上沾了这个。”忽有一道淡淡男声从身后传来。 宁和猝不及防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庄岫云负手站在自己身后几步外,淡淡地望着自己。 “庄兄!” 宁和忙将衣袍掩上,站起身来。 这么多年她虽然早已习惯了与男子们平常相处,但也知道男女到底有别,袒露身体实在太失礼节。 宁和理理袖袍,定了定神,才又复自若神色,口中道:“庄兄,你怎来了。” 庄岫云缓步行来,目光落在了那截被宁和插土里的枯枝上:“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将我的树种活。” “大约是活了吧,我见它外皮变青了。”宁和也跟过来,有些好奇地问:“原来这是棵树么?” 庄岫云低下头,盯着那枯枝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是活了。” 他轻舒了口气,望向宁和,语气很和缓:“我的树活了,要多谢你。” “庄兄客气。”宁和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每日浇了些水。” 庄岫云没在说话,忽然将目光落在宁和袖口处,道:“你沾了臭金水。” 宁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苦笑着将自己金灿灿的双手抬了抬:“是啊,这东西沾上就如那附骨之疽一般,真不知如何才能洗去。” “洗不掉的。”庄岫云说,“此物为青云子所炼制。他曾说,这世间金银铜臭,如同涛涛之洪流,无论善人、恶人,无论你愿,还是不愿,都被裹挟其中,一旦沾上便逃脱不得。” 他平静地望着宁和的眼睛:“臭金水,沾之即不可去。” 听他说无法祛除,宁和心中虽已有准备,也还是叹了口气,道:“好罢,我知晓了。” 庄岫云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你心口之处,可是有什么东西?我见你沾这臭金水当已不止七日,此时本该已化作金像一樽。” 宁和愣了一下,才将心神一动,微微张口,吐出一朵橘红火焰来,捧在掌心里,拿给庄岫云看。 橘火灵动,内有冰珠剔透。 “想是因它之故。”宁和道,“就是不知到底是这火的功用,还是里头那枚珠子的。” 这臭金水之事,宁和并非不想解决,只是先前别无他法,便只好搁置一旁。现在庄岫云既然问起,宁和虽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但想来他知道的肯定要比旁人多上许多。 庄岫云垂眸注视着这枚静静浮在宁和掌心的橘火,片刻后,神色有些奇异,问道:“这是……你的心间之火?” “正是。”宁和点头,又主动解释道:“至于上头那寒水珠,乃是我从青云顶第二层所得来,已于火中祭炼多时。若是庄兄之物,尽可取回。” 庄岫云摇头,只道:“你既拿到了,它就是你的。” 语毕,忽地伸出手来,指尖朝着宁和掌中橘火轻轻点去。 宁和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听得“滋”一声响,就见庄岫云苍白的指尖在触到那火焰的自瞬间,竟像是被点着了一般,忽地冒出烟来! 宁和大惊:“庄兄小心!” 她这火从她心头长出,与她心意相合,向来乖顺听话,宁和便以为它是不会伤人的,可今日却灼了庄兄的手指,实在叫她又是意外又是愧疚。 “无碍。”庄岫云摇了摇头,神色寻常地将手收回,举起来瞧了瞧。 宁和的目光也跟着看去,就见在他那根手指指尖之处,留下了一块米粒大小的黑色焦痕。衬着那余处光滑皮肤,就如白壁染瑕,触目惊心。 宁和面露愧色:“庄兄……” 庄岫云却全不在意,反而饶有兴趣:“你这火,烧的是魂魄。” 看那样子,似乎还想将手伸过去再试上一试,“心上之 火,我倒还是头一回见。” 宁和连忙把火收了回去:“庄兄,火焰灼手,还是莫要再碰了。” 庄岫云不以为意,不过倒也没说让她再召出来烧上一回。他捏着指尖沉吟了片刻,对宁和道:“不曾想,你倒是这么一个人物。也难怪,能种活我的树。既然如此,这臭金水于你,是有个解法的。” 宁和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庄岫云说:“这臭金水之所以夺人性命,在于其侵染之力,能深入人之骨血乃至神魂,最终将整副躯体都化作金像墨像。而你不同,你有心火,能护你心脉不死、神魂不染。如此,依我之见,不如寻来一合用锻体之法,干脆将这金像炼作法身之流。这臭金水所化金像坚韧非常,刀剑难伤,若能不受其害,反能成了大大的裨益。” 宁和略一思索,觉得此言十分有理,便对庄岫云一揖,感激道:“多谢庄兄指点迷津。” 庄岫云微微颔首,手轻轻一抬,袖中便有一抹青光一闪,迎面朝宁和飞来。 宁和伸手一接,拿到手里,发觉是枚莹白玉简,纳罕道:“这是何物?” 庄岫云道:“锻体之法。” 宁和忙推辞道:“庄兄能予和一解决之法,和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得兄长赐法?” 宁和是真不想拿这玉简。她当然知道庄岫云出手,此法必然不会是什么凡品。 可这一来她与熹追阿皎他们顺着器道往下走,总会再进弟子殿,到时便可往那九重阶里寻上一寻,总能寻到。哪怕就算寻不到,出去后也在金虚派中想想法子,找人换一本来也未必不可。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宁和再明白也不过,若是再贪心拿了庄兄的东西,到时万一因此而脱身不得,岂非得不偿失。 庄岫云眉头一皱,对她道:“你替我种树,我说要谢你,你便拿着。” 他脾性莫测,转眼间语气已有些不耐烦。宁和眼看推拒不得,只得改口道:“如此,那便多谢庄兄了。” 庄岫云看着她,也没再说话,只忽然朝后朝竹林中退了几步,一转身,整个人便又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不见了。 “庄兄?庄兄?”宁和追着喊了两声,面前早已没了人影。只得叹了口气,重又回到溪边坐下。 方才穿得太急,鞋袜都被水迹沾湿了。宁和心道,庄兄拂袖而去,想必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再来了。便干脆将鞋袜都脱下,拿水洗了一遍,又将双足浸入水中。 竹涛阵阵,溪水叮咚,若是不谈其他,倒也确是神仙所在。 宁和阖目静坐了一会儿,将方才庄岫云丢给她那白玉简拿出来,翻看起其上所载内容来。 这玉简中录入的是一门名为“大日化金诀”的法门。 宁和从头读了一遍,大致明白了,这大日化金诀的效用正如其名,是册于正午至阳之时以秘法从烈阳之中纳取“大日之精”,积纳于体内,日积月累,以练就一樽至刚至阳金铁之身的法门。 君子之剑 第52节 玉简中说:“金身既成,则刀棍不能伤,水火不能侵,邪祟不能近身。” 宁和一读,就知这法门定是极为厉害,但她读完,却反而皱起了眉。 宁和自问有几分悟性,这几个月以来,也看过了不少修仙之法。如今心中便生出迟疑:她身为女子,体性本属阴,后又历经死而复生,通身经脉之中更是遍布阴灵之气,近似于极阴之体。再经那寒水珠之效,已是连经脉之中所储灵气也都已变得寒气逼人。 这大日化金诀如此极阳之法,与我之体质截然相冲,当真能练么? 她有心想找人问上一问,可庄岫云已不见了,此处又再无旁人。宁和思来想去,只得叹息一声,自己低头继续琢磨。 她把拿着玉简研究了一个多时辰,法诀与几套动作概要记了记。心想着,罢了,庄兄见识总归强我万分,他既予我此法,想来总是能练的。 今日正午已过,明日时候到了,练上一练试试吧。 宁和在溪边坐了大半个下午,鞋袜也重新晾干了,便取来穿好,回到了庄岫云的竹楼里。 习惯使然,宁和过夜时还是喜欢寻一庇顶之处待着。竹楼侧间里也有床铺,但宁和自觉为客,不好擅自去碰,便只待在主厅里。就这么坐在竹椅上过了一晚。 她原本心怀几分侥幸,想着第二日庄岫云也许还会来,到时也好可将心中疑惑问出。然而一连七日,庄岫云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些日子,宁和每日除了打坐与给那树枝浇水,便是琢磨那大日化金诀。 她试着依照玉简中所述练了好几次,每回总是一开头便觉浑身灼痛。宁和不知是何缘故,疑心自己是否方法不对,也不敢再练下去。 她日日拿着玉简盘膝坐在石上,一筹莫展,喃喃自语道:“莫非是我所解法诀不对?” “什么对不对的,你练就是了!”身后忽然有一道话音传来,听着柔柔的,话语中却不很客气:“不过些许疼痛而已,你身为修行之人,这便畏难不前了?” 宁和一听这声音,顿时猛地回过头去——梦娘?! 果真惊见身后几步外,有一粉裙女子身影。眉目秀美,粉面红唇,正是梦娘。 只是从前见她时,言谈笑语,模样与真人无疑。而此刻瞧着却朦朦胧胧的,好似画影一般,足不着地,是漂浮在那儿的。 “梦娘?”宁和迟疑着道:“你,你怎在此?” 梦娘瞧她一眼,说:“你都把我种在这儿了,我又还能去哪儿?” 第七十三章 宁和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地面,张口结舌:“你是,你是这根……这棵,树?” 梦娘笑了笑,神色有些倦怠:“树?不过枯枝一根罢了。” 她朝宁和走了几步,忽然身形水波似的一晃,化作几缕粉色烟雾消散了。 “梦娘?”宁和一惊,忙站起来,左右张望不见,便将目光又落回地上插着的枯枝上,试探着轻声唤道:“梦娘?” 那截枯枝其实早已不能叫枯枝了,经宁和勤勤恳恳浇了七八日的水,如今这根枝条上的整个外皮都已经从枯褐色变成了带着生机的绿褐色。尤其顶端处,还生出了两个绿芽儿似的小圆包。 已是完全成活了。 树枝在宁和的目光里不明显地颤了一颤,过了会儿,梦娘的声音才极轻地在耳边响起:“我现在虚弱得很,化不出人形了。” 宁和忙应了一声:“……好,我知晓了。” 梦娘说完那一句,又不吭声了。宁和在旁等了好些时候,梦娘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就这么呆站着。 随即宁和又想起,从前不知也就罢了,既然已得知这树枝就是梦娘,若还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人家,却是很失礼的。 于是宁和犹豫片刻,想转身离开。 然而刚一动脚步,就听那树枝又开口说话了:“这泥巴压得慌,你去找根棍子来,给这周围松一松。我还有点冷,你去寻点竹叶来,将我埋上,只留尖上那点儿在外头,叫新叶子晒晒太阳。” 宁和这辈子栽过花种过草,也料理过菜地果树,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被照料的对象向自己开口要求的情形。她恍了一下,依言去做了。 都是小事儿,走两趟的功夫罢了。 大量半枯的竹叶被捧过来,在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宁和按着梦娘的吩咐,将整根树枝淹没在里头,只剩下来尖端指节长短的一小段露在外面,不仔细瞧几乎不能发现。 梦娘大约也觉得很满意,开口对宁和道:“他给你那法门并无问题,你只管修炼即可。” 宁和有些犹豫,将心中疑惑说出:“我自然不会觉得庄兄给我的法门本身有何不妥之处。只是我几番尝试修习此法时,体内经脉常灼痛不已,不知是因我愚笨未能悟得其法,还是因我体质属阴的缘故?” 梦娘道:“你如今体质 ,确属极阴。但恐怕并非生来就如此吧?” 宁和一怔,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一身阴气是从寒洞复生之中而来,便拱拱手道:“梦娘好眼力,只是这天生与否,难不成还有什么不同么?” “这算什么眼力?”梦娘轻轻地笑了声,“你这人,秉性倒也可称温醇二字,还生有心尖之火。你若生来便是阴体,又怎可能于纯阴之中生出一朵火来?” 宁和恍然:“原来如此。” “我亦没想到,青云子那些不成器的后辈里,竟也能出个你这样的人物来。也是奇了。”梦娘道,声音悠悠柔柔,动听极了。 即便如今她只是株寸高的小树模样,光听这声音,也能叫人从脑中勾勒出那一位一袭粉裙的佳人模样来。 宁和听了,忙摆了摆手道:“这话却从何说起,我从前不过是个凡人,机缘巧合,才来到此处。怎当得起你如此夸赞。” “凡人?”梦娘又笑了:“你莫不是以为,心尖火是什么人都能有的么?此火非人者不能生,非人之大德者不能生。‘古有大德者,心上生灯火,神光照世人。’此火可灼神魂万物,亦可度世间万灵。我从前只当是什么仙神传说,不曾想,今日竟真见了一回。” “可惜啊……”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自语道:“若是从前,我遇见的是你,可该有多好?或者干脆谁也不要遇见,只做棵树自由自在,也好过年年在此挨着那疯子,到死了也不得超脱。” 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像是带着几分恨意。 那疯子?是说庄兄吧。 宁和不由沉默,有心想说庄兄性情虽是反复了些,但也不至于沦为疯癫之流……可又想到那日,庄岫云一挥袖将梦娘打作一团烟雾的情景,便又把嘴闭上了。旁人之事,还是勿要妄加置喙为好。 她不说话,梦娘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声。 过了会儿,忽道:“索性我如今也无事可做,与你说些往事,倒也无妨。我问你,你可知,我是棵什么树?” 宁和稍加思索,答道:“莫不是那梦乡树罢?” 这并不难猜。那花溪客栈外头,长的最多的就是这种树,梦娘又常常穿着同那花树一色的裙子。想到祁熹追曾与自己说过的有关此树神异之处,宁和心中一动,其实已有了些猜想。 梦娘说:“是啊,他们叫我梦乡树。我啊,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一株梦乡树。可唯一一株又如何,这天地间除了你们人得天所爱,如我等草木走兽之流,越是少有,就越难生出灵智。” “那是许多年前了,久得我都快要忘了。那时我尚且一片懵懂,只懂得凭着本能四处行走。我生来便要为人五情六欲所印,思念、后悔、痛苦、仇恨……越浓烈的情感,越能将我引来。每至夜色朦胧之时,我便乘着风来到他们的院中屋前,悄悄地汲取那些情感。饱足后便开得粉花一树,叫他们得美梦一场。”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啊……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大约就是那晚进了那个叫柯进的人的院子。” “柯进……”宁和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正是,那位传说中创下了一式名为梦乡术之术法的修士之名?” “你也听过?”梦娘笑道,“那你可知,这梦乡之术,是用来做什么的?” 宁和摇头:“这道不知了。” “那柯进思念故乡,可他的故乡早就毁了。我便叫他梦中回去了一趟,不想这人醒来不知足,非要强行将梦中所见拉入现世。逆转天时伦常,当即反噬而死。”说到这里,梦娘笑了一声,似嘲似讽:“可他都死了,前车之鉴如是,有人听闻了此事,却还想要来重蹈覆辙。是,我说的就是庄岫云。” “庄岫云找到了柯进留下的木简,从里头找到了梦乡术的记录。然后他找到了我,将我带回了青云山,用阵法封在门前。他比柯进能耐许多,将那梦乡术一改再改,竟真叫他改成了。他将我点化,生出神智,叫我助他施展此术。” “可柯进只想见昨日之景,他想见的,却是昨日之人。”梦娘轻声道,“正如你所想,他相见的那人叫做陈长青,是个凡人。” “可惜啊,梦乡树只能叫人梦见昨日,他以我为根基施展出来的梦乡术,纵然他如何道法滔天,自然也只能重现昨日。昨日的陈长青死了,他梦里的陈长青,自然也会死。”梦娘说,“千年来啊,庄岫云将这术法施了不知有多少回。可无论他如何尝试,却也从未有一次能将人救下来。陈长青要么死在客栈里头,要么死在林中。说来离他最近的一次,正好还就是你们这一次,居然叫他们两人见了面。虽然啊,还是死了。” “但也正因这一回人就死在他面前,更叫他心神受创,倍胜以往。” 原来是这样。 宁和呼吸微颤,想起当日种种,又想起庄兄那日骑马狂奔而来的一幕,心中唯余酸楚。半晌,长叹一声。 “要施梦乡术,所依托的是他庄岫云的记忆。人之记忆存于神魂之中,他将这记忆一次又一次从神魂中提炼出来,投入进去。于是陈长青每死一次,便是对他自己神魂的一次重创。兴许再过上千年,或者只需百年?他的魂魄就被他自己折腾散了。”梦娘笑了笑,“所以我说,庄岫云发了疯,你觉得是也不是?” 宁和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觉得悲伤,于是不发一言。她不说话,梦娘也沉默了下来。只余风吹动竹涛,水声淙淙。 过了许久,梦娘忽然轻声道:“你知道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最初那段日子,他也曾像你这样温和。还会带着我漫山游玩,吟诗作画。教我读书识字。人的魂魄受了伤,就会越发性情失常,难以自控。他这样喜爱你,如今却不来见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你看,这两栋竹楼,听他说,他和陈长青曾想的就是这样:隐居竹林,傍山沿溪,比邻而居。” 宁和回头望去。对岸那栋自己上不去的,想必就是庄兄为陈兄准备的。 她又叹了口气。人生在世难圆满,总是多离愁,多缺憾。无奈何,只得一叹。 这时,就听梦娘又道:“你若留下,待他神魂耗尽散去了,你便是此间主人。应当也要不了许久了。” 宁和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了悟。她说了这许多过去,其实真正想说的,应当就是这最后一句。 她想替庄岫云劝自己留在此处。 宁和有些无奈,但她向来是个知道自己所欲所求的人,也已过了会因怜悯、感动等而一时冲动的年纪。 她低头看着竹叶堆里冒出来的那截小尖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 “好罢。”梦娘道,“我也只是替他问问罢了。” 她也叹口气,说:“你们人,还真是个个都不同。” 说完这句,梦娘好似终于失去了谈话的兴致。一直到宁和呆坐了大半个时辰离去,也再没开过口。 庄岫云整日不见人,宁和已从梦娘口中已知道他这是神魂受了伤的缘故,便也不再多想,每天打坐浇树,安心在此处呆了下来。 既然梦娘说没有问题,她已经开始练那大日化金诀,依照法诀每日正午去引那大日之精入体。 正午烈日之精乃何等极阳之物,毫不夸张的说,宁和只觉得自己引了一团燃烧着的炽火进来,一路沿着经脉烧灼,痛得连皮肉都在痉挛不已。 梦娘对她说:“你非天生极阴体,性情也并非阴柔婉媚之人,虽为女子,若只往极阴处修炼,日后定有不妥。阴阳结合,相生相佐,方是正道。你如今经脉之中尽是极寒之气,烈阳入体自然难受。等日后修成了,便可借此法平衡体内阴阳,自然不会再痛。” 她说得再明白不 过,宁和听完,也觉甚是有理,于是日日勤练不辍。 这点疼痛,尚能忍受。且自从练了此法,宁和发觉自己对那先前一直无甚进展的太一剑录阴阳式之中的阳剑,也终于渐渐有了几分体会。 不同于阴剑的凌厉锋锐,阳剑刚猛无匹,大开大合。宁和第一回使出时,一招不慎,将庄岫云的竹林给扫趴了大片。 叫宁和愧疚不已,想着庄兄下次再来时,定要当面赔罪一番。 第七十四章 “铮——” 风卷呼啸,将竹海荡出涟漪般的波澜。青空之下只见得一银一金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并行有如两条长龙直入天际。 那分明只是两道光影,而非真实的刀刃,穿行间彼此偶有碰撞,却有“铮铮”金戈交鸣之声迸出,声声入耳,响彻云霄。 宁和收剑时微微气喘,抬头望了眼天际,叹了口气,摇头自语道:“还是不行。” 君子之剑 第53节 她原地调息片刻,将剑还鞘,转身朝溪边走去。 先照例给梦乡树浇了一回水,然后便盘膝坐在了溪边的大石上,阖目开始每日的纳灵修行。 这已经是宁和待在此处的二十七日了,距离上次见面,庄岫云已经有半月不见人影了。 溪边的梦乡树的新芽上又长出了两片新叶,绿茸茸的鲜嫩可爱。 此间不愧洞天福地之所,灵气之浓——尤其每日晨时,简直几欲滴落成雨。宁和本就天生经脉宽阔,从前在外时总觉隐隐不能饱足,如今在此地打坐,每日只如那鲸吸龙卷,简直要将内府之中填出一汪清池来。 而她内府之中,原本因元气消耗而显得黯淡干瘪、甚至有了几丝细小裂痕的金丹日日浸泡在这灵液池中,早已经重放光彩,且一日比一日更饱满圆润、莹莹有光。一月下来,几乎整颗长大了一圈。 宁和先是五感放空打坐了小半时辰,待心神皆静了,才终于于入定之中开始了今日的思索体悟。 宁和原先读书时,谨遵圣人之言,一日三省吾身。这习惯已持续了数十年,如今踏入修行之门,她便也自然而然地将之延续了下来。 自那日与梦娘谈过之后,宁和便正式开始练习那大日化金诀。初时虽艰难些,这些日子过去,也已逐渐有了些进益。 对宁和来说,体悟其中法门不难,运行施展起来也不难。最难的,反而是此法最基础的部分——即将大日之精纳入体内。只因现下她体内尽是极寒之气,已根深蒂固,再想要将将极正极阳的大日精气容纳进去,其难度无异于是以杯水覆车薪,星火欲熔冰山。而经脉中寒热交融,于宁和自己而言也是极痛苦。 但宁和并非畏难之人。她琢磨了几日,想出了个法子来:既然熔一山不可,何不从局部渐而行之? 于是她便开始依照这自己的理解,试着将这部法门改了改。在宁和自己看来,她只是略动了动顺序,于结果上应当不会有太大差别。 这大日化金诀,原本是叫习者以大日之精入体,不断积蓄,待其遍布全身经脉后再以秘法将之勾连出雏形,便算是小成。之后亦要不断往那雏形里填入更多的日精,最终将这具金身填满填实,则是功法大成。 宁和所改动的内容,是她依据人之肢体,将这金身给化作了无数小节,分别为:手、腕、臂,足、踝、腿。一节一节地来,先将纳入的大日之精固定贮存在体内一个小的部位,聚集起来,才能在短暂的积累中达到与那处原有的阴寒之气抗衡而不被很快消磨殆尽境地。 她刚开始尝试这种方式时,原本那附骨之疽一般的臭金水反而帮上了大忙。 从外至内,自然先炼手。宁和因右手每日要拿剑,擅动不得,便选择从左手炼起。 大日之精本性就为阳金之属,要化为金体不难。加之当此处原本就有一种“金”质存在时,就变得更为简单。 臭金水为水属之金,大日之精为阳属之金,二者结合,使得法门之中原本本应刚猛无匹的金身变得多了几分水之韧性。而这种柔韧之性,又为宁和日后将多段“小节金身”最终连作一体,提供了更多的便利。 宁和改动此法,乃是随心而为,心念一动,便想到了。 宁和的想法也很简单,觉得不合适就改了。殊不知功法之流,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这种已成型的法门,最忌擅自改动,非大师之流绝不可随意尝试。即便要改,也得经一翻反复推演、细水慢磨。寻常功法尚且如此,何况此法还是从庄岫云手里给出去的? 梦娘就在一旁,自然发现了宁和的举动。可她冷眼旁观,一句也没多提。 她心想着,左右宁和也不过金丹修为,莫说练出什么问题,就算她把自己练废了,等庄岫云出来之后也不过是一挥袖便能解决之事。最好能再养上个三年五,待得青云顶关了,也好留她在此处待个百年。 但她看了一日,两日,三日,后来直到半月都过去了,也没见宁和练出什么异样来。梦娘甚至发觉,她在修习之中竟还在不断将改动的部分进行着进一步的完善,一举一动就好像吃饭喝水那么自然寻常。又观宁和心性,见她被困在此处已有许多时日,除偶有叹气之外,脸上却未见烦闷之色,一身修为精进之快,更是可谓一日千里。 梦娘的心情,由最初的漠然到讶异,再到渐渐麻木。她只是想:原来这世上本就是不公平的,人和人生来便是不同的。 一如她自己之于庄岫云。 梦娘伸展着新长出的几片小叶子,任其随着风懒洋洋地轻轻摇摆。 庄岫云想要习得梦乡之术,她便被从树点化成了人;庄岫云要研究改动梦乡之术,她便从此被拘于方寸之地,千年来再也没能离开这青云顶。身不由己,正如落花只得随水漂流。 这天地之间弱与强的区别,就是如此的分明。 梦娘不开口,宁和自是不会知道旁边这棵树整天都在想些什么的。她每天潜心修行,打坐、练剑,偶有心绪不定的时候,便沿着这清溪竹海逛上一逛,也就重新平静下来了。 宁和向来不是自寻烦恼之人。读书养气,所谓腹有诗书,多年来养出的是浩然气,也是心气,气定则神闲。行事不疾不徐,遇事不急不躁,凡事静心以待。毕竟路总是要往下走,而唯有保持一束清明的目光,才能将前路看清。 那大日化金诀练到如今,宁和已经可以为自己凝出一双“金手”来了。 虽然因臭金水的缘故,她原本的手就是金色的,但那层金只是浮于表面,只是在她体内原本的血肉皮肤之上覆了一层细密均匀的“金膜”。而大日化金诀所练出来的金手,则是将她的那整块躯体与大日之精融合,祭炼一般,凝成一块刀剑难入的金刚之躯。 宁和头一次炼好这双金手时,曾试着用右手拿寒水剑往上劈砍过一回。发现当她自己不用剑诀时,光凭寒水剑本身几乎无法在这双手上留下丝毫痕迹。 这还只是初成之效,宁和心中赞叹:这法门果真非凡。 宁和开始还是心平气和的,可她万万也没想到,等再见到庄岫云,已是三月之后。 青云顶只开八十一日,而如今都快小半年过去了。宁和数着日子,数到后面,心中自然也焦急。 可也没法子,找不见庄兄,梦娘也不爱搭理她。宁和只得面露苦笑,惆怅望天。 好在庄兄那主楼里存了好些米粮糕点之类,再加此间灵气充裕,再挖些笋吃,总不至于叫她饿死。 这日宁和从竹楼里出来,照例先去给溪边的梦乡树浇水。 三月时光过去,原本不过寸长的小树枝已长得将有人高了。中间小臂粗细的主干上分出了三五细枝,细枝上擎着满身的狭长小叶,倒也生机勃勃。 然而就在宁 和在浇水之时,却忽然发现,最高处的那一枝上,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枚小小的花苞来! 宁和凑近细细看了看,犹疑片刻,唤道:“梦娘?” 她虽不知这花苞意味着什么,但总归不太寻常。是梦娘要恢复了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梦娘回了句,声音倦懒:“怎么?” “你……”宁和迟疑着道,“你开花了。” “你可真是蠢得很。”梦娘说,“我是棵树,树自然会开花。我累得很,不耐烦说话,你走远些,莫要打搅。” “……”宁和挨了句骂,倒不生气,只觉得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后道:“我知晓了。” 梦娘不肯理她,宁和便只好走到稍远些的空地上练起剑来。 她如今心头有些郁郁,于挥剑中也带出几分来。心中有牵挂,此地便是再好也难安稳。 最初的一段日子里,梦娘还常常与她闲聊几句,时不时幻化出人形来走动,有时心情好了,看见宁和修行,偶尔还会指点她几句。可到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忽然有一日起,她渐渐的不再现身出来,也不爱开口了,有时几天也不说一句话。 宁和当时也疑惑过,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小心观察了几日,又开口问了问梦娘,但她只叫她不要打搅自己。 也是从那时起,宁和隐隐发觉,梦乡树好像一下子长得更快了,每日去看时似乎都蹿高了一小截。也许这也是梦娘的修行吧,她想着。 “铮——” 金剑如龙冲天而起。 “铮——” 银剑如灵蛇紧随其后。 金银两道剑光于半空之中挨得极近,几乎衔尾而行。随即,只见后方的银剑猛地吞吐几下,随即几星寒芒暴涨,一下往前蹿去,撞入金剑之中。 两道剑芒合二为一,顿时迸发出一圈炫目白光,无数剑气随之爆裂一般四散激射开来,飓风平地起,风啸之声仿若雷鸣,刹那之间将附近云团搅得七零八落,声威赫赫。 地面上,宁和缓缓收剑。 这便是太一剑录第二式,阴阳式。历经三月摸索,总算是叫她练成了。 其实若是体内阴阳平衡之人,只要勤练,此剑本身并不太难。难的是宁和体内阴阳之气太过失衡,尤其在还未练那大日化金诀之前,几乎全然都是阴气。一者极强,一者极弱,阴阳本就对立,彼此消耗之下,又如何能并行而存? 宁和没想过放弃,思考过后,她尝试着将这一式做了改动。无法并行,那便不要并行,改为一前一后也可。阳剑弱,便以阳剑先行;阴剑强,便以阴剑为后。强者后来追上,若控制得当,可使两剑同样于剑指之处交汇,进而相斥爆裂。如此,也算殊途同归了。 原地稍歇了片刻,宁和将手中剑一抬,又继续练了起来。 空地上,剑风再次一道道刮了起来。但这一回的风并不猛烈,也不再有颜色,它无色又极轻盈,绵长又极寂静,带着股萧瑟的冷意,一道叠一道,吹拂过这四方连绵不绝的竹海,一时间整个天地间似乎都只剩了簌簌之声。 渐渐的,原本青绿色的竹林以宁和为中心,像是墨滴入水中,倦怠凋零的黄如同涟漪般一圈圈蔓延开去。风轻飘飘的,所过处万顷枯叶萧萧而下。 一剑,秋来。 成就金丹以后,宁和再练这招秋来式,发觉自己心中慢慢又多了许多感悟。 相比她学的两套别的剑法,秋来式是截然不同的。它一点也不凌厉,不那么势若雷霆,它无声无息的,甚至不像是剑了,而像一阵风。像一阵卷过来的秋风,轻轻的,却带走了一切生机。 越练,宁和越觉得,要练好这一剑,诀窍不在招式上,而更在于一种心境。一种寂灭的、悲愁的、哀伤而无法排解的心境。 随剑送出的是愁绪,那愁绪像风一样,所过之处正如秋风带着凋零而来,万物沉寂。生机被带走了,留下来的,便就只剩了枯萎的死亡。 第七十五章 宁和这一生至今还不算很长,过得也并不算圆满。相反,若以世人之眼光来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惨淡。 幼失怙,还未知事便历经颠沛流离。少失恃,从此孑然一身,于这世上再无亲眷。 她身为女子,却读书、上学、考科举,与天下其他女子别道而行。数十年来做学问、考举人,胸中也曾有大抱负,却又因女子之身与同窗、与天下其他士人截然不同。世间男子女子有两条道路,而宁和独自走在中间的缝隙里。于是后宅不是她的去处,朝堂上也没有她的路,如同踏在纷乱洪流之中的逆行者,举目不知该往何方。 有那么一段时日,宁和自己其实也颇为迷茫。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路总要往前走,于是最终宁和回到村里,办起了书院。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这些年来走得也还算不错,至少她自己是满意的。 总之,相比别的那些情绪常常起伏不定的读书人,宁和的心境一直很平和。失意黯然,少有。伤春悲秋,偶尔。但哀戚绝望,却是从未有过。 因而她悟起这“秋来”之意有些难入其门,最初很是磨了些日子。 直到后来有一日,宁和练完剑,照例坐在溪边,脱去鞋袜,任清凉的溪水哗啦啦从足畔淌过。 天空一如既往晴朗得湛蓝,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竹海。宁和仰头望了会儿,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许久了。 庄岫云不见踪影,梦娘也不出现,附近也不见什么别的动物,连溪中都不见鱼影。 宁和已有好几日未曾开口说过话了。在这里,天地间安静得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好像这世上只剩了她独一个人。 宁和坐在那儿,一瞬间整个人好像忽然被一种莫大的寂静所俘获。 玄之又玄的,她终于隐约触摸到了一种“秋”的境界:它不一定是极悲伤的,落叶归根,有时更多的是一种世间既定的规律。但它是静默的。因为宁和的心是静的,她的秋便也是静的。 落叶安静地落下,生机安静地泯灭,秋风过处,只余一片空寂。 至此,她的秋来一剑终于有了三分火候。 “了不得。”有道声音轻笑道,“好一剑,就是有些费我的竹子。” 宁和收剑,唰地回过头去,惊喜道:“庄兄?你可算来了!” 庄岫云还是那身青衣,脸上带着笑,缓步从竹林之中步来。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枯黄竹叶上,摇头道:“再不来,怕是要叫你将我这片竹林都给折腾光了。” 宁和面上一红,拱了拱手道:“实在对不住,方才一时兴起,没收住。” 庄岫云摆摆手,笑道:“我不过戏言几句罢了,不必当真。” 宁和心里记着外头的祁熹追与宁皎,日日就等庄岫云来,如今终于见着人了,是再委婉不得,也无心寒暄了。于是张口便道:“庄兄,你那树我已种活,不知何时可叫我离开此处?” 过了这么久,加之听了梦娘所言,宁和哪里还想不到:定是因着在那花溪客栈中自己与陈长青陈兄投缘,有了些交情,叫庄兄看在了眼里。他便从那山壁之处开了个单独的口子,将自己给引到了此处来。 庄岫云听她开口就说这个,面上笑容淡了点。 他微微侧身,负手朝溪边走了几步,却没去看树,只对宁和道:“怎么,我这里就这样不好,叫你片刻也等不得,着急要走?” “片刻?庄兄,和已在此三月有余了。”宁和苦笑一声:“庄兄……你明知我为何要走。” 君子之剑 第54节 庄岫云扫她一眼,转过身,这回目光停在那棵纤纤细细的梦乡树上。片刻后,笑了:“我说我缘何这回醒得这样早。” 宁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惊讶:梦乡树开花了! 只见那碧绿的细叶间,不知何时 点缀上了一枚粉花。万绿一红,显眼无比。不过那花只得指甲盖那么大一枚,像碧玉之间落了颗粉珠子,玲珑小巧,可怜可爱。 宁和方才看见花苞,心里以为要再需几日才能绽放,不曾想今日便开了。 庄岫云笑了好几声,轻叹道:“梦娘啊,梦娘。” 那小树上波光一闪,梦娘淡粉色的影子浮了出来,朝庄岫云福了福身。 宁和看见她,也道了句:“梦娘安好。” 梦娘眼睛一抬,扫了宁和一眼,又将目光别开了。她的身影不知为何好像虚幻得厉害,朦朦胧胧的,瞧着比起先前还要来得模糊。 庄岫云两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片刻后,轻一挥袖:“这幅样子,便不必出来了。” 话音一落,梦娘便倏地化作粉雾不见了。 宁和如今是生怕他说两句又要不见人影,想再提离开之事:“庄兄,我……” “不急。”庄岫云道,“你方才练的,是望江剑法,秋来浪起一式,是也不是?” 宁和只得压下话头,点点头道:“正是。” 庄岫云问:“这剑法,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宁和据实以告:“此乃金虚派寻来的一册残篇,交予我与其派中门人祁熹追学了,以作这次入青云顶夺宝所用。” “残篇?倒是巧了。”庄岫云又笑了一下,说:“这本剑法,是我写的。” 什么?竟如此巧合!宁和惊了一惊,忙道:“此法精妙绝伦,原来竟是庄兄所创。庄兄大才,恕和失敬了。” 庄岫云眼中有笑意,拿指点了点她:“我观你前一式使得已是不错,有几分意思了。这剑法后一式,叫问路孤山。你既替我种树,我可将这一式传给你。” 然而宁和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却是摇头道:“不可。庄兄有言在先,说和为你种树,你便放和离去。和既然已选了离去,又怎能以此为由再得庄兄传法呢?庄兄还是送我离去吧!” 庄岫云笑容一收,望着她,神色莫名。那目光分明落在她身上,然悠悠远远,又好像不在她身上。 “平江秋色远,雪浪铺长川。青鸟不识途,唯余寒山孤。”他没说放人还是不放,反而慢慢地吟出四句诗来,对宁和道:“此诗叫作‘望江亭’。” 宁和听他念了一遍,下意识在心里又默读了一遍。平心而论,这诗写得并不算好,以宁和眼界来看,只能算作寻常,不像是庄岫云所作。 而且这诗……望江亭?望江亭,江远。寒山,雪川…… 宁和将字句体味片刻,目光不经意间对上庄岫云的,一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这诗,莫不是陈兄所作?” 庄岫云眼睛一亮,高兴道:“你知道?” 宁和摇头:“只是猜测。” 庄岫云却不管她是猜的还是如何,他显得很高兴,似乎忽然谈性大发,语气轻快地对宁和道:“正是他写来送给我的诗。说一日忽逢江上大雪,与仆从避于亭中,望远处雪峰连绵,正想起了我。我以前收到,觉得写得不怎么好。后来又再翻出来,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是从前目不识珠了。” 宁和张了张嘴。 庄岫云面露微笑,说:“后来我得了空,便以此诗创下了一套望江剑法。秋来浪起,问路孤山,二式四招双人,乃是我平生得意之作。” 说完他转过身来,对宁和道:“你看好了。” 这还是宁和头一次见到庄岫云用剑。 只见他身形一动,眨眼间便出现在了几丈之外,风带起青衣飘动,袍袖招展,正如流云野风,惊鸿一瞥。接着,庄岫云手臂微抬,衣袖随之微微滑落,伸出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掌。五指虚虚一握,便抓出一柄水青色的剑。 剑身狭长似竹叶,莹润有光似湖波。 “噌——” 像是弓弦拉紧似的的一声轻响,又似羽翅张飞时划过耳侧的细小振音,宁和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目光中庄岫云好像化作了一团青色的云、一束流转而过的霞彩,腾挪间旦见得大袖飘甩,霎时间便有无数湛湛青光自那剑锋过出飞射而出,好似投林的鸟,又似连星的箭雨,碎玉连珠,转眼就化作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四散溅射开去! 宁和只觉头皮一紧,惶骇之感有如闪电一般猛地蹿上心头,待神智反应过来之时,已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了有数十丈。稍一抚胸口,只觉里头一颗心正是激跳如雷。 回头去看,就见那些四散的青光四散落下,看似轻飘飘不动声色,落地时却撞出沉闷“夺夺”之音如鼓,就好像真正力逾千钧的箭矢一般。有些甚至一连撞了数下竟也不曾消散。青光所至之处,草皮翻飞,土石迸射,烟尘漫天。 而庄岫云如幽灵一般穿过这片青雨,身形一闪便回到宁和面前。天地间剑雨如飞尘,只那一双分明眼瞳凌然望来。 道:“此为问路。” 四目相对间,宁和连呼吸都是一窒。 说完,庄岫云把眼睛闭上了。 他将剑举至身前,左手抬起,双手交握剑柄,猛地往上一举——这姿势不像拿剑,倒像握了一把开山之斧,正要以万钧之力当头劈下! 但下一瞬,宁和便发现自己想错了。庄岫云没有将剑往下劈,他的剑停在了那里,剑尖朝着上方,直指苍穹。 下一瞬,青光冲天! 这一剑,宁和离得太近了。近得她甚至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无比磅礴的灵力正从庄岫云体内汹涌灌注而出,耳畔仿佛听见轰隆隆之声,有如洪水涛涛奔腾。那青光顺着剑尖源源不断地涌出,堆叠着层层向上拔高,如同一座极速攀升的宝塔——不,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 正是平地使峰起,立地见天开! 飓风将地面上的泥土与碎石通通卷起,竹林成片折断倒伏,连天地也渐渐变得一片昏暗。眨眼之间,青光便已拔升至了百丈有余,真真正正有如一座巍峨山峰,将下方的庄岫云衬得蚁雀一般无比渺小。 但就是随着下方那看起再矮小不过的庄岫云将手腕轻轻一抖,这座百丈之山便倒了下来。 剑锋即山峰,剑倾即山倾,孤注一掷,合这山岳之力重重砸下! “轰——” 一时间脚下大地猛烈震颤叫人几乎站立不稳,青光遮天蔽日。宁和避无可避,只得以袖遮面,双手运起大日化金诀护于前额之上。 然而片刻之后,只闻簌簌泥石雨落之声,却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宁和睁开眼。待烟尘稍散了,举目四顾,发现地上还立着的,除了自己就只剩下了完好无损的两栋主楼与溪边那株梦乡树。 放眼百亩竹林,就此毁于一旦。 庄岫云立在不远处,放下手,掌中剑消散无形。仍旧是袍袖飘逸,不染尘埃,淡淡道:“此为孤山。” 宁和心神为之所摄,呆怔良久,方能开口。她道:“庄兄,你这竹林……到底是被你自己削平了。” 庄岫云大概也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说的是会这个,身形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道:“无事。我再种就是。” 第七十六章 宁和说完,自己都有些赧然,我在说些什么…… 实在是庄兄这两剑惊天撼地,叫她一时心神皆为之所震,也不知怎的,一开口就蹦出了这么句话来。 庄岫云倒也没在意,只抬袖随意往那水青长剑上拭了拭,问她:“会了么?” 宁和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庄岫云这两剑绝非易成招式,旁人光就这么看着他耍一遍,自然是学不会的。宁和自己在心头琢磨一翻,觉得顶多能领会出个一二分来。 “如此。”庄岫云点头,平静地道:“我再来一遍就是,你且看着罢。” 宁和听了心头一喜,忙拱 手道:“有劳兄长。” 庄岫云朝她笑了笑,目光很温和,对她道:“无碍,我平生最爱这套剑法。多使几次也好。” 四周满地竹林已被他方才那一剑之威劈成齑粉,然当庄岫云再提剑时,漫天的青光绵延数里,萧萧飒飒,似乎在这天地之间又播撒出了一川青青竹海。 宁和身上的衣袍连被呼啸的罡风吹得飒飒鼓荡,即使庄岫云并未将剑锋朝着她这方使来,光那四荡而起的余波便也已刮得她双颊生疼。 宁和抬袖稍稍挡了挡,指尖轻轻一动,恰捉住了一枚被风卷来的的细瘦竹叶。 那竹叶飘在风里时尚是青绿之色,被她捉到手里的瞬间,却猝然化作了凋朽枯黄。轻轻一捻,便簌簌散为零星粉尘一捧,飘散无踪了。 宁和目光怔怔。 方才第一遍时,她观庄兄之剑,只觉得剑势滔天,威能可怖。如今再看这第二遍,她却隐隐似乎从那些青白剑光里感知到了一种朦胧的情绪。 剑语即心语,剑势藏心事。庄兄的剑,叫人觉得悲伤。 滔天青光之中,一袭青衣墨发的庄岫云在中间有如涛涛江河之中一星墨点,按说该丝毫也不显眼,可宁和一眼看过去,却独独对上了他的双眼。 庄岫云的目光是淡淡的,似专注又似回忆,像是望着他自己的剑,又像望着什么别处。宁和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有一瞬间似乎这漫天的剑光都化作了庄岫云的眼睛,化作了他凝聚的目光,仿佛无数压抑而深邃的水流将她裹挟其中。 不知何时,庄岫云剑已收了,而宁和还僵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待得庄岫云负手在旁站了会儿,剑还入鞘时一声轻响,宁和才猛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起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出了身薄汗。 “这……” “你为我剑势所摄。”庄岫云说,面上带着点赞许的笑意,朝她颔首道:“天赋倒还算尚可。” 宁和以袖拭了拭额角,吁了口气,神色还有些恍惚,问道:“剑势?” 庄岫云说:“剑由心出,亦随心动。剑之小成者,剑出则有势。剑随心,势随情,见者无不动摇。剑伤在身,势伤在魂,剑势合一者,方能算是有了剑者气候。” 宁和将这话在心中复念一遍,牢牢记下。这时再回想起方才观庄岫云出剑之感,便明白,自己从中体味出的,便应当就是庄岫云的剑势了。 她将眼睛微微一闭,那抹踏着漫天剑光的青袍身影便又浮现眼前:青的剑影,白的剑刃,青影与白刃之间是庄岫云分明的双眼。 那双眼目光极深又极淡,像是一汪深不见底墨池,黑得极纯粹而无一丝光亮。叫人忍不住心中想着:他挥出这一剑的时候,心头在想些什么呢? 宁和想得入了神,忽有所觉一抬头,就见庄岫云不已走至了自己身前,负着手,正垂目望来。 那张俊美的脸庞头一回离得这样近,宁和一不留神,便盯着看了一会儿。 庄岫云生得是时下最为正统的俊美,天庭饱满、剑眉星目,眉稍斜飞入鬓,一抹红唇天然有笑意,一张白面仿佛若有光。叫人不由怀想起千年前,那大名鼎鼎的诗仙人,再加有得如此品貌,又该是何等的倜傥风流? 可如今的庄岫云神色却是如此的冷淡,原本带笑的唇抿下来,眉头总若有若无地锁着,像是在那张俊美面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宁和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一股淡淡的惆怅来,就好像目睹了白璧染瑕。 “庄兄……”宁和道,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 “嗯。”庄岫云应了声。停了会儿,见宁和不说话,便道:“你既能观我剑势,想来已领会了几分。” “是。”提起这个,宁和精神一振,忙将那股莫名的情绪摒去,面上露出几分喜色来。她自己也觉心有所得,不免有些欢喜,退后几步,朝着庄岫云深深一揖:“还要多谢庄兄指点。” 庄岫云点了点头,淡然受了她这一礼。 待宁和重新直起身,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就听庄岫云忽然道:“你若是个男儿,与江远就当真像了。” 宁和默然。知道他思念友人,有心想劝慰几句,但又实在怕他重又提起要她留下之事,张了张口,到底只长长叹出了口气:“庄兄……” 君子之剑 第55节 她望着庄岫云,目光温柔之中带着几分劝慰。 庄岫云是前朝的人物,活到如今,真要算自然已经千岁有余。但宁和此刻望着他,就像她从前望着书院里的那些学生们一样。 人之悲欢离合,恰如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宁和在书院里除去一身才学之外,出名的还有她那副温和宽厚的好脾气。许多年轻学子遇到什么难以排解之事时,常会寻到她处来说上两句。尤其院中的女学生们,她们大多对宁和极为崇敬,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就只是诉说两句似乎也会好上许多。 宁和曾见过许多双年轻而溢满悲伤的眼睛,有的学生甚至在她面前嚎啕大哭过。庄岫云自然已经不再年轻,更不会流泪,但宁和却总觉得在他有一双同样悲伤的眼睛。于是她也像从前对待那些学生一样,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庄兄。”她叹了口气。 庄岫云的微微侧头,目光落到刚刚被宁和拍过的肩头。良久,一挥手,那道青色大袖有若流云一般招展而过。 宁和只觉鼻端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面上好似有冰凉而柔滑的东西轻轻拂过,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悠悠青色。 待她反应过来,这大约是庄兄的袖子,就听得耳边轻轻一声,像是叹息:“走吧。” 走?走去何处? 庄岫云却没给宁和再开口的机会。短短二字话音落下,顷刻间便是天旋地转。 等宁和再睁眼,眼前已再无小溪竹楼,也不见了楼前那青衣人。 四下一望,只见黄茫茫灰蒙蒙一片,风一吹,蓬蓬飞沙扑面。 宁和猝不及防,咳了好几声声,才反应过来抬袖去挡。伸出手,却忽觉掌心之中似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眼看就要被那风沙卷走。 宁和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将它捞回了手掌心里,摊开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朵粉花。只指甲盖大小,生有五瓣,花心洁白,柔嫩若丝。 宁和低头怔怔凝望,这是……梦乡花? 耳边忽然响起庄岫云淡淡的声音:“既是她为你而开,你便拿去吧。” 她?梦娘?为我而开? 宁和连忙抬头,连翻张望四顾,却未见到庄岫云身影。眼前只有满满黄沙连绵若山丘起伏,一望无垠。 宁和望不见人,便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粉花。 庄兄说这花是为而我开的。宁和亦是心明之人,稍作思忖,便想到:梦乡花一开,庄兄便来了。原以为是巧合,如今看来,却是梦娘帮了自己一把。 这花只珠子一般大小,比起客栈周围见过的那些,不足一半,颜色也淡得脆弱。如今再忆起后来的日子里梦娘几乎不再以人身现出,连话也说得极少了,宁和只觉心头一片酸软。正如庄兄所说,这花,是为她而开的。 宁和从俗世而来,早已明白这世上忽然许多悲苦,却也有更多至美。 她将手掌轻轻合拢,珍之重之地捧着这朵小花。 娇粉色的花朵好像云霞一样漂亮,香气袭人。花瓣轻轻颤动间,宁和似乎又瞧见了梦娘走动间轻纱般摆动的裙摆。 她往天际遥遥望了一眼,将这枚花小心地收进了腰间锦袋,踏着黄沙向前走去。 她心中有感:此生,怕是不会再见了。 —— 宁和在这 片沙漠里走了有足足四五天,每日皆是疾行赶路。 这里处处黄沙覆盖,四面都是差不多模样,宁和一路靠着修士的灵觉,才能勉强一直保持着一个方向走下去。宁和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总归向前便是。 她心情倒还是很平稳的。此间气候虽酷烈,但于修士还是无妨的。她的乾坤囊里还存有食水,便是再待上几个月,也不成问题。 只是不知,熹追阿皎他们如今在何处? 青云顶只开八十一日,期限已过月余。想来各派入顶之人都已回返,熹追周兄他们应当也是走了,也不知他二人是否已都达所愿。还有阿皎…… 宁和如今最担心的还是宁皎。阿皎乃岐山蟒灵,无门无派,如今化了蛟,也到底不是人族,自己又不在,金虚派未必肯庇护于他。他与那伏风门又有龃龉,唉! 想着,宁和又苦笑一声,心道莫说旁人了,便是她自己,要如何出得此间还未可知呢。青云顶百年一开,难不成当真要在此待上百年不成? 庄兄那日二话不说丢她出来,宁和猝不及防,什么也没来得及问,如今满腹疑问,当真是头大如斗。 另叫她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此处也实在太过安静了。即便黄沙连绵之处,也不该一点活物也无。或虫或蛇,至少也当零星长些杂草。可宁和走了这许多日,除了沙尘之外,再也没见过旁的活物。 天上晴空万里,青天之上那一轮红日似乎莫名离得极近,直晒得人发慌。即便以宁和如今的修为,也能感觉得到热意。尤其脚下踩在沙里,像踏着火焰一般,灼得双足隐痛。 没了祁熹追指路,宁和根本连此处是何方都无从得知,更别提找什么出路。无法可想,便只得在这黄沙地里埋头直走。 若早知如此,宁和心中哀叹,那时无论如何也该朝熹追问上一问的。 她先前觉得自己左右不会与熹追分开,涉及这青云顶种种,应当都属金虚派门中秘辛,自己一个外人,到底不好知道得太多。熹追不说起,她便也不问。 谁知有今日?唉,悔矣! 宁和连着又转了好几日,依旧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心头难免有些沮丧,便停下来找了块沙丘背阴处坐下,取出食水来,打算歇上几个时辰。何去何从,也理理头绪。 不曾想,这一坐也不知是触碰到了何处,宁和刚坐下歇过片刻,正打算摆出打坐姿势调息一二,就忽觉身下似乎有什么异动。 宁和心中一紧,当即弹立而起,噌一声寒水剑出鞘,防备地朝四周望去。 随即,她发现这异动的来向不是周围或者远处,而是——自己的脚底! 霎时间黄沙如流,宁和只觉脚下一空,好像踩入一处什么漩涡之中,整个人当即便朝下陷去! 这陷落极突然,倏忽间四方皆塌,处处流沙,毫无借力之处,任是宁和也没能反应过来。 第七十七章 仓促间,宁和只得猛提一口气,从那沙漩中间强行飞身而起。 可此时下陷的区域却不止几尺几丈,它简直如同有人在黄沙底下凿出了个什么巨大的空洞似的,这方圆数里、乃至数十里的沙地都瞬间倾塌了下去。 滚滚沙粒鱼涌而来,转眼便搅成了一面深逾数十丈的漩涡,每一个呼吸间都在极迅速地扩大着。无数沙粒与沙粒碰撞的细小声音汇合到一起,就成了一道笼罩整个天地的嗡响。 宁和陷在沙漩中心,无处可退无处可去,只来得及运起那大日化金诀,逼出一道护体金光浮于体外,就被无数沙粒裹挟着从沙涡处坠了下去。 那沙是滚烫的,细细密密、源源不断,就如同奔流的河水,人陷在里头,既动弹不得,也呼吸不得。宁和不得不短暂地封住了自己的周身五感。 她睁不开眼睛,身上也痛得厉害——压在身上的黄沙不仅极烫,似乎还带着一股诡异的侵蚀之力。 宁和修习大日化金诀时日尚短,如今只堪堪猛化出小半金身而已。要将范围扩大至护住全身上下,便只能撑出薄薄一层浮光。抵挡住这热沙一时二刻,已是十分勉强。 沙流一直在向下涌去,人在里头只能被沙粒裹挟着翻滚。宁和陷在里头,只能咬牙硬撑着。 越向下,那沙子就越重,也越烫。宁和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粒被扔进碾子里的豆子,端看是先落到底,还是她先身死了。 撑了不知多久,周身压力骤然一松。 宁和已经有些昏沉的神智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但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整个人就又猛地向下坠去。 四周沙子变得稀薄了,不那么热,但同样的也不再能支撑起她的身体。宁和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处空旷而巨大的地下空间,与无数细沙一同坠落着。 她提一口气,在半空中游鱼似的翻了个身。四周黑漆漆的,又到处都是落沙,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得试着伸出手脚四处抓挠,却除了沙子什么也抓不到。 宁和折腾半天,也就不再动弹,随它去。心里苦笑一声:总归不至于将我摔死吧。 她现下虽已是金丹修为,可一来这金丹成得太仓促,二来也无人教导,许多应有的法门都没学过。比如御剑飞行,祁熹追他们都会,宁和就不会。此刻也只能当自己是石头一般,顺其自然往下砸。 不过到底也是个金丹仙人,只消落地时运足那穿瀑诀垫上一垫,也就无事了。 当宁和终于将双脚踏上实处时,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没人喜欢悬在空中。 这口气才吐到一半,宁和便发觉不对——脚下触感很不对。 是软的,即使是踩在沙地上也不会有这样软,更像是某种淤泥,就藏在一层洒落的黄沙下面。宁和动了动脚掌,鼻端隐隐闻到了一股味道,微腥微潮。像是林荫遮蔽处的水边,满地植木腐朽。 宁和面色一变。 漫天沙雨挡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清脚下方寸之地。这沙子奇异得很,似乎连修士的五感也能一同吞噬掉,宁和也无从得知自己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脚下触感怪异,宁和有些不安,便只踩了一脚借力,重又飞身起来。 等跳开一段距离去,却发现底下空了。宁和顺着空处落下去,又落到了另一块平台上。脚底一踩上去,仍是那种黏软之感。 这时头上落沙被上方的平台给挡住了一块,四周一空,宁和忙趁此机会左右看去。 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可见无数伸展着的巨大身影,一柄又一柄,擎盖而立。像是……伞。 上圆而极宽,下窄而极长,可不就是像伞。只是比那寻常遮雨之伞又大了何止百倍。 簌簌黄沙如雨,暗中巨物如伞,宁和在无边无际的伞盖间跳跃而行。 不久,忽见得有两只伞盖凑至一处,且一柄高一柄矮,高的那盖大些,正好遮在上头,叫下方矮的那柄伞盖上干干净净,一点儿沙也没沾上。 宁和就跳了过去。一落地,就听得“噗叽”一声轻响,像踩在了什么水洼泥坑里。 宁和落得已算轻盈,可脚下之处仍是瞬间被踩出了一个小坑,粘液渗出来,顿时弥漫出一股腥闷之气来。 有毒! 宁和被那气息一扑,整个人当即便觉脑中一阵发晕。心下大骇,拔腿就想走。可用了些力,却一下没能从那粘液中拔出脚来。 太重了,鞋底像是被黏在了上面,非得使上十成力道才能拔出来。这么短短耽搁了一下,宁和便被迫吸入了更多的腥闷毒气。 头晕,胸口发闷……连经脉之中的灵气流转都变得迟缓了起来。 宁和脸色难看,一转身逃出十数丈远。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是想明白了:这些像巨伞一样的东西通通是有毒的,就在它们体内蕴藏着的那些粘液里。毒性 极剧,嗅闻一时三刻恐怕就能要了一个金丹修士的性命。而这漫天的黄沙,恰能对那毒起到隔绝之效。 故而,踏在沙上是安全的。但那伞般巨物通身粘液,柔软无比,轻轻一压就要渗出来。若外头的黄沙被润透了,恐怕便不再起作用了。 宁和闭了闭眼睛,努力压下那种恶心欲呕的痛苦,一边继续轻盈地在一顶顶“伞面”上跃动。踏着沙子,每次只踩一下,正如飞鸟踏雪,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 这些巨伞状物彼此离得很近,最长也不过三五丈远。这样近的距离,对如宁和这等修行之人来说,如履平地。因而她控制着速度,还能一面跳一面调息,又从乾坤囊里拿出水葫芦仰头灌下半壶。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 宁和轻呼一口气,抬袖擦了擦浸满汗滴的额角,这才终于有功夫抬头四顾。她方才什么也没看清,全凭本能在前行,也不知跑出了多远,可现下一抬头,却见周围仍是一样的巨伞与黄沙。四下漆黑,无有尽头。 宁和叹了口气。这么跳来跳去的,总归比起在外头耗费力气些。且此间漆黑闷热,又无处可歇脚,一刻也不能停。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就这么过了三两日,宁和满头满身都是沙,形容已是狼狈至极。前方仍是黄沙伞盖,不见丝毫变化,直叫人生出种仿佛仍在原地的错觉来。 宁和也试着找过别的路,头顶上是密集的沙漩,她便转道向下。一重又一重的伞盖有高有低,仿若阶梯,宁和踏着往下走,然而只片刻后便再走不下去了。 只因那些巨伞状物越是往下的部位里,似乎就越湿润,里头蕴藏的粘液就越多,浓稠得叫那黄沙都盖不住了,丝丝缕缕的潮湿腥味儿逸散出来。 宁和猝不及防,兜头吸了一口,险些栽倒下去,赶忙掉头跑回上方去。 于是上不去,也无法往下走,便只能继续横着跑了。 君子之剑 第56节 地下不见日月,宁和也不知道自己赶了有多久的路。哪怕有那黄沙隔着,同处一室,这地底下的空气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点毒。时间一久了,她的脑子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昏沉。 宁和心知这样下去不成,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正埋头苦思,忽有一日,她正运气调息着,不经意间一抬头,竟看见极远处似有团隐隐约约的青光。 宁和身形一顿,便掉头朝着那方赶去。起初她怀疑过会不会是自己毒昏了头产生的什么幻觉,等离得近了,却听见了模糊的人声传来。 这有人! 宁和顿时精神一振,脚程也加快许多。 更近了,也终于听清了具体的说话声—— 第一句是个年轻男声,清朗带笑,听来很是耳熟。说道:“我何曾骗你。你看,这不就来了?” 宁和还未反应出这声音是在何处听过,迎头就见一道硕大黑影扑面而来。 宁和下意识往旁一让,那黑影便也跟着停在了面前,开口朝她道了句:“老师。” 宁和眼睛微微睁大,惊喜不已:“阿皎??” 黑影应了一声,化作人形,朝她欠身一礼,声音低哑,一双绿瞳莹莹有光。正是那黑蛟宁皎。 宁和落在近处的一张伞盖上,这回也顾不上多停了些时候了,急问道:“你怎在此?青云顶……难不成还未关闭么?” 宁皎说:“等你。” 又说:“不知。” 宁和有满腹的疑问。 然此地实在不是叙话之所,刚说完一句,脚下已隐隐湿润。宁和不得不纵身跳至了另一处,才又问道:“那熹追呢?熹追何在?” 宁皎这回说:“她已出去了。” 想了想,补充了句:“青云四盟中人,还活着的,皆已被送出青云顶。” 宁和听了,心中下意识生出几分欣慰来:阿皎如今对答流利,甚至还多说了两句,倒与常人看着也无异了! 她脚下一动又换了一处,奇道:“那你又缘何没有一同出去?” 宁皎两眼望着她,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着要怎么说。 这时,旁边插进来一道声音,十分稀奇地问道:“你问话便问话,却为何总要兔子似的跳来跳去那?” 宁和吓了一跳,才想起自己见到阿皎心情激荡,倒把先前出声那另一人给忘了。此时定睛一看,顿时呀了一声:“前辈!” 竟是先前登仙梯之时遇见的那位青衣道人! 只见那道人仍是一身青衣,手中拂尘雪白,于半空之中翩然而立。姿态闲适,周身灵光浮动,四面黄沙如雨,却毫粒也沾他不得。 青衣道人笑道:“我当你眼里只瞧得见那小蛟,原来倒还认得我。” 宁和脸上一红:“前辈说笑了。” 话间,她又换了处地方。 青衣道人实在纳罕了:“你究竟在蹦跳些什么?你又非幼童,莫不是还要玩闹不成?” 宁和被他说得面皮发窘,忙解释说:“……这沙下有毒液,久踏则浸出。” 第七十八章 “沙下有毒液?”青衣道人愣了一下,将头转过来,将被云雾遮掩着的脸面向宁和,咦了一声:“贫道记得,你是同那金虚派那小丫头一起来的吧。怎么,她竟什么也没告诉你不成?” 告诉我什么,此地莫非还有什么玄机? 宁和也愣了一下,才认真地同他解释道:“我二人本一路同行,去处也早已说定,是去器道之七层取得那七色玲珑宝珠。熹追向来话少,到得一处,才会同我尽说此地须得注意之项。未曾料到后来竟会彼此分散,实在怪不得她。” 青衣道人听她说起先前与同行分散之事,立马轻咳了一声,点点头道:“好罢,你说也得有理。小书生,此处乃是器道之第六层,沙菇田。至于你先前……过万仞峰时那事儿,左右你如今也到了六层,便就全当闯了一回关。该给你的,不会少你。” “沙菇田?”宁和念了一遍这名字,又疑惑道:“过万仞峰时?这万仞峰又是……?” “就是第五层。器道第五层,是为万仞峰。”青衣道人又是一阵摇头叹气:“连这也不知!那金虚派的小丫头这是事不到临头不吭声啊!你这小辈也当真心大,便不怕她坑害于你?” 宁和微微一笑,摇头道:“熹追不会的。” “不会?”青衣道人笑道:“你怎知道她不会?兴许她是怕一下都告诉你,你不再需要她,不肯帮她夺宝,自个儿跑了!” 宁和仍是摇头,只说:“我与熹追相知,以她品行,断不会如此。” “相知?知人知面难知心。”青衣道人说,“便当她不会,你又安知金虚派不会?多年筹谋,所图必重,你一个外来之人,安能不做防备?” 宁和闻言,认真想了想,说道:“若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唉!”青衣道人叹了声:“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个大亏才知道厉害。罢了,左右以你运道,吃了亏想来也总能逢凶化吉。受点教训也好。” 宁和眼观鼻鼻观心,由得他说。 她心想:自己与熹追相处多日,自是明白她的,不会多作它想。但这青衣前辈却不了解熹追,故而有此一言,也是对自己的一片关怀之意。 那青衣道人看她这样子,气道:“罢了罢了!你这书生年纪轻轻就长了一副榆木脑袋,贫道懒与你多费口舌,倒像我徒作小人了!” 听这道人语气已有几分薄怒,宁和摸摸鼻子,赶紧岔开话题:“前辈教训得是。不知……不知前辈说此处名为沙菇田,可是有什么指教么?” 青衣道人瞥她一眼,倒也答了。说:“名为沙菇田,自然种的是沙灵菇。沙灵菇味美,有调养灵体,延年益寿之效。” “沙灵菇?”宁和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豁然将目光落在了周围那些巨伞 之上。这些巨伞,竟是一种菇类? 是了,生于地底,呈伞状,又长得一身粘液,倒是十分合理,只不过自己先前从未往那处去想罢了。 可这灵菇之毒如此之烈,却不知要如何食用?宁和这么想着,也就拿疑惑目光望向青衣道人。 青衣道人说:“沙灵之菇,非遍布火毒之黄沙之中不可生,生而体被烈毒,唯中间半尺白芯可食。食之,则可不受黄沙菇毒之害。” 原来是这样,宁和恍然。 青衣道人哼笑了声,道:“此事四盟之中皆有记载,来得此处却全然不知的,也就只你一个罢了。” 宁和露出苦笑,拱拱手道:“幸而得了前辈指教,否则和怕是还得经受几番波折。” 青衣道人对她道:“此关所考之处,一在过黄沙,二在取那白芯。如今你黄沙之关已过,便自去试剖一段菇中白芯出来。” 宁和点头,感激地道:“多谢前辈指点。” 青衣道人将袖一拂,微微别过脸:“不必多礼,贫道也是念在……咳,总之,你与那金虚派女娃分散,也算遭了无妄之灾。如今贫道便将此间应知之事尽都告知于你,我知道的,总不会比她的要少!” 宁和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流露出了一点好奇之心,试探着问道:“前辈……莫不是与庄兄认识?” 青衣人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不该问的别问,做你的事去!” 好罢。 宁和叹一口气,拔出腰间寒水剑,依言将目光落到了周围的丛生的“巨伞”之上。 一旁静静立着的宁皎此时无声上前一步,道:“我为老师取来。” 说罢一抬手,苍白五指上顿时浮起一团乌光,隐约现出是蛟爪之形,就要往近处一株巨伞上抓去。 青衣道人顿时不满地道:“此与舞弊何异?” 宁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青衣道人乐了:“你这小蛟,还瞪我。” 宁和朝宁皎摇了摇头:“阿皎好意我知,只是既是试炼,想来也不会太难,还是由我自己来罢。” 她的话宁皎是听的,便站住不动了。 宁和整整精神,长剑在手,微微阖目,静静调息片刻,再睁眼时,整个人化作一道白电高高跃起! 宁皎与青衣道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白光如雪,又似破云天光,在昏黑暗室之中冲天而起。霎时之间,直将此方漫天雨帘般的黄沙都给涤荡一空! 宁和高举着剑,像握着一把开山之斧,通身灵气急剧上涌,顺着她的手臂朝那冰蓝剑身之中狂灌而去。剑光骤亮,暴涨三尺,有如灵蛇一般向上攀去! 一丈,两丈……足至七八之丈! 剑如山峦拔地起,正是宁和在那竹林之中从庄岫云那新学得的剑式之——孤山。 她当时共看庄岫云使了两遍,心中有几分所得,却还从未试着自己也使出过一回。如今见那灵菇之大有若小丘,而自己的人和剑相较之下是如此之小,心中一动,便挥出了此剑。 只不过她使出来的孤山,和当时庄岫云用时那直抵苍空之上的滔天剑光,还是差得有些太远了。 收剑时,宁和微喘了口气,努力平复着胸中翻涌的灵气,朝那剑光落处看去。然后愣了愣。 她起剑是挑了一株长得格外粗大的菇伞劈过去的,待剑光呼啸而过之后,那处简直像被一柄巨锤砸过,不仅原有那株,连旁边几株也都被波及,一时间碎末四溅如雨,毒汁泼洒如浪。 宁和没料到这剑有如此威力,来不及反应,就叫扑面毒气熏得脸色发绿,不得不转身仓皇逃去,一直跑出了数里去,才终于得以有机会停下来抚着胸口喘了口气,闭紧双目,竭力压制脑中翻腾着的眩晕之感。 “使得倒也还算不错了,只在精准上差了些。”耳边传来青衣道人的声音,轻叹了声:“我竟没想到,他居然会教你这个。” 宁和咳了两声,勉强张开嘴,刚想要说话,唇边却被递过来了什么东西。冰凉软滑,顺着唇瓣一下就滑进了口中,与舌尖一触,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滋味顿时蔓延开来。 宁和只觉得神智当即一清,睁开眼来,见面前立着的正是宁皎,手中捉着一截白段之物,微举着,似乎还要继续喂给她。 宁和见了,也猜得出是何物,有些好奇地道:“这便是那白芯?” 宁皎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递给了她。 宁和摊开手接过来,入手只觉凉气逼人,像握了一捧冰雪。光滑柔软,白玉一般。瞧着不过手掌长的一小段,而一棵灵菇却有数丈之巨,两相对比,直叫人不由心生感叹,也是来之不易了。 “赶紧吃了。”青衣道人懒洋洋地道,“吃完好办事。” 宁和依言将那白芯塞入口中,三两下咽下去,问道:“不知前辈欲叫晚辈去办何事?” “不是贫道叫你办事,”青衣道人道:“是你意欲办何事。” 宁和面露不解,不知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有些犹豫地道:“这……” 青衣道人问她:“你可知,如今九九之期已过,青云顶已然关闭?” 宁和点头。她数着日子,自然是知道的。 青衣道人问她:“那你可想过,你要何去何从?” 宁和说:“晚辈自是想要离开的。但若是出不去,却也为之奈何。” 青衣道人问她:“你非要出去做什么?我这青云顶灵气之丰,更胜世间数倍。一应宝物,于你可谓取之不竭,你何不……” 说着,他忽然顿了一下,说:“啊呀,也对,这话,想来那庄岫云必然已同你说过一回了。” 君子之剑 第57节 宁和面露苦笑。 青衣道人啧啧两声,看着她:“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走了?” 服下那截白芯,可谓有立竿见影之效,宁和如今通身畅快,只觉此处毒腥之气于自己已是再无影响。 她如今立在一处灵菇上,闻青衣人此问,朝青他拱了拱手,郑重道:“不瞒前辈,和如今虽机缘巧合入了仙门,然晚辈自知尘缘未尽,心中还有牵挂,一心只想要回乡去。” 青衣道人叹了口气,说:“凡人一生不过百载,到时黄土一杯,不过徒增伤感。你又何苦来哉?” “这话,晚辈先前也曾想过几回。”宁和说,“后来觉得,既是来日之愁,那便来日再思。今日之宁和,只思今日之事。” 青衣道人听了,像是笑了一声,说:“好,好个只思今日之事!这话有意思。好,那就随你去罢!” 说完,他猛地将大袖一挥,转过身,袖口直指那漆黑一片的远处。 四周黄沙如雨,却片粒也沾不得他身。 只听他说:“小书生,我便给你指一条路。我问你,你可知这青云顶,统共有九层之数?” 宁和点点头:“和曾读过一本《青云山简录》,书中有述此言。” “哦?”青衣道人听了,饶有兴趣,问道、“《青云山简录》?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宁和略作回忆,道:“书中说,青云顶共分七道九层。入顶着若到得第九层,进得顶中最高之处,可得青云榜,榜中藏有登仙之秘。” “登仙之秘?”青衣道人笑了,“他们是这么说的?” 仙人之说,人人向往,宁和自然也不例外。如今听这青衣道人语气,似知内情,便忍不住问了句:“前辈如此,莫非此言非真?” 青衣道人看她一眼,语气之中似有笑意:“说是登仙之秘,倒也不假。怎么,小书生,你也想得那青云榜吗?” 宁和却摇了摇头,回答说:“只是好奇罢了。人生有好奇之心,故而有求知之心。和之欲乃在见天下之玄奇,至于其是否归于我手,倒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即可。” “既然如此。”青衣道人听了,说:“那你便去瞧上一瞧罢。” 他笑中几分玩味:“就当满足你的……好奇之心。” 宁和愣了愣,心中 微跳:“前辈此言何意?” 青衣人说:“你读这么多书,话都听不明白?贫道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不过是叫你一观青云榜,小事尔。不过……” 宁和也知道他显然是故意如此,有些无奈,却也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问道:“不过什么?还请前辈解惑。” 青衣人对她的配合很满意,甩了甩手中拂尘,转头道:“不过呢,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青云顶有青云顶的规矩,贫道也不好例外,只好叫你按规矩,再去闯过那七八/九三层,就可以去见那青云榜。” 宁和面露苦笑,这……哪是那么好闯的。 他说:“你若做成了,看完青云榜,贫道便送你出去。若做不成……” 做不成怎样?宁和不由得一双眼微微睁圆,屏息以待他的后话。 她虽不畏艰险,可也有几分自知之明。那金虚派举一派之力,欲叫熹追上七层取宝珠,尚且需得几番筹谋。而如今这青衣前辈开口就是要自己直闯九层,却是何等之难。 青衣道人一转头,正瞧见她睁大眼等着的模样,动作微顿了顿,偏就不继续往下说了,而话锋一转,笑着问道:“小书生,你来猜一猜,这千年来得见青云榜的,共有几人?” 宁和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千年之久……犹豫片刻,随口猜了个:“七人?” 青衣人道人直摇头:“多了多了!” 宁和道:“五人?” 青衣道人仍是摇头:“多了。” 宁和又道:“三人?” 青衣道人还是道:“多了。” 宁和惊讶:“竟只得一人?” 青衣道人哈哈大笑:“还是错了!一个也没有!” 他笑得开心,宁和却笑不出来:“………” 青衣道人见了她的表情,更是大乐,又笑了好一阵,才道:“你若做不成,要么,在此处陪着贫道百年,等到下一回青云顶再开之时。要么……” 还来…… 宁和心中忍不住腹诽,却也只得眼巴巴等着。 “要么,”青衣道人故作沉吟好一会儿,才将手中拂尘一抬,雪白的尘尾唰地自宁和脸侧轻轻擦过,逗弄似的来回扫了扫,哈哈笑道:“要么你求一求我,贫道心情好了,没准也放你出去!” 宁和听了,哪还不知这道人从头至尾就是在拿自己逗着顽,心中好生无奈:“前辈……” “怎么?”青衣道人说,“你难道连试都不愿试上一试,就要求我了?” 宁和长叹了口气,拱手一礼:“自是要试一回的。” 青衣道人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拿尘尾指着下方:“这才像话。行了,你去吧,这层出口就在这下头!” 宁和点点头,转头朝一旁的宁皎唤了声:“阿皎。” 阿皎自然是要同她一起的。 宁皎应了声,身形一晃便跟在了她身侧,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二人正要动身下去,却又被叫住了。 “你们这就走了?”青衣道人问。 宁和不解道:“不知前辈还有何吩咐?” “我这灵菇于修行之人大有好处,你也尝过了一回,应已有体会。”青衣道人抬袖示意了一下周围,问:“难得能来一趟,你不摘上一些,便要走了?” 宁和说:“此为前辈之物,晚辈取其一解毒即可,怎可多拿……” “好个小迂腐。”青衣道人笑道,不以为意:“叫你摘你就你摘,恁的多话。” 他指了指宁和,说:“你去摘,正好也练练你那新学的剑法。自己去,别叫你那小蛟帮忙,把他留在这儿,也陪我说说话。哎,这小蛟,又瞪我,哈哈,贫道就喜欢你这脾气!” 宁皎冷着一张脸,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瞳盯着他,目光里似乎隐隐带着几分杀气。 宁和沉默了一下,默默地提着剑走了。 第七十九章 黄沙闷热细密,虽然压得不算很紧实,但人裹在里头也只能闭着气,眼睛也无法睁开。宁和如今腹有金丹,靠一股灵气撑在胸中,在这沙下撑上个几柱香时间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沙子里到底不比平地,行进艰难,宁和不得不拿剑在身前不断劈砍着开路,才能顺利往下潜去。 这黄沙不知积了有多少岁月,简直有海那样深不见底。宁和一路劈沙而行,还得小心避让着使自己不至撞上沙中埋着的灵菇茎身,实在不易。 不过宁和心情倒是还算平静的,青衣前辈既然说了出口在这下面,想来总会到的。 她能感觉到阿皎就跟在自己身后,因而每每挥剑的力道总是尽可能地重,想着把空挡清大些,生怕自家学生叫沙给埋了。 然而这段路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难熬,宁和只觉得在自己仅是略感到憋闷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再睁眼面前就已经是那熟悉的弟子殿了。 脱离了沙体通身一松,连带着那些腥甜之气也都一扫而空,宁和心情颇感舒适,掸掸衣衫,面上露出些笑意来。 一边回过头:“阿皎,你可——咦,前辈?” 宁皎方才跟着宁和钻沙子时,大约为了方便,是以蛟形在游走。如今出来了,就又换回了人形。落地立在那儿身量昂藏,一身黑袍片粒黄沙不沾,虽然一张脸上依然一片冷漠没什么表情,但胜在面白如玉,看着倒也是俊美郎君一位。 不过宁和此刻的目光却未曾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他身后几步外手持拂尘的青衣人身上。 宁和很是惊讶:“前辈您这是……要与我二人同行不成?” 青衣人看着她,笑道:“怎么,你不乐意?” “前辈哪里的话。”宁和忙道,“前辈愿意相陪,晚生自是不胜荣幸。” “我跟着你,自是为了帮你。你既什么也不知,比起旁的那些知道的,说来倒也不甚公平。贫道既然说了要将此间之事都告知于你,自然得一路跟着,提点一二。”那青衣人轻笑一声,“好在你这小书生倒也不算惹人厌,我这些年天天在这山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来同你说说话也好。” “这是再好也不过了,”宁和听了,顿时面露感激之色,拱了拱手道:“有劳前辈了。” “行了行了。”青衣道人挥了挥拂尘,点点后殿九重阶的方向,“赶紧自去吧,拿了东西好上路。” “是。”宁和喏了一声,又回头朝宁皎招了招手:“阿皎,快来。” 这九重阶按理说是来了弟子殿的都可以上阶取一样,见宁和叫她那蛟学生一起上去,青衣道人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这第六层的玉阶里,房间似乎要比先前的来得大上了许多,一副副架子连排纵横,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乎不见尽头。依旧是有木架子、铁架子、玉架子,架上各色物什或珠光宝气、或光华内敛,各有样式,直叫人目不暇接。 乍见此处这满室琳琅,尽管也不是她的,但宁和仍然感觉十分愉悦。对着这些好物,可比在黄沙里打滚要来得叫人舒心多了。 她站在原地,心中思索了片刻自己有什么需要的。法衣,身上这件尚还能穿;剑,也有熹追送的寒水剑。此处新鲜东西倒是多的很,笔墨挂画、书册奇玩,样样都精美得很,叫宁和也忍不住多看几眼。然而此时到底不比平常,还是选些必须的为好。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既然没什么缺的,那问问阿皎也好。 宁和便转头看向身旁的宁皎,温声道:“阿皎,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要么选件法衣吧。” 宁皎本来目光正望着前方某处,听见她说话,侧过脸来,一双碧翡般的眼眸冷冽湛然,有若一汪寒潭。 他道:“无须。我这一身皮在,已胜过许多外物。” 顿了顿,又说:“老师想要什 么,我为你取来。” 他之前被那伏风门的程景仁拘着时,那人恨不能一人拿尽所有宝物,只有吩咐他拿这拿那的,从没有问他要什么的时候。 他不肯给,他就偏要拿。最开始是不懂得,后来等他明白过来这东西原该是来者一人拿一件的时候,宁皎拼着挨他一鞭,也不肯再拿程景仁要的,而去给自己选了本法门,藏进鳞片里打死也不肯拿出来。 合该是他的,那就谁也别想抢走。 但宁和是不同的,她若想要,他就愿意给。 宁和听了,却摇了摇头,说:“再硬的鳞甲,也总有磕伤碰伤的时候。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这青云顶中危险重重,能多护上一层,也是好的。你还是拿一件吧。” 宁皎幽绿的双眸里掠过一丝茫然。他是跟着宁和学了几个字,读了几页书,这几日也能寻常说些话了,但句子一长,却还是听不太明白。尤其宁和还顺口引了两句孟子中言,就更叫蛟难懂了。 宁和也反应过来,一边引他去挑法衣的,一边顺口同他解释了一番:“这话的意思是说,提前做预防,才能够避免在祸患到来了之后悔痛伤心……” 放法衣的架子足有好几排,有金丝银线、珠玉以饰华丽非凡的,也有素净淡雅多绣暗纹的,宁和也看不出哪件好,便让宁皎自己取一件。 宁和说话,宁皎通常是不会反驳的。他在几个架子间走了一圈,手里拿了件纯黑的、同他如今身上穿的瞧着别无二致的回来。 宁和看了失笑,心道却也是蟒兄会选的风格。 虽然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一人一蛇也早已与从前不同。但看到宁皎,她心里想起来的总是那日在村里头,她久别归家,掀开米缸,乍然间见到的那尾双瞳碧绿的大黑蛇,与她朝夕相伴多年的“蟒兄”。 君子之剑 第58节 宁皎把这法衣拿回来给宁和看了看,见她没有说什么,就当场穿上了,就穿在他那件黑袍子的外头。好在法衣都是外袍制式,再披一件也不显得突兀。 他选完了,还剩宁和的。宁和低眉想了想,对宁皎道:“阿皎,你可要寻一件武器?刀枪剑戟不拘什么,有件趁手的,也方便些。” “无须。”宁皎拒绝了,这回语气更为笃定,说:“我有鳞有爪,更有绞杀之能,用不着那些。” 也是,阿皎蛟躯如此强健,若硬要学人用刀剑,也许反而妨碍。 “既如此,”宁和道,“那我就选一瓶丹药罢。前路莫测,以备不时之需也好。” 这屋里放丹药的架子多得很,宁和一瓶一瓶的把名字看过去,谨慎对比几番,选了瓶看起来像是伤药的。 碧蓝色的细口小瓷瓶,瓶子上写着“春灵回脉丹”。宁和拿起来的时候,还偷偷拢在掌中摇了摇,觉着里面约摸是有好几颗的。 这就好,多些也够用。她心想。 拿了东西,二人自然就要出去。宁和一边小心地把这小瓷瓶装进自己的乾坤囊里,一边想起来问宁皎道:“说来,阿皎,你是怎么跟那青衣前辈走到一路的?那日失散,你和熹追如何了?” 这话她方才见面时就问过,只是宁皎当时没回答,后又有那青衣道人插话进来,便没继续下去。 宁皎说:“那日我从石缝里出来,不见你,只那祁熹追在外边。她看见我,问我你在哪儿。我发觉你不见,自要去找,她却拦我,不叫我走。” 他神色漠然:“我俩打了一场。” 宁和:“………” 宁和面露苦笑。也不是想不到,以阿皎和熹追的性子,还真是一点也不奇怪。两个都不是好脾气的,有她在时还好,若剩他俩单独相处,怕是过不了一时三刻就要闹起来。只是没想到能这么快,她才刚不见,这就能直接打起来。 “这……”她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们这又是何必。还在青云顶中,怎么就能动起手来。没受伤吧?” “二者相搏,哪有不伤的道理。”宁皎说,绿眸中掠过一缕戾气:“她也未曾好到哪去。” 宁和顿时一惊:“这,你俩还打伤了?伤到何处了?” 她伸手拉了宁皎的胳膊一下,把人拉到面前,想要查看一番。 宁皎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转到她面前来,口中说道:“已过去许久,早已好了。” 宁和闻言动作一顿,面上微讪,也是,她忘了,这都已经三个多月过去了,便是有什么伤也该养好了。 她放下手,理了理袖子,叹道:“你呀,当少与人争些。若无必要,些许小事便是争赢也好,争输也好,都不过徒添一腹闲气罢了,何苦来哉?有这空当,多读些书,又或者多修行片刻,岂不更好?” 宁皎微微垂目,说道:“我知道了。” 这种事,二人对错实难说清,事情已过了许久,熹追也不在这里,宁和便也不再多说,又问道:“后来呢?” “祁熹追走了。”宁皎说,“我本想回去找一找你,只是此处许进不许退,便只得在原处等。直至青云顶将关,这青衣道人有一日忽然出现,问我缘何在此不前。我说在此等你,他便让我跟着他。” 宁皎面色一贯冷然,宁和也都习惯了,没看出什么。但其实他没说的是,那青衣道人出现的时候,问完先是嘲笑了他一番:“古有刻舟求剑,你是刻地寻人,她既不见了,又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你原地等着又有什么用?你这小蛟,刚修成人身没多久罢?还不太灵光,不太灵光啊!哈哈!” 若不是听他说除了跟着他,自己绝不可能寻到人,宁皎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他走的。 第八十章 这是宁和生平头一回见到这样清澈的水。 蓝天之下,那透明的水体澄澈得没有任何颜色,每一缕波纹都精灵可爱,好似这世上最剔透的翡翠。一眼望去,那池中几乎是空的,池底下的一分一厘都在晴朗日光之中纤毫毕现。风和着水气送入肺腑,直叫人心旷神怡。 在走出殿门前,宁和从未想到能见到这样的一幅场景,毫无防备,一时只能呆立原地。 这回的弟子殿是在一处山崖上,宁和在殿中时还未察觉,只觉得外头光线像是颇为明亮。走出来,两侧先是有段山壁,既高且窄,几乎有点像是先前的万刃锋一段,但要宽一些,也短得多。出口处就在百十步外,能看见有天光洒满,晴空万里。 一行人走在岩壁中间,宁皎向来是无问不开口的,青衣道人漫不经心的,坠在最后面。宁和心神系在前方,只想快些过去,也没有说话的兴致,于是一路沉默着。 等终于走完这一段,转过角来,便一下走进光里。豁然开朗,一抬眼,就撞入这汪池水。说是池,其实说湖也可。这水面之宽,前后有数百丈,只是水浅,因清澈见底,所以一目了然,人走进去也大约只没到胸口,又觉得用池更恰当了。 这是一片山崖,三面绝壁,只这一小块平地,平地上嵌入了这样一汪池水。 但这水却绝不是最引人注目的,人从转角走出来,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水中间的那棵树。 那是一棵极为巨大的树,宁和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树,树身之粗,恐怕非数百人不能合抱。高逾数十丈,擎盖如伞,好似那天际飘下来的一朵红云。 这是一株奇特的树,不仅因为它的大,还因为它褐色的树干上生长着的是一片纯正的红色,远远的也不知是花还是叶,灿若朝霞,不生一点杂色。那漫天瑰丽的红艳,几乎让人呼吸亦为之所夺。 宁和看得目不转睛,心潮澎湃,当场就想吟诗一首:“接天红叶……” 然而才刚开了个头,一抬头,只见左侧宁皎,右侧青衣道人,二人四目皆侧目望来,顿时卡壳。宁和这才想起身在何处,面上一窘,忙低咳一声,装 作无事发生:“嗯……此处甚美,甚美。” 青衣道人一笑,笑容中倒隐隐有些怀念之色,道:“贫道年轻的时候啊,也曾像你这样,走至何处,总要作些诗赋。” 宁和听了眸光顿时一亮,忙道:“前辈游历丰富,想来诗才定是非同凡响,可否容晚生拜读一二?” “无甚好读的,”青衣道人说,“你有这功夫,不如听我同你说说这落凤台。” 落凤台?宁和心想,不知和青云山上的那落凤坡可有关联? 只见青衣道人用拂尘点了点那巨树的方向,道:“此树,唤名石梧桐,极难生长。” 说到此处,他脸上流露出几分自得,说:“我这一棵,可是好生养了千年才得如此之大。怎样,小后生,你在别处可见过养得这样好的?” 宁和活了这三十来年,也就只见过眼前这一棵这所谓的“石梧桐”,哪能比较个什么。不过她倒也知道这话该怎么说:“此树之雄伟,实乃和生平所见之最。尤其那满树红叶,鲜亮夺目,灿若云霞,实在漂亮得很。可见前辈善弄花木,技艺高超。” “红叶?”青衣道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可不是叶子。” “原来是花么?”宁和忙改口:“花就更美,这花开一树,更难得全无杂色,有稀世之美。” “非也,非也。”青衣道人仍是摇头,“也不是花。” “那是何物?”宁和朝那巨树方向望了一会儿,“难不成是果?瞧着也不像。” 以她如今的目力,哪怕隔着这一池水,却也能看得明了。那树枝上擎着的红艳分明是细长的、圆片状的,怎么看,还是像是叶。 青衣道人说:“你走近了看看便知。” 是打定主意要卖这个关子了。 宁和无奈,也就抬步准备往那巨树下一行。 这层正是熹追领金虚派之命前来取那玲珑宝珠的第七层,想也知必有险要。此间地方不大,除了池水,就只剩中间这棵巨树。池中一目了然,里头空无一物,那其中关要,想来就在那巨树身上了。因而无论如何,也该是要去走一遭的。 这汪池水将整个平台占得满满当当,只边缘有丈来方平地,中间却全然是水,是一条路也没有的。宁和想要过去,就只能走水中过。 她走到池水边,踌躇了片刻,弯下腰,试着用手触了一下那水体。出乎意料的是,这水竟然是温热的。包裹着皮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宁和舒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打算把鞋脱了再下水。 一旁的青衣道人见了她的动作,惊道:“等等,等等!你不是要——下水吧?!” 宁和解靴的动作一顿,不解地回头:“这,可有何不妥么?” “你——你是个修者啊!”青衣道人简直匪夷所思,“难不成你连御器也不会?” “这……”宁和目光歉然:“晚辈还未曾学过。” 青衣道人这时也想起了面前这小后生的情况,好像是刚入道不久,连这身金丹,也是在前头爬那登仙梯的时候成的。 青衣道人长叹一声:“想频道也算门徒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沦落到教人御器而行的地步。” 宁和微微睁大双眼,愣道:“前辈的意思是……?” “傻愣着做什么,”青衣道人没好气地道:“还不快过来。” 宁和大喜,忙折身回去,走至青衣道人面前,郑重地躬身一揖到底:“多谢前辈教我。” 这青衣道人修为何等深厚,愿意指点自己一二,那自然是再好也不过。 青衣道人受了她这一礼,说:“你是学剑的,御剑而飞,乃是基础之技。你的剑呢,拿出来。” 宁和忙把寒水剑拔出,握在手中,抬眸望着他,屏息以待。 青衣道人的目光在她的寒水剑上略略一瞟,露出几分嫌弃之色,但也没说什么,只道:“手臂抬起来。” 宁和依言照做,眼睛注视着他的脸——上的白雾,心中忍不住腹诽了一句,前辈这覆面之术当真玄奇,既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具体长相,却又叫人能隐约察觉其面上神情,似掩非掩,若存若无,实在神异。 “御剑者,先将手中之剑打出。贫道教你三道诀:一曰疾,二曰轻,三曰煞。疾者,迅捷若流星也;轻者,飘摇若鸿毛也;煞者,攻敌于己未至也。”青衣人说,抬手将他手中那柄拂尘轻轻一抛,使其悬在掌心:“便以此物为例,你且看好了,这第一道——疾!” 一道灵光随着话音自他掌中打出,打在那拂尘身上,顿时有白芒一圈自尘柄渡自尘尾,整柄拂尘微微颤动起来。 “法诀打出,其便与你心念相连矣,可御之而行。”青衣道人说着,指尖微微一扬,那拂尘便随他心意上下翻飞,“然若要长久而行,一口灵光自是不够的,需得你以自身灵气供之。气从丹田出,沉至膝阳关,继而下行至足照海,自足心处出,灌入剑身之中。” “同时,”他朝着宁和走出一步,身形贴近,一指点她右腕:“先前法诀亦需捏住,方可时时控其快慢走向,使其如臂指使。” 宁和怔了一下,只觉得腕处轻轻一凉。像是从前见似要下雨时伸出手腕,零星落在皮肤上的一滴雨。这是她头一回和这位青衣人贴得如此之近,虽然也只是擦肩而过一般的距离,但却好已像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 冷的,空悠悠的,像山林间吹拂的风。 青衣道人察觉她走神,顿时不满:“你这后生,不知珍惜!你可知多少人求贫道一句话而不得,你倒好,还走起神来!” 宁和一下回神,赶紧连连告罪,说了好几句,好一番才叫他不再计较。 “贫道只教三遍,你若不会,我也不再教了!”青衣道人气哼哼的,又再使了两遍“疾”字诀,便当真开始教下一个:“这第二道,轻,看好,着!” 白光没入,那拂尘重又颤动起来。只是这回颤得似乎要轻得多,有种悠然的韵味。 “这轻字一诀,不比疾之诀快,亦不比煞之诀凌厉,但胜在耗费极小,乘风借力,动静也小。你若要长久赶路,又或是什么特别之场合,也是合用的。你可明白?” 宁和点头:“晚生明白。” “好,贫道还是使三遍,看着!”青衣道人说。 宁和屏息凝神。 学这运剑法诀,不同于武学招式,看的是灵气的运转与走向,就这么光看着学,非绝佳敏锐者是万不能学会的。寻常师徒教授,不说手把手,也是要将个个节点掰碎了讲解一番的。 但宁和不知道这一点,没人教过她,她以为修行者们都是这么学的。 而这青衣道人,则就纯粹是存着为难之心,想看她求自己罢了。 “好了,可看明白了?”青衣道人说,然而将手一收,根本不给宁和回答的机会,又开始教下一诀:“这最后煞之一诀,为三诀之中最难。御煞剑而行者,足踏剑之锐意,等闲有冲撞拦截者,顷刻即伤。” 说着,轻轻一挥衣袖。这青衣道人的动作的确是极轻的,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只是在扫落衣裳上的微尘。 但此刻在他身旁站着的宁和却在一瞬间脑中陷入一片乍白,整个人好像寒冬腊月里被丢入冰泉那样从头冻到脚,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八十一章 好厉害的煞气! 君子之剑 第59节 待宁和回神之时,青衣道人早已收了势静立在旁等待了一会儿了。 宁和定了定神,胸中尤有余悸,苦笑道:“和修为浅薄,叫前辈见笑了。” “无妨,你本就不过小小金丹,看了我这煞剑诀,一时承受不住也是理所应当。”青衣道人笑盈盈地道,“我再给你演示一遍便是。这回可要看好了。” 宁和连忙睁大了眼睛,收敛心神,同时运 起内府灵气,往自己双目之处送去。她也不知这样有没有用处,只是下意识地就这么做了。 不过好像倒真的看得更清楚了些。这回心中有所防备,便也没有再因那剑威失神。 青衣道人又轻轻挥了一下拂尘,那动作仍然是如此的细微,却又是如此的威势惊人,扑面只觉势如山岳,力不可挡。 宁和暗地里连牙关都咬紧了,才控制住那股往旁避开的欲望。她微微怔愣。 那短短的一瞬间里,虽然对方有一个挥动的动作,但她却似乎觉察到青衣前辈这一挥间那股惊人的锐意并不是从手中打出来的,也不是由他的拂尘挥出来的,而是好像从他整个全身上下间迸发出来的。浑然一体,仿佛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座巍峨的山岳、一道无匹的剑光,叫见者如见日之升、山之倾,无不从骨子里生出退避之意,万不敢直视。 “如何?可学会了?”青衣道人问道。 宁和猛地回神,迟疑了片刻,拱手道:“前一二字诀,略有所得。然最后那煞字一诀……恕和愚钝,还未有头绪。” “哦?前两个会了?那就使出来我看看。”青衣道人说,“至于最后一诀,本就最难,对你而言,又更难。倒不求一时就叫你学会。” 宁和说的是“略有所得”,青衣道人却直接给她换为了“前两个都会了”。宁和面露苦笑,却也还是依言将寒水剑出鞘,握在手中。 她在青衣道人饶有兴味的目光之中微微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对方先前的一举一动。先捏手诀,然后以灵气打出。 “疾者,迅捷若流星也。” 宁和抬手,寒水剑脱手而出,悬于身前。只见她前臂微抬,指尖并拢,捏出了个同青衣道人先前别无二致的手诀,同时口中低喝了声:“疾!” 一道白光打出,比起青衣人方才那道而言虽显得散弱了些,却也是确有其形。白光没入水蓝剑身,顿时引得剑鸣铮铮。 有了! 宁和目光一亮,心神牵动间,忽然生出了种极微妙的感觉——她和眼前的剑有了联系。 她的剑在回应她。 “铮——” 又是一声剑鸣,仿若催促。 宁和只觉胸中一阵激荡,顺从心意,当即足尖一点,纵身越至剑上。落脚觉得略有些窄,心念才动,脚下寒水剑已瞬间拔宽数尺。 宁和唇边不由露出个笑来,略作回忆,照青衣道人方才所说,尝试以体内灵气灌入剑内。 她心中默念了一遍:“气从丹田出,沉至膝阳关。下行足照海,自足心出。” 寒水剑本就才刚由法诀打入,再受这灵气一激,剑身猛地一抖,下一瞬,便猛地冲天而起。 立在剑上的宁和猝不及防,身体顿时一阵晃荡,险些从空中跌下来。 不过她到底也算历练了这许多日子,早已不是当初的凡间书生,所踏的寒水剑又早与她熟悉无比,因而晃了一阵,到底还是立住了。 宁和心有余悸,撤了剑诀叫足下之剑悬在半空,以手拭了拭额角。 此时一人一剑离地已有近数十丈高,宁和微微伸头往下瞧了眼,觉得隐约有些晕眩之感,又觉得也有些畅快。 青衣前辈和阿皎在下头,身影都显得有些小了。刚想着,耳边便忽然传来一声:“愣着作甚?还不下来。” 是青衣道人的声音,语声不大,却好似响在身侧一般。 “这就来了。”宁和下意识应了一声,手中捏起剑诀,试着踩剑下落。 先打了一个疾字诀,剑身猛地大落一截后又觉得不对,试着改成了轻字诀。 下落之势顿时一缓。 轻者,乘风而借力也。宁和只觉得好似踏在一片轻盈柳叶之上,又似身处碧波湖上一折小舟之中。长风猎猎,大袖飘飘,她忍不住半闭双目,觉得踏入仙途数月至今,唯有此刻最有那神仙中人之感。 直至收剑落地,心中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错。”青衣道人说,“倒真学会了几分,贫道所料不错,你同这剑之一道,是有些缘分的。” 宁和得了夸奖,心头一阵高兴,但随后又想起自己最后那一煞字诀未曾学会,那点喜色便又收了回去:“前辈谬赞,和不敢当。那煞字诀,我还未……” “煞字诀,你学不明白是理所应当。”青衣道人说,“你若学会了,才要叫我吃上一惊。” 宁和:“……是和愚钝。” 青衣道人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有些严肃:“小后生,我问你,你可知你身上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在何处?” 我身上的问题?他问得慎重,宁和也认认真真地仔细想了想,说道:“我如今体内寒气过甚,阴阳不调,后修了一门至阳煅体法门,想来多修些时日,兴许能有改善……” 她觉得若要说最大的问题,那就该在这儿了。 青衣道人却说:“非也。体质之事不过小道尔,你这情形又非生来如此,抽些日子调和一二便可。贫道所说的,乃是你的剑道。” “我的剑道?”宁和一怔。她自然是学剑的,曾经在岐山书院入道便是以悟得心剑而入的,入了修行之门,也是一路习剑。 只是,从前还未有人以“道”来说过她的剑。 “怎么?”青衣道人问道:“难不成你不修剑?” 宁和回过神来:“自是修的。” 她本就以剑入道,不修剑,修什么? “那你便听好。”青衣道人说,神色肃然:“剑者,乃心正、无畏、锐不可当。前二者,你还算是尚可,但你缺在这第三者,缺在这个锐字。剑,锐器也。你身上没有没有锐气,没有杀气,更没有煞气。剑可以无伤人之意,但不能无伤人之能。你这样,是学不了剑的,更学不会我这煞字一诀。长此以往,必入歧途。” “小书生,你说你是个书生,可你要知道,你现在手里拿的可不再是笔墨书本,而是一把剑。”他雾气后的双眼凝视着宁和,语气意味而深长:“你当真弄清楚了,这其中的差别吗?” 这话仿佛当头棒喝一般,当场将宁和说得怔愣在了原地。 “长此以往,必入歧途。” 她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严厉的评价。从前学书习字著文章,一路走过来,虽然从不乏贬低非议,但那都是针对她女子的身份而来的,从未有过关于她的才华、她的学识的质疑。而对于这些宁和是不在意的,她胸中有成算,抬头看路,低头看书,因为她心里知道自己做得不错,至少比许多说她的人要强,这就够了。年少轻狂那几年,若说心头没几分傲气,那是骗人的。 后来机缘巧合一脚踏进了修仙之路,两眼一抹黑,硬着头皮开始修行、学剑,但几个月以来周围之人,也都是夸的多,说她有天赋,学得快。其中当然有宁和坚持努力的结果,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做一事,就做好一事,越不容易,越不放弃。 宁和不由苦笑一声,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胸中的那股傲气,其实这许多年来也从未消失。许是谦虚姿态做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等她自省完一番,再来思考青衣道人的话中之意,却是明白,这位前辈说的再正确也不过了。 这一点,其实在金虚派初开始学剑之时,祁熹追就已指出来过。而宁和当初的回答是:“我的剑不为杀伐,而为止杀。” 然而如今学剑越久,越能发觉曾经自己这话的谬误之处。尤其,在见过庄岫云和这位青衣前辈的剑之后。那位前辈甚至没有拿剑,只是这么轻轻地一挥衣袖。见山之巍峨,而知己之渺小。 正如前辈所说的,“剑可以不伤人,但绝不能没有伤人之能”。她胸中不仅没有杀意,窝在书院里教了十多年书,似乎连年少时身上的那股锐意也都散去了。 这要如何是好。这锐气,杀气,煞气,要从何而来? 青衣道人在旁边负手而立,看她自己想了半晌,才施施然咳嗽一声,待宁和看来,说道:“咳,此事非一日之功,贫道此时也只是提醒你一二罢了,自己无事时多想想,想想你当初为何提起这把剑。” 她当初为何提起这把剑?是见妖兽肆虐,残杀她院中学生。宁和眉头微蹙,想起那日情形,心头仍是不了遏制地升起一股怒气。 “对,就是你此时之感!”青衣道人说,“岂不闻‘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你胸中有怒意,你的剑便不会折。” 宁和握剑的手微微一紧,若有所得,道:“我知道了。” 青衣道人这时也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剑,目光在寒水剑幽蓝的剑身上微微一瞥,道:“你这剑也不成,得换。” 宁和愣了愣,笑道:“这剑名寒水,乃是我之友人祁熹追送予我的。我甚喜爱,用着也顺手。” 言下之意,不想换。 青衣道人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甚么。你学剑,那剑就最好是自己打磨,拣别人现成的,那都是下成之选。” 这宁和倒没再说什么,反而心中一动。她本就觉得自己习剑日短,根基浅薄,若真如前辈所说,自去寻一胚来,日日打磨锻炼,似乎也是不错。 “好了,便先不说这些。”青衣道人说道,一指池中红树:“你现在御剑也学会了,自去吧。” 第八十二章 宁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想起这才是正事,忙应了声是,重又越上飞剑,向那水池之中驰去。 她御的是“轻”字诀,如此轻便灵活,正好若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可应对。 虽然心中觉得青衣前辈应当不至于坑害自己,但宁和也不会愚笨到以为这第七层毫无危险。这地方就这么点大,不是这池水有什么不妥,就是那树的问题。 谨慎起见,宁和没有将剑御得太高,维持着离下方水面一丈来高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朝池中靠近过去。 水池不大,转眼就近了。宁和的高度,正对着那池中大树深褐色的树干,能看见其上桑纸般厚实皱褶的树皮。这树太高,有叶的位置还需得再往上走二三丈高。 宁和犹豫了一下,又将剑身拔高了些。那巨伞般的火红树冠已经近在眼前。那红色实在太过艳丽,烈焰一般,几乎要逼痛人的眼球,一时将宁和的双目都映成了赤红色。 满树红叶在风中簌簌颤动,如云似霞,美不胜收。 ……等等。宁和靠近的动作猛地一缓,眉眼间露出一丝疑惑。她怎么觉得,这会儿的风似乎没有这样大,那些树叶怎么好像是……自己在动? 只一息的时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忽然无数振翅般的声响轰然在耳畔响起。那声音原本很小,但若是有成千上万者同时汇率在一起,那就成了洪流一般。 宁和双瞳紧缩,瞳中映出无数红叶无风而动、离树而起,朝着她旋风一般席卷而来的场景。 ——这是什么?! 想也知道来者不善。宁和仓促间匆忙调转剑身,转身欲逃。可这树上红叶何止万万,她又离得如此之近,猝不及防之下转眼间就被包裹在了其中。 这时,宁和才看清,原来这哪里是什么树叶,竟是一群活生生的蝴蝶!两翅一只,翅似叶形,足有巴掌大,翅间一竖细细的身体,连同两根细长的触须都是同那树干一样的枯褐色,固而只要它们不曾动弹,趴在那树上,真是任谁也瞧不出来。 宁和焦头烂额,御着剑在这无数火红蝴蝶的包围之中左冲右突,始终也冲不出去。这些蝴蝶不仅不惧剑锋,且口中还能吐出一种细小的火焰,形似针尖一般,一吐就是一场火针之雨,烧得宁和心中叫苦不迭。 那火厉害得很,落在法衣上亦是一烧一个针眼。宁和赶忙运起大日化金诀,以金光护住全身,方才能抵抗一二。一时狼狈不已,连头发都被烧焦了两缕。 这些蝴蝶是从上边来的,宁和只能朝着下方逃去,眨眼间就落了一丈多高。 就在此时,宁和乎觉耳边一声长吟,其声悠远奇特、低沉若钟,是她以前从未听过的声响。 接着,似有一道飓风从身后刮来,宁和回头去看,就见一尾黑色大蛟撞了进来,周身黑光浮动,在这满天红蝶之间左冲右突,那粗壮有力的黑色长尾用力一扇,就能在半空之中卷起一道风卷。 阿皎来了。 宁和心中略松一口气,御剑朝他靠近。 黑蛟也在朝着她靠近。眨眼间游至她身畔,那枚硕大的蛟首在她眼前一停,一双灯笼似的碧绿双目注视着她,口吐人言:“上来。” 蛟形时,宁皎的声音听着要比人身时来得还要低沉些,沉若古钟嗡鸣,就如方才那声长吟。 宁和下意识照做了,收起足下长剑,任这尾大黑蛟伸头一拱,将她拱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身下的鳞片光滑冰凉,宁和伏在上面,一惊之下伸手拽住了眼前的唯一一处凸起。 君子之剑 第60节 身下黑蛟顿了顿。又很快向前游去。 宁和很快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拽着的正是人家头上的独角。想也知道不妥,连忙松开手来,双腿往回一扣,用腿部力气将自己固定在了蛟身之上。 黑蛟载着宁和,调转蛟头,试图从这蝶群之中冲出去。 然而蝶群铺天盖地,越聚越多,大约方才还只是近处几枝的蝶,如今动静过大,树上别处的蝴蝶也聚了过来。 宁和靠腿定住自己,双手便空了出来。她一手攀在蛟颈上,一手持着寒水剑,挥剑去斩那些蝴蝶。然而剑锋挥在蝶翅上,只听得“锵锵”之音,竟像是斩在了金铁之上一般,无甚用处,只能将它们挥开一些。 而这些赤红蝴蝶喷出的火焰,却连宁皎的鳞片亦能烧出一粒粒白色的焦痕出来。不一会儿,就将黑蛟那身原本黑亮美丽的鳞片烧得斑斑驳驳。 宁和看得心疼不已。想些办法—— 焦急之中,她心头忽然一动,所谓万物有生有克,这些红蝶能吐火,是不是说明,它们也会惧怕、或者说厌恶寒冷? 宁和体内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寒气。三个多月过去,靠着所修大日化金诀的中和,她体内那枚寒水珠已经在一日又一日的水磨功夫里被她炼化殆尽。 心中想明,宁和神色一整,持剑之手高抬,想了想,将身上护体金光撤去了。这大日化金诀,乃是以至阳大日之精所练而成,阳气烈烈。运起之时,能够将她体内阴寒之气压制。而同样的,她要调用体内的这些阴寒之气时,若保持着金身,则必然会影响其威力。 没了金光护体,那些蝴蝶喷出的火焰再落在身上,烧破了法衣,就在其下的皮肤处灼出细小的伤口。 但宁和没有在意,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手中的剑上。 灵气如潮水般被从丹田之中抽调出,灌入寒水剑中。剑光斩出时,因极寒,甚至呈现出了一种幽蓝的色泽。三尺剑锋所过之处,连风都似乎被冻得迟缓起来。 正是太一剑录阴阳一式,阴之一剑。 同宁和所料情形一致,这极寒的一剑过去,效果确实堪称立竿而见影。寒光所至,那些火红蝴蝶们顿时四□□开,避之不及的,被那寒意一碰,顿时便僵在原地,稍顷,就如那真正的一片片红叶一般,自空中飘落了下去。 有用!宁和不由大喜,一口气一连又斩出两剑,口中唤了句:“阿皎!” 黑蛟蛟尾一摆,朝着她清出来的空当便一头钻了过去。 几息之后,一人一蛟总算从那蝶海之中冲了出来,朝岸边直扑而去。 好在那些蝴蝶似乎只守在那大树附近,他们离开树的附近,它们便不再追来了。 宁和回头看了眼,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她虽然能用阴剑斩落它们,可同时却不能运起护体法门,一件法衣早已烧得破 破烂烂。那吐火蝴蝶如此之多,再一时半刻,人怕是都要叫烧得半熟。 宁皎以蛟形游动,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要来到岸边。宁和在猎猎狂风之中探头看了眼,见青衣道人就在岸上站着看着他们。 宁和一下想起来方才就是他叫自己御剑去看那“树叶”到底是些什么:“………” 她心中叹了口气,倒也不至于生气,只是有些无奈。这前辈…… 然而就在下一瞬,宁和就见那岸边的青衣道人微微侧头,瞧见他们过来,忽然一抬手,朝这边打出了一道青光。 宁和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这团光直扑自己和阿皎而来。 黑蛟身子猛地一摆,努力想要避过去,然而哪里避得开,一人一蛟当场被打个正着。 “噗通——” 宁和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有意识,人就已经在水里了。 “咳,咳!”宁和抹了把脸,试图站起身来。 那池水并不深,按说站起来并不难。然而奈何她身边这会儿还有一条大黑蛟。 不知为何,这蛟似乎极不喜欢水。落进池子里整条蛟就开始用力地摇头摆尾,仿佛一条脱水的鱼一般,搅得池波晃荡,水花冲天。 宁和在他边上,分明已经直起身来,被它尾巴一扫,一下子又跌坐了回去。 宁和都要无奈了:“……阿皎?阿皎?莫要晃了。” 青衣道人好端端在岸上看着,见她这狼狈模样,好一阵大笑出声。 好一番折腾,直到宁皎在宁和的大声要求中变回了人形模样,才终于得以消停。 回到人形,他倒是不再扑腾了,只是面色僵硬地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宁和从头到脚都滴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水站起身来,理了理耳边散落的湿发,正想跳上岸去,就听岸边的青衣道人扬声道了句:“莫动,再泡会儿。” 宁和无言地望着他。 “你便没发觉么?”青衣道人笑吟吟,“此池乃是一方灵池,池水可谓疗愈圣品,正可治那鸾凤蝶之伤。” 宁和一愣,抬起手臂一看。果真,就这么一小会儿,除去那烧烂的法衣还是原样外,其下自己原本皮肤上那些灼伤的痕迹竟已经消得几乎瞧不见了。 既如此,宁和又叹了口气,便站在水中不动了。 回头看了一眼阿皎,见他还站在那里没动,喊了声:“阿皎,你可还好?” 过了好一会儿,宁皎才应了一声:“嗯。” 声音也有点僵。 宁和舒了口气,又转过身来,见青衣道人在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拂尘,十分闲适的模样,便问道:“前辈若是无事,可愿同我们说说那鸾凤蝶?” 青衣道人拿眼瞅着她,未语先叹了口气:“这鸾凤蝶,养来可不易。被你这几剑就斩了十几只,真是暴殄天物。若是换了旁人,贫道是定要生气的。” 宁和:“………” 便是她脾性向来平和,这时也有些想同他理论几句。 第八十三章 青衣道人哼了声,拂尘指着池水上空道:“你可知,这鸾凤蝶,乃是天下罕有之生灵。非烈火不能孵化,非石梧桐不能栖息,非灵泉不饮,非金玉不食,何其珍贵,多少年才能长成一只。这世上啊,也唯有这青云顶上,才能叫你见得到这样多!” 宁和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看了眼。如今她与阿皎远离了那池中大树,那些赤红蝶群们在池上盘旋了一会儿,也就慢慢各自飞回了树梢上停着了。成片的火红蝶翅轻轻翕动翻飞,就如同无数花叶随风飘舞,甚是美丽。 她看了会儿,温声说:“既如此珍贵,前辈若是事先提醒一二,也就免得和粗手粗脚,伤了这灵蝶。” 青衣道人闻言看着她,有些稀奇似的看了两息,忽然笑道:“咦?这话听着有些脾气了。我还当你这小女娃是个泥捏的人呢,竟也会生气不成?怎么,叫贫道这鸾凤蝶啄了你那小蛟两口,你就心疼了?” 宁和叫他说得面色一红:“前辈莫要促狭了。” 青衣道人才不管她说什么,兀自哈哈笑够了,才说:“无事,无事,贫道甚是理解你啊!就像你看我这蝶,想当年,为了养它们,我可真是耗费了好大的功夫,平日里爱惜还来不及。奈何这些后辈们,唉,每百年就要叫他们来糟蹋上一回。哼,真是不是自个儿养的不知道心疼啊!” 说着,他指了指那池中树:“旁的不提,就说这棵石梧桐,那也是来之不易。先前我种它的时候,原本远不止这一棵,得有二十来棵。我亲手用灵液浸泡种子,待发芽后将它们种在青云山上,养我这鸾凤蝶。前头是种得好好的,可万万也没想到,这青云山里头居然会藏有一条寒石矿脉!待石桐根深,捅破岩层,一下致那寒气泄出,叫我这二十多株上好石桐一夜之间无一幸存,全死光了!蝶群亦是损伤惨重。” 提起此事,青衣道人如今仍是后悔不已,抚着胸口一阵长吁短叹:“唉呀!惜哉我树!痛哉我蝶!” 他说话的功夫里,宁和已慢慢从水池中爬了上来,站在岸边。浑身湿淋淋的,难受得紧,便站在风口上,一点点拧着身上衣裳上的水。 青衣道人朝她走近了两步,接着说:“而你眼前这一棵,原是我那二十几粒树种中最晚发芽的,生来便有些不足。我忧其孱弱,便将它养在这山顶灵池之中未曾种下。没曾想,最后竟反倒叫它成了唯一存活下来一棵。我以这灵池供养它,每年也不过能叫它长上一二寸。然而千百年过去,如今也有这样大了。造化弄人啊……” 他一抬头,见宁和还在那儿拧她的衣裳,眉头一皱:“你怎的什么也不会,使个引风诀的事,偏要做的如此难看样子。” 说罢,一挥袖,便使她一身从头到脚重回了干爽模样。 宁和苦笑着道了声谢。 宁皎也从池子里飞了出来,变回黑蛟模样,将自己倒挂在先前那山崖上,赤条条地晾着,两只眼睛懒洋洋地眯着。 宁和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好好的没什么异状,心中松了口气。这时,她才有空将心思分出来放在别处,然后就忽然后知后觉地发觉,青衣道人说的这些话听着好像有些熟悉…… “敢问,”她迟疑了一下,问道:“前辈您先前说将那石梧桐种在青云山上,种的难不成是在那落凤坡上?” “嗯?”青衣道人有些惊讶,“你竟也听说过此事?” “正是。”他呵呵笑道,手中拂尘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微微的自得:“贫道当年养得满坡鸾凤蝶,有若满坡红云,固有此誉。” 宁和略沉默了片刻,说:“……晚辈是从那《青云山简录》中看到的。只不过,其中所述同如今前辈您所说的,略有些出入。” “哦?”青衣道人好奇道,“是何处有出入?” 宁和有些迟疑,然后把那则“青云子为心仪鸾女种梧桐却不幸种在寒石山上以致鸾女受伤,勃然大怒并打了他一顿拂袖而去”的悲伤爱情故事尽量委婉简洁地跟他讲了一遍。 青衣道人:“………” 青衣道人大怒:“真乃无稽之谈!” “这些小崽子,成天不好好修行,胡编乱造倒是在行!《青云山简录》是吧?这书是何人写的?”他背着袖子原地踱了几步,声音里隐约透出一股咬牙切齿来:“你是同金虚派的小丫头一路来的,金虚派,贫道记住了。好,好的很。等下一百年……呵。” 宁和:“………” 宁和见势不对,慌忙澄清道:“此书却也不一定是金虚派中人所著,和只是请人找些书来看时恰巧翻到的。” 青衣道人漠然道:“不是金虚派,也是其他三门。到时贫道自会一视同仁。” 宁和:“………” 宁和自知做了坏事,有些心虚,又有些无奈。同时心中又忍不住猜了起来,这书中分明写的只是青云子的一则逸事,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前辈 却如此大动肝火,难不成……?听其言谈,连这树这蝶,都是其所养,那必也是与青云子同一时期的人物…… 她心头才刚思量了有片刻,就听青衣道人道:“你这小后生又在偷偷琢磨些什么?莫寻思了,贫道我可告诉你,猜不到的,与其有空在那儿东猜西猜,不若把功夫放在想想怎么把这层走过去。” 宁和闻言顿时将心神一敛,忙道:“宁和受教,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青衣道人瞥她一眼,慢悠悠地道:“若要通过,并不算难。这层出口,就在那石桐树下。只消盘腿静待上一时三刻,阵法自开。” 宁和仰头看了看那满树的红蝶,再想了想自己和阿皎方才仅是稍稍靠近便被围攻得狼狈万分的经历,对青衣道人这句“并不算难”不予置评。 “但是,”青衣道人却还有后言,他轻笑道:“你可知,你那金虚派的小丫头为何叫你来七层夺宝?为何叫‘夺’?宝又在何处?” 宁和愣了愣,她以为的意思,是指在过了七层,去了七层的弟子殿里的第七重阶中拿。原来不是此意? 青衣道人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说:“你以为,我这鸾凤蝶养来是做什么的?为何花功夫养它?鸾凤蝶,乃是鸾鸟后裔,食金玉而吐宝珠,擅养灵器。你要找的那七色玲珑宝珠,就是由这鸾蝶所吐。” “喏,”他说着,以手中尘柄点了点那株石梧桐树:“就在那石桐树中,你若到了树上,就能瞧见其中凿有一圆洞,乃是蝶巢。巢中便有宝珠无数。如何,不妨一试?” 他说得轻巧,宁和苦笑一声,光想到那树下已叫她为难不已,若还要去闯其巢穴,这如何做得。想也知道,此举必将使得蝶群暴怒。蚁多尚能咬死象,何况这些刀剑难入、又能喷火的鸾凤蝶? 她刚想拒绝,顿了顿,又望向青衣道人:“不知前辈可否答和一个问题?” 青衣道人说:“你问。” 宁和问:“不知,我那先前同行此道的金虚派门人,祁熹追,她可曾已拿到宝珠?” “哦?”青衣道人说,“她拿到了,你要如何,未拿到,你又待如何?” 宁和说:“拿到了,我便只奔那树下出口而去。若未拿到,我便需得一试。” “好,讲信义。那我便告诉你,她拿到了。”青衣道人轻声一笑,“不过,却不是她要的七色珠,而是一枚六色珠。” 六色?宁和问:“不知这其中有何分别?” 青衣道人说:“左右贫道也闲来无事,便同你详细讲讲罢。鸾凤蝶可吐玲珑宝珠,但这珠并非一蝶吐就,而是由蝶群共吐。每只鸾凤蝶日日吞食金玉,饱食后便可从口中吐出一小团“玲珑宝色”,宝色聚而成珠,珠久而生二色,至多能有九色。至于多久能生一色……” 君子之剑 第61节 他顿了顿,回忆道:“贫道倒未曾细算过,大约,少说也得百十年吧?玲珑宝珠有清神破障之效,一色为一转,乃叠加而起效。七色,便是七转。六色,便是六转。这其中分别,可还是大得很的。” 叠加起效?这么说,六色同七色相差如此之大,金虚派既然说明了是要七色的,六色想来便是不行的。宁和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定在了前方那株满树火红的大树上。 如此……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了。 她望着那树,眼睛一眨不眨,脑中思索着要如何行事。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忙转头朝青衣道人问道:“请教前辈,不知那各色宝珠,该如何区分?” 虽说是有“六色”、“七色”之别,可若如此多的颜色混合在一颗不大的光滑珠子上,那“六彩”和“七彩”乍眼一看其实也就不会那么分明了。 “区分甚么?你只管挑大的拿就是。”青衣道人说,语气悠闲:“那珠子自然是年份越长的越在下面,宝色越多的,自然也就生得越大。你要找七色的,进去之后往下钻就对了,找你能拿到最大的拿。” 宁和:“…………” 似乎是这个道理。但她一听到这“往下钻”这样的字眼,脑中便不由得浮现出了那场景:狭长的蝶穴,潮水般的蝶群,她需得一头往里钻进去,还得钻到最底下,拿了珠子,然后再调头出来…… 这如何能出得来? 第八十四章 宁和一脸犯愁,一旁的青衣道人却甚是悠哉地负手慢慢踱着步,甚至哼了两句小曲儿。过了会儿,见宁和没搭理自己,又自个儿转了回来,走到她身后时,开口道:“怎么,不知如何做了?那不如听贫道给你个建议,如何?” 宁和正在考虑着如何行事。她一共会的就那么几样,也没什么别的选择,能做的无非是先以阴剑尝试将蝶群击散,大日化金诀化作金身,再运起穿瀑诀尝试穿越蝶群接近蝶巢。她方才连那石梧桐树都没能靠近,也不知上面是何情形。如此成与不成,多少有几分听天由命。 听见青衣道人出声,宁和忙回过头,拱手道:“还请前辈教我。” 却听青衣道人笑道:“这有何难呢?叫你这蛟儿去就是。横竖它也皮糙肉厚一身是鳞,难得恰好长得还是这长条形状,叫它钻进去叼了珠子出来给你,岂不美哉?” 不远处山崖上挂着的宁皎此时仿佛也听见了他提起自己,一双碧绿的眼瞳睁了开来,脑袋朝这边微微昂起来了一点。 宁和听了他这话,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然后原地盘膝坐了下来,对他道:“和需调息片刻,失礼了。” 说罢,双目微阖,已是半入定。全没答他这“建议”。 青衣道人垂眼看着她,哼笑了声:“这小女娃,还挺倔。” 他拿拂尘虚点她几下,说道:“你还别不信,贫道自认眼力还是有几分的。你若自己去,九死一生。你若让那小黑蛟去,他却定是死不了的。” 宁和已经开始运起大日化金诀。在庄岫云那儿待了三月有余,她如今大日之精遍布通身经脉,小成已有,雏形已成,心念一动便能激出一身护体金光。但若是要实打实地化出真正的“金身”来,便只能化小半身。 护体金光虽好,然而却毕竟只浮在表面,若是围拢而来同时喷吐火针的鸾凤蝶太多,恐怕立时就要崩裂。 随着法门的运转,宁和端坐池边,身上原本的肤色渐渐由内至外被一种浓烈而璀璨的金色所覆盖。 先是双手,然后往上蔓延至头顶。那金色爬过她的脖颈,攀上她的脸颊、耳侧,直至额头,连同鬓角几缕发丝也染成了金色。然后停在那里。 立在一旁的青衣道人见此情景,略有些惊讶:“这……大日化金诀?还改过了?” 宁和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睁开的那双眼是金色的,从瞳仁至两睫,都是纯粹的灿金。 简直像是一尊神像。 宁和微微动了动,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将掌心抬起,反手轻轻按在胸口处。 最多就只能到这儿了。 若此时除去衣物,便能看到一具金白二色、仿佛拼接而成一般的躯体。胸口往上灿若纯金,胸口往下,便是寻常人身。 许是够了。宁和想,双手化金,可去取珠;再护住头颅及心口,就可保性命无逾。咬牙闯上一闯,若成功出来,旁的位置即便受了伤,只要能活着出来,也可服些丹药救治。 就这样罢!且去一试。 想着,宁和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寒水剑在她手中,但她握着剑,注视了它片刻,却将它别回了腰间。 今日她要用的不是它。 “真要自己去?”青衣道人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宁和转头看过去,笑了笑,朝他微微颔首。 “唉……”青衣道人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的脸,片刻后,点评道:“你如今这副模样,可不好看。” 宁和不用自己看,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看着必定怪异无比。 她笑道:“得用便可。” “你可别笑了,”青衣道人别开了脸,“我看着有些瘆得慌。” 宁和:“………” 她不再迟疑,伸手一抓,五指间抓出一抹朦胧的白色剑影。比起三月前,这白影又要凝实了许多。 正是她的心中之剑。 这剑曾叫她拿去挑过寒水珠,这些日子以来每日凿磨炼化的寒气,也有些是叫这剑给吃去了。如今只消一拿出来,便隐隐可见其周围散发着的一股幽幽的寒意,称得上一句极寒入骨。 正适合用来应对这刀枪不入,却唯惧严寒的鸾凤蝶们。 ——至于青衣道人先前反复说起的这蝶是如何的珍贵、珍稀之言,宁和也只能当它是耳旁风一阵了。 她抓着剑,看了一眼青衣道人,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黑蛟方向,道了句:“我去了。” 说罢,便想御剑而起。然后她愣了愣,这……要如何御剑? 方才仓促之间光顾着考虑如何应对那鸾凤蝶,竟没能想到这点。 若以心剑为御,一来她还从未尝试过,也不知这剑影一般的心剑是否也能如寻常灵剑一般踏之而行。二来,若这剑被她踏在脚下,那她手中无剑,又该如何应敌?若御寒水剑而行,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足已踏一剑,再手持一剑,分心作两处用,宁和如今不过才刚初学这御剑之法,却无疑是在难上加难了。 若我同熹追一般使的双剑,想来就要方便不少。 宁和轻叹了一口气,左手往腰间一探,将寒水剑拔了出来。 轻轻一掷,正要纵身跃上,却忽闻身后有风声直扑而来。 宁和一惊,忙回过头去。她如今也算是饱经历练了,听见动静,下意识先将剑横在身前,面露警惕之色。 然而定睛一看,却是一尾黑色大蛟,头鳞摆动着,黑光浮动间朝她直扑而来。 “阿皎?” 然而黑蛟却并未化作人形,而是就这么以原身浮在了宁和身畔,硕大的蛟首缓缓绕至她眼前,一双翡翠般幽深的碧绿双瞳凝望着她的面孔,张口吐出人言:“老师……上来,我载你去。” 宁和原本正有些愣神。它凑得如此之近……无论已多少次瞧见,她依然会觉得心中震颤。如此巨大的一尾巨蛟,眼若灯笼、鳞角威武,是在她从前的认识里全然是神话中才有的生物。 听见蛟开口,她才一下从这种怔愣中醒过神来。忙道:“阿皎不必,此事原也与你无关。是我答应了旁人,有诺在先,如今才要勉力一试,你在此等我便可。” 黑蛟望着她,片刻后说:“你是,我的老师。上来。” 他蛟形时口吐人言,声音较人形时不仅更低,似乎也变得跟先前学说话时一般,不怎么流利。 宁和再劝,他就不吭声了,只静静地浮在她面前,伸着头无声地等待着。 “你……”宁和都有些无奈了,将抬起,在那硕大的蛟头上轻轻抚了抚:“好罢,你便将我载到那树上,然后自己回来,明白吗?” 黑蛟微微抬眼,看着她落在自己头顶的手,将脑袋微微往下垂了垂,温顺地任她抚摸。 于是宁和收起寒水剑,单手持心剑,翻身一跨,跨坐在了黑蛟颈间。她方才已坐过一回这“蛟车”,已有经验,知道那鳞片光滑难攀,固而这回一上去便熟练地伏低身子,空着的一手用了些力气紧紧扣在一处鳞片间隙中间,将自己稳稳地固定住。 黑蛟载着他的老师,将头一昂,低吟一声,腾空而起。 仿佛热油之中溅入了一滴滚水,刚平静下来的蝶群因着一人一蛟的接近,顿时再度惊动起来。 无数的蝶翅振动扑扇,如同一场火红的雨、一叠铺天盖地的浪潮,漩涡一般朝他们卷了过来。 无数的火针雨点一般扑簌簌喷过来,打在蛟身上,将黑亮的鳞片烧出无数的白点。黑蛟愤怒地长吟一声,庞大的身躯左冲右突,在蝶群之中来回猛撞着,矫健有力的躯体仿佛岩石一般,有些天地间恒古蛮荒的勇悍。 正如青衣道人所说,它的爪和鳞虽奈何不了蝶群,但同样,蝶群的火一时也烧不死它。 宁和紧紧地伏在蛟背上,手握心剑,找准机会就是一剑荡出去。 那森森的、甚至隐隐弥漫出淡淡极寒的冰蓝色光泽的剑光所过之处,所有被扫到的鸾凤蝶扇翅的动作顿时便慢了下来,大多僵硬地悬在原处,有的甚至从空中跌落了下去。 但鸾凤蝶实在太多了,大片大片的连天空都被遮蔽。因而即便宁和挥再多次剑,也不过杯水车薪。 而宁和本也不是要跟这蝶群过不去,她只想尽快地穿过它们,到后面的石梧桐树上去。 这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极不容易。好在一人一蛟配合也算默契,宁和一剑清出空当,黑蛟便迅速地一头朝这空当钻过去,如此,一人一蛟便离中间的石桐树更近了些。 反复再三,终于到了那树干前方。 此时的他们已经完全被蝴蝶淹没了。红的天、红的地,眼前什么也看不清,连呼吸间都是火星子,坚硬的蝶翅拍在脸上、身上,每一下都像是有人用竹篾重重地抽过。 宁和感觉自己闻到了浓郁的焦糊的味道,身上痛得厉害,都已经有些麻木了。她如今上半身是金身状态,尚还完好。然而未能被大日之精灌入的胸口以下部位,已经几乎连皮都烧掉了一层。 海潮一般的振翅声中,宁和努力地张嘴大声喊道:“阿皎,你退回去!” 她须得用尽全力,才能将声音喊出来。 此刻他们离池中的石梧桐树已经不到一二丈远,深褐的树干近在眼前。是个只需纵身一跃就能抵达的距离。 喊完这一嗓子,宁和抓着蛟颈的手一松,五指用力平平前推,同时将双腿屈起,轻轻一掌推出,便将自己送离了蛟背之上。借着这股力道于半空中折转身形,一脚在蝶群中用力一踏,运起法门,穿瀑诀! 宁和一头撞在了褐色的树干上。 终于上来了。 到处都是蝴蝶,到处都是火针,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本能地单手扣住树皮,一手剑气不停挥出,清出些许空当,就钻过去。 蝶巢在哪儿? 宁和不知道,但她听青衣道人话中之意,许是在这树上的一处树洞之中。 她五指紧扣着树皮,觉得这触感与其说是树,倒更像是某种极坚硬的岩层。剑光斩上去,连一道浅浅的白痕也不能留下。 宁和认为,既然这些鸾凤蝶平日都栖在上方的树枝上,那蝶巢应当也是在树干靠上的位置。因而她一直是在向上攀爬着。 这树干太粗大,为防错过,宁和大致是在转着圈地往上爬。这样一来,就将路程生生延长了数倍。 这一路之艰难,好几次险些掉下树去。全凭宁和攀树、挥剑的乃是一双金手,才能坚持未落。 一直爬到树干尽头,枝丫分叉处,宁和才终于瞧见了那所谓的“蝶巢”。而此时,她身上的法衣已经全然被烧成了一堆烂布条。 第八十五章 宁和自幼长于田间乡下,从前自然是见过不少昆虫巢穴的。如实说,以人的眼光来看通常都不怎么好看,甚至大多有些瘆人。 但这鸾凤蝶的巢穴却跟她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君子之剑 第62节 只见深褐色的树干上,两处大枝之间,从中间处破开了一个洞穴般的鲜红大口。 那红色之浓烈,直冲双瞳而来,乍见竟像是刀剑割出的新鲜创口一般,触目而惊心。但却又是如此的瑰丽热烈,有种残忍又 怪异的美感。 宁和来不及思考,便一头扎了进去。 此时她已近乎赤身裸/体,火针如瀑,落在她金色的皮肤上,击出绵绵雨丝般叮叮当当的细密声响。 这石桐树有参天之巨,鸾凤蝶有万万之多,然而这蝶巢却并不十分宽阔,相反对于人身而言极窄,内里弯曲曲折,连剑都无法施展开来。 满目都是红色,逼仄、浓艳,不见尽头,映得宁和脑中一阵一阵地眩晕。 宁和一钻进来就觉得不好。这样窄的通道,转身都不易,怕是……出不去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前。 耳边充斥着无数堪称狂躁的蝶翅振动之声,汇成轰隆的巨响。但好在这巢穴通道窄,不仅堵了宁和,同时也将大多数的鸾凤蝶给堵在了洞外。便是挤进来的,也只能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乱作一团,吐出的火针许多甚至打到了同伴身上,叫宁和的身上的压力一下小了许多。 她运转着穿瀑诀,像一尾金色的游鱼穿行在这如血烈火般鲜红的洞穴之中。 片刻后,宁和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无数亮晶晶的小珠子,像某种细小的果子,错落地挂在红色的巢壁上。 宁和伸手抓了几颗下来,触手温润,捻了一下,觉得约莫有黄豆大小。 她知道这样的肯定不行,青衣前辈也说了,得要大个的。 宁和便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巢穴深处潜去。 越往深进,周围的空间反而渐渐变得稍稍宽敞了些,宁和一手拿着寒水剑,用密密的剑风将自己周身护住。剑刃时不时刮过周围四壁,带起星点迸裂的火花。 而越是深处,四周巢壁上挂着的珠子也确实变得越大,色彩斑斓,在深红四壁的映衬下几乎美得让人炫目。 但宁和心头却反倒更加凝重了。 因为她开始逐渐看不见了。 在往这蝶巢里钻了一段之后,宁和便发现这满洞的火红色原来好像是那些鸾凤蝶双翅上落下的鳞粉,一层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才有这满洞的浓艳似血的色泽。 每当宁和的剑风一刮,这些粉末就如松散的尘土一般簌簌地洒落下来,飘得她满头满脸都是。一旦洒入眼睛里,就是火烧火燎的疼,没多久,就有烧得双瞳中有血渗了出来。 这血色一糊,她就更看不见了。 宁和没有办法,她一只手拿剑,另一手得抓着腰间的乾坤囊,再无空闲。于是只得闭着眼睛,一路凭感觉时不时地用剑风沿洞刮过,若刮到有珠子,就收入腰间乾坤囊之中。 这些珠子从黄豆大到指头大,再到圆若鸽卵,目不能视的宁和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够了吗?还不够吧。 她脑中意识其实已然不太清楚,只凭着一股本能不断地向下。 周围的鸾凤蝶好像变多了,大概也是因为这穴道变得更宽了。 “嗖”。 在一道随手挽回的剑风中,宁和张开的五指间感觉到似乎有东西被带了回来,于是探手抓去,摸到了几颗圆润的珠子。 这回有三颗,每颗皆有核桃大小。 指尖在触及那光洁的表面的刹那,宁和已是混沌的思绪里忽然闪过了片刻的清醒,她意识到:该回去了。 她将身形一扭,一头撞在了一侧的巢壁上。于鳞粉滚滚中足尖一点,借力调转身形,朝着来时的方向折回去。 到底是修行之人,即便双目已不能看见,但宁和也能从混乱的风声之中隐隐觉出出口大约是在什么方向。 然而她身后的回路早已被无穷无尽的鸾凤蝶们堵住了,只有往里涌,没得说能出得去的。 宁和感觉自己先是在洞壁上撞了三两下,好不容易找对了去处,却感觉好像冲入了一川汹涌奔腾的瀑布之中,想要逆流而上,有万钧阻力。 “叮叮当当……” 她在蝶翅的洪流之中穿行,也在无数的火针之中穿行,身上早已数不清有多少伤口,血肉之上又覆啊一层厚厚鳞粉,连内腑之中都在剧烈地作痛着。 宁和一手紧握着剑横在身前,另一手紧紧攥着她的乾坤囊,竭力向前。 体表上的疼痛其实早已经麻木了,但体内经脉越来越分明的抽疼感却是绝不容忽视。宁和知道,这是她的身体在向她发出灵气耗尽的警讯。 伴随着脑中越来越强烈的晕眩与窒息之感,一种油尽灯枯的明悟袭上心头。 走不下去了。 宁和难以抑制地咳嗽了两声,喉中呛入滚烫的鳞粉。手中寒水剑不知何时忽然当地撞上了什么坚硬之物,震得她手腕一麻,竟是抓握不住,让那剑身脱手而落。 她下意识想去抓,发颤的五指却只抓得了一手振动着的蝶翅,顿时一阵钻疼,像是被数把细小的刀锋割过指尖。 宁和向上的冲势越来越缓,渐渐的,一点点淹没在了无穷无尽的火红鸾蝶之中。 眼看着将要沉落之刻,宁和的耳畔忽然听见了一声低沉的长鸣。那声音带着愤怒,好像一口古钟撞响,一下将她陷入黑暗之中的意识震醒了片刻。 感觉到身畔似乎有风灌过,宁和迷蒙之间抬了一下手,探过去,掌心似乎触碰到一抹隐约的凉意,下意识握住了。她置身火海之中,像抓住了一捧冰。 ……又是一声长鸣。 掌下的那东西似乎想要移动,宁和浑身滚烫,哪里肯放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五指紧扣,将自己坠在了那冰上。 风声。 潮水般的蝶翅声。 无穷无尽的火海、绵绵不尽的灼烧着的疼痛。 以及不断下沉着的、被黑暗裹挟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是“噗通”的一声,宁和忽然感觉到周身那无边无际的烧灼感忽地一止,同时一股彻头的清凉猛地从头灌到了脚! 她一下子张开了眼睛,血影蒙蒙,但似乎红艳之中嵌入了一线幽静的蓝色,像日落时天边未尽的亮光。 ……这是什么? 宁和缓慢地仰起头,唇角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立刻有冰凉的东西顺着抿开一线的嘴边灌了进来。她想咳嗽,但那东西好像一路冰到了肺腑里,一时将所有的声息都冻结了。 她沉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 当宁和的脑中再次聚起意识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是漂浮着的。 天光明亮,水波荡漾,思绪里充斥着悠长而舒适的疲惫。像是多年前的一个下着雨的清晨,凉意和竹叶的清香顺着半开的窗涌进来,而她睡意朦胧。 “别睡了,醒醒。” 有声音在耳边道。 是谁?宁和十分迟缓地想道。 她太累了,想睡过去,并不想搭理。 “醒醒。”但那声音又说。 是……杏娘吗? 也只有她会在这时候来闹自己。宁和有些无奈,下意识想叫她走开去,去找四娘顽,莫来扰她。 “你叫我什么?”那声音道,“什么娘?我可不是你娘。” 什么话。 宁和有些生怒了,觉得这小妮子近来越发没大没小,非得抄几本书才能多懂些道理。 她于是翻过身,想坐起来,结果身体才一动,就忽然一下猛地呛了好几口水。 宁和忙坐了起来,捂着胸口咳嗽不已,还没反应过来,又感觉自己原来是在一池水里,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 她赶忙展开双臂扑腾几下,让自己浮在水面,反手抹了抹脸。水波悠凉,这下是彻底醒过来了。 然后她便愣住了。 此时她分明已睁开了眼睛,可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宁和迟疑地抬起手,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我这是……看不见了? 怎么一回事? 她下意识想提动灵力,然而心神才刚一动,整个人便疼得一颤。 一道声音在耳边喝道:“莫再动了,还想再耗费贫道两颗好药不成!” 宁和愣了愣,缓了缓神, 先前纷乱的记忆终于回笼。 她想起来,自己原来早已离开了书院,离开了岐山县,离开了从前所熟悉的一切,踏上了那条青云之途。 “……前辈?” 那声音靠近了些,从身后传来:“作甚?” 宁和循着声音回过了头:“我的眼睛……” 青衣道人冷漠地道:“瞎了。” 宁和闻言愣了愣,片刻后才温声道:“多谢前辈救我。” 以她当时情形,若无人相救,必定是要折在那蝶巢之中了。现在虽失了一双眼睛,但命还在,已是很好了。 “可不是我救的,”青衣道人却说,“你该谢你那蛟儿。” “阿皎?”宁和顿时吃了一惊,“他可有受伤?” 再回想起最后的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印象,那鸣声和带着凉意的触感,可不就像是蛟? 是阿蛟闯进去救了自己? 宁和一时心慌意乱,不由左右扬声呼喊起来:“阿皎?你如何了?” “别叫了,”青衣道人冷哼一声,“它能有什么事,皮糙肉厚的,你有这空闲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像是回应他这话,宁和浮在水中虽是看不见,却感觉到身畔的波纹一浪浪地振动,稍顷,便有一道凉而滑的触感轻轻自腰侧的皮肤处游过,带起一阵些微的疼意。 “仔细点!”青衣道人骂道,“你这蛟,你当她和你一般长了身黑皮不成?你再蹭,合拢的伤都叫你蹭裂了!” 那水声顿时游远去了。 君子之剑 第63节 宁和脸上露出些笑意,她当然不会在意这点小痛,问道:“阿皎,是你吗?” 却依然没有回应。 随即就听青衣道人说了句:“它先前为了捞你出来,拿嘴去咬我的蝶儿,大约是叫烧破了喉中横骨,哑了。” 宁和心疼地皱起了眉。 “你道你是怎么出来的?”青衣道人说:“你那小蛟,头太大钻不进去,守在洞口急了半天,转头将尾巴塞了进去,还真把你给钓出来了。” 宁和这会儿想起来找伤药,想给宁皎服下,拿手往身上摸了摸,却没摸到乾坤囊。掌下只觉出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皮肤,好像连衣服都未曾穿着。 这—— 她忙往水中沉了沉。 “现在知道在意了?”青衣道人哼笑一声,“你身上如今连人皮都没剩下几块了,还管什么男女?” 第八十六章 话虽是这么说,但青衣道人还是将手一挥,朝宁和掷来一件袍子。 水中的宁和觉出有东西飞来,伸手一接,发觉是件衣裳,忙摸索着套在了身上。 这袍子也不知是什么料子,顺滑得很,虽浸在水里,却是涓滴不湿,也不漂浮,像是天生地养的藻类那样轻柔地舒展在水波里。 宁和穿上了衣裳,心中便松了口气,试着从水中慢慢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模样必然狼狈,可至少有一衣蔽体,也不算太过失礼了。 她伸出手,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些斑驳的痕迹,想是血,便掬水洗了洗。 宁和如今除了眼睛看不见,身上也疼得厉害,主要是经脉和内腑,一阵一阵的,叫她有些站立不稳。 只撑了一会儿,她便一头跌回了水里。 头顶传来青衣道人的声音,他似乎叹了口气:“省省吧,你先前几乎叫我那鸾凤蝶烧成一只炭人,亏这一池灵池方能保下命来。只是外伤易愈,内里却难养。尤其你那双眼,都叫烧烂了,我瞧着未必能好,说不准就真瞎了。你且在此泡上几月半载的,再看如何。” 宁和听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答应了金虚派来夺珠,如今也算尽力而为了。左右金煌真人救她一命,若为此失了一双眼睛,也无甚可说的。 思及夺珠,宁和一下想起自己那乾坤囊来。她忙沉下身,以手在水中摸索着——去哪里了?别是掉在那蝶巢里了,那可真就是白忙活一场了。 “你在找什么?”青衣道人问。 宁和忙道:“晚辈手中原有一乾坤囊,是个白底绣兰花式样,不知遗落何处,不知前辈可曾见着?” 青衣道人说:“叫你那蛟儿叼走了。” 话音未落,宁和便觉察身后水波动荡,凭着感觉回过头去,随即面上被一道冰凉之物轻轻蹭过。 “阿皎?”宁和伸出手去,摸了一手凉而硬的鳞片。 蛟似乎在绕着她游动,巨大的身躯搅得池水滚滚,几乎要荡出一个漩涡,宁和有点站立不稳,忙两手张开,想要扶住自己。 蛟不动了。 宁和试探着摸了摸,发觉手下触感略微有异,摸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好像是……蛟的脑袋? 圆而微微隆起的弧度,鳞片密而细腻,往上滑,摸到一处突兀凸起的物什。那东西硬而光滑,一手握不住,像是一柄玉石。 宁和愣了一下,位于蛟首上的,这是……阿皎的角? 她连忙松开手,道了句:“对不住,失礼了。” 那蛟首动了动,随即宁和便感觉到面前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很轻,落在了水里。 她探手一抓,触手柔滑,是——她的乾坤囊! 宁和一喜,连忙打开来,将里头的大大小小的珠子倒出用衣摆捧住,兜在怀里。 “前辈!”她欣喜地转过身,连声呼唤着青衣道人:“前辈,请教前辈,这堆珠子里可有七色之珠?” “七色珠?”青衣道人冷哼了一声,“你连九色的都拿了三颗之多!倒是瞧不出,你这女娃面上纯良,却是个贪心的,为了多拿几颗珠子,命都不要了么!” 宁和一愣,倒没有解释什么,只说:“和只要七色玲珑宝珠一枚,其余的,前辈还请收回吧。” “我缺你几颗珠子!”青衣道人骂道,“老道只教你下回量力而行,勿要贪心不足枉送性命!” 宁和知他是片关怀之意,忙道:“是,晚辈受教了。” “罢了。”青衣道人说,“如今你这样子,左右是走不了了。你就在这儿养着罢,待你养好了,贫道再来!” 宁和面露苦笑,也知道自己现下的伤势别说接着走,不好生修养,怕是修行都要受阻。 她叹了口气:“和知晓了,多谢前辈。” 青衣道人再没回话,想是已走了。 宁和低下头,把衣摆里一兜的珠子收回了乾坤囊里。身上痛得厉害,她强撑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往后一仰将自己漂在水面上,微微闭上双眼。没多久,渐渐没了意识。 碧空如洗,其下巨木撑天,满树红叶映着清凌凌池水,红叶行云。水中有一黑尾大蛟,波光澄澄,如游云天之中。 再细看,蛟尾蛟头衔盘如环之间,又圈着一道淡青的人影。那人一张素白面庞,双目微阖,黑发与青衣在水中随波轻柔漂荡。 一蛟一人相依水中,墨中一点青色,画面瞧着倒是分外和谐。 宁和意识昏沉之间,灵池之水托举着她的身体,同时也滋润着她的经脉。 温淳的灵气自水体之中缓缓浸入皮肤,钻入血络经脉,再慢慢汇聚进内府,一点点将其中那颗隐隐显得干瘪暗泽的金丹包裹。 这确是一方天地灵池。修行者,观万物之灵以纳己身。而这灵池之水,则本身就饱含了干净温和之灵,人在其中无需观想,自然而然就有灵气汇入体内,最为抚平伤痛。 以宁和如今的伤势,若不在这方灵池之中,便是能好,也少说得养上数年。 一躺三五日,宁和再次醒来,觉得身上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只是一睁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她怔 愣了一会儿,觉得泡得太久,四肢百骸都有些发软了,便想从池中起来。 然而才一动灵气,原本已是颇为平和的经脉里顿时剧烈地抽痛起来! 宁和眉头紧锁,一时压不住,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你这后生又在作甚!”耳边传来青衣道人的喝止声,“躺下!” 水波动荡,是蛟闻声游了过来。 宁和一边苦笑一边咳嗽,又仰头跌回了水面上。 蛟光滑的身躯贴在后边,撑住了她的背脊。 宁和靠着缓了一会儿,一时面如金纸,将手探向腰间乾坤囊,摸索着取了一枚疗伤丹药吞服下去,才算好了些。 “你内府才刚长好,勿要妄动灵气。”青衣道人的声音似是近在身侧,“张嘴。” 宁和不明就里,下意识张了张口,便觉唇边一物嗖地钻了进来,舌尖一抿,只觉其形圆润,转瞬化作几滴药液,散入腹中。 那通身火烧火燎的疼痛,立时止住了。 青衣道人悠悠地叹了口气:“又废贫道一颗好药啊。” 宁和连忙要拱手施礼:“多谢前辈……” “行了行了,”青衣道人说,“你有那力气,不如存着养你那伤,早日好了,才好往下一层去。” 宁和满心感激之情,点了点头,还想再说几句,却听那青衣道人道:“忙甚,老道走了,待你伤好再来。” 话落似有一阵清风拂面,宁和虽看不见,却莫名知道,那青衣道人应是已走了。 身后靠着的蛟躯微微晃动,宁和微微偏头,伸手从那鳞片上轻轻抚过,轻声笑道:“阿皎,我无事了。你呢?伤势如何了?” 只闻水波之声。 宁和便叹了口气:“前辈说你伤了喉咙,还没好么。” 她苦笑道:“如今你我师生二人这一瞎一哑,可真是难兄难弟了。” 说罢,忽然想起什么,宁和忙低头打开乾坤囊,把那伤药瓶儿给拿了出来,口中道:“阿皎,来,你将这丹药吃了,定能好上几分。” 她拧开瓶塞,一手往前摸了摸,不多时,感觉一颗圆圆蛟首轻轻凑了过来,冰凉的鳞片蹭过指尖。 宁和略摸了摸确认位置,便把一瓶子的药丸全倒进了蛟口里。 她想阿皎生得这样大,多吃些才好。 一边将空药瓶收回,宁和一边温声说道:“阿皎,下回勿要如此了。我虽说为你之师,可也并非是要你任我驱使之意。我与金虚派有因果,又与熹追有约在先,方才勉力一搏。而你却万不必如此。君子有所为,然更得顾惜自身。我与你亲近,我有难处,你略施援手已是全了你我多年情谊,然而若是舍身相救,却绝非我所愿见。” 宁和说了许久,虽目不能视,但仍微微抬眸,想知道阿皎可曾听进去了。 蛟动了动,浇了她一脸水花。 宁和抹了抹脸,一时无奈:“好罢好罢,莫闹了,先养伤罢。” 这一养,就是一月过去。 宁和双眼仍是没好,但她毕竟也是一名金丹修士。养得经脉内府好得差不离了,感知之能也就回来了。寻常行走,也不至于像是真正的目盲之人那样磕磕绊绊。 一月伤愈,宁和便开始尝试着每日修行了。 修士所修,是为观灵。 她如今看不见日月,但知道日月就在那里,高悬头顶。她如今看不见水波山色,但当风拂面而过时,却能从风里嗅到山和水的气息。她如今也看不见池中的那株石桐和满树的火红鸾凤蝶,但遥望那处,却渐渐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烈的火气。 当双目不能视物之时,宁和才真正发现,原来她的感知、她的心神亦能觉察万物。甚至也许比用眼去看,来得更为清晰。 观灵,其实未必要用眼去观。 我观万物,万物亦观我。我感万物,万物亦有回应。 宁和的心中,一日比一日清明。不知何时,她已不再浸在水中,而呈五心向天,双腿盘坐浮于水面。 就如一片落叶轻盈,池波不动。又如一尊磐石沉着,连呼吸也不见起伏。 白日时,红日在天,有无数碎金般的光点自顶空下灌,自她天灵处没入。夜月时,便换做月华如练,生生不绝。更有下方灵池中灵气如雾,源源不断地在她身旁汇聚。 池波生雾,雾聚成茧,宁和的身影渐渐隐没其中。 君子之剑 第64节 第八十七章 池水之中,黑蛟庞大的身躯盘踞成塔。莹绿若灯的双目静静注视着那雾茧,眸中显出人性化的思索之色。 片刻后,身形一晃,庞大的蛟躯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是有些瘦削的黑袍人形。 蛟原本是不喜以人形的。 相比一尾蛟而言,人的身体实在小得有些可怜了,没有坚硬的鳞片和爪牙,皮肤和骨骼都是那样脆弱。蛟不喜欢。 可人的修行总是最快的。人的几十年,抵得上妖物千百年。为了这一点,蛟又愿意去做一个人了。 蛟踏着水波,缓缓走近水上那雾茧。直到察觉到越来越强的排斥之力,才终于停下脚步,驻足不前。 那是一名修士修行时,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力场。而此时的宁和,周身的灵气已经浓郁到几愈成滴。 蛟望着她,心中有一种让它自己无法理解的波动在蔓延。那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有些酸涩。 它从未见过这样容易的修行。原来人的修行,真的是这样容易的。 蛟还不是非常了解人修的境界之分,但他能感觉到宁和身上飞速壮大的气息。 简直像饮水吃食一样简单。 几息之间,便抵得上它从前万事懵懂时的数十年功夫。 原来这就是人。 远处青影一闪,手持拂尘的道人现身池边,遥遥立在山石上。 蛟没有回头。这人三天两头就来晃一趟,蛟早已习惯。 它不喜欢他。或者说,见过这么多的人之中,得蛟喜欢的就只有一个,就是宁和,它的老师。 脑中回忆着宁和教给自己的打坐姿势,蛟也盘腿坐了下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蛟闭上了眼。 然后又睁开,冷冷看了不远处嗤笑出声的青衣道人一眼。 它如今已经懂得了人的一些基本情绪表达,知道这人是在嘲笑自己。 蛟很不高兴。但它打不过。 于是蛟又重新闭上眼睛,对青衣道人带着笑意的一句“小蛟,你只学个形状,没用的”充耳不闻。 宁和身边此时灵雾滚滚,便只是坐在一旁,也比蛟平时修行来得快上许多。 蛟觉得十分舒适,闭着眼睛打坐不多时,竟也像是入了定。 青衣道人在旁看着,咦了一声,自语道:“倒是有些天赋。” 宁和意识早已陷入混沌,对外界之事全无所觉。 她感觉自己好像格外的轻盈,像一只鸟儿,又或者一片叶子,乘着风,飘飘荡、悠悠然。她的意思不十分清醒,朦朦胧胧如罩纱雾,想不起自己是谁,也不知要去何方。 然而她却一点也不觉慌张,踏着清风,只觉天地之大,唯有此刻最自由。 不知飘荡了多少岁月,那种轻盈而愉悦的心情忽然停了一瞬。宁的心神和有了片刻的清醒,她有些茫然地仰头四顾,发觉自己踏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这是哪里?我……是谁? 她想不起来,心中渐渐有了一些急切。但莫名知道自己急的并不是因为这些想不起来的记忆,而是感觉……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她越想越急,然而无论她如何寻找,四周都是一成不变的白雾。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宁和又急又失落,身体也逐渐变得越来越重。 她慌张起来,隐约觉得自己是在天上的云里,若是再重,就要跌落下去。 我到底少了什么?? 慌乱间,那层罩在思绪中的迷雾忽然散去了一些,无数纷乱的记忆涌上心来。 许多的面孔在眼前闪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宁和想不起他们是谁,一段段破碎的片段伴随着这些面孔来回显映。 这些分明人口唇开合,但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宁和在其中也 看见了自己,那张脸是如此的熟悉,是她自己,但她在此刻却觉得有种奇异的陌生,像是在看着别人的故事。 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她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但宁和此时怔怔愣愣,已不再记得焦急。 直到那些画面中,突兀地现出了一张带血的脸庞。 宁和的瞳孔剧烈地一缩!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死寂,一双黑色的眼睛里神光已散。发髻披散,大片的血红,和纯粹得近乎妖艳的蓝色。 ——四娘! 宁和心神俱震,睁大了眼睛,两手拼命地向前伸去。 周围原本洁白的雾气此时如同沸腾般翻涌了起来,滚滚如江海,且色调变得越来越暗沉。 “轰隆——” 暗紫的电光迸发开来,狂风呼啸。 宁和眼睁睁看着那张女人的脸在沉沉的雷霆之中渐渐崩裂,心中既惊又怒,急迫和痛苦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极致的愤怒、乃至于恨意充斥着整个胸腔。宁和张开嘴,她想要怒吼,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想要冲过去,身体却是如此的沉重—— 宁和反手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她发觉她的身体是空的,也像周围这些云和雾一样,手探进去,一片虚无。只有在心口之处,有一抹带着凉意的物什是凝实的。 宁和五指收拢,抓住了。 握紧,然后拔了出来。 那是一柄剑。白蒙蒙如天边最初的晨光,轻而薄,细而冷,像是冬日时天空落下的一捧雪。 这是她的剑。 执剑在手,宁和的心中终于感觉到了一种安宁。 那些焦急的、痛苦的、愤恨的情绪好像红日升起后的薄薄冰面一般轻易地化去了。 我有了剑,胸中满腔情感便有了去处。 满天隆隆的雷云仍旧汹涌作响,电光紫练,依旧劈闪不修。 宁和静立当中,如万顷巨浪中的一叶小舟,渺小得甚至有些可怜。 她的身体依旧沉重,却不再下沉,稳稳地浮在云层之上。像是浑身的重量都被手中那抹泛着白光的剑影吸去了。 耳边雷声轰鸣,宁和微微闭上眼,然后平平地抬起了握剑的手。 黑如泼墨的雷云里,突兀地破开了一个口子。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横,像是厚厚棉絮中的一个空洞,白色的天光从洞中漏了下来。 而后整片连绵的黑云,就从这道小小的口子裂了开来。几乎是眨眼间,仿佛天外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云层猛地撕作了两半! 漫天明亮的光影里,宁和的心中一片空明。 她想起了从前,想起了自己原来是宁和,想起了青云山上种种,更想起了岐山县,滩下村,和她耗费半生心血的岐山书院。 她醒了过来,仍旧坐在水面上。冰凉的水波托举着她,宁和却并没有回过神来。 她盘膝而坐,神色怔忡。 从那场书院惊变而始,至今不过一二年时光。然而此时再忆起从前岁月,却已恍如隔世。 而她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渐渐的不怎么想起那些清水河畔的往事了。那些书声、笑闹声,窗前风吹竹叶的声音、笔墨润湿的气息;那些她从前坐在窗前,寒来暑往,专心致志著书习文的日子,已经有多久不曾涌入心中来了? 她的心里如今装着修行,装着剑法,装着金虚派,装着青云顶,装着七色玲珑珠……太多太多的东西,已再没有空当来装着曾经了。 不当如此。 我生来先是宁和,然后才应是一名修士。 宁和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杂念尽皆吐尽。 人心如旧屋,须得时时拂扫,方能不使满室尘埃。 再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但宁和的心中已再不会因此升起丝毫的波澜,虽目不能视,但她却只觉自己整个人此刻是平生未有的通透澄明。 山光水色,五感空灵。虽看不见,不知其具体形貌,却分明比亲眼目睹之时来得更为清楚。 宁和觉得,这是她用她的心神在去“看”它们。 “你入道才不过几载,如今竟就已生灵体。”耳边传来青衣道人的轻叹声,“想起贫道当年辛苦修行,真是天道不公啊。” 灵体? 宁和闻言心中有些讶异,忙内视己身。 所谓“金丹托灵体”,修行之人,于金丹境之后,便是灵体之境。 书中说,修者腹生金丹,轮转不休,日日打磨,使灵气聚入。多番积累,而渐至浓厚。方能待得契机到时,能从那金丹之中生出一点性灵。性灵如种,居于金丹之上,等修士好生蕴养,叫其长成一尊人形,这便是灵体了。 宁和如今虽是目盲,然内视却是无碍。 只见她内府之中灵气浓稠若雾,缭绕中有一颗灿灿金丹圆若鸽卵,吞吐不定。 那金丹每转一次,就有一股灵雾被它吸拢至丹顶上方,犹如鲸吞海灌,灵雾呈倒锥状,越聚越多,眨眼间,隐隐便呈一尊小小人形。 宁和一时惊疑不定。 她这伤,是养了有多久? 她分明记得,自己入定之前正是经脉俱损、内府干枯之态,怎么一下醒来,竟就成了这副模样? 想到此处,宁和不由抬头问道:“前辈,不知……如今过去多少时候了?” 难不成已有几年了? “过去多少时候?”青衣道人稀罕道:“老道连自个儿如今多少年岁亦已忘却,你要问我时候……却得待我掐指算来。” 随即他沉吟片刻,道:“是有七月又十一日了。” 宁和松了口气。这倒也不算太久…… 一阵轻轻的水花在身侧无声地波动,宁和侧头望去,阿皎? 以她如今的感知,已能觉出一应形物的大致气机模样。 君子之剑 第65节 比如此刻,她虽看不见,却能觉出阿皎正是人形模样,且不知为何相较从前,一身气息似乎变得温和了许多。 第八十八章 宁和心头顿时一阵由衷的高兴,面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来。 阿皎毕竟生来为兽,天然就带着几分桀骜心性,又因先前伏风门之事,心中恐埋有许多戾气。 这也是宁和这些时日以来心底最为担忧的一点。在她看来,无论修行也好,为人做事也好,就如细水长流,若是心境不平,日积月累下来,必要酿成祸事。 “阿皎。”宁和唤了一声,关怀道:“你如今伤势如何了?” 话落,才想起阿皎如今喉中有伤不能言语,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宁皎低声道:“已好了。” 宁和一喜:“你喉骨之伤已愈合了么?” 宁皎脚下黑光浮动,踏着水波走至她的身侧,应道:“是。” 宁和喜不自胜,伸手一捉,按住了他的胳膊,用掌心连连拍着:“甚好,甚好。” 宁皎本身为蛟,便是化了人形,身上也是冷的。而宁和的手却是温热的,他有些不适应地动了一下眉峰,但却没去挣开。 青衣道人飘在几步外看着他俩,此时将那拂尘如扇子般的摇晃了两下,闲闲道:“你那哑了的蛟儿是好了,可你这坏了眼睛的却还瞎着,说来你还要更不便些。宁和啊,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宁和叹了口气,将脸转向声音来处:“回前辈话,若和如今仍是个凡人,那确是多有不便。可现已做了修士,即便眼睛看不见,也不至于落到个行止困难,进出皆需要人帮扶的地步。已是十分值得庆幸了。” 她能感觉到阿皎的气息,固而知道他在何处。而这位青衣道人,通身却是丝毫气息也无,宁和便只能凭他出声才能辨位。 “贫道将实话说与你,”听得青衣道人说道,“你这双眼叫蝶火烧灼太久,已是全然损坏。若坏处仅是肉身,救来倒是不难,只是这鸾凤蝶之火,偏有几 分灼烧魂灵之效。人有五感,这火伤的是你视物之感,因而即便将你双目长好,却也是再不能重见天日了。” 被告知再不能痊愈,宁和怔了一下,心中若说失落,自是有一些。但她如今心神明澈,亦不会太过伤怀。 左右进蝶巢一搏是她自己所选,而有无这双眼,她都仍是宁和。 于是宁和点了点头,平静地道:“多谢前辈告知,我已知晓了。” 青衣道人瞅她片刻,说道:“那剩下一层,你还闯是不闯了?” 宁和说:“自然是闯。” 她虽性情不喜争先,但经过先前云间一场大梦,宁和已然明悟:持剑者,剑即己心,剑锋所指心之所向,当一往无前,绝不踌躇。 “好,有志气。”青衣道人笑道,“入口之处老道先前已告诉过你,且去罢。” 宁和颔首,先低头理了理袖摆。这是习惯使然,实际青衣道人赠她这衣裳不仅滴水不沾,且一行一动自然垂委,全无皱褶,实在没什么理的必要。 “阿皎,走了。”宁和唤了一声。 说罢足尖白光一点,已行出数丈。 熹追送她的寒水剑已失落在了蝶巢里,宁和想起来,心中还是有些可惜。不过好在她总算将七色玲珑珠拿到了手,也算不负所托。 宁和心中隐隐有所感觉,她之所以此番将入灵体之境,也是与此有关。 先有金煌真人救她性命,后有叔宝、熹追及那盛雪楹、穆山衡等人相助、相教之情,金虚派于她而言,有大恩。而她如今竭力而为夺得此珠交予金虚派,便算了结了此番恩情。自此,心境通明。 此番迈入灵体之境,宁和内府除去灵体外最大的不同,便是她的心剑已然显化其中,就悬于其中那端坐金丹的灵体小人的掌心之上。 至此,只需她心念一动,剑影便在手中;足尖一踏,剑影便在脚下。如臂指使,更甚有形之剑。 却说宁和踏剑而行,疾字诀一出,须臾间便踏至了树下。 耳边顿时被无数狂躁振翅之声充满,但宁和这回已是不慌不忙。 只见她双足一落,踏在一截粗大石桐树根之上,抬手剑影入掌,折身一斩,便有数道蒙蒙剑光斜斜腾起,将上方隔出一道丈长屏障,蝶群在撞其上,如触金铁。 身旁一道冷风掠过,便听见阿皎的声音说:“这边。” 宁和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那出口之处不知什么布置,她感觉不出有丝毫的不同,固而不知该往何处,便只跟在阿皎身后。 一边在石桐粗壮的根系间跃动,一面用剑光逼退头顶的鸾凤蝶群。 稍顷,脚下忽然一空。 宁和只慌了一瞬,脚下便自然凝出剑影,稳住身形。她伸手在身前挡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什么冷硬之物,下意识斩了一剑。 “住手!”耳边传来青衣道人的骂声,“别打碎了老道的玉璧!” 宁和赶忙收手,下一瞬,人就落在了一块平坦石面上。 她抬起头,感觉四方空旷而头上有顶,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此处正是弟子殿。 “你一剑碎了老道两尊金壁一方玉壁!”青衣道人气咻咻地道,“你可知这三壁金玉,已够我那蝶儿们吃上数年!” 宁和只得赔罪。 好在道人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见她赔罪,哼了一声便走到别处去了。 照例是上那九重阶。 一共九级阶,如今已是第七重。进去空间自是更大,宁和即使看不见,也能觉出满室琳琅宝光,多如繁星。 打发走阿皎让他自去选取,宁和立在一列列物架前,凝神感悟。 她想找一件束发之物。先前蝶火将她一身衣物全都烧了个干净,连鞋袜都不能幸免。衣袍有青衣前辈赠了件,鞋袜乾坤囊里有几件从第四层那客栈里带来的,只发冠一物,宁和身上当真无有多的。 她一头长发叫那火烧过一回,大约伤愈之后又长了出来,相较先前也没短多少。 是以,她这一路全然是个披头散发模样,宁和自己觉得失礼至极,固而想在这儿挑个牢固些的重新束上,以免稍后再如此番,动辄仪态尽失。 踏出九重阶时,青衣道人已等在那里。见宁和出来,看了眼,道:“不错,整齐了些。” 宁和抿唇笑了笑。 她瞧不出颜色,便随意选了件玉质的小冠,将头发束过后走出来,自觉也清爽许多。 “走罢。”青衣道人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走过这一层,你就可以去瞧瞧那登仙之秘了。” 宁和苦笑了一声。她对那登仙之秘当真并无多少欲求,顶多也就是几分好奇之心。若是能一观自然好,无缘也不觉可惜,她只想早日离了这青云顶去,把玲珑宝珠送去,了结了这桩心事。 想也知道,这最后□□两层必然是无比的艰难,否则也不至千年以来无人能上了。 不过,她也不会畏惧就是。 身畔似有清风掠过,宁和身形一晃,发觉周遭已是换了天地。 水汽扑面,水声入耳,此地当是一处河边。 宁和微微侧脸,朝着河水方向“看”去,片刻后道:“阿皎,那河上可是有桥?” 她能感觉到,那方河上是有座什么东西的。河面上的,自然兴许是桥。 宁皎立在她的身后,此时回道:“是。” 有桥,是要渡河?宁和凝神分辨一会儿,没觉出有何凶险气息,附近似乎除她与阿皎外,连个活物都不曾有。 “阿皎,你可有觉出有什么不对之处?”想了想,她问了一句。 宁皎说:“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说:“只有河,河边长了芦苇。背后无路,河上有很长的桥。” 他说得简短,宁和听了,与自己所感两相印证,已能想出面前是个什么情景。 应当是要上那桥去了。 宁和试着将灵识铺陈出去,想知道远处有什么,只是这河水像是极为宽阔,她的感知根本探不到尽头。 “阿皎,你可能看见那河对岸有什么?” 宁皎回答说:“一座金宫。” “什么?”宁和愣了愣。 “一座金色的宫殿。”宁皎平静而低沉的声音道:“我在岐山时,见过有许多人到沉水关给皇帝修房子,他们说,那叫作行宫。” 沉水关,那是前朝的官驿。 这又是金宫又是河水芦苇,宁和心中顿时难免有了些猜测,忙道:“阿皎,这河水是什么颜色?” “黄。”宁皎说,“水里有许多泥土。” 宁和说:“只是泥土?” 宁皎道:“是。” 宁和略略松了口气。先前那第二层的金河银苇,那沾之跗骨的臭金水,可险些将她化作一尊金像。 她朝那桥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想起来问了一句:“前辈,此间通路,想来是在桥上?” 然而话音已落,却全无回音。 宁和疑惑道:“前辈?” “他不在这里。”宁皎说。 宁和顿时有些惊讶。她还当这位前辈当真要和他们一路同行呢,又或者兴许是前辈此时有什么旁的事需去做? 只是没了他在旁指点,自己和阿皎恐怕得走些弯路了。 多想无益,宁和道:“既如此,咱们就先上那桥去吧。” 一人一蛟便上了桥。 一路并未遇到有何阻碍,耳边是涛涛水声与风吹芦苇之声,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叫人觉得有些冷。 宁和说:“阿皎,我如今目不能视,你若看到什么,就说与我听。” 宁皎应了一声。 上桥之前,有一段几丈长的泥地,长着许多苇草。宁和走得很稳当,片叶也未叫它们沾身。 很快,脚下所踏变成了石阶。宁和知道,这是到桥下了。 这时,就听身后一步的阿皎忽然开口道:“老师, 这桥边有字。” 君子之剑 第66节 第八十九章 “字?”宁和听了回身看去,“在哪儿?” 宁皎走动几步,说道:“此处。” 宁和跟了过去。 那是一块石碑,立在道旁,大约有人高,字就刻在碑上。 宁和伸出手,试着用指尖从碑面上轻轻抚摸过去。 阿皎这些日子随她学了许多字,常见的已大多都认得。他认不出,要么这字很生僻,要么,不是今时的字。 手下触感粗糙而冰冷,满是风沙的痕迹。 宁和把整块碑面上下摸过一遍,凝神细思片刻,道:“这字写的应是,鹤涫……台。” 写的是陈篆,属于数千年前,一个叫做陈国的国度的文字。 鹤涫台。 桥前立碑,立的应当是这座桥的名字。可这分明是桥,写的却是“台”。 宁和顿时想起先前在那登仙梯上与那青衣道人初见时,曾听他念过一首:“朱九庭前玉石栏,一阶更接一阶长。青砖红砖相间砌,但悲不见鹤涫台。” 她当时不解其意,只记下来,如今见这碑上所写鹤涫台三字,便立时想起前言来。 这四句听来不算什么正经诗句,文采谈不上,对仗也不工整,更像是什么地方的俚语俗句。 宁和想着,转身朝桥上走去。 宁皎依旧落后她一步左右,走在她身后。 这世间之水有江河万千,水上之桥也各有形态,平拱直曲,不尽相同。 宁和先是走了好半晌的石阶,以为是座拱桥。然而等上到石阶尽头,却发现脚下却是一段平平的台面,一直延伸到远处去。这桥建得好生奇怪。 桥上两边都有石栏,宁和眼睛看不见,便下意识靠向一侧的石栏,沿着这石栏行走。 周遭水声渐大,想来已接近河中。 宁和心神紧绷,走得警惕万分。 这一路艰难走来,想也知道,如今这第八层定不可能如此平和就叫人过关的。 固而她不仅不曾御剑河上,连步子都放得十分缓慢。 变故来得十分突然。 宁和先是觉出脚下石板忽然震动,心知不好,忙足尖一点,脚踏剑影想要离开桥面。 然而双脚才刚一腾起,就立时觉得身有千钧之重,若不是匆忙间以剑点地略作支撑,险些就要扑倒下去。 才刚站稳,就听身后咚的一声闷响,宁和匆忙回头看去:“阿皎?” “无事。”宁皎一脸漠然地爬起来,对宁和道:“此处我无法浮空,亦使不出神通。” 此时桥身震动更为剧烈,宁和也来不及多说了,只道:“这桥恐要塌倒,你我还是快跑罢。” 宁和试了几回,发觉自己如今虽不能浮空,但足踏剑芒,一步便能行出几丈距离,总比她寻常双腿奔跑来得快上许多。 她想着不论这桥如何,总不会长过百丈吧?这桥上古怪,那就先到岸边再说。 然而数十息过去了,耳边水声不变,脚下依然是桥——怎会有如此之长? 宁和有心想回头朝身后的宁皎问上一句,却猛地听得天地间一声惊雷般的巨响,下一瞬,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可抵挡的气浪掀飞出去。 那气浪里带着无数的大小碎石,宁和只觉身上一阵刺痛,忙运起大日化金法诀,手持剑影护在身前。 桥塌了。 不知是何故而塌,但桥下就是河水,宁和自然不想坠入河中,于是再次试着御剑腾空。 才刚腾起身,便觉底下河中有一股堪称恐怖的吸力传来,宁和猝不及防,不仅没能飞上去,反而被拖着往下落了好一截。 宁和一惊,忙转而运起穿瀑诀,身形猛地朝上蹿了一大截。然而法诀一停,便又被那吸力拽得落下去。 宁和无法,只得多次行那穿瀑诀抵抗,消耗可谓巨大。 好在她现已入了灵体之境,内府之中所纳灵气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勉强支撑了此番。 片刻后,宁和重新落在了桥面上。 这桥应当是从中间之处忽然断裂了开来。宁和此时已从断口处逃离,然而脚下桥面如今却仍在颤颤不休,土石簌簌而落之声不绝,眼看撑不了一时二刻,也要跟着完全崩塌。 “阿皎!”宁和喊了一声。 此刻桥下河水不知什么缘故似有惊变,宁和只觉得阵阵灼热逼人,那水声听着也是怪异,竟像是——沸腾之音。 很快有水汽直升而上,将整座桥都包裹在内。宁和的感知在这热气之中变得分外模糊,已然连宁皎的方位都找不出来了。 万万不可久留。 “在此处。”几丈外传来宁皎的回话声。 宁和只觉一道劲风扑面,接着便发觉自己人被抄了起来。那人手臂冷硬好似石人一具,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叫她知道,正是阿皎。 宁和动了动,只听宁皎低声道:“桥将塌,对岸甚远。水有异,我欲化蛟而行。” 话落,已化作一尾黑角大蛟,猛地蹿了出去。 宁和落在蛟背上,触手皆是蛟身上光滑冷硬的鳞片,一时手脚并用才未被掀翻下去。 蛟蹿得极快,风中滚烫的水汽如刀一般扑在脸上,即便宁和此刻已凝出大日金身,却仍能感觉到一股细而麻的痛感。 宁和是在片刻之后才发觉,阿皎原来并不是在飞着,而是在贴着桥面飞快地游动,就像他从前还是条蟒时那样。 桥面的坍塌越来越快,几乎是蛟首一过,后方便塌个干净,相差只在半息之间。 宁和伏在蛟背上,手持剑影,尽力将周遭的飞石用剑光绞落,不叫它们阻碍阿皎前行。 她虽看不见四周情形,却能感觉到身下的阿皎动作越来越急迫,桥下水沸之声也越发震耳,宁和心中焦急,一边竭力积蓄灵气,以待用时。 又过了片刻,宁和忽然感觉到身下庞大的蛟躯突然猛地颤了一下,再接着,前行的动作便明显地慢了下来。 知晓阿皎定是受了什么伤,宁和猛提一口气,穿瀑诀已蓄势待发,口中急道:“阿皎,化人!” 一人一蛟相交多年,自有默契。 宁和话音一落,便觉下方一空,忙伸手去捞,正捉住宁皎抬起的手臂。 来不及多说什么,穿瀑诀已运出数丈之远。 宁和头一次用这法诀时带上旁人,只觉消耗颇大。但也别无他法,只得硬撑着一路闪身过去。 几番过后,宁和咬牙道:“阿皎,对岸还有多远!” 身后,宁皎的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模糊:“百丈。” 宁和心中一哽,还有百丈? 她已是有几分力竭了。 最后,一人一蛟几乎是从桥岸的石阶上滚落下来的。 宁和躺倒在地,捂着胸口长喘一口气的时候,刚好听见身后阿皎的头磕在石阶上,一声脆响。 宁和:“……” 她忙道:“阿皎,你无事吧?” 宁皎有一会儿没回话。 宁和心中一慌,忙起身去看他情况。 宁皎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宁和蹲下身,朝他身上探去。 摸了一手的濡湿。带着淡淡的腥气,尽都是血。 宁和眉头顿时紧紧皱起,反手摸向腰间乾坤囊,摸到一半,才想起伤药上次便已经用尽了。 方才弟子殿中应当去拿丹药的,宁和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懊悔来。 好在又守了片刻,宁皎便醒了。 他先是躺在那儿,手脚动了动,然后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利落,甚至瞧不出几分受伤之态。 宁和有些忧心地道:“阿皎你……可还好?” “无事。”宁皎道,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静。 他转过身来,难得开口多说了几句:“不过叫那河水烫了层皮。于我等妖兽而言,若非折肢断尾,算不上什么伤势。” 宁和见他当真行走如常,也是松了口气,便说:“那你我便在此处稍事歇息,你也好将伤处养上一养,再作前行。” 然而却听宁皎道:“不好。” 他说:“我观此处河水滚沸,上涨不休。在此耽搁,恐将淹上岸来。” 那河水在上涨?宁和听得心惊,顿时也知此处待不得,便叹了口气:“如此,只得前行了。” 说罢回头望去。 前方是一矮坡,坡顶之上,应就是阿皎所言的那座“金宫”了。 宁和道:“走罢。”上了岸,那股古怪的下拖之力便不见了踪影,一人一蛟又能浮空而行。于是须臾间,就到了殿外。 宁和仰头,隐约觉出面前所立是一排高逾数十丈的巨大宫殿,金光煌煌,气焰威威。 宁皎说:“有九扇门,红色,中间的最大。门上有金钉,金环。” 朱门金钉,在凡间国度,应为皇家制式。但如今在修士地界,宁和也不知其中说法了。 但事已至此,她道:“既然有门,那便进去吧。” 宁皎几步上前,一手将正中两扇大门推了开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味道从那敞开的朱门之中溢散出来,像是陈年的老木,又有种锈铁之气,泛着幽幽的冷意。 宁和问:“里头有什么?” 宁皎答:“金人。” 君子之剑 第67节 “金人?”宁和疑惑,“是……人像吗?” 宁皎说:“是。有许多。” 阿皎的意思是,应当是这殿里有许多金色的人像,宁和想,金像,可能是铜,也可能真是金雕之像。 她又细问道:“是什么样的人像?有多少?列在两边还是……?” “许多。”宁皎说,“站满了。” “站满了?”宁和悚然一惊。这话的意思是,前方那如此之大的殿堂之中,竟是密密立满了金色人像? 宁和犹豫片刻,朝那门里走去。 她手中拿着剑,缓缓迈过门槛。 在宁和的感知之中,这些金人身上没有丝毫的气息,若不是阿皎所言,她甚至会觉得这殿中是空的。 剑横在前,才刚两步,剑身便撞上了什么坚硬之物,“锵”地一声轻响。 第九十章 这殿中每走出两步,便要撞上一尊金人,前后左右无不如此,正应了宁皎说的那句,“站满了”。 宁和往里走了一段,走动时手臂时不时就要从这些金人的边角处蹭过,好似行走密林之中,叫她觉得十分不适。 “阿皎,你且跟在我身后。”宁和低声道,“此处古怪,谨慎些为好。” 身后的宁皎应了一声。 这些金人们个个身有八尺,将殿中立得满满当当,虽不至于无法通行,却也碍手碍脚得很,让人越走越觉得心生烦躁,恨不得一剑将其斩开了事。 宁和性情天生温和些,只是皱了皱眉。但走在后头的宁皎显然就没这么好脾气,一路时不时弄得乒乓作响。 宁和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分说时候。这殿中分明有古怪,需得警醒万分才是。 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过了桥既然只有这金宫,殿门又的确能推开,应当也只能是个要来者往里走的意思。 逐渐走至殿内深处,宁和道:“阿皎,你若见着什么不对之处,说与我听。” 宁皎过了几息才应了一声。 宁和觉出不对,立即回过身去:“阿皎,你怎么了?” 宁皎像是一脚踹翻了一尊金人,一声巨响。 然后才听他说道:“我进这殿中,便觉怒火翻涌。起初只觉遍地金人,甚是碍事。后来,便有这殿中金人个个面目可憎之感,只想将之砸碎一空。” 说话时,宁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冰冷,但宁和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困惑来。 她面色有些凝重,说:“此事有异,阿皎,你且忍耐几分。” 宁皎却说:“无法可忍。” 宁和神色更加凝重,阿皎性情她是知道的,绝非冲动之辈。如今说出此话,想来受这金宫影响已然颇深。 可为何她自己却无甚感觉?她和阿皎有何不同? ——眼睛! 宁和心如电转,忙道:“阿皎,你闭上眼,同我一样不去目视,且看可否有效?” 宁皎没有作声,应当是依言照做了。过了一会儿,说道:“有些用处。” 语气平静了许多。 宁和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便闭目而行罢。” 这殿中除去格外宽阔外,布局算是寻常。殿中有十六高柱,四方有屏风之类陈设。 一人一蛟从大门往里走,一直到穿过两扇丈高金屏,才见着了原来这内里还隔出了一间内殿。 宁和在前,刚往里走了一步,便皱起了眉。 这里头的金人似乎变得更多了,挨挨挤挤密密麻麻,根本无处下脚。 她犹豫了片刻,握剑的手几度微微扬起,想要斩出一条路来。 ——我既要往里走,这些东西拦在路上,总归是要毁去的,何必顾忌? 正要动手,胸中却忽然一热,那热度叫宁和一下清醒过来,内视一看,正瞧见自己心尖一朵金火明灭闪烁。 她怔了一下,随即忽然生出了一种明悟:这不是我的愤怒。 凝望着静静燃烧的心火,宁和一片漆黑的眼前似乎碎末般掠过了一些剪影。她窥见了无穷的剑影、滚沸的河水、滔天的火光,以及无穷无尽的金色——那是另一个人的愤怒。 许久之前,这里有一个人,他是如此的愤怒,以至于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后的今时今刻,那愤怒依然充斥在这里,沸腾在这片大殿上空,无法消减,不能止息。 又以至于,会将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拖入其中,将他们变得和他一样愤怒。 不好! 宁和心头发凉,猛地回过头去。 她如今是挣脱而出了,可阿皎,他从进殿起就颇受影响,怕是要—— 果然,才刚回过头,宁和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一声巨响,狂怒的蛟吟之声便立时充斥了整间大殿。 黑蛟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横冲直撞,一个摆尾,便有无数金人被扫飞出去,一时间满殿乒乒哐哐,折肢断臂乱飞。 宁和连唤了两声阿皎,却未得到任何反应,不由面露苦笑,只得抬剑先将自己护住。 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应对之法,正苦思着,过了片刻,忽然听得四周声音有异。 细细索索的,像是她从前在家中时,夜里常能听见的虫鼠的动静。 起先这声音很小,因殿中黑蛟弄出的动静极大,宁和未曾注意。后来却越来越大,无数的金戈摩擦之音汇到一起,汇成一种尖锐的刺耳之音。 什么东西? 宁和愣了片刻才悚然反应过来——那些被打碎在地的金人残肢们在动!是它们用那些被割裂开来的缺口和断面在地上拖行时发出的声响! 宁和心惊不已,试着一连挥了几剑,却发现没有什么用处。即便将它们斩得更小,这些东西也依然能拖着大大小小的碎块满地爬动。 隐约间,耳边似有无数哀嚎求饶之声喃喃响起,听不真切,又萦绕不散,念得宁和头痛欲裂。 她一手持剑,一手用力揉着眉心,努力保持清醒。 现下无非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朝那殿深处闯进去,要么原路退回金宫之外,再作计议。 若是宁皎此时仍清醒着,宁和兴许还会犹豫片刻。然而此时既唤不回阿皎,那便只能往里了。难不成将阿皎留在这里吗? 想明之后,宁和便不再管这殿中一片混乱,足踏剑影腾空而起,径直朝着金殿深处掠去。 先前不敢御剑,不过是怕出现同那桥上一般情形,引出什么乱子来。而如今此处已然成了这副模样,想来再乱也不能如何了。 金殿最深处,是一座高台。台前有金阶九级,阶上也立了不少金人。 宁和原想落在金阶上先稍作观望,然而两回下来都都撞上金人,无处落脚,便直接朝那台子最高处跃了上去。 本以为会有些什么阻碍,然而却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宁和落在了金台上。 面前又有两扇屏风。 她轻轻地朝那屏风后走去,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里面的陈设像是一处寝屋,有床,有帷幔、桌椅,地上甚至铺着一层十分柔软的毯子。 宁和一进来,目光就落向了床榻的方向。 她觉得那里是有东西的。 犹豫片刻,宁和朝床边走去。轻柔的帷幔拂过她的脸侧,冰凉而顺滑。 宁和立在床边,试着问了一句:“有人在吗?” 并无回音。 外间金戈激鸣、黑蛟翻滚之声越大,宁和心里着急,告了声罪便伸手朝那幔帐里捞去。 空无一物。 宁和有些不信地再捞了一回,还是什么也没碰到。 此处分明有满殿的金人,可她的感知里却丝毫也察觉不出它们的存在。这床上空空无物,她却觉得其中像是有人的。 宁和又在四周几番寻找,仍旧一无所得,不由苦笑了声,自语道:“说不得我原也受了什么影响,只是自以为清醒。” 可出口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金宫金殿引人来此,总该有通路。宁和原想着既然前殿可进,那应当也有后殿可出,哪成想得此处只得一间寝屋,连个门都不见? 就在她一筹莫展,正待再将这金台之上细细搜寻一遍之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风迎面吹来。 宁和一怔,这内殿深处,何来的风? 随即,便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一般,整座殿中那一刻不停金戈摩擦之声忽地戛然而止,外间只闻黑蛟翻滚长鸣,再无它响。 宁和一愣,但还没来得及做何反应,就听见那金戈之声又响了起来。只是比先前来得猛烈何止数十倍,简直可用“癫狂”二字形容。无数金铁之声狂烈地交错摩擦,仿佛濒死之人的绝望挣扎,简直要将人双耳刺聋才肯罢休。 宁和听得难受不已,不得已将双耳封住,足尖一点,想要冲出去看看是何情况。 然而才刚一踏出屏风,面前就是一道凌厉刀光扑面而来。宁和挥剑挡开,身侧却又有一长枪刺来。 什么东西? 自己所感知不到的,又恰在外间的——难道是那些立在台阶上的金人?! 兵戈之争,万不可轻忽。宁和如今已然双目不能视物,又感觉不到这些金人方位,再封双耳,动起手来难免被动。于是她只得又将耳识放开来,去听周遭动静。 果然同她动手的正是那台阶上的金人。它们四肢均为金铁,一但挪动起来便要吱呀作响,听在宁和耳中,再清晰不过。 只是这金阶九级,其上金人何止百数。此时它们尽都发疯一般朝着这金台之上涌来,眨眼间便将从屏风后出来的宁和包围在内。 这些金人不仅身坚体硬,需得要宁和连斩几剑才能斩落,又个个手持兵刃,防不胜防,且口中似乎还能发出一种隐隐的哀嚎痛楚之声,听得人胸中气血波动。 宁和疲于应对,一时被困在了这高台之上。 打着打着,她发觉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这些金人和底下大殿里的那些一样,是“不死”的。即便你将它斩作了两段,它的残肢也能继续颤动着向上涌来。潮水一般,源源不绝。 而且,宁和还发觉,这殿中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热了。 君子之剑 第68节 才不过数十息之间,就到了一种连她这样的修士亦觉得有些不能忍受的地步。 宁和想要出殿去,更想去看看阿皎的情况,却被这无穷无尽的金人堵在台上。 又打了一会儿,正在宁和一连挥出几剑,落地稍喘一口气时,却忽然觉出脚下有种黏腻之感,像是踩到什么湿滑之物。 她如今所踏之靴只是寻常皮布所制,并非同身上一般的法衣。宁和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得隐约“呲”地一声,脚底就是一阵灼痛。 ——靴底已经烧穿了。 宁和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是——这是有些金人融化了! 第九十一章 汗水一滴滴从宁和的体内浸出来,将她的眉眼发梢尽皆润湿。 殿内此时已经热到她不得不将大日化金诀运到极致,将每一寸皮肉都包裹在内才能抵抗。即便如此,依旧连呼吸间都似冒着火气。 此时围攻她的金人已不剩多少,但宁和一点也未能感觉到轻松些许。只因这些金人全都化作了满地金液,这金液似凝非凝,流淌得极为缓慢,几乎将这九级金阶上尽数覆盖。 宁和双眼看不见,好几回都不慎踩在了这金液上。她虽已将双足用大日之精厚厚凝上一层,也极尽所能用最快之速将脚抽回,却仍感觉到一股诡异之力顺着脚底接触之处迅速爬上了她的身体。 这东西并不像之前叫她吃过一回亏的那臭金之水,相较而言,这金液似乎伤害的是人的神智。 那一瞬间,宁和只觉得仿佛有无数痛苦低喃之声萦绕耳畔,就同方才那些金人们口中发出的那些一般,可声音却要大上无数倍,直直响在人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如同怨鬼哭嚎,纠缠不休。 宁和一连挨上几回,整个人便有些摇摇欲坠,眼前闪过无数狰狞幻影,几乎要从剑上跌落下去。 金阶之上尚且如此,那下方殿中金人更多,想也知道是何模样。 仓促间,宁和只得折身退了回去。 那金台之上原本就无金人站立,又在高处,想来兴许还干净着。 果然,宁和闪身落回屏风后,一落地,感觉地上铺的仍是那柔软织毯。且进来之后,那灼热的温度似乎也骤然降下了许多。 宁和跌坐在地,恍然之间竟生出几分安宁之感来。 她扶着作痛的额头歇了一会儿,待缓解了些,便又重新站起身来,提剑往外头走去。 阿皎还在外面。 走出屏风之前,宁和莫名地又朝那床幔方向看了一眼。她到此刻仍是觉得,那床帐里头是有什么东西在的。 内殿之外,蛟吼之声暴烈不绝,那声音中含着无尽的愤怒,如同任何一头受伤的猛兽,要将仇敌咬噬撕碎。 宁和足踏剑影,刚一腾空出来,就立刻叫外头滚滚热气蒸得汗如雨下。 她忍不住回身望去。 那金台之上分明只是两扇薄薄屏风,连墙体也无,却几乎将里外分割成了两界。外间热气与纷杂之声,尽都被挡在外头。 等等——如此说来,宁和心中一喜,此处就是生路了! 这青云顶,乃是青云子为考校后辈所设。故而虽有难处,总不会毫无解法。 想来只要躲到这屏风之后,即便一时不能寻到下层通路,也可稍作休息,将眼下难关度过。 思及此处,宁和便径直奔向外殿而去,想要将阿皎带回来。 然而出来了才发觉难处所在。金殿之中,黑尾大蛟正是上下狂舞、翻腾不休,一副癫狂之态。不仅唤之不应,那蛟尾噼啪甩动之间,尽是金石迸裂之声,全然靠近不得。 宁和心头焦急,几次尝试,最后一回不慎叫那蛟尾扫在肩头,顿时一阵剧痛,整条胳膊立时僵麻,许久弹不得。 四周热气越来越滚烈,宁和浑身上下汗流如浆,灵气耗费之剧,几乎连经脉之中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满殿金人哀嚎不绝,夹杂着蛟鸣怒号,正是一派炼狱光景。 又过稍许,宁和忽然从这些纷杂之音中听到了隐约的水声。 这让她本就焦灼的心中更是收紧。 她想起,先前过桥之时,阿皎曾说过桥下河水正沸沸而涨。如今莫不是那水,已涨到这山坡上来了? 不无可能。 宁和心下一片沉重。若河水当真无休无止,涨上殿来,那她和阿皎在这金宫之中,就正如瓮中之鳖,别无他法了。 宁和前后耗费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无论如何呼唤,化作黑蛟的宁皎都仿佛无法听见。她甚至试 着朝他斩出一道极寒之剑,想要以寒气将他惊醒,却依然不成,反而叫蛟越发愤怒。 正一筹莫展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话音。 “莫白费力气了。就是你今日将它杀死在此,它也无法醒转。” 宁和一惊,继而大喜,回过头来:“前辈——” 面目模糊的青衣道人静静地立在袅袅热气之中,青衣招展,一身清爽,丝毫不受这殿中灼热之苦。 相较之下,更显宁和形容狼狈万分。 “你已知金台何处,且去。”青衣道人说,语气显得很是冷淡:“那金台上水淹不至,旁物亦不能扰。你在台上等着,待水退之时,自能去往第九层。” 宁和先前已经猜到,如今自然也顾不上有什么欣喜之情,只急急道:“可阿皎此时不知是何缘故,成了这副模样,前辈可知有何法可解?” “无法可解。”青衣道人缓缓道,“愤怒之人,唯有将这腔怒意耗尽,方能止歇。万物有情,妖兽之流,亦是如此。” “这……”宁和满面忧虑之色,“那敢问前辈,若阿皎如此下去,会……如何?” “如何?”青衣道人笑了一声,“若是青云子那徒子徒孙,自然是会叫我送出顶去,算那后辈止步于此。至于这野蛟么,便看它自个儿造化了。” 宁和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只能自己再想法子了。 宁和修行日短,两袖空空,身无长物。若是叫她此刻去想有何法子能叫阿皎醒转过来,那她能想到尚有可能的,就只有一物。 她的心尖火。 此火于天下生灵有点灵生智之效,她从前已赠过蟒兄一朵,使他开了神智。如今再与一朵,兴许亦能将他于此刻点醒。 只是这火到底并非种菜插秧,宁和也不知摘不摘得。上一回时,她以为必死,故而强摘送出。这一次……罢了,总归也无他法可想了。 宁和轻叹口气,正要动作,就听身后青衣道人又开了口:“你就非救你这蛟不可?” 宁和说:“是,我……” “你可知,我这金宫之意,在于验来者之心性。”青衣道人缓缓道,“先以长桥之塌、滚水之涨使人疲于奔命,心神松懈,好叫其被这金宫之怒所慑,陷入其中。自桥断之时起,一炷香止,河水没桥而过;二柱香止,河水淹至宫门;三炷香至,河水便将这金宫淹没。” “心性越是坚定者,越能尽早清醒。醒后爬上殿内金台,便可度过此关。”他冷声道,“你入殿之后未受影响,始终清醒,自然是好。而你这条蛟,却是大有不妥。” “即便有你提点在先,却亦然受其影响,为其所控,沉溺其中至今未醒……”说至此处,青衣道人略作停顿,意味深长:“说明,它心中本就藏有怨恨。” 宁和愣了愣,随即解释道:“阿皎先前叫伏风门人所害,强行驱使,想来因此缘故……” “那人已叫它吃了,不是么?”青衣道人淡淡道,看向黑蛟翻腾不休的身影:“一切怨恨之生皆有其主,主死则怨消。它吃了那人,此事便当已了结。而今如此表现,不是另有因由,就是天性凶戾。” 宁和张了张口,又沉默下来。 青衣道人转过身,面朝着她。那张面容虽被白雾遮掩,而宁和此时也无法目视,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审视、严厉,让人如浸冰水。 他说:“你又可知,你非常人。若你执意将此蛟留在身旁,叫它借你功德,得你庇佑,蒙蔽天机。到时若有不妥,便是养虎为患,为祸一方。到时,你当难辞其咎。宁和,老道再问你,你当真非救它不可?” 宁和沉默片刻,仍然答道:“是。” 她微微抬眼,低声道:“前辈容禀。以和之见,前辈如今所言,皆逃不过如果二字。岂有因来日之事,而定今时之过的道理?至于前辈所说阿皎心性之事……宁和既为宁皎之师,便身负教引之则,日后定将严加教导,引其向善,还请前辈放心。” 青衣道人定定望她片刻,忽然笑了:“放心?我自然放心。左右此事于我……也算不上坏事。因缘际会,因缘际会啊!罢罢罢,你要救它,那我就救。总归欠了你这小书生一桩人情,此番就当了结。” 说罢,大袖一挥,殿中那摇头摆尾的黑蛟便不见了踪影。 见宁和还呆愣着,不由轻斥一声:“走罢,还想死在这里不成?” 宁和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多谢前辈!” 一落回高台之上,脚才沾地,宁和便跌倒下去。 原来在那热气之中强撑良久,她已是浑身烤得皮开肉绽,全凭体内一股灵气勉强续住。如今脱险出来,正是精疲力竭,一时半会儿连爬也爬不起来了。 “你说你又何必如此。”青衣道人轻叹道,“我辈修行之人,还是独善其身为好。千百年不过弹指之间,这天下之事何其之多,你又哪里管得过来?” 宁和喘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是,不过求一个无愧于心罢了。” 她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阿皎他……” “说救便是救了。”青衣道人不悦道:“我还能将它炖了吃了不成?” 宁和苦笑着告罪:“前辈哪里的话,只是我心中牵挂,难免问上一句。” 青衣道人哼了声,道:“这第八层你是过了,它却不能算,岂有仍旧同行之理?你且往前去,到时老道自将你那好蛟还你。” 宁和叹道:“如此,便多谢前辈了。” 这台上屏风虽将热气隔去,却隔不去外间浪涛滚沸之声。河水已是淹了上来,将无数金人哀嚎之声、殿宇金石融蚀之声尽数吞没。 许久,只余一片寂静。 宁和心疲神乏,盘坐在地调息修养。 青衣道人也不再作声,宁和也不知他是否还在此处。 她静心打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觉得恢复许多,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宁和理了理衣襟,先试着问了句:“前辈?” 没有回音。看来已走了。 好罢,宁和叹了口气,她也该走了。 走出几步,她脚下一顿,忍不住再次回头,朝那里间床帐方向看去。 鬼使神差的,宁和又走了回去,走到那纱帐前,但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掀起。 罢了,不论这里是否藏有些什么,既不愿现身,自己几次三番打扰,已是失礼至极,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想着,她便朝那帐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一走出屏风,宁和便愣了一愣。 她感觉面前一片空荡,原先那偌大金宫,竟已消隐无踪。立在这金台之上,四野空旷,只余冷风寂寂。 君子之剑 第69节 第九十二章 宁和足踏剑影,缓缓落在河岸边上。 河水涛涛,水声平缓,再不见先前鼎沸模样。回首望去,坡上金宫不再,只余满地碎石泥土,其中掺杂大小碎金,日光映射之下闪闪而亮。 宁和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石桥。 青衣前辈说,待水退去,自然能找到下一层入口。如今她出来寻找一圈,若说觉得何处有些异样,那便只在这座断桥之上。 此桥先前已自中间处折断,大半桥身已成碎石飞灰,只剩岸边两处石梯和边缘几丈桥面,倾斜着插/入河水之中。 宁和一走上石梯,便发觉下方河水那股诡异吸力仍在,故而不可御剑。但她发觉,那河中有一处,似乎是无水的。 像是一口漩涡,又像是有一种莫大的无形之力,将原本紧密流淌的水体之中掏出了一处坑洞。那力量不散,河水便永远也无法流入。 宁和顺着倾塌的桥身缓缓而下,离水面越来越近,离那口河中之坑也越来越近。 河中吸力之强,离得越近,宁和就得耗费越多的力气去抵抗它,是以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直到觉得离 那水中坑已经足够近了,宁和停下脚步,猛一提气,运起一道穿瀑诀就纵身钻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再站稳,已在弟子殿中。 宁和长舒了口气,就地盘膝坐下,调息起来。 这一路消耗前后甚巨,到了安全之处,自要修养一番。 这一调息,就过去了一个日夜。宁和站起身来,只觉浑身沉疴尽去,精神清爽。不由原地练了一套剑法,才朝那九重阶中走去。 宁和记得清楚,这次定要拿伤药,于是一进去便直奔丹药而去。 只是她眼睛本就看不见,这些满架子药瓶又做得甚精巧,一丝药气也不曾漏出。她在其中一只瓶儿一只瓶儿地摸来摸去,甚为苦手。 “……哪一瓶是伤药?”宁和喃喃地自语道。 “你右手处,上移三排左数第二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道。 却是那青衣道人不知从何处又冒了出来。 宁和已有些习惯了,只镇定回过身,拱了拱手道:“前辈。” 青衣道人说:“别前辈了,你先拿你的药。” 宁和便依着他的指点,伸手从货架之中取下一只长颈圆肚的小瓶,又说道:“谢过前辈。” 青衣道人说:“这瓶里装的,名为仙灵散。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只一点,用处颇广。无论你是病了伤了,又或者中了什么毒了,总能吊得一条命在。” 宁和所需的正是这样的药,闻言有些欣喜,又谢了一回。 她一见到这青衣前辈,心里想着第一件,就是想问问阿皎如何了。只是晓得会惹他不快,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就听青衣道人说:“我原本不想来见你,怕你一开口,就要问我讨你的蛟。” 宁和被说中心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青衣道人瞥她一眼,接着道:“只是你过了青云顶八层,依照这许多年的规矩,我该来送你一礼,故而,老道还是得跑这一趟。” 宁和听了忙推拒道:“这一路前辈已助我良多,怎敢再收前辈什么礼物。” 青衣道人理都懒理她这话,只漠然道:“应当送你什么,老道早已想好。你自鸾凤蝶巢中取了三枚九色玲珑珠,取其二予我。” 三枚取二,那还剩一枚,且还是九色珠,应对金煌派所需想来已尽够了。因此宁和并不犹豫,抬手便从乾坤囊中取出,递了出去。 青衣道人将这两颗珠子拿在手里把玩片刻,说道:“行了,你便在旁边等着罢。” 宁和于是老老实实走到一旁,挨着一处架子坐了下来。 见她连问也不问一句,青衣道人一时啼笑皆非,反倒开口解释道:“这玲珑之珠有破障之效,九色为极数。老道略通熔炼之法,今日便以这九色玲珑珠为底,为你练一双眼珠出来。说与你听,免得你当我贪了你的珠子。” 宁和这回当真是又惊又喜,双眼毕竟不同其它,她虽说是心中已做了些准备,但若能重见天日,那又哪有不想的道理? “多谢……” “行了,你少吵闹两句,就够叫老道感激不尽了。”青衣道人哼笑道。 宁和说到一半的话顿时堵在喉中,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在这边打坐,青衣道人就在那方炼她的眼珠子,两处都是安静。 宁和入定向来极快,不多时便心神守一,浸入修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几声低语。 “不对……缺了,为何……?” 宁和睁开眼来,就听青衣道人似在缓缓踱步,说着什么“不对,不对”。 她有些疑惑,什么不对?是青衣前辈说的“熔炼”出了什么问题么? 然后就听青衣道人忽然道了句:“你过来。” 此处只有他们二人,这话自然是对自己说的。宁和于是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青衣道人定定望着她,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忽地低喝一声:“来!” 宁和满面茫然,来?她不是已在这里了么? 只是还未将疑问出口,便觉腰间乾坤囊中有一物应声飞出,被青衣道人抓入手中。 宁和一愣,这气息……是那枚梦乡花。 小若贝珠,细若柔肤,正是梦娘赠她的梦乡之花。她将它收在乾坤囊里,小心珍藏,不想今日,却被青衣前辈拿了出来。 愣神间,就听青衣道人说了句:“成了。” 随即轻斥一声:“去!” 此话音一落,宁和便觉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迎面撞来,紧接着双眼一痛,灼热难当。 她低叫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揉,揉了片刻再睁眼,就觉眼前白光刺目。 白光? ——我能看见了? 宁和小心翼翼地闭眼,再睁开,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一身青衣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身旁一顶圆圆白玉小炉悬于肩侧,其下隐隐有暗蓝火光明灭闪烁。 男子见她愣愣模样,笑道:“能瞧见了?” 宁和眨了眨眼,点点头。 青衣道人一指点出,宁和面前便浮出一面水镜:“且瞧瞧,可还满意?” 宁和定睛望去,只见镜中女子一袭青袍,头戴玉冠,面容素白,神情怔愣,一双眼黑若点漆。 宁和微微松了口气。 她先前心中隐隐其实有些担心,倒不是别的,只是那九色玲珑珠生有九色,光泽绚丽。她疑心若以这珠子炼出眼睛来,莫不是也是副斑斓颜色?到时恐要将旁人吓倒。 线下发觉仍旧是和从前一般的黑瞳,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又瞧了片刻,宁和忽然发觉了不对之处——她的左瞳之中,似乎有什么变化。 凝神一瞧,那瞳仁之中竟隐约是……一朵花的形状。 这是——宁和反应过来,这是那梦乡花! “发现了?”青衣道人轻声一笑,说道:“我先前虽说为你炼一双眼,只是后天炼成到底并非天生地养,若寻常炼制予你,便只是能叫你看见,却不能将之与你神魂相合,浑然一体。此事若要圆满,殊为不易,我原本也未想强求。偏偏,你之运道却是如此之好。” 他一挥手,将那水镜拂去,一边道:“这天下能牵引神魂之物,不多,梦乡花算是其一。更难得此花本为其主人所赠,与你气机相连,因缘牵扯极深。老道将它化入你左眼之中,便能借此花之能,使这双眼与你神魂相连,长此以往,也就仿若天生。其中更或有一门神通,只待你日后自行探寻。此番炼制,可是很费了老道一番功夫啊。” 宁和听得感怀不已,当即纳头就要长拜一礼,却听青衣道人说:“我替你做这双眼,也有一事要你答应。” 宁和忙道:“前辈请讲。” 青衣道人瞅着她,将声音一提,说道:“此事,便是要你从此不要再同我说一个谢字!我做什么,只管我愿意,我若不愿,再求也无用,用不着你来谢。我知道你等读书之人,总爱礼来礼去,好似非如此不能显出品德来。老道我却平生不喜繁文缛节,更厌恶那等无事也要叨叨几句之人,平白耗人时间,真是害人不浅!” 劈头盖脸一通话,说得宁和苦笑连连,只得连声诺诺应下。 而青衣道人说完,却像是颇觉愉快许多,又复那副优哉游哉模样,收起那白玉小炉,将手中拂尘朝宁和扬了扬:“好了,东西你也拿完了,这就往第九层去罢。” “不过……这青云顶前八层,千年来倒也不乏有人闯到此处。”他似笑非笑地道:“而这些人,尽都倒在了最后一层。如何,小书生,你觉得你能例外么?” 宁和如今双目复明,正是心情轻快时候,闻言微微一笑,说道:“这话前辈可是问过许多遍了。宁和的回答却是不会变的,总归,也要试上一试。” 青衣道人笑骂道:“好你个小书生,老道可听出了,你是嫌我多话了!” “岂敢,岂敢,”宁和唇角微扬,难得起了几分玩心,也顺势作出 一副惶恐模样:“晚辈还要仰仗前辈指点,怎敢冒犯?还望前辈明察啊。” 青衣道人拿指点了点她:“我不与你多说。” 说罢拂尘一甩,宁和只来得及一眨双眼,人已经落在了弟子殿中。 好罢,她笑着摇摇头,正了正衣襟,也不再停留,就这么转过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早晚要去,不如早去早回。 这回走出殿外,却是走入了一片茫茫雾海之中。那雾气隔绝了她的感知,前不见去路,后不见来处,睁眼只望得见得脚下方寸之地。 宁和在雾里走了许久,忽然之间,听得前方有水声轰隆。 又是水。 宁和颇觉头疼,这一路走来,处处是水。她如今简直是要怕了这声响了。 又走几步,水声越大,而周围渐渐有了树丛草木。 宁和在这些草木之中穿行,树叶草茎上皆挂着细小水珠,只是她身上此时穿的已是修士们不染尘埃的法衣,再不会叫这水露沾湿半分。 在伸手拂开几片芭蕉大叶时,宁和隐约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待一脚踏出,发觉前方乃是断崖无路之时,宁和已经有些怔住。 她抬起头,隐约见到雾外似有一轮红日。 日光渐烈,白雾缓缓随之散去。眼前只见万丈白练宛如天河倒悬,其下大河滚滚,不见尽头。 宁和怔然片刻,仰起头,果然见得有一道彩光从天而降,化作长梯一条,悬于江上。 君子之剑 第70节 正是——登仙梯。 “如何,可曾想到?” 宁和转过头,只见青衣道人负手立在崖前,望着那涛涛飞瀑。崖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飒飒,长袖当风,云缭雾绕间,好似传说之中那姑射神人。 这悬崖之上风声如啸,水声若雷,而青衣道人开口时,语声分明不大,却入耳清晰。 他说:“昔年,青云子发下青云令有七,可使门人弟子及后辈中之优异者,不必过那登仙之梯,亦能凭令入得青云顶中,以得历练嘉奖,代代相承。” “只是,”青衣道人淡淡道:“旁的便罢,只当是提携后辈。但若有欲要上第九层者,则非得正正经经走一趟这登仙梯不可。登仙之秘,岂是人人可观?” 所以,就是要再爬一回登仙梯。 宁和听了,点点头道:“晚辈知晓了。” 说罢,定了定神,就要纵身而下。 然后被青衣道人一拂尘拦住了。 “作什么,你已登过一回梯,还想再来?”青衣道人笑道,“当然,若是真想,老道也不是不能允你。” 宁和愣了愣,双眸一亮:“前辈的意思是……” “不错。”青衣道人道,“这第九层于你,自登上这青云顶之初,便已然是通过了。” 宁和听了自然高兴,捏了捏掌心,想说谢字,又止住,最后只得朝青衣道人拱手揖了一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青衣道人轻哼一声,一挥拂尘,稍顷,天边云涌雾动,转眼便有一只青色大鸟远掠而至。 其鸣清越,其目赤金,正是青云鸟。 青衣道人身形一晃,便已立在了鸟背之上,对宁和道:“上来罢。” 宁和忙纵身而上。 青云鸟一展双翼,便径直乘风扶摇而上,朝那天穹飞去。 一路罡风激荡,但即便是宁和,如今也不会为这些许狂风而动了。她与青衣道人并肩立在鸟背之上,二人俱着青衫,身形也都是挺拔,此番乘鸟踏云之景,宛如那画中仙人。 青云山之高,直埋云中。即便以青云鸟之能,亦飞了数十息,方至峰顶。 宁和遥遥望见青云顶上岩台,以为要在此处停下,却见那鸟儿又一振翅,仍旧往上。 又过数十息,云海早已在脚下,而青空之上长风拂面,举目与红日相对,疑心已不在人间。 青衣道人立在宁和身旁,温声道:“世人皆知青云顶,谓昔年青云子所居。却不知这青云顶之上,还有虚峰一座。而此处,才是真正,青云子洞府所在。” 话音未落,就闻身下青云鸟一声清鸣,长颈一低,以鸟喙轻啄几下,眼前景象便忽地一阵变幻,如水波涟漪,凭空显现出一座青翠山峰来。 此峰相较庞大高耸如青云山,显得太过寻常了些。峰头低矮,山势也不绵长,只平平一坡,半环而走,中间谷地,仿佛人间许多村落后的任意一座野山,平平无奇。 只这漫山竹海,还算可称清幽二字。 谁曾想,名传千载的一代真仙青云子,就住在这样的一处小山之中?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山谷中青竹翠蔓,有清溪穿行竹间。竹枝葱茏茂密,只闻水声,不见溪水何处。 青云鸟羽翼舒展,乘着流风绕着竹梢缓缓盘旋几圈,双翅收拢,轻轻落在了一处竹楼前。 又是竹楼。 宁和从鸟背上下来,环视四周。 这里……同先前庄岫云庄兄所住的地方有些像,也像金河银苇畔的竹楼。都是高高的、从侧边而上的竹廊,伞盖般两侧撑开的棚顶,不远处,有清澈溪水从林间潺潺流出。 只是不同的是,面前的这一栋,比先前宁和见过的别的楼都要旧。 满山竹叶青翠,兴兴向荣,只这栋林间的竹楼是陈旧的。 那一排排整齐而列的细长竹竿呈现出一种破败的枯黄,褐色的斑点像是滴滴晕开的褪色墨迹,有的地方已经被时光刻上了长长的裂纹。 而且也不像别处,竹楼总是成双,隔岸相对。这里的楼,只有一座。 这衰败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支离破碎的旧竹楼,就是千年来唯一一位飞升仙人青云子的住所? 宁和有些迟疑地立在楼前。 青衣道人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不相信么?莫发呆了,随我来。” 说罢,身形一晃,率先踏上了楼边的竹梯。 宁和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边暗自提气,落脚时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就将这枯黄的竹杆间踩塌出一个洞来。 她感觉这座竹楼就好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佝偻地、静默地站在这里,闭着眼睛,行将就木。 走上竹楼,穿过竹廊,掀开苇草织就的门帘,宁和随着青衣道人走进了里间。 楼里房间很宽阔,里面的陈设极简单:窗下一张木床、床边一面书橱,另一侧放着一副木桌椅,一眼望去显得有些空荡,连只蒲团也不见。 就像某位凡间的清贫学子之家。 宁和撩起门帘,往里瞧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房间里四处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足尖踏过去,便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几缕风从支开的窗页下荡进来,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气息同这栋竹楼一样,是老的、旧的,沉寂的。 “来。”不远处的青衣道人说,没有回头,只是负手站在一面墙前。 宁和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墙上是挂着画的。 只是落了层灰,这几卷画的颜色也不甚鲜亮,才叫她没有第一眼瞧见。 青衣道人微微抬袖,遥遥一拂,那层淡淡的灰尘便落去了,露出其下的两卷画来。 那画以淡青细布装裱,玉轴为轮,长约六尺,由两根细绸绳悬挂在墙顶处的木钩之上。 那木钩有三枚,却只挂了两卷画,中间的那一钩是空的。 宁和自然先去看那画中内容,却连着几眼也未能看清。 在她的眼里,只觉得那画上的确绘有笔墨图案,但却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像被一层捉摸不透的青色雾霭所遮掩,越是用力想要去看,越是看不清。 到最后,竟像是被梦魇了住一般,整个人立在画前动弹不得。 宁和潜意识里也隐约觉出有些不对,眉头紧皱,想要挣脱。可却也如那梦中之人想要醒来一般无处着力,思绪一片混沌,渐渐的就连自己姓甚名谁也记不清了。 …… 伫立画前的青衣女子眉心紧蹙,神 情似怔然又似痛苦,整个人就如一根木桩一般长久不动。许久之后,就见她身上的气息与生机也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弱了下去,似乎便要真将成了死木顽石一段。 面目模糊的青衣道人站在她身旁,目光并没去看她,也不见任何动作。负着手,也在看墙上那画。 许久,久到宁和原本自然红润的脸庞上逐渐浮现出了一种死寂的青白,忽然,安静得连风都不再有一丝的室内忽然响起了一道极轻的“哔啵”之声。 静静观画的青衣道人微微偏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后辈身上,不知是赞叹还是感慨地轻轻叹了口气。 宁和的眼仍旧凝望着那画,脚下也仍旧不曾挪动,身上的青色衣袍却渐渐无风而猎猎鼓荡。 “哔啵”。 起初只是一点灼亮红光,像是余烬里随风而亮的炭星。随后那火遍“轰”地烧了起来。 从宁和的胸口之处,眨眼睛将她整个人吞没。那火分明即亮也极热,将整座竹楼都映得一片通红,但火中的宁和却分毫也不曾伤着,连满身衣袍亦是完好无损。 “我的楼!” 青衣道人惊呼一声,连连打出几道法诀才将那火势阻住,一道青色流光如水面般铺开,将宁和脚下与竹楼间分割开来。 宁和立于烈焰之中,面容于火光包裹间若隐若现。她的眼睁着,眼中却并无神光。只在眉心之处,无声无息地在这灼烧之中蕴养出了一丛洁白的光。 白光明灭闪烁,吞吐之间,竟隐隐化作一尊小小人形。 那小人悬于空中盘膝而坐,双手抱元而握,怀中一点金光如丸。那金丸甫一现出,便引得方圆数里灵气奔涌如潮,朝着宁和所在之处滚滚而来。如雾海鲸吞,倒漩如锥。 一时间烈火滔滔灵雾缭绕,一片仙家景象。 只见那白光聚成的小小人形抱着那金丸入定几息,忽地抬手将其打出,任金丸随风而滚,绕着宁和的额间来回旋转。 每转一圈,那金丸便灼亮几分。 待得转够九九八十一圈,小小一丸已是璀璨如日,将整座竹楼照得金光煌煌。 就见那盘膝小人将手平平一抬,那璀璨金丸便滴溜溜疾射而返,一头撞入那小人体内。 ——无声也无形,但就在这一刹那,周围的无论是灵雾还是火光,都似波纹一般荡出了无数细密涟漪,再听不见一点声响。 一片寂静之中,小人睁开了眼睛。 似惊雷劈过夜空,又似白日惊醒蒙昧大地,宁和倏地抬起脸,脑中神智猛地一清,醒过神来! 我这是—— 宁和悚然而惊,忙噔噔噔后退数步,远远离开那两幅画卷。 然而就在她站定后,警惕不已地再次瞥过去一眼时,在宁和原本乌黑一片的左瞳之中,忽然泛起淡淡的粉光。依稀是一朵花的形状。 “嗡——” 那一瞬间,宁和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画卷上。但她的眼里,那缭绕在卷面上的青色雾霭似乎猛地变幻了,她仿佛看见了无数交织的线条、青茫茫的天际、深厚的黑暗、无边无际的水面……万千至理藏于这一卷之间。 耳中脑中,黄钟大吕,如闻天音。 这是什么? 宁和双唇微微翕动,只觉得心神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震颤之中。 身侧青衣道人的声音传来,像是隔着遥远的水面,朦胧不清。 他说道:“你不是想看登仙之秘?这就是了。” “此为青云榜,一榜一仙人。” ——青云榜。 宁和无声地念出它的名字,她眉心处的小人也在同一时刻开口,也念出了这三个字。 君子之剑 第71节 宁和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它的声音,那是她自己,又像是有无数的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同一时刻掷入湖中的万千石子,万千种声音合为一体,似叠非叠,似响非响……又好像站在一间满是书简的大屋之中,所有的书册、所有的竹简都在同一时刻飞速翻动,漫天的文字、连篇的词句仿佛丝线一般将她环绕其中…… 宁和痴痴地仰着头,一动也不能动。 “去吧。”她听见青衣道人的声音在耳边对她道:“去摘下来。宁和,这青云榜,有你一卷。” 那声音仿佛是种指引,宁和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触上那青色的画面,清凉而湿润,像是探进了一片云里。 满室青光大作。 等再回神时,宁和发觉自己正立在竹屋中间,两手齐举,掌中握着一卷玉轴。 她低下头,将它缓缓展开。 玉轮滚动间,光滑如肤的细布寸寸显露。其中青光渺渺,如云似雾,云雾变幻中隐约有起伏的山峦、连绵的草木,河流栈道、走兽行人,像是将那万顷之地蕴藏于这一卷之上,神妙无比。 “你拿到的是什么?”青衣道人问,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好奇之意。 宁和两手在玉轴上慢慢地握了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答道:“青云……群妖榜。” 在她道出这个名字时,耳边仿佛响起“铮”地一声剑鸣。 宁和垂下目光,望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她的道了。 阴差阳错入了修道之门,兜兜转转至今,直到此时此刻,她的心中终于再无一丝疑惑与动摇。 在触摸到青云榜的那一刻,宁和看到了许多。登仙之秘、青云榜之由来、世间的许多道理——还有她自己。 她像是举着一盏灯,在黑夜里行走了许久。夜色里沙沙的声音,像是雨,又像是笔锋扫过纸页绢帛。 路的尽头,她看见连绵的雷云、狰狞的虎头、巨大的鹰翼……耳边的沙沙之声被凄厉的惨叫所划破——这是她拿起剑的那一天。 她的剑因此而生,这也是她提起剑时该去做的事。 修仙非我欲,我欲救苍生。 自古有天降秘宝登仙梯,登梯者可见青云榜。 青云榜,上青云。 此榜有三,乃天赐登仙之物,得榜者即虚领一皇天仙位。 待得榜者修得一榜功德圆满,即可立地飞升,直入仙班。 而若其至死也不能圆满,则所持青云榜将待其身死道消后,自行重归登仙梯之上。 圆满…… 宁和想,这二字说来轻巧,却最是难得。只是她如今心头正是一片澄明,倒不怕这份难得,左不过一个“尽力”二字罢了。 她手捧卷轴,回过头朝那挂画的竹墙看了一眼。 显而易见,上一位爬上这登仙梯,取走青云三榜之一之人,正是千年前的青云子。 宁和伸手之时,心中其实满是疑惑。有关于从前的,也有关于今后的,关于前路的,关于她自己的…… 青云群妖榜,便是青云榜给她的答案。 非是人择榜,而是榜择人。青云榜在未被摘取之前,乃无字之天书,只有待得摘榜之人与其相接,才会显出榜中真意。 一人一榜,从无相同。 青云群妖榜,取收尽天下将出未出大妖之意。凡为祸一方者,尽列榜中。 而她从此需持手中剑,执此群妖榜,涤荡四方。 第九十四章 青空红日高悬,脚下巨瀑轰隆。 宁和立在崖头,长风猎猎,吹得她衣袍不断鼓荡作响。 宁和喜爱这样肆意的风,更喜爱天地高阔如斯,总叫她忍不住负手欣然远眺片刻。 青衣道人立在她旁边,亦是有一会儿不曾开口。 两人静立良久,随后青衣道人说道:“此去,你若是不成仙,你我便不会再见了。” 宁和闻言神色微怔,心头也不由生出了几分遗憾来。 是啊,青云山百年方才一开,入顶也非人人可来。若自己不能成仙,经此一别,兴许当真就是永别了。 虽然相处时日并不算太长,即便不知样貌、未通名姓,可这位青衣前辈在她的心中,已然是亦师又亦友。 还有先前的庄兄,梦娘,江远兄…… 宁和下意识抬了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左眼。 梦娘送她的那朵梦乡花,如今就 藏在这眼瞳之中。 这一场青云顶之行,相逢日短、别离仓促,此后却定然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惜当初庄兄将自己送出之时突兀,甚至还能未好好作别过一场。 宁和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青衣道人长身而揖。 她认真道:“能与前辈相识一场,是宁和之幸。正如前辈所言,今此一别,今生不知还能否得见。前辈一路助和良多,千言万语不能道尽,只望前辈今后万事顺遂,保重身体……宁和拜别。” 宁和低头俯身,两袖举过头顶,一礼正行得端正,就听见面前的道人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便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当头袭来。 风中隐约传来一道轻斥,有似有笑意:“小迂腐,走你吧。” 她什么也来不及反应,便侧身从这万丈悬崖之上跌了下去。 宁和一时错愕,下意识想要化出剑影踏于足下,却被一阵扑面而来的劲风裹挟进去。 那风卷着她,如同巨石压身,叫宁和动弹不得,只能于呼啸的风中朝着崖下坠落。无边无际的雾气涌了过来,浪潮一般凝聚成翻滚的漩涡。 头顶晴朗青空与隆隆的瀑布之声都像隔了一层纱般渐渐隐去。她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可眼前却迅速被浓郁的雾气遮掩住了。 ………… “老师。” 有人在耳边低声道,嗓音沉沉。宁和觉得熟悉。 是我的学生?她想。 我应当在我的书院里……有何事?她想要张口回应这名学生,却始终提不起气力,试了三两次,才勉强张了张口,发出声音:“是谁?” “宁皎。”那人说。 ——阿皎! 宁和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条细枝柔柔地拂过她的脸侧,宁和眼前一片白光,伸出手,掌心扶在了一截有些干枯树干上。 是棵老柳树。 修士的五感极为敏锐,宁和嗅到了柳叶细细的清苦味。 她缓了缓神,待那股眩晕感过去,才转过身来。 宁皎就站在她的身后,一双翡翠般幽绿的眼瞳静静地望着她,漆黑的衣袍随着微风轻轻拂过满地碧丝般的草叶。 阿皎如今越来越像一个人了,宁和想。 他的背脊变得笔直、挺拔,长身而立,不再像从前那样举动间总带着终怪异的摇晃感,脸上神情也终于显得稍稍平和,不再给时不时表现出一种兽类的警惕、凶狠之感。 “阿皎。”宁和心头有些感慨,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左右环顾一番,发觉此刻她二人正位于一处不知何地的山谷之中。四周草木葱茏,身畔是一条淙淙而流的小溪。 宁和道:“你可知此是何处?” 宁皎摇了摇头。 “好罢。”宁和叹了口气,抬头望了头顶晴空。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当务之要自然是找户人家问路。而此处荒谷空无人烟,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于是并指点出一星剑芒,足尖一点,翻身而上,回过头对宁皎道了句:“阿皎,走吧。” 宁皎默不作声地一点头,随她化作一道暗色遁光,一人一蛟顷刻远去。 宁和眉头微微蹙了蹙。 此处荒野,又不识路,她便将剑御得颇低,沿途只从树梢上掠过。 这里风中含着的气味很奇特。四处分明是许多绵延的矮山,可空中的风拂面送来的却不是宁和熟悉的山川的清幽气息,而是一股隐隐带着咸苦味道的潮湿水汽。 所过之处,一景一物都显得极为陌生。 宁和有些头痛:她们这到底是被那位青衣前辈丢到何处去了? 然而不论何处,要想寻到有人家的地方,沿水而行总归是不会出错。 剑光若流星,三五十里眨眼而过,宁和在一处矮坡后的树林前落了地。 这是一片灌木似的树林,那树木生得叶狭且深绿、枝干细密而呈褐红色,宁和此前从不曾见过。 前方连绵数里都是这样的树。 先前细细的溪水流至此处,已成了密布的河网,环绕着这片树林朝着远处奔行。也有许多细流漫过低矮的河岸,没入树林了之中,没过树丛深褐的根系。 宁和神色微肃,侧耳细听。风中那由远及近的,分明是浪涛之音。 宁和这半生来也算走南闯北,早年曾乘大船从越州城码头顺江南下,漂泊数月,一路行至福州城外。 犹记得当年立在船头遥望那帆布丛列、水波接天之景时的震撼之感,未曾想如今辗转际会,竟又来到了海边。 是的,海。 对于宁和这类山中田间长大的人而言,那股奇异的咸潮气息分明又特殊,极易分辨。 在她的感知里,这片树林再往西南数十里,陆地就被无边无际的水面所取代了。 而在这树林之后,河水的对岸,有一座小小的村子。 君子之剑 第72节 临近人家,怕惊扰他人,宁和便不再御剑,只徒步而行。 修士之身轻巧如燕,即便不踏剑,也比寻常凡人快上许多。 不过半炷香时间,宁和二人就来到村中。 这村乃是一座渔村。 大约十七八户人家,有木屋、木棚,以及一两座石屋,错落地建筑在一片背风的矮坡左右。草丛里有一条灰褐的泥路,路的两旁立着几框高木架子,架子上晾着许多形状各异、半干不干的鱼货。 风吹过,袭来一股有些浓烈的腥气。 宁皎明显有些不喜这气味,宁和一回头,发现他已经避到了好几丈外的一棵老树后面,正皱着眉望着这边。 传言都说蛟龙弄水,如今可见不尽不实。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得自己往村里走去。 白日里,青壮想来都出海打鱼去了,宁和走过半个村子,才在一处石屋前见到一个正在灶前生火的女人。 女人正煮着一锅鱼汤,佝偻着身体,裹着一件灰褐布裙,低着头,额上满是细汗。 这屋子外头无墙,只围了一圈半人高木篱。宁和站在篱外,犹豫了片刻,试着用大赵官话出声问道:“这位嫂子……” 那女人听见声音吓了很大的一跳,一下子回过身来,警惕又惊讶地看着宁和。 宁和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冲她半拱了拱手。 女人眼神变得古怪,直勾勾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张嘴咕哝了挺长的一句话。 宁和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大约是:“你是个读书的。你是个女人。” 说的不是大赵官话,也不是福州话,而是前朝的一种语地区方言。 宁和多年来手不释卷,又好游学。各地存书但凡尚能找到的,她几乎都找来读过。又因游经各地,渐渐便能说许多地方的当地语言。 在她回忆的片刻里,那女人又说了一句。她问:“你从什么地方来?” 宁和此时心情颇为不错。要知道此世之大,各族百姓分地而居,各自所用的语言可谓天差地别,有时仅隔上几里路便有不同。宁和即便能说上其中一些,也都只是至少一州之地通用之语。 如今不知身处何处,却恰能遇见一种能听懂的,已是再好不过了。 她脸上笑容顿时又多出几分,与这女子攀谈起来。 随即便发现这女子说的这前朝话大约并不是她原本的语言,不仅口音滞涩,还掺杂着许多不明其意的词句。 二人隔着木篱耗费许久,才算说清。 宁和只说自己是读书人,此行是出门游学至此。中途遭了难,想来问问此地何处。 女人说出了一个地名,然而音节奇特,不明其意,是此地的方言。宁和想知道所属何州,她却说不明白。 女人一边摆手,一边对她说:“我的丈夫回来,你可以问他。他也读书。” 说到这 时,她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个笑容,眼睛很亮。 宁和先前初见,以为她有四十来许,故而张口称“嫂”。此时见她这一笑,才惊觉她兴许只有二十出头。 女人打开栅栏门,要请她进来:“来喝一碗汤。” 宁和惦记着村口等着的宁皎,想要回去找人,女人却很热情,反复比划着对她说:“一起来。” 宁和见她眼中很是期盼,不好推拒,便点头答应。转身一看,却见宁皎原来还是跟了过来,就站在几丈外的路旁。也是一株树下,离那些晾了鱼货的杆子们远远的。 “阿皎。”宁和笑着唤了声,朝他招招手。 宁皎就走过来了。 他身量高大,虽然瘦削些,可面色冷沉、气势凛然,一身黑衣有如墨染,还生着双绿色的眼睛。一走出来,又把女人吓了很大的一跳。 但她看了看宁和,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说道:“来。” 篱笆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菜,养了几只鸭子,不过都缩着不叫唤。如今宁皎一走近,更是全都挤进了木棚里。 宁和默默别开眼去。 女人拿了两只碗出来,土陶的,有一只磕了小小的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她从锅里依次舀出两碗带着肉的鱼汤出来,小心地递给宁和二人。 汤碗烫手,宁和如今身为修士,自然无事。院子里也没处可坐,她便站在那儿,低头喝了一口。 女人有些局促地立在原地,两手搅着裙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进屋去,出来时手里端了两把矮木凳子。 “我忘了。”她说,后面跟了一句宁和听不懂的话,又说:“我丈夫要回来了。看见你们,肯定高兴。” 宁和笑着应了几句,在那小木凳上坐了下来,喝汤。 这鱼汤味腥且盐淡,对于内陆之人而言并不好入口。 宁皎原本一脸漠然地端着碗长身站着,一动不动。与宁和回头来的目光对视了片刻,走过来,垂眼盯了那只木凳片刻,学着她的模样坐下了。 他身量太高,这凳又太小,只能别别扭扭地勉强蜷着,姿态瞧着莫名像了条盘踞的大蛇。 宁和目光中不由带了些笑意。 她回过身,一边喝汤,一边继续同那女人寒暄。 女人话说的最多的是她的丈夫。话语中,宁和了解到,今日村中青壮都出去了,不过却不是去打鱼,而是办什么事,似乎是和一个叫做“青女”的人有关。 “青女会招来不幸。”女人说,脸上神情有些怪异,像是厌恶之中又带着点同情,还有几分隐约的恐惧,“她是个和鱼说话的女人。” 她说这些时话语里掺杂了大量的乡音,宁和听得半懂不懂,只在心中暗自思量。 和鱼说话的女人? 女人对宁和很好奇,一直问她:“你是女子,怎么也读书?” 宁和便挑拣着说了一些,说自己从大赵来。 她发觉女人的前朝官话除了说得不熟练外,听其实也听得有些艰难,有时一句话她们彼此都得反复说上好几遍才能说明白意思。她只能尽量用最简洁的话来回应。 “真好。”女人听了很羡慕,大约以为大赵的女子就是能读书的。 宁和对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女人念了两遍,对宁和说:“贡索,我叫贡索。” 她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很好的渔网”。 “这是我的丈夫告诉我的。”她说,脸上笑着,又有些羞涩。 贡索的丈夫是在半个时辰后回来的,同行的还有满村的青壮。 这些人从矮坡后面回来,一哄着踏上入村的土路,彼此吆喝着,村里一下吵闹起来。 贡索高兴地迎出门去,片刻后牵回来一名身量有些矮小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身量不仅比贡索自己还矮小些,头发还留得极短,只堪堪能束在脑后。身上穿着黄褐色的布衫,脚上踏着皮靴。一抬头,一张脸生得额高而两颊中凹,胡须稀疏,左腮一点黑痣,实在不能说貌美。 贡索的目光却一刻不离地喜爱地望着他。 宁和二人站在木篱内,贡索和她的丈夫站在木栏外,两人用当地的语言说话,语速飞快。 见到有陌生人,有许多别的村人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目光都稀奇地盯着宁和他们看。 过了一会儿,他们说完了,贡索的丈夫越过她走过来,走到宁和面前,打量她两眼,随即抱拳笑道:“我的妻子说,你们是大赵来的?” 说的竟然是流利的大赵官话。 宁和有些惊异,连忙朝他回了一礼:“正是,我师生二人本为大赵学子,游学途径此地,阴差阳错迷失了方向。正想请教大哥,此地何处?” “进来说话。”那男人回头说了几句什么,周围那圈伸着头看热闹的村人们便都散去了。 他将宁和二人引进里屋。 屋中分有两间,中以草帘为隔,陈设颇为简陋。外间只一张木桌,桌边放着一只木凳。贡索跟在后面,将方才拿出去的矮凳端了回来,三人才得以一同在这木桌边落座。 男人面上露出些窘迫,他叹了口气,摸摸胡须,对宁和说:“见笑了。” 这木桌擦得极干净,桌上放着顶斜支着的竹笠,里头罩着一本摊开的书卷。 “哪里。”宁和说,伸指一点那竹笠,笑道:“兄台是心有沟壑之人,我辈读书人,有一安身之处即可。岂不闻,‘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男人顿时目光一亮,朗声笑道:“是极,是极!今日来了好客!” 他像是十分高兴,回头说道:“娘子,将我那茶拿出来,给二位客人泡上一壶!” 贡索愣在那里。 他说的是大赵话,宁和听得懂,他的妻子却不知其意。 男人顿了顿,反应过来,又换成此地方言说了几句。 贡索这才连声应喏,转身出去了。 “鄙姓咸,单名一个洪字。”男人说道,抚须笑道:“不瞒贤妹,为兄也曾为大赵人,家住扬州余水,早年读过几日书。当年年少轻狂,犯了些事,不得以,才一路逃到了鱼乌来。” 鱼乌。 宁和心头一惊,道:“此地竟是鱼乌国?” 鱼乌,宁和自然是知道的。其乃大赵国土以西的一处边陲小国,曾为前朝疆域下辖鱼乌县。后经战乱,当地豪族趁机割据自立,自称“鱼乌国”,领沿海诸村,地广而人稀,国民多以打渔为生。因地处偏远,又十分穷困,大赵这许多年来倒也不曾想过要将此地伐为国土,彼此算是相安无事。 鱼乌在西,岐山在北,中间何止数千里之遥,几乎横跨过了整片大赵国土。宁和面露苦笑,即便如今她已成了修士,要赶回去少说也得耗去月余功夫。 随即却见咸洪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此地并非鱼乌,而更在鱼乌以西,乃是所谓‘千流’。” 宁和又是一愣。这“千流”之地,她也曾在书中读到过。 书为前朝志地传,中言:“前朝早年,兵广力强,乃西通商贸。年秋初自福州起,经陈郡、鱼乌多县,西下千流诸岛,往海外夷国,次年春末而归。” 此“千流”,并不是指一国度,而是指的鱼乌以西的一整片连绵的大小岛屿。因其人烟稀少,为海盗、当地夷人土著与各国逃犯者共居之地,形式复杂且大多彼此敌视排外,故而不能称之为国。 “千流……”宁和犹疑道,“兄台说的可是千流诸岛?” 那咸洪哈哈一笑:“贤妹果然见多识广!不错,此处正是千流诸岛之中最大一座,和息岛。” 原来这一路脚下所踏竟不是内陆,而是一座岛屿!此岛之大,以宁和如今心念感知之广,先前也未能发觉出丝毫不同来。 大抵这一生已见过太多怪事,咸洪对于宁和女子之身读书、甚至收徒游学之举并未露出任何异色,也不曾多问什么,只大方相处如常,叫宁和越觉心头愉快。 他们二人聊天,宁皎便默默坐在一旁,入定似的,目光停在虚空一点 。若不是面色一片冷肃,瞧着简直像在发呆。 宁和问完方向情形,便要告辞离开,好早日赶回大赵去。咸洪却一定要留他们用饭,连声说:“有朋自远方来,怎可不尽礼数。赶路再急,也不急这一饭的功夫。” “况且,贤妹若要往大赵,须先往鱼乌。要往鱼乌,须得从东岛码头方有行船。”咸洪说,“此处西岛,中间足足百里之隔,徒步辛苦,贤妹不若在此住上一夜,明日一早正有大车,贤妹稍待,为兄这就前去一趟,定叫他们将你二人捎上。” 君子之剑 第73节 此话自然合情合理、考虑周全,宁和既不能说自己将御剑而去,快他所言那大车百倍,便就只能无奈应下。 咸洪热情至极,急急要去替宁和二人办那大车之事,临出门前,还吩咐妻子多做些菜,定要将客人招待好。 贡索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离去,回过头时咧嘴直笑,对宁和说:“他许久没有这样高兴。” 贡索果然做了许多菜,不仅蒸了一竹篓的螺贝、一盘鲜鱼,还新煮了一盆野菜小鱼汤,又往灶边煨了三枚鸭蛋,将那木桌都快摆满了。 然而直到所有菜都上齐了,咸洪却还是没有回来。 贡索站在门边往天边看,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渐渐有些不安。 宁和觉得不对,正要出声问上几句,却听见院外忽然响起许多脚步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呼和。 许多村人朝这边聚了过来。 宁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贡索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她一句话也说,抬脚便冲了出去。 贡索和那些村人们一起,一路奔出了村去。 这时没人再有功夫去管屋里的两位客人,大家一哄而走。徒留宁和与宁皎立在屋内,面面相觑。 或者说,只有宁和一人“相觑”。宁皎一脸漠然,并不关心发生何事,只时不时瞥一眼满桌的鱼贝,目露不悦。 先前的那碗汤他也没喝,如今连汤带碗放在桌边,已经冷凝出一层淡淡的冻花。 “阿皎,你我也去……”宁和刚一开口,忽然神情一动,一伸手,掌心之中现出一柄白玉轴。 那玉轴脱掌,立时展开,细布蒙青光,笔墨绕云雾——正是青云榜。 宁和与宁皎的目光都看向这展开的榜卷。 只见那青布上白芒闪烁间有墨迹腾越,以墨色为骨、以青光为貌,隐约是一尾大鱼形状。 山川如雾、青光如海,那大鱼穿行其中,鳍身划开风云,耳畔隐约有长鸣回荡,响彻灵霄。 ——青云群妖榜第一十四席,应榜而出。 宁和目光一冷,抬手将青云榜摄回,反指一点剑光如电,踏身而上:“走!” 今时今刻,她立于剑光之上,一袭青袍长衫当风,眉眼仍是温和,一如多年来窗前伏案执笔,谦谦儒雅。只是那温和之中到底带上了一抹凌厉之意,如破石之竹,飒飒锋锐。 又仿佛时光倒转,回到少年之时,路逢山匪,眉眼尚稚嫩那小书生张口问:“老丈,可有刀棍?”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青云群妖榜如今为宁和所有,与她神魂相融,已为一体。 意识中,宁和能清楚觉察到青云榜中所化群妖之席。 那席位共有九九之数,如同一缕缕纠葛翻滚着的白雾,又如阴云,漂游在这青光蒙蒙山川大陆之上。 这些白雾里有的裹着模糊的暗影,有些则是空的。暗者众,空者寡。 宁和与青云榜相通,自能分辨。 雾暗者,则此妖已成,只待其现身为恶之时,由青云榜应运而摄,显化榜中予宁和知晓。 雾空者,则此妖未成,只于冥冥之中虚占一席,待时运变幻,方知其最终将否应运而生。 宁和也是得了青云榜方知,许多妖原来并不是天生地长而成。 就如眼前这群妖第一十四席,先前便只是一缕空雾。 疾字诀追星逐月,转眼便到了地方。 宁和踏剑浮空,望着前方黑天暗水,眉心紧蹙。宁皎立在她身旁,与她一同凝望着那海中越滚越高已至数丈的汹涌浪头,目光定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分明还是白日,可滚滚墨云自西而来,顷刻间铺开半个天际,天地间的光一下暗了下来。天与海,风与云,好像成了一口无比巨大的沸锅,墨云如盖、万水摧城。 而此处分明无城,岛屿的尽头除了沙砾,只立有一片岩石凸起的高崖。 水浪轰然撞上去,发出隆隆的震响,碎潮如雨,四下飞溅。 那崖头上还站着一个人,浑身浇湿,半伏的身形在被巨浪撼动的岩石上摇摇欲坠,可那人却不愿后退。 “——青女!青女!” 嘶喊声淹没在滔滔海浪之中。 宁和足尖一点,剑光吞吐,朝那岩崖掠去。 潮水眼看就要吞没而过,她想将那人带离此处。 那人矮小单薄的身影在狂风乱水之中无力地发抖,他还在大声吼叫着,即便竭力所能发出的那点声音混在着毁天灭地一般的浪潮声中渺小如风中飞沙一粒。 “青女,回来!” 他喊的是前朝之语,正是先前宁和听贡索所说的那一种。 宁和身形逼近,俯身想要将那人抄上剑来:“咸兄,此处危险,随我离去!” 咸洪却拼命挣扎起来,双手用力地推开她:“不!我不走!” 他好像并未将她认出,或者说也不在乎眼前的是谁,这个矮小的中年汉子此刻全副心神都倾注在远处的海面上,一心一意呼喊着“青女”二字。 他挣扎得太厉害,连踢带打,宁和忧心将他弄伤,只得将手松开来。 她从剑上落下,有心想同他说上两句什么,却忽见咸洪突然间一下松了力气,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不动了。 昏黑的天色模糊了他的面容,海水顺着下颌连串地滴落。宁和望见他双眼中映出的两点幽蓝光芒。 她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回头望去。 ——暗沉沉不见边际的水天中间,唯有一抹莹莹的蓝光是亮色的。 风暴、巨浪、轰隆的震响,那幽蓝的大鱼破开黑色的水,光洁的、分明的尾鳍彷如一把割开混沌的刀,劈波分浪。 暴怒的海像那大鱼的摇篮。 “嗡————” 在这一日之前,宁和从未听过一条鱼的鸣叫,又或者说,她从未想像过会有这样一尾硕大的鱼,能发出如此绵长的、奇特的、似风自峡长谷道穿空而过般的悠悠低鸣。 一时间,她和此刻半跪在地的咸洪同样,心神仿佛陷入了一股莫大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动弹。 直到耳边忽然听见一声有些尖利的呼喊:“咸洪!” 跪在岩石上的咸洪呆愣着,并没有听到这声喊叫。而宁和的双耳敏锐,她为这一声回过神,循声望去。 是贡索。 这山崖高有十数丈,此时已经有大半被疯涨的海水淹没。贡索和寻来的村人们被困在了远处的矮山上,无法朝这里靠近。 天已经渐渐下起了暴雨,修士目力极佳,昏暗的天色亦无法阻碍宁和的视线。她看见贡索在雨中嚎啕大哭,不断地呼喊着咸洪的名字。许多村人拉着她,人们立在风雨中,像一块块沉默的石头。 “咸洪!”宁和喝道:“你妻贡索在唤你!” 咸洪动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雨帘将他稀疏的须发贴在皮肤上,使他看上去显得格外的苍老狼狈。 宁和一把将他拎了起来,纵身朝着贡索的方向御剑而去。 她将咸洪放在地上。 贡索一把扑过来,欣喜若狂,扑在他身上,又是大笑又是呜呜地哭。 咸洪的眼珠动了一动,看向她,片刻后微微闭上了。像是心灰意冷,再没有反应。 贡索将他放在地上,膝行两步,要朝宁和磕头。 宁和忙扶住她:“嫂子不可如此!” “你是仙人、神人……”贡索哆哆嗦嗦地说,冰凉的手牢牢握住她的,一边哭泣一边嚷道:“青女是不吉的,她是和鱼说话的女人,我早就知道她会招来灾祸!得杀掉她!” “贡索!”一旁地上的咸洪怒喝道,“一派胡言!青女从未害过任何人!” 贡索却并不理会他,只抓着宁和的手,反复祈求地叨念着:“仙人,神主,请……请,杀死招来灾祸的大鱼……” 先前沉默着的村民们这时也跟着跪了下来,朝着宁和伏倒,嘴里喊 叫着她不明其意的话语,但那一张张陌生面孔上挂着恐惧和渴望之情却是如此的相似而分明。 宁和不知其中内情缘由,但这条大鱼既入了青云群妖榜,便该由她剑锋所斩。于是她朝着众人点一点头,转身便要御剑而走。 自那尾蓝色大鱼现身水中,原本便沸腾般的海水眨眼间变得更加狂暴,黑色的浪头越掀越高,几欲吞天覆地。 便这几句话功夫,先前咸洪所立的崖头已然被那浪涛彻底吞没,只余一抹若有若无的脊线在飞溅的水花之中若隐若现。 大鱼停在那儿,看向了这边。 它浑身莹蓝一片,不知有无生出眼目,可宁和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看向”这边。 她皱了皱眉,心中略作思忖:若依此速,再过一时半刻海水便要淹至此处,比起扑身打斗,还是先将渔村众人带到安全之处为好。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海浪间又是“嗡”的一声长鸣。宁和猛然抬眸,就见那大鱼忽然将身一挺,整条鱼竟是一跃而起,蓝色的鳍尾脱出水面,在半空之中甩出一道明蓝光弧。 无数海水倒灌而起,簇拥在它的身侧,让这条大鱼仿佛长出了翅膀,游向黑沉的天际。 宁和双瞳一缩。 那大鱼立身而起,它的通身皮肤莹蓝,却唯一肚腹是一片雪一般剔透的白。那雪白之上,生着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双目紧闭,发丝如海藻般浓绿,容颜栩栩若生,眉眼尤有笑意。她映刻在大鱼腹上,仿佛一束飘散在夜空之中的幻影,又似传说中藏身画中的幽魂。 “青女!”咸洪在这一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口中再次大喊了起来:“青女!” 而他的妻子贡索则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地上,低声道:“人面鱼……” 她喃喃地自语:“灾祸……沉没,我们会像太阳之岛那样沉没……” 宁和紧紧盯着那张鱼腹上的人面,她感到了一种冰冷的威胁之感,手中剑光随着心念暴涨,吞吐不定。 那张鱼腹上的面孔在她的目光之中微微颤动,下一瞬,就见女人的双眼猛地睁开了来! 威胁之感霎时达到了顶峰! 宁和的耳边在刹那之间几乎听见了铮铮的剑鸣之音,那是她的剑、也是她的心在作响。她的剑在这一刻更快过思绪,如一道雷霆般纵身而起,手中之剑白光冲天,眨眼间亮若银弧! 平地使峰起,立地见天开——起手正是望江剑法,孤山一式。 君子之剑 第74节 海水滔滔,却有穿瀑诀恰恰可堪一用。 万顷巨浪间,涓滴不沾身。 宁和本能地将这一剑劈在了那张人面上。她下意识觉得,此处会是这条的大鱼的要害之处。 远看或许不觉,只有等到真正到了近前,才能切实知道这条蓝色大鱼究竟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宁皎化为蛟形时,已然如同小山一般,这鱼却比他更大十倍有余。 人立鱼前,更是如蚁比象。 宁和的剑却是不会犹豫的。 白蒙蒙的剑光随着她的心念从下而上,如风轻快,如山威势,如月初生。 剑光划过鱼腹,那张微笑的女人面容呼吸般起伏片刻,那雪白的皮质上裂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女人的脸动了动,眼角和唇边下拉,长睫颤颤,神色变作一副似哭似愁的悲态。 与此同时的,宁和被大鱼挥动的鱼尾抽飞了出去。 那一刹那若要形容,或用万顷之力压身算是恰当。 宁和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打移了位,张口便吐出一口血来。 “老师。” 扶住她的自然是宁皎。 看了怀中宁和一眼,青年有些苍白的面皮微微动了动,随即黑硬的鳞片自那层白肤下点点翻涌出来,一张俊美面孔眨眼间化作了狰狞兽首,脖颈拉长、脊背一突,长达数丈的墨蛟猛然展开身躯,将宁和盘在其中。 蛟首昂扬,绿瞳如灯。蛟伏在宁和面前,口中发出低沉的嘶鸣:“老师,我来助你。” 黑蛟载着持剑的宁和重新飞向浪涛之中。 宁和受了一击,心脉俱损。然而修士到了真魂之境,魂魄稳固而灵台空明,自有自愈之能。 于她内府之中,一尊灵雾小人盘膝闭目而坐。那小人形貌凝实,莹润有光,有若玉质。小人身旁,有一青布玉轴如扇环绕,蒙蒙青光自其中源源而出,如茧似壳,将那小人包裹其中。正是青云榜。 青云榜为登仙至宝,自有护持神魂之用。那青光生生不灭,宁和神魂受其护佑,亦是生生不灭。 故而只要得以有片刻喘息之机,她便又能重整旗鼓,提剑而起。 巨若山峦的大鱼跃水而出,击起通天水浪。而黑蛟不闪不避,就这么兜头撞了上去。 二者于海面之上轰然相撞。 那一声仿佛盘古开天般的闷响里,霎时间方圆数十里海水倒灌而起,漩涡如同海底睁开的一只巨眼,黑色的水流卷起白沫般的浪花。 宁和伏在蛟背上,被那巨大的震动掀翻出去,于半空中足点剑影起落几下,重又落回蛟身。 错身间,蛟和鱼又一次撞到了一起。 同那身躯足以搅动万顷海水的巨鱼不同,蛟的身体要小的多。二者本不对等,然而蛟森绿的双瞳在这阴晦的风暴中莹莹如灯,那瞳不见分毫畏惧,只有昂扬斗志。 墨色的蛟首高高昂起,长吟一声,无数黑光自那光滑坚硬的鳞片底下迸涌而出,汇成一团庞然暗影,随着蛟悍然撞出的身躯一道向着幽蓝的大鱼扑去。 宁和的剑光紧随而至。 蛟如黑云翻滚,剑似明月升空。 大鱼被黑云撞得翻身仰起,露出腹下雪白人面,明月般的剑光斜斩而过,将那人面之上又划一道血痕。 错身而过时,宁和看见那张女人的脸掀开眼皮,那双似青似蓝的双目望着自己,似怨恨又似凄楚。 就像那仍是一个活着的、低泣着的女人。 “嗡———” 大鱼吃痛,转身一头扎进水波之中,幽蓝的身躯没入黑色的海面。 风更大了,大鱼藏在水下,海浪在它钟磬般悠长的鸣叫声里掀起数十百丈高的浪头,汹涌地向着陆地扑去。 不好! 宁和顿时再顾不上其他,调转剑锋便朝着陆地的方向赶去。 贡索等渔村众人还在那矮山上,如此巨浪,只怕几息间就要将那山头整个吞没。 可前来的村人少说十数有余,时间太短——思及此,宁和张口高喝了一声:“阿皎!” 盘旋波涛之间的黑色长蛟遥遥回首,四爪踏浪,乌光如墨,眨眼间游至近前。 人太小而蛟极大,宁和立在剑影上,只合蛟一爪之高。 她心系岸上凡人,只急急嘱咐一声,声音混杂在狂啸的海风之中模糊难辨:“先将渔村中人带离此处!” 黑蛟幽绿若灯的双瞳凝望着她踏剑远去的遁光。那光蒙白,自混沌黑沉的海天之中划过,极黯淡,又极分明,仿若星子自夜空坠落。 蛟注视了片刻,游身追随。 宁和回来时,在原地找到了咸洪夫妇。咸洪坐在地上,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个颓废的小老头,也再不像之前那样大喊大叫了,对扑面的海风和暴雨无动于衷。 贡索跪坐在他身旁,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村人们有些同他们在一处,或在风暴中高声哭喊,或只是面色苍白地望着不断逼近的滔滔海浪。还有些应当是跑了,零散分布在矮山后的空地上。 宁和极快地停在了矮山上方,贡索抬头看见她,空茫茫的目光顿时一亮:“仙人!” 她将手搭在地上的咸洪肩上,用力摇晃着他:“仙人来了!仙人来救我们了!” 咸洪动了动,抬起头。 宁和落地疾步上前,告罪一声,便一手一个将他二人捉在手里,并指一点点出剑光,足尖一踏,“疾”字诀运至极致,须臾间便行出数里。 宁和将他们放在百里外的一处最高的山头上,略一点头,就要离去。 咸洪和贡索两人都有些呆愣,魂不守舍,大约此生还 从未有过这样凌空疾飞的经历,一落地就跌在地上。贡索还好些,只是面色苍白,咸洪已经仰面躺倒了。 “等等!”只是在宁和重新踏剑,眼看要走时,他挣扎着坐起来,喉间艰难地嘶吼出一声:“别杀青女!” 宁和问:“青女何人?” 咸洪未答,只又说:“别杀她!”【看公众号:这本也太好看了】 宁和道:“我不杀人。” 情形不容耽搁,她最后对这夫妇二人道了句“保重”,御剑而去。 矮坡上跟随咸洪夫妇聚在一处的村人们已被黑蛟化作遁光拢作一团卷走,宁和回去救的,是那些跑走的几人。 他们有的在空地上,有的已经跑进树林,宁和先前隐约数了一数,估摸着该有七八人。她往返数次,在海浪吞没一切之前,只带回五人。 风暴与大鱼的鸣叫声模糊了她的感知。 宁和立在空中,俯视着下方已然化作汪洋的大地,素来温和带笑的眉眼久违地被一股森然的怒气所笼罩。 剑影在她足下铮铮而鸣,皓白剑光如同一双含怒撑开的大掌,将四方蠢蠢淹来的海水抵挡在外,任其如何汹涌咆哮,也无法再近分毫。 黑蛟穿水而来,在她身畔缓缓盘旋。 蛟张开嘴,口吐人言:“这条鱼想要将此处淹没。” 蛟硕大的头颅歪了歪,说:“我能听见它。” 宁和目光冷冷:“整座岛?” 依先前咸洪所言,此岛和息,乃是千流众岛之中最大一座。岛上村落多逾一掌之数,安身其中者恐以千计。 蛟却说:“不。它要将千流诸岛尽皆淹没,直至鱼乌。它想要将鱼乌国一同沉入海底。” 宁和的回应是朝着海面蓝光隐没之处一剑挥出。剑光如山,击起海涛数丈。 这一场海上对战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 宁和天生内府、经脉宽阔,如今又身怀青云榜,体内灵气堪称源源不竭,故而也不觉如何疲惫。反倒在这不断的一招一式当中,使得真魂越发圆融。 那人面鱼虽体型巨大,又有弄水之能,却也仅止于此了。以宁和之能,更兼有宁皎在旁,本不该陷入苦战,奈何如今置身海上,四面汪洋,风浪掀天,正是敌利而我惫之景。 且那大鱼似有灵智,吃了最初两剑兴许觉得痛楚,便不肯再正面冲撞,只藏身海水之中,一心搅风弄浪。 宁和一路追击着它,每趁其冒头御水时便以剑劈它背脊。然而这鱼除去腹下人面之处外,身上那莹蓝鱼皮殊为坚韧,剑光极难将其划破。宁和每回也只可挥出一剑,那大鱼便要沉入海中。 人面鱼一路绕岛而行,使风浪四方吞没,不过一日光景,已将此岛大半淹于水下。 渔村多靠海岸,受害者不知凡几。宁和不得不数翻折回陆上搭救村中之人,几次险些追丢了大鱼踪迹。 村人们见她从天而降,纷纷伏地叩拜。宁和大多听不懂他们所说之语,也有些口呼前朝之语,“仙人”、“神人”、“海神”,叫什么的都有。 有一名白发老者,一见宁和便嚎啕而泣,高呼:“仙人!仙人乘蛟龙而来,搭救我等!蛟龙擅弄水,那人面鱼定不是对手!” 直到宁和将他拎到高山之上,这老者还在涕泪横流地祈求她定要将人面鱼斩杀于此。 “我早说过,我早说过!”老者缩在地上哀哀痛叫,“那咸洪将那青女带于此地,必将招来灾祸啊!” 宁和听得此言,于剑影上回头瞥去一眼,将那老者样貌记下,以待事毕来问。 此翻前因后果,她当知道个清楚。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汹涌的巨浪将第八座沿海的渔村吞没时,宁和终于再一次堵住了即将沉入海底的人面鱼。 此处地貌特殊,乃是和息岛最东,与大陆边陲的鱼乌国隔海相望,正是一片“海峡”。 峡中水流既深且急,人面鱼想要使海水上灌,只能浮在海面之上,以自身之力引动海水。而它的体型极大,在急流之中沉没浮起都很费力气。 这给了宁和机会。宁和立刻抓住了它。 白蒙蒙的剑光穿透狂啸着的海风,破开无边的水浪,倏忽而至。 宁和已经追了这条鱼七个日夜,她的剑早已毫不迟疑,顷刻便斩在大鱼幽蓝的背脊上。 只留下一道白痕。 宁和神色镇定,踏着剑光绕着人面鱼绕了一圈,想要攻其下腹。她知道此鱼弱处便是那张人面,可鱼潜在水中,若想攻其腹,就只能从水下。 但于这万顷浪涛中入水与鱼相斗,绝非什么明智之举。 君子之剑 第75节 而这人面鱼警觉,宁和动它便动,始终将肚腹埋在水中,用自己厚实的鱼皮去扛她剑锋。 一道黑光猛地侧撞在鱼背上,将那大鱼撞得浑身一歪,但到底没有被掀翻过身来,很快又稳住了。 黑光顺着余力扎入水中,转眼间又掉头腾空起来,正是黑蛟宁皎。 宁和在思考。 她想,怎样才能将她的剑穿破这条鱼的鱼皮,刺透它的内里? 那身幽蓝色的鱼皮极厚、极滑,她的剑锋无处着力,也就无法留下什么伤痕。 她这几日都在时刻地思索着:问题是出在剑上?她应当换做一些布满锯齿、凹槽的剑刃吗? ——可宁和手中之剑是她的心剑,它无形、光洁、圆融,是她性灵所化。 若她的心中不曾有那些锯齿、凹槽之物,那她的剑上便不会有。 也许我需要变化我的剑招,她也想过:我若以阴剑使海水冻结,便能阻其去势,再以破晓剑击其头颅…… 此时恰有时机,宁和心随意动,足尖一点高高跃起,一道剑光打出,那光蒙蓝,寒霜刺骨。 剑光所至处,海水寸寸冻结,雪白冰凌好似一道素白长桥,横亘过茫茫海涛,眨眼间由窄至宽,将方圆数丈海水尽皆化作寒冰。 大鱼凝结在冰中,幽幽蓝光顺着冰晶折射而出,仿佛深渊般的黑水之中睁开一双星空般的眼,又似天幕倒悬、一枚蓝月坠落。那场景如斯瑰丽神秘,仿佛庄生之梦,叫人有刹那分不清是真是幻。 然而海涛翻滚,这点冰霜相较这无边的海面而言,又不过浮沫星点,转瞬便又于水中破开碎裂。 但这一息的停顿对宁和而言已经足够——足够她挥出第二剑。 破晓。 是天际划破黑色夜空的第一抹浅淡白色,是天明前旭日吐出的第一抹锋刃。它远比日月晦暗,是黑暗之中孕育出的光亮;它绝不灼热,甚至是凉的,但也不像冰雪那样冷,它是大地之上消耗殆尽前的最后一丝余热…… 这一剑耗空了宁和内府之中近半的灵力。 她向来是温和的,可她在挥出这一剑时,心头弥漫的是连她自己亦感到颇为陌生的冰冷杀意。 她伤到它了。宁和在剑光未落前就已笃定。 “嗡————” 从碎冰间挣脱的人面鱼发出吃痛的嚎叫,它头一次显得愤怒起来,不再试图潜入水中逃走,而猛地昂起巨大的头颅拍击水面,仇恨地朝着宁和掀起高逾数丈的汹涌浪头,要与她对抗。 宁和回身一跃,手中之剑化作白光碎去,又重新凝于她足尖之下,供她双脚一踏,再度灵活地跳起。 黑色的蛟龙游过来接住了她,载着她从倾没而来的巨浪中穿空而起。宁和伏身在蛟脊上,抬手一握,剑光便又一次浮现于她的掌中。她毫不犹豫地回身一剑,将那追涌而来的浪头斩碎。 波涛如怒,狂风呼号,此刻宁和置身于这天昏地暗之中,心中却格外的安静。她回忆着自己方才的那一剑。 是哪里有不同? 为何这一剑,她却又能破开那层鱼皮? 她想起她出剑时,心中一心想的是她的剑如何才能更锋利。 于是她的剑变得锋利。 宁和这一刻终于彻底明悟。 她这柄剑非金非石,乃至无形,她的剑是她的心 、她的魂魄、她作为宁和此人的一切。 她的这把无形之剑到底要如何尖锐无匹、无坚不摧? ——只要她的胸中饱藏杀意。 而她的剑斩的也不该是任何有形之肉、有形之体,她斩的,该是性灵三魂。 当宁和再度抬起拿剑的手时,原本海中搅风卷浪的人面鱼猛地一顿,像是觉察到了极致的威胁,毫不犹豫地一头朝海水中扎去。 它想像从前那样逃走。可这回它再没能成功。 宁和挥出这一剑后,就收起了所有动作,就这么负手立在黑蛟背上,垂眸望向海面的目光之中含着几分悲悯、几分叹息。 “嗡——!” 长空云层乍破,天光一线若烟。一抹青芒成卷,迎风而展,海浪狂风之间岿然不动,正是青云榜显化而出。光华湛湛,展出一卷人间。 卷上山川草木间,一抹淡蓝的幽光微微亮起。它藏在云雾之中,摆尾游弋,隐约是一条大鱼形状。那云雾像是无数细长的锁链,将这抹蓝光牢牢锁在其中。 于是这缕雾中有了形。 青云榜第一十四席,人面鱼,归位。 这海中兴风弄浪数日的巨鱼在被那道迎面斩来的月白剑光触碰到的一刹间,整具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只来得及发出最后半声戛然而止的哀鸣,便再不见动弹。一个浪头,就这么朝着水中沉没了下去。 涌动的白浪包裹着它,却再也无力将它托举。 海涛声中骤然响起一阵阵女人的恸哭,如怨如诉、凄厉若鬼。 那哭声萦绕耳畔,经久不散,直至三日后天上乌云散尽,海水退去,曾被淹没的大地重见天日,远处的海面亦回归了风平浪静,涌动的海风中依旧缠绕着哀泣的余音。 宁和在山头找到了咸洪。 披头散发、形容憔悴,一身皱巴巴的长衫从那日起就没再换过,湿了又干,结着泥土和盐渍,狼狈得像个乞丐。 这瘦小男人坐在潮水褪去后的岩石上,怔怔地望着海面的方向。他的妻子贡索坐在离他不远的身后,几名村人陪在她身旁。 但所有人都沉默着。直到看见宁和足踏剑光从天边掠来,才有人站起身来,朝她行礼。 更多的村人分布在远处,水淹过后的大地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色,草木塌伏、房屋不再。好在有许多鱼鳗、虾贝遗留在了海滩上,死里逃生的人们正在分散着捡拾。 远远看见宁和的,全都朝着这边聚了过来。人们躬身、叩拜,口中念念有词,许许多多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挂着激动、崇敬,嘴里喃喃着宁和听不懂的话语。 贡索坐在人群里,像是恍了,才从地上爬起来,有些惶恐地说道:“仙人……您来了。” 宁和朝她颔首,目光看向咸洪。 咸洪还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贡索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咸洪抬起头,却没有看向他的妻子,他望着宁和:“你杀了她吗?” 他的眼睛发红,皮肤干裂,矮小又疲惫地委顿在地上。嗓音沙哑得像沙砾,仿佛已许久没有开过口。 宁和微微皱眉:“谁?” “鱼。”咸洪说,动了动脚,慢慢撑着地面爬起来:“那条鱼。你杀了她吗?” “是。”宁和叹了口气,“人面鱼兴风作浪,我已将其斩于剑下。” 咸洪手一松,跪倒在那里,以手抚面,沉默良久。 贡索大约怕他触怒“神仙”,在悄悄地推他的肩头。 宁和见状摇了摇头:“嫂子无需如此……我这几日暂不会离开此地,若咸兄有心一叙,自可来寻我。” 说罢,剑光一点,人已远去。 海水将和息岛上沿海的渔村尽皆摧毁,村人们如今无家可归,只得三五作堆,四处捡些枯枝浮木,在背风之处搭起一间间简陋的窝棚。 海水浸透的湿柴升不起火来,许多人只能将捡来的鱼虾捧在手里生吃硬啃,勉作饱腹。 宁和踏着剑光往来其中,见有难处的,便搭上一把手,帮着卖些力气。 宁和于青云顶上耽搁年余,原本自然想着能尽快离了和息岛,再经鱼乌,早些回大赵去。未曾想恰逢这人面鱼一事,如今也还脱身不得。 相助此地村人只是其一,宁和如今停留此地,还因为宁皎。 那日人面鱼葬身海中,宁皎重新化作人形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当习水。” 宁和愣了愣,下意识问了句:“习水?为何?” 宁皎面色肃然:“他们说‘仙人乘蛟龙,蛟龙擅弄水’。我既为蛟龙,便当擅水。” 他显然十分认真,这几日都浸身海水之中,一刻也不曾出来。 宁和听了宁皎所言,虽有些不解,但左右不过耽搁一阵,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她自己内陆出身,本身并不擅水性,思来想去,也只有学过的那门“穿瀑诀”算是勉强沾个水字。便将篇文背给这位学生听过,又结合自身经验讲了一讲。 于是如今海边既有女子恸哭之声,又有黑蛟弄水之声,波涛起伏,数里可闻。 宁和立在剑上,远远地往那方望了片刻,见那长蛟仍在水中扑腾不休,便调头离开了。 如今满岛房屋尽皆被毁,宁和只得在岛上一处矮山壁上凿出了一间岩洞,以供自己打坐之用。 第九十七章 海上的日升,无论第几次见,都是如斯壮美。 宁和不常饮酒,只给自己煮了一壶热水,就着一条穿在枯枝上的烤鱼,盘腿坐在高大的岩石上,遥望远处橘红的太阳自淡蓝的海水中缓缓爬起。 海水近岸,是一种朦胧的青色,从浅青至深绿,一层层渡到红日的边缘。偶有几星白鸟掠过。 地上柴禾不多,火焰很快烧暗下去,只剩下余灰一簇,亮红的火星一闪一闪,仍炙烤着那条鱼,滋滋作响。 宁和将目光从远处的海面收了回来,随手将那条鱼取下来:“咸兄既来了,又何必踟蹰不前。” 咸洪叹了口气,告罪道:“原是洪失礼,还望仙人恕罪。” “只还叫我宁和便是,我与兄台相识一场,缘何生疏至此。”宁和也叹气,反手将手中烤鱼递给他,拍了拍身畔:“咸兄不弃,请来此处同坐。红日初升,景致甚美。” 宁和歇脚在岩山上,咸洪一大早爬上来很费了番力气,也真是饿了,便当真不客气地把鱼接了过来,往旁边一坐,埋头大嚼起来。 宁和笑了笑,并指一点,从底下一株树上给他削了只青椰子来,叫他不至于噎着。 咸洪道了声谢。 宁和说:“咸兄,可是有何好事发生么?” 前几日见他,只觉得这人颓唐不已,有一蹶不振之态。今日再见,却还算齐整,此回过来见她,还收拾了一番,穿了身干净衣裳。 咸洪咧嘴一笑,眼神有些复杂:“是,我妻贡索……有孕了。” 这自然是好事。宁和于是眼中也露出几分欣喜,抬了抬手中水壶朝他一敬:“那便在此恭贺咸兄了。” “是……多谢。”咸洪舒了口气。 宁和这几日驻足于此,每日打坐练剑,偶有停歇,便是观这日升日落。海水滔滔,日升于斯,亦落于斯。 君子之剑 第76节 她一直在回想自己那日的剑。 那一日,宁和以怒意与杀意为剑,一剑将人面鱼斩于海中,一如她数年前将于岐山书院里将那狝鹓、蛮姖二兽杀死。 只是数年前她以身死为偿,而如今的她,已有了使用它的能力。 这把剑蕴生于她的心窍,为她三魂所系,以她心意为刃,她的剑就是她自己。 生之,用之,善用之。宁和以为,她的剑可以以此分而为三道阶段。 在斩落人面鱼之前,她一直停在第一段。 宁和双手搭于膝上,指尖微微弹动,手中分明空荡,却又隐见白芒微亮,似有还无。 此剑伴我良久,时至今日,方知如 何用之。 而如今这用之,又尚有漫漫长路要走。 自那一剑挥出后,宁和长久思索,除去体悟外,更因她心中有一种奇异之感——她的情感,她的杀意、她的愤怒,似乎随着那一剑耗尽了,胸中竟隐隐有些空落之感。 她的杀意、她的愤怒又因她的怜悯、因她的道与德而生,像是果与蔓的两端。果燃尽了,火自然顺着燃到枝头,即便熄灭了,也有部分被燃去了。 她的这把剑,消耗的是她心中的火,她的心气、正气,她的道义。刃向外也向里,当这些不断被消耗,日复一日,她是否还是宁和? 宁和从未比此刻更清楚,她唯有提着剑一刻不停地走下去,见不平事,见苦难事,见天下应如此而未如此之事——唯有如此,方可让自己心中之火一刻不停地烈烈燃烧,直至她终于能将它“善用之”。 远处红日已脱水而出,橙红日光染上宁和平静而素白的脸庞,那双眼瞳中仿佛落入星点熔金。 “青女是鱼乌国人。”咸洪慢慢地开了口,一边大嚼鱼肉:“她是上一任鱼乌国主第二女。” 他看了眼宁和:“你想来还不知鱼乌与这千流诸岛之说。” 于是咸洪向宁和讲起了两则有关大鱼的传说。 一则流传在鱼乌。 他说,鱼乌,是说海中曾有一条叫做乌的神鱼。它像一座岛那样大,拥有能够倾覆海洋的能力。鱼乌国王的先祖便乘着这条神鱼来到此地,注定要在此建立无上国度。 鱼乌国人们祭祀神鱼,向它祈求平安。鱼乌国王室代代皆有能与神鱼沟通的女儿诞生,称其为“青女”。青女是献与神鱼的祭品,将在成年之夜由国主亲为祭祀,以小船抛入海中。 第二则来源于千流诸岛,与鱼乌截然不同。 这里的人们相传,曾经千流最大的岛并不是和息,而是一座太阳之岛。那座岛屿之大,传闻为日升之地。直到有一天,滔天巨浪中,整座太阳岛翻天覆地,原来那并不是一座岛,而是一条大鱼的背脊。 大鱼从沉睡中醒来,翻过身,露出的肚腹上是一张人的面孔。海浪将整座岛的人们吞没。大鱼游过时,整片海水下都覆盖着阴影。 千流诸岛上的住民们恐惧大鱼,称那是毁灭的预兆。 咸洪说:“早年,我原是扬州府里一治中,后来举家犯事,调去边陲做了一运粮小官……当年,年少轻狂,没干几年,又遭人陷害,诬我喝酒误事。我一怒之下,失手将那人杀了,只得一路逃到鱼乌来。” 谈起从前,他目光微微湿润,望着半熄的火堆,怀想那段经久的往事:“我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惊慌失措,不敢走大路,稀里糊涂,也不大认得方向。直到那日从山里头出来,听见前头锣鼓齐鸣,又见城里城外到处许多人,便壮着胆子混进去,瞧瞧他们做什么。” “我在城外偷了身衣裳,套着进了城,才知此处便是鱼乌国都,桑塔。这些人聚在这里,是在过他们的‘鱼神节’。他们说,要把青女献给神鱼。我来那一日,恰就是祭祀之日。我混在人群中,看着几名银甲的卫兵抬了一顶装饰了许多绸布的木舆,里头坐着位穿着雪白锦缎的姑娘,沿着河流奔行。我与那位姑娘有过一个对视,她有一双树叶一般翠绿的眼睛。” “她与我们长得不同,也与其他人不同。”咸洪对宁和说,但他停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说哪里不同。 “城外泊了一艘木舟,侍女们往舟里投满鲜花和宝石,卫兵将那姑娘放入舟中,他们推动木舟,让她随水漂走。” “许久,我才意识到,他们不打算再把那姑娘捞回来。她将随水漂流,直至葬身海底。” “我跟着人群走动,一路偷了些食物和钱财,鱼乌和大赵相邻,我想到更远处去。三日后,送舟的人们大都折返回去了,我用偷来的钱与人换了一匹马,朝着海边而去。” “然后我看见了青女,她的舟被一条枯枝卡在了河中。我骑马过去,发现她躺在舟里,鲜花与珠宝中间。我淌入水中,游过去,用绳子将舟头套住,把那条木舟拉到了岸边。” “你将青女带走了。”宁和说。 “是。”咸洪像抱着一壶酒那样抱着椰子歪坐在地上。他老了,又疲惫,须发斑白。 咸洪说,他鬼使神差地把青女从舟里抱了出来,带着她一路去往码头。他将她用绸缎裹着,怕人追来,急急上了一艘货船。当船行到海中时,他看见了一条大鱼。那鱼比他们的船更大,总是翻倒着游动,向着水面露出雪白的肚皮。 船上有一位老水手说,他们的船里带了不该带的东西。于是船长下令搜查,他们发现了青女,将咸洪和青女一起从船上扔了下去。 “他们打了我一顿,我下水前就昏了过去。”咸洪说,双手抖索了两下,“我记得我看到了大鱼,一条……蓝色的鱼,我曾以为那是梦。” 他说当他醒过来时,人已在岸边,青女躺在不远处,睁着眼睛不说话。 “青女从不说话,她不懂得语言。即使我尝试教导她,她也不愿意开口。”咸洪说,“有时相比人,我会觉得她更像是一条鱼。我带着她在岸上生活,这一待就是十多年。” 在咸洪断断续续的讲述之中,他最初是想要依靠打渔为生,可他从前也不是渔民,身体也并不强壮,带着青女,日子过得颇为艰难。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卖货的货郎,货郎见咸洪能说大赵话,甚至能写会算,便邀请他跟自己一块儿干。 再后来,他娶了那货郎的女儿,搬到了他们村中去住。只是那里的村民们并不接受青女。最年老的姆妈说:“这个女人不和人说话,只和鱼说话,她会招来灾祸,会招来海下的阴影。” 但咸洪不愿意放弃,他最终将青女安置在村后的岩山上,在那里给她起了一间草屋。 咸洪说:“我和贡索常去陪伴她。但当我……越来越忙碌,贡索就去得更多些。有时候我们都不去。” “村里的人不让青女靠近海,她只能站在岩山上望着海面。贡索对我说,她有时候顺着青女的目光看,会在海面上看见一条很大的鱼。她说当那条鱼出现的时候,青女会在岩山上跳舞。” “后来……就在那一日,就在你来的那一日。”咸洪的手又微微地抖动起来,“他们告诉我海水在上涨,涨到了岩山下边。我赶过去,看见青女立在岩山上跳舞。我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看我,她说话了。十多年过去,她不长大、不变老、不说话、也不会笑。只有那一天,她笑了,并且对我说了话,说‘他不愿意再等,我要走了’。” “我看见她从那座岩山上跳了下去,跳进了海里。我冲过去,看见那条鱼仰面躺在海上。我看见它的白肚皮上长出了一张脸,那是青女的脸。” “我感觉到那条鱼恨我,恨这片陆地,恨我们隔开了青女,让它不能得到她。” “这就是青女的故事,和我的故事。”咸洪说。 第九十八章 月临照海,涛声粼粼。宁和一人在岩山上练剑。 咸洪早已走了。除了讲故事,他来这一趟,还为了问一问宁和是否还要往鱼乌去。 他欠了欠身,很恭敬地:“先前说好,替您寻一辆往那东岛码头的车。如今车已寻出来收拾好,不知……” 宁和摇头拒绝了:“多谢,只是我如今尚不知何时离去,车就不必了。” 这是实话 。从宁皎说他要“习水”日起,宁和已经好几日没见着自己这学生。只听见他在海边弄出动静,远远看过几眼,还不知要习到何时去。 宁和想着,微微叹气,又莞尔。 一套剑招才刚耍过三式,就忽听远处水波振荡,宁和回身望去,只见白浪劈波,中间一道黑光分水而至,倏忽近前,落地化作黑袍男子,正是宁皎。 “老师。” 阿皎向来言出必行,说习水,就一刻也不出来地在海里泡了这好几日。如今忽然过来,宁和就问:“你这水,可是习会了?” 宁皎颔首。他显得有些高兴,说了句:“没有多难。” 宁和如今不说归心似箭,也真是心头记挂着想回大赵。 她便说:“若是如此,咱们便要启程了。” 宁皎点头:“今夜便可动身。” 歇了许多日了,修士并不惧星夜而行,宁和本想着子时夜半上门告别有些不妥,再一想,又何必非得别上一别?于是在脚下岩面刻下“再会”二字,便同阿皎一道,朝东岛而去。 “怎的如此多人。”宁和立在树下,远远望着码头方向,目露疑惑。 不曾想,这和息岛居然上还有这许多人。 先前人面鱼弄水,东岛自然也未能幸免。此处大约原有一座码头,如今只剩废墟残垣。 不远处近岸的深港边,有一座一丈来长的石台,石台边停泊着几艘大船。 这里到处是人,不仅石台上、沙滩上、海岸边的乱石滩,就连更远处的树林里都塞满了人。牲畜的叫声、喝骂声,熙熙攘攘,简直像是什么集市一般。 宁和瞧了瞧,要想上船,大约得上那石台。她对宁皎说:“我们上去。” 法衣等闲也是绸布为底,宁和二人发饰身上更是整洁干净,气质不似常人,这里挤着的大多是些渔民,许多上衣鞋子也没有,瞧见他二人过来,都慌忙地避让开去。 宁和行上石台,寻了一艘船走近。船舷上攀着几个年轻的小子,穿着短衫,彼此说说笑笑。旁边围着些衣衫褴褛的渔民,赔着笑跟他们搭话,那几个小子不怎么爱理睬。 随即有个黄头发的瘦高个,他坐得高,一抬头瞧见了人群后的宁和二人,眼睛一亮,纵身从船上跳下来:“客人,是不是坐船?” 他一开口,说的竟是大赵官话,宁和有些惊讶,就对他笑道:“正是。船上可还有空位?” 她见周围挤满人,还当这船已满了,没想到原来还待揽客。 那黄发小子乐呵呵,撇开一圈人钻出来:“他们可没钱坐船,就是在这儿看着,烦人得很。不像您,客人,我一瞧您这样的,就是咱们的客人。” 他手上很不客气,见一个推搡一个,有两个渔民躲闪不及,险些摔下石台去。 宁和微微皱眉。 “这边请,这边请,客人。”黄发小子说,抬手招了招:“小五小六!” 船上有两个人应了一声,放下来三五根人宽的木板,斜搭在石台上。 “请,请。”黄发小子对宁和弯着腰,一边殷勤地说:“我叫阿二,您有事,叫我一声我就来。” 宁和左右环视一眼,走上了那木板。宁皎一声不吭地跟上。 他身上背了一个带盖的木篓,里头没装什么东西,只是用作掩人耳目之用。若两人出远门,身上一点儿行李也不见,总觉有些怪异。 那叫阿二的小子口舌很是伶俐,一路对宁和说个不停,想让她要一间“船舱”。 “好木头隔起来,不叫您与其他客人睡作一舱,里头两张铺,还有小桌油灯,有窗,可好哩!” 宁和略作沉吟。 她身上是没钱的,那在日书院中被救走,两袖空空,身上连个钱袋都未剩下。 不过有二只用剩了的玉瓶儿,里头丹药先前在青云顶中就吃尽了,但那瓶是好玉,又经了不知多少年灵气蕴养,水光润滑,大约能抵些银钱。 她问:“我等欲往鱼乌,不知船舱作价几何?” 阿二笑眉笑眼,比了三个指头:“金银都收,银三十两,金三两,食水另算。” 宁和眉头一动。这个价格,属实算昂贵了。 按照大赵的物价,一两银能换米一石,已够寻常人家吃上一年,银三十两,起一间大屋也不在话下。 她又问:“可以物易?” 这自然是可以的,宁和先前还瞧见有渔民交了几篓风干的海货上船。 阿二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这自然也是可以的。不知客人要拿什么物件?有的小的不在行,兴许要拿去叫船当家瞧瞧。” 君子之剑 第77节 宁和就准备把那玉瓶拿出来,这时一直默不吭声走在后面的宁皎忽然上前一步。 他摊开手:“这个。” 宁和看去,就见他掌心抓了五枚……蚌珠?颗颗有指腹大,圆润光洁,成色看着是极好。 宁和一愣,阿二眼睛则是一亮:“这个好!客人,您这珠子够抵船钱!” 他伸出手去,两手捧着,宁皎就翻过掌心,把几颗珠子倒进他手里。 阿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打量几息,然后一下便把手掌合拢,冲宁和二人笑道:“够了,够了,您这几日船上的吃食也够得!” 他一溜烟跑了,叫了个小个子男孩儿过来领宁和他们去船舱。 “我叫阿十七。”那男孩儿说,身上只穿着一条围裙似的布褡,整个人还不到宁和的腰高。 船舱里,宁和打量一圈,在一边榻上坐了下来。 十分窄小,进门要弯腰,进来两张榻对放着,中间一张半臂宽的桌子,桌角上挂了盏油灯。不过倒的确开了扇小窗,等到航行海上时,也算能透气。 船舱逼仄,气味也不算好闻。宁皎一进来就拧着眉头,他的人形太高,站在这里头连脖子也无法伸直。 看宁和坐下,他也走到另一边坐下。木篓搁在地上,“哗啦”一阵响。 宁和惊讶,那篓中不是没装东西么?她就伸手拎过来看了看,入手还挺沉。 掀盖一瞧,里头满满当当装了一篓子……贝壳? 尖的圆的扁的,色泽鲜艳,各种模样的都有。再底下,还埋着许多白花花的蚌珠,豆子似的堆了半篓。 宁和无言地抬头。宁皎说:“水里捡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生得好看。” “那你便背回去吧。”宁和笑着道,“等回了大赵,制成些摆件放在屋中,闲暇时也可赏玩一二。” 宁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和息东岛至鱼乌,船在海上行了有大半月之久。 宁皎不爱待在船舱,有时大约也不在船上,宁和自然不会去拘束他。船上处处是人,不便练剑,她每日除去在船舱里打坐,便是立在船头看看风景。 这一回,她想,这海上风光可算是看了个够啊。 黄头发的阿二常来找宁和说话,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想多和宁和说说大赵话。他说他们这一次船人都是鱼乌国人,而他因为会说大赵官话,才被船当家看上,选上船来做了个跟船的。 阿二说,这船上除了船当家,九个水手,剩下的就是他们这十七个跟船的,名字从阿一到阿十七,都是船当家招来的半大小子,平时干些招徕客人、煮饭洒扫的活。 他还偷偷告诉宁和,这次船当家听说和息岛有鱼怪引水来淹,毁了许多村落,才打着主意急匆匆把船开过来,想在那些被吓破了胆想离岛的人身上发笔财。要放在平常,船票是远没有这样贵的。 除了阿二外,来得最多的是阿十七。那小孩是来送水送饭的,早晚都能见他抱着两只大木桶,往来于各个船舱间。 这个小孩不像阿二那样会说大赵话,每日除了敲门和行礼,并不怎么出声。 没了人面鱼作怪,这时节的海面十分平静。船只顺利抵达了鱼乌国西岸的码头。 那阿二还特意跑来送了宁和二人下船。 鱼乌国虽小,然而毗邻大赵,城中还算繁华,尤其集市颇为热闹。许多来往的商人都会在这里歇脚,交易些货物。 宁和找了家当铺卖了那两只玉瓶。巴掌大的瓶儿,换了百来两银子,也算是有了些盘缠在身。 宁和立在集市里,有心想 去买匹马,又想起她二人如今都不再是凡人,买马反而误事,苦笑一声,转而找了家馄饨铺子,给自己和阿皎一人点了一碗馄饨。 鱼乌的馄饨做得不如岐山县里城东口的那家姓黄的老叟家好吃,汤是用鱼头熬的,有股腥味儿。好在宁和不是挑口的人,只皱一下眉,也就填了肚子。至于宁皎,只要是能吃的,他连生熟都不如何在意。 他们只在鱼乌境内停留了半日,便朝着大赵东去。 “前方道口有家客店,你我且去。”宁和从剑上落下,立在山崖上朝前望了一阵,回头道,“歇上一歇,用些汤食,明日再行。” 却听宁皎说:“老师先去,我在林中寻些零碎饱腹,入夜再寻来。” 宁和叹口气,也不多说什么,微微点了下头,先朝前头去了。 宁皎原身为蛟,食量自然较人而言大上许多。 他原本并不在意吃什么,但这些日以来也知晓了一个道理,就是在客店与街上吃,须得付钱;在林子里水里捉来吃,那便不须付钱。于是他从此就在野外“就食”。 宁和不知具体缘由,只当阿皎到底为兽,兴许有些捕猎之好,实为天性,自己也不当太拘着他。 于是她便独自去了前头那家客店。 那小店支在山道路口,按说荒郊野岭本该没什么人来,走近一看,却见那院里竟还停了几辆马车。大堂里隐隐人声阵阵,很有几分热闹。 这客店乃是一院一楼,高不过小二层,没有挂招牌,只在门口支了个茶字幡儿。宁和走近去,见那台阶门口蹲着个灰衣裳的小娃,不知男娃还是女娃,瞧见她便张嘴喊了声:“有客人!” 声音尖尖细细的,童儿音。 门帘里听见声音,很快走出一个人,也是个娃娃,不过大一轮,看得出是个俊俏男娃了。那男娃迎出来,一张圆脸红扑扑:“客人里头请,住店还是用饭?” 宁和声音和缓:“住店。” 她乍眼一看这一大一小两娃娃,总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也说不清何处不同,便未多想,抬脚就走进门去。 “哎呀!”里头有人惊呼了一声,“怎来了这样一人!” 第九十九章 宁和刚掀了门帘,听得这样一声,抬眼看去,见是个绿衣裳的年轻姑娘,嘴巴张得大大的,瞪着眼睛瞅她。 这女子……宁和心下觉得有些怪异。须知这世道寻常女儿家行走在外,大多总是要矜持几分,鲜有像眼前这位一般,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一张嘴张得这样大、混能塞下两枚鸡子的。那张脸蛋原本称得上几分清秀,却作这般表情,倒显得有些狰狞了。 此间客店大堂里设有三五排木桌,七成已是坐满了,几个大小童儿走在其中端水上菜,一眼看去唯一一个瞧着年岁成了人的,竟就只有宁和跟前这位绿衣姑娘。 宁和走进店来,行至柜台边上,却见那姑娘还在原地呆呆傻傻地张着嘴巴盯着她看,不由拿手叩了一叩桌沿:“姑娘?” 领了宁和进来的那男娃跟在后头,喊了一声:“翠姑,这是个女人,你快莫看了!” 那绿衣姑娘一下回神,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捋袖子过来打他:“老娘晓得,要你多话,滚外边守着去!” 男娃一溜烟跑了。 那绿衣姑娘喝走男娃,回过头看宁和,这回嘴是合上了,一双眼却仍是定定地盯在她身上。 绿衣姑娘走到柜台后,朝宁和露出个笑脸:“妾名翠姑,客人住店么?” 她行走起来身姿很是窈窕,一双眼睛狭长,眼珠亮晶晶,笑面盈盈动人。 宁和朝她微微颔首,说道:“两间房,最好相隔近些。” “客人叫什么名儿?” “宁和。” 一路风尘,左右如今不缺钱财,宁和便要了两间上房,也好休整一番。 那翠姑说:“可巧,正好也只两间上房啦,正是赶上了!” 宁和听了也就顺势问了一句:“此地并非在城中,却怎的如此紧俏,莫非有什么热闹可瞧么?” 翠姑笑道:“嘻,我们这店虽不在甚么城里,来客却总是不少的!要往鹤涫台去,这方圆几十里,可就只咱们这一间店哪!” 骤然听得此名,宁和顿时微愣,问道:“……鹤涫台?” “就是落金坡!”翠姑说,拿出柄小铜算盘在手里拨了拨,随口问道:“您可要用饭?妾身随后便叫个小子给您送上楼去。” 落金坡? 宁和暗自记下了这名字,摇了摇头。她要了饭食,只是就在这大堂里吃,想着如今自己人生地不熟,正可趁此打听一二。 翠姑见她拒绝,神色像是有些遗憾,又说要领她上楼去。 宁和分明瞧见门口的童儿又领了一行新客进来,面前翠姑却像没看见似的,只顾着要迎她往里间走。 宁和便说:“既有新客来,姑娘不必管我,只将钥匙给我,我自上楼去。” 翠姑眼睛往后瞥了瞥,嘀咕了句“直贼才,早晚不来”,才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石板!过来带客人去房间!” 有个拎着茶壶的童儿脆声答应,小跑着过来,接了翠姑给的铜钥匙,转头对宁和说道:“客人,请随我来。” 宁和跟着他上去了。 这小童约摸七八岁模样,穿了件灰蓝色的布褂子,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瞧着很是活泼。 但宁和总觉得有些怪异,垂眼盯他背影片刻,灵光凝于左目之上,竟渐渐隐约瞧见这童儿身后长着一条耷拉着的灰尾巴,正随着他跳起的动作左右晃荡着。 妖? 宁和心头一惊,下意识指尖微动,袖间剑光隐现。 那小童全无所觉,朝楼上走了几步,回过头,望着宁和道:“客人,这边走。” 怀中青云榜不见动静,宁和与他乌溜溜双眸对视,片刻后,到底没有动手,只沉默地跟在这小童身后。 宁和的房间位于二楼向阳处,雕花红木门上挂着铜锁,里头床有纱帐,两桌一案,陈设倒也称得上一句干净整洁。 那小童站在门口把钥匙给她,口中说道:“客人,就是此处了。可要热水茶汤?” 宁和这些日风里来海里泡的,还没正经梳洗过一回,便要了热水。 她低头看那小童,问道:“你叫石板?” “是。”小童点头,“客人,我家有六个兄弟,大哥叫金板,二哥叫银板,三哥铜板,四哥铁板,我是石板,还有个六弟木板。” 他想了想,补充道:“先前领客人进门的,是二哥银板。” 这……宁和失笑,民间取名大多随意,然而听着这豆丁大的小娃一本正经地报出这一连串名来,也实在有些逗趣。 她语气和缓了些:“原来如此,怎不见你家大人?” 童儿说:“大人出门了。” 宁和又问:“翠姑可是你家姐?” 童儿摇头:“我只有五个兄弟。翠姑是……”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是店主的小妹。” 宁和眉头微动,心中思量。她原以为那翠姑就是此间店主,却不想另有其人——又或者并非是人。如此,那就要从长计议了。 君子之剑 第78节 宁和不再发问,那小童便转身出去。 宁和瞧着他拖着那条灰毛尾巴消失在门后,走过去将门扉合拢,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桌边坐下,陷入沉思。 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门外传来声响,宁和抬眼,就听门外响起翠姑刻意压低得格外柔媚的嗓音:“客人,客人?翠姑给您送水来。” 宁和开门一瞧,不由愣了一愣。 入眼先是一只大桶,里头水面高至桶沿,热气袅袅。然后才是桶后的翠姑,她双手环举着这只几近她人高的大桶,走起路来不仅水波不晃,还有空别过头朝宁和抛出笑眼来。 这桶水便是叫两名壮年男子来抬,恐怕也不会如此轻巧。 宁和让过身,瞧着她举着木桶进屋,弯腰放下,再回过头绞着耳侧的发丝朝自己抿着嘴巴笑。 宁和运起灵气于左目,瞳中花影乍现间朝她仔细一瞧,果然瞧见了这翠姑一身裙裾之后也有条灰扑扑的毛尾巴,一晃一晃,比方才那小童的那条要大上许多。再抬眼看那张脸,莫名也觉得有些毛乎乎的,发间还藏着双若隐若现的立耳,也是灰色的。 宁和细看了片刻,有些分辨不出。光看那耳朵,说是狼是狗,又或者猫狐都有些可能,再观其尾,大约不是狼就是狐。 只是不知此等兽类化作人形,还在此地路边开了一家客店,究竟意欲何为。 那翠姑放下水桶并不离去,磨磨蹭蹭地留在宁和房内,想要同她搭话。 宁和有心想探明她是何目的,便也不动声色,听她开口。 就听翠姑笑盈盈地问道:“客人是要往大赵去吧?近日天不算冷,明儿一早,天将亮时走,入夜就能到那落金坡,趁夜里翻过去,渡了淮水,就能到番南了。” 宁和朝她颔首:“多谢姑娘指点。” 这也是她行至此处宿店的原由。宁和虽原就是大赵人,可她身上如今一纸文牒也无,原本岐山县的“宁和”也不当无端出现在这西域鱼乌之地,因而她如今与黑户也无异。 若想从大赵关隘走,少不得许多麻烦,于是只能选处荒野地界,自行翻越入关。 番南多山,乃是大赵最西一州,宁和原是随意选了处矮些的山头走,未曾想倒恰选中了一条“大道”,连客店都修有这么一间。 “客人不要如此客气呀,叫妾翠姑罢。”翠姑娇声说,“不知客人是何方人哪?” 宁和道:“原是大赵人。” “那此番正是回家去了!”翠姑笑道,走到宁和身畔,“客人是做什么的,怎地到了这鱼乌之地来了?” 宁和想了想,说:“一介书生,到此地……是为游学。” 她早年确是身负书囊,独自周游数地,如此答复却也不算全为虚言。 “竟是个读书人!”翠姑喜道,扭着腰再度往前凑来,肩头几乎要挨到宁和身上:“客人姓宁,妾斗胆,唤您一声宁生可好?” 宁和微微蹙眉,往后退了一步:“姑娘客气。” 不想翠姑见她后退,情急之下竟伸手一把拽住宁和衣袖,急急道:“妾平生最慕读书之人,客人身为女子,竟也能读书治学,实在叫妾心慕不已,若能常伴身侧,为奴为婢也是再好不过!” 宁和着实没料到她会忽然张口吐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愣在原处,不知如何答复。 眼看着翠姑在她跟前双膝一软就要跪倒下去,宁和连忙抬手扶了她一把:“姑娘慎重,不可如此。” 翠姑把着她的手腕,仰起脸,一双眼切切地盯着她:“还请宁生收下妾罢!” 宁和想扶住她,可这人就跟没骨头似的,手一伸过去她就顺着往她怀里倒,一松开她又往地上跪,一时不由大感头痛:“姑娘,姑娘你先起来……” 正待宁和看着她身后那条摇个不停的大灰尾巴,有些想要直言点破,问她到底意欲何为的时候,忽听外头一声高喊:“翠姑!作甚还不出来!” 翠姑一顿,脸色阴沉下来,低骂了句:“早不来晚不来,就知道坏老娘的事。” “翠姑!” “来了,嚷什么!”翠姑扯着嗓子回了句,理理衣裙,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宁和顿时松一口气。 翠姑走前,还拿眼依依不舍地直勾勾瞅着她,半是蹙眉半是含情地笑道:“宁生稍待,妾去去就来。” 宁和摆了摆手:“姑娘莫要顽笑了。” 修士耳聪目明,宁和底下叫她那人听着像是名年轻男子,只不知是人还是同她一般…… 她坐回桌边,侧耳听了一听。 听见翠姑快步走下楼去,脚步轻盈,穿过楼下大堂,骂了个端茶洒了的小子一句,走进后院里去。 “你怎么回来了?”宁和听见她问。 方才喊她那男声回道:“姥姥的道会明日才开,我待着也没甚意思,回来瞧瞧。再说,我若不回来,怎能撞见你干的好事?” “什么好事坏事的!”翠姑骂道,“老娘在这儿看店,又能干什么事!” 那男子说:“你这小野狐狸,想瞒哥哥我,道行还差得远哩!” 原是狐狸。 宁和暗道,从前只在书里读过些志怪之谈,说山间野狐有化人之说,先前只当是书生梦话,竟不想原来真有其事。 只听翠姑怒道:“你想作甚?我先遇到的,你要抢不成?” “此乃我家客店,那人既来此住店,合该也是我的缘分。”男声说,“再说,我听银板说,那人分明是个女子!嘿,这天下数不清的男人你不去找,如今独一个的女书生你却非要跟我抢,这是什么道理?” “你!”翠姑气道,“女子又怎么了!我去当个丫头还不成!” “丫头?”男声不以为然:“丫头能分到几分运,没出息的,我是要做她夫君去的!” 停了停,他声音缓和下来:“我可不管你丫头不丫头,你若真要当丫头,自然妨碍不了我。可哥哥我毕竟也同你有这许多年交情,总得劝上你一句,还是那句话,她再如何好,做个丫头能分得几分运来?不如且再等等,等有个男书生来,你嫁了他作娘子,岂不更有前途?” 翠姑静了一会儿,大约被说得有几分意动,但仍骂道:“你说得倒如此容易!若世上有功德在身之人当真如此好找,你我还会在此一待三五十载吗!” 男子哼笑一声:“好翠姑,你就认了吧。左右你也争不过我,何必闹得这样难看?哥哥当然知道你那山里头有几个相好的,可我也不是什么没有依靠的野狐狸,姥姥可喜欢我哩!” 翠姑恼叫一声,随即是男子冷哼之声,宁和听见有风呼阵阵,随即响起扑打之音,知道这是动起手来了。 宁和默然不语。她算是听明白了,这是两头狐狸瞧上了她,只是还未来得及如何,如今彼此为了争夺先窝里斗起来了。 功德、借运之说,宁和先前在青云顶之时已从青衣道人口中听过一二,大致知晓是如何一回事。 弄明所为何事后,宁和便不再多听,转身除下衣物,打算先就房中热水沐浴一番。 她虽说立志涤荡妖邪,却也只打算斩些为祸人间者,这一店之狐行止类人,又暂无害人之举,当可再行观望一二。左右青云榜未有反应,想来非她出手之机。 这些日来,宁和时常会回想起那条大鱼,回想起咸洪同她讲述的那段青女的故事。 她想,此事究竟算是何人之过? 青女之过乎?非也。青女生来神异,并非常人。 咸洪之过乎?非也。咸兄固然冲动,然他见有女子将于舟中而亡,将其救起,实心善之举也,不能全以错处而论。 渔村村人之过乎?非也。有大鱼没岛之说在先,村人厌惧青女,事有前因且仅止于厌惧而未行迫害之举,非其过也。 大鱼之过乎?宁和思忖良久,仍旧认为,非也。鱼乌之国,以青女祭大鱼之习古有之矣。大鱼久不得青女,苦海陆相隔,固愤而以水淹岛,亦不能说称其为过。 而此事至终,青女坠水而亡,咸洪伏地嚎啕,大鱼腹生人面,水淹和息岛,数村百姓流离失所,阖村没于水中,再到她引剑而至,将人面鱼斩于剑下。桩桩件件,到头竟是众人皆损而无一得利者。 若是宁和岁数小一些,还是十数年前岐山县那个面容稚气的年少书生,还没有走过这漫漫岁月,她兴许会疑惑不解,她会问:“ 何至于此?” 可她早已不是了。 她已经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她也早已知晓,这世间之事纷乱复杂,不如人意者常常。有善因未必能有善果,大恶者往往并非自大恶而酿出,是非对错,能够分明的反而少。 人面鱼引水没岛,岛上生灵众多,宁和便得将其斩去。 但她的心境却并不同当年身在书院斩那狝鹓蛮姖二妖之时,那时她只身而立,手无寸铁,满腔怒气。而如今她心中亦有怒意,却更有杀意,后者甚于前者,既冷且利,一如她的剑锋。 兴许因为和息岛并非她的书院,而渔村中人也并非她的学生,宁和想。修行、修剑、修性、修心,我始终是凡人。凡心凡性,足踏凡尘。 她仰头坐在乘满温水的木桶里,长发披散,目光穿透头顶的木板,望向不知名的遥远之处。 抬起手,掌间化出那抹朦白的剑光。这柄剑仍同初现时一般模样,如捧凉雪,如握月光。宁和的指尖缓缓从剑身上轻轻抚过,毫发无损。 当她的心中不含杀意时,这把剑无锋。 宁和坐着,不知觉间入了神,许久不再动弹。一抹淡红的光芒渐渐自她心口处柔和亮起,渗出她的皮肤,像层浮动的焰火,将桶中水波蒸出如雾白烟。而她的皮肤越发苍白,其上隐隐有极寒蓝光流转,彷如冰雪。 一卷青光长卷自一旁床榻之间无声飞出,凌空展开,有青云脉脉如长龙自卷中而出,将她缠绕其中。 宁和睁开眼,目中灵光隐有山川之影,她自水中站起,头顶青云榜霎时化作一道青光自她天灵处遁入,沉入内府,展开于府中真魂足下,宛若蒲团一般,将那灵光小人载于其上。 宁和跨出桶沿,满身水汽转瞬蒸没不见,披衣行至外间,转头望向房门方向。 她先前正是忽然听得门外动静,才自入定之中醒来。 门外之人大抵已将脚步放得极轻,以为房中之人定然不会发觉,独自在门外徘徊了好一阵子。 殊不知宁和听他晃荡许久,不知他要作甚,心头已是有些无奈。 又过片刻,就在宁和已然取巾束发,准备开门一看究竟之时,就听耳边传来低低的男声,嘀咕道:“哎呀,妖的运人的骨,看来今儿是到我胡儿发财。” 是方才与翠姑在院中说话那男子……或者说,男狐。 宁和顿时停住脚步。停顿片刻,走去把门栓轻轻别上。 待她回到桌边坐下,发觉一旁案上放有几卷竹简,抬手取来一观时,门外终于又有了新动静。 那男狐狸推了推门。 “客人?” 嘀咕:“怎么别上了。” 宁和叹口气:“何人?” “客人,我给您送些茶点来。”男狐狸说,与先前同翠姑争吵时不同,他此刻的嗓音放得温柔极了,“还请开一开门罢。” 宁和自然不开门,只说:“不必了。” 门外的男狐狸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罢。” 但宁和分明听见他没走,只是缩到门边去,还等在那儿。 宁和又叹了口气。 他既不出声,她便当他不在,低头翻了翻那竹简。 是几卷游记,作者大约是某个在此住过的书生,自名“湖舟客”,卷中写的正是此间见闻。 宁和一一翻过,发现其中有两卷写的正是“落金坡”与“鹤涫台”之说。 “鹤涫台”一卷中写道: 君子之剑 第79节 “昔者陈有熙昭公主,自西远嫁文单而经淮水。淮水渐渐,水上无桥,有白鹤迎风而唳,公主泣涕曰:‘此无路也。’ 陈皇遂令筑桥于水上,然淮水湍急,桥成立损,损而复建,如此三年。 文单王令立金宫于淮水之岸,以迎汉公主。 陈皇闻之,遣三千精兵赴淮水修桥。众兵士凿山石以为基,伐巨木以为轴,成桥宽逾十数丈,淮水不能断也。 相传桥成之日淮水滚沸而白鹤哀鸣。公主行过桥上,鹤鸣三声,坠水而亡。公主泣涕涟涟,称此鹤涫台。 吾周游此地数月,又闻民间有传言,称熙照公主原有一情郎,其人容貌俊丽而善操琴,琴声能引白鹤起舞,时人称之‘白鹤君’。公主远嫁,白鹤君送别于淮水畔,奏琴三日,抱琴投水而亡。公主哀之,令立碑于岸,刻曰:鹤涫台。 吾闻之太息三声,呜呼惜哉鹤郎!不知其几分真,几分假耶?” 陈即陈朝,熙照和亲之事,宁和亦曾于书中读到过。只是史书中从未提及鹤涫台之说,她也是今日方从卷这竹简中读得有此一说。 鹤涫台,原是由此而来。 宁和手捧竹简,怅然出神,脑中想的是曾在青云顶上所见的那座鹤涫台。 白苇萋萋,淮水鼎沸,再有那桥后金宫,所示的无疑正是此地的此卷所说这一座鹤涫台。 她不禁想,那传说之中的青云顶之主,莫非正是陈朝中人? 只是陈朝更在前朝之前,距今整整五代之隔,一千八百年之久。如此岁月,即便于修道之人而言,也是太久太久了。 数千年时光,风流人物,今夕何夕哉? 她捧卷怀想良久,才去看那下一卷。 此卷中说,“碎金坡”。 第一百章 “碎金坡之名流传甚广,其位于鹤涫台以西,原为淮水之畔一无名矮山,据传曾为文单王为迎熙照公主所立之金宫所在。后有金宫破碎,金水流于遍野,时人争相掘之,固得名曰‘碎金坡’。 而那金宫倾覆之由,却少有人知。吾欲究其因果,数度寻访探问,后于一山野客店之中见得一说书老翁。那老翁收吾茶钱三盏,将那茶盏一放,说起因由。 老翁唱曰:‘却说那金宫碎,乃自鹤涫台而始。诸君可知,那淮水滚沸之景,古往今来,原来曾有两回?这第一回,兴许在座有人听过,便是那陈时熙照公主西出文单之时,白鹤君投水之故,也是鹤涫台其名之由来。而这第二回,就是说这碎金宫了!这事儿啊,知道的人可就少了。小老儿也是这些年走南闯北,机缘巧合,听得些许经过,不知真假。诸位若是不信,那便全当个稀罕故事,一听而过罢! 话说前朝年间,有一大诗人,诸位莫问是谁,不可说,不可说也。前朝之事,诸君之中有识之辈者,想必听过几分。武宗年间,卓胡二党之乱,诸位可有耳闻?那大诗人才华横溢,自然在朝为官。只是时有那卓胡朋党之流,肆虐官场,诗人品性高洁,不愿与之为伍。以那卓胡之残虐,岂能放过于他?然而,那诗人才名惊世,人人追捧,卓胡二人亦心有顾忌,不敢加害太过,虽使那诗人几经贬谪,却依然立足朝堂不倒。只是可那诗人有一至交好友,官位微末,却是为其所累,惨乎!丢官归乡在先,抄家流放在后,年纪轻轻,便在路上丢了卿卿性命!诸君,且猜一猜这位君子流放何处?恰就是我等脚下,西出番南、淮水之畔的这鹤涫台呀! 那诗人远在朝中,听闻此事,快马自那京都疾驰三日远赴而来,却也未能见上这友人最后一面,只能于这鹤涫台之上伏地痛哭,哭得淮水鼎沸,漫涌而上,直将那河畔金宫熔尽,数日方才退去。从此,金宫不再,只余遍野金珠。诸位,这便是那——碎金坡。’ 那老翁说罢,有人问曰:‘如此,诗人何在?’那老翁笑答:‘自是同那白鹤君一般,死了。滚水淹没桥上,他不肯离去,岂有活命之理?不过,却也有传言说,那诗人立地羽化, 上天做了神仙。端看诸君愿意去信哪一种了。’ 若说前朝卓胡二党之乱年间,当世可称大诗人者,唯有庄、李、徐、贺四人。吾列四人生平而思之,老翁所言诗人者,唯庄也。昔年乐安居士弃官而去,不知所踪,时传其为卓胡二人所害,莫非真有其事耶?叹哉,惜哉!千载前朝,只出一个庄雪川,如此玉质良才,竟枉折于朋党之私!叹哉,惜哉!” 宁和缓缓放下竹简,指腹细细抚过最后一笔篆文,心中震动许久难平。 不同于说书人与这刻下竹简的“湖舟客”,只得遥想揣测,她亲眼见过庄岫云。 机缘巧合,相交数月,视之为友。 如今读过这竹简之中所述,再忆起于青云顶中所见种种,宁和心中已是恍然明悟。 庄兄当年痛失其友,应是确有其事。而那故事之中的那位友人,恐怕她也见过。便是花溪客栈中所遇那位擅琴的江远兄,陈长青。 “芳草新鲜处,花溪客云来。” 庄兄种下一株梦乡树,千年来将当年之事一遍又一遍重演,究竟是想要寻得一个答案,还是仅仅只是想从早已不可追寻的过往之中捞得一丝故友的幻影? 天将暮色,宁和静坐案前,落日余晖抚过窗棂,如将那旧木镀金,灿灿耀目。 昔年庄兄立于鹤涫台上,也是如那日书院中的她自己一般,无法可想无能为力,怒恨交集,一朝入道吗? 这一刻间,宁和的目光里仿佛于这夕日之中瞧见了那道孑孑而立的人影,身着青衣、目若点漆,竹影摇曳间,缓步而来。 又一时间,竹影深处再走出一人,蓝衫笑面、温润可亲,朝她拱一拱手:“小可姓陈,表字江远。” 大梦浮生。 宁和抬手抚过左目,不知眼前之竟究竟是她之所思,亦或是昔日梦娘之所见? 那青云顶中,层层件件皆是庄兄之故居旧事,他却说他并非青云子。还有那雾面拂尘、身着青衣的道人,又究竟是何人? 日头落尽之前,宁和下楼要了一桌饭菜。 楼下大堂之中济济满坐,来客尽都是要往大赵去的,有些今晚就要趁夜而走。 宁和一边用饭一边侧耳细听了一番,发觉这些人大多都是些走私商贾,以车队居多。也有一二独身上路者,瞧着沉默寡言、面容冷漠,一副不好相与模样。 翠姑不在堂中。先前在她房门外守了小半个时辰的那男狐狸也不在,只有金银铜铁板几个童儿留在客店之中,来来往往地端菜送茶。 宁和用完饭回到房中,刚喝过一盏茶,就听房门外又有了动静。 此时天色已暗,她刚刚将桌前一盏油灯点亮。 这回门外的男狐狸不再踟躇,宁和也就没能来得及将门别上,一下叫他推门跑了进来。 “客人。”男狐狸手里提着盏罩了朱红油纸的圆灯笼,披散着一头乌油油的长发,从推开的门扉里抬脚挤进屋来。 他生得身量修长,一张脸长眉细目脸,鼻若悬胆、面若敷粉,灯下含着情看来的模样,实在当得起一句玉面郎君。 宁和却只觉得头疼,张口喝斥道:“来者何人,速速出去!” “客人莫忧,我乃此间店主,名为王胡儿。”男狐狸柔声说道,“女郎风姿出众,胡儿实在仰慕,趁夜特来相好,还望女郎垂怜。” 王胡儿此时心头颇有几分自信。 他先前怕叫翠姑那小野狐抢了先,急匆匆跑来叫门,确实欠考虑了些。 故而他被拒之门外后特意回了趟山里,找了几头有经验的狐狸虚心请教了一番。 大伙都说,首先需得入夜时去,另还需将衣裳穿得少些,见得面了先表一番倾慕,末了再说一句请君垂怜,总能成事。 王胡儿得了这诀窍,便兴冲冲跑回来,换了件轻薄绸衣过来了。 宁和此时叫他出去,他自然是不听的。他想着定是这灯太暗,叫这女郎没瞧清他的模样,和他身上穿着些什么。 王胡儿几步走近前来,桌旁的宁和定睛一看,第一眼先看的是他的耳和尾,辨明这是头红毛狐狸,再一眼,猛地发觉,这狐狸身上竟好似单单只披了一件外袍! 那袍子系得松松垮垮,走动间竟是胸膛、腿间尽都显露……宁和真是生平头一回撞见此等景象——这孽畜,实在有辱斯文! 惊怒之下,她将手一抬,掌间已是剑光乍现! 就在此时,忽听得“喀”的一声轻响。 屋里一人一狐都扭头看去,就见那窗户被人从外头抬起,钻进来一人。 黑发黑袍,正是饱食一顿回来的宁皎。 王胡儿先是惊怒,只当来了同行,再一看,却发觉来者气息有些不对,同时后颈一麻,像是从前在林间之时忽然撞见了什么虎豹之流,骇怕起来,只想调头逃去。 宁皎也没料想这屋里还有陌生来客,他眯眼瞧了片刻,对宁和说:“这是头狐狸。” 宁和被这一打岔,也缓过神来。长叹一声,散去手中剑光,说道:“我知晓。” 宁皎一双墨绿双瞳盯着王胡儿,落在他身上穿着的那件又轻又薄袍子上,目露思索,沉吟片刻后道:“你是头公狐狸。你想寻她为你生小狐狸。” 他虽跟从宁和学说人言,可宁和自然不会教他什么不宜宣于纸面之说,故而宁皎甫一开口,有语出惊人之效。 宁和一时又是恼又是窘:“阿皎慎言!” 王胡儿则是满心叫苦不迭,心道没料到原是个有了主的,对方还是头比他厉害许多的男妖,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一边往后缩去,一边拱着手赔笑道:“误会,误会,先前哥哥不在,我王胡儿眼拙,没瞧出来……我这就走,这就走。”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宁皎身形一晃,已是伸出手去。那手掌凌空化为黑色蛟爪,眨眼间便朝王胡儿抓去。 那王胡儿怪叫一声,转头化作一道红影便朝门外撞去。 只是显然宁皎更快,那木门刚“吱呀”洞开一线,只见房中乌光一闪,宁皎已经重新回到宁和身旁,手中倒提着一只通体棕红的长毛狐狸,拎着上下甩了一甩。 那狐狸被他五根长满硬鳞的蛟爪抓着,骇得唧唧直叫,一个劲道:“饶命!饶命!” 宁皎将它举至眼前,片刻后,脖颈晃了晃,忽然将一颗人头晃作狰狞蛟首,张开大嘴就咬了下去。 “啊——!!!” “阿皎住口!” 狐狸的尖叫声和宁和的喝止声同时响起,蛟大张的长嘴只差毫厘便要将那狐狸脑袋吞吃进去,但它停住了,又晃回人形,转头疑惑地望向宁和。 宁和此时当真是头疼欲裂,平复了片刻才说道:“……你咬他作甚。” 宁皎道:“今日只食一虎二鹿,腹中尚有空余。” 言下之意再吃这狐狸刚好。 宁和叹了口气,朝他摇头道:“天行有常,此狐既已生出灵智,便不可随意吞食。你若未饱,我替你叫些饭食来用。” 那王胡儿险些命丧蛟口,整只狐狸都有些吓蒙了,此时听了这话才猛地回过神来,忙连声叫道:“莫要吃我!莫要吃我!我这店里猪牛羊鹿都有!鸡鸭也有!尽都献上给哥哥,饶我一命罢!” 它哆嗦着求饶几句,忽地又虚张声势鼓起一身毛发,改口语带威胁地道:“你等,你等莫要妄动!我若死了,淮女定不会放过你等!” “淮女何人?”宁和问道,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宁皎的手臂:“将它放了罢。” 宁皎便松开手,将狐狸掷在一旁的桌上。 王胡儿炸着狐毛,哆哆嗦嗦地趴在那儿,有心想跑,却发觉许是方才惊吓太过,如今四腿发软,是动也难动。 他不由心生绝望,听宁和问话,连忙道:“淮女、淮女是这世上最强的妖!淮女已有千年修行,你等、你等定不是她对手!” 这下,宁和倒当真生出几分好奇来,她问道:“不知这淮女身在何处?” 王胡儿转了转眼睛,唧唧叫道:“你若不杀我,我自然带你前去见她。” 宁和笑了声:“我原本也不杀你。” 从王胡儿口中,宁和得知那淮女原是淮水之畔一株细柳,后来生了灵性化作人形,便离开淮水,来到山中讲道。 “淮女是天生化成的妖,这山里头的许多妖,都是听了她的道会才生出了灵智。”王胡儿说,“像我王胡儿,原也不是此地的狐狸。早年番南河里县有户姓王的大赵毛皮商,我那时还是头凡狐,叫山里头猎户抓了卖与他家,本要扒了做成皮子,幸而他家有个小女儿红娘瞧中了我,当条小狗儿似的养了下来。后来王红娘嫁了人,我就自个儿跑了出来,一路跑到淮水,恰好听见淮女讲道,一时听痴了,从此就留在了这淮水之畔。后来我能化人形,见这路上常有行人,就自己取了个名儿叫做王胡儿,学人支了间茶摊子。这时日一久,茶摊就成了客店。我这店里平日也收些同族帮手,像那翠姑,金板之流,都是这附近山里头的狐狸。” “淮女喜爱我,说我是头甚有天资的狐,次次讲道都许我去。”自从方才叫宁皎一爪抓过一回,王胡儿便再也没化过人形,只作只大狐狸模样小心翼翼地蹲在木桌上,棕红的尾巴搭在桌沿上,一动也不敢动。 宁和又问了他几句,知晓淮女的道会三年一开,最近一次恰在明日戌时,便放他离去了。 宁和询问那王胡儿之时,宁皎就坐在一旁的书案前练字。 君子之剑 第80节 宁和叫他抄了几页《孟子》,也算修养修养身性。 待瞧着那王胡儿从窗口处跳出去,宁和踱步回来,立在案边看他写了一会儿。 心道阿皎聪慧,这些日子以来识文断字已是无碍,提笔写来也是字字端正。只是到底时日短了些,还未如何见出风骨。 宁皎端坐桌前,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提笔时整个人宛如一尊凝固石雕,除了手腕之处几乎纹丝不动。 宁和看得好笑,抬手轻拍了拍他肩头:“不必如此板正,见字如人,习字亦如习人,只消平常即可。” 宁皎点了点头,双目仍旧落在纸上,许久才终于将一篇抄完,吁一口气,放下笔,抬头对宁和道:“甚难。” 宁和面有笑意,想起他先前初初习字时那断笔裂纸、浸墨沾袖之种种,也道:“的确难了些,你须常练。” 宁皎点头:“是,我知道。” 宁和将桌上纸页揭起,一一晾在竹架上,对他说道:“天色已晚,且去罢。出门南行第三间,钥匙放在茶桌上。” 宁皎再次点头,起身出门。想了想,又回过头,一双浓绿双眸于灯下好似两点萤火。他沉声道:“若那狐狸再来,我就将它吊在树上。” 宁和莞尔:“想是不会再来了。” 虽说修行之人打坐亦能回复些精神,但宁和夜里若有栖身之所,常常仍是睡上一觉。 只是此处客店人来人往,更有车队星夜出行,声响嘈杂,到底未能睡上多久。 眼看天际将白,宁和披衣而起,寻了处僻静山林练剑。剑光交织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她练剑,宁皎就在不远处石上打坐。他有一身鳞爪,自不需借那刀剑外物之利,只学她打坐观灵,也学法门,凡宁和会的,他总在一旁看着。 宁和原本今日便要过鹤涫台,回大赵去。昨夜听那王胡儿说起淮女道会之事,这才在此多停一日,想去瞧瞧是何情形。 道会戌时方开,宁和便索性在这林间消磨了半日,方才回到客店之中。回来之后在店中用过一顿饭食,就由那王胡儿领着,朝着淮水之畔行去。 翠姑想是从王胡儿那听得了些许经过,从昨夜起再也没在宁和跟前出现过,就连那几个金板银板的童儿,也都个个躲开了去。 只有王胡儿化作原型没精打采地等在客店门口,拖着尾巴蹲在树下。见宁和二人出来,唧唧两声,口吐人言道:“二位随我来。” 王胡儿备了一辆马车,那拉车马儿通身玄黑,灵性十足,不需人驱赶,自顾自便能往前走去。 宁和二人坐在车中,王胡儿没敢跟进来,只蹲在车辙上,悄无声息地伏坐在那儿。 马车行了半个来时辰,前方有阵阵水声传来。 王胡儿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前方无路,要请二位下车徒步而行了。” 宁和跨下马车,抬眼一看,就见前方有长河宽约数丈,白浪滔滔、水花溅溅,正是淮水。 两岸青山起伏,林荫浓密。极目远眺,隐约能见天边更远之处,有桥影横跨河面而过。想来,便是那座鹤涫台。 红狐狸领着他们朝着山林中而去,路途不远,只一炷香前后,就到得一片平坦林间。 一踏入这片树林,宁和便明显觉出此间许多生灵。树丛之后、灌木之中,狐、猪、牛、羊,豺狼虎豹之流,亦非罕见。树上鸟雀更是三五一群,栖满枝头。 越往林中走,草木越是茂密。若非宁和身为修士,只怕是寸步也难行了。 王胡儿棕红的狐尾在草丛之间灵活跃动,最终停在了一片柳树前,回过头对宁和道:“就是此处。” 宁和足尖一点,纵身跃过一丛虬结矮木,轻轻落在它的身侧。宁皎跟随在旁,无声无息。 宁和左右环顾一番,首先自然是去瞧周围那几株柳树。柳随水而生,但这几株柳却不在水边,而生在林中。且其中每一株都高逾十丈,垂下柳枝万千,荫盖之广,实乃她生平所未见。 她与宁皎二人落足于此地之刻起,四周便有无数道各异目光从各处投来,草木之间隐约有淅索之声不绝。 片刻,忽听一道声音冷冷地开口道:“王胡儿,你领了什么人来?” “干你何事。”王胡儿蹲在地上,挺起毛茸茸胸膛,毫不犹豫地呛声回去:“淮女讲道,本就是众生可来,怎的,你黑眉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想要做她的主不成?” 不远处,地面草茎簌簌而动,宁和循声看去,就见一尾青底花斑的大蛇自碧叶间游身而出,缓缓昂起头颅。那蛇身之粗,堪比人之腰腹,点墨双瞳寒光凛凛,蛇信吞吐间嘶嘶作响。 大蛇阴冷的目光在宁和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又望向王胡儿。 王胡儿迎着它的目光冷笑道:“黑眉,我胡儿今日有良言一句送你,如今可有你祖宗在此,你再做此姿态,怕是死期将近了!” 那花斑大蛇遭它两番呛声,终于勃然大怒,猛地弓起脖颈:“我看你是找死!” 宁和先听王胡儿所说,还未做何反应,见状连忙转头去瞧宁皎,果见他双目正紧盯着那大蛇,见它昂头作出扑咬之态,绿瞳之中也当即凶光一闪,下一刹便当场化作如山大蛟一尾,朝那花斑蛇扑去! “阿皎不可!” 宁皎蛟身之大何止十丈,那花斑青蛇同他一比,就如蚓之于蟒,全无反抗之力。 宁和担心他伤其性命,才刚疾声出言喝止,却忽地听得身畔猛然间有无数风声如唳,似有万剑破空而来,不由一惊,忙抬手抓剑而出,一连挥出数道剑光抵挡! 剑锋与破空之声交汇处,铿锵有金石之音迸溅。 那是——柳条? 宁和双目微睁,只见四周那数株巨柳原本静静垂落风中的青绿细枝此时再也不复先前平和模样,根根竖立如鞭、灵活若蛇,千条万条,化作无数利箭,凶狠地朝着她与阿皎袭来! 宁和顿时想起先前王胡儿所说,淮女乃淮水畔一棵细柳所化——莫非这几株柳,便就是那淮女不成? 这几株巨柳之大,柳枝何止数万,霎时间便将她与宁皎包裹在了其中。宁和心觉误会,不欲伤人,故而出剑多有顾忌,一时脱身不得。 仓促间,她想着叫那王胡儿出言解释一二,分说她与阿皎并无恶意。然而抽出间隙拿眼去找,却从密密绿枝之间瞥见那红狐狸的身影正静静地蹲坐在远处一枝树杈间,一双乌溜溜的黑眼冷冷地盯着这方。 宁和顿时便明白了,这头狐狸原来是 故意为之。 第一百零一章 “阿皎住手!” 宁和虽已连声喝止,但还是晚了些,待那黑尾大蛟回过头来,地上哪还有那黑斑大蛇的影子? 宁和忙于应对面前万千柳条,匆忙间瞧见此景顿时眉头紧锁,扬声道:“你……莫不是将它吃了?” 黑蛟黝黑粗壮的蛟身在数不清的绿柳之间游戈,好似万顷碧波间一尾游鱼,左冲右突,以鳞爪将这些柳条们抓扯尽断。 宁和一声问完,就见那蛟回过头来,绿莹莹的双目往这边瞥过来一眼,顿了顿,将脖颈微微昂起,张嘴朝地上吐出一团物什。 那东西青花二色,乱糟糟缠作一团,落地颤颤蠕动半晌,冒出一个圆圆头颅来,正是那花蛇黑眉。 “你还当真将它吞了!”宁和简直头一回有些着恼了,不过她向来耐性极佳,加之如今情形不便多说,便只再叮嘱了一句:“此举万不可再有!” 黑蛟灯笼似的眼睛眨了一下,硕大的脑袋点了点。 那被从蛟口之中吐出来黑蛇瞧着萎靡不已,摔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钻入一旁的草丛之中遁走。 头顶漫天柳条既韧且密,其上串串柳叶又似无数细小刀刃一般锋锐,极是难缠,几乎要比得上先前青云顶上叫宁和师生二人吃了大亏的鸾凤火蝶。 然而宁和如今的一身修为却早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只在最初匆忙应对之时猝不及防忙乱了一阵,又有黑蛟在旁掠阵,很快便游刃有余起来。 无数被剑锋斩断的柳段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越积越多。 宁和每挥一剑,便出一声:“我等并无恶意,还请阁下停手!” 然而四下却始终全无应答,只柳条破空之声密密如雨。宁和无法,只得拿剑继续朝那柳干砍去。 柳条再多,也是从那树干上伸展出来,若是树干倒塌,想来枝条也就无以为继。宁和先前不为,不过不想贸然伤及其性命,现下无可奈何,便只得动手。 此处柳树株株皆有参天之巨,其干之粗数十人合抱,坚硬非常,金石难动。只是宁和的剑斩的,却从来都不是形。 月华一般朦胧的白光自狂舞的柳枝间平平升起,所至之处绿柳根根而裂,簌簌而落。那光越升越明亮,越升越浩大,温柔如水、明亮如日,几乎要将这被漫天柳枝遮蔽了天空而显得阴暗的林间一寸寸照亮—— 一剑孤山。 山峦一般的浩然剑光朝着地面倾倒下去,其势也真有山峦倾塌之威,白光落处巨柳轰然迸裂,涤荡四野,满地青绿落柳猛然蓬飞而起,天地下起一场碧雨! 这一剑,便击塌了两株柳。剑光穿透过去,又数丈方才散去,所过之处树蔓尽裂,眨眼间于这密林之间清出一片空地,天光顺着其间落下,周围顿时一片明亮。 宁和踏在明光中,收起剑势,回身看去。 “还请足下现身一谈——”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剑也算震慑一二,能叫对方有些顾忌,从而现身出来,有话可聊。却不想塌去两树,剩下的巨柳们静了片刻,随后而来的竟是比先前更为狂乱的进攻! 原本就滔天而舞的柳条们霎时间又更暴涨三分,不计其数有如绿云一般朝着宁和“嗖嗖”滚来。 宁和不得不再度挥剑以对。 双方这一战愈演愈烈,直至最后一株巨柳倒下之时,这片密林已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尤其中心之处,说是夷为平地也不为过。 宁和立在一地残枝之间,有些疲惫地抬袖拭了拭额间。黑蛟小山般的身躯盘在她身畔,缠绕在一株柳干上。 他先前用一副蛟身绞住这株巨柳,将其硬生生拔地而起,大约耗费了些力气,此时懒洋洋地耷拉着脑袋,不怎么动弹。 想来也是别无它法,这柳丝既韧且密,渔网一般,使得宁皎一身无往不摧的坚鳞利爪无处着力,只得使了这笨办法。 满地残枝柳叶铺得有丈许之深,足底踏上去松软润湿,鼻端满是其微微带着苦味的汁液气息。 四周寂静下来。先前林间遍地的野兽飞鸟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同那红狐狸王胡儿,尽都逃了个干净。 宁和也寻了一根柳干坐下,正欲盘膝调息一二,却忽然惊觉身上青云榜有所异动,倏地抬眼,就见那卷青轴已自内府之中飞出,至她眼前展开。 只见一帘青布迎风舒展,青光蒙蒙有如雾中湖面,而那突兀现出来的一点朱红,就好似一滴浓艳鲜血滴落水面,眨眼间扩散开来。如烟似网,缓枝曼展,那流动的细小色缕极轻柔地随着水波而动,仿若一席层层旋开的裙摆。 白雾间传来轻缓而悠远的一声,似叹息、似轻哼,又似一段不知何起的无名的歌谣。 ——青云群妖榜第九席由空转实,其名为:红淮女。 而榜中显示此妖所处之地,此时此刻,就在宁和身后。 宁和猛然回头看去,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是个女子。 那女子着一身碧色裙裳,一头墨发挽作随云髻,立在满地柳叶之上,只隔半丈距离,静静望着这方。 这女子生得极秀美,只是唇无血色,一张面庞白若新雪,极瘦,身形单薄得叫那轻飘飘的裙摆也显得宽大了,一眼瞧去只觉得有飘渺伶仃、不胜凉风之感。她眉间微蹙着,目光似远似愁。 淮女。 只见了这一眼,这名字便浮在唇齿间,舌尖隐约尝到柳叶微苦的气息。 这就是淮女,她和宁和至今见过的妖都不同,样貌、神情、姿态,她几乎全然像是一个人了。 淮女蹙眉望着宁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我不愿如此,可你毁了我的柳,我便也只能如此。” 那吐出来的声音也是轻且愁的,像那二月河畔掠过柳稍的春风一般柔和,又忧愁。 君子之剑 第81节 她说完这话,宁和想开口,却猛地瞧见她足下忽然泛开了一抹鲜红,初时一点,眨眼间便向四方蔓延。 定睛一看,才发现变红的原来是那堆了满地的残落柳叶。 层层叠叠青绿在一瞬间化作血红,红得灼烈、红得发褐,那一枚又一枚的细细柳叶就像是一瞬间有野火燎原,红得像要燃烧起来,无风自舞,蓬蓬飞起。 淮女立在漫天红叶之间,神情还是那样安静而带着愁绪,目光哀伤。她身上原本青色的衣裳一点点地褪去了颜色,浓艳的红痕斑驳地浸出来,像是满身伤口浸出血来。只一个呼吸间,那身青裙便化作了血红。 淮女裹在鲜红的裙裳里,一张脸瞧着越发的苍白,像是一段雪裹在血里,却倒比青衣时更鲜活几分。 一身红衣的淮女踏过满天红叶,朝着宁和走来。她说:“你要将我埋在淮水之畔。” 话音刚落,那些红艳欲燃的柳叶就真的燃了起来。火焰轰地一下席卷八方,空中、地上,凡是红叶飞过的地方,凭空都燃起了烈烈的大火。 宁和不得不匆忙间御剑而起,躲开那四处翻涌的火舌。她挥剑斩出一道阴剑,剑光幽幽冰蓝,以极寒之气将身前一方火焰压去,只留地上一道漆黑灼痕。 她重新落回地上。 “足下可是淮女?”宁和说,“我等并无恶意,毁去这巨柳也是实属无奈之举。不若坐下一谈,也好过兵刃相向。” 淮女微笑起来,只目光还是轻愁,不语。 宁和只得再道:“是先前有一红狐,领我来得此处。我……” “你不必责怪胡儿,他大约以为你是伏风门中人。”淮女柔柔地说,轻声细语:“我这林中许多小妖,总引得那伏风门弟子年年来此,想捉些回去练他们的御兽之道。甚是惹人讨厌。” 伏风门? 宁和顿时想起秘境里那黄三,还有金虚派时见过的沈媞微,还有她以腹孕养的“虫儿”。 宁和不愿以偏概全,但就她距今所见,这伏风门之行事作风,实在难以叫人欣赏。 她解释道:“我并非伏风门人,此 番也不过路过贵地,并无它意。” “我自然知道。”淮女微笑着说,“伏风门,养不出你这样的人,也使不出你这样的剑。” 她春水一般满藏愁绪的双眸凝望着宁和,唇间逸出一声叹意一般的呢喃:“满身金辉,如烈日当空。如此煌煌而不可目视者,从前我只见过一人。” 宁和便道:“既然是误会一场,何不就此揭过?毁了这几株柳树,是我等之过,淮女凡有所求,宁和必无不应。” 淮女却摇头。她一挥袖,一道艳红火蛇便巨蛇一般腾空而起,朝着宁和扑来。 宁和一剑将那火蛇斩灭,叹道:“便非要如此?” 淮女含笑凝眸,抬了抬袖,红裙无风飘动。漫天燃烧的柳叶顿时随着她的动作四散而去,火光刹那暴涨数倍,汹涌如海,所过之处土皮、草木尽皆焦黑,焚尽一切。 她苍白的脸庞在灼热的火光中哀愁地微笑:“你若不杀我,我便要将这方圆百里之地化为焦土。” 宁和皱起眉,掌间化出剑光:“就当真非要如此?我听闻你数年来在此讲道,想来并非作恶之辈,如今却何必作此姿态?” “数年?我在此地讲道,已有一千又二百一十三年。”淮女一笑,说道:“你若杀了我,我便同你讲一个故事。” 话间,柳火再涨,焦黑已漫至了远处山头。 宁和眼见情形至此,心知再无转圜之地,只得叹一口气,抬剑以对。 淮女固然有一身烈火,然而宁和本就满身阴灵之气,又化了那寒水珠在身,剑剑皆能以极寒盖去那火,不出几剑便近得她身前来。 而淮女身形飘忽,往后细柳临风般一闪,一抬袖,周身便忽然凌空现出数条柳枝如蛇,朝着宁和凶猛探来。 说是柳枝,却生得通体漆黑,枝上也无叶,只结着一朵朵鲜红如血的焰。 宁和挥剑抵挡,那柳条却柔韧得古怪,其上的火焰也远不同于那些四散的红色柳叶,分明是火,扑面时却有种针扎一般的阴晦之感。 宁和未察之下,叫一枚火焰穿过剑风,燎过了她的右腕。 只轻轻一触,便留下一道卵石般的焦痕。那焦痕就如附骨之疽,片刻间就扩成了一小片。 宁和眉头皱了皱,指尖一动,便将整段右臂化作一只金手,大日之力流转数次,方才将那股刺痛般的灼烧之感祛除干净。 再抬眼看去,就见漫天灼灼红柳叶间,淮女婷婷而行,红裙蹁跹,身后有无数缀满血红焰朵的黑色柳枝无声伸展,长逾数丈,如同花瓣聚拢在花心一般将她包裹其中。 淮女朝着宁和抬起手,那些黑色柳条就像狂舞的藻,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 第一百零二章 宁和抬手,瞬息间打出数道剑芒如扇,朝前平铺而去。道道皆携万钧之力,将面前无数黑柳尽数逼退! 几束穿透而过的剑芒打在地上,击起尘土如雨。 正是先前从庄岫云处学来的望江剑法,问路一招。 宁和练习许久,如今已颇有几分所得。 待得那黑柳们被剑芒逼回淮女身侧,好似无数发团般虬结团涌之际,宁和将剑锋一抬,气贯如虹,接以孤山一剑,山峦般剑光顿时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而下! 这一连两剑气势汹汹,霎时间便将淮女逼退三丈有余,满身柳枝亦是被打落大半。 淮女蹙了蹙眉,苍白的面色泛起几分红晕,挥一挥衣袖,须臾之间身后又涌出更多的柳枝。 宁和目光微凌,再度扑身上前。 秋来浪起,问路孤山! 这二式四招望江剑法在她剑尖流转自如,起手秋来攻泛以阻那黑柳,后接问路攻散逼其退去,再以浪起那有如连绵之水般层叠汹涌之势将其搅碎,最后再以孤山一剑劈向其根源淮女——只两套走下来,便将她打得是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只是宁和连斩数剑,自身耗费也颇大。此时林中已烧成火海一片,血红的、燃烧着的柳叶们随风席卷八方,沾之即燃。此间又正是群峰低矮、山林茂密之所,转眼间便烧得浓焰熏天,黑烟滚滚。 宁和身处山火之中,满身赤金又着法衣,这柳火自然不能奈何于她。只是到底忧心于火势蔓延太快,不得不几番以阴剑灭火,分心它处,便又给了不远处的淮女喘息之机。 但淮女却并未借此时机寻路遁去,只身形一晃,跌落在地,素白的双手撑在焦黑的地面上,双眸微阖,稍顷,原本泛着潮红的面色便好上许多。 她像是从这火燎的大地之中汲取了平复之力。 于是待宁和再回头来,淮女已经重新站起,身后先前颓态尽显的黑柳们也都重新恢复了精神。 一来二去,此消彼长,宁和神色也越发冷凝,这漫天的火映在她黑色的双眸中,好像在那眸中也点燃了一簇火。 宁和的怒气此时并不在于淮女之难缠,她这一路走来,可谓步步皆是迎难而上,从无容易时候。叫她愤怒的是这满山的火。 真魂境修士五感之敏锐,她能听见方圆数里草木化作焦炭的声音,听见林中活物挣扎而死的声音,甚至听见几队行走在林间客商们绝望奔逃的声音,而她无能为力。 宁和的修行之路,就是在她深感无能为力之时在脚下展开,她的剑,也是自这种无力与愤怒之中而生。她抓着剑,感觉到自己的内府正随着这种怒气的鼓荡而不断颤动。 同时,她的愤怒之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消弭的疑惑,一种不解。她想,为何至此? 如那王胡儿所言,淮女性情平和,平生讲道救人,待它们小妖们极好。又如淮女自己所言,她在此讲道已讲了足足千年。这些都说明,她至少是一名性情和煦的妖,她已经那样像是一个人了,口吐人言,神情举止甚至称得上文雅闺秀,比她教了数月的阿皎都更像是人。 可为什么,如今却一夕之间剧变至此?她是淮水畔一株柳树成妖,想来也这些年来扎根在这山间,籍土壤雨露为生。却为何此时一朝发作,便要将这山林草木焚尽? 为何、为何? 秋来、浪起、问路、孤山,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同那日青竹林外庄岫云提剑而起的身影更为相近几分。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山间的火约燃越大,淮女红衣猎猎,身上已被剑锋划出许多伤口,那些口子里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某种黑色的不明汁液,流淌在她雪白的皮肤和血红的衣裙上,就好像一道道皲裂的细纹。但她每一回都能趁着宁和应对四散的火势时以手撑地,又重新站起身来。她甚至仍是微笑着的,忧愁、静雅,仿佛察觉不到任何痛楚。 不知从哪一瞬起,宁和忽然意识到了,庄兄的剑固然锋利,却救不了她,救不了她想救的一切。她应当有她自己的剑。 因为她的剑与旁人都不同,此剑即此心。一颗心,应当承载着自己的意念,就像她的笔从前写前人诗、写圣人言,后来以抒胸臆、以诉衷情,写她自己。 宁和足踏一截燃烧的柳干,隔着浮动的焰火凝望淮女的脸庞,同她漆黑的双目对视。她的剑光在手中缓缓生长,比从前的任何一刻都更明亮,仿佛月映雪光。 没有起式、不见杀意,平平而出,那剑影出手,刃口甚至并不锋锐。它分明极轻,却又因堆叠了无数的白光而显出一种凝实的厚重,它分明极亮,可又像最清透的水波般空若无形,宁和甚至能透过这剑光看清对面淮女惊愕的脸。 ——我有一剑,浩然之气。 这一道自她金丹之时便借登仙梯之灵气朝天斩出过的剑影,如今终于彻底成型。成了她的第一剑。以吾浩然气,养吾心中剑。 此剑即此心,宁和将她心中的不解、她的愤怒蕴藏在这浩然剑光里。 这一剑曰喝,当头一剑,喝问其心:此行此举,合理乎?俯仰天地,无愧乎?前路歧途,回头乎? 剑光过处,穿透漫天黑柳,直直轰击在淮女身上。 她当即吐出一口黑血, 倒在地上。柳条簇拥在她身侧,渔网一般将她包裹,颤颤舞动。 可淮女却一动也未动。她躺在那里,怔怔的,一张脸上尽是空茫。 宁和望了她片刻,收起剑,缓缓朝她走去。 等宁和走至身前,垂眸望着自己半晌,开口唤了一声淮女,她才终于抬了抬眼。 淮女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真是不公平。” “真是不公平。”她说,一开口,苍白无色的唇边便淌出一线漆黑的血,“我若生来是个人,该有多好?” 宁和想了想,说:“做人,也不见得很好。” 她这一生见过许多人,有的活得并不比路边一株野草强上几分。 淮女笑了一声,说:“那我就做你这样的人。” 宁和说:“我不算什么,不过一介书生。” “你们这样的人多好,天地所衷。”淮女说,“真叫我羡慕。” 宁和看着她渐渐爬上黑色裂纹的脸,没有再说话。 “你不会懂得,你自然不懂。”淮女呵呵笑道,目光忽然越过宁和的肩头,朝她身后看去。 宁和回过头,就见宁皎立在不远处,恢复了一身黑衣的人形,静静望着这方。 他朝宁和点点头:“老师。” “老师?”淮女笑道,“看来你运道也比我好。真叫我羡慕。” 宁皎瞥了她一眼。 他二人如今一躺一立,一绿一黑两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宁皎没有开口。 他自然地走到宁和身畔,落后一步处站定。 淮女瞧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嘴里就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那黑血喷溅在地上,忽然长出一棵树来。 那树既不高也不粗,统共才到宁和肩头,通身漆黑,无枝也无叶,说是树,倒更像是一截枯木。那黑色也不像是它原本的模样,更像是焦炭一般被外物所灼后的痕迹。 它立在这火光遍地的山林中,瞧着与周围每一株被烧死的树也没有什么不同。 淮女伸出苍白的手,扶着这株黑色的树,慢慢地坐起来,将头颅靠在上面,缓了片刻才开口对宁和道:“你瞧,这就是我。” 君子之剑 第82节 宁和一愣,仔细去瞧那枯树。 人们说柳,总是说的它那长长的细枝,称其“柔梢春烟”、“碧玉一树、绿丝如绦”,而当拨去了那些满头的柳枝,谁还瞧得出这是一株柳树? 宁和也瞧不出。 淮女说:“我先前对你说,你若能杀了我,我便同你讲一个故事。如今我要死了,你且来听一听。” 宁和眉头顿时皱起,她最后那一剑乃喝问之剑,虽有威势,于锋锐伤人上却绝不能说比那孤山一剑更甚,更遑论伤及性命。 “我从无杀你之意。” 淮女笑了一声:“你不懂得……莫打岔,你坐下,听我说来。” 宁和便在她身旁盘膝坐了下来。 离得这样近,宁和发觉,淮女倚着那树不止通身焦黑,那黑与黑的间隙里夹杂着细如发丝的裂口,往里瞥去,隐约能瞧见——里头是鲜红的。就像是人的皮肤下是红的血肉,这棵枯柳黑色的树皮下,流淌着的是鲜红的脉络。 “从前,许久以前,那时我还是淮水之畔一株细柳,就生在鹤涫台下。”淮女轻声说,“我还记得那一日,春风还冷,下着细雨,我大约是长了新叶,有一行人骑马来,其中一人看见我,对我吟了一首诗。说我‘春风何处问,绿芽正可人’。便从那刻起,我忽然间就醒了,从此再不同别的柳,我成了一只妖。” “那人在此停留七日,常带婢女三五、仆从十余在这淮水之畔饮酒作乐。有一回他喝醉了,叫仆从拿纸笔来说要给朋友写信。我听他说‘从前总听闻鹤涫台风凄雨苦,不想如今到此,只见到淮女浣衣忙碌。’” “我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就叫作淮女。那夜我见他酩酊大醉,就宿在河畔的马车上,我仿照他那些婢女模样化作人形,趁夜色悄悄到他的车边瞧了他一眼。” “却不想他虽醉酒,却仍醒着,见我掀帘问我何人。我便说,我是淮女。他听了大笑,说:‘你来浣衣?’我怕他惊来旁人,只得转身逃了。” “七日后,他们一行人离去了。我想跟他走,可我只是一株柳树,扎根在这淮水之畔,哪里也不能去。只能每天数着来往的人,瞧那些前来浣衣的妇人,学她们说话。学会了,才知道鹤涫台对岸的山头上有座金宫,这些浣衣女便是从那金宫里头出来的。后来我有时化出人形,就去寻她们说话,说我是附近农户家的新妇,听她们说那金宫。还想着日后我若能走了,也要去瞧瞧那座金宫……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啊,真是好啊。” “后来,我又遇见了那个人。可他这回没带婢女也没乘马车,身边只有一个叫阿六的仆从,他是逃命来的。他们要过这鹤涫台,逃到海边去。本来都已过了河,却忽然对岸的金宫里出来一队人,将他乱箭射死在这河里。等那些人走了,我用柳枝将他捞了上来。但他已经死了,我只得将他埋在我的树下。” “然后又过几日,他的朋友来了,跪在那桥上哭,一连哭了好几日,叫人去捞他的尸体。他早已被我捞起来,他们自然找不到。许多人走了,只剩下他的那位朋友不肯离去。我那日有些想现身去告诉他,那人被我埋在这儿了,可当我刚想出去,就看见他忽然倒在桥上,痛哭流涕,以手锤地,然后就忽然腾空飞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剑,一剑削断了对岸的一块大石头。我害怕了,于是不敢再出去。后来他便过河去了,听说去了那座金宫,拿剑杀了许多人。” “而当我再见到他的这位朋友,是在七十一年后。那时同我说金宫的浣衣妇人已经换了许多批,我也长成了一株大柳。只有他那位朋友,穿一身青色衣裳,瞧着仍是当年模样。” “我看见他站在桥上,站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只嘴里反复说‘不圆满,不圆满’。第四日清晨,我看见他拔出了剑,剑锋却朝着自己的头,猛地挥了下去。” “我以为他会死,却没想到他没有,我却活不成了。那一剑砍在他自己的眉心,霎时间天昏地暗,平地一声巨响,淮水忽然变热了,眨眼间滚沸起来,汹涌着淹上岸来。我长在水边,自然被那滚水烫死了,枝叶尽枯,根干尽毁。” “等我醒来,发觉自己只剩一截枯木,却要比从前来得更为清醒。我忽然之间懂得了许多,就如同从前忽然之间从一株柳成了一只妖。我知道了我此番不死,原来因为被我从水里捞出来那人是个当了官的读书人,身有天地之运,我与他因缘相连,又收敛其尸骨,故而得其庇佑,于死地之中得以留存一丝生机。” “可我本身已成一株死木,说来本算不得从前那‘淮女’。只是我由死而生,怎肯放弃?于是我离开淮水,开始年复一年于这林中讲道,我以天地之理点化此方草木走兽之灵智,引其向善,以求蕴养功德,使我死木转生,仍作我的柳妖淮女。” “可惜……正如人死不能复生,树也亦然。”淮女叹了口气,“我几番尝试,知事不可为,于是另辟蹊径。我以功德之力引动体内一线生机,虽不能使枯木重生,却能激发出新芽一二,摘取护养,未必不能长成新柳一株。到时我舍了这身修为,将精魂转入其中,便可重获新生。千载积蓄,我已如此养得新柳一百六十一株。” 宁和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四周遍地倒伏的巨柳,面露愧色,这——莫不是便是这些柳? 淮女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淡淡道:“便是这些柳。一百六十一株,一百五十株已损,剩下十又一株,今日尽毁于此。” 宁和沉默片刻,道:“是我之过。你熄了此间山火,我必为你寻来应对之法。” 若是旁的,她不敢说什么,但功德之事,宁和如今是知道自己身上有些的。 淮女却 摇头不语。 “非你之过。”她轻叹一声,“我本早该已经明白,这些年每当我精魂入体,那柳不出半日必然焦枯而亡,一百又五十株柳,一千又二百一十三年春秋,我早该明白,我已做不成淮女。不过一股执念在心,不肯放弃罢了。我不是淮女,我只是死木之中一捧红血,借淮水畔千百生灵戾气而生,我是……红淮女。” 宁和也叹一口气,说道:“未必没有他法。” 淮女摇了摇头,口中又涌出一口黑血。 “我心中有恨。为何我生来只是一株河畔之柳,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喜怒哀乐无人知晓?为何我生来命不由己,合该无端葬身滚水之中?为何我千载以来行善举积攻德庇佑一方,在这天地之间却始终走不出一条路来?这漫山柳火,就是我心中怨恨所燃,我一日不死,这火便一日不能歇。” 宁和无言以对。 淮女映着火光的双眸之中似怨似愁,她勾唇道:“如今我是要死了,你这一剑当真厉害。我在你这剑中瞧见今日我烧了这山,正如当年那人引动淮水烫死了我,一饮一啄,原来无所谓公不公平可言。心气散了,也就活不成了。” 宁和说:“这世间诸事阴差阳错,无可预料。我亦满心疑惑,不得其解。” 淮女说:“待你有所得,兴许就同那位青云子一般,也成了仙。” 宁和沉吟片刻,问道:“不知淮女所说二人,可是陈、庄二位?” 她先前听淮女所说,合宁和对应先前读到那淮水涨沸之言,自然想得到说的必然是庄兄与陈兄二人。一番念头在心中百转,此时方忍不住问出于口。 淮女神色有些惊讶:“你竟知晓?” 宁和便同她将前缘相说。 她修行之日未久,这段经历也并不算长,从头说起,也不过半柱香时间。淮女却在这短短片刻之内肉眼可见地越加虚弱起来,那黑色裂纹在她身上越聚越多,几乎已看不清那张原本可称秀美的脸庞。 “竟然有如此一番缘分。”淮女说,声音渐微:“可惜,我倒想再见他一面。” 说话间,漫山的火已经渐渐熄灭下来,露出焚后焦黑一片的山峦与大地。 一片黑色之间,忽然跃出一点橘红,迅速朝着这方跑来。 淮女半眯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轻声说:“是胡儿来了。” 红狐狸仿若一蓬红云,闪电般扑过仍燃着点点红焰的林间,落地化作人形,惨白着脸扑跪至淮女身前:“淮女姥姥!淮女姥姥!您这是怎么了!” 淮女抬了抬手,沾着黑色汁液的手掌虚虚抚了抚他的脸庞,笑了笑。 王胡儿眼睛里一下落下泪来:“姥姥,是胡儿害了你!” 他瞥一眼一旁的宁和,嘴唇抖了抖,没说什么,只目光中暗掠过一丝恨意。 “不必如此,同你没有干系。”淮女柔声说,“我淮女生来走至今日天推地搡,少有能自主时候。只除了教养你等这群小妖,算是自愿而为。如今我死了,你等便自去寻些出路罢。” “姥姥!姥姥万寿无疆!”王胡儿听她说起死字,眼泪顿时淌得如同下雨一般,伏身在她脚边“咚咚咚”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急急道:“姥姥受了什么伤,胡儿这就替您买药来!” 淮女叹了口气,望着他的发顶,别过脸对宁和说:“我是当真喜欢这小狐狸。你若肯带着他,我送你一样东西。” 这…… 宁和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静立在身后的宁皎。 淮女将死,亦有她之过,如今她既开了这个口,宁和心中自然想着应当应下。只是阿皎与她名为师生实有朋友之谊,一路同行,若要再加这头狐狸,便需得问过他才好。 淮女也跟着看过去一眼,笑道:“怎么?不过一头狐狸,碍不着他什么。胡儿伶俐,尽可叫来端茶倒水,当个下仆使便是。若留他在此,我死后,恐怕有别的孩儿们要拿他寻仇。” 宁皎冷淡地看她一眼,对宁和说:“全凭老师做主。” 宁和叹了口气,对跪在地上的王胡儿道:“如此,你今后便跟着我罢。” 王胡儿只是哭,哭个不停。 淮女有些费力地抬起手,往身后的焦黑柳干上拍了拍。只这么轻轻一碰,那树干上的黑色外皮就簌簌掉下来一大块,露出其下脉络鲜红的内里。 淮女面不改色地将手伸了进去,指尖探入间“叽咕”之声不绝于耳。 宁和看着随着她的动作挤出的一大捧顺着枝干流下的黑红液体,眉心一跳。 淮女从树身中挖出来了一枚鸽卵大小的浑圆红石,轻轻一送,将它送至宁和眼前。 只见那石头生得表皮光洁,如珠似玉,内里一片纯净鲜红。 淮女说:“我将陈长青埋在脚下七十余载,虽自那日淮水涨沸后不见了尸骨,早年时却也无意间以根系将其血肉精魄攥取身中。如今打磨收敛,成了这红石一枚。你既认识他,我便将它送予你做个念想。” 宁和一怔,忙伸手将它摘下,捧在掌心。触手温热。 抬眼再看淮女,却发现她倚坐在那儿,已闭上了眼睛。再过片刻,整个人渐渐融作一汪黑水,没入了身后那截柳干之中。 王胡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姥姥!” 山风袭过,卷起满地黑灰。林木间仅剩的丝缕焰火也终于随之熄灭,只星星余烬在风中点点闪烁。 淮女说这漫天的火是她的怨恨,非她身死不能消弭。如今火尽了。 宁和站起身来,静静瞧了会儿那株只余枝干的黑柳。从那块破损的裂口处望见里头已经褪去了原本的艳红颜色,变作了外皮一般的焦黑,同一株真正的枯树再没了分别。 小半个时辰后,山间下起了一场密密的雨,彻底浇灭了林间的最后一丝火气。 雨丝连绵一夜,将每一寸黑色的土壤浸透。第二日清晨日出之时,已有零星的新绿草芽自一片黑土之中探出嫩尖。 第一百零三章 相州属水,位于大赵版图东南,其州域近海,域内西高东低,西面有小金岭,群峰连绵;东面河网密布,有相江穿州而过。 相州州城,便坐落在相江之畔。 只是凡人不知的是,这相州之内,还藏有两座传说之中的仙家门派,一西一东,正是赫赫有名的青云四盟之中二派金虚、承鼎所在。金虚派在西,坐落在相州西部小金岭间;承鼎派在东,隐匿于相江下游茫茫相庭湖之中。 相州多水,气候宜人,百姓富庶,亦少战乱,自古便为出了名的膏腴之地。相州城,更是大赵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城。 宁和一行入城之时,正逢上城中一年一度的“采三节”,满城人潮拥挤、擦肩摩踵,险些挤皱身上衣袍。 城中客店几乎家家住满,宁和一路问来,费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在偏僻处找到一间尚有空房的,却也是仅剩了一间最贵的,别的全没有了。 宁和叹了口气:“一间便一间吧。胡儿,将我那箱笼搬上楼去。” 王胡儿应了一声,背着箱子上楼去了。走前还回过头,满脸堆笑地朝宁和身后拱拱手:“嘿嘿,师兄,那我就上去了。” 宁皎抄手站在那儿,一脸漠然,并不怎么理他。 宁和看在眼里,又叹了口气,将房钱付了,回过身道:“阿皎可饿了?不若在此用过午饭。” 宁皎这才点了点头,说好。 二人于是选了处窗边矮桌坐下。 此时距他们回到大赵境内,已过去月余时日 。从番南进大赵,番南在西,而相州地处东南,一路过来需得先过青州,再往东横跨怀、益、通三州,几乎从大赵整片腹地横穿而过才能抵达。若以凡人脚程,少说也得走上半年。但换做宁和等修士,急赶之下数日便能奔至。 之所以走了这整整一月,还是宁和过青州时听一路遇客商所言,说青州小行山中有妖兽作乱,有山村阖村而殁,于是转道去了一趟,在那山里斩了一头虎妖。 当时宁和一番寻找,正撞见那虎妖趁夜袭人村庄,当即提剑上前与之相斗。 那虎妖本领虽远不及人面鱼、淮女等大妖,却身具一种神通,能化作飞沙遁逃,山林之中甚是难捉。宁和初时不防叫它跑了,只得一番苦追,这才耽搁了这许多时日。 至于那王胡儿,宁和既受了淮女所托,自然不会丢他不管,便一路将这头狐狸带着。王胡儿那客栈在那场大火里烧了个干净,无处可去,又害怕别的妖来寻自己的仇,自然也只能一路跟了来。 只是比起才刚能化人形不久、最初连说话也不怎么流利的宁皎,王胡儿这头公狐狸已经在这人世间混了不知有多少年,一身毛病实在不少,也不知都从哪里学来。才几日相处下来,宁和便发觉他虽不至于大奸大恶,可什么贪财好色、好逸恶劳、总爱占些小便宜之类的坏习性简直数不胜数。 宁和从前最是不喜这样的人,后来年纪渐长又当了教书先生,知道这世上人有百样各有成因,强求不来,脾性才逐渐宽和。 只是这王胡儿如今成日跟在她身边,宁和看他那油里油滑、坐没坐相的样子实在碍眼,有时难免说上两句。后来知道他能化人形已有百年了,居然连大字也不识得一个,索性从此教宁皎时,也叫他在一旁跟着学。 王胡儿最初学得面有苦色,硬坐了两天,又忽然变了副态度,只说宁和既然教他识字,便也是他的老师,还成日试着管宁皎叫师兄。即便宁皎从来也没应他过,他也乐此不疲。 宁和性情使然,不欲跟他计较,无奈之下也就随他去了。但宁皎却素来是个冷硬的,从前还是蟒时就没什么好脾气,一路只视这王胡儿于无物,连目光也不曾瞥过去一眼。 君子之剑 第83节 于是王胡儿比起宁和,如今仿佛更怕宁皎一些,常常想讨好他,赔着一张笑脸凑过去嘘寒问暖。 可惜他越是殷勤,宁皎一张脸就越冷,瞧得一旁的宁和在心中哑然失笑,心知若不是自己在旁,恐怕阿皎已叫他烦得动起手来。 这王胡儿既然满口“老师”,宁和便也就把他当个书童来使。她从前每到一地,总要搜罗些别处没有的书来,成了修士这习惯也没改。如今这书笼,平日就给了王胡儿背着。 今日到了这相州城,天色已近午时,若再赶去金虚派,就太晚了些。宁和便打算在这城中住上一夜,明日一早再去。 先前她被金煌真人所救,带上青云山,随后也一直住在山中,说来还从未来过这金虚派本派。 宁和也只在在青云山时翻越过的书简中看见过各派位置所在,知道金虚派在相州小金岭中。然而那小金岭想来破大,此番前去无人引路,恐怕是得找上一阵了。 城中正大办着“采三”佳节,四处都闹哄哄的,厅中尽都满座,连菜也上得极慢。 这城中无处狩猎,宁和担心阿皎吃不饱,一气点了十来只鸡鸭,直叫那店跑堂儿的听得目瞪口呆。 “客人当真是要这么多?” 宁和朝他笑笑道:“只管做来。” 她这一路不走大道,也顺手采了些山珍之物,每过城镇便寻人卖出一些,手头是不缺银钱的。 宁和从前还在书院之时,人过中年,便喜食清淡,每餐吃得都不多。现今这习惯也未改。 于是饭菜上来不久,就变成了宁皎吃,她坐在一旁静静地品茶。 王胡儿早先就已上街去了,放完箱笼过来打了声招呼,便迫不及待地一溜烟跑出门去。想来这一路荒郊野岭风餐露宿,早已把这头爱热闹的红狐狸憋坏了。 宁和懒得管束他,总归入夜前知道回来就好。 街上敲锣打鼓,声音震过半边天。宁和倚在窗前,听行人们来往交谈,倒也听出这“采三节”的“三”原来采的是“菱角”、“莲蓬”、和“白芥子”,是相州特有的节会。 前两样宁和自然知道是何物,却从没听过这“白芥子”。于是便在那跑堂儿过来时问了句。 那跑堂儿正万分惊讶于宁皎的饭量——他已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一连吃了有八只烧鸡,听见问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笑道:“白芥子啊,这东西不易存放,客人这样外地来的方才不曾见过。我们店里便有,您若好奇,我给您盛一份上来!” 宁和还当真生出几分好奇来,就叫他端来瞧瞧。 那跑堂儿应了一声,转头便端来一碟绿油油的物什来。一张张两寸来长,圆圆厚厚地摆在瓷叠里,像是什么树的叶子。宁和少见过长成这样绿得发亮的颜色,伸手取了一片,触手是凉的,想是生吃的。 “将两边剥开就能吃了,像是白馍馍一般,我们这儿土话管馍馍叫‘芥子’,白芥子,意思就是说的白馍馍!”跑堂儿嘿嘿笑,说:“可惜这东西摘下来过了一日,里头就瘪下去,吃不得了,只能鲜吃,别处可见不到呢。” 宁和闻言,试着用手指捻了一捻,发觉这东西叶子般外皮下另有一层,且十分易揭,揉搓两下便能整层剥开来,露出里头白生生的内里。 咬一口,没什么太分明的味道,绵绵软软,说是白馍,吃起来倒还真有几分像。 宁和尝了两口,笑道:“不错。” “是吧,许多头回来咱们相州的人,都要吃一回这白芥子。”那跑堂儿说,“只可惜今年年景不好,这白芥子价钱平白要比往年贵上许多,您没碰上好时候。” 宁和一听,下意识问了句道:“年景不好?可是受了什么灾不成?” 那跑堂儿面有难色,过了片刻才低声说:“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小的我这才多嘴提那么句,可不是天老爷的灾,是有妖怪作祟哩!” “妖怪?”宁和神色一凝,道:“竟有此事?还请详说几句。” “客人莫要不信哩,”跑堂儿一脸肃然地道,“须知这白芥子生在相江水畔,每年都由下头的诸多村县人家划了木筏儿摘来,送到州城来卖。今年若不是有那妖怪之事,使得村中儿郎妇人们不敢下水,岂会有这白芥价高之事哪?” 宁和目露思索,已决心前去一探,正要再详问上几句,那跑堂儿却已要走,说:“实在对不住,今日过节,店里忙碌,小的若再耽搁,恐要挨了掌柜的骂了。您若想听些详细的,随寻处茶楼,四处说书的定然都在讲这事儿呢!” 于是待宁皎吃完,宁和就领着他上街,如那跑堂儿所言,找了一间热闹茶楼进去。 一踏进门,才发觉这里头人虽多,众人却都不作声,竟是颇有几分安静。 抬眼一看,就见店中间木台上站着一矮小男子,手持竹板,张嘴念道:“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诸位,今日我老郑头要说的,就是近来咱们相州最大的一出怪事!” 这茶楼上下二层,一楼已满,二层上有屏风相隔,显是雅座。宁和要了一壶茶,同宁皎选了一空处坐下。 那自名老郑头的说书客继续道:“鸱鸮何物,诸位可知道?这词,说的就是猫头鹰,用咱们相州话说,就是那报丧鸟!近日诸事,就跟此鸟有关!” “传闻啊,咱们相州有这么一只报丧鸟,长得极大,长得白脸红眼,那两双翅膀展开,有一丈多长,是成了精了!那这报丧鸟是怎么能成这精呢,全凭啊,它年年吃了那小孩儿的魂!就在每年的咱们这采三节前后,这时州中人人都下水啊,而这水有深浅,有些小孩儿一不小心,可不就淹死了么!这只报丧鸟啊,每年就守在相江边,等着吃这些淹死小孩儿的魂!” 这说书客口条极好,声高声低间说得在座许多人惊骇起来,有人问:“真有此事?” 那说书客立马将手中竹板一拍,大声道:“这可不是老郑头我瞎编的,在座许多本地人肯定都听过,不 信诸位互相问问,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便有几人在底下答应道:“是有这么回事!” 人群惊呼起来,说书客等众人讨论一阵,自己呷了口茶,才又将那竹板一拍,续说下去:“只是啊,咱们这到底多水之地,谁家娃娃不是三五岁就在那塘里田头扑腾个不住?虽有些运道不好的,可真淹死在水里头的,却又能有多少?那报丧鸟从前只在那儿等着捡死的吃,诸位,且想想,若它等不及等不到、腹中饥饿之时,又会如何?” 底下喝茶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说不得便要害人!” “正是!”说书客道,“那畜生等不到死的,可不就要将那活的也变成死的!今年采三节,城中白芥子价翻数倍,就是因这妖鸟成日瞧瞧守在那相江边上,见到有人来采三,就出来将筏子盆子尽掀了,等人淹死来吃魂!弄得沿江民户纷纷关门闭户,不敢下水,才使得无人采芥,芥价数翻啊!” 众茶客议论纷纷,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 一男子高声说道:“岂有此事?官府难道不管么?一准是你这矮子编出来哄人的!” 那说书客倒也不恼,只道:“你这汉子定不是咱相州本地之人吧?前些日就在那相江畔壶里县牛角滩,就有人亲眼见过那妖鸟!你自去打听,我哄你作甚?” 那男子的确并非相州人,听他说得详尽,便犹疑起来,不再做声。 二楼茶座,宁和将手中杯盏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道:“走罢。” “老丈,敢问前头可是牛角滩村?” 牵了头驴蹲坐在道旁的黄发老丈老早瞧见骑马过来的宁和,正拿眼盯着她瞧呢。听见发问,才咂了咂嘴,用有些生涩的官话开口道:“是呢。你往前去就是。” 宁和谢过这老丈,才催马前去。 走时还听那老丈嘀咕了句:“今儿怎么来了这么多生人,怪哩。” 这牛角滩位于相江畔,上游两三里处有片山峡,水流本就湍急,流到了此处又恰有有块巨石在江中堵住一侧,于是将河道冲得弯折,长年累月,成了副牛角般的形状。固名牛角滩。 牛角滩村,说的就是这牛角滩两岸一里来远的百来户人家。 宁和一路骑马过来,发觉这相州果然繁华,每村都过百户,这样的大村,在她们越州是见不到的。 这马是宁和在壶口县城里买的,她想着既然要在村里行走,不比郊外,到处都有人家不好御剑,还是寻一匹马骑着看着寻常些,总不能走着去。 宁皎却不愿骑马,只说自会跟在后面,宁和自然也不会勉强他。至于那王胡儿,宁和动身时他还不知在街上何处没回来,便没带他,只对店家说了去向,请他瞧见王胡儿回来时只会一声。 牛角滩村人家多,田塘屋舍遍野,可村里却不见多少走动。好一会儿才看见有一白发老媪倚在院门边上,慢吞吞地剥着一篓莲蓬。 宁和下马上前,拱拱手道:“请教老太,这村中之人都去了何处?” 那老媪大约眼神不太好,盯了她好一会儿,抬手指了个方向,张嘴说出的话却是方言,宁和是一点也听不懂。 彼此鸡同鸭讲一会儿,也只好朝这老媪指的方向去了。 穿过村中铺了些碎石子的泥道,马蹄哒哒走了有半柱香时间,出了村子,四周处处塘洼池沟,水中种满莲菱等物,绿茸茸接天连碧,几道木桥、石桥相连,曲折着延伸向远处的江边。 宁和远远瞧见江边有许多人,忙催马过去。 看上去并不远,只是这田塘之间小道却曲折得很,生生又走了一炷香才到。 江边修着石堤,这些人正是拥在那石堤上边,男女老少都有,看打扮大都是附近的村民,也有些穿着长衫细布,瞧着分明是殷富人家模样的。最外头甚至还有个一身明蓝锦衣的年轻公子哥,身旁带着四五仆从,坐在一把木椅上,后头还有个粉衣裳的小丫头给他打扇子。 这些人闹哄哄的,都争相往江水方向看着,没人注意到宁和的到来。 这样一群人聚在此处作甚?宁和心中好奇,不由将马拴在一旁,也往那石堤上走去。 才刚走两步,就听人群忽然欢呼起来,许多人喊:“道长来了!道长来了!” 最外头那蓝衣公子也再坐不住了,连声喊着仆从们替他挤出路来,好叫他上前去。 宁和一愣,抬眼就见一道明光自上空一划而过,落在那石堤最前端。着道袍踏银剑,分明正是修行之人。 那人一落地,人群更是鼎沸起来。 “周道长,您可捉住那妖鸟了?” “道长,那妖鸟长得什么模样?当真吃人么?” “周道长!您看我如何,可能跟着您学那仙法?” 最后一声正是那蓝衣公子公子喊的,声音高亢,一时将旁人都压了下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从大声喝着“让开!让开!”,簇拥着他越众而出。 “蒋公子,我已说过许多回了,修行一事需看缘分。”应是里头那道长说话了,语气很是无奈,“况且你家中也不愿你入我道门,还请勿要纠缠了。” “周道长,我心诚啊,不是说心诚则灵么!”那蒋公子显然不肯放弃,“我家中我自会去说,您就收下我!” 人群外的宁和却微愣了片刻。那道长的声音……听着甚是耳熟。 第一百零四章 宁和脚下微微一动,便闪身进了人群之中。以修行之人的速度,凡人们自然是无法察觉的,只前头那道长咦了声,若有所感,抬眼看来。 一见之下,当即大惊:“你……宁妹?” 宁和也是惊讶不已:“周兄?” 这位周道长,却正是自青云顶一别,已三两年未见的周琛书。 宁和乍惊之后一想,既然金虚派立根这相州之中,周兄身为派中弟子,听闻有妖物作祟之事,自然前来探查,同自己撞上,实在也算不得什么怪事。 只是…… 宁和脸上神色未变,同他拱手相礼,心中却暗道:不过才两年多功夫,这周兄,变化瞧着可真够大的。 不怪宁和方才见他御剑而来时未能远远一眼将人认出,实在周琛书其人,在宁和从前的印象当中总是副活泼爱耍模样,浓眉星目、意气风发,喜欢穿着身颇为亮眼的宝蓝衣裳,身畔总有三朋五友呼和着结伴而行。 而再看今日立在这人群当中的周琛书,身上穿着着一套规规整整玄□□袍,头戴素冠,面上蓄了短须,人也瘦了一头,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模样。最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那双眼沉静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宁和只觉竟是比青云山相隔二十年未见重逢的那一回来的陌生之感更为强烈。 她心头生出一股油然感慨,口中似叹似笑一声:“周兄啊。” 周琛书也笑了笑,神色间较她更为复杂几分。 这些日子,他是变化许多,却远不及他这位昔日同窗。 两年前重逢之时,她也是穿着这样一身青衣,还未迈入道途。见得时虽叫媞微拿红绸捆着,却仍是落落而大方,朝自己道一声:“周兄,别来无恙。” 温润如玉,君子藏器。 可今日再见,他却已一点瞧不出这位昔日同窗的深浅了。只觉得如临高山,如见清风,山和风分明都在那儿,却又遥不可触。这种感觉,他从前只在门中前辈身上感受过。 宁和宁伯骥。 君子之剑 第84节 早在许久之前,早在他二人还在岐山县那间四墙矮矮的县学中读书之时,他就知道她是不同的,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同。那是在某一日的清晨,他早已忘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当时他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在与某个同窗玩闹,也许在趁着夫子没来往嘴里塞着糕点……但稍后,当那个身量矮瘦 、面容秀气、一身布衣作学生打扮的青色身影跟在夫子身后走进门来的那一幕,周琛书却一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日也不曾忘记。仿佛一种命定般的预感。 宁和和所有人都不同,并不单因为她是个女子。周琛书有一回路过教堂后方,曾见廊下捧着一卷文章,像是叹息一般说了句:“有圣人气。” 那话里虽没提名姓,但周琛书知道,说的必然是她。 他那时同宁和交情很好。一为他生性喜好与人结交,但凡遇见看得上眼的,他总要前去交个朋友。二来,那时他见学堂里旁的学子都觉她是个女子,视她为异类,连话也不肯同她说。他看不惯这行径,便故意走哪儿都叫上她一道。 只是当年的他还不明白,同宁和这样的人走在一起,越是相交,是越会深感自惭形秽的。想来于他们整间学堂中许多人而言,都是如此。她就如一面镜立在那里,许多人最初不屑看,后来是不敢看。 后来时隔二十年青云山一见,他只觉她已藏锋内敛,比之少年时候更添几分宽厚和煦。正如美玉于匣,望之可亲。但那时他周琛书亦是意气风发,雷火少君、金虚派首徒,刚刚自那青云盛会折桂而归,赢得青云令在身,门中人人敬仰,感受自然不同今日。 不同今日啊。 如今不过才隔两年再见,周琛书隔着人群拱手回以一礼,抬眼间细细望她,发觉除去修为之外而观其本身,隐约也有不同。 她身上仿佛自从前的沉淀后平和内敛之中又重新酝酿出了一种锋锐,那锋锐有别于年轻时初出茅庐的那种毕露锋芒,而如玉有棱、剑藏匣,和而有威、悯而有持,气舒目明,渊渟岳峙,真有仙圣之姿。 周琛书满心复杂,胸中闷下一声长叹。 少年时的他是不会叹气的,他已老了。 二人久别重逢,又各自心中都有疑问,自然要寻处叙话。 宁和回头骑她那马,周琛书则在这石堤上打发这些热情来围观他的村民们。旁人还好,只那位一心要拜他为师蒋公子无论如何也不肯走,还要指使几个仆从将他围堵,逼得周琛书不得不御剑而逃。 宁和骑马绕进一片人高的苇丛当中,没走几步便瞧见宁皎。他正盘腿坐在苇间一处空地上,燃了堆火,火上烤着几只不知从哪儿捉来的野鸭。 见宁和过来,起身道了句:“老师。” 宁和瞧了他那火一眼,无奈道:“阿皎,你若要烤着吃,需得将这毛拔去了,还得将它肚腹剖开,剥洗一番才好。” 宁皎回头望向火堆,皱起了眉。 他像是思索了片刻,弯腰伸手将那火上烧得羽毛焦糊的鸭子一只只取下来。 宁和当他要拔毛,正说上前帮手,却见他把头一晃,晃出一颗偌大蛟头来,一口一只,吞果子似的几口便将这几只野鸭给吞了个干净。 宁和:“………” “罢了,”她叹口气,“你若下次想吃烤的,让我来做就是。” 宁皎吞了那鸭便又重新化回人面,闻言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宁和一面并指一点,使一道剑芒落入芦苇塘中,激起一蓬水花将那火堆熄灭,一面正要同他说起方才周琛书之事,就觉察林外有人御剑而来。 回头一瞧,正是他跟来了。 “正要同你说起,阿皎,这位是金虚派周琛书周兄,表字叔才,同为师在岐山县时乃是同窗好友。”宁和笑道,示意宁皎上前,“周兄,这是宁皎,我收的学生。” 周琛书落地收剑入袖,见了宁皎明显一顿,想是未曾想到此处还有旁人,听了宁和介绍,才复如常笑道:“原是如此。” 因宁和说是学生,那于他而言自然算是晚辈,于是周琛书只是点一点头,没多说什么。合该是宁皎见礼,只是他似乎自己并不晓得,见周琛书点头,他也就原样点头,脸上连个笑模样也无,倒叫周琛书愣在了那里。 宁和:“……阿皎识字不久,尚不通礼数。周兄见谅。” “无事,无事。”周琛书摆摆手,回头看了眼天色,“此处不是说话地方,为兄在相州城郊有处院子,宁妹若是不嫌,不若上门一叙?” 宁和便道:“也好。” 周琛书于是又将袖中剑取出,朝前一抛,显是要御剑而走:“随我来。” 宁和却顿了顿,回过头:“我那马……” 周琛书循着她视线看去,笑道:“也是,宁妹你入道时日尚短,想来还没来得及学过这等杂学。” 说罢,只见他一挥袖,便将那黄马隔空摄来,纳入袖中。 “这袖里乾坤,还有那匿身之法,你得空了还是学来傍身为好,皆能省去许多麻烦。” 说罢,周琛书踏剑而起,身形一晃,远遁而去。宁和如今修为高他许多,自能轻易跟上。 周琛书常年在此,自然轻车熟路,一路专寻那人烟稀少处行走,不久便到了地方。 是间石墙小院,修在一处渠水之畔,院有三进,青砖灰瓦,院外遍植桑柳,瞧着颇有几分清幽之意。 周琛书落在院门处回头看来,一眼正瞧见宁皎紧随在宁和身后落地,一身黑光将将散去。不由眉头一动,目中闪过讶色:“宁妹,你这学生……” 宁和本也没想瞒谁,如今他既问起,便道:“阿皎非人,同我有些缘分。也是因缘巧合,成了今日之师生。” 周琛书神色略有复杂,没再说什么,上前推开院门道:“进来吧。” 院中石画屏红木梁,还养了许多花草,景致十分可人。 于情于理,宁和自然是要夸上两句以作寒暄的。只是刚自垂花门过,还未等她开口,就听一旁厢房里传出一声:“琛郎,你带了谁来呀?” 宁和当即一愣。 那低低的、语调娇娇柔柔、仿佛时时刻刻都含着点笑意的声音,凡听过一回的人,想来也都同她一样,许多年也不会忘记。 沈媞微。 周琛书面上露出些无奈,他带着几分尴尬之色地转过头对宁和说道:“……媞微如今,有时也会住在我这里。” 话音还未落,屋里的人已迈步走了出来。 榴红裙腰配金底彩羽带,头插碧玉串珠银花钗,乌发白面、黛眉红唇,走动间步履纤纤轻盈,这沈媞微,瞧着和两年前初见时倒是别无二致。 “咦。”沈媞微的目光一眼落在宁和身上,顿时面露意外之色:“是你?” “哎呀,”她笑说,“我听琛郎说你没回来,还当你折在那青云顶中了,原来竟还活着么。” “还……带了个男人回来。”她看向宁和身后,歪了歪头,一双深绿双眸迎着光,有一瞬闪过如同鬓间雀羽一般的翠色:“呀,我瞧他不像个人,你从哪里捡来的?” 周琛书喝了声:“媞微!” 沈媞微扁了一下嘴:“好好好,我知道了,这是你的好宁妹,我不说了就是。” 说话间,她已走下石阶,离宁和不过十来步距离。四目相对间,宁和瞧见她忽然抬手,雪白的腕间猛地蹿出一条灵活若蛇的红绸,朝着扑面自己袭来! 与从前她二人青云山初见别无二致的一举,可宁和却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她了。 宁和眉头微动。记忆里,那道红绸迅若闪电,只一眨眼间就到了面前。而此时的她眼里,沈媞微的动作瞧着却缓慢得很。 慢到宁和略作犹豫了片刻,才将袖一拂,把那红绸挡了回去。 “沈媞微!”周琛书面上已有几分恼色,“你若不愿待在我这儿,就自去寻个去处!成日闹来闹去,没个消停时候!” 沈媞微刚叫那道打回来的绸子逼得后退几步,闻言一怔,别过头瞧着周琛书,几息之后竟是忽然就落下泪来:“我就知道你早想叫我走!琛郎,你好狠的心……你若不想见我,又何必要留着我,赶我走就是,你自回你那金虚派去,还找我做什么!” “你——”周琛书眉头皱起,面上显出气怒之色,但同她泪蒙蒙双眼对视片刻 后,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何曾想赶你走了。你我之间,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第一百零五章 “宁妹,还有这位……请进吧。”周琛书将宁和与宁皎二人让进屋中,“方才实在是冒犯,对不住你,我这就让媞微同你道歉。” “无事,沈姑娘的性情我是知道的。”宁和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今日与周兄重逢,正是喜悦时候,又如何会计较这些。” “是啊,宁妹素来大度,德行处事,都属我等之中最佳。”周琛书松了口气,笑意中带上了几分怀念:“还记得从前,几位夫子凡有提起,没有不夸赞的。都说宁伯骥才德皆秀,只……” 他顿了一下。 宁和自己笑着接了:“只可惜,是个女子。” 周琛书也笑,又叹气,摆着手说:“凡尘往事而已,不提了,不提了!” 宁和笑了笑,说道:“周兄原来也还记得从前。” 对她而言,这样的话中其实隐隐已有几分指责之意了。交浅言深、人各有志,原本以宁和的性子,是不会开这个口的。只是今日一见,颇感周琛书大有不同,心中一时感慨,又恰巧说到了此处,便忽然有了这样的一句。 周琛书闻言抬了抬头,一双眼望着宁和,似有些出神。 半晌才说道:“也是怪事。我也原以为,早都忘了。这二十多年来修仙问道,的确也不曾回想。只是近日却总常常忆起,历历眼前……有时觉得,仿佛大梦一场,一觉梦醒,我还在书院读书呢。” 说道最后一句极轻,几近呢喃。 一阵清风穿过雕花门扇穿堂而来,拂过周琛书带着几分怅然清瘦的面庞,道袍当风,颌下几缕短须微微颤动,倒比从前学堂几背书囊习文章的日子时看着更具几分寥落文气。 宁和目光微动,粼粼似有湿意,似有许多感慨,最终只化作了又一声的叹息:“周兄啊。” 两位阔别已久的昔日同窗静默地坐着,旁边还杵着个一身黑衣,别着脸望向窗外也不吭声的宁皎。 小院柳香桃絮、风静影长,许久也没有人再开口。 又一会儿,隔门听得环佩“叮咚”几声,却是沈媞微提着一壶茶走进来,语笑嫣嫣,十分殷切地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分毫看不出方才还凄声垂泪的模样。 还对宁和说着:“真对不住,我这人性情不好,乱发脾气,你不要同我计较。” 她凑得很近,红裙摇曳,宁和嗅到一股扑鼻的脂粉香气,隐隐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儿。混合在一起有些奇异,但也并不难闻。 宁和说道:“无妨。” 沈媞微对她笑了笑,又拿眼去瞧她身后的宁皎:“这位呢?这位喝不喝茶?” 宁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是不怎么想理会,但又看了眼宁和,想起她先前说自己不通礼数的话,便皱起了眉。 片刻后,开口说了句:“我不喝茶,多谢你。” 声音依旧冷得很,却是一句十分妥帖的谢语。宁和正望着他呢,见此就有些欣慰地笑了笑。 见她笑,宁皎墨绿的双眼一眨不眨,缓慢地,也浅浅的勾了一下唇角。 宁和目光柔和,心想:阿皎如今神情交谈都是越发自然了,只要再多读些书、多懂些人情道理,和人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待在这儿也无趣,便说道:“阿皎且自去吧,我同周兄在此叙些旧话,稍晚时记着回来就是。” 宁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和望着他的背影失笑,心道才说长进了,这告辞道别又给忘了。 不过在周兄这里倒也无甚要紧的,她看了眼周琛书,举着茶盏朝他歉意地敬了一敬。周兄为人早年也跳脱得很,不会同阿皎计较什么礼数。 果然,周琛书只是摇了摇头,再瞥了眼身旁的沈媞微,甚至朝宁和露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苦笑来。 “唉。”他笑道,“媞微,你也去吧。我同宁妹说会儿话。” 沈媞微却是不像宁皎那样听话的,她笑盈盈地说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么?哎呀,你的宁妹带来的男人见我来了,就走了,可见不喜欢我。如今你又要我也走,可见也不喜欢我,琛郎呀!” 她话语极快,末了眼风幽幽地扫一眼周琛书。说实话,是极漂亮的,宁和在旁看着,只觉沈媞微似比从前更美了几分。她原本自然也是美的,榴红金翠,明艳夺目,只是多少凌人了些。而这时再看,不知为何,眉眼间颦笑楚楚,似软和了许多。 君子之剑 第85节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然而宁和还未开口,周琛书便说道,语气有些烦闷:“媞微,你这胡言乱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宁和便微不可查地轻叹了口气。 随着这一路修行走来,她的心态比从前更加稳沉,日渐似一口老井,静无波澜。 如今再看这沈媞微与周兄之间,已瞧出了不同的模样。这二人一闹一静,瞧着是沈媞微嗔闹作怪,占尽上风,周琛书闷头受气。实则沈媞微一举一动时都总拿眼瞅着周琛书,一副心神全在他身上,见他稍有生怒,就不敢再说了。 可她又生来是这样的性子,肆意随性,克制不住。一待得周琛书不再同她生气了,难免又故态重萌。 如此反复,怕是要生嫌隙,难以久聚。 果然,周琛书这么说了一句,沈媞微眼睫一垂,抿着唇就转身出去了。 宁和眼快,分明瞧见她眼眶似乎又泛起了红。 前一刻笑着,后一刻落泪,喜怒系于人,能有几时好。 她暗叹着,垂目喝茶。 周琛书倒是朝着望了沈媞微背影片刻,眉头先是松了松,又皱起,目光复杂难言。 他如今双颊都清瘦下去,没了从前丰神俊朗之态,皱眉时竟隐隐显出几分肃然严苛之态,是再不像宁和从前认识的那个周生了。 好在这神情只三两息,转头同她说话时,周琛书脸上又恢复了些笑意,问道:“不知宁妹这些日子去了何处?当时下了青云顶来不见你,我还当你……真是一大喜事啊!当真,是今岁以来最大的喜事!我稍后便订桌好菜,当浮一大白!” 他是真喜悦,哈哈而笑,语声明快间,依稀又还有了些当年的年少风流之气。 “这便说来话长了。我在青云顶中有些经历,耽搁许久,如今才刚得脱身出来。又赶路了许久,才到了这相州来寻你们。”宁和以实相告,只隐去了青衣人与庄兄之事,也轻笑着道:“原还愁着如何寻路上门,不想在这外头先与周兄遇上了。也是缘分。” “是,你我向来有缘!”周琛书笑道,“从前年少尚在凡尘时便相识,二十多年后修行之途还能相见,可不是等闲的缘分!我这一辈子啊,也就只认识你这一个宁和宁伯骥了。” 他这话听着高兴,却又似乎竟隐隐带了几分暮气。这也是从前的周琛书不会说的话。 宁和就说:“周兄不过而立之年,道途尚远,哪里就一辈子了。” 周琛书只是摆了摆手。 “媞微!”他忽然扬声道了句。 屋后窗棂一动,露出半张素白面孔。沈媞微笑道:“琛郎叫我?” 周琛书说道:“劳烦你往城中订一桌酒席来,我同宁妹久别重逢,该吃一顿酒饭。” 沈媞微笑了一下,说:“好。” 便放下窗走了 以宁和如今的修为,自然知道她从前厅出去,没多久就绕到了窗后,只是不提罢了。 周琛书回过头,面上笑容还在,却淡了点,对宁和说道:“媞微心思敏感,宁妹不要见怪。” 宁和摇了摇头,温声说:“我今日同你聚过,便要去金虚派了。先前有约,要与祁熹追姑娘共取玲珑宝珠,我一路赶来,就是为了此事。” 周琛书听她语意一惊,正色道:“难不成宁妹你竟拿到了那宝珠?” 宁和笑道:“侥幸,也算不负所约了。” 周琛书问:“可是七色?” 宁和说:“有九色。” 周琛书脸上神色先惊后喜,又归于复杂,片刻后才说道:“宁妹好本事。” 宁和想,这回再见,周兄养气功夫也似比从前好了许多,一言一行,倒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 正想着,就见周琛书忽然站了起来,理理袖袍,拱手朝着她十分庄重地揖了一礼。 宁和忙也跟着起身,举起袖拦道:“周兄这是作甚。” 周琛书说:“我为金虚门徒,此番当谢过你。” 宁和听了,也露出几分笑容来,说道:“本就有约在先,我不过依约而行,当不得周兄一声谢。我总怕为时已晚,如今看来还用得上,也叫我松了一口气啊。” 两人推让了一番,又各自坐了回去。 周琛书说道:“因缘巧合都是天定,人力难求。宁妹这宝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便不多留你,吃过这饭,就送你上山去。” 宁和点点头:“也好。” “只不过,只能送到山下,我就不上去了。”周琛书叹了口气,“还望宁妹勿怪为兄礼数不周。” 宁和听他这话有隐意,斟酌了片刻,道:“周兄……?” 周琛书苦笑了一声。 “即便宁妹你不问,我也是要同你说一说的。这一年多来风起云涌,发生许多事……今日之形势,已大有不同了。”他微微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杯盏:“我金虚派欲得七色玲珑珠,是为开祖师秘境。” 祖师?宁和微顿。金虚、承鼎、伏风、九极四门同源,祖师只有一人,便是……青云子。 青云复青云,好像一道影子,遍布前路,如雾随行。 见宁和面有色有异色,周琛书以为她担心,就说:“此事如今人尽皆知,不算是什么秘密。” 宁和微微颔首:“还请周兄解惑。” “祖师足踏仙云而去,我等后人自然心向往之。”周琛书将其中细节因由缓缓道来,“青云顶虽好,却有重重关卡、诸多限制,让我等弟子数辈苦求而不得。而我金虚派先贤曾有前言传下,说青云子祖师曾有一参悟道法之地,就藏于我派这相州小金岭间。数百年来门中前辈几番探寻,终于寻得方位所在,只是其中设有迷障重重,不得而入。” 宁和明白了:“便要寻那玲珑宝珠破障。” 周琛书点头:“正是如此。” 即是如此,宁和说道:“那我便尽早将宝珠送往贵派。” 周琛书叹息一声,继而说道:“这已是入顶之前的事。” “祖师秘境之事关系重大,本是本门不传之秘。却不知为何,走漏了消息叫那伏风门知晓,在青云顶中之时就几番纠缠搅扰,不惜杀了那外盟中人黄三,暗度陈仓换作他们门中弟子乔装入顶。是我之过……令熹追一人夺珠,费尽办法得珠离顶之时,受了那伏风门弟子二人合击。孤立无援,身受重伤。” “熹追……性如烈火,不肯交出宝珠,不惜秘法拼死一搏逃回门中,将宝珠带回。她所得的,是一枚六色之珠。” 周琛书说到这里,停住,喝了一口茶,沉默了许久,才继续道:“熹追伤重,险些不能修行。掌门大怒,亲自前去伏风门讨要说法,却受那伏风门长老合围,险些走脱不得。自此,两派便开战了。” “金虚伏风反目,承鼎九极冷眼旁观,千年青云四盟,一昔崩毁尽殆。这一年多来,门中弟子死伤无数。” 宁和从听到祁熹追重伤之言开始,便不由将掌心叩上了桌面,此时面色更是尤为凝重。 她问道:“熹追……她如何了?” 周琛书这回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宁和的心沉了下去。 就听周琛书说:“我当日……本该同熹追共夺宝珠,却为治媞微之伤,去了丹道。此事,你是知晓的。” 宁和点了点头。 “我也确实于丹道六层之中拿到了那混元大造化丸。”周琛书露出个有些惨淡的笑容来,“只得一瓶,瓶中只一粒丹。” 宁和原当他是为未和祁熹追同去器道之事愧疚神伤,却不想周琛书下一句说道:“掌门的意思是……要我把这药给熹追。” 宁和:“……” 她叹了口气。 周琛书也叹气。他说:“熹追强施秘法损及根本,伤重难醒,气机几将尽灭。掌门为她之父……我如何能拒。此事,本也是我有过在先。可……可媞微她也在等我的丹药,我实在……” 宁和叹道:“你如何做了?” 她先前已见过沈媞微,见她形色如常,这时心中已猜测他是将药给了她。 那熹追…… 第一百零六章 “我……将那丹药劈开,给了她们一人半粒。”周琛书苦笑道,“我知道此举有所不妥,可我已别无他法。宁妹,此话我只同你提一句,我倒宁愿是我死了,也好过历经此番抉择。” “……”宁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我瞧沈姑娘行止如常,不知熹追如何了?” 周琛书端起茶杯,有些勉强地牵了牵嘴角:“熹追,性命无虞,但修为应是受了些损害,有所跌落。我……唉,我自那日后便不曾见过她。” 宁和听了心下顿时松了口气:“既如此,倒也算两全之法了。” 以她看来,性命无虞便可,修行之事道阻且长,只要留得青山在,总能从长计议。 只有生死别离之事,一人活,一人死,方是真正的无可奈何。 周琛书却微微地摇了摇头,语气苦涩:“半粒丹,终究药效有限。熹追那边,我听闻是掌门耗费许多心力为她寻医问药,方能叫她日渐好转。至于媞微……我如今也不知她这样算是如何了,她总不肯同我细说。平常瞧着虽是无事,却每月有三五日卧床难起,腹痛难止。” “她自伤后,为她师父所弃,无处可去。服下那半粒造化丸也没能痊愈,熹追有她父与门中众人看顾,媞微却……唉,我需得照看她,便在此地租下了这处小院,这年余日来每每在外游历,便是想要为她寻些好药。” 宁和便道:“我这里也有些伤药,是我在青云顶中所得,你拿一丸予沈姑娘,兴许能略有些助益。” 她身上还剩了一瓶在九重阶上得来的那仙灵散,瓶中尚有三两粒丹丸,这时便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周琛书见了,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 他道:“那愚兄就不多推辞了,实是急迫所需,感激不尽。” “你我之间,就不必多谢了。”宁和缓声道,“只是只能取一丸,瓶中所剩,我还想与熹追拿去,还请周兄见谅。” 周琛书一愣,忙道:“是,应该的,是该如此。” 他有些局促的模样,忙不迭地从腰上系着那乾坤囊中取出一枚白玉瓶,将桌上宁和放下的青瓶拧开,倒了一枚出来,滚入白瓶。 又迅速地把瓶盖合上,这才松一口气,抬起头来朝宁和抿嘴笑了笑:“清灵扑鼻,定是上好丹药……多谢宁妹了。” 宁和收回药瓶,看他这幅样子,又忍不住再叹了口气。 “周兄,”到底一场同窗之谊,故友之情,她对周琛书说道:“熹追之事,她既已无性命之虞,总还有些回旋余地。即便她不愿见你,金虚派也到底是你师门所在,实不该就此彻底疏了情分。待我前去送珠之时,你不若与我同去,有我在中间迂转一二,兴许还能有几分缓和之机。” 她这位周兄固然身有诸多轻狂不妥之处,优柔寡断、冲动又少担当,但为友之时,确是一片热诚。为人者,薄情者、寡义者、贪者愚者狂纵者,本就集诸病与一身,从无完人,她亦是如此。 宁和看得清楚,他当初为踏上这修行之途,本就已将凡尘过往尽数抛却一回,这二十年来长居于于金虚派中,若再连这一处也失去了,于这世上,可就真是无处可归。 宁和不愿见他如此,自然想要帮上一把。 却不想周琛书闻言,只是摇头苦笑。 宁和微微皱眉,不解道:“怎么?” 周琛书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说道:“这一年来,门中之事,尚不止如此。” 君子之剑 第86节 宁和神色一肃,还有内情? 周琛书说:“金虚,伏风二门之斗,我派死伤惨重。我等师兄弟中,亦损数人。其中,就有我大师兄穆山衡……和小师弟叔宝。师父他……大受打击,自半年前叔宝去后,至今不曾出关。” 一番话几经停顿,说得艰难不已。而听着的宁和握着茶杯的手腕一抖,杯中茶水晃动。 “叔宝……”骤闻这等噩耗,她心中哀恸,几不能成言。 金虚派之中,除熹追外,就数那小少年同她最为熟识,尤其最初寒洞中时日,对她更是多有照顾之处。 至于那穆山衡,虽相处不多,却也记得是个伟岸男子,实在叫人惋惜。 周琛书神色黯然,与她相对默坐,许久不言。 静默良久,宁和低声道:“此番上山,我当前往祭拜。” 周琛书垂着目光,惨笑道:“那便也请替我拜上一拜吧。自叔宝去后,师父性情有变,对伏风门更是深恶痛绝。媞微虽已不在其师门下,亦为他所恨,不许我再与她来往。可我……我不来看顾她,岂不是要叫她只剩死路?师父得知后大怒,已将我逐出山门。” “……”又闻噩讯,宁和已是无话可说。 半晌,只得勉强道了句:“日子还长,令师想来正是在气头上,周兄……且待来日吧。” 周琛书只是苦笑着摇头。 两人都平复许久,才又各自谈起这两年的经历去向。 周琛书说,近来有唯一一件喜事,便是他从前的二师姐盛樰盈,已育有一子,如今同其道侣居于九极门中,日子过得尚算安稳。 “自大师兄、叔宝相继去后,师父成日消沉躁怒,后来我又……金煌一脉子弟,就只剩了二师姐一人。”周琛书沉沉叹道,“师父如今闭关不出,二师姐有个妥当去处,我心中也总算还有些安慰。” 金煌真人乃是于宁和有真正救命之恩之人,听得如此情况,宁和亦是心头难过。 她想,待得送玲珑宝珠入金虚派中之后,我总需得做些什么。 宁和便问道:“将叔宝所害之人,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人死不能复生,但为其了却这桩仇怨,却是可为之事。宁和本性虽不欲与人有兵戈之争,然性命血仇,有时却非血偿而不能终止。 伏风门对宁和而言,前有青云顶中相遇之时,其门人杀人而代之、强掠阿皎为奴之举,后有途径淮水时所闻淮女言及伏风门行事种种,一应所为,皆为她所恶。 一者有恩,一者有恶,该如何行事,已不必多言。 如今又听得周琛书所述熹追叔宝等人遭遇,宁和心中便生出一股怒气。 此心即此剑,当心中有怒时,剑就自然有了锋芒。 周琛书沉默了片刻,报出两个名字:“伏风门六长老座下大弟子与二弟子,蟾张,宋虎。” “我不知宁妹你如今是何修为,想来比我高深。”他苦涩道,“昔日我自青云顶中出来,自觉几经历练,感慨良多。后不出几日,便侥幸修成灵体之境。可我那日找上门去,却不是他二人对手。” 宁和说道:“我已入真魂境有些时日。” 这已是青云榜入府之前的事,这一路走来几番坎坷,也算打磨圆融。如今乍见故人心绪起伏,修士魂接天地,宁和冥冥中心有所感,许是此间事了,就要令她于真魂之中迸生元神。 “当真?果真如此,我观你气机飘渺,便猜兴许已远高于我,原来果真已成真魂!”周琛书既惊且喜,感慨片刻,细细与宁和说起那张宋二人招数:“这二人也皆是灵体之境,其中蟾张能御一头六毒蟾蜍,能口喷红粉毒气,毒性极烈,甚是难缠。宋虎则有一头黑虎,那虎能招来数只伥鬼,极难对付。宁妹即便修为高深,也万万要小心为上。” 他一片好意,宁和自然点头应是。 两人对坐商谈许久,待沈媞微领着几个伙计回来,将酒菜摆在庭中,周琛书便邀宁和往院中用饭。 他兴致颇高,拿出了一方圆肚小坛,对宁和说:“菜是凡宴,我这酒,却不是凡酒!宁妹,共饮一杯!” 宁和平日素来少有饮酒,但看他此时高兴,身上难得少了几分沉郁之气,也就不去扫他的兴,接过杯来。 周琛书特意离席,绕过来给她倒酒:“且尝尝我这芳兰酒!这酒,还是我当年赴青云盛会,从旁人那儿赢回来的。” 他与宁和碰了一杯,当即仰头一饮而尽。 这时,沈媞微将那几个酒楼伙计送出门去,回到院中来刚巧听得此话,笑着道:“是呢,那日巧着我也在场,琛郎,那时可真是威风。” 周琛书听了哈哈一笑,回头看向她,语气温和中带着股酒热的亲昵:“哈哈,不提当年了!” 沈媞微同他对视,面上笑意缱绻,目光盈盈,转身进了屋里去。不多时出来,宁和抬眼,见她换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裙摆要比先前那件大上不少,身上环佩也取了一些,怀里似抱了个什么物件,衣裳遮着,看不太清楚。 “琛郎今日好兴致,”沈媞微说道,“不如媞微也来舞上一曲,琛郎也许久未曾见我跳舞了吧?” 周琛书大笑道:“好!” 宁和是不怎么习惯坐看人舞的,可此情此景显然不是为着她而来的,便只默默地饮她的酒。 这酒尝着确实格外甘醇,宁和喝了两杯,觉得眼前微微有些迷蒙,便不再喝了,改而慢吞吞地吃菜。 沈媞微的舞,是抱着一把胡琴边跳边弹的舞,舞姿大开大合,艳红裙摆迎风招展,热烈得像把燃烧的炽火。 周琛书坐在椅子里望着她,目光片刻也难以移开。那坛酒一杯接一杯,被他自己喝了个精光。 于是酒宴到了后半程,月上中天,宁和这个做客人的,反而没了人搭理。她在那儿坐了会儿,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起身走人了。 出得院门,见宁皎一人立在门边的一棵海棠下,静静地望着远处池边的几株垂柳。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宁和,说道:“老师。” 宁和点点头,走近几步,发现他不知在这里已站了有多久,黑色的衣袍上都沾染上了露水。 “怎么站在这里,”她温声说,“来,客房在这边。” 宁皎安静地跟着她走了。 第一百零七章 翌日,宁和晨起,见远山朝日朗朗红润,照得天地间一股兴兴向荣之气,心中也不由油然生出一股欢喜。 她站在后院的细柳下静立吐纳了一会儿,便借这清明晨光运起了大日化金诀。 到了宁和如今的境界,纳灵吐息已不必再非得循规蹈矩地盘膝而坐了。行立躺卧,一举一动,无处不是修行。 身畔一道若有若无的冷风轻轻地刮过,宁和仍旧微微仰头望着天际,不曾回头,唇边却略略扬起了几分笑意。 在她身后两步处,淡淡浮动的黑光散去,一身黑袍的宁皎现出身形。见宁和周身灵气涌动,知晓她正入定,也不出声打扰,就立在那里,片刻后,同她一样闭目纳灵吐息起来。 又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天边红日之光越发明亮,树下的宁和微微仰着面庞,淡淡的金光在她的光洁的皮肤下细细地 浮现又散去,天地浩然之气无形涌动,又将她青色的袖袍轻盈地撑起鼓荡,仿佛一道无形的漩涡朝着四周涤荡开去。 立在她身后的宁皎也受这股风旋所引,一身黑衣猎猎翻涌,但却未曾被这股看似轻柔实则绵有锋芒的力道推开,反而受其容纳,包裹在内,受其哺喂,得其益处。概因他与宁和相识已久,这一路相随相伴,师生二人间早已是气机相连。 宁和微微抬着头,望向天际的双眼墨白分明,眸光清正平和,只左瞳中随着灵气每流转一轮,便隐隐有一枚粉色花影轮廓浮现明灭,极轻极淡,仿佛水滴滴落时溅起的一圈涟漪。 每当这花影显现时,宁和心神之中便是一清,只觉天地间万事万物都仿佛再明澈不过。 就在此时,耳边听得几声模糊的鸣叫,那鸣声“吔呀吔呀——”地凄厉,像是鸮类嘶鸣之音。 四周树草湖山,院外远处还有荒林,听见些鸟鸣再寻常不过。宁和正潜心修行,本无意多作探寻,但不知怎的,只觉得心神一动,下意识忽然循声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映在她黑色的眸底,左瞳之中花影又一次水滴般浮现。刹那间,宁和望见一抹灰白长影从屋檐后角掠过,速度极快,眨眼间就隐没不见。 若于凡人而言,尚有目力不及之说,可宁和身为修士,能叫她也觉得速度极快的,那就绝非寻常了。 那是一只灰色的鸮鸟,体型颇大,形如牛犊。 宁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此鸟必为妖类,且恐怕还应有些极为不妥之处。她用左瞳看去时,仿佛看到那大鸟腹部于那灰色被羽间似乎生有一圈若有若无、形似人面的斑白色花纹,殊为邪异。 修士五感通达,承感于天地,修为越是高深,心中越能冥冥中觉察出诸多系挂己身的因果联系,就仿若一种直觉。 宁和方才那一瞥便是先隐隐有感,随即立时想起因由来——是那“报丧鸟”。 她此次前来,在偶然与周兄重逢之前本就是为寻此鸟而来,欲要探查是否真有那妖鸟戕害幼童以食其魂魄之事。 而方才那鸟,观其形听其声分明正是鸱鸮之类,又身为妖物,出现在此地,恰正应上了那说书的老郑头所说,兴许正是那头“报丧鸟”。 想来这才叫她心生所感。 既已见其行踪,她自然是要追去看个究竟的。 于是宁和足尖微动,身形从细柳间一掠而过,转念间已经追出了数十丈去。 周琛书这处小院前后三进,那大鸟所落之处正是后院方向。宁和昨夜与周琛书在前院吃食饮酒,散席后便宿在堂后的客房里,不曾去过此间后院。 从高处看,只见成片的榴树,枝叶丛丛细密,褐色屋檐掩在下方,看不清晰。 宁和在半空原处停了片刻,有些犹豫,事急从权,到底还是朝着那树下落了下去。 茂密的榴树丛下方,是一条小径,铺着青色的光滑石子,落叶积了有淡淡的一层,光线稀疏,幽凉浸人。 石榴树意喻多子多福,于寻常人家里自然是再常见不过的,就连宁和自个儿从前也在屋后种过两株。可榴枝多细瘦叶窄,倒是很少能见到株株都能长得这样粗大茂盛的。 宁和往前踏了一步,宁皎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身侧,抬眸朝四周瞥了几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和是追着鸟下来的,一眼瞧去却没见到鸟在何处,目光便自然就落在了不远处唯一一处可供藏身的所在——在那丛丛榴树掩映后,有些掉漆的院墙斑驳延伸,墙的尽头两侧各有两间木屋。门扇紧闭,挂有铜锁,那屋只有门不见窗,不知是作何用的。 宁和道:“阿皎,你我各探一边。” 这地方看似一派寻常,却总隐隐让她觉得有种古怪之感。两扇门上铜锁既都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那鸟儿若是躲入了屋中,又是如何进去的?而若未曾进屋,如今却为何又找不见踪影? 宁和话落,便已来到了一侧的木屋跟前。宁皎与她同时动作,朝着另一侧门行去。 宁和看了眼门上铜锁,道了声得罪,并指划出一道剑光,就要将这铜锁削断。 白色微光落在铁锁上就如寒冰遇烈火,轻而易举便划开来。锁身“当啷”一声坠地,宁和正要推门而入,却几乎同时地,身后有一道急促脚步扑来,一边高声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这声音听着虽比平时尖利许多,但也不至于分不出是谁。所以宁和停了下来,回过头去。 她拱了拱手,朝身后红影揖道:“沈姑娘。” 实际上沈媞微步子沉闷,身上环佩叮咚,即便她扑得再急,动作于宁和看来也十分迟缓,更遑论能拦住宁和进门了。 但此处到底是周兄家中,沈媞微也算半个主人家,宁和愿意停一停,听一听她有何话要讲。 沈媞微喘着气,柳眉倒竖,脸上一片绯红,却绝不是那身体康健、经脉通畅的红润,而是种仿佛病气逆行、气淤反噬般的潮红。 宁和与她对视,发觉她一双黑亮眼珠之中神光颤颤,眼底愤怒与惊惶交替闪烁,竟有种神智将失般的漂移不定之感。 宁和心下微惊,细细打量她神色:“沈姑娘?” 君子之剑 第87节 沈媞微却不搭话,只冲过来就要从宁和身边撞过去,想伸手去关那木门。 可如今的宁和又哪里是她能撞得动的? 修士修行日久,一身自有灵光护体,尤其宁和即便性情平和,却也修的是那锋锐剑道,又才刚收功过来,沈媞微这莽然一撞,便被她身上迸起的一道蒙白剑光弹开一旁。 “啊!!” 沈媞微大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随即急喘两声,张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宁和一愕,忙上前要将她扶起。她本意不欲伤人,身上剑气更是时时内敛,原以为只是将人拂开便罢,不料沈媞微却如遭重创,伏地吐血。 难道是沈姑娘身上旧伤未愈缘故? 然而宁和才一俯身,伸出手去,一句“沈姑娘”还未出口,就见地上沈媞微抬起脸来,沾着血迹的脸上恨色中更有狠色,下一刻竟是强撑着身体猛地昂起腰来,抬手朝她掷出一片血红物什,口中厉喝道:“受死吧!” 宁和察觉扑面而来腥恶之气,下意识朝后退去,同时手中化出心剑抬手一斩。 剑光之白与那物之红凌空相撞,当即便是“轰”一声震响,狂风卷地,枯叶有如浪潮般呼啦啦漫灌而起,仿佛无数只灰褐的蝴蝶纷纷扬扬,将这方小院上方本就被榴枝掩映的天空拥挤得更加昏暗。 宁和的剑自心窍而出,剑光挥出,亦尤留有几分感知。 她感觉自己的剑似是斩在了一种布帛般柔软、淤泥般湿润、腐肉般腥臭的物什上。那东西甫一接触到剑光便裂开来,同时有一种怪异的红光从裂口处溢散,竟有片刻仿佛顺着她的剑光往上爬了几分,要将那柔和的白色染红一般! 宁和定睛一看,瞳中花影微动,神色冷了下来。 ——这东西分明是种极恶毒的污人修行之物,若不是她如今已然真魂凝练、元神将生,换个心性修为稍弱的,今日说不得便要心神受创,道途摧折。 宁和皱眉望着地上即便委顿在地难起,一双眼却仍死死盯着自己、一副恨不能冲上来生食啖之模样的沈媞微,心中既是惊疑又是不解。 我与她无愁无怨,无缘无故,如何就这样恨我? 她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沈姑娘,宁和自问不曾与你有过仇怨,缘何如此?” 沈媞微抬袖子擦过嘴角,不答话,目光却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眼。 身后……是那扇刚被她削断门锁的木门。 是了,宁和心下明了,沈姑娘来,就是为了阻她进那门里的。 宁和虽因周兄之故对沈媞微礼待几分,但她如今已然发觉此地有不妥之处,自然不可能放弃一探究竟之念。 于是她也不再同她多说,转身看向了那扇合拢的门扉。 宁和抬起手,虽那门瞧着平平无奇,出于谨慎,她还是运起大日化金诀,将半只手掌都化作坚石般的金色,才抬手推去。 身后传来沈媞微的嘶声尖叫:“住手!!滚!!!” 宁和动作不停,感觉到阻力,顿了顿,加了几分力道。 片刻后,“咔嚓”一声裂帛般的轻响,原本深棕色的木门上皲裂出无数暗红的纹路,又坚持两息,终于在宁和的力道下彻底崩开来,化作褐色的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其后深掩着的黑洞洞的内里。 而没了这扇门,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寒至极的血腥之气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宁和神色沉凝,剑已在手,掌心一握就是一剑挥出,将这两扇门彻底斩了个四分五裂。 剑光如电,尤有余怒般去势不止,从地面处一路划开,一直扫至近处的两株石榴树根脚。所过处木屑碎枝横飞,院顶明澈天光也终于得以穿透而下,照亮了洞开房门里暗红斑驳的肮脏地面。 也恰在此时,这后院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一夜宿醉仍在房中大睡未起的周琛书,令他匆匆披衣出来。 “发生何事?” “媞微——宁妹?” 沈媞微伏在地上,将脸埋在衣袖间,抽搐似的颤了一下。 宁和回过头,让开身体,示意周琛书近前来看。 “周兄。”她淡淡道,没再多言。 那房间不大,也就一间柴房大小,内里情形一目了然。 骸骨、数不清的碎屑般的骸骨,随意堆弃、丢得满地都是;血污、积累了不知多少层又多少日子的厚厚血污,令人闻之作呕。 在这些东西的中间,这屋子的正中处,亦是血污积淀最深之处,摆放着一方十分宽大的低矮木台,台上以金沙玉屑勾勒出无数繁复的纹路。以宁和眼力,一眼便能分辨处这纹路正是一种怪异阵纹,其中灵光暗沉,殊为邪异,恐怕有汲取这满地血肉为用之力。 而这方木台的正中,那阵纹汇聚之处,放着一只长而窄的木箱,箱盖此时敞开着放在一旁,内里空无一物。但被暗红浸透的边缘处显示着,这里头先前分明是装过东西的。 而那箱子的外形虽小了点,但那样式看着倒像……一方棺材。 宁和缓缓踏入屋内,周身灵光流转,脚不染尘。 那门上有隔绝之法,固而在外时她未曾察觉,只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如今门已毁去,内里再无半分遮掩,宁和稍一验看,便知少说有数十人尸骸存积于此。 其中还有一具骨质雪白,骨架完整,生前恐怕是位修道之人。 除去人骸之外,这屋中还有不少兽类尸骨,皮毛半腐,臭不可闻。 宁和走动验看之际,周琛书如一樽石头一般静立在门口。 宁和也没去和他说什么。果然如她所料,周兄恐怕并不知情,或说至少不全知情。 她微微垂目,将一声叹息隐入胸中。 宁和目光在这间狭小的室内仔细转过一圈,很快转身出去。 不在这里。木棺不应空置,棺中之物既不在此屋,那定是在另一扇门内了。 不知阿皎如何了……自己这边动静如此之大,却不见他过来,想来恐怕亦是遇到了些麻烦。 正想着,宁和刚踏出门外,迎面便是一道红色鞭影袭来。 宁和神色未变,沈媞微如今修为远不及她,此时更是气息奄奄,这鞭即便她一动不动,也近不得她身。 然而宁和虽未有动作,一旁的周琛书却仿佛被这鞭声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宁和侧目看去,见他双目发红,齿间都在隐隐地颤抖,嘶声道:“沈、媞、微,你到底要闹成什么样子!” “轰——” 随着他怒喝出声,平地一道惊雷,毫不留情地劈在了地上的沈媞微身上,当即将她劈得惨叫一声,蜷缩起来,那条艳丽的红裙焦黑卷起,露出身上道道凄惨红痕。 可沈媞微的眼神却一点儿也不似方才瞪宁和时那样凶狠,连手中的鞭子都松开了,眼睛里流着泪,只哀哀地叫:“琛郎,琛郎……你竟要打我么?” 周琛书咬着牙,指着房门方向:“你告诉我,沈媞微,你告诉我这都是些什么——!” 宁和心中记挂阿皎情形,此时无心听他二人争吵,快步朝着另一扇木门赶去。 刚走几步,却觉身后又是风声传来。又是沈媞微,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宁和扑来。 宁和未曾回头,只抬手一道剑光拦在身后。沈媞微迎头撞上来,又是痛叫一声,再度委顿在地。 宁和此时也已想明了,她的剑乃胸中浩然之气而成,沈姑娘如今身染邪道,即便自己无心伤人,她也自会受这剑气所伤。 自作孽者,为之奈何。 沈媞微人倒下去,这回没再能起来,但她哪怕爬,也拼命地朝着宁和的方向爬去,一边口中大喊着:“跑!虫儿,快跑!别怕,娘会助你——” 虫儿?娘? 宁和不知她在叫谁,脑中一时思绪万千,身形一闪,人已出现在了那另一扇木门前。 门上无锁,宁和推门进去,屋内空空荡荡,既不见宁皎,也不见沈媞微叫的那“虫儿”。 比起方才那间血污腐臭,这间屋子倒是收拾得颇为干净。虽然屋内狭窄无窗,但放了张床榻,一只柜子和一方木桌。桌上和柜子里摆满了许多瓶瓦碗罐,四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阿皎到哪里去了? 宁和运起灵气凝于左目,在屋内仔细查看了一番,没觉出什么异常,只得转身出去。 门外,沈媞微已在地上爬出了十数米,身后拖出一段长长血痕,看见宁和,立即昂着头盯住她:“虫儿呢?你把我的虫儿怎么了!” 她身后,周琛书站在不远处,脸上神色似悲似怒似苦,难以言喻。 宁和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什么,上方一道黑光掠来,落地化作黑衣人影,正是方才不见踪迹的宁皎。 第一百零九章 宁皎一落地,挥袖便朝地上掷出一物,也不多言,身形一晃,立至宁和身后。 砰一声闷响。 宁和的目光下意识朝地上看去,那东西方才被宁皎拢在袖子里看不真切,如今伏在地上,只见其遍身蓬松灰羽、白褐驳杂,两翅摊开、脊上翎羽去针竖起——赫然是头形如牛犊般的巨大鸮鸟! 那鸮鸟此时一动不动瘫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虫儿!”沈媞微一见这大鸟,当即凄喊一声,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又硬生生从地上再次一跃而起,疾奔过来,合身扑在这鸮鸟身旁,急急凑去看它情形,双手颤颤、泪落如珠。 宁和立在一旁,眉头紧锁。 那地上大鸟之影映在她左瞳之中,赫然遍身黑气缠绕,浓如阴云几乎看不见期本身躯体。 再细下一看,只见那黑气之中,竟隐隐地似有苍白人面浮现,闪动间状若哀嚎,形容可怖。且那些面孔瞧着眉目细小,分明尚是孩童。 刹时间,先前于相州城中听那说书人所言报丧鸟之说,尽数浮现心头。 她这一趟本就是为此而来,如今也已找到,只是…… 宁和心头一叹,侧头朝门边看去。 周琛书站在那里,神情发木,一手持剑,另一手于袖 口处攥紧,许久也未动弹一下。 一片沉寂的室内,只有地上沈媞微伏在那鸟身上,身上衣料细细索索、佩环叮咚轻响。 只见她将手掌伸入鸮鸟被羽之中探了探,然后一边落泪一边咬着牙一用力,将鸟身翻了过来。 这鸮鸟双翅展开少说丈许来长,沈媞微如今虚弱不堪,翻了两次才堪堪做到,动作间牵动伤处,唇边顿时又溢出血来。 她也顾不上擦,反手在怀中一摸,摸出一只莹白玉瓶,拧去塞口倒出一枚猩红药丸,捏着便往鸮鸟腹处送去。 那瓶身一开,就有一股浓郁腥气腾地蔓延而出,宁和面有愠色,那分明是人血邪孽之气! 只见那鸮鸟摊开的腹部,灰色绒羽之间零散掺杂着数层白色细绒,形状殊异,乍一看去,正仿佛一张高声惊叫着的人面模样。 沈媞微捏着药丸,指尖所落之处正是那张“人面”张开的大口之处。 随即,就听她一边喃喃地轻声“虫儿,虫儿?”,一边以手指反复探动,片刻后,就见鸮鸟腹上那处被羽蠕动几下,竟真如人口一般裂开了一道红肉之隙,裂口中皮肉经络颤颤,邪异非常! 沈媞微见此却是大喜过望,飞快地把手中红丸朝那肉中塞去。 红丸入肉,眨眼间化作红水淌没不见。 “吔呀……” 君子之剑 第88节 立竿而见影,只几息过去,地上鸮鸟忽地一抖,灰羽间猛地睁出两只灯笼般的红色双目,张嘴啼叫一声。 沈媞微欣喜叫道:“虫儿!” 那声鸟啼嘶哑虚弱,却仿佛一道惊雷一般,将门边许久未动的周琛书猛地惊醒。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缓缓走进门来。 “我寻这妖孽三月有余,遍寻不得,”他不愿去看沈媞微,也不看宁和,两眼望着虚空一点惨笑一声,“却不想,原来竟是出在我家中后院!” 沈媞微刚刚扬起的笑弧僵在嘴边,仓惶地仰起头:“琛郎……琛郎,你听我说!求你,琛郎,我……” 周琛书闭了闭眼,然后抬起了手。 “不——!!” 雷光如白练,剑声若雷霆,在沈媞微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只见平地一道滚亮剑光以无匹之势砸落屋中,正正劈向地上那鸮鸟所躺之地。 沈媞微分秒也未曾犹豫,俯身去挡。 这一剑剑光之亮,整座小屋刹那间纤毫毕现,这一剑去势之猛,落处地面寸寸而裂,顷刻间墙摧顶落,整处后院化作一片废墟。 宁和脚下腾挪,整个人如一片秋叶闪身而出,落在不远处一株细柳下,正是她先前晨时修行之所,面色复杂。 半晌,叹了口气,对身侧道:“周兄……突破了。” 宁皎点了点头。 阿皎向来寡言,宁和也不以为意,此时她心中有思绪感慨万千,心境亦许久未曾有如此波动,正是体味时刻。 却不想,片刻之后,忽听见身旁宁皎开口出声:“她死了。” 宁和一怔。 “那个女人,”宁皎说道,一双漆黑双眸定定地望着宁和,似有不解:“他,为何要杀她?” 第一百一十章 今晨时,原是朝阳明朗,眼见便是一日晴好天气。而此时此间天上,却以这处小院上空为始,长风骤起,云集雾聚,眨眼间,天色便暗了下来。 院中尘土飞扬,砖瓦在狂风中裂石满地,满院石榴树于涤荡的猎猎的罡风中连根倾倒,残枝败叶吹落漫天,再不见先前红绿颜色。 宁和立在宁皎身旁,负手遥遥望着那方,摇头道:“周兄……沈姑娘畜养妖鸟为恶,身入邪道,天理不容。周兄乃是一心修道之人,所修又为刚正雷法,受此欺瞒,自然满心怒火。” 宁皎仍是不解:“可他二人气机相连,已有夫妻道侣之实。” 宁和知他不通人情,体会不得其中复杂心境,叹了口气,只摇摇头道:“正是越亲近之人,才更有七情交杂,生出万般劫数。此乃周兄之事,你我不插手为好。” 宁皎点墨般的双眸定定望着那风卷云汇之处,周琛书朝天举剑,森白剑刃上雷光如链,地上沈媞微伏面不动,气息奄奄。若这一剑劈下,定然必死无疑,当场身陨道消。 半晌,他说道:“可她未曾害他,养他那只妖虫,用的也是些凡人魂魄。” 此时宁和心中亦是诸多感慨,闻言眉头微蹙,转身正色道:“阿皎,凡人、修士皆为生人,并无不同。我早便同你说过,我等修道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绝非独善其身之类,慎思慎行,此话以后莫要再说。” 宁皎眸光微动,对上宁和目光,点了点头:“是,我知晓了。” 宁和做夫子时,曾收授学生无数,十数年来书院中来来往往数百余学子,各形各貌的少年人见过许多。可共同的,他们都是人。 她唯独没有收过像阿皎这样非人的学生。 宁皎由兽化人,性情懵懂好似幼童,却又绝非真正幼童。他为人之日纵然尚短,为兽之日却已经年,又拙于言辞、性子寡言,宁和平日里无论于教其为人、引其向学上,过往经验种种皆难推行。每日里所思所想,都是这许多年来的头一遭。 故而宁皎此时虽口出非正之言,经她驳斥后却又很快如常点头应诺,她一时也难以分辨他心中所想。 未曾来得及多说什么,凌空“轰隆”一声雷响将宁和心神拉回了不远处已然废墟一片的后院之地。 “当啷。” 周琛书的剑落在了地上。 他背对着这方,宁和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然后他蹲下身,丢了剑的手缓缓地朝前伸去。 那地上沈媞微的身影已然不见,满地碎叶间只留了一捧黑白相掺的余灰,隐约有个模糊人形。 周琛书取出一只青色坛子,慢慢地把这些灰用手一点点捧进坛中。 宁和没有上前打扰,转身领着宁皎回了前院。 这处院子后院已毁,但到底是修士居所,前院墙屋都还算完好。 宁和回到屋中,先令宁皎伏案习字,抄诵道经。自己则转身出门来到院中池边,捧出青云榜,抖手将其展在眼前,细细看去。 就见展开的布帛上,青光蒙蒙的山川河流之间,大团的墨色点滴晕开,涟漪般勾勒出斑斓团簇的暗色羽纹。那鸮鸟乘风而起,俯身穿行于青影河山间,其腹白雾墨色之影交错如人脸,狰狞诡谲。 稍顷,那鸮鸟忽地大叫一声,通身翎羽炸起,翻身似要躲避。声似婴儿凄厉无比,隐隐伴随着一道似有似无的女子哭声。 接着,似有“轰隆”一道裂响,只见青布上方忽凭空有一道细若雷霆的白色电光乍现,疾扑而落,正中那斑斓大鸮胸腹。 那鸮鸟顿时向下坠去,通身墨色挣扎翻涌,形貌渐失,几息后,终究如来时一般化作墨滴一点,滴入那青蒙蒙山川大地间再不见踪影。 ——青云群妖榜第七席,报丧鸟,未出而陨。 宁和在院中等了约有半个时辰,等来了手捧青坛,面色木然的周琛书。 他身上玄色道袍叫罡风割破几道,头上束冠亦有歪斜,目光游离,宁和叫了他一声,他才转头朝她看来。 “宁妹,”周琛书朝她露出个有些惨淡的笑容,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沉默了半晌,才道:“为兄……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宁和摆了摆手,只说了句:“你我之间,何必多言。”便立在一旁不再开口。 她没多问,周琛书果然神情稍定了些,过了会儿,对她说道:“宁妹,原就说好今日送你前去金虚派中,不曾想……事已至此,还请前去院外稍待片刻,待我将她葬了,即刻便走吧。” 宁和略一颔首,扭头唤了声阿皎,师徒二人出了院子,又走出两三里地,站在道旁一株绿榕树下等待。 约摸一刻钟左右,只听得院子方向忽地传来一声巨响,二人侧目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间,那座原本颇具江南意趣的砖瓦小院轰然而塌,满地碎石滚滚。 轰隆几道雷光过后,连所剩碎石也尽都化作齑粉,只余黄土灰尘一片空地,再不复丁点儿先前屋舍模样。 雾霭般蒙蒙的扬尘中,周琛书一步步 走来,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宁和一眼瞧见,连他腰间从不离身的那把配剑也不见了。 宁和上前一步:“周兄。” “走罢。”周琛书说道,神色还算平静,“我将你二人送到山门之外。小金岭距此有数百里之远,此时赶早动身,日落之前便可抵达。” 宁和点头:“有劳周兄。” 说罢并指打出一道剑光,御疾字诀,身若流光腾空而上,踏至剑上回头看去,却见周琛书还站在原地。 “周兄?” 周琛书这才动了动手臂,自袖中丢出了一枚紫金葫芦,葫芦见风而长,稍顷便大如一叶小舟。他踏上去,似有些不习惯,原地迟滞片刻才将葫芦升起。 抬头对上宁和目光,周琛书勉强一笑,说道:“我将雷火剑……与她一道埋在了此处。这紫雷葫芦,亦是昔年师父所赐,许多年不用,见笑了。” 宁和暗叹一声,没说话,只略略抬手示意他在前先行。 无论修为还是所御剑诀上,周琛书与宁和间都已有些距离,他又在前引路,故而一路行得有些缓慢。 宁和踏在剑上,一边赏尽沿途风景,有时有心想同宁皎说上两句,顾及周琛书此时心境,到底没有开口。 而宁皎自从先前被宁和斥了两句,又抄了几沓字,便沉默着再未吭声。此时正化作一道黑光紧随在宁和身后半丈,通身罩在罡风雾气里,看不清样貌。 一路没有停歇,风流云动,转眼红日已西。而脚下葱茏平缓的河流与原野,也已然被连绵的苍翠群山所取代。 相州多水,连山都生得秀丽。一山接一山,虽也算茂盛深幽,却全不险峻,绿茸茸的,鸟啼清越,赏心悦目。 宁和曾在山川杂记之中读到过这里,说相州小金岭绵延数千里,山深林老,虎豹豺狼甚多,连当地山民也不敢深入,古来便有不少神异传说。 据说有前人商客曾在夜中见得金光万丈,有煌煌神宫冲天而起,屋檐片瓦皆是纯金所铸。许多人都说,这千里深岭之中定藏有一座金山,小金岭由此而名。 宁和当年读到这些时,还曾在注解之中写下过批注:疑为误传,或为前朝山民蛮语音译,待考证。 凡世种种一时袭上心头,宁和微微侧头,耳畔似还能听见夹杂着清水河潺潺而过的翻书声,微风细数岁月,几页已过半生。 直到耳旁忽地一声“宁妹”传来,宁和才从回忆中醒神,止住脚下剑诀,就见周琛书足踏葫芦掉转头来。 “前方穿过翠竹坡,就是金虚派护山阵了。”周琛书咳嗽一声,挥袖一指前方两片峰头掩映下的深绿山谷,“坡中有一金顶亭,亭中有一守山白羊,你同羊翁道明来意,自可入山。” 宁和一一点头。 “如此,”周琛书简短交待完,立在原处朝她拱了拱手,揖了一礼:“你我便在此别过了。” 宁和沉默了片刻,叹道:“周兄这一别,怕是远走吧?” “是。”周琛书扭身看了眼山谷方向,脸上神情难辨,低声道:“为兄……心气已折。我之道途,由此而止。过往种种,有如大梦一场,此后唯有天涯远游,寻一归途。” 他要走,宁和心中已有预料,此时只说:“师门一场,周兄何不上山拜别?” 周琛书只是摇头。 山岭风大,吹得他身上黑色衣袍布袋般股股荡荡,将他的身形衬得格外的瘦削,像一株老树般萧瑟沉默。一侧头间,那深色发冠束起的鬓间已可见华发数缕。 宁和不再说什么,抬手回了一揖。周琛书朝她略一颔首,足尖轻踏那紫金葫芦,便从她身畔一晃错身而过。身形渐远,直至化作流光一道,隐没天际再不见踪影。 至此一别,怕是当真再也不见了。 宁和原处静了一会儿,整了整神色,这才踏剑朝着他所指山谷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金瓦红漆、碧玉雕梁,这竹林掩映中的建筑说是一座亭,倒不如说座建在高台上的宫殿。 台有丈许高,沿着十来级白玉阶拾级而上,便见四方金柱、红幔垂帐间有一白羊静立。 这羊通身雪白,眼似碧潭头生玉角,脚踏锦缎,面前摆有瓜果水食竹枝细柳,神色端庄安详。 宁和走上前去,刚要开口,就见这白羊忽地屈起前蹄,竟是朝她行了一礼。 宁和一惊,随即拱手还礼。 “羊翁,我名宁和,曾与贵派长老金煌真人有过一约,今日特来践诺,还请羊翁引路。” 白羊前蹄轻轻刨地,转身前行几步,回头看来,似有引路之意。 君子之剑 第89节 宁和忙举步跟上。 亭后红幔遮蔽,宁和随着白羊穿过层层纱帐,就见一扇雕花金门。那白羊上前以角轻叩门上祥云,灵光一闪,金门洞开。 门内光影如雾,似有无数山中小道,雾中情形,以宁和如今修为竟也看不真切。 那头白羊行走其中,通身洁白皮毛仿若发亮,极为醒目。宁和跟随着它,走了约摸半刻钟时间,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天光乍亮,四方群山飞瀑,云腾鹤鸣,正是一片神仙景象。 白羊将她带到,便又屈膝一礼,转身朝着雾气之中折返回去。 宁和立在山前,站定理了理衣袍,抬头看去。 前方山门处有小亭,亭中已有两名弟子朝她迎来。 年轻些的那个有些莽撞,张口就道:“你是何人?竟由羊翁亲自送来。” 宁和不由微笑,少年人的脸庞朝气蓬勃,她总是很喜欢的。这少年叫她想起书院里的学生,一身道童打扮,又有几分像当年的叔宝。 “我姓宁名和,来访贵派金煌真人。”宁和朝这少年拱手,神色温和:“还请你为我通传一声。” “真人在闭关。”那道童说,“你找真人什么事?” 他身旁同门年纪要大些,落后他几步,闻言抬手便将手中拂尘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一手将他薅至自己身后,斥道:“快快住口。” 然后回过身来,朝宁和行了一礼:“还请真人前方亭中稍歇,我这就前去告与长老知晓。” 他虽分不出宁和修为,但眼力显然不错,知道总是道行深厚的前辈,恭敬些总没错。 “真人就在前方屋中等您。真人未有召见,晚辈不敢贸然上前,这就告退了。” 宁和颔首,见那道童步履匆匆,不由暗自思忖,想来那位道长性情怕是比当年来得更为急躁了,叫这些门派弟子如今也惧之不及。 示意阿皎在外等候,宁和便抬脚迈入门中。 一进门,就见金煌真人坐在案前,眉目沉凝,神情冷肃,直至看见宁和走进门来,目光才微微亮了些,豁地站起身来:“竟真是你这后生!” 宁和拱了拱手:“正是晚辈。” 她此时心中有些复杂。 初见时,她印象当中,金煌真人是位精神矍铄、豪气云干仙风道骨,一看便有通身仙家气派之人。 可如今再见,这位道长身上似乎已只余沉沉暮气。不仅须发全白,气机紊乱,目光神情之中更隐有躁郁之色,再也不复从前通达气度。 “道童!看茶!”金煌真人大步走到桌边,喊了一声,却好一会儿没人应声。 金煌真人顿时眉头倒竖,嘴里骂着一句“好大的胆子”就要挽袖出去,宁和见状赶忙劝道:“不必如此 ,真人,宁和此番一为践诺而来,也无心喝什么茶,二来,听闻祁姑娘伤重,想前去探望一番。” 金煌真人闻言,面色稍稍和缓,转过身来,定定打量她了片刻,长吁了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老道倒真没想到,同你还有再见之日。你这后生,当真是不简单。我见你如今,已然是脱胎换骨,一身生机磅礴有如旭日之升,倒是老道我,西山薄暮,已是老朽腐木一株啊!” 宁和微微叹息:“道长之事,我有所听闻,还请节哀。” “哼,听闻。”金煌真人冷哼一声,“勿要同我提那畜生!” 宁和微顿,她本想将周兄之事告知一二,但见了金煌真人如此态度,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 金煌真人骂完一句,神色阴沉一会儿,很快又打起精神,一双眼角满布着皱纹的老眼紧盯着宁和,问道:“你这后生说,你来践诺,难道?” 宁和正了正神色,取出一只玉匣放在桌上,说道:“正是侥幸不负所托,贵派所托之物,就在此匣之中。” 金煌真人呼吸略有急促,看了宁和一眼,伸手取过那只匣子,轻轻揭开盒盖。 他这屋中并未开窗,光线有些昏暗,那匣子一开,顿时映了满室绮丽霞光,如水波澄澈,熠熠流彩。 金煌真人一双眼微微瞪大:“这……” 他匆匆离开座椅,取出一只玉勺,打出一道灵气将之包裹,才慎重地以勺将匣中宝珠舀出,取至眼前细细观量。 那珠子明若朝霞,艳若织锦,润若贝珠,神光内含,将金煌真人的双眼映得发亮。 “这不是七色玲珑珠,”半晌,金煌真人喃喃地道:“这是九色玲珑珠。后生,这是传闻之中的九色珠!” 宁和点了点头。 见她毫无讶色,金煌真人怔了怔,将目光从宝珠上移走,又看了她一会儿,说道:“想来你是有些际遇……先前别时,老道料想你通身阴灵之气,又为女子,极阴少阳,日后修行恐有阻碍。可如今再见,我观你气息许久,只觉圆融一体、清正脱俗,已是看之不透。可叹老道修行已有近百载,竟抵不过你几年光景!可叹,可叹啊!” 宁和敛目笑道:“不过运道好些,修行之路道阻且长,晚辈不过刚刚启程,前路漫漫啊。” 金煌真人也跟着笑,只是那笑容复杂许多。他望着宁和的面庞,目光似有恍然,过了会儿才道:“你这九色珠,当真愿予我派?” 宁和自然全无犹豫之色:“昔日宁和得蒙真人救治之恩,才能保全一条性命。受贵派所托入青云顶中夺珠,是理应之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点道理,宁和还是懂得的。” “好。既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金煌真人合上匣盖,将匣子收入怀中:“实不相瞒,这玲珑珠确为我派急需之物,如今门中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有此珠,定可穿破迷障,入得祖师秘境,得祖师庇佑,保住我金虚派上下元气,以期重振之时。” 他理了理衣袍,随即面朝宁和施了一礼:“今日赠珠之恩,我金虚派上下定当铭记。” 宁和忙起身拦道:“道长何出此言?” 金煌真人却无心再与她多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此事紧急,我当即刻面见掌门……这数年来,总算有了件好事。来,与我同去!” 出得门来,见到等在院中的宁皎,宁和只说是自己收来的学生,金煌真人便叫了个道童来领他去客房歇息,领着宁和朝掌门所在峰头赶去。 拜见金虚掌门,自又是一场寒暄。 然而天降宝珠之喜,金虚派上下眼见就要忙于秘境诸事,宁和自有眼见,不欲打搅,很快便找了个由头说想去探望祁熹追伤势,很快由一蓝衣道童打扮少年领着离开了正殿。 金虚派山门极大,那少年性情文静,自说名叫青君,是掌门所收幺徒,自六岁入山,如今刚刚十年整。 这少年显然天资聪颖,宁和观他御剑之姿,颇似当年一袭红衣、剑如烈焰的祁熹追。 青君领路,带着宁和穿过好几片山头,终于到得一处僻静山坡。 青君落下剑头,立在道旁扭头看了一眼,尚带稚气的面庞上带出了些不符合年纪的愁绪,叹着气说道:“师姐就在上面的秋来顶养伤。师姐不喜我来,还请前辈自去吧,青君这就告辞了。” 宁和朝他温和一笑,点点头:“去罢。” 目送这小道童离去了,宁和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这满坡种了不少一种生得极高的树,其叶宽大而形似人掌,颜色青红相间,颇为奇异。 祁熹追的院子看着十分朴素。木篱草棚,院中不见丝毫花草,只有一口池塘,和两株与外面这满坡一样的树。 宁和推开木篱走进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池塘边坐着的祁熹追。 她穿着身宽松的布袍,一头黑发简练挽在脑后,低着头,坐在水边削着一根木头。 宁和并未特意藏住脚步,可直到她走到池边丈来远,祁熹追才觉出动静。 她扭过头来,目光有些冷,直到触上宁和的样貌。 祁熹追愣了愣,松开手中的木头,拍了拍手上木屑,站起身:“你……” 宁和记忆中的祁熹追,和面前这个面色苍白、枯瘦得近乎伶仃的女子,几乎是两个人。 她走近时无法自控般微微颤动的手臂让宁和险些没能控制住表情。 “宁和?”祁熹追盯着她,目光既惊且喜:“你……” 宁和朝她微笑:“是我,熹追。”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说,你带回了一枚九色玲珑珠?”祁熹追倚在塌上神色似喜似悲,半晌苦笑道:“那我这伤,受得倒是不值了。” 宁和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好在祁熹追自己转念一想,面色又好了许多:“如今有九色之珠,我派筹谋之事,想来成算大增。是好事,宁和,多谢你。” 宁和问起她受伤情形,祁熹追没有多说,只说自己不慎受伏风门伏击,为护宝珠铤而走险启用秘法。 祁熹追神色淡淡,朝宁和抬了抬手臂:“伤及内府根本,这条胳膊上经脉也断了,已经养了许久,但至今也拿不起剑。” 宁和深知剑于祁熹追,就如脊骨之于人。脊骨既失,人之将死。不由心中油然一阵哀恸,说道:“伏风门行事,实在叫人不齿。” 倒是祁熹追见她神色,眉目微微柔和了些,说道:“你还是同从前一样。莫忧,父亲同我说,秘境若开,或能替我寻来救治之法。” 说这话时,她的双眸有了几分神采:“若我能再提起我的剑,此心足矣。” 祁熹追兴致不错,追问宁和她二人分别之后种种。宁和陪她坐了两个来时辰,直到一位黄衣女童端着汤药进来。 “师姐,喝药啦。”那女童轻快地说,又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宁和瞅。 宁和朝她笑了笑。 祁熹追望着药碗,脸上笑意淡去了些。 宁和起身告辞,祁熹追别过头:“铃铛,送客人出去。” 那叫铃铛的女童将宁和送至门口,拱手送别时仰着头叮嘱般地对她说道:“你要常来啊!师姐已经好久没同人说过这么久的话啦。” 宁和笑着说道:“明日就来。” 宁和在金虚派中待了半月,每日不是翻阅派中藏书,就是带着书去瞧一瞧祁熹追,日子过得甚是清闲。 两人也不说其他,就着书中内容聊一聊,也算有些意趣。 临走前最后一日,宁和几经犹豫,还是讲周琛书与沈媞微之事告与了祁熹追知晓。 祁熹追听了沉默良久,说道:“前尘过往,就此揭过。” 宁和陪她静坐了一会儿,说道:“熹追,我明日便走了。” 对上祁熹追惊讶目光,宁和有些无奈地笑道:“如今门中上下皆忙于秘境之事,我身为外客,留在山中徒增打搅,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祁熹追道:“秘境将开,你竟不想前去一探?你送来宝珠,门中上下无人会有他言。” 宁和摇头:“我非金虚派中人,送珠只是践诺之举。祖师秘境何等重地,必然非门人弟子不可前往。” 祁熹追欲言又止,宁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熹追,我志不在此。” 祁熹追沉默片刻,问道:“你欲往何方?” “回岐山县。”宁和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一别数年,总该回去看看。” “然后呢,”祁熹追问,“留在岐山县?” “不,”宁和说,“留在凡间。” “我兴许会在岐山县停留几年,瞧瞧我的书院。随后,我将云游四方。”宁和同她说起去向,只是隐去了青云榜之事,“我这把剑从持剑之日,便立志以荡尽天下不平为锋。如今一身事了,自要践行此志。” 君子之剑 第90节 祁熹追闻言不再做声,过了会儿说道:“若我幸有再持剑之日,定当前来寻你。” 宁和笑道:“一言为定。” 第二日,拜别金虚派众人,宁和与宁皎一同折回到相州城中。在城中歇了一日,将在城中等了半月等得焦急无比的王胡儿领回,待到天明,便启程西南而行,一路朝着越州而去。 “再过半日,就能瞧见岐山了。”宁和话语中带着几分怀念,抬手指了指天边。 回越州这一路,宁和不再御剑,而是乘车乘船,有如凡人一般缓缓而行。 此时,他们就正坐在一辆雇来的马车中。 王胡儿本来蜷缩着靠着车厢打盹,听见声音一个激灵坐起来,恍了恍:“喔!要到了?” 宁和有些无奈地瞥他一眼:“你再睡些时候就该到了。” 王胡儿忙擦擦嘴,讨好地笑道:“不睡了不睡了,老师,我来给您读书!” 见宁和没反对,他飞快地从脚边箱子里抽出一本书来,吭吭吃吃地读了起来。 只是识字没那么多,难免结结巴巴的,听得前头赶车的车夫都笑了几声。 宁和也也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随他去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总算赶在入夜前分进了越州城中。 “哎呀,好险!”车夫很是庆幸,“再晚一刻钟关了城门,咱们可就得露宿城外啦。” 宁和请他将车驶向了城中一处客栈,连他一起叫了四间房,又给了茶水饭钱,喜得车夫连连叫了几声善老爷,笑逐颜开地去了。 吃过晚饭,宁和在房中思忖了片刻,终究走出门来,敲响了隔壁的门扉。 “阿皎。” 宁皎开门后让至一旁静立,宁和走进屋中,桌上有笔墨纸页摊开,不由玩笑道:“阿皎竟也会主动习字了,为师心中甚慰啊!” 宁皎微微低头:“心中烦闷,故而习字。” 宁和道:“何事烦忧,可愿与我说说?” 这也是她入夜前来的目的。 宁皎仿佛从相州城时起,就一路沉默寡言。从他面色上常人恐怕难以分辨,但宁和同他还是岐山中一头黑蟒时候便已相识,最为熟悉他脾性,能从他仿佛一成不变般的漠然神情中品出几分郁郁之色。 思来想去,这才前来关切。 宁皎沉默许久,宁和给自己倒了杯茶,耐心静待。 等到一杯茶饮尽,宁皎终于开口,吐出了四个字:“物伤其类。” 宁和一怔。 她将这词琢磨了片刻,随即意识到宁皎在说什么。 “你是说,沈媞微?” 宁皎点头:“我再如何学人似人,终归非人。沈媞微畜养鸮鸟,周琛书就要杀她。” “他二人已为夫妻,尚且如此。”宁皎顿了顿,一双点墨般漆黑的双眸定定望向宁和,“若他日……你可会杀我?” 宁和眉头蹙起,也正色回视:“阿皎与我相识多年,应当知我。我剑只为为恶而斩,阿皎此话何意?” 两人对视片刻,宁皎先移开了目光。 “有一事,你不知。”他说道,“我并非岐山莽灵。而是,岐山山灵。” 宁和双目微睁:“山灵?” “是。”宁皎道,“我乃岐山。莽为形,山为魂。” “山川如何生灵?”宁和疑道,“我所阅前人古籍,从未有片语记载。” 宁皎说:“从未有之,自然从未记载。” 他望着宁和双眼,缓缓说道:“大德之人。” 宁和一怔。 宁皎道:“岐山地处偏远,本无名姓。然有一日,有大德之人口称此山‘形如龙尾’。大德之人所言,山川皆可闻之。此处百姓亦将岐山唤为龙尾山,众口成金,岐山日夜听闻,渐生灵性。” “可有尾无首,有山无渊,龙不成龙,只可化蟒。” “山川化灵,有悖伦常。故而我有灵无智,只能终日蒙昧懵懂于山间,与寻常兽类无异。” “直至千载之后,这岐山之下,又生一大德之人。”宁皎朝宁和走近了一步,与她惊异双目相视,“赠山灵以心尖之火,至此,此山灵智俱全。” “……” 静谧中,宁皎再一次开口:“我欲成龙,我亦为此而生。由蟒化蛟,由蛟而成龙。那日于海边见大鱼,习其弄水之法,我便已有了悟,蛟可由池生,而龙,非渊不生。岐山无水,则我不可化龙。” 此时,宁和已由最初的惊诧平静了下来。她生性平和,思绪也向来明晰,听完这话,已隐隐了悟宁皎之意。 她神色肃然:“因此……” “因此,”宁皎道,“有朝一日,我必将引水越州,淹城为渊,以化真龙。如今,你可要杀我?” 话音落下,屋中一片寂静。只余清风吹得烛光微动,烛芯轻声爆响。 许久,宁和说道:“你可知越州上下数十万百姓,更有无数走兽生灵?” 宁皎说:“我知。” “如此罪孽,生灵涂炭,”宁和道,“如何成龙?” 宁皎说:“龙无渊不生,别无他法。” 片刻后,宁和又问:“你明知如此,也瞒至今日,又为何要在今夜同我说出这些?” 宁皎道:“你于我,有点化之恩,有教化之德,你要杀我,我不能抗。既如此,说又何妨?” 室内又是一静。 宁和手中剑光隐现,明灭吞吐。许久,她松开掌心,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提起桌上瓷壶,再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宁皎立在桌边,静静地望着她,一如她从前教他读书习字的每一夜。 宁和说道:“并非别无他法。” 宁皎目光闪动:“还有何法?” “你既说,我为大德之人。大德之人可引不生灵之山川生灵,可将不生智之山灵生智,”宁和指尖轻轻转动着手中茶盏,缓缓说道:“如此,想必也能以这一身功德,使无渊之蛟化龙。” 宁皎猛地抬起头。 “阿皎,来。”宁和神色平静,朝他招了招手。 宁皎走过去,停在她身前顿了片刻,忽地屈膝而跪,眉目低垂,头颅正好倚在她的掌边。 宁和看着他,抬起手,轻轻在他发间抚过:“宁皎,你我已有师徒之实,本就气机相连。自即日起你随我修行百年,受我约束教导,待得他年功德圆满之日,我与你结道侣之誓,则天地视你我为一体。我之功德庇佑,半数予你,助你化龙。如何?” 话音刚落,桌上灵光一闪,玉轴无风自起,抖开青布一卷。 墨色为骨,斑斑若鳞,青光翻腾间隐有五爪似鹰,搅得山河颠覆,狂风如啸。 只见那榜上金光点墨,落一行金字忽现忽没——青云群妖榜第一席,岐山黑龙,未出而陨。 地上宁皎双目微闭,头颅顺着她的掌心缓缓下落,直至额心伏地,长拜不起。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大道仙录君子剑本纪]载: 剑仙宁和,始为下界凡人,三十有六入得道途,修行一万又三千载,登仙位,领皇天尊号,入本纪。 其剑蕴生于心窍,刃无形而直击三魂,神光如雪,剑光至处,如日月将升。号曰:君子剑。 剑仙无有子嗣,无道宗所属,亦不曾开山立派。仅仙侣有一,门徒有二。 传闻剑仙飞升之日,有神龙相随,霞光瑞气万千,天地同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