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宫贝阙》 珠宫贝阙 第1节 本书名称:珠宫贝阙 本书作者:小锦袖 晋江vip2023-12-26完结 总书评数:1397当前被收藏数:5828营养液数:3521文章积分:127,413,872 文案 侯府庶女x镇北少帅 上一世,从侯府庶女,到母仪天下,傅蓉微一生苦难多磨,但也格外波澜壮阔,她醉心权势,几乎做到了断情绝爱。 不料,临死前,眼中最后一抹亮色,却是一个男人给的。 他是镇北营少帅,姜煦。 那日,他率轻骑两千,餐风茹雪,入都勤王。 傅蓉微颈上架着刀,高踞在城楼上瞧了俯视他,那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意气和风华。叛军要姜煦一命换一命,他死,她活。 傅蓉微迎着他赤城热烈的目光,不待他有所动作,毅然攥住了叛军的刀,一把插进了自己的颈脉里。 哪怕在神魂俱裂之时,她都忘不了那一瞬间的悸动。 是心动。 少年不识爱恨,心动只在一瞬间。 **** _下一本《糊涂娘子》_ 伪替身文学,有火葬场。 —“你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她了。” 苏锦书一直知道自己是个替身。 因为陆锡第一次见她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像。” 苏锦书真的以为她们有多像,其实听了几段故事后,才发觉,她们一点都不像。 那个人温柔深情,而她顽皮凉薄。 那个人通诗书晓音律,而她不仅是个文盲还是个音律白痴。 最重要的是,那人她爱陆锡,爱到了骨子里。而她一点都不爱,她讨厌死他了。 明明一点都不像的,可最终,苏锦书还是变成了那个人的样子。 从顽皮凉薄变得温柔深情。 从文盲音痴变得通诗书晓音律。 从一点也不爱他变得爱他至深到骨子里。 她甚至最后给自己改了那个人的名字,也叫——小水草。 她服用了禁药,吊着命,等了他三年,可三年没等来他一次回头,一颗心在绝望中逐渐变得心如死灰,将死之时却陡然见到了光。她见到一个少年鲜衣怒马,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她的世界里,而她发出的第一声感喟是——“好像。” *** 陆锡被一个梦反复纠缠了三年。 梦中是一个女人,如水仙花那般美的虚渺,透着七分不真实之感。 她的琵琶如昆山玉碎。 她作的诗如脉脉春水满含愁绪。 她在思念一个人——她的丈夫。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不肯吐露真名姓,只说,你可以叫我小水草。 陆锡在梦中与她相处的久了,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酸溜溜的问:“你的丈夫是谁?你怎么一直在等他?他为什么总也不来接你?” 那女人悲凉的笑着说:“他不会来的,他早不要我啦!” 陆锡愤愤不已,破口大骂。 可那女人却执迷不返,非要爱着那个薄情的负心汉。她说:“他也曾策马提刀挡在我的面前,替我遮风挡雨,保我人前尊贵……除了不爱我,他不曾薄待我。” 陆锡心疼地对她说:“可是,不爱而娶,便是最大的薄待了。” 他劝不回一个自撞南墙的人,那女人从他梦中消失的时候,心里仍旧只惦记着自己的丈夫。 陆锡脱离了那梦,顺着记忆中拼凑的蛛丝马迹,寻到了那女人的家乡,在村口的麦田里,偶遇了一位滚的浑身是泥的小姑娘,他怔怔地望着那张脸,道——“好像。”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蓉微,姜煦┃配角:其他┃其它: 一句话简介:镇北少帅vs侯府庶女,双重生 立意:生命应该像生生不息的火。 vip强推奖章 从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女,到权倾在手的正宫皇后:傅蓉微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来的,她的心计手段皆属上上乘,不料一朝身死,半生心血付诸东流。重来一世,傅蓉微不仅要赢,更要报前世的仇,可脚下遍布荆棘的路,却意外开出了绚烂的花。 本文行文流畅,剧情设计精巧,极具可读性。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预收《绿窗风月》— 钓系心机美人vs温润狷狂太子 全上京城的人都知道,当今太子李曜是个顶好的人,温润如玉,仁人君子,一只小猫小狗蹭到他脚下,都能得到妥善救治和安抚。 ——都是假的。 唯有宋秋瑟知晓他的秘密。 那是一个春日雨夜,宋秋瑟躲在门后,亲眼见他撑着伞,扶表姐下马,言笑晏晏,情浓意浓,依依惜别。 而当表姐一步三回头的隐入宅院里,他却敛了笑,扔了伞,如同抹下了一张面具。刀光剑影中,他亲率暗卫屠人满门,鲜血渗进了泥泞的土地里,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映着他那张惨白似玉面阎罗似的脸。 鲜血和人命没能让宋秋瑟知道怕,在同样一个泥泞的雨夜里,她手持莲灯,推门进了他的房间。 她就偏好这口致命的刺激。 可不成想,太子爷竟没赶她出去,反而纵容她一步一步的靠近放肆。 他抚摸着她昳丽泛红的眼尾:“别戏弄孤,那天夜里藏在柴门后的人的是你吧?” 第1章 姜煦。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令人想到珠宫贝阙的皇城,寂静的雪落,燃烧的炭火,和顶着冬日凛冽向人间偷寒送暖的温煦日光。 他是姜家的幺子,去岁冬至才刚加冠,先帝赐的表字,良夜。 犹记得那场年关下的宫中冬宴,傅蓉微原打算抱病推了,可宫女们私下叽叽喳喳,将姜少将军的表字传得满宫风雨。 那夜,她望着案上兀自枯死的腊梅,忽然决定去见一见盛名满馠都的姜少将军。 那一眼,可真是令人难以忘怀。 一身银白轻裘,领口处围了一圈柔软的风毛。左肩上架着虎狮怒目的精钢臂缚,披晶带雪,在金碧堂皇的灯烛下折出森冷的肃杀。 可偏他一身配饰全都缀满了鞓红,不止发带、绦带,甚至连腰间所佩带钩都是一枚血玉。 红白缠撞在一起,映在她的眼中,赏心悦目至极。 她精心侍弄一整年的腊梅未及盛开,便枯死在了寒冬腊月,然而冥冥之中,花魂好似又以另一种姿态绽放在她眼前。 猗兰宫紧闭的双门拉开一条线。 窈窕婀娜的宫人一身青绿,自外面昏暗的天光中走进来,端正跪在傅蓉微面前,面带喜色,道:“娘娘,有消息了,陛下他们在北上的途中与回都勤王的姜少帅碰上了面。姜少帅率轻骑三千击溃了叛军追兵两万,此刻正往馠都方向来,必定能救娘娘出宫一起离开。” 傅蓉微正在绣一幅画扇,宫变溅了满城的血,叛军当前,她手下针脚丝毫不乱,姚黄牡丹绽于绢上,二十一岁的太后,尚有一张年轻动人的容颜,又在深宫里养得一身富贵娴雅,她似乎不忍,却不得不说:“姜良夜啊……他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 牡丹花瓣如同洒金一般在她手中穿针引线,傅蓉微道:“哀家是大梁的皇后、太后,宁殉城,不北迁,不乞降。” 宫人听了这话,哀从中起,掩面而泣:“娘娘您何苦呢……陛下还那么小,又遭逢大变,此刻正眼巴巴盼着与您母子相聚,您若殉了,陛下该多痛啊!” 傅蓉微眼里一片死寂,提及亲骨肉,也不见丝毫波动:“哀家就是要他痛,痛进心里,痛进骨子里,他才能记着今日的屈辱。帝王北迁,国土割裂,大梁变北梁。圣主年幼,老臣主和,哀家这一双眼睛,已经能望见十年后故国春深的光景了。” 三天前,先帝驾崩了。 新皇登基的第三日,兖王迫不及待发兵逼宫,先帝的灵柩还停在朝晖殿里,正陪着列祖列宗们静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宫里得到消息太晚了,仓促间,傅蓉微只来得及给皇帝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托付一众老臣带着他,混迹在逃亡的百姓中,出城北上,往居庸关寻姜大帅的庇护。 傅蓉微不肯一起走。 皇帝弃都而逃已是奇耻大辱。 傅蓉微身为太后,身为皇帝的母亲,她想挡在城墙上,替大梁和自己的儿子,扛一扛后世史书的唾骂。 ——用她那一身单薄伶仃的脊梁。 傅蓉微拟好了懿旨,盖上太后的宝玺,用丝带扎了,放进袖中,仍不紧不慢道:“哀家就在馠都城下睁眼看着、等着,永世不超生。皇上若真有孝心,哀家便一定能等到他杀回馠都的那一日……” 傅蓉微在赌。 赌她儿子身体里的血脉能像她多一点,别去像他那病鬼爹。 珠宫贝阙 第2节 先帝的身体不好。 唯独一点,子嗣繁茂。 宫中最昌盛的时候,曾有六位皇子同月降生,可惜生一个死一个,一个比一个死的离奇。 傅蓉微十五岁入宫,封为贵人,承欢一夜,诞下一子,在阴谋诡谲的宫城中,她硬是护着自己的儿子,平平安安长到四岁,方才得了先帝的青眼。先帝一路捧着她,从贵人高升至贵妃,最终册封皇后,母仪天下。 先帝最常对她嘱咐的一句话便是——“蓉微,你的儿子一定要出息,否则,咱们大梁就走不到天亮了。” 帝后寡情。 他只是看重她的手段和儿子罢了。 傅蓉微很受用,她机关算尽这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已尽数在握——权势,体面,堂堂正正的册封,相敬如宾的丈夫,天真孝顺的儿子。回想以往的狼狈和困苦,曾经给她找过不痛快的那些人,早已匍匐在她脚下跪着认错。 好景不长确实可惜,但一个王朝的倾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大梁积弊已久,先帝登基后倒是有几分清醒,但他手段过于缓和,终回天无力。 先帝一死,藏在繁花之下的烂根烂泥全被扯了出来,烂臭的味道再也掩盖不住,大梁自欺欺人的盛世,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豁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天地间。 傅蓉微只当了三个月的皇后,三天的皇太后,却即将为大梁殉此一生。 馠都禁卫军只一万五千,且战且败,很快便退至了宫门前。 傅蓉微听到外面杀声陡然间四起。 御前侍卫跪倒在门外,字字泣血:“太后,宫门破了!” 傅蓉微站起身,先帝才去,国孝期间,宫妃皆应缟冠素纰,傅蓉微也不能例外。 但在馠都失守的那一刻,傅蓉微便抛了礼法,换上了太后的袆衣,玄色纱榖,朱裳,佩云纹绶带,繁重的衣饰枷锁一般拖曳在身后,金线绣织的彩凤不舍地拂过金砖的纹理,好似它也预见了即将跌落尘埃的下场。 兖王的现身,令宫内的厮杀暂时歇止。 铠甲裹着他一身煞气,他持剑立于长乐宫外,见傅蓉微现身,低沉地唤了一声:“皇嫂。” 傅蓉微远远地看着他那张峻冷的脸,心想,好一张忠臣良将的面相,这么多年,她和先帝竟从未察觉到他的狼子野心。 她冲他微微颔首:“兖王,你有何话要说?” 兖王身侧刚归降的狗腿子,急于讨好,抢在他前面开口,嘲道:“傅家女,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呢,大梁江山易主啦,识相点,现在跪下磕头拜见新皇,兴许还留份体面,否则……啊!” 兖王挥剑饮血。 那狗腿子吠了一半,脑袋便猝不及防落地,骨碌碌地滚到了傅蓉微的脚下,一双浑浊的眼珠在她面前逐渐涣散,死不瞑目,喉口喷出污血溅在了傅蓉微的衣襟上。 傅蓉微盯着那颗人头瞧了片刻,端庄地抬脚,用沾了血的鞋子,将其踢开。 兖王站在几步开外:“害皇嫂受惊了,是臣弟的不是。” 也不晓得他用哪只眼看出傅蓉微受惊了。 傅蓉微面无表情:“直说你的来意。” 兖王上前一步。 “三件事。” “第一,我那乖侄子北逃,偷走了传国玉玺,想必是追不回来了,臣弟请皇嫂一道懿旨,以皇太后之名,助我名正言顺登基。” “第二,姜煦实在难搞,又确实是个人才,他是为了救皇嫂而来,请皇嫂上城墙帮臣弟招降他。” “第三……臣弟在发兵前夜,有人进献了一幅图,名叫《尝后图》,皇嫂听说过吗?” 傅蓉微当即浑身一震。 兖王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露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缓步贴上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道:“相传,宋端平元年,南宋一雪国耻,灭金,南宋诸将活捉金后,奸辱于军前,后世人作此画于民间传阅……”他猝不及防上手,一把捏出了傅蓉微的后颈,摩挲着细腻的皮/肉,在她耳边轻言:“皇嫂,臣弟觉得那图实在难堪,不忍呈于军前,于是私藏了,待事毕,皇嫂单独陪臣弟鉴赏一番可好?” 他的声音像毒蛇在耳后舔舐。 傅蓉微身体一颤,脸上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差点挂不住。 所谓鉴赏…… 令人作呕。 兖王笑哼了一声。 美人脸上的屈辱当真令人畅快。 他要成为大梁的新皇,大梁的一切美好他都要占有,其中就包括这位大梁如今最尊贵的女人,傅太后。 傅蓉微:“哀家宁死。” 兖王:“你死不了。”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是一个人最深刻的痛苦。 兖王笑了:“本王说的三件事,皇嫂仔细考虑?” 形势容不得她不同意,傅蓉微深呼一口气,咬牙道:“好,哀家都允。” 兖王:“先拟旨。” 傅蓉微:“先降姜煦。” 兖王一眼就能看出她在耍小心思,却低估了她的决心。他不认为她会殉城,她是那么想活着的一个人,从前无论在宫外还是宫内,她都以蝼蚁般卑微的身份,抓着蛛丝那样脆弱的一线生机,奋力地爬。 这样的女人,只会残喘着求生,怎么可能有勇气殉城呢! 兖王沉溺在自己的掌控中,自以为万事在握,纵容点头:“好……皇嫂想开点,你求他和求我,其实都是一样的。” 姜煦兵临城下,三千骑兵整肃以待。 馠都城下延绵的银甲像覆了一片纯粹的雪浪。 唯一的亮色是主帅姜煦头发上缠饶的红缎带。 既缠绵又婀娜。 居庸关到馠都最快马不停蹄也要七天,姜煦却仅用了三天便赶到了。傅蓉微居高临下望着他,酸涩的泪倒灌进了鼻腔里,呛得她眼睛里更加伤情。 去岁冬宴散场,傅蓉微陪着先帝走在雪中,沿路赏景,她多嘴问了一句:“良夜是何意?” 那时先帝已经病入肺腑,寻常说话都带着喘:“是朕的深意,和期盼……姜良夜乃大梁最为可用、可信之人,等朕驾崩,你和儿子,务必要重用他,善待他。愿此良夜非梦啊……” 傅蓉微点头:“臣妾记下了。” 其实那年冬宴,他们隔了很远,她坐于高位上,只遥遥瞧了个轮廓,并未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今日,城上,城下,比冬宴的距离更要远。 傅蓉微依然看不清。 叛军用刀架着她的脖子,推她到了墙垛前。 弓箭手早就做好了埋伏,数以千计的羽箭,齐齐对准了姜煦的脑袋。 兖王口口声声嚷着招降,心里却晓得不可能,姜煦的性子刚烈不可摧折,世人皆知。他用兵诡幻,天生将才,以少击多习以故常,莫轻看他只带三千轻骑,兖王手下即使有强兵三万,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更别说姜煦的父亲驻守居庸关,扼着大梁西北边境的咽喉,那是他的退路和底气。兖王有自知之明,他降不住这匹烈马。 姜煦扬起头,对傅蓉微朗声道:“娘娘,跳城,臣接得住您。” 第2章 傅蓉微顿觉颈上的刀架得更紧了,令她寸步难移。 兖王居高临下:“姜煦,你未免太不把人看在眼里。” 姜煦发出了极轻的一声笑,很愉悦,于万军之前,道:“是啊,就不把你放眼里,你——不——配——” 兖王眼角抽动。 傅蓉微在这一刻,忽然从他的眼神中,品出了一抹极为熟悉的情绪。 ——是嫉妒。 当年她册封皇后时,带头请安的那几个妃嫔就是这样的眼神,不甘,嫉妒,恨意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堂堂一个王爷,竟然嫉妒姜煦。 兖王咬牙切齿:“黄口小儿……” 但兖王到底与后宫女人不同,他站在了如今的位置上,手里捏着傅蓉微,尚不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他望着城下耀目的银甲,道:“以你一命,换她一命,你自刎,我放人。本王入主馠都,立新朝,言出必践。当然,你也可以就此撤兵。本王承诺绝不相拦。但前朝太后……可就留不得了。姜煦,你做个决断吧。” 馠都的城楼那么高,仿佛鸟雀都无法逾越。 所以城上站着的人目光有所不及,他们看不见姜煦干裂的唇上渗出的血珠,和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色。 更无从知晓他口中刚强行咽下了一口腥腻的血,他左心口的伤,仅偏离心脏不足半寸,经过一路的颠簸与厮杀,反复开裂,幸而他从关外穿来的裘甲厚重,能略遮一二。 三天,姜煦从北到南,纵贯了大梁的半个版图。于瀛洲截杀兖王的粮草补给,又于馠都城外接应了出逃的小皇帝,以三千骑硬碰兖王两万追兵,年少轻狂的姜少帅,在关外战场上嚣张了那么多年,第一次将矛头对准关内的同胞,忽觉得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他承诺了小皇帝,一定会将太后活着带回。 他是大梁的臣子,他要救回他大梁的太后。 银枪插进了焦黑的土地里,战马一声嘶鸣,姜煦抽出腰间的佩刀——“贪生怕死之人还领什么兵,上什么战场。” 姜煦的目光顺着城墙一寸一寸地往上攀附,停在那个裙角飞扬的女人身上。他还是那句话,她若是敢跳,他一定能接住,事情便好办许多。可惜,他们这位娘娘,从闺阁起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个性,怎可能有那般胆魄与决断。 姜煦十五岁那年,在母亲的操持下,与傅家议过亲。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傅家的几个女儿,当初或有意或无意,都在他眼前晃悠过。 傅蓉微是傅家庶出的三姑娘。 姜煦第一次见她,是她设计用茶汤泡毁了嫡出二姑娘做的画,害得傅二姑娘在花宴上当众跌了脸面、委屈痛哭,她却高兴了。姜煦不喜她的工于心计,更觉得此女心性阴郁,刻薄寡恩。不曾想,几年之后,她竟成了宫墙中最艳的那朵花。 不敌牡丹富贵,不如桃花妖冶。 她更像兀自绽开在冷峭里的不知名野花,一朝得了花神青眼,捧得高高的,任凭赏花人驻足赞叹。 姜煦刀在手,不管她是朵什么花,今日势必都要把人摘下城。 傅蓉微遥遥见他弃了枪,拔出了刀,刀锋如一泓秋水,闪烁着冷冽的寒意。她抬头凝望着熹微的天光,昔日繁华的馠都在铁蹄的践踏下,形如荒城。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懿旨,再不犹豫。 傅蓉微伸出了两根手指,压住了颈侧的刀。 兖王警惕:“你安分些。” 傅蓉微侧目望着他,勾出嘲讽的一笑。 珠宫贝阙 第3节 “我这辈子啊,尽力了。”她说。 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她已烧尽了一生的心力。 以傅家庶女的身份进宫,一朝飞上枝头,凭借恩宠无双,顺利揽下皇后、皇太后的宝座,谁不叹一声命好? 可谁家好命的姑娘出生便没了亲娘,记事起到十岁没见过父亲,家中姊妹众多,无一人怜她悯她,甚至还要克扣她那微薄的分例,三天两头捉弄她戏耍她让她当众出丑。 傅蓉微能走到现在,不是时势造她,而是她磨牙吮血一步一步自己摘到手的。 可惜,人事已尽,天命无常。 傅蓉微一把抓住了叛军的刀,她的手那么稳,反倒是持刀的叛军畏缩了,不由自主地一颤,傅蓉微将刀尖毫不犹豫地送进自己的颈中,眼尾扫过来的弧度犹如在半空中旋开的锋利柳叶,是她对这个乱臣贼子最后的震慑。 兖王也愣了一瞬。 只那一瞬的功夫。 傅蓉微用尽最后一口气,推开叛军仰面翻下了城墙。 那情景在城下人的眼中拉长了无限远。 姜煦顶着漫天的箭雨,纵马上前,将傅蓉微破败的身体接在怀里——“太后!” 傅蓉微五脏六腑差点震碎了,她枕在他冰冷的轻裘上,抬手拽住他的衣领:“姜良夜……你把哀家的尸体放下,哀家要与馠都同葬。”浑身的血液通过颈上的伤口向外喷薄,她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手正止不住地下滑。 她终于看清楚他的模样了。 深邃的眉窝里映着北地霜雪的颜色,除了那股莫名的冷意,还有种天高地远杳渺。馠都的男子拈花弄粉养不出这韵味,那是在风中自由生长的意气和风华。 他像是一簇被冰封住的火,明明看得见,却怎么摸不着。 傅蓉微眼前逐渐模糊。 姜煦用手指死死摁住她颈下三寸的位置,无济于事,只能拖延着,让她多说几句话。 傅蓉微将早已准备好的懿旨塞进姜煦的怀里,道:“哀家留下懿旨……请姜少帅代呈给皇上……请皇上牢记弃都之耻,励精图治……他一日不回馠都,哀家一日不超生,宁可无谥,无陵,无庙……姜良夜,哀家命你辅政,匡扶社稷。你记得一定要回、回……回家!” 凄厉地嚼碎了最后两个字。 傅蓉微的血染了他满身。 姜煦持枪如白虹贯日,破开了刀林箭雨,他终是抗旨将傅蓉微的身体带走了。 他撤进山里,军马暂停在溪边休息,他把傅蓉微的身体抱下马,搁在上游的溪水里,冲洗干净血污,再用袖口擦了擦她惨白的脸,却不小心越抹越脏。 他停下了动作,无声的盯着她瞧了半天。他不说,谁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副官上前:“少帅,此战已成定局,幸好迎到了皇上,国本尚在,一切皆可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现在只有皇太后的尸体是个麻烦事。 一路逃杀,没有灵柩,没有仪仗,他们总不能用马驼她回去,好歹路上置办些行头,备薄棺一口将就着也好。 姜煦终于开口了:“她不想离开馠都。” 副官低头:“可一国太后,咱不能真把她扔在城下受那群畜生的糟践。” 姜煦把傅蓉微从水里捞出来,放于马上,圈在身前,她的头无力地靠在姜煦的肩窝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姜煦道:“传军令,大军继续北上,不得耽搁,一切军务由你暂代处置。你回去之后向大帅禀明,容我迟些日子归……驾!” 他扔下一句话,调转马头就跑。 梁副官急追了几步,上赶着吃了一头一脸的灰,姜煦早已窜进了林深处,隐匿了行踪。 兖王强占了馠都,三天后自立为帝,改国号为胤。 一场战乱令馠都城百废待兴,满目的荒败中,馠都城北的料峭之地悄无声息兴建了一座梅园,园中所栽皆是花中名品,甚至还起了一座花神庙,供奉了一位玉貌花容的梅仙子。 大梁年仅六岁的皇帝,逃到居庸关,得到了姜大帅的庇护,定都城于华京,重用当年护他出城的一众老臣。 皇帝于华京再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北梁。以淮河为界,与故国旧地彻底决裂。 皇帝年纪小,性子软,极好拿捏,政务上的话事人还是以一干老臣为主。 唯有一事,无论六部的人如何争吵进谏,皇帝都咬死了不松口。 ——殉城于馠都的皇帝生母,傅蓉微,性情刚烈,纯粹,可薨逝至今,无谥,无陵,无庙。 老臣们想将缺的礼数和尊荣都补全,却始终不得皇上的首肯。 皇帝宁冒天下之大不韪,顶一个不孝不仁的后世骂名,却时常跟在姜煦的身后,不厌其烦追问一句话:“你到底把朕的母后葬在哪了?” 姜煦从不搭理他。 直到十余年后,北梁的铁蹄再踏破了馠都的城门,三军主帅姜煦于猗兰宫饮鸩,死前手里折了一枝当季的腊梅。 疏影暗香,伴君长诀。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今春的第一场雨淅沥沥地落了一整夜,傅蓉微再睁开眼睛,是被喉咙里的痒痛憋醒的。 四肢百骸像在冰里浸了很久,轻轻尝试着动一动,便是难忍的僵麻。 最先活过来的是耳朵。 隔着一道坐屏,女人的细声软语像闷在罐子里:“明日我再去求夫人,给蓉微请个郎中瞧瞧病,一场风寒,养了七八日也不见好,整日里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烧着,万一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傅蓉微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连串的咳嗽呛得她撕心裂肺。 两个妇人前后拥了进来,一个抚着她的背,一个忙着端茶。 傅蓉微一把攥住了身侧人的手,眼睛里因为呛咳泛起了红,她撑起身子,哑着嗓子唤了声:“姨娘……” 第3章 花姨娘心疼地揽她入怀,道:“我儿,你可算是醒了!” 傅蓉微浑身没力气,推拒不得,浑浑噩噩的将下巴搁在花姨娘的肩头上,瘦削的两个人互相硌着对方的皮肉,都不怎么舒服。傅蓉微鼻尖轻皱,闻到了花姨娘发间浅淡的兰膏香。 她像是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入了凡尘,下坠时被那种熟悉的温情团团裹住,毫发未伤。 “姨娘……”傅蓉微尚未搞清楚今夕何夕,喃喃问道:“您怎么在这啊?” “哎哟——”另一妇人端着清苦难闻的药碗走上前,絮叨着:“姑娘您这一病,姨娘衣不解带地守了您七天哪!天地观音如来佛……现在可好了,终于醒了,这药看来还是有几分用的……” 傅蓉微的目光先落在了汤药上,继而抬眸瞧清了那张慈眉善目的妇人脸。 钟嬷嬷,出阁前一直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奶娘。 她轻轻哄着:“……姑娘,喝药。喝了药,病就好了,不痛了。” 傅蓉微从生到死再到生,没有任何喘息之机,便被迫接受这样一个离奇的事实——她死而复生,回到了十四岁,那个春寒料峭的三月。 她在这一年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性命都差点交代进去。 侯府里的下人踩高捧低,日子难捱,她病中连个郎中都请不到。 花姨娘和钟嬷嬷就是这样日日夜夜的守着她,生熬了过来。 傅蓉微倚在花姨娘的怀里,枕着她软绵绵的香脯,比冷硬的玉枕舒适许多,她的目光越过窗外,瞧见院子里有一株白玉兰早早绽开了枝头锦簇。 傅蓉微伸手指着那树道:“年年就数它最着急,别的树都还睡着呢,它非要开在人家前头。” 花姨娘的院子里种了七株玉兰,唯有靠在她窗前的这一株,年年早半个多月的花期。 花吟婉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疼爱到了心肝里,说:“因为啊——花神娘娘知道你素有咳疾,所以遣它早早地开了花,给你治病呢。” 玉兰花煮水能治保养心肺,傅蓉微小时候多病,尤其冬春之交,常犯咳疾。玉兰花无香,煮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涩味,她的整个闺阁时期,几乎都浸在那种味道里。 钟嬷嬷已经抱着竹盘,冒着细如丝的春雨,在窗外伸手勾那开的正盛的玉兰。 此情此景安宁得像一幅画。 傅蓉微是平阳侯府的三姑娘,亲生的。 花姨娘却不是她亲生的娘。 傅蓉微托生在一个通房丫头的肚子里,她的亲娘生下她就撒手人寰,到死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 平阳侯夫人张氏不肯养她。 花吟婉心软瞧不过去,在侯爷那求了个恩典,将傅蓉微抱到了自己院子里养着。 一养便是十几年。 傅蓉微的一切用度都从花吟婉自己的分例银子里扣,云兰苑里只有她们主仆三人,日子过得清净又拮据。 花吟婉拍拍她:“既然病好了,等天亮去夫人跟前请安。” 卯时三刻,因着下雨,天还阴着。 傅蓉微轻轻的“嗯”了一声。 明明已经将情绪拿捏得很顺从了,可花吟婉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情愿,叹道:“听话,张夫人正给家里的姑娘议亲的,你多去她面前孝顺,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你的亲事到头来还得捏在夫人手里,别傻,那是你一辈子的事。” 上一世,年少不懂事的傅蓉微可能会闹腾。 但现今旧瓶装新酒,少女的身体里换上了千疮百孔的灵魂,傅蓉微悲喜都压在心底,不露丝毫端倪,只道:“我晓得了,姨娘。” 钟嬷嬷摘了玉兰花回屋,见她们母女正温存着,笑了笑,接上话:“张夫人此番是为着二姑娘吧。” 花吟婉道:“二姑娘是正经嫡出的女儿,自然最好的都先紧着她选。” 钟嬷嬷:“是啊,二姑娘好福气,听说啊……对方是姜家的公子。” 傅蓉微原本正安静地听着这些家长里短,没有参与的意思,可一个“姜”字让她心里一颤,问道:“姨娘,是哪个姜家?” 花吟婉回答她:“骁勇将军。” 骁勇将军,姜长缨。 那不是姜煦他爹? 难怪钟嬷嬷说二姑娘有福了。 他们姜家世代忠良,当年陪着高祖打天下的时候,姜煦的曾祖父三战淮北,收复了前朝割让的十二州,将蛮夷驱赶至居庸关外,并世世代代镇守边关。也就是近些年太平了,姜家才能年年回馠都述职,顺便多留些时日。 珠宫贝阙 第4节 骁勇将军姜长缨爱极了他的妻子,年至不惑也没有纳过妾,他膝下只养了一个儿子,便是姜煦。 傅蓉微竟不知他们两家曾议过亲。 但总之,这事儿最后没成。 傅二姑娘几年后另嫁了他人,姜煦直到二十几还是个孑然一身的野马。 ……也不知他最后娶了谁?有没有一生平安康乐? 傅蓉微正怅然,有意识的忽略了钟嬷嬷的念叨:“……姑娘一定要去,即使张夫人不喜,你也要争取在姜夫人面前露个脸,好歹让外头的夫人们知道咱家姑娘的性情,免得到时候叫某些人胡乱糟践……贤淑的名声传出去,凭咱们姑娘的身份容貌,难道还没人求娶……我瞧着张夫人的心思忒歹毒了,竟想着把咱们姑娘配小厮,那可万万不成!!!” 糟践名声…… 配小厮…… 傅蓉微哂然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待天一明,到了请安的时辰。 花吟婉给她换上一身缎织百蝶穿花裙,硬推她出门到雅音堂请安。她这一身裙裳算是手头最能拿得出的门面了,却也是几年前时兴的款式,挂在身上半旧不新。 钟嬷嬷本要跟着,傅蓉微拒了,叫她留在院里陪花吟婉,她探手摘了一朵玉兰,放在嘴里,一面嚼着,一面出了门。 花吟婉坐在廊下,望着那步伐轻快却莫名端着一股沉稳的背影,蹙眉叹道:“我怎么总觉得……这孩子病过一场后,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 钟嬷嬷没心没肺乐呵呵:“啊,兴许长大了吧,姑娘家嘛,难免有点小女儿心思,姨娘别想太多。” 花吟婉垂头继续做绣扇,心里郁结了很久,才释怀:“但愿吧……” 傅家的姑娘们都赶着这个时辰去雅音堂请安。 园子说大不大,同走一条路,难免碰面。 傅蓉微刚走出没多远,便听迎面有女孩们笑闹的动静。 蓉珠,蓉珍,蓉琅。 傅家的女孩从蓉排序,从王取名。 唯独傅蓉微不同,许是当初张氏觉得不配,花吟婉便单独给她择了个“微”字。 平阳侯府世代簪缨,姑娘们的排场怎能小了?对面乌泱泱一群人,丫头婆子簇拥着,前后挤上了九曲桥,尾巴都甩不开,让人忍不住揪心,生怕往湖里掉几个。傅蓉微有几年没见这种光景了,乍一瞧,顿觉稀奇。她是在宫里呆惯了,娘娘们的仪仗比这更甚,然再多的人也都不慌不乱,四平八稳,绝不会和下饺子似的乱成一锅。 也好,热闹,有几分活泛,傅蓉微还挺喜欢看的。 约莫是傅蓉微孤身一人太不起眼,那一群人从面前走过,愣是没瞧见。 傅蓉微心里算着时间,慢吞吞地走到雅音堂,不早不迟,正好赶上张夫人梳洗完毕,开门请姑娘们进去坐。 张氏见着傅蓉微,愣了一下:“三丫头病好了?” 傅蓉微福了个常礼:“回夫人,已大好了。” 话音刚落,便听座中一声冷笑:“早不好,晚不好,偏偏今儿姜夫人过府做客,你就好了呗。” 傅蓉微转过眼,见蓉珍眼睛里含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位嫡出的二姑娘,今儿不知怎么想的,佩了一身的明珠翠玉,肉眼可见的富贵。傅蓉微只看一眼就瞥开了,感觉十分不适,晃眼睛。一个鲜活的姑娘家,胡乱堆砌一通,倒叫死物给压了姿容。 蓉珍却误以为她躲开的目光是因为心虚,道:“叫我猜着吧,你那点心思,打量谁不知道呢!” 张氏装模作样的出声训斥:“够了,蓉珍,把你那只攒珠簪摘了,赵嬷嬷,到我妆匣里找支素簪给姑娘换上,打扮得花里胡哨像什么话。”她懒洋洋的目光一扫,落到了傅蓉微的身上。 傅蓉微心里叹气,再度起身,道:“女儿委实不知母亲今日有客,无意冲撞,女儿病初愈,再呆在前堂恐让人染了晦气,请母亲容女儿告退。” 她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张氏就是以病中晦气的理由把傅蓉微给打发了回去。 识趣的傅蓉微这次决定自己开口,台阶给铺足了,免得平白再遭一顿羞辱。 不料,张氏虽心窄,却极要面子。 傅蓉微若是不知进退,张氏定能骂她个没头没脸。 但话让傅蓉微自己说出口了,她这个嫡母若允了,倒显得刻薄。 张氏拈起茶盖,拂去茶沫,抿了一口,道:“不妨事,都是我的女儿,留下吧,我雅音堂也不差你这口饭。” 第4章 想走还不能了。 傅蓉微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与几个姐妹之间隔了一张案几,瞧着雅音堂的仆从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宴席,摆上台面的都是平常封在库里舍不得沾灰的宝贝。 看来张氏极重视与姜家的这门亲事。 想想也是,论恩宠,骁勇将军那是整个大梁都独一无二的,论权势,哪怕只读过几天书的稚子都晓得,兵权才是根本,姜家统领铁骑十万,手握虎符,馠都哪家适龄的姑娘不眼热? 蓉珍遭母亲训斥一顿,摘去了身上最亮眼的那一颗明珠,心情有几分烦闷,却又不敢冲着母亲的面胡闹,便想着把这股邪火撒在傅蓉微身上。 一双杏眼在傅蓉微身上挑剔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茬——“三妹妹这身衣裳,我瞧着眼熟,从前年起就穿在身上了吧?” 蓉珍一挑头,蓉珠和蓉琅也跟着笑。她们三朵金枝,同养在张氏的名下,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四姑娘蓉琅说:“可不嘛,前年春,我和三姐姐一块裁的衣裳,我那身旧了,也不合身了,便赏给我屋里的小酒过生日穿。” 蓉珍故作不知:“小酒是哪个?” 蓉琅道:“我院子里的下等粗使,和三姐姐同岁,身量也相仿。” 蓉珍:“那倒真合适了……” 傅蓉微早晨出门前,就料到她们要找这身衣裳的毛病,此刻听她们一唱一和,装也装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道:“怪我自己身子不争气,近几年用在药上的开销,越发止不住,只能从别处省些。” 傅蓉微在十岁之前,像个放养在府里的野孩子。平阳侯几乎都不记得他还留了这么个种。直到十岁那年,一向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花吟婉,为了她,使了些手段将侯爷请到了自己房中…… 那夜过后,侯爷亲口关照了一句,自此傅蓉微的一应吃用和月例,都与府中的各位小姐平起平坐。傅蓉微的日子是好过了许多,但也因此让张氏更加厌恶花吟婉,明里暗里的给了不少苦头吃。 张氏听了这话不太高兴,显得她苛待庶女似的。她轻咳了一声,为了彰显自己的主母气度,端着道:“前些日子你病着,我让人送了两株红参到你姨娘院里,你用着可还行?” 说起那两株红参,傅蓉微醒来之后见着了,钟嬷嬷拿到跟前让她瞧,傅蓉微一捏就笑了,宣软中空,断面参差不平,手指字一用力能搓下些许褐色的碎渣。 用红糖熬出来的假货。 可怜花姨娘和钟嬷嬷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欢天喜地当宝贝似的,熬了浓浓一锅糖水,喂给她喝。傅蓉微当着姨娘和嬷嬷的面,没有拆穿,为着她们的身体着想。 花吟婉一向心思重,喜欢憋事儿,万一因此气伤身子不值当。 到现在傅蓉微嗓子眼里还哽着一股齁甜,喝了几大碗水都冲不散。 傅蓉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回话:“多谢母亲记挂,用了,甚好,入口尝不出一星半点的苦味,比糖水还要甘甜。不愧是母亲的珍藏。” 这话听着不对味,让张氏心里提了一下,她疑心这丫头是看出了什么,转念一想又不可能。姨娘养的小丫头片子没见过世面,哪懂得分辨真假,有的用怕是已经乐开花了。再好的东西,凭她的身份,也配? 张氏狭长的眼睛里一颗黑眼仁比旁人要略小些,天生带着点算计的意味。 傅蓉微记得自己小时候最怵这双眼睛。 张氏只需站在廊下轻轻一眯眼,立刻就会有嬷嬷拎着藤条,到云兰苑里对花吟婉行训诫。 不敬主母是错,纵女胡闹是错。 临水照花是错,木讷寡言更是错。 …… 傅蓉微纵一身逆骨浑不知怕,心中仍有一处名为“花吟婉”的柔软时时牵制着她,让她不得不收三分敛七分,谨小慎微地做人。 可憾,她的头都低到了尘埃里。 末了还是没护住那一处柔软。 傅蓉微上一世在宫里谋划惯了,一旦闲下来,必要算计点什么才舒坦。 目前就有一桩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弘盛八年仲春,也就是今年,花吟婉心疾猝发,悄无声息的死在云兰苑里。 那日傅蓉微不在府里,钟嬷嬷也被她带出了府。晚间傅蓉微披夜而归,脚步轻快的踏进云兰苑,却只见院中漆黑一片。 花吟婉倒在绣架上,口唇紫绀,气息全无,身下压着一块红缎,石榴花只绣了一半。 ——那是一顶帷帐,花吟婉准备给她将来出嫁用的。 曾经无论多晚,花吟婉都会在廊下挂一盏灯,煮一碗奶羹,等她归家。 而那天之后,傅蓉微脚下的路,再也不曾亮起半点微光。 那床绣了一半的帷帐,傅蓉微好生藏了一辈子,在殉城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花吟婉的身体该请郎中仔细瞧瞧了。 可傅蓉微最大的艰难之处,便在于此。 侯府里供养着府医,前几日她病得那么重,花吟婉在张氏面前求了三回,才请了位郎中的学徒,稀里糊涂开了几服药,死马当活马医的灌下去。 不能任由情势按上一世的轨迹继续走下去。 谨小慎微救不了花吟婉的命。 她要挣。 是她的,她要挣。 不是她的,她更要挣。 说句实话,刚醒来的那一刻,得知自己有此机缘重来一世,傅蓉微当时心里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心如死灰。 她熬了那么久。 侯府中的十五年饮恨吞声,宫里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一步一步,终于爬到了权势的巅峰,一朝身死也就罢了,老天爷非要开她个玩笑,叫她一切从头再来一回,她还没开始呢,就隐隐有种要呕血的激愤。 也是因见着了花吟婉,才让她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一人一碗甜羹搁在了姑娘们的案前。 傅蓉微从思虑中抽回神。 —“你们见过姜家哥哥吗?” —“我没有。” —“我见过我见过!” 珠宫贝阙 第5节 —“你从哪里见的?” —“那日我去铺子里淘胭脂,正见姜家哥哥从外打马经过,咳咳……” —“相貌如何,快说说!” —“可以,不丑。” —“能听大姐姐说一声不丑,那绝对算是人中龙凤了,听说今日姜夫人会把儿子带来一同赴宴,到时候我们就在隔屏后吃茶,说不定有机会能瞧两眼!” 蓉珠手里捧着甜羹轻轻地搅着,矜持地笑道:“是二妹妹你有福了。” 姜家这门顶好的婚事,根本上就是给蓉珍相看的,大家彼此心知。 四姑娘蓉琅与蓉珍同为嫡女,都是托生在张氏肚子里的亲骨肉,无亲疏远近之分,但四儿年纪尚小,议亲一事不急在一时,有的时间慢慢磨,馠都好男儿不止姜煦一个,张氏将来也决计亏不了自己的幺女。 但大姑娘蓉珠就不同了。 傅蓉微面对这一位,很是五味陈杂。 蓉珠是妾生女。 侯府中如今还活着的妾,只剩云兰苑里那一位了。 其实花吟婉在抱养傅蓉微之前有过一次生养。 蓉珠就是从花吟婉肚子里出来的。 她才是花吟婉的亲生女儿。 此事往前算,又是一笔烂账。 当年花吟婉盛宠,纳进府次年便生下了平阳侯的第一个孩子,蓉珠。 张氏以侯府长女不能出自妾室为由,硬生生将刚落地的婴儿给抢走了。蓉珠被抱在张氏的膝下,十几年养下来,即便是条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个人。 而且还是个脑子聪明进退有度的乖女儿。 蓉珠从来知晓自己的身世。 但也从来未曾靠近过云兰苑一步。 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一个从不打扰,另一个也从不打扰。 傅蓉微觉得这雅音堂里闷得很。 端到面前的甜羹一口未动,便起身向张氏请辞,借口还是咳疾未愈,恐惊扰了府上贵客。 张氏这回允了。 傅蓉微人才出厅堂的大门,尚未走远,便听张氏淡淡地吩咐,将她面前那只碗端出去,以后不用再拿进去了,留着檐下喂鸟用。 哪怕那只碗,她连手也没沾。 姑娘们的笑语声清脆地像鸟儿。 傅蓉微端的四平八稳,脚下不见丝毫踉跄。 张氏的那点手段……如今的傅蓉微已经不看在眼里了。 姜家,谁爱巴结谁去巴结,姜良夜那人可不是好降服的,上一世,此事八字一撇都没有,想必是那少年谁也看不上,到时候难堪的还是她们傅家姑娘。 傅蓉微可不想跟着凑这份热闹。 彼时,骁勇将军府里。 姜煦在校场上跑完了马,酣畅淋漓地回家,乖乖的任由母亲扯着,推进浴房里,用热水沐浴,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去正堂用膳。 母亲说今日要带他去傅家赴宴。 姜煦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世上没有女人能驯服得了他姜煦,除了他亲娘。 他们姜家两个男人绑在一块儿都拗不过一个女人,据说这是他家祖上刻在血脉里的传统。 但若是以往,即使明知抗议无效,姜煦也必要扑腾两下,以示不屈。可今日,听母亲提起傅家,他心里一颤,不去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默默的一点头,竟算是主动允了。 姜夫人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今天的儿子真听话,怎么看怎么诡异。 姜夫人试着给他夹了几筷子青菜,他也不恼不挑,一根一根叼着吃了。姜夫人心里越发惴惴,环视了一遍桌上,隔山吊远的又夹了九转肥肠搁他碗里,这回姜煦终于有反应了,歪头盯着她看,俊秀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一撂碗筷,不吃了。 姜夫人倒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 还是她的宝贝儿子没错。 喜□□肉、干肉,挑剔青菜,讨厌一切味重的食物,宁可饿着。那道九转肥肠是他老爹的最爱,姜夫人每次都把它放得远远的,以免碍了儿子尊贵的眼。 姜夫人有几分哄弄道:“……少吃几口也好,咱们今天还要赴宴呢,阿煦这回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娘的,到时候可不许在人家里摆谱,更不许半道开溜,听见没有?!” 姜煦垂下眼,在他娘看不见的地方,压下心里一片混乱,闷声道:“听见了。” 第5章 姜煦觉得自己命里与馠都这个地方犯冲。 每次来都讨不着好。 他曾经来过四次。 现在回想起来很遥远,毕竟是几十年前的往事,隔了个前世今生,越想越怅惘。 第一回,他父亲回馠都述职,顺便将他也押回来议亲。他一向很期待着自己命定的那个姑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所以不介意四处溜达着找找。 不料,馠都里的民风比边关都要粗犷,山温水软的富庶之地,养出来的女儿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扒不说,还有意图牺牲名节设下圈套引他上钩的。 他又不是鱼,在馠都里呆了不到一个月,便快马飞奔逃回了居庸关。 第二回,是他二十岁加冠那年,皇上赐表字良夜,他得回来谢恩。 他不喜欢这个字。 ——什么叫良夜,是盼着他永远走不出夜,永远不见天日么? 然而,帝王赐不可辞。 他只好自认倒霉冠了“良夜”二字,也许是一语成谶,他最后的结局当真应了当年的一句腹诽,孤身行于暗夜,终生不见天日。 第三回,是他餐风茹雪,回京勤王。 他们姜家世代镇守着边关,可讽刺的是,祸起萧墙,大梁的江山竟被人从里面掏家了。 他浴血冲进叛军的乱刀下,抢出了惊慌失措的小皇帝,那一瞬间,他是绝望的,他有一腔滚烫的热血,也有一颗死战的决心,但他不确定小皇帝能否用得起他,他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耻辱地憋死在温吞的日落下。 是傅蓉微在城墙上洒下的一泼鲜血,如一记重锤砸进了他的灵魂里。 一女子尚且如此。 更何况他。 第四回,他身为三军主帅,光复河山,用铁蹄踏开馠都的城门,回家了。 猗兰宫内,一杯鸩酒,了此残生。 随即一睁眼,好家伙,一切苦难才刚刚开始,倒霉催的他又得从头再来一回,有完没完了? 姜煦反思了一整个晚上,到底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上天再造的恩赐。 他找了根上吊绳盯了许久,在听到门外丫鬟提到傅家女时,终于,一个激灵惊醒了。 一切也不算太糟。 至少,那女子还是活着的。 平阳侯府。 姜煦坐于马上,仰头端详着那气派非凡的匾。 姜夫人由丫鬟扶下了车,道:“盯着人家的匾看什么?你别是想入赘吧?” 姜煦:“……” 他翻身下马,自有小厮一溜小跑接了缰绳,都是傅家夫人的安排,从里到外的周全。 姜夫人正了神色:“乖儿,娘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今日只是过府一叙,顺便瞧瞧他家姑娘的品行,最后亲事能不能结成,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姜煦点了头,算是听进去了。 进得了侯府,外门小厮引他们到雅音堂,流水席早就摆上了,正安置在一处温泉眼旁,暖意氤氲着,料峭的春寒都淡了许多。 平阳侯夫人张氏亲亲热热地挽了姜夫人的手上座。 姜煦依礼拜见,得了张氏一顿天花乱坠的夸。 姜夫人打量四周,笑道:“侯夫人这是将杏花庄搬进自家院子里来了,好别致。” 张氏脸上洋着欢喜:“姜夫人也好眼力,我这院子正是仿着江南名胜杏花山庄修建,图纸还是我家侯爷亲自起草的呢。” 不单姜夫人叹服,姜煦也对此景心生好感。 平阳侯兼了个工部司空的闲职,官虽闲,人不闲,竟有几分本事傍身。 姜煦耳朵敏感地抓到一丝窃窃的错杂,一侧头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那是一座用以隔断山水的观赏石景,爬阶而上,有一座石刻的镂屏,乍一眼,几乎与整座石景融为一体,其实背后别有洞天,藏了几个女子叽叽喳喳。 那一瞬间,姜煦心里想的是,她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刚及笄的少女见了他,也会像她两个姐妹那样,面红过耳连话也说不利落么? 且不论傅蓉微可能会作何反应。 总之,傅家另三位的姑娘此时的状态,与姜煦所想的一模一样。 脂粉能掩得住脸颊,却盖不住耳后。 蓉珍透过石屏上镂空的缝隙,瞧见那一抬眼间的风华,呼吸顿时一窒,捂住胸口慢慢的蹲下,半天,才缓过神摸着脸蛋笑了。 珠宫贝阙 第6节 姜煦一瞥之后,便收回了目光。 他在张氏的下首略做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起身告辞。 姜夫人剜他一眼。 张氏却和善道没关系,遣了一小厮领他出府。 蓉珍在屏后揣着一颗砰砰乱撞的心,等到了张氏手下掌事嬷嬷暗中递来的眼神,于是便像之前她们约定好的那样,悄悄从别有洞天的石景另一侧离席了。 徒留蓉珠和蓉琅面面相觑,彼此脸色都很勉强地撑着笑。 姜煦跟着带路的小厮,出了正厅却往后面去,姜煦当即顿住脚步,开口道:“我记得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 小厮打着哈哈,道:“回姜公子,前门路窄,正厅一开宴,仆从忙起来,到处碍事,怕冲撞了您……咱多走几步路,有个清净的道儿。” 姜煦目光扫过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哦,那继续带路吧。” 傅蓉微离了雅音堂,不敢立刻回云兰苑,怕花吟婉念叨操心。 她脚步一转,去了后花园。 她心里打算的正好,前厅开宴,大家都奔着那一处热闹去了,园子里定是前所未有的清净。 果然,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 侯府花园布局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漫无目的闲走,本能驱使她去了一个地方,园子西南一处四方亭,斜对着云兰苑,由于平时鲜有人至,长了些荒草,无人打理,简直堪称僻静。 这时傅蓉微闺阁时最常到访的地方。 走进亭子,有一扇素面屏风,白绢上的水墨画作了一半,空了一半,连日的风水日晒,已让画有了几分破败。 傅蓉微记忆随着她的脚步,每到一个地方,便苏醒一部分。 这幅画她也想起来了。 是她半个月前作的,画了一半,病倒了,便一直扔在此处无人打理。 傅蓉微撤下了那块旧绢,从石桌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整齐叠放着素白的新绢。 她铺了绢在屏上固定好。 笔墨亭中都有,蘸了池水调了一盘青绿,傅蓉微提笔,随心勾勒。 她作画的时候,如入无我之境,等她终于惊觉身后站了个人的时候,已是半个多时辰以后。 傅蓉微手累了,腿也累,想到旁边歇一歇,猛一转身,亭下台阶一道娉婷身影安静地靠在红柱上,不知有多久了。 那竟是蓉珠。 傅蓉微叫她惊了一下,面上不显,手中端的墨却倾洒了几滴。 蓉珠目光瞄向了地上的墨迹,温和道:“对不住,三妹妹,是我吓着你了?” 傅蓉微觉出反常。 蓉珠一向避她如避蛇蝎,只因她是云兰苑的人。 傅蓉微坐在石凳上,轻揉着手腕:“大姐姐这是无意经过呢,还是特地寻来的?” 蓉珠:“我特地来见你。” 傅蓉微猜不着她的来意,但喜欢她这副坦诚的模样。 只听蓉珠下一句话——“我要嫁姜煦,三妹妹帮我。” 傅蓉微先是皱眉,理清头绪之后,又逐渐舒展开。 蓉珠本就站在阶下矮她一截的位置,此时抬眼望去,只觉的这位生来就在泥里的三妹妹身上,莫名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令人感到既沉重又包容。 从前也是这样么? 她怎么没注意? 傅蓉微望着她,道:“你为何有此想法呢?” 倘若方才听到这话的人是蓉珍或蓉琅,一定会狠狠的嘲笑她,并到母亲面前调油加醋告她一状。 但傅蓉微没有。 蓉珠开口前便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却只得了一句发自真心的疑问。 傅蓉微道:“大姐姐,你想如何做,我该如何帮,你此举目的何在,你我之间是交易还是合作?”她笑了笑:“聊一聊吧。” 莽撞的人才会一味硬冲。 聪明的人会选择借力打力。 且不管蓉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在她主动开口的那一刻,傅蓉微就知自己的机会送上门了。 傅蓉微与蓉珠并肩坐在石凳上,她们面朝的方向,正是不远处的云兰苑。 蓉珠面容看似坚定冷静,可双手不停绞着衣带的动作出卖了她的慌乱。 她对傅蓉微道:“三妹妹,我知你和姨娘在侯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你以为我就好过了么,张氏的性子,眼里不容沙,我养在她膝下,自小母子分离,一言一行都要看她的脸色,稍不如意,便是指桑骂槐冷嘲热讽。我受够了,相信你们也受够了。张氏肯定不会为我择一门好亲事,我比你还要大两岁,过了生日就十七,却至今耽搁在家。姜家这门亲事,我想要。三妹妹,我独木难支,你帮我,倘若我如愿嫁入姜家,必解你和姨娘之困……你知道的,那也是我的亲娘。” 说得好诚恳啊。 傅蓉微低头笑了出来。 蓉珠是个什么性子? 薄情寡义,自私自利。 同一屋檐下,几步路的距离,她都能漠视亲娘的苦难,不管不问,将来得势了,只会一脚将她们踹得远远的,生怕身上沾半点脏。 这样的人,傅蓉微见多了。 蓉珠不解,问:“你笑什么?” 傅蓉微收了笑,仍旧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说:“大姐姐,我这不赊账,也不赊恩,我不要听什么承诺保证,发誓也不行,别拿那一套花言巧语糊弄我,我只想看到点实在东西。” 蓉珠的衣带拧成一团,又松了,问:“你要什么?钱么?” 傅蓉微悠悠道:“我身体不好,要一个郎中,不要府里养的,那都是张氏的人,我信不过,你从外头医馆给我找个可靠的,我们今天的商议便算成了。” 蓉珠皱眉盯着她:“做不到,我也出不去府,张氏盯我那么紧,只在园子里走走,便有一群人盯着,我怎么给你找?” 傅蓉微一手搭在石桌上,轻轻向蓉珠靠了几分:“找个郎中不容易?嫁进姜家很容易?”她摇着头,半是叹息半是劝告:“大姐姐,你帮我到什么份上,我帮你就到什么份上,来往相当,这才是交易。” 自醒来便一片死寂的眸子,终于有了流盼,胜过明珠千斛。 第6章 侯府里要有热闹看了。 傅蓉微心中莫名升出一股雀跃。 她这种不怎么能见光的情绪……其实很难说明其中缘由。 比如说猫见了老鼠会亮爪子,狼闻到了血腥味会千里捕杀,都是天性使然。 傅蓉微嗅到了侯府里山雨欲来的气息,她挣扎着要去做生杀在握、搅弄风云的那个人,也是天性使然。 蓉珠起身:“三妹妹,我不能与你独处太久,告辞了,请代我向姨娘请安,血脉牵绊终究难释,我也很记挂她。” 傅蓉微也起身送出两步,道:“大姐姐,明日的这个时辰,我还在此地等你,你把郎中带来。” 蓉珠震撼到花容失色:“明日?!你你……不能多宽限几日么?” 傅蓉微说:“若大姐姐你不急,我便不急。” 蓉珠如何能不急,那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不能抓紧,就要继续无休止的等,将最好的年华空耗在闺中,待到过了年纪,熬成老姑娘,万人嫌,张氏再随便找个人把她打发了,她这一生将彻底堕进深渊里,再也爬不起来。 蓉珠一咬牙:“好,我会尽力办成,到时候,希望三妹妹也能拿出与之相当的诚意,不要诓骗于我!” 傅蓉微浅笑:“当然。” 她目送蓉珠疾步走下石阶,娇艳的裙裳像一朵绽开的胭云,顺着幽静的草木深处渐飘渐远。 傅蓉微拢了上身夹棉的短衫,扶着漆柱,一声声地咳,起初还尽力闷在嗓子里,可越忍反噬得越厉害,到最后竟有点呕心抽肠的感觉。傅蓉微喘息着缓了下来,瞧见左右无人,颓然靠着漆柱滑坐到地上。 春寒从下面返上来,激得她一个哆嗦,但她咳得有些抖,实在没力气挪动了。 她前些日子那场大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歹毒。 也不知根在哪里? 梅花亭的瓦当上忽然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在她面前连城细细的一线。 傅蓉微望着那细如银丝的水,伸手接了一滴,托到面前,闻到了一股醇浓的酒香。 上面有人…… 刚谋划了亏心事的傅蓉微头皮一麻! 是谁! 傅蓉微指甲扒着漆雕的牡丹纹,撑起身,几步踉跄着冲到外面,仰起头。 只见梅花亭的宝顶上,一个少年人,逆着淡薄的日光,踩在最高处的琉璃宝珠上。 一身锦袍素白无尘,腰封、护腕、发带上皆绣着金线暗纹。傅蓉微还未看清此人的脸,便被那粼粼荧芒映了满眼。他手里一个袖珍的酒坛,少年一只掌心便能攥住,酒液就是从他手里淌下来的。 姜煦。 傅蓉微在瞧见他的那一刹那,脑子里闪过了焦土和废墟下的万民涂炭,也闪过了北地关外漫天婀娜的雪……最终着落在此人的眉目上,她双腿一虚。 ——他什么时候到的?他听了多少去? 那日,她在城上,他在城下,中间隔着一个倾覆王朝和落魄的皇室。 今日,两人颠倒上下,傅蓉微仰头看他,后脖颈都酸了,中间隔着一个前世今生。 傅蓉微心想,十五岁的她,理应不认得姜煦,于是乎,她深呼了口气,问道:“你是谁?” 殊不知,此刻姜煦面色虽冷,但心里已暗自纠结成一团——我到底该不该认识她? 他琢磨半天,也没想出托词,低头恼恨地瞪了眼酒坛子,傅家的东西实在太劣了,坛口都封不住,怎么好意思拿出来招待客人? 他越是不说话,傅蓉微的心里越是沉了下去。 不好。 珠宫贝阙 第7节 他全部都听到了? 依着他的性子,会不会现在冲回去和傅家翻脸? 要翻脸也不能挑在这个时候,她的好事还没成呢! 傅蓉微嘶哑着开口:“……听闻母亲今日设宴招待骁勇将军的夫人,你是那位姜公子么?” 她没有把握能否凭口舌之能将人安抚住。 姜煦想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好糊弄的人。 姜煦走下几步,于边缘处停住,单膝跪在瓦上。 他这一跪,跪的是前世太后。 可是,傅蓉微并不晓得。 一簇素雅的蔷薇花簪在傅蓉微的发上,姜煦盯着它瞧了片刻,想,原来她少女时期便有了这样一副沉郁的样子。 姜煦道:“你病了,侯府都不肯给你找郎中?” 傅蓉微瞳孔一颤:“啊?” 姜煦想了想,又说:“你和府里回禀一声,我带你出去治病吧。” 傅蓉微霎时间方寸大乱,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傅蓉微无措地退后两步,却正好腾出面前三尺见方的空地,姜煦一跃而在,落在她面前,转身道:“走。” 走? 走哪去? 姜煦手里的酒坛空了一半,顺手搁在一侧的山石上,他左右瞧瞧,沾了脏污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清理。 傅蓉微一瞧他的表情,便知他随身没带帕子,也不知怎的,她自然而然拿出当年伺候皇帝时的细致,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块绢帕,递了过去。 傅蓉微敢递,姜煦就敢接。 他用傅蓉微的帕子揉净了手上沾的酒液,帕子脏了,姜煦瞧着又犯了难,自己用脏了的物件,再还给人家不合适。 可傅蓉微已经朝他伸出手等着了。 傅蓉微敢接,姜煦就敢递。 于是,傅蓉微拿回帕子,极为熟练地将其反折,脏掉部分藏在里面,又塞回了袖中。 一场堪称兵荒马乱的邂逅,傅蓉微终于默默收拾好情绪,无奈地一笑……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鲜衣怒马少年人,当真蛊惑人的心神。 姜煦似乎是真心想带她出府看病。 傅蓉微摇头:“我出不去,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姜煦:“那今日晚些时候,我给你送一个来。” 傅蓉微开口欲拒。 姜煦一摇手:“反正你也打算卖了我换郎中,我都听见了。” 傅蓉微脸上泛起青红,到姜煦面前,端正福了个礼:“是小女子言行无状,冒犯了姜公子,向公子赔罪。” 姜煦说:“不必。” 他的目光望向亭内,好似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他越过傅蓉微,走进亭中,绕着那块作画的屏风转了一圈,念道——“千里江山图。” 傅蓉微方才作得正是千里江山,她选的是其中江水渔舟部分,最为蔚然开阔。 半成品,只晕染了一半。 她自谦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消遣之作。 姜煦抬手去触碰。 傅蓉微见他颇有兴趣,便任他在画前观赏,她走到一边,打算将笔墨收起,刚弯下身,余光就见亭外有一行人正匆匆往这边赶。 蓉珍冲在最前面。 傅蓉微瞧见她的同时。 蓉珍也早伸长了脖子,边跑边极其败坏呵道——“傅蓉微!” 名门淑媛的气度碎了一地。 傅蓉微手下仍旧慢条斯理做着自己的事。 蓉珍冲上来,捂着肋下小口小口地喘着,鬓边的簪子一副要散的样子,她瞧一眼傅蓉微,再瞧一眼姜煦,硬是压下眼里的妒火,咬牙切齿地笑道:“三妹妹,你躲这作甚呢,母亲正喊你去见客呢!” 傅蓉微道:“好,这就去。” 蓉珍再缓了两口气,对着姜煦爱答不理的背影,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也先在脸上捏了一个柔情蜜意的浅笑:“姜公子,方才是府中下人招待不周,竟不小心将您带岔了道,小女蓉珍给您赔个不是。” 傅蓉微不着痕迹地瞥她一眼,无奈叹气,蓉珍心也太急了些,相看亲事的人家,彼此最多问一句年岁,哪有迫不及待上赶着报上名讳的? 姜煦把眼睛从画上挪下来,莫名其妙地对她说:“又不是战前对敌,你不必报名姓。” 蓉珍听了这话,愣了片刻,脸上刷的窜起了红。 姜煦这话说的……无异于当面斥姑娘不懂礼数。 傅蓉微知道姜煦为人不至于如此刻薄,必是有因在前。 听刚才蓉珍说了句——府中下人带岔了道。 极为蹊跷。 哪位府中下人能干出这不着调的事儿,还没被发落出去? 怕是又内情。 蓉珍嗫嚅着,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手上奋力一扯傅蓉微,拉着她走了。 几个小厮急忙拥上前,引着姜煦往另一处方向去。 走出了半个园子。 蓉珍才撒开,反手就是一耳光扇在傅蓉微脸上:“贱人,敢在侯府里私会外男,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姨娘养出来的贱蹄子,早打量你心术不正,你、你随我见母亲去!” 蓉珍身后跟着的仆从们胆战心惊。 傅蓉微在她抬手起势的那一刻,敏锐的侧过脸卸去了大半力道。 饶是如此,仍感到一阵麻痛。 傅蓉微揉了揉嘴角,好整以暇道:“现在么,好啊。” 蓉珍身边亏得还有个聪明人,是张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姓陈,她上前劝道:“姑娘,好姑娘,千万冷静,此刻姜夫人还在正厅呢……家丑不可外扬,万万不可让人家瞧了笑话去。不如咱们先把人关进柴房,等今天宴席散了,再等候夫人发落。” 傅蓉微冷哼。 一个奴才,都能擅自做主将姑娘关柴房里。 可见,阖府的人没有一个拿她们云兰苑当人待的。 柴房又冷又潮,傅蓉微曾经没少在里面过夜。 从前那是年纪小手段嫩,斗不过张氏,没得法子。 如今,她可再也不想进去呆了。 傅蓉微:“你们家的笑话,现在才想起来遮盖,恐怕晚了吧。” 蓉珍怒瞪她:“你什么意思?” 傅蓉微不答反问:“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问问你们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呀?” 蓉珍瞧了她半天,眼神慌乱地去求助陈嬷嬷:“嬷嬷,我们……” 陈嬷嬷安抚着蓉珍,冷脸对傅蓉微道:“请三姑娘把话说的明白些。” 傅蓉微:“我且问你们,出府的大门在东北,我作画的亭子在西南,姜公子一介外男,缘何会斜穿了整个侯府后花园,通畅无阻地到我西南梅花亭啊?”傅蓉微反客为主,绕着蓉珍踱了半圈:“带路的人是你们安排的吧?你们把人带哪儿去了?你们猜姜夫人事后会不会知晓此事?” 假如姜煦对他娘说了这件事,姜夫人必能明白其中算计。 彼此都是女人,谁不知道谁啊? 傅蓉微继续道:“今日即使是到了母亲面前,我也有的话说。姜公子无非是走迷了路,向我打听方向而已。事实便是如此,私会外男这个帽子我可不敢领。毕竟,将姜公子引进园子里的人不是我啊。二姐姐,你明不明白?” 第7章 张氏到底敢不敢办她? 当然敢! 主母有什么不敢的? 傅蓉微心里清楚,一旦此事捅到了张氏面前,即使她巧言令色,也免不了一顿苦头。 最好的计策就是彻底瞒下来,叫张氏的耳报神把嘴巴闭上。 陈嬷嬷是张氏身边的老人了,忠心不用多说,她年纪大又油头,不比小姑娘单纯好骗,此刻,她一双老眼盯着傅蓉微:“三姑娘果然有些小聪明,牙尖嘴利,但您可能失算了,引路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夫人示下的。” 傅蓉微暗自笑了。 若是这点小事都能失算。 她傅蓉微的坟头草都能跑马了。 傅蓉微一副苦恼的样子:“陈嬷嬷你怎听不明白呢!是不是夫人示下重要么?” 陈嬷嬷昂首:“当然,我们是得了夫人的令才这么干的,此事夫人全部知情……” 傅蓉微点点头:“嗯——到时候姜夫人若问起此事,总要有一个人挨板子的,难不成夫人会当着姜家的面,将此事认在自己身上,赏自己二十板子?” 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 陈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说到底,这事是她们办出了差错,才纵得姜公子满园子乱窜。 侯夫人怎可能有错呢? 当然是手底下的奴才事不力了! 珠宫贝阙 第8节 傅蓉微将自己被拽乱了的衣衫重新整好,隐隐见目的答道了,又温吞道:“二姐姐自己端量吧,傅家姑娘的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若是还认定我私会外男,便与母亲说。我就在云兰苑里,哪也跑不了。” 说罢,扔下她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自己回云兰苑了。 傅蓉微脸上的掌印越肿越红,十分明显地印在脸上。 一回到云兰苑,花吟婉见了这情景,忙牵着她的手问怎么了,是不是张氏又找她的麻烦了? 傅蓉微摇头说不是,道只是姐妹间闹别扭。 花吟婉才放下心,让钟嬷嬷去拿鸡蛋给傅蓉微滚滚脸,疑惑道:“怎么姐妹们能闹到打脸的地步,发生什么了?” 傅蓉微想到了好玩的事儿,笑了笑:“她们抢男人呢!” 花吟婉:“姜家那位公子?” 傅蓉微点头。 花吟婉警觉道:“那她们打你做什么?你也想抢?” 傅蓉微听了这话一愣,笑得眉眼弯弯:“我抢她作甚呢,别担心我,姨娘,我晓得自己的身份,不敢去有非分之想。” 花吟婉心里怪不是滋味:“别胡说八道,你也是正经平阳侯的女儿,庶出又怎样,门户在呢,只是你将来啊,一定要当正妻,千万别妾奔,别像了姨娘我……” 傅蓉微一边揉着脸,一边抽手轻拍姨娘的背。 钟嬷嬷去端了些清凉的药膏回来,见这样一幕,笑道:“咱们姑娘真是长大了,人内敛了,也懂得为姨娘分忧了。” 傅蓉微扯唇笑了笑。 万事没有绝对,她今日只是暂时把那老太婆给唬住了,若是她当真一腔忠心为主,将事情回禀给张氏,傅蓉微晚上还得遭殃,睡柴房恐都是轻的,戒板一定会落在她身上。 傅蓉微在院子里做了半日的绣工,直到晚上掌灯十分,也未听雅音堂里传来动静,心里绷着的弦才松快了些。 侯府里这情势,真是逼着人不得不往上爬啊。 钟嬷嬷伺候着她沐浴,拧干了头发,捧了个汤婆子给她暖手。 傅蓉微闻到了被褥刚晒过的气息,云兰苑里总能将她的起居打理的妥妥帖贴。 花吟婉睡前披着衣裳又来瞧了瞧她的脸,见消得差不多了,才放心给她掖了掖被角。 傅蓉微裹在柔软的衾被里,等到夜深万籁俱静,才浅眠了过去,一会睡着,一会醒着,似乎一个接一个的梦在缠着她,不肯放过她。她梦到了好多人,上一世死的凄凉的花姨娘,郁郁而终的钟嬷嬷,记不清面容的亲爹……临驾崩前强撑着口气向她交代政务的皇帝,还有漫天的箭雨,血雨……鼻子眼里都灌满了难闻的腥味。 好似听到了雨点急促敲打着窗棂。 竟然敲出了战鼓的节奏。 一直敲一直敲。 傅蓉微终于被敲醒了,恍惚间在想,今日明明是个晴天啊,老天爷这雨怎么说来就来。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 月正升至她的小窗前,透过明纸,洒了一地的光辉。 雨点敲敲敲,敲敲敲。 傅蓉微盯着那地上的浅淡银辉,足足呆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日就是个大晴夜! 哪来的雨点? 什么玩意在敲敲敲? 傅蓉微披上长衫,踩着鞋子,走到窗前伸手一推。 姜煦坐在她窗外的玉兰书树上,一条腿支起来踩在树桠上,手肘撑着膝盖。 傅蓉微怕惊着花吟婉,压低了声音道:“你怎来了?你敲了多久?” 姜煦:“我说了,晚些时候来找你,给你送个郎中。” 他歪了歪头,探下来瞧她,是看见了她脸颊上的红肿。 傅蓉微向里侧了下身。 将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傅蓉微本没把他那句话往心上放,毕竟这是她的家务事,姜煦办起来不容易。 不成想,他真的去做了。 傅蓉微:“郎中?在哪呢?” 姜煦道:“明日,他就会到你们府上长住,你爹收了他当府医,姓赵,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我与他交代过了,请他多关照你。不过,他不能常住的,约莫只暂住一个月,你的病若是需常年调理,回头得想其他办法。” 傅蓉微觉得自己应该给他磕个头。 她抬起双手,贴在前额上,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姜煦早侧开了身子,眼望着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傅蓉微:“姜少将军于我有大恩,日后必报。” 姜煦转过脸望着她,说:“不用,郎中你既已有了,就别把你大姐姐嫁给我了。” 傅蓉微低头笑了笑,原来,他是怕着这桩事呢。 姜煦深夜潜进侯府里只为交代这么一句话,向傅蓉微拱手告辞后,身形飘飘然登上了屋顶,他夜里刻意换上了黑袍,很快与浓夜融为一体。 傅蓉微合上窗,用手戳了戳自己的嘴角,她今天笑的太多了。 对着花吟婉和钟嬷嬷,是为了不让她们心里牵挂。 对着张氏母女,是不想过早的撕破脸,再恶心也维持着虚假的亲近。 在姜煦面前,她笑了两回。 不是笑给他看的,是笑给自己知道的。 傅蓉微躺回枕上,潜眠了二三个时辰,天蒙蒙亮时,花吟婉又催着她去雅音堂请安,傅蓉微任由她给自己套上衣裳,到花园子里转悠去了。 主动给张氏请安是不可能的。 张氏见了她也觉得晦气。 傅蓉微在梅花亭里呆了会,将昨日完成一半的绢画,继续又描了几笔,本打算等临近晌午时分,到府医那儿打听一二,她琢磨着,那位姓赵的郎中,最迟半日也该到了。 顺便等一等蓉珠。 蓉珠昨日与她的约定,无论能不能办成,都该给个交代。 傅蓉微一边作画一边等,青绿色的千里江山图,轮廓大致勾勒完成。 到了时辰,蓉珠果真来了。 而且身后跟了一位提着药箱的老先生。 蓉微有那么一瞬间对她刮目相看。 傅蓉微站在亭前,等蓉珠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来,此番她的底气足,站在傅蓉微面前,腰杆都挺直了。 蓉珠道:“三妹妹,你要的郎中我给你请来了。” 傅蓉微向那老先生福了一礼:“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冲她拱了拱手:“老朽姓赵,不是什么正经郎中,粗通医术而已,今日刚投奔到府上,在此小住一月,姑娘又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姓赵,今日刚到府,在此小住一个月。 傅蓉微怎么听着像是昨日里姜煦交代给她的那个人呢? 蓉珠浑然不知。 她心里仍在窃喜,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正愁无处找可靠的郎中,碰巧今日府里直接送上门一个。 玩的好一手借花献佛。 傅蓉微心里叹了口气,想也罢了。 彼此都没有拿出十分的诚心,她也不好意思再去占大姐姐的便宜。 赵郎中摆出脉诊在石桌上,请傅蓉微伸手,搭了帕子,左右各切脉约有半盏茶的时间,只见他老人家神色凝重,眉眼低垂,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傅蓉微上辈子在宫中受宠时,十几个太医随身伺候这,她一见医者这副表情,就知有事。 倒是令人意外。 傅蓉微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会有问题,至少现在不会。 她主动开口问:“赵先生,如何?” 赵郎中受了姜煦的嘱托,特别关照于她,不会隐瞒,有一说一:“姑娘前段日子服食过药物么?” 傅蓉微所能记起的前段日子,只有昨天,再往前,就得往上辈子去追溯了。她脑子里藏的东西太多,不是不记得,而是要花费好一段时间去仔细回想。 赵郎中见她的表情艰难,便提醒了一句:“寒凉之物。” 傅蓉微摇头,仍旧没有头绪。 赵郎中又问了她一些症状,比如头晕,脚步虚浮,腹中坠胀难忍…… 傅蓉微托着脑袋仔细思索,她每天的膳食,都是跟着花吟婉在自己的院子里开灶,从不假借他人之手。她也很少在府中的其他地方吃东西,所以,如果吃食有问题,那么食材一定就在云兰苑里。 傅蓉微不介意蓉珠在场,毕竟他们算是暂时的盟友。傅蓉微请赵郎中往云兰苑里一叙,蓉珠却不肯跟着,硬要在外面亭子里等。 停在云兰苑的门外,傅蓉微转身向赵郎中福礼:“我知晓先生是受人所托,才特意关照于我,小女子不胜感激。” 赵郎中点头笑了:“好说,都好说。” 傅蓉微又道:“我姨娘她应是有心疾,很严重,易猝发,此前从未瞧过郎中,我心里实在有些焦急。赵先生,我的病症可以先放一放,还请先生以我姨娘的身体为重,拜托您了。” 第8章 花吟婉怎么也没想到,傅蓉微这孩子,去了趟雅音堂请安,顺手还牵了一位郎中回来。 傅蓉微对花吟婉道:“姨娘,这位是刚入府的赵郎中,让他给您瞧瞧身子吧。” 花吟婉觉得她在胡闹,道:“我又没有病,你呀,快别耽误人家赵郎中的正事儿了。” 傅蓉微:“今日赵郎中的正事就是给姨娘您看诊,您若是不让他看,他今天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赵先生,您说是不是” 珠宫贝阙 第9节 赵郎中抚着自己的胡须,闻言笑着点头。 他瞧着这位傅家三姑娘的面相,眉眼轮廓深,蕴着几分冷清,不像是个温和贤淑的人,狠戾倒是有过于浓了。但奇怪的是,她一进这座院子,守在这位花姨娘跟前,姑娘家的天真和稚气又都拢在了眼睛里。 赵郎中放下了药箱,摆上脉诊,对花吟婉道:“姨娘请坐。” 花吟婉坐下,还扯着傅蓉微的一直琵琶袖,问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傅蓉微拒不承认:“没有没有,我上哪弄钱去” 花婉言嗔她一眼:“真的?” 傅蓉微耐心的哄着:“姨娘,我从来不骗您的。” 赵郎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花吟婉安静些,影响到他切诊了。 花婉吟静静地合上嘴。 赵郎中在花吟婉的左手寸脉上切了很久,傅蓉微早知花姨娘的身体有问题,只是不知还有没有好法子能够慢慢调养。 赵郎中收手的时候,傅蓉微急着问:“先生,怎样?” 赵郎中摸须叹气,说:“姨娘的这身体啊,气虚寒凝,血脉瘀阻,不通则痛,所以胸口时常感闷痛,尤其在劳累之后,这不是个好征兆。姨娘平日里该注意保养。” 傅蓉微紧接着道:“先生给开个方子吧!” 看诊也许遇上心善的郎中不收钱,但买药一定是分文不能少的,花吟婉舍不得钱,傅蓉微还得去哄她:“姨娘,身体最重要。” 花吟婉很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傻孩子,你这身份,本来就没有几个帖己,我攒的那些钱,都是为你将来出嫁着想,是给你备的嫁妆啊!” 傅蓉微挽着她的手,将头靠在她肩上:“姨娘,我不要嫁妆,不要钱,我想要你长长久久陪着我。” 花吟婉疼爱的抚了一把她乌黑的长发,说:“你嫁人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人家,也不知家在何处,远不远,逢年节能不能回娘家,或者不回也罢,家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你嫁到别人家,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姨娘怎么可能长长久久陪着你。你要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姨娘永远看着你呢。” 女儿家心思敏感,傅蓉微又是个极爱琢磨的性子,她忽然从他这话中体味到了一股悲戚之感,像春日尽了,百花残败,花姨娘似乎早已对死这件事有了准备。她已经很多年没为自己打算过了,箱子里的衣裙,都还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料子磨得旧了也舍不得裁新衣,脂粉膏子熏香头油也少用,偶尔用得着的时候,到傅蓉微的妆台上挖一点,便也将就了。 花吟婉有一手好绣工,她绣的织品,托人带到外面去,能卖出几倍的价钱。花吟婉手里不缺钱,她都点点滴滴攒着呢,留给傅蓉微将来当嫁妆。 犹记得上一世,花吟婉去了之后,枕下有一整个匣子的碎银。可惜那笔钱最后却没能到傅蓉微的手里,全让蓉珠给一兜端走了。 花吟婉死去的那一天,平阳侯终于屈尊来看她了。他跪坐在地上,抱着她的尸体,哭的有些难过。 花吟婉是平阳侯的第一位妾室,进门甚至比正室夫人还早半年。傅蓉微后来打探过那段往事,当年,平阳侯在江南一带游学的时候,遇上了出身普通百姓家的花吟婉,那时平阳侯假扮成了一位落第书生,他极喜爱这位女子,却又明白她的出身不能作正妻,于是,他便使了些手段,一直骗了她很久,直到最后花吟婉直到了真相,要离开他了,他指天画地承诺,花吟婉若愿意屈身为妾,他一定好好待她,一辈子供养着她。 结果供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花吟婉进府才两三年的好光景,平阳侯便渐渐淡了当年那份执念。 倒是花吟婉一死,平阳侯假惺惺的凑上来了。 假惺惺的情也是情,至少,花吟婉的身后事不必遭受张氏的苛待,能风风光光的下葬,选择一块风水宝地。 平阳侯亏待了花吟婉那么多年,如今后悔了,可能是怕死后鬼敲门,所以四处找机会补偿一二。 当然,这份补偿,不可能落在他这个养女的身上,还是得花吟婉的亲生女儿蓉珠。 可笑的是,傅蓉微守在花吟婉跟前,陪了她十五年,尽孝,承欢,结果在平阳侯的眼里,反倒成了那个鸠占鹊巢的坏女儿。 蓉珠在他爹爹面前哭一哭,三言两语便能颠倒是非黑白。 蓉珠一跃成为平阳侯最疼爱的女儿。 傅蓉微依旧什么都不是。 而且,境遇一落千丈,傅蓉微像垃圾一样,被扫出了云兰苑,搬迁到了别的荒园里住,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傅蓉微时常想,假若人死后真的有灵,花吟婉会不会恶心到吐。 傅蓉微也不敢断言,对于花吟婉来说,到底活着更快乐,还是死后方得解脱。 傅蓉微握住花吟婉的手,问到:“姨娘,你告诉我,你能陪我走多远?” 花吟婉的回答让她的一整颗心都浸在了冰窖里,她说:“姨娘会一直陪到你出嫁,亲眼看着你嫁给一个疼你爱你的夫君,姨娘就放心了。” 果然……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傅蓉微一阵腿软,扶着墙壁走到了外面,坐在了门槛上,捂住心口弓起身子。 傅蓉微意识到,重来这一世,或许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改变不了人心。 花吟婉瞧着这样的傅蓉微,不再倔强,任由她们开了方子,抓回药材,给她调养身体。 傅蓉微又带着赵郎中到小厨房里转了一圈,赵郎中从中挑拣出大部分的食材,说是寒性极重,不利于身。傅蓉微便思量着背的办法,弄一些温补的东西回来。 傅蓉微今日很忙,忙到没有闲暇去陪花吟婉说话,她不是故意冷淡姨娘,她心里现在难过的要死,她想哭,就在决堤的边缘,可她又不想当着花姨娘的面胡闹。 钟嬷嬷瞧着她们这个样子,心里更难受的不是滋味儿。钟嬷嬷没有那种玲珑心思,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母女俩忽然就不说话了。她劝劝这个又劝劝那个,可人家就是不怎么搭理她。 再晚一些,傅蓉微在院子里支起炉子,熬药。 药香溢出了门外,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钟嬷嬷一路小跑去开门。她们云兰苑平时鲜有人来,搞得傅蓉微一听到敲门声,搞得傅蓉微一听到敲门声,心里提起警惕。 门开了之后,钟嬷嬷半天没出声,傅蓉微不得不起身去看,边走边道::“钟嬷嬷,是谁?” 傅蓉微走到门口,目光越过钟嬷嬷的肩头,看到蓉珠黑着脸站在外面。 她在亭子里等了快一整天。 傅蓉微一时心神不宁就忘了她还等在外面。 蓉珠阴冷的目光盯着她,借口说:“母亲有话吩咐,让我来叫你。” 这也算是蓉珠有生之年第一次靠近云兰苑吧。 傅蓉微回头,看到花婉吟袖手站在廊下,正瞧着这边的方向,有些远,表情无法细品,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难过。花吟婉那样温柔的人,连养女都能熬尽心血的抚养,更何况是亲生女儿呢。也许将所有的爱都藏在心里,一辈子不曾吐露半句,最后陪着自己进了棺材。 傅蓉微向钟嬷嬷交代了煎药,于是跟着蓉珠出去了。 路上,傅蓉微说了句抱歉。 蓉珠摇了摇头,口不对心的说了句“无妨”继而又打听道:“花姨娘的身体不好?” 傅蓉微道:“不大好。” 蓉珠:“这些年多亏有你,这本应该是我做的事情。” 傅蓉微心里冷笑。 什么本应该不应该。 蓉珠这丫头有在暗戳戳捅她心窝子,说的好像她们才是一家人,而她始终是个外人。 无论花吟婉心里到底有没有蓉珠,她从未提过,也从未求过,傅蓉微就当做是没有。 傅蓉微可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即便有,那又如何呢? 上一世,从她坐上贵妃宝座的那一天起,惨烈的报复手段便指向了平阳侯府。平阳侯被削了爵,其妻张氏流放,花吟婉的墓碑上,原本落款的“傅蓉珠”三个字,被她彻底抹平,换上自己的名字。 傅家的三朵金花,蓉珠嫁的尚算不错,至少她一生衣食无忧,能尊享后半生的富贵。蓉珍便要惨一些,在后宅的污水中斗来斗去,自顾不暇,听说两个儿子都没保住。蓉琅便不成了,她比傅蓉微要小两岁,却又比她早死两年,根本没在傅蓉微的生活里留下什么痕迹。 蓉珠道:“三妹妹,我答应你的做到了,现在是不是该拿出你的诚意了?” 傅蓉微:“放心,我会帮你,假如姜家与傅家结亲,我可以确保唯一的人选是你。” 傅蓉微很不道德地诓了她一笔,姜家可未必一定与傅家结亲,姜煦他自己拿定了主意不允,神仙也没辙。 冬天刚过去不久,春意尚且单薄,等再暖和一些,馠都里的花都开了,世家的夫人小姐们,便会广发请柬,什么春日花宴,诗会,清谈会…… 女儿家及笄后,便可独身参与这种交际了,其实主要目的也还是为了交朋友,或相看人家。 从去年起,张氏便带着几个女儿,经常在外走动。 傅蓉微给蓉珠出了个馊主意:“大姐姐,你想想,在姜家公子之前,蓉珍自己难道就没有其他相中的小郎君了吗?” 有些事情,傅蓉微与她们不亲厚,不了解。 但是蓉珠肯定能知道 蓉珠想了想:“倒是有,可我不记得是谁家的儿子了,蓉珍与他在一个清谈宴上遇见过,那人擅琴画,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蓉珍对他一直念念不忘。” 傅蓉微:“蓉珍到时候主动选择嫁给别人,姜家这门亲事不就落在大姐姐头上了?” 蓉珠摇头:“可是还有蓉琅,四妹妹是嫡出,年纪虽小,但是亲事可以先定。” 傅蓉微:“放心,不会的。” 蓉珠:“你因何如此笃定。” 傅蓉微道:“因为今年皇宫里有小选,咱们父亲有意送一位女儿进宫,永保他爵位的富贵绵长。我们几个女儿里,你的年纪不合适,过了十六岁不行。余下几个人,你仔细算算便知。” 蓉珍的亲事已经在议了,张氏的态度非常坚决。 傅蓉微道:“你入不了宫,我也入不了宫,人选只剩蓉琅了,所以她不会挡你的路,她将来要去的地方,在宫里。” 蓉珠沉默了片刻,忽长叹一声,呢喃道:“进宫啊……可惜我生不逢时。” 傅蓉微实在感慨她这位姐姐的野心,道:“都是命,强求不得。” 上一世,傅蓉微就是强求,结局却那般的惨烈。 第9章 姜煦今日去城外校场上找了几个兄弟比箭,直到夜里才披星戴月的回府。 他一进院门就开始解披风,臂缚,护腕,腰封…… 解一路,扔一路,三个小厮一溜小碎步跟在他后面捡,穿庭而过时,他顿了一下步子,见父亲姜长缨正在耍枪,于是便停下看。姜长缨舞完了一整套,招呼儿子过来,用枪尖戳了戳姜煦的腰:“你昨晚翻墙头去平阳侯府家里干嘛了?” 姜煦从武器架上取下自己的银月枪,劈手就反勾他的武器。 父子二人缠斗在一起,抡了满院子的银辉。 ——“扎实不少啊小子,最近是不是偷着练功了!” 姜家父子两互相切磋常有。 对于姜长缨来说,上次切磋不过是两三天前的事情。 珠宫贝阙 第10节 可对于姜煦而言,那是时隔了好多年的旧事。隔了一个前世今生,隔了一个生离死别。 光复河山哪是件容易的事情。 姜长缨战死于北梁建朝的第十年整。 姜夫人在丈夫战死后的第二年,郁郁而终。 世间便剩姜煦一人孑然一身。 最后那几年,他上战场都要贴身带着军医,灌猛药吊着一口气,才支撑的下去。 十六年的南征北战,一身旧伤和沉疴耗尽了他的命。 回到馠都,他松下那口气,一病数日不见清醒,再醒来,他连最心爱的银月枪都提不动了。 他才三十几岁,正是一个男人本该如日中天的年纪。 重生一次,见的都是伤心人,经历的都是伤心事。 姜煦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开心的。 但重新生龙活虎的身体,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给了他最有力的回应。 让他爱不释手。 姜长缨与儿子过招一百整,停下来时,竟有一种气喘吁吁之感:“偷着练功了,绝对是偷着练了,哈,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欺负你爹,等着!待会让你娘狠狠收拾你。” 姜煦爱惜地擦擦自己的银月枪,他的枪与众不同,枪头上的刀刃比别人更长一些,且成银月弯钩状,所以它有个专属于自己的名字,叫银月枪。 姜长缨回到之前的那个问题:“儿,你还没告诉爹呢,你半夜去爬傅家的墙头干嘛?” 姜煦道:“回去找东西。” 姜长缨:“东西落里头了。” 姜煦嗯了一声。 姜长缨一笑:“怕不是把心扔里头了,说吧,看上人家哪个女儿了,爹抓紧给你提亲定下来,免得咱一回居庸关三五年,回来好姑娘都成别人的了。” 姜煦将银月枪放回去,依靠在他爹那杆格外粗壮的红缨旁边,转身往内室里走,说:“一个也没看上,您少操点心吧。” 饭桌上,姜夫人对姜煦接着审:“傅家那几个姑娘我都看了,品性一时半刻看不透,但都单纯……”雅音堂晏罢时,在张氏的安排下,她见了傅家的三位姑娘。姜夫人说的足够委婉,一时看不透,意思便是初见不满意。 姜夫人皱眉,可他儿子离席那么早,按理说见不着姑娘们啊。 难不成…… “儿,你不对劲,告诉娘,你是不是在侯府见着哪个姑娘了?看中了?” 姜煦还是那句话:“一个也没看上。” 姜夫人暴脾气一拍桌子:“那你昨晚到底看谁去了?” 姜煦啜着热汤,顶着父母炯炯有神的四只关切的大眼睛,说:“我昨晚去看的是别人媳妇。” …… 姜夫人直接倒吸一口凉气,白眼一翻,差点当场厥过去。 姜长缨扔了碗筷,扑上去揽住夫人的腰,一叠声唤着:“夫人,夫人,你别气……”姜长缨抽空咬牙切齿地指着姜煦骂:“你个完蛋犊子,今儿要是把你娘气出好歹来,我让你在床上趴半年!” 姜煦:“……是你们非要问的。” 他看见他爹盘子里的脆饼一口未动,于是伸手捞进了自己碗里。 姜夫人好不容易抚平心口的躁动,思量道:“别人媳妇……你看中谁媳妇了?可平阳侯家也没有儿子啊,就那么一个糟老头子。”她眼前浮现出张氏那略显刻薄的面相,“不可能不可能……儿啊,你是在跟娘开玩笑的吧?” 姜煦可能是可怜他娘,点了点头。 姜夫人狠狠捶了两下胸口,告了句老天爷。姜长缨放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一看,盘里薄饼不翼而飞。 …… 姜夫人絮絮叨叨:“乖儿,你可不能和娘开这种玩笑啊。” 姜煦在姜长缨的逼视下,把最后一口薄饼咽了,用舌头卷了下手指,然后用他那干净至极,无辜至极的眼睛对着姜夫人,说:“儿子没开玩笑,她现在还不是别人媳妇,等再过三五个月,她就是了。” 约莫再有小半年,夏末秋初,宫里的小选开始,傅蓉微就要入宫了。 姜煦上一世从小天之骄子,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一生征战沙场,几乎无败绩,他想要的,或是想要做的,最后都得到了。 唯独留一遗憾,就是傅蓉微。 当年,他兵临城下,明明可以把人救下,却眼睁睁叫她丧命于怀中。 他终生不能释怀,总觉得亏欠了她。 今世,他理应护着她。 保她今生一片坦途。 平平安安地入宫,顺顺利利地母仪天下。 他将来还会辅佐她和她的儿子,除弊革尘,他还需早早的找个机会,提前把兖王那个乱臣贼子宰了,以绝后患。 多么圆满…… 姜夫人和丈夫面面相觑。 姜长缨眼睛转了几转,叹了口气:“我晓得了。” 姜夫人还一头雾水,碰一碰他:“你晓得什么了?” 姜长缨扶着夫人的手臂,往里间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你没听咱儿子说吗,再有三五个月,那姑娘就成别人的媳妇了。今年皇宫里有小选,就在三五个月以后,而且,平阳侯已经决意送一个女儿进宫了,各方都打点好了,皇上也点了头。” 这倒是能说得过去。 姜夫人:“……咱儿挺有种啊,他这是想跟皇上抢女人?” 姜长缨怼着她的腰,说:“你快劝劝他歇了这心思吧,不行咱还是收拾收拾,押他回居庸关得了……造孽啊!” 他们重新回到饭桌上。 姜夫人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和那位姑娘扯上关系,温声劝道:“儿,你想开点,既然不是你的,咱们别强求了啊!” 姜煦:“我知道。” 姜夫人试探着问:“那阿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就怕儿子在一棵树上吊死,以后对别的女人都提不起兴致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了儿子后半生的幸福,抢一抢也不是不行。 姜煦如实说道:“以后,我打算扶她的儿子登基,然后再扶持她垂帘听政……” 姜长缨脸色骇变。 扶她的儿子登基? 这是要涉党争啊。 还要扶她垂帘听政? 当今皇上可还健在呢。 姜长缨扔了碗,晕头转脑地走到外面:“家法,给本将军传家法——” 一阵风从他身边狂卷着刮过去。 姜夫人一声叹息。 姜长缨捏着眉心,眺远了看,便见一道身影熟练的飞檐走壁,从墙头上翻了出去,再一回头,哪里还有姜煦的影子。 姜夫人幽幽道:“我总觉得咱儿子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姜长缨:“他拎得清吗?他要能拎得清,他能现在就把登基和垂帘听政都谋划好了?”姜长缨坐在门槛上,气鼓鼓吹了会冷风,脑袋清醒了一些,猛地一拍大腿:“不对。” 姜夫人愁眉不展:“怎么?” 姜长缨:“夫人,我也觉得咱儿子不像是胡言乱语的人。 姜夫人愁眉不展:“你的意思呢?” 姜长缨喉结滑动,分析道:“翻墙头可不一定是偷人,也有可能是偷听呢……你说,咱儿子是不是偷听到了傅家的秘密?” 姜夫人顺着他的思路:“傅家要送哪个女儿进宫,恐怕他们自己现在都未必能拿稳主意,可阿煦却说的那么笃定,仿佛此事必会发生……他或许是在傅家听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在暗示我们什么?” 姜长缨安静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平阳侯府的方向。 姜夫人此刻一口饭也吃不下了:“不行,派人去把那崽子给我找回来,此事得问个详细。” 傅蓉微本以为那夜一别后,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姜煦了。 记忆中,姜煦只在馠都停了不足一月,便独自回了居庸关。他的父母亲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但也在春末就启程了,姜煦再回来,便是加冠那年。 傅蓉微推开窗,她窗前这株玉兰花已经被薅得差不多秃了,其他的几株树隐隐有准备开花的迹象,但还要再等些时日。傅蓉微翻身爬出去,坐在玉兰树粗壮的树枝上,两只腿垂下来,晃晃悠悠。 近几日夜里都是晴天,连一朵云纱都没有。 傅蓉微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觉得有些腻了,高门大院里的天没什么好看的,从来都是四四方方一角,她在皇宫里几乎日日看夜夜看。但她喜欢夜里风里的那种气息,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前所未有的舒爽。 傅蓉微闭上双眼,仰头靠在树干上。 她想:“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今日与蓉珠的闲谈,其实是她摊开了自己的态度,她不想再去争取进宫的机会。 那根本不像她一开始想象的美好。 她带着傅家的阴谋进宫,身边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眼睛盯着。 在傅家的内宅里,苦归苦,至少还有的喘息之机,可宫里是随时能吞人的泥沼。 平阳侯膝下没有儿子。 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 花吟婉为他生了一个长女,紧接着,张氏为她生下三个女儿。 平阳侯家业深厚,身份尊贵,他当然想要一个儿子,做梦都想要,但是他没有,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失去了那种能力,明明身强体壮,弄了几个外室,尝试了无数次,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更邪门的是,如今他甚至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了。 平阳侯怎么能容忍傅家世代基业断绝在自己这一代呢。 阴鸷,疯狂。这是傅蓉微后来对父亲的评价。 傅蓉微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她和这个爹见过的面,说过的话,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傅蓉微抢了蓉琅进宫的机会,用了些不怎么光彩的手段。 珠宫贝阙 第11节 那天夜里,平阳侯才真正以父亲和傅家家主的身份,将她叫进了书房,与她筹谋起了大计。 他没有儿子,没关系的。 他有女儿,女儿照样可以生儿子。 生别家的儿子于平阳侯府半点用处都没有,索性胆子放大点,搞个真龙天子的种来玩玩。 他要傅蓉微在进宫三年之内,必须得宠生下儿子。 可傅蓉微刚死了姨娘,他手里再也找不到可以用来牵制傅蓉微的软肋。 于是,在傅蓉微进宫之后,他开始不择手段的制造伪证,以诬陷她的图谋不轨,借此以拿捏她。 做梦! 傅蓉微上辈子在宫中谨言慎行、恪守规矩,做过最令人惊心怵目的事情只有两件。 一是殉城。 二是掌权后亲手削了平阳侯的爵,抄了自己的娘家。端得一手至公无私,铁石心肝。 第10章 傅蓉微把头靠在玉兰花树的枝干上,若不进宫,不嫁皇上,她接下来的路应该如何谋划呢? 除了皇上,没有人能再给她上一世的荣华富贵。 倒也不是舍不下…… 可手中一旦失了权势,她这如雨打浮萍般的一生又将如何自保? 傅蓉微掐下一朵花,夜里堂下熄了灯,雅静极了。 云兰苑的布置十余年没变过,半旧不新的家具很有些凄风苦雨的味道,可越是如此,越令人怀念,越割舍不下。 月亮行至正中天,虚渺地映在檐后。 傅蓉微望过去,在某个瞬间,忽然眉心一跳,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漫上心间。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下一刻,那月探头的檐外便飘上来一个身影,把银辉披在身上,如同天外来客。 他一出现,便紧紧抓住了傅蓉微的目光。傅蓉微盯着他,眼中星星点点亮起的神采,是她自己也不会察觉。 姜煦落在玉兰树的花枝上,看似轻飘飘没什么分量,但弯折的花枝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傅蓉微听到“咔嚓”一下,一截并不粗壮花枝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明显吃力。 傅蓉微手指一紧,便如同她预料的那般,身下着力的地方一空,她整个人坠了下去。 姜煦旋身就闪,以他的身手不可能摔到,人稳稳的落地。 可傅蓉微就没那么体面了,她从半人高的花枝上落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姜煦很是无措地犹豫了一下,正想上前扶她,隔壁花吟婉屋子里点了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花吟婉披着外衣,踩着绣鞋,出门查看,一见傅蓉微躺在地上,慌了神地上前扶她。 “蓉微,伤着哪里了?” 花吟婉抬头看一眼断掉的花枝,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蹙眉道:“你也老大不小的姑娘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好端端的爬什么树,哪里疼?” 傅蓉微哪里都疼,但哪里又都不是很严重。她环顾四周,姜煦早不见了影子。 …… 这姜煦,少年时候这么熊么? 傅蓉微一咬牙,扶着花吟婉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回头看向大开的窗户,傅蓉微目光一定。 ——窗台正中央悄无声息多了一盆花,方才还没有的。 葱青的绿叶衬一朵碗大的花冠,傅蓉微见着那花,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花吟婉顺着她的目光,也见着了那盆花,她只端详了两眼,“咦”了一声:“姚黄牡丹?” 上一世,傅蓉微上位之后,合宫的花匠为了讨她的欢心,费尽心力饲弄了花期更长更丰满的姚黄。 傅蓉微喜欢姚黄,更喜欢那独一无二的尊贵。 可姚黄怕冷,花期至少也要再等两个月。 可此时料峭春寒,哪里能养得出牡丹花开? 傅蓉微抬手视如珍宝般地抚上去,动作一顿,用手指将花捏了下来,在手心一晃,道:“假的。” 丝绢攒成,花蕊中央点缀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堆叠的花瓣上染料柔和,装饰着细碎的金珠,工艺栩栩如生,难怪乍一看难辨真假。 瞧着傅蓉微一脸淡然,没拿着当好东西的模样,花吟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此等富贵精致的绢花,可不是她家姑娘能用得起的。 花吟婉:“哪来的?” 自然是方才姜煦撂下的。 傅蓉微撒了谎:“是大姐姐今日送我的。” 提起蓉珠,花吟婉心里纵有千万疑惑,也绝不会问出口一句。 娘俩安静地回到屋内,花吟婉给她揉着摔痛的手腕,于安静中娓娓开口道:“蓉微,不要做傻事。” 傅蓉微反握住花吟婉的手:“姨娘您说什么呢?” 花吟婉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蓉微,姨娘答应你,会帮你筹谋亲事,一定给会给你找个可靠的好人家。你不要去做傻事,你还小,你并不知晓,有些事情一旦迈出脚便永远无法回头了,除非死。” 傅蓉微心想:“我知晓的。” 她已经用死换来了一次回头的机会,但很显然,形势迫人,她四顾茫然,却也找不到另一条更好的路。 上辈子,花吟婉没说过这话。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的傅蓉微并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蓉珠。 傅蓉微忽然觉得怪讽刺的。 花吟婉将没人要的她抱回身边养着,若是没有花吟婉当年的恻隐之心,傅蓉微连睁眼看看这个世间的机会都没有。花吟婉也许想不到,她掏心掏肺,最终养出来的是个白眼狼,竟回头想着去算计她的亲生女儿。 傅蓉微的那点愧疚之心虽有,但不多,只在心头缠绵了一下,便叫风给吹得一干二净。 她就是这般凉薄的性子,天生的,改不了。 做了就是做了,她非但不会回头,且决计要一条路到黑。 蓉珠,是她筹谋的第一步棋。 沧海世情皆可变,她对傅家的报复之心不会变。 花吟婉守着傅蓉微躺下,轻轻拍哄着她的背,口中哼着小调儿。 傅蓉微闭上眼睛,假装呼吸逐渐平稳,约莫半个时辰,便觉察到花吟婉离开了床榻,提着灯,轻手轻脚退出去并掩上了房门。傅蓉微缓缓地睁开眼,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睡意。她一转脸,就能看到窗上陡然多出来的那盆牡丹。 傅蓉微此时才有心思细想,姜煦深更半夜来给她送花做什么? 而且偏是姚黄牡丹。 以她现如今的身份,恐怕连姚黄是个什么名头都不配知道,哪里有此荣幸得见牡丹花王? 姜煦,他到底是何深意啊? 傅蓉微若是年轻一些,再天真一些,必会春心萌动往歪处想,譬如她那三个姐妹,若是碰上这种事,要么羞红了脸,要么恼红了脸。可傅蓉微心如古井,遇上此事第一反应是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煦身上有古怪。 傅蓉微悄声下地,推开窗,外面静夜深沉,只偶尔有长长短短的虫鸣声,四面一个人也望不见。傅蓉微敛目关上窗,目光落到窗前那盆花上。 花虽然是假的,但根是真的。 上品的姚黄牡丹,傅蓉微伸手压了压盆里的土,湿松,枝叶有刚修整过的痕迹,不知是刚从那个园林里挖出来的,按理说,此时不是移栽的好时候,爱花的人必舍不得这样糟践自己的宝贝,傅蓉微看着都有些心疼,姚黄娇气,今年恐怕未必能开出花了。 花盆也是最寻常不过的陶土盆,街头小巷几文钱便能端走一对,观察完这些,傅蓉微心里的警惕才稍稍松了。 或许那姜煦只是一时兴起呢。 随随便便找了个盆,随随便便挖了株花,恰好就是姚黄。 傅蓉微拿起那朵绢花,对镜簪在发上,却皱眉摇头。 十五岁刚及笄的少女,脸上仍是一团稚气,撑不住如此雍容的富贵。 她取下绢花,藏进了匣子深处,再褪下衣衫,瞧着自己满背的青紫,格外宽容地叹了口气,心想:“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呢? 那家伙来去轻巧像只爬墙头的猫,压根摸不着尾巴。 即使摸到了,难道还能把他打一顿不成? 凭他的身手,傅蓉微怕他一把将自己轮到屋顶上。 傅蓉微在次日天明之后,将那株姚黄搬到了外面廊下,仍旧用的那破烂陶土盆,一是姚黄娇贵,怕经不起频繁的折腾,二是花盆用的贱些,外行人便不会细看,傅蓉微怕不合身份的物件招了别人的眼。 把花安顿妥当,又盯着花吟婉喝下药。 傅蓉微惦记着她那半幅千里江山,从屋里挑了几支笔,往园子里去了。 钟嬷嬷见她穿得单薄,硬拿了一件披风要给她围上。 傅蓉微挎着一个竹篮,边跑边说:“嬷嬷,我作画呢,那锦缎多贵啊,蹭一身水墨便再穿不得了。” 钟嬷嬷追不上她,只能气呼呼的喊:“傻姑娘,回来,衣裳再贵哪有你身子贵重哟!” 可傅蓉微的身影头也不回。 花吟婉无奈笑了一下,对钟嬷嬷道:“搁那吧,这孩子就爱画,我一会给她送去。” 傅蓉微再到梅花亭,一进门,便愣了一下。 已经完成一半的绢画,被人泼了半面的黑墨,毁了个彻底。 傅蓉微心里的邪火刚一冒头,便呲啦一下熄了。 不用细想是谁干的,侯府里人人都能干。 珠宫贝阙 第12节 傅蓉微将脏了画取下来,仔仔细细地折好,外面的脚步声渐进,有人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侯府中大多人的脚步声,傅蓉微听一次就能记住。 她头也不回:“大姐姐一早就在等我啦?” 蓉珠瞧着她手下四平八稳的动作,和疏淡到极致的语气,说:“你的画……我本以为你会气坏了。” 傅蓉微只说了两个字:“不值。” 蓉珠听了这话,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比起嫡出的那两位天真骄纵又愚蠢的姐妹。 还是她们两个比较投缘。 而且有花吟婉在,蓉珠始终觉得自己能以花姨娘亲女的身份拿捏住傅蓉微。 蓉珠不请自入,坐在石凳上,说:“昨日提及蓉珍曾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位小郎君,我想办法探听了一二。” 傅蓉微:“打听清楚了。” 蓉珠道:“打听清楚了。”她面色忽地一苦,咬了牙:“恐怕这条路行不通了,那人只是一介穷书生,家世清贫,侯府不会将女儿嫁给那种人家的。” 傅蓉微不以为然,在她的眼里,凡事都没有绝对二字。 她问道:“那人是谁?即使家世清贫,在馠都总该有个名姓,有个营生吧?” 蓉珠道:“营生有,是个倒腾书画的散人,名字也有,不知确切姓氏,只打听到名叫奉臣。” 奉臣。 傅蓉微倏地感觉到凉意顺着脊梁向上窜,毛骨悚然。 当朝兖王,萧磐,字奉臣。 乃圣上一母同胞之亲弟。 第11章 如果说,在傅蓉微心里,还有比傅家更可恨的存在,那必然是兖王萧磐了。 蓉珍所认识的那个奉臣,和兖王是同一个人么? 兖王怎可能是个家世清贫的穷书生呢? 蓉珍又如何与他扯上关系的? 傅蓉微记得,蓉珍上辈子穷尽机关,末了嫁个了花月楼的销金客,是一个吏部五品官家不成器的嫡次子。 平阳侯空有一个超品的爵位,但傅家的女儿不好嫁,因为她们的爹没儿子。 馠都里人个个都精明着,再多的尊荣和富贵,等平阳侯一死都化成了浮灰,吹一吹便没了。傅家的女儿们,没有兄弟承爵或入仕,便意味着身后娘家毫无依仗。 精于算计的人可不会给自己家找这么个拖油瓶,也就姜家人实诚,不在乎那些指点,正经拿侯府的女儿慎重对待。 “三妹妹?” 蓉珠发现她的神情逐渐透出了凝重,于是不安地唤道:“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傅蓉微回过神来,将发冷发颤的双手藏进了袖中,答道:“我在想……蕊珠长公主,今年快要办春花宴了吧。” 馠都的名门淑媛只巴掌大一个圈子,盘算着适龄议亲的姑娘,也就十几家。 蕊珠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姊,平日里最好这种热闹了,每年开春,迎春花遍地盛放的时候,蕊珠长公主便会筹办起馠都的第一场春花宴,紧接着,才是各个府上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开始活络,什么牡丹宴,海棠宴,杏花宴……名头不一而足,一直热闹到入夏。 而这短短三四个月的春暖时节,至少能说定三四门姻缘。 蓉珠一愣:“哦对……今年也是时候了,估摸春分之后,请柬就该送到家里了。” 傅蓉微点点头:“至多再等十余日。” 蓉珠听着这话,眯眼瞧她:“三妹妹也想去么?” 傅蓉微莞尔一笑,很坦然道:“哪里轮得到我?” 蕊珠长公主府上的春花宴,张氏已带着女儿们连去了三年,这其中当然没傅蓉微什么事儿,新衣裳新首饰是做给其他三姐妹的,好郎君好亲事也是议给其他三姐妹的,傅蓉微的身份,在张氏的眼里,只配许给低贱的下人,最好一辈子为奴为娼才遂了她的心意。 蓉珠一脸为难道:“母亲对你成见颇深,我也实在没别的法子。” 她眼睛里的嫌弃之情藏得不好,叫傅蓉微给抓住了尾巴。蓉珠说的再多,装的再诚恳,也都像个笑话。 傅蓉微心道:“我的养娘就是你的亲娘,同一个锅里炒出来的杂豆,你倒是会裹上层细糠自抬身价。” 蓉珠见她神色又不好看了,上下嘴一张,顺口承诺:“等将来我的亲事有着落了,必不会再让你和姨娘受此欺辱。” 傅蓉微只当她在放屁,不计较。 蕊珠长公主办的那场春花宴,她上一世是有缘见识的。 张氏不肯带她去没关系,十五岁的傅蓉微早已野心勃勃地为自己做打算了。平阳侯府里,后院女人再怎么闹,都不如家主一句话管用。那是傅蓉微生平第一次起了算计之心,筹谋了将近半个月,才如愿以偿,借她爹的势,逼得张氏带自己一起赴了宴。 那场春花宴在她的搅合下,发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 ——傅蓉微用当众“不小心”用茶汤泼洒了蓉珍的画。 一幅工笔百蝶戏春图。 宣称耗费了蓉珍半个月的心血,用废了三盒笔,消磨了一圈腰带,日日茶不思饭不想,气血也亏了,人也瘦了,才成就了那么一幅巧密精细的妙手丹青。 傅蓉微一杯茶汤给泡了个稀烂。 整个侯府里谁不知道,蓉珍在她人生的前十六年,所作的最工整的一幅画便是——小鸡啄米。 勉强能看出画上是个鸡,而地上的米个头比鸡都大。 怎么一夜之间,摇身一变,郑板桥附体了似的。 府里的下人们无不纳罕。 而主子们三缄其口,在张氏的威压下,一句实话也不敢说。 傅蓉微才是阖府里最知内情的人。 因为那幅在春花宴上出尽了风头的百蝶戏春图,由她半个多月之前刚刚作成,此刻正挂在她的房间里呢。 傅蓉微上辈子与家中姐妹不亲,但她却十分笃定蓉珍早有心仪的郎君,正是因为那幅百蝶戏春图。 上一世,蓉珍偷了她的画,带到花宴是为了讨一位男子的青眼。 那位男子爱画。 傅蓉微闭上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当朝兖王萧磐也爱画,是个画痴。 或许就是他了。 今年的春花宴,傅蓉微还是决定要去。 至于手段…… 故技重施罢了。 以她如今的镜况,没的更好选择。 傅蓉微一偏头,对蓉珠道:“春花宴上也是个机会,我们再来做一笔交易……” 蓉珠原本正静静听着她说话,面对着梅花亭下的甬路,两句话过后,脸色却蓦地一变,无比难看。 傅蓉微敏感地闭上嘴,扭头顺着她的方向望去。 花吟婉不知何时站在下面,手里抱着一件石榴缎的披风,正抬头望着她们俩。 亭中内外的距离倒不至于让花吟婉把她们说的话都听去。 但此情景,猜也知道,两位姑娘没商量什么好事。 蓉珠见了花吟婉就像见了鬼。 傅蓉微也很头痛的按了按额角。 蓉珠慌不择路地跑了。 梅花亭里瑟瑟的风撩起寒意,花吟婉弱柳扶风般的走上来,将柔软暖和的披风搭在她的身上。 花吟婉满目担忧地望着她:“蓉微,我说让你别做傻事,你怎么不听呢?” 傅蓉微不敢去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 她知道,花吟婉身上的那些柔软,都是岁月用刀一片一片割下来的血肉,好不容易愈合结痂,再生生拨开,露出其中的疤痕,轻轻一揉搓,便仿佛要沁出血珠一样。 花吟婉蹲在傅蓉微的面前,抓住她的手:“你让她去帮你做什么了?” 傅蓉微不说话。 花吟婉有些急:“蓉微,你告诉姨娘,你想要什么,姨娘也一样可以帮你的!” 傅蓉微耳朵里充斥着她的急切,有几分不是东西的想:花吟婉此刻的心疼……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我?又有几分是为了她亲生女儿呢? 花吟婉怎么可能不疼她的亲生女儿。 哪怕生下来一日未曾见过,那也是她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骨血。 傅蓉微抖露出半句实话:“今年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我也想去,所以请大姐姐帮我。” 花吟婉听这句话不像是撒谎。 凝望了她半天,松下一口气。 能说句话,就比什么都不强。 她笑了笑:“你就为了这个啊!” 傅蓉微掩盖好心情,仰头直视花吟婉,道:“姨娘,我再听说夫人想把我配小厮,我若再不替自己谋划,便真要遂她的愿了。” 花吟婉脸色也不好看:“好歹毒的心啊……”她抚着傅蓉微的头,安慰道:“不会的,姨娘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别担心,交给我。” 傅蓉微心不在焉的,被花吟婉牵着小手,回到了云兰苑。 一整天,傅蓉微都没见到花吟婉的身影。 花吟婉将她送回房间里,便不见了,傅蓉微起初心里在想事情,没注意这茬,到了傍晚时分,出门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才发现不对,竟然连钟嬷嬷都不在。 珠宫贝阙 第13节 傅蓉微在云兰苑的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心里越发的不安宁。 有心想出去找,推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天色将晚,又怕自己万一走岔了路,等不到花吟婉回来。便捧着手炉在门槛坐下了,静下心等。 再晚一些,到了该传膳的时间。 西面的晚霞一寸一寸的黯淡下来,被弥漫的夜色吞噬。 钟嬷嬷回来了。 可她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钟嬷嬷一身粗布衣裙小跑着从正院的方向回来,老远就挥着手帕,招呼傅蓉微:“姑娘,三姑娘,怎坐在外头吹风呢,快回屋洗漱,奴才伺候您梳妆……”到了近前,钟嬷嬷脸上的喜色十分明显,在傅蓉微耳边笑道:“侯爷今晚到我们云兰苑里,你好好准备,有什么心愿今晚就说,可别辜负了姨娘的一片苦心哪。” 花吟婉又去找侯爷了。 傅蓉微愣愣地被钟嬷嬷拉扯起来,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就为了她那一句想去花宴。 花吟婉说她有办法,可是傅蓉微没当回事。花吟婉的办法就是忍着委屈和难过,撕了自己心底的伤口,再去找那个男人。 可是钟嬷嬷很开心,她瞧见傅蓉微苦大仇深的脸色,很不理解:“姑娘,难道你不开心?” 傅蓉微道:“姨娘不开心,我怎么可能开心?” 钟嬷嬷叹了口气,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改了另一句话:“好姑娘,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傅蓉微在钟嬷嬷的伺候下,洗了头脸,换上了一身旧衣。 衣裳虽旧,却干净,煮得发白的棉布,在风中一展就是一朵柔软的小白花。 男人就喜欢这个。 钟嬷嬷给傅蓉微梳头,忍不住又絮叨:“姑娘,别难过啊。老奴和你姨娘两个,这辈子都困死在这院里了,相依为命到老死,但是你不一样啊,你是这府里的小姐,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你也就在我们这暂住个十来年,你姨娘说什么,也得把你好好捧着,将来找个会疼人的好男子,咱不求大富大贵,但你要一生美满……” 傅蓉微眼睛里毫无神采,盯着镜中的自己,都觉得像具木偶。 她忽然开口:“嬷嬷,姨娘今日打扮的也极美吧。” 钟嬷嬷挑剔了一朵绢花,插进傅蓉微的发间,说:“你姨娘年纪大了,不如你,素面都是一副好容颜……你姨娘今日调了香。” 也对。 平阳侯外面养了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外室,怎么可能还看得上已如昨日黄花的老相好呢。 男人都是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花吟婉现在想要牵住家主的心,恐要废上一番手段了。 钟嬷嬷提到这,嘶了一声,道:“对了,我得赶紧帮姨娘把香收起来,差点忘了……”说着,她转身去了隔壁。 傅蓉微自己扶正了发间的花,起身缓缓跟了过去。 钟嬷嬷捧着一个朴素的铜炉出门,将香灰埋在院中的玉兰树下。 傅蓉微折了一段树枝,帮她拨土,问道:“姨娘调的什么香?” 钟嬷嬷道:“月麟香,姑娘听说过么?” 傅蓉微摇头,她并不精通这些。 钟嬷嬷指了指门里,说:“那桌上有本书,你姨娘照着古法调的,花了不少时候。” 傅蓉微扔了树枝,转身进门,果然桌案上摊着一本书,准确的说,那是一本手记,花吟婉一手清秀的梅花小楷,记载了各种香料,摊开在最上面的那页,便是月麟香——“玄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以轻罗造梨花散蘂,裛以月麟香,号袖里春,所至暗遗之……” 其下还附记着模糊的香料配方。 花吟婉曾经也是平阳侯放在心上宠爱的女人,如今想见一面都要靠这些算计手段了。 傅蓉微将这本小记也收好,压在了书架的深处,但她对这东西有几分兴趣,暗中记下了位置,打算闲时再翻看。 外头钟嬷嬷埋好了香,在门口张望了片刻,听到动静便回头来招呼她,说:“快,姑娘,姨娘带着家主来了。” 傅蓉微听着那熟悉的语调,恍惚间想到了一个不该她现在想的人。 ——她的儿子。 犹记得当年在宫中,她那土豆一样虎头虎脑的儿子,就是这样守在门口,踮着脚张望到皇帝的仪仗,便慌里慌张的往回跑,便跑便报信:“快,母妃,他们抬着父皇来了……” 于是正听曲儿赏舞的傅蓉微不紧不慢的遣散了乐女们,到门口装的一副贤良模样迎驾。 那时候,她已经是皇贵妃了,再也不用过那如履薄冰的日子。 万事只要哄得皇上开心便可。 傅蓉微觉得自己此时的境遇,倒与那时候有几分像。 一个微不足道的平阳侯而已,再难对付也难不到皇上前头。 花吟婉既然已经给她铺了路,踩上去摘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正对得起她的一番苦心。 傅蓉微捧着已经凉透了的手炉,坐在玉兰树下。 听得花吟婉那温温柔柔的声音近了,说什么:“侯爷偏生要来云兰苑做什么呢,屋里没什么可招待您的,我那孩子又正病着,没得扰了侯爷的好兴致……” 柔得似水,絮絮叨叨的挠在人心上。 和那些献媚以色侍人的艳妾不一样,读过书有韧性的花吟婉,说起贴心话别有一番滋味。 傅蓉微听到了她爹那久违的声音:“你一贯喜欢在心里憋事,受了委屈也不说,我今日是一定要来看看的,否则你还不知有多少事瞒着我。卿卿,你让我的心都疼碎了……”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推开了院门。 傅蓉微控制不住捂着胸口,一阵作呕,她半下午没吃过东西,腹中空空,差点把酸水给反上来。 花吟婉一见她这模样,忙扔下了侯爷,快步上前关照她:“蓉微?身子又不适了?” 傅蓉微幽幽地瞧了她一眼。 没好说是被自己爹恶心坏了。 平阳侯隔了几步远,也问道:“身体不适?听说你前几日病的严重,如今可好了?怎在外面吹冷风?” 傅蓉微盯着平阳侯的面孔,觉得他还是正常说话才像个人。一双秀眉蹙了起来,眸子像藏着一汪水,稍微一拧,便有七八分的楚楚可怜之意。傅蓉微嗓音婉转,却一点儿也不扭捏,起身行礼端正袅娜,道:“原来是父亲啊……女儿本是在等姨娘,不想却惊扰了父亲,万望父亲见谅。” 平阳侯盯着她一番打量,道:“无妨。” 他再侧头朝着花吟婉露出了笑,说:“你把女儿养的很好……也只有你这样的性子,才能熏得出温和知礼的好女孩。” 花吟婉挽着他的手臂,摇头说:“不,我不好,蓉微好好一孩子,这几年和我学的越发心思重了。” 平阳侯:“心思?有什么心思?” 花吟婉带着他往屋里走,道:“……女儿家的小心思罢了,没什么大事,侯爷倒也不必当回事。” 这不当回事,那不当回事,内宅里就没什么事儿了。 平阳侯此次到云兰苑就是为了施恩,即使没什么事儿,他也要找点事儿。 譬如天还尚未转暖,院子里的炭火便已经不够了,屋子里外都冷的像冰窖。 再譬如,花吟婉母女俩穿得一个比一个素净,若说到外头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侯府办丧事呢。 平阳侯坐在那张半旧不新的罗汉床上,梅花矮几四角都掉了漆,摸上去粗粝磨手,平阳侯当下扬手吩咐人到库子去东西,顺便命人再抬两筐银丝炭,以供云兰苑母女俩取暖用。 他带来的小厮们上前将梅花矮几撤了下来。 上面的东西逐一归置好。 花吟婉侍立在旁边,发现矮几上多了一张画卷,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千万小心,别把三丫头的画弄坏了。” 平阳侯被她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拿起那画展开。 四四方方的一块绢帕,作画的笔触很潦草,但平阳侯怎么也是世家贵族读书出身的人。丹青手真正的笔下功夫,即使潦草几笔也能窥见其一二。 平阳侯大为惊奇:“三儿画的?” 花吟婉笑道:“她从小爱玩这些,我便由着她了。” 平阳侯盯着那画瞧了半天,给出了一句评价:“不错。” 花吟婉笑得便更开心些,说:“妾身不懂这些,既然侯爷说不错,那必然是好的。”她依偎上前,与他一同看画。 画上一个刚及笄的女孩倚在桃边,手里掐着一朵花,正在往漏窗里眺望。 花吟婉方才的话不是谦虚,她是真的不懂这些。 平阳侯指着画,问:“卿卿可知这幅画的意思?” 花吟婉琢磨着开口:“三儿这画得可是她自己?” 平阳侯将花压在了镇纸下,叹气:“是她自己,折花倚桃边……三儿呢?” 傅蓉微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 钟嬷嬷来唤她的时候,脸上的喜气更浓了,悄悄问道:“姑娘,屋里那画是你放的?” 傅蓉微说是。 钟嬷嬷道:“侯爷很喜欢,赞了好几句呢。” 傅蓉微微微点头,看来不算弄巧成拙。 花吟婉的屋里头一次点上了十几盏灯,衬得灯火煌煌。 傅蓉微见着了她的父亲那高瘦的身形,一双眼窝深陷,盛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郁之气。 父亲正在给她的那幅画题字。 傅蓉微站在桌案前瞧了个清楚:“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花吟婉虽不懂画,但通晓诗词歌赋,平阳侯一题词,她便知出处,暗暗冲傅蓉微赞许地点头。 平阳侯板着一张严父的脸,问傅蓉微道:“蓉微啊,你作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傅蓉微听懂了话中之意。 他想试探她心里是否有怨怼。 傅蓉微道:“回父亲,这画儿,是女儿这次病愈后,一时感怀随手随心而作……当时作这画的时候,正好听说母亲在为家中姑娘们筹谋亲事,心里便有所感怀……女儿今已及笄,还能在父母膝下呆多久呢,将来且不知去往何处,心下不免怅然。” 平阳侯落笔时沉默了很久:“你那几个姐妹正挣着想嫁个好人家,唯独你,竟然还在担心此事。” 傅蓉微笑了笑,说:“家里才是女儿的根,女儿自知比不过其他姐妹的身份,心想着,将来如若能长长久久留在父母身边便好了,也可常常探望姨娘。” 花吟婉沉下了眸子,训斥了一句:“不许胡说八道,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不知矜持些,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呀,多想也没用。” 珠宫贝阙 第14节 傅蓉微顿时垂了头,道:“姨娘教训的是,女儿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平阳侯在灯下盯着这个女儿瞧了很久。 傅蓉微的姿容不差。 他头一次发现,家中的几个女儿里,属这位最不起眼的庶女面相最为柔和娴雅,有几分福相。 张氏独自里出来的那两位嫡女,随了她们母亲眉眼间的刻薄,他瞧着总不是很喜欢。 而大姑娘蓉珠,虽随了她母亲的模样,尚算温婉,但太过寡淡了,缺了几分活泛的气。 傅蓉微胜在一双眼睛。 那眼睛会说话。 所有的喜怒哀伤,都能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而且水灵灵的,含着一汪泪。 哭起来一定很会讨男人欢心。 一个好皮囊的女儿,知分寸懂进退,放在家里可不能浪费。 平阳侯见了一面,便对这位女儿上了心。 他拍了拍花吟婉的手,说:“我晓得你心里在担忧什么,放心,蓉微是我的女儿,是平阳侯府家的女儿,和她那几个姐妹都是一样的,将来在亲事上必不能委屈她,我会亲自盯着此事的。” 花吟婉刹那间一笑,如云开月明般灿烂。 傅蓉微心知时候到了,旁敲侧击道:“姨娘笑起来真好看,好多年没见姨娘笑了……明日遣人来给姨娘做身新衣裳吧,女儿已经给您画好了图样,到时候请人裁了缎子缝制便可。” 花吟婉点头:“好,给你也做两身。”她意有所指道:“女儿家大了,总有见客的时候,总一身素衣沾着水墨像什么话,以后可不许了。” 傅蓉微腼腆一笑。 平阳侯也听进了心里,目光温和了下来,对傅蓉微道:“确实该见客了,好花……总该让人瞧瞧。” 好货,也须待价而沽。 第12章 花吟婉走的这步棋,与傅蓉微上辈子的思路出奇得一致。 那时,傅蓉微也是利用自己的亲事,拿捏住了她爹的心思。 好歹是傅家十几年吃穿供养出来的女儿,出落的像模像样,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是要帮着家族维系富贵体面的。 张氏打着羞辱她的主意,想给她找个奴籍贱民配了,她抹黑的是傅家的脸面,平阳侯怎可能答应。 傅蓉微和花吟婉娘俩一唱一和,把平阳侯哄在云兰苑里歇了一宿。 傅蓉微耳朵太灵了,隔壁动静折腾的很大,到了后半夜还不消停,隐约有哽咽的啜泣。 傅蓉微忍不住起身,推开窗,见灶房的灯仍燃着。 钟嬷嬷正烧着火随时备着热水,偏头见傅蓉微正探头往外望,于是匆匆跑过来:“姑娘,快关窗,别听!” 傅蓉微手卡在窗沿,定定地注视着那间屋。 钟嬷嬷以为她嫌吵,劝道:“好姑娘,绞条帕子捂上耳朵忍忍罢,这是好事儿,您可千万别任性啊。” 是好事啊…… 于傅蓉微而言,确是天大的好事了。苦难都加在了花吟婉身上,她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享其成,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花吟婉不是她的亲娘。 这一切本不应该。 翌日清晨。 傅蓉微眼下挂着青黑,在庭中请父亲安。 平阳侯略一颔首,没怎么仔细瞧她便走了,临走前握着花吟婉的手,道:“今日在家等着,有好事儿。” 花吟婉妆面清雅干净,笑着应了。 待平阳侯一走,花吟婉立马拉了傅蓉微上前,仔细端详着她的面色,问道:“怎么你反倒憔悴了,昨夜没睡好?” 傅蓉微道:“我心疼姨娘。” 平阳侯到云兰苑里宿这么一晚,张氏定然得到消息了,从今日起,便又是无休无止的磋磨。 而提上裤子的平阳侯是不会管这些内宅琐碎的。 苦的还是她们。 花吟婉笑了:“到底还是个孩子……等你将来长大了,失去足够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姨娘今日遭受的其实不算什么。” 傅蓉微道:“也许……等我将来失去足够多的时候,转身才发现最不能释怀的还是姨娘?” 花吟婉尚不能领会这句话的深意,她并不知傅蓉微早已领会过失去一切的滋味。 傅蓉微经常用沉重又难过的眼神望着她。 她只当女儿大了,心思重了,开始担心自己的将来,于是一心盘算着想给她谋一个好前程。 一个母亲,本能地愿为儿女豁出一切。 平阳侯说的“好事儿”很快到了。 傅蓉微陪着花吟婉用了早膳后,便有前院的婆子带了两个美貌妇人上门,说是珠贝阁的人要给她们量尺寸。 两位妇人身后还跟了几个粗使的丫头。 一进门,便呈上了十几个漆盘,个个上头用红绸包裹得严实。 傅蓉微揣着明白装糊涂,问:“姨娘,她们这是?” 珠贝阁的妇人上前请了声福,道:“娘子,姑娘,侯爷今晨吩咐到本店,加急给娘子和小姐丈量尺寸,准备四季衣裳各十二套,用最好的料子,做最时兴的款式……我们掌柜的一刻也不敢耽搁,立时命我二人到府上伺候。” 她们做生意的人,平常伺候达官贵人惯了,说话清脆流利又耐听。 ——“现有成衣四季各两套,先给娘子、姑娘应个急,另有今年新上的料子和花样,我都带来了,请娘子和姑娘挑一挑……呈上来!” 十几个漆盘呈上前,两位美妇将红绸次第打开。 款式和颜色明显有区分,左四只是给花吟婉备的,颜色沉稳,花色富贵,右四只是给傅蓉微备的,颜色应着四季的娇嫩,花样清雅精致,皆提花面料,晕金的手艺。 侯府是真有钱啊…… 花吟婉有些花了眼。 那两位美妇看在眼里,却毫无轻视势利之意,反而温柔贴心地讲解起来。 傅蓉微袖手站在阶上,目光只那么一滑,珠贝阁的人便晓得高低,另一人款步上前,商量着道:“非量身订做的成衣难免有不合意之处,姑娘再瞧瞧其他的花样?” 珠贝阁的大掌柜可是将来首屈一指的皇商,他能做大不是没有道理的,单看他手下用的人,便觉不简单。 傅蓉微道:“姐姐客气了,我并无挑剔之意。劳动各位来回奔波,坐下喝杯茶吧。” 钟嬷嬷方才从惊呆中回神,忙里忙慌去沏茶。 两位管事的美妇谢了茶,又道:“侯爷还给娘子和姑娘订了首饰……只是堆金叠玉,路上不好搬弄,且款式众多,还请娘子姑娘移步到阁里挑选,外头车马茶点皆已备好,静候娘子、姑娘赏脸。” 花吟婉仍有些拘谨无措,转头对傅蓉微说:“你跟她们去吧,我不爱出门,便不去了,让钟嬷嬷陪着你可好?” 傅蓉微一想到要把花吟婉一个人搁在家里,便浑身一激灵,抵触得很,她用力摇头,道:“姨娘,还是你陪我吧。” 花吟婉无奈:“也罢,你且等我上前院回了夫人。” 傅蓉微:“姨娘,我与你一道去。” 花吟婉心知依张氏的性子非得借机发作一回才能罢休,不肯带着傅蓉微,道:“你好生招待客人。” 扔下客人不管是大大的失敬,花吟婉绝不允许她养的姑娘让人指点教养不周。 傅蓉微抿唇,目送花吟婉独自离去。 珠贝阁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极精妙,花吟婉前脚刚走,两位妇人便起身告辞,言明随着车马在角门处等候,请人不必着急,可等打理完杂务再动身。 傅蓉微送了客到角门外,回头一刻也不停地往前院跑去。 靠近雅音堂。 张氏果然正在发难。 花吟婉连门都没进去,跪侯在鹅卵石的小路上,两个婆子抱着胳膊倚在门口盯着,嗑出来的果皮直往花吟婉的脸上啐。 傅蓉微心里给张氏记了一笔,她身居高位久了,惯常爱搞株连那一套,顺便给蓉珍,蓉琅和她那亲爹都记上了一笔。 傅蓉微在远处停了一步,闭眼抬手,摸出一把泪水涟涟的表情,几步上前重重地跪在花吟婉身侧,扬声道:“母亲,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失了分寸,不该向父亲讨这讨那。母亲应当责我。” 说罢,不等里面有动静,她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 雅音堂的张氏顿时坐不住了,提衣迈出门槛,喝问道:“死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珠贝阁的人在外面等着,今日既然是主君发话,她说什么也拦不住,最多难为几句。 可一旦家里姑娘脸上带着巴掌印出门,她堂堂侯夫人还要不要名声了,落个苛待庶女不能容忍的帽子,馠都贵人圈里她还怎么混下去? 方才她瞧着花吟婉那张脸,恨毒了也强忍着掌掴的冲动,在见不得人的背上甩了两柳枝作罢。 谁料傅蓉微一到便把她架了上去。 张氏往门前一站。 傅蓉微虽然跪着,但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抬起来,眸子里看似空空如也,却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张氏原本要骂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狠狠道:“贱蹄子——姨娘养的玩意儿拿不上台面,滚!” 傅蓉微一撩裙摆,搀了花吟婉便退下。 花吟婉摸着她泛红的脸,急道:“你这是作甚,你好好一个姑娘家,脸面都不要了?” 傅蓉微一点也不见羞赧,难堪,自如道:“姨娘,我们何来的脸面?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站在人前就有脸面了?” 花吟婉一怔。 傅蓉微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又软下几分,道:“姨娘别气,是我冒失了。” 花吟婉叹气:“你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傅蓉微今日脸上挂个巴掌印,看似吃了亏,其实张氏栽得跟头更狠。 珠宫贝阙 第15节 傅蓉微在宫里惯用的手段便是将人高高架起,再眼睁睁瞧着她们自己摔下。 张氏不是投鼠忌器,不敢做绝么? 傅蓉微帮她一把。 至于脸面…… 当不了饭吃,值不了钱花。 世人都说人的脸面是自己挣得,傅蓉微不屑一顾。 街头讨饭的乞丐端着脸面吃不饱,宫里争宠的女人端着脸面要受冷待。 现在撕下的脸面不算什么,等有朝一日站上高处了,自有人跪捧着你曾经撇下的脸面,匍匐在跟前求着你垂怜、饶恕。 傅蓉微看透了。 花吟婉硬是回云兰苑找了一顶帷帽,逼着傅蓉微戴着,挡住脸。 傅蓉微扶着帷帽从角门出府,珠贝阁的人见怪不怪,礼数周全地扶她们上登车,辘辘地往珠贝阁行去。 花吟婉觉得女儿病了一场,再醒来有哪里变了,却有不觉得突兀,仿佛本应如此,但娘俩都感觉到,有一层窗户纸隔在了两人中间,时隐时现,彰显着无缘无故忽然出现的疏离。 傅蓉微借着帷帽躲避花吟婉打量的目光。 一路上很是沉默的到了珠贝阁。 终于又热闹了起来。 两位美妇直接引她们到了阁楼。 傅蓉微摘下帷帽,入眼便是錾金翠玉,满目琳琅。 花吟婉出了门便不肯轻易开口了,她自知见识少,不愿落笑话于人前。珠贝阁让她先挑,她便拾了两支合身份的素净簪子,转而推着傅蓉微去选几只鲜艳的花。 傅蓉微知晓分寸,不曾贪揽,精心挑选了一副对簪,银制的款式素净,镶嵌的珍珠饱满莹润,也合她的身份。 珠贝阁的人见她们客气,平阳侯甩下的银钱还剩一大半,便替她们主张,选了一对粉青的玉镯,赠给傅蓉微。 傅蓉微往手上戴了一只,立于窗前,对着光打量。 镯子的成色不唬人。 晨间的光熹微柔和,衬得那镯子也透着一股婉约,质地细腻如脂粉。 傅蓉微的皓腕似雪,平日里素净着,不觉有何出色之处,镯子一戴,人养玉,玉养人,那股子娇娜劲儿便出来了。 珠贝阁窗下马蹄声哒哒地跑过。 傅蓉微没在意,只余光瞥见是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色的骏马。 可过了不一会儿,马蹄声哒哒的又回来了,正停在珠贝阁的窗下。 傅蓉微把注意力从镯子上移开,往窗下望。 少年的白袍和马的毛色几乎融在了一起。 姜煦抬头看她。 傅蓉微在那一刻,心里产生了巨大的不解—— 为什么他们总是站得高下有别? 寥寥数次见面都是如此。 像是命定的距离。 第13章 而且傅蓉微有一点想不通——我总遇见他做什么? 上一世两个人的命轨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傅蓉微直到死,才真正见了一眼他的模样。 近日里频繁的相见令她倍感不安。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脱离了她的掌控。 姜煦今日骑的马是皇上刚赐下的宝马。 西域外邦去年进贡了十二匹宝马,其中只有这一匹通体雪白,漂亮又野性。 其他的十一匹马都被皇上或送人或自留,唯独这一匹,是特意给姜煦留的。 姜煦回馠都得了空,奉旨去御马司牵了马,驯服之后便骑上了街。 他去而复返,主要是因为傅蓉微,却也不仅仅是因为傅蓉微。 珠贝阁的隔壁是一家名为浮翠流丹的画肆。 两家店紧挨着,走廊尽头的阁楼互相只有一墙之隔。 傅蓉微刚一愣神,便听半尺之外的另一扇窗户里,有两个男人正临窗谈论—— “哟,瞧这小子过来了!” “果然良驹还得英雄配,兄长您这匹玉狮子留了半年多,也算是等到良主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真好啊!” 好似寻常人家兄弟间的闲聊,细听没什么特别的。 但傅蓉微却忽觉得一阵狂风掀起了她心中的遍地荒芜。 她认出了他们的声音。 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兖王,一个曾经予她生,一个曾经予她死。 仿佛她上辈的宿命,向她应约而来。 姜煦对着另一侧的窗户拱了手,皇帝微服出宫,不宜声张,姜煦下马,进了浮翠流丹的门。 傅蓉微将窗户半掩上,隔壁的声音仍能清晰的传来。 皇帝言:“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今年而立了吧,还不册正妃?” 兖王答:“无心情爱啊哥哥。” 心思都用在造反上了吧。 断情绝爱、迟迟不成家的男人,九成九藏着鬼。 傻皇帝还问:“馠都名门贵女那么多,一个心仪也没有?” 兖王倒是没把话说死,思量着,说:“前几天遇上一个姑娘挺有意思,也爱画,说是想送一幅画给我,我正等着呢。” 皇帝“嗯”了一句:“好,爱画的好,和你能聊得来,也容易处……谁家的姑娘?” 兖王听声似乎是笑了:“平阳侯,傅乌春,他家的姑娘。” 他们一提到平阳侯就笑。 嘲笑。 年过四十,膝下无子,可不成笑话了么。 傅蓉微听了这些话,闭眼心想:“果然……” 蓉珍与兖王不明不白地搭在一块了,那傻姑娘尚不知兖王的身份,竟错以为他是个家世清贫读书人。 花吟婉见傅蓉微一直站在窗边出神,轻轻唤了声:“蓉微?” 傅蓉微回头示意自己听见了,轻手轻脚将窗户关上,以免惊动了他们。 兖王最后一句话顺着缝隙飘进她耳朵里:“听说兄长今年也要从傅家女儿里选一位,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不知兄长着意他家哪位姑娘,性情如何……” 再详细的就听不着了。 花吟婉已走到她身边,摸着她腕上的镯子:“很喜欢?” 玉镯成对,傅蓉微将另一只套在了花吟婉的手上,花吟婉却退了下来,替她戴在另一只手上,说:“颜色嫩不衬我,还是戴在你身上显娇俏……我们蓉微真美,将来啊,一定会有人疼的。” 傅蓉微抚摸着油润的玉镯,说:“会的。” 花吟婉一心一意只希望她有人疼。 傅蓉微心想,何不遂了她的心愿,心别那么高,嫁一寻常人家,或远或近,或贫或贱,都不重要,能安稳此生即可。 上辈子,倘若她不是皇后,不是皇太后,他们萧家人争天下,她一定躲得远远的,绝不掺和。 说到底,老百姓才不在乎哪个王爷皇子坐皇位,中原反正都还是汉人的天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勤者有其业,劳其有所得,那便是再好不过的好日子了。只要有好日子,无论谁坐在金殿上,他们都高呼万岁。 姜煦上楼正好听见他们正说到傅家的那几位姑娘。 皇帝手里端着茶,一副和善儒雅,认真思虑道:“估计……是傅家那位嫡出的幼女,听说其他几位都在相看人家了。阿煦,过来坐,宫外喝茶,不必拘礼。” 兖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姜煦,道:“听说阿煦也正在和傅家议亲呢,可有着落了?” 皇帝:“傅家女儿今年倒成了抢手的,不过……”他转头打量姜煦,说道:“阿煦你回家再同你母亲商议商议,你才十五呢,别急着定,再等等,你配得上更好的。” 姜煦点头应是。 皇上和兖王面对面喝茶,拉了姜煦坐在左首。 姜煦重生回来,第一次与皇上坐得这样近。 皇上才三十几岁,年轻但身体不好,是在娘胎里落下的病根,不好治。皇上终其一生,对姜煦格外厚待,每逢他回都,流水般的赏赐抬进将军府,皆是从皇帝的私库里出,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的任何猜忌的喜爱。 兖王命人上了几样姜煦喜欢的茶点。 姜煦眯眼冲兖王一笑。 兖王莫名觉得后颈一阵凉飕飕的寒意,转瞬即逝,邪门得很。 珠贝阁门口的马车动了。 傅蓉微扶着帷帽出门。 姜煦侧身将手臂搭在栏杆上,朝下望去。 皇上好奇:“阿煦瞧什么呢?” 姜煦一指下面,道:“傅家姑娘。” 珠宫贝阙 第16节 皇上和兖王齐齐偏了下身子。 傅蓉微今日出门穿得素净,配上那顶青纱帷帽,立在风中,显得有几分脱俗的清丽。 兖王见那车上并未标注平阳侯的家徽,是珠贝阁自己的车,疑惑道:“阿煦看清了?可我记得傅家那三朵金花叽叽喳喳吵得很,哪有这么安静的?” 姜煦手里转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望着皇上,说:“傅家有四个姑娘。” 兖王:“那没听说过,后院庶出的?” 姜煦不爱搭理兖王。 皇上似乎察觉到他的意思:“你该不会已经见着人了吧?” 姜煦道:“本无意冒犯,实在是巧。依我所见,您若想从傅家选女儿,可以考虑她。” 皇上叫他一句话震得目瞪口呆,当下也顾不上藏身份了,脱口道:“你……你还给朕点起鸳鸯谱了?” 兖王皱眉不悦:“兄长要选,自然是嫡女,一介庶女身份也配?” 姜煦回眼瞪他:“又不是说给你的。” 他对着皇上极为恳切道:“傅家也就她有点人样了,另几个我见着都觉闹心,您还是别往宫里划揽了。” 皇上一笑,多多少少上了心,眼睛往楼下那女孩身上多瞄了几眼。 正当此时,珠贝阁外又停了一辆车,铃铛缀响,香风扑鼻,车身上明晃晃印着平阳侯的标志。 傅蓉微总觉得芒刺在背,那扇窗后面三双眼睛,似乎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她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偏偏傅家的马车突兀地出现,霸道横在她的面前。 蓉珍扶着丫鬟的手,面容明艳的款款下车——“三妹妹,这回发财啦?让我看看你挑了什么好东西?” 紧跟着,蓉琅也钻了出来,等着瞧两个姐姐撕扯出的热闹。 傅蓉微身为侯府女儿,可与几个姐妹平起平坐。 但花吟婉一个妾室,说白了就是奴婢,得上前见礼。 蓉珍眼尾扫过花吟婉的脸,冷哼一声。 傅蓉微不想当着花吟婉的面露出算计的嘴脸,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蓉珍窜得这么欢,不摁她一下,傅蓉微始终手痒。 傅蓉微上前几步,贴近了蓉珍。 蓉珍嫌弃要退开。 傅蓉微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牢牢的按在面前。 蓉珍:“你想干嘛?” 傅蓉微一掀帷帽上的纱,别于耳后,笑道:“我们好歹姐妹一场,自小一处长大,闺阁里打打闹闹难免,同为父亲的血脉,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蓉珍唇舌如刀:“一家人?你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傅蓉微不与她计较,依旧温温柔柔的:“二姐此番与姜家的亲事若能成,往居庸关以北,一去几千里,那里苦寒,纷争不断,我们姐妹也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蓉珍莫名其妙:“关外?什么关外?我才不去关外呢?” 傅蓉微:“哦?你与姜家的亲事作罢了?” 蓉珍嗤道:“你做梦,我们好着呢!” 傅蓉微:“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以后嫁了姜煦,不随他一起镇守关外,难不成在馠都守活寡?” 蓉珍未出阁的姑娘可听不得这不堪入耳的话,当即脸上一片飞红,怒瞪着她:“你还要脸么?当街乱说什么?” 傅蓉微声音已经压得足够低了,道:“放心,他们听不着。” 蓉珍叫她这么一说,果然慌了:“怎么?他成婚后还要回关外么?” 傅蓉微:“不然呢,昨晚父亲宿在云兰苑里,我听父亲说了,他们家最多呆到今年入夏,再回来不定几年后了……你们的亲事若是成了啊,花轿得从馠都一路抬到关外去,约莫至少也得走上十天十夜吧。” 蓉珍心里细思量,一时差点站不住。 幸好傅蓉微一直牢牢攥着她,才不至于踉跄跌倒。 关外……茹毛饮血,仗说打就打,那能是千金小姐呆的地方? 而且傅蓉微说的句句在理。 姜家世代守着居庸关,自打她们几个姐妹记事以来,姜家回馠都的次数屈指可数。 甚至几年都听不到一点消息。 蓉珍当即心气儿就软了。 她后悔了。 馠都权贵那么多,怎么就非姜家不可了? 第14章 以姜煦他们在楼上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两个女孩之间的交谈。 但显而易见,方才那怒气冲冲下车的少女,几句话之间便神色恍惚,脸上嚣张之态荡然无存。 兖王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点评道:“是个人物。” 皇上沉默着盯着那个身影,目光逐渐凝重了起来。 兖王:“兄长心动了?” 皇上缓缓开口:“朕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多么娇憨贴心讨人喜欢的女孩,而需要一个出色的左膀右臂,能帮扶朕辟开外戚弄权局面的助力……或许可以一试。” 姜煦听得皇上最后一句话,心里莫名一颤。 皇上对他好,可不意味着对谁都好。 后宫中妃嫔无数,皆豆蔻年华的好女孩,皇上接进宫里最多临幸一夜,此后便再不上心,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于那些女人而言,皇上实非良人。 上一世,傅蓉微至死不肯离开馠都。 姜煦便费了些手段,在馠都新建了一座梅园,堂而皇之的将人埋在了梅树下,塑了一尊花神娘娘的玉雕,其实附的是傅蓉微的生辰八字,可代她受百姓的香火供奉,不至于真的变成孤魂野鬼。 再后来,他打回了馠都,起了念头想把傅蓉微的尸骸挖出来葬进皇陵,令帝后同寝。 当年兖王虽然夺了天下,逼死了傅蓉微,但却仍依礼办了皇上的身后事,未有半点怠慢。 可傅蓉微的儿子不同意,那个已经长成一代帝王的少年人,依旧如同幼时那般追在他身后,絮叨着——“哎哎哎,姜大哥,你听我一句劝,千万别,我娘人都已经没了,你就别给她添堵了,她可一点都不想和先帝躺在同一个坑里,花神庙就挺好的,我娘亲她就爱花……” 傅蓉微不爱皇上。 姜煦很想不通。 傅家的这位庶出三姑娘,当年为了嫁给皇上,那简直是机关算尽。 此事不是秘密,傅蓉微和傅家决裂之后,傅家人自己将事情宣扬的满城风雨。傅蓉微的名声算是彻底败坏了,但她本人似乎并不在意,皇上也不在意,不日便立她为继后,坊间纵有再多的传言,也不敢在茶楼酒肆里闲嚼舌根子。 她图什么呢? 图四面埋伏的明枪暗箭?还是图年纪轻轻死于天家夺权? 傅蓉微的儿子告诉他,她一心只想要那无双的权势。 若能爬到那一览众峰的位置,哪怕只活一天,她也甘愿。 姜煦望着楼下那单薄笔挺的背影。 心想—— 我们有上辈子的缘分在,你若初心不改,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傅蓉微把蓉珍的心给搅得一片糟,自己反倒畅快了,坐在马车里,闭眼缓缓舒了口气。 回家,花吟婉拉着她试了两套当季的新衣,便听闻前院里张氏动怒,将蓉珍关进了房间反省。 傅蓉微偷乐。 花吟婉给了她一下,佯怒道:“你心眼多,以后不许了,听见没有!” 傅蓉微点头说知道。 花吟婉苦口婆心:“你是个正经姑娘,别去学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心思多用在正途上,你将来为人正妻,管家理事才最要紧……回头画也不许作了,我听说许多贵人家有门路去请宫中的教引嬷嬷,指点自家女儿的规矩,回头我请侯爷给你也找个。” 傅蓉微一听这话,愉悦之情顿时收了。 听花吟婉这意思,她此番是打算长久伺候着平阳侯了? 那多恶心! 傅蓉微道:“姨娘,我不需要。” 花吟婉冲她瞪眼:“你需要……瞧瞧你现在无法无天成什么样子了,就凭今日你挑唆二小姐说的那些话,一旦传进了夫人的耳朵里,拖出去打死都活该。” 云兰苑至今风平浪静,想必蓉珍没把她供出去。 花吟婉简直操碎了一颗心。 傅蓉微不与她顶嘴,说什么应什么,左耳进右耳出,一点也不走心。 翌日,听说张氏被皇后召进了宫。 早晨,蓉珠到梅花亭里会了傅蓉微一面,说:“昨日蓉珍吵着要去珠贝阁给你点颜色瞧瞧,可走一遭回来像变了个人,魂不守舍,到母亲面前嚷嚷着不想与姜家谈亲,是你的手笔?” 傅蓉微淡淡一笑:“大姐姐领这份情就好。” 蓉珠说当然。 两人在亭中小坐了一会儿,又谈及张氏进宫的事情。 二人心中都有推测。 蓉珠道:“许是为了四妹妹进宫那件事。” 傅蓉微也觉得是,这辈子,她不跟蓉琅挣,蓉琅怕是要冲着那条死路高歌奋进了。 蓉珠问道:“你对自己有什么打算?” 珠宫贝阙 第17节 傅蓉微摇头说:“没有。” 蓉珠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傅蓉微无奈,她可没说话,重生至今,她思来想去多日,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拿不定注意。 一方面,她决意远离皇宫,远离皇上,另一方面,她上辈子的痛和怨,仿佛还在昨日,释怀哪是容易的事。她午夜梦回惊醒时,手指掐进了掌心,喉口似乎仍含着血腥味,曾不止一次涌上冲动——兖王该死,她想手刃。 蓉珠见她脸上的迷茫之情不似作伪,才信了几分,心也略安。 她见识了傅蓉微的手段和心思,几天几夜睡不好觉,生怕傅蓉微和她抢姜家这门亲事,她不是对手。傅蓉微没这份心是最好。 蓉珠道:“昨夜里,蓉珍同我说,嫁了姜家便要远赴关外,经年累月不能回都……是你告诉她的?” 傅蓉微:“是啊。” 蓉珠试探着问:“三妹妹你也不想离开馠都,是么?” 傅蓉微看透了她的意图,说:“是啊,我不想,你愿意么?” 蓉珠目光莫名坚定了几分:“我愿意,只要给我这个机会,别说北赴边关了,即使日日枕戈达旦我也愿意。” 傅蓉微望着她感佩点头:“佩服。” 难怪她上辈子是几个姐妹中日子过得最不错的那位,当一个人保持足够清醒,她是走不了歪路的。 聊了几句。 傅蓉微远远的望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穿过卵石小路,径直往云兰苑的方向跑去。 蓉珠也看见了,她眯眼打量了片刻,指着那人影说:“是不是蓉珍?” 傅蓉微:“是她。” 蓉珠:“她不是被母亲禁足了?何时放了出来?往你云兰苑干什么去?” 傅蓉微:“鬼鬼祟祟独自一人,定是偷跑来的,我去瞧瞧。” 二人互相道了别。 傅蓉微回云兰苑,在门外,便听见蓉珍那颐气指使的嗓调:“我是来找三妹妹的,她既然不在,我去她房间等一会儿,你们不必伺候。” 花吟婉淡淡的吩咐:“钟嬷嬷,去园子里找三姑娘回来。” 蓉珍朗声道:“不必,我也不差这点时间,等着罢,你们别烦我。” 傅蓉微半身出现在门前,正见蓉珍进了她的房间,还反手锁上了门。 钟嬷嬷有些无措的站在门前,摊着双手。 花吟婉冲她打了个眼色,一转身,与傅蓉微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花吟婉正欲张嘴唤她。 傅蓉微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做了个阻止的动作,她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钟嬷嬷追了出来,有些焦急:“姑娘,你怎不进去,那二姑娘一看就是心里有鬼,还不知要在你房间里捣鼓什么呢!” 傅蓉微道:“莫慌,嬷嬷,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钟嬷嬷一愣:“您知道啊?” 傅蓉微颔首。 昨日里,蓉珍往珠贝阁走那一趟,听说回来颇为失魂落魄。就傅蓉微说的那两句话,绝不至于如此,珠贝阁隔壁就是浮翠流丹,兖王萧磐那时正坐于窗前喝茶,指不定是两人暗中会了一面,直接把蓉珍的魂勾没了。 傅蓉微在园子的假山后,耐心等了约一刻钟。 云兰苑里花吟婉也回了自己房间。 蓉珍才瞅准机会,鬼鬼祟祟的探头,怀着抱着一轴画,溜出了云兰苑的门。 钟嬷嬷:“……姑娘,她偷你的画!” 傅蓉微见她走远,才现身,说:“都是自家姐妹,没关系,一幅画而已,我送她了。” 原来,上一世,她那副百蝶戏春图是这么被偷走的。 春日花宴上,蓉珍当众将画展出的时候,傅蓉微猝不及防又惊又疑,难免一时失了冷静,冲动毁画。 如今不会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和缘法,傅蓉微很想看看,如果照着既定的轨迹,她不抢也不拦,她们都将去往何方。 蓉珠与傅蓉微道别之后,并未离开梅花亭,而是有意多逗留了一会儿。 当蓉珍怀抱着画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时候,蓉珠站于高处将一切收进了眼底。 蓉珍一路安然无恙地跑回去,自以为天衣无缝,仔细将画藏进柜子深处,气儿还没喘匀,便听外面吵闹声起,是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母亲回府了。 蓉珍立刻警告守在门前的丫鬟:“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叫母亲知道我出了门,回头我一定碾碎你的手指。” 丫鬟急忙告罪说不敢。 张氏进门换下了繁复的冠袍,只着一身白色的棉纱,抬手便掀翻了一盏滚烫的热茶:“贱人,贱蹄子——” 碎瓷溅落一地。 丫鬟婆子们也悄声跪了一地。 蓉珍一听母亲好大的火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推门跑出去:“母亲?母亲你怎么了?” 张氏的一双眼睛都充上了血色,瞧着格外因阴狠,她等着蓉珍半晌,道:“皇后娘娘今日召见我,想提前定下咱家的一位姑娘,我带了你们三个地生辰八字和小像,谁知,皇后娘娘只大略看了一眼,就搁下了,皇后娘娘问我——问我……家中是否还有位生于谷雨节气的女儿。” 蓉珍喃喃道:“生于谷雨……那不正是……云兰苑里那死丫头?皇后娘娘问她作甚?” ——“你们的生辰八字和小像,皇后娘娘连看都不看,开口便问那不得见人的小蹄子,什么意思你还不懂?我肚子里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张氏此番实怒极乱撒火。 蓉珍长这么大,从未承受过如此重的训斥,当下泪盈满眶,用帕子捂脸高声嚷了起来:“母亲,我又做错了什么!皇宫里那样泼天的富贵,您要成全了四妹,我何曾有过一句怨恨,您要与姜家议亲,明知姜家世代镇守关外,明知女儿不愿离开馠都,仍执意要将我许给那样的人家……母亲,好一个天上地下云泥之别啊,您自问您的心端的正吗?!” 张氏愣在原地,半晌才回神,指着蓉珍的手都在抖,嘴唇颤了半天,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一仰头,直直地倒了下去。 惊叫声、哭声此起彼伏。 门外,蓉珠扶着柱子,正在消化刚听到的消息。 她是尾随蓉珍而来,却不想,正撞上张氏回府,略避了避,便听到了这了不得的事。 宫里娘娘看不上蓉琅,金口点了傅蓉微。 蓉珠心里蓦地涌上了一阵欢喜。 只要家里的两个嫡女得不了好,她都高兴。 蓉珠趁乱抽身,一路跑向云兰苑,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生母见面伤情,她猛地扑开了云兰苑的门,傅蓉微和花吟婉正廊下,伏在绣花架上,正在描花样。 听见蓉珠闹出的动静,二人齐齐抬头,疑惑地望着她。 蓉珠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对傅蓉微道:“三妹妹,你有福了。” 傅蓉微直起身:“怎么?” 蓉珠一字一顿,道:“宫里,皇后娘娘,钦点了你的生辰,你今年要选进宫伴驾了。” 傅蓉微手中的铜剪直直落地。 第15章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傅蓉微这一世已经不争不抢了,可那天大的倒霉事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叫什么? 命么? 傅蓉微恍惚了很久,才在花吟婉的呼唤中回过神来,一抹眼下,尽是湿意。 蓉珠弯身在她面前,笑着:“你高兴傻了?” 花吟婉则一脸担忧。 钟嬷嬷整个人是懵的,她好似听懂了,但又好似没明白,进宫伴驾,听着像好事,可主子们的反应怎么不对呢? 傅蓉微冷笑出声:“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算是明白了,重来这一世,并非上天的恩赐,而是从头开始的劫难。 蓉珠不解:“你难道不高兴?” 花吟婉也掩面而泣。 蓉珠一颗热络的心渐渐的冷了下来,她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恢复了常态,道:“我以为我是来报喜的呢,不想你们合家却像听了噩耗似的,怪我,不分好赖,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蓉珠甩门而去。 傅蓉微坐在木椅上,感觉到什么,低头一瞧,花吟婉正在脱她的绣鞋。 傅蓉微一缩脚:“姨娘?” 花吟婉满含着心疼:“剪刀差点扎进去你都没察觉?快脱下我瞧瞧!” 鞋面上细看果然有一浅浅的孔,但是傅蓉微并未觉到疼,脱了鞋袜,足背上只一点微红。 傅蓉微草草的趿着鞋子,握紧了扶手。 花吟婉在旁边坐了,也喃喃道:“怎么也没想到,最终竟是这般结局……我原本已替你挑好了嫁衣料子和花样,用不上了,都用不上了。” 一辈子都用不上了。 到皇宫里做奴才的丫头,哪里还有身披凤冠霞帔的机会。 傅蓉微捏着眉心,忽然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心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通,恨不能一头撞死才舒服。 花吟婉搂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傅蓉微是在她的歌声中逐渐找回了意识。 如江南烟雨般软糯的强调,傅蓉微打起精神,不能就这样作罢,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给花吟婉拼一条生路。 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珠宫贝阙 第18节 可事情容不得她从头做打算,前院里来人了。 一群浩浩荡荡的丫鬟婆子都是张氏的心腹,推门闯进来的架势仿佛要把她们娘俩拖出去发卖了。 为首的陈嬷嬷开口道:“夫人病了,到了姑娘尽孝道的时候,三姑娘,请即刻动身,收拾衣物用具,前往明真寺为夫人礼佛祈福。” 花吟婉抱着傅蓉微的手紧了几分:“明真寺就在郊外,一趟来回也不过半日的时间,敢问嬷嬷怎还要收拾衣物用具?” 陈嬷嬷冷面说:“三姑娘做好长住的准备吧,夫人病来的又急又重,您诚心侍奉着佛祖,待到夫人病愈,自然会接姑娘回府。” 花吟婉瞧着面前乌压压的人,心下绝望。 傅蓉微一旦拒绝,她们便会强行上前拿人,绑也能将人绑走,侯爷白日不在府中,求救都没得法子。 花吟婉:“我也去。”她摸了摸傅蓉微的脸,道:“别怕,姨娘陪着你。” 陈嬷嬷:“花姨娘就不必去了,您现在是侯爷的心头肉,侯爷可离不开您哪……三姑娘,夫人让老奴给您带句话,在明真寺里安分守己,将来或许还有回府的日子,若敢闹事,堂堂侯府夫人还是有权发落一个姨娘的。” 张氏打的好主意,要把花吟婉扣在手中当做人质,以拿捏傅蓉微。 而且孝道一词压下来,逼得傅蓉微不得不低头,女儿为母亲礼佛祈福,天经地义,谁也拦不了。 傅蓉微的下巴靠在花吟婉的肩窝里,心里算的是上辈子花吟婉心疾猝发的那日。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傅蓉微放心不下花吟婉的身体,恨不能时时守在身侧。 陈嬷嬷见她不为所动,早有准备,一声令下:“三姑娘要与姨娘话别,你们去帮三姑娘收拾东西。” 婆子们领着几个丫鬟,踹开房门,便是一阵翻箱倒柜。 傅蓉微握紧了花吟婉的手:“姨娘,答应我,听郎中的嘱咐,按时服药,身体不适不能硬抗……姨娘,千万保重自身,女儿指望着您呢!” 花吟婉一声声哀凄。 傅蓉微冷下心肠,转身见钟嬷嬷在一片乱局中,阻拦不得,反挨了两耳光。 傅蓉微从绣架上捡起一块方木,冲上前,抡开了一个婆子的后脑勺,无视惨叫声,搀着钟嬷嬷的胳膊,将人解救了到了外面。 蝼蚁就是蝼蚁。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纵傅蓉微满身的手段和心计,如今困在侯府的后院中,在嫡庶、孝道和武力的压迫下,也不得不暂退一步,再徐徐图之。 钟嬷嬷捧着被打肿的脸颊,吐出一口沾着血的牙。 傅蓉微捧着她的手:“嬷嬷,你守着姨娘,一定等我回来。” 钟嬷嬷张嘴含糊地哭道:“姑娘保重!” 傅蓉微走到陈嬷嬷面前,忽的露出一个笑:“嬷嬷借一步说话。” 陈嬷嬷不买账:“三姑娘有什么话,请直说。” 傅蓉微笑了:“若是我当着众人面直说了,恐怕您回去没法和母亲交代,发卖一个奴才比发卖一个姨娘容易多了,您说呢?” 陈嬷嬷盯着她冷冰冰的眼睛,退后到了院子外面,寻了一处隐蔽的位置。 陈嬷嬷:“三姑娘现在可以说了。” 傅蓉微:“我不与嬷嬷卖关子,您是母亲的心腹,母亲今日为何赶我走,嬷嬷心里清楚吧……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可既然上头有贵人发话了,此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侯府私下做主。” 陈嬷嬷不以为然:“三姑娘口气忒大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您今日被赶进了庙里,难不成真以为自己还能回来?” 傅蓉微眉目间一片安然慈和:“陈嬷嬷看我的手段如何呢?” 陈嬷嬷触到她的眼神,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惊。 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只是这四方宅院的天地。 陈嬷嬷不敢往深了去瞧。 傅蓉微道:“陈嬷嬷说的没错,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儿呢,端看嬷嬷愿不愿意结我这个善缘了。” 陈嬷嬷软了口气,说:“三姑娘,不是我心硬,我在夫人面前,也只是一个奴才,夫人的意思,老奴劝不动的,您还不如想法到侯爷跟前求一求呢。” 傅蓉微道:“嬷嬷误会了,我不用您在夫人面前讨任何嫌,您是夫人的心腹,帮着夫人总管全家,我姨娘说是在您手底下讨生活也不为过,您手头的一松一紧,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差别。” 陈嬷嬷猛地就意识到了傅蓉微的意思。“三姑娘要我照拂花姨娘?” 傅蓉微当即承诺:“将来若我能熬到出头日,必重谢嬷嬷,若我此生真的抬不起头,到时候任由嬷嬷泄愤绝无怨言,可好?” 陈嬷嬷曾经被傅蓉微言语糊弄过一次,她不是一心一意把命都捧给主子的人,说到底,能谋个差事,活得体面,才是她心里真正想要的,在侯府里伺候了半辈子,张氏是个什么性子下人们心里门清,刻薄,多疑,克扣月钱也是常有的事,不值当人为她死心塌的卖命。将来傅蓉微真的出落了,宫里的娘娘,那是比侯夫人还体面的人物。提前结个善缘,总比到时候上赶着巴结强。 陈嬷嬷心里自有一杆秤。 傅蓉微当即把刚从珠贝阁拿回的一对镯子捋下,用帕子包好,塞进了陈嬷嬷的怀中。 陈嬷嬷瞧左右无人,往袖子深处一藏。 傅蓉微便露了笑:“我替姨娘谢过嬷嬷了!” 陈嬷嬷得了好处,再回去帮她收拾东西也尽心了许多,珠贝阁新送的四季衣裳也妥当安置进去了。 花吟婉见傅蓉微出去这一趟,晚上两只镯子全没了,心下愁闷,搂着她叹气:“好孩子,你何苦啊……” 傅蓉微下巴靠着花吟婉的肩头,挨着她的耳畔说:“我去了姨娘,一定等我回来呀。” 花吟婉擦了眼角的泪,说:“好,好孩子,姨娘等你。” 傅蓉微就这么被踢出了侯府的大门。 一辆粗布马车,载着她和她的行李,送至了郊外明真寺。 张氏临时派人提前打点了一番,寺庙留了一间寮房给她。 侯府送她来的下人将行李箱子搬进了寮房中,便沉默着退出去了。 明真寺不会苛待香客,寮房里打理的非常干净,日常熏香也令人清心静气。 傅蓉微独自呆了一会儿,心想来都来了,怎么也该去佛祖面前上柱香,拜一拜。 她一路打听着,到了宝殿中,向小沙弥请了三炷香,跨进门,却在佛前又见那熟悉的身影。 傅蓉微怔愣了半晌,叹息:“真是巧啊,也不知这是什么缘分?” 姜煦闭眼礼拜,感觉到身侧的蒲团上跪了旁人,没在意,但那人一跪不起,大有一直挨着他的意思,他才不悦的瞥去一眼。 瞧见了傅蓉微近在咫尺的侧脸。 姜煦也愣住了。 傅蓉微正抬头望着金佛,目光中没有虔诚,空洞得很。从侧面看,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姜煦开口:“你,是来拜佛的?” 当真是巧合了,他竟全然不知情。 傅蓉微说:“到寺中小住一段时日,家中母亲病了,需我诚心礼佛祈福。” 她就拿出这副了不得的“诚心”在佛前晃悠,想必她母亲的病难好了。 姜煦摇了摇头,道:“不信佛也不要紧,礼敬三分,佛祖不会怪罪你的。” 傅蓉微听了这话稀奇,终于转头看他:“你信佛?” 姜煦点头:“信。” 在佛前谈论此话难免有些不妥当,姜煦掀袍起身,朝宝殿后面做个了请的手势。 傅蓉微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出门见到了一株菩提。 姜煦忽然开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么?” 傅蓉微心里重重一跳,望着他的背影,惊疑不定。 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难道他也…… 姜煦不等她的回答,自顾自的接着说:“我好像梦见到了,罪孽深重的我,最终定然不得好死。” 傅蓉微刚泛起的怀疑,唰地又退了下去。她皱眉:“你怎会如此想?!” 姜煦往菩提树下一坐,不肯再说话了。 傅蓉微瞧他头上系着一根红色毛茸茸的发带,缠绕在发尾的地方,还缀着几颗小巧的珍珠。 还是个未加冠的少年人啊…… 姜家的独子,从小捧在掌心疼爱的宝贝。 怎可能不得好死呢? 姜煦抬头望着树冠,又闭上眼,想起了当初一杯鸩酒下肚时,一生的走马观花过后,末了见到的竟是手持灼灼桃花的傅蓉微。 他自尽在她生前住的猗兰宫,见到她是正常的,他从未怀疑过。 他一睁眼一闭眼就回到了十几年前,他也不知在那个世界里,他的身后事是如何办的。 当然,死都死了,他也不在乎。 年轻的时候,他曾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尽是懦夫逃避现实的手段。 临了,他自己做了一回懦夫。 可凭借他那时候的身体,即使不自我了解,也撑不了太久了。 十六年,他南征北战未有一颗停歇,国库供不起他,他便以战养战,一改战场上的清贵做派,养成了土匪行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身体伤上叠伤,一日一日的衰败,便请了名医随身看着,各种猛药不计后果的往身体里灌。 山河不复,他不敢死。 可打仗不是儿戏,主帅撑得住,将士撑不住。 将士能撑住,百姓民不聊生。 兖王上位之后,很有仁君风范,百姓得到他的善待,其实生活的都还不错。 而大梁北迁,建国北梁,在停战的时候,辖内的百姓也能凭借他们的双手,将日子经营的很不错。 他们都想过安稳的日子,没有人愿意打仗。 姜煦成了朝中唯一主战之人。 珠宫贝阙 第19节 那群老臣们天天上折子参他,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恨不能他赶紧收拾收拾去世,好还北梁一个盛世太平。 他偏不。 小皇帝很难做。 他的娘亲死在馠都不肯回头,他是被人赶下皇位的,逃命到了北边。 撇开其中的个人恩怨不谈,出于对大梁国祚的没落,皇帝也忍不下这口气。 他也想回家。 但他是皇帝,他要顾念他的臣民百姓。 所以恶人姜煦来做。 是姜煦,一力主战不肯停歇。 是姜煦,当庭顶撞,不敬皇上居功自傲。 是姜煦,无视铁蹄焦土上百姓和将士们的苦难,执意南征。 是他姜煦,终其半生,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姜煦曾不止一次走过战乱后的土地,瘦骨嶙峋的孩子赤着脚,手里捧着梆硬的饼子,跪在他面前磕头,请求不要再战了。 他手中刀枪所指的地方,是曾经他拼死守卫的土地。 而城墙上与他浴血厮杀的,是曾经他的同胞。 世人诘问,兖王仁政爱民,他怎么就不能放下仇恨呢? 可姜煦告诉自己,放不下。 就算死后十八地狱层层受难,万劫不复,他也回不了头了。 兖王的脑袋是他亲手砍下的。 死到临头的兖王盯着他笑,只说了句——“你输了。” 他是输了。 他一死都不足以赎清这些年的罪孽。 ——“您姜少将军,一生一定富贵绵长,福寿安康,子孙绕膝,平安百岁!” 傅蓉微用少女独有的娇憨腔调,滔滔不绝捧出了一连串的吉祥话。 姜煦因此回神,偏头看见她如三月暖阳的笑靥。 傅蓉微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姜少将军,你说你有罪,我看你哦,罪在不惜春。春风得意的年纪,藏在这老寺中,你是想坐化还是怎的?” 少女的笑容足以融化寒冬里的一切尖冰。 殊不知,那暖洋洋的笑,也是强装出来的明媚。 是一张假面具,像薄薄的一层纸,只可远观,贴近了,便会发现上面遍布斑驳的裂痕,丑陋极了。 他们的距离没有那么近。 是以,姜煦信以为真的抓住了那寸温暖,将自己融了进去。 他一撑地,跳了起来,说:“是我不好,神神叨叨扰了姑娘的兴致,走了走了,马上到了放饭的时辰,明真寺素斋乃是一绝,不尝才是吃亏。” 第16章 傅蓉微领了两个豆腐皮包子在怀里,又拿了几块玫瑰牡丹的点心,漫不经心的嚼了,即便心情不好,也能尝出其中可口的滋味,可见明真寺的素斋,果然是一绝。 姜煦吃了四个,还在怀里揣了两块饼。 他问:“你母亲病了?” 傅蓉微点头。 他又问:“你替她祈福?” 傅蓉微再点头。 姜煦纳了闷:“你又没受她的养育之恩,祈的哪门子福?她竟也敢受,也不怕折损了寿数,她两个亲生女儿呢,怎的不来?” …… 傅蓉微目瞪口呆。 百善孝为先,放眼当世,没几个人能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尽管道理大家都懂,心里门清,但说出来意义就不同了。傅蓉微警惕地环顾四周:“你这话若是让人听了传出去,怕是要在朝上参你一本。” 姜煦望着她,说:“没关系,说了就是说了,谁爱参随他们去。” 半生沙场的磋磨和早逝,都没能搓平了他狂傲的性子。 傅蓉微上辈子没真正领会过他的无法无天,但有所耳闻。 姜煦:“你也别盘算着把你哪个姐妹嫁给我了,我和你们家的亲事不可能成,我会尽快让我娘给个决断,你得空也劝劝她们,好好做人吧。” 傅蓉微先是错愕,再是莞尔。 她可真是太喜欢听姜煦讲话了,他一张嘴在糖罐子泡过吧,那么会说,句句都敲进了她的心坎里。 好好做人…… 但凡那几个姐妹有这觉悟,肯结下一二分善缘,等将来她们堕入煎熬中,傅蓉微说什么也会拉一把。 傅蓉微在庙中,身着宽大的袍子,将双手负在身后,道:“那日……花园里初见,你说你要带我去看郎中,为什么?” 其实那日的见面过仓促,两个人心里都怀着别样的心思,是以谁也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傅蓉微早就回头琢磨了好几回,可还是想不通姜煦的态度。 姜煦想着把事情圆的漂亮一些,说:“那日听着你似乎过的不好?” 傅蓉微委婉问:“素未相识,我过的好不好,与姜公子您有何干系呢?” “是素未相识。”姜煦点头道:“但是我见你第一眼,并不觉得你陌生,像遇见了故交。” 这话听着不太正经。 可他一本正经说的像是真的。 傅蓉微鬼迷了心窍,竟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 她又问:“那——那日夜里,你搁在我窗前的姚黄牡丹,又是何意呢?” 姜煦说:“想给你送花,但是没到开花的时节,所以弄了朵假的,像么?” 傅蓉微:“一个男子给女子送花,你知晓是什么意思?” 旧账一桩一桩的慢慢翻。 姜煦极有耐心地回答:“在我们关外,地广人稀,女孩生的少,能养活的更少,每当一个村子里有女孩子出嫁,无论多严寒的天气,同村的男子们都会漫山遍野寻来盛开的不知名花朵,在女孩子出嫁那天,缠在门前的篱笆上。” 傅蓉微听得出神,她一辈子没出过馠都,连城外的青草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关外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你也要出嫁了,恭喜。” 傅蓉微脸上本已柔和的笑容倏地一收。 此事已经传遍馠都了? 怎么连姜煦都知道了? 姜煦见她神色陡然染上了愁,以为她是在害怕横生变故,于是出言安慰:“既然能透出口风,多半是皇家心意已定,转圜基本已无可能,你安心便是。” 傅蓉微不是安心,是死心。 她忽然觉得姜煦这个人真讨厌,不想再听他说话了。 可姜煦非要点明她的清醒,将事实摊在她面前看,他似乎意有所指道:“再过段时日,宫里面该要你们家女孩的生辰八字了。” 姜煦的一句话,像是打开了傅蓉微记忆的一扇门。 生辰八字! 傅蓉微心口的跳动都不受控制的加快了。 这才是关键。 明真寺是个好地方啊。 傅蓉微上一世转命就在此处。 十五岁那年的傅蓉微比起现在,还带着几分傻气,皇上要从傅家挑女儿的消息早传开了,可她到了长公主的春花宴上,才从别的女孩口中,得知此事。那时,家中人选已定了最小的蓉琅,但为了走个过场,傅家还是准备了所有女儿的生辰八字,等待礼部过目,八字合婚,选出与皇上最合的那位。 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皇宫里早和礼部示下了,只要不犯皇上的忌讳,选哪个都一样。 除非,是上上姻缘,女子命与皇上无比契合是天定的缘。 傅家只准备了三位姑娘的八字,傅蓉微庶出身份微贱,不在其中。 长公主的春花宴上,哪位一直看张氏不顺眼的夫人,借机用话刺了她几句,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 蕊珠长公主的身世有点说头,生平最讨厌拿嫡庶做文章,张氏无疑踩了公主的忌讳,不得不陪着笑脸说哪有的事儿,回头便百般不愿的查问傅蓉微的八字。 一个侍妾生出来的女儿,哪有人去记她的生辰八字。 时隔多年,就连花吟婉也是模棱两可,只记得是谷雨那日的晚上,约莫是酉时,也有可能是戌时。 张氏最后查问烦了,懒得在她身上费心思,便“随便”填了一笔。 而那一笔“随便”,其实是傅蓉微自己报的。 礼部的人与傅家通了气,最先将蓉琅的八字结果用字条递进了府。 中吉。 张氏高兴的有些忘形,当着傅蓉微的面,便将字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傅蓉微一字一句的全都记下在脑子里。 明真寺门口,有一位算命的瞎子,姓肖,最擅长替人合姻缘。 傅蓉微那年便找了他,舍了全身的银钱首饰,与他深谈了几日。 皇上的生辰八字难以打探。 珠宫贝阙 第20节 但傅蓉微手里有蓉珍的八字,以及蓉珍与皇上八字合婚的结果。 根据以上二者反推,便能算得皇上的八字。 那位肖大师是个高手。 傅蓉微胆大包天,连皇帝都敢算计,在闺阁里便犯了欺君死罪。她想,反正八字最后呈上去也是假的,何不费点心思,冒死拼一把。她对着皇上的八字,在自己能左右的范围内,于谷雨那一天的傍晚时分,推出了一个上上吉之配——福德生气,执手山河。 傅蓉微将精心算好的八字,辗转交到了张氏的手中。 可人的一生总归有四个字是跳不过去的——得失枯荣。 傅蓉微费尽心机强求了本不属于她的福运,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上天便迫不及待从她身边拿走了一样东西。傅蓉微整日忙得不着家,钟嬷嬷也跟着跑前跑后,那日她满怀欣喜的推开云兰苑的门,花姨娘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看着她一路前行了。 明真寺…… 傅蓉微站在山门口,台阶下有个算卦的摊子,生意兴隆,面前排着长队,正是那位肖大师。 他每日只接三十个卦,满了就走人,一刻也不多停留。 傅蓉微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直勾勾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日头刚刚开始偏西,他便数满了三十个人,站起身四方作揖,准备收摊回家。 他面前的人向四面八方散了。 肖大师倾身去收碗里的钱,他眼睛不好使,干什么都要摸索着。 傅蓉微脚步声轻轻的,站在他面前,咣当—— 往他的陶碗里扔了一个铜板。 肖大师动作一顿:“鄙人算卦三个铜板起,且今日已满卦,再算便不准了,姑娘明日早些来罢!” 他把手伸进碗里,在近百个铜板里,准确无误的摸出刚才傅蓉微扔的那枚,摊开掌心呈到了她面前。 明真寺门前高高的门槛前,姜煦走了几步,靠着空地上的栏杆,从怀里摸出饼撕了一口,静静的敲着下面那两个人。 肖大师头发上白了一片,其实皮囊下是个年轻人,看手就知道了,骨节修长,皮细肉嫩,不见任何青筋和褶皱。 傅蓉微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说:“我就要今日算。” 肖大师:“行吧,敢问贵人想算什么……卦资便不收了,鄙人已经说过,再算未必准。” 傅蓉微在他面前的木椅坐下:“算缘分。” 肖大师把铜板推到她的面前,然后直直摊着手心等着。 他是在问她要手,摸骨。 傅蓉微将手递了过去。 从指尖到手腕,肖大师一寸也不放过,手下时轻时重,仔细捏了个遍。 傅蓉微:“如何?” 肖大师说:“你心思太重,命轻压不住,一生有的苦头吃。” 傅蓉微:“我问的是姻缘,你算的是什么?” 肖大师:“我算的自然是姑娘当下心里最想得知事。” 傅蓉微不信他算的命,说:“装神弄鬼,一派胡言。” 即便如此,这位肖大师也不生气,反倒笑吟吟,问:“姑娘今日像是寻仇来的,可鄙人实在不记得与姑娘有过照面呐。” 傅蓉微盯着他,说:“你上次给我算命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八字正官、正财,非富即贵,让我耐心等着便可。” 上次,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傅蓉微等到最后,苦吃尽了,却落了个国破殉城的结局。 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命定的“非富即贵”。 她是要和他讨要个说法。 第17章 上辈子姜煦一直都知道,傅蓉微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花神庙为她塑玉身的时候,第一座玉像即将完工的时候,在一个雨夜中,莫名碎掉了。 工匠视之为不吉,内心十分忌讳,四处张罗着找位风水大师给算算。 姜煦藏身在已易主的馠都里,办事不好张扬,便由着他们去了。 不几日,工匠请回一位肖姓的道长。 正在花神庙中养伤的姜煦,隔着一道暗门,看清了那位肖姓道长的模样,瞬间眼睛都充上了血色。 兖王萧磐身边也有位姓肖的半瞎谋臣,在兖王事成后,加封国师,荣宠无双,名声大噪。 姜煦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兖王称帝的登基大典上,是最好的刺杀机会,可惜姜煦一身的伤,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姜煦不是荆轲,做不出那份决绝。 他要留着命,以待来日。 已贵为国师的肖半瞎,在花神庙中装神弄鬼,最后停在了那道暗门前。 姜煦从砖墙的缝隙中,对上他那双浑浊空洞的双眼,听他侃侃而谈:“傅皇后的命格,当年由鄙人亲口掐算,虽然生辰八字是假的,但十二命宫做不得假,馠都不是她的福地,她应该往北边去,天所授,得遇贵人,便可辅之成蛟化龙。” 工匠文化粗识,听的一头雾水,似明白又似完全不明白,便问:“那依道长所言,此局该如何破解呢?” 肖半瞎不错言地盯着那扇暗门,答道:“她若硬要留在馠都,也不是不可,无非世代困宥于此,劫数重重,不得解脱。重改花神庙的风水,面向北吧,东南侧堆砌一块太行山石以阻断此地与皇室的地脉,方可得到安息。” 姜煦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兖王一派至今称呼傅蓉微仍为皇后,他们不承认她儿子的身份,自然也不会尊她为太后。 肖半瞎离开后,倒也没向兖王告密,他在花神庙中平安养好了伤,亲自督建了园子庙宇和玉塑,那些工匠们听了肖半瞎的忽悠,到姜煦面前要了钱,大张旗鼓从关外折腾了一块太行山石回来,按照肖半瞎的指引,压在了东南方向。 自此,傅蓉微的身后事才算真正安稳。 他独自一人打马归乡,一别馠都十几年。 那些他没有经历过的往事,尽管查过,但依旧模糊。 今日亲眼得见这一幕,他终于相信,当日肖半瞎对他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傅蓉微找肖半瞎合计过命格。 但可怜她至死都不知道,从一开始,肖半瞎就挖好了坑等她往下跳。 *** 肖半瞎摘下了眼上蒙着的黑布,端正了神色,对傅蓉微道:“姑娘,我们当真见过?” 傅蓉微道:“先生,你通鬼神知天地,何不算算我们之间的缘分?” 肖半瞎想了一想,伸出一只手,口中迂腐的念叨一句:“姑娘冒犯。” 那手直直的探向傅蓉微的脸面,傅蓉微不躲不避,任由他作为。 肖半瞎的手停在傅蓉微的眼前,却并不贴上来,而是堪堪留了一线缝隙,从百会开始,虚虚的描摹着她的五官骨相。 等到他的手滑至傅蓉微的咽喉处,他整个人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如初梦醒般,缓缓将手收回。 傅蓉微问道:“如何?” 肖半瞎呢喃道:“怪哉,我命中竟欠着姑娘一个因果,怎的我之前从未掐算出呢……” 傅蓉微在他的摊子面前,蹲坐了半天,觉得脚软无力,于是站起身,整理抚平裙衫上的褶皱,与肖半瞎拉开了几步远,她的声音也变得远了:“既然先生今日收摊了,我便不再打扰,但先生今日的话,我记下了,您命中欠着我一个因果呢,我来日再向您讨教,希望先生到时别忘了。” 傅蓉微拾阶回明真寺。 徒留肖半瞎独自一人百思不得其解,嘀咕:“到底是哪里结下的愁怨?别是上辈子的情债吧?啊呸呸呸——” 傅蓉微抬眼看见姜煦正靠坐在庙门前的栏杆上,问:“姜少将军还没走?” 姜煦啃完了饼,把手心中剩的饼渣,捏成一撮一撮的,在栏杆上摆了一溜,喂给路过的鸟雀。 他说:“我就住在庙里,你叫我往哪去?” 傅蓉微吃了一惊,本以为他只是闲暇到庙里礼佛,不想,他人竟直接住在了佛前。 他正当意气风发的年纪,心里到底藏着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以至于到了求佛问道的程度? 姜煦远远的对着那肖半瞎的离开的身影一努嘴,说:“那一个破道士,跑到佛门重地面前干什么?抢生意?挑衅?” 傅蓉微:“问得好。” 她起初竟然没注意到这一茬,“下次一定好好问问他。” 姜煦问她:“你要在寺中住多久,侯府中马上喜事将近,有许多琐碎事等着你呢,你也早做准备吧。” 傅蓉微心里倒吸一口气,好烦。 她这个人有点睚眦必报的个性,别人给她添堵,她必然要还回去的。 既然姜煦不肯好好聊天,也别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傅蓉微没什么眼色的问道:“你为何不肯娶我们家的姑娘,说说看啊,我们家大姐姐蓉珠,家世模样在馠都贵女里不落下风,心思嘛,也是出奇的缜密谨慎,敢问姜少将军哪里瞧不上?” 姜煦直言道:“心机重,不喜欢,而且那也不是个心善的好人。” 哦。 原来他喜欢单纯心善的姑娘。 如此说来,她们傅家姑娘确实没一个能入得他眼的。 傅蓉微道:“既然傅家不行,姜夫人难道就没给你留意其他?” 姜煦说:“我很快便又要离京了,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何必吊着人家姑娘的姻缘呢?” 说的倒是在理。 傅蓉微心想,他姜良夜才是真正的单纯心善,一片赤城热忱呢! 所以他才能千里奔袭餐风茹雪的回都勤王。 珠宫贝阙 第21节 傅蓉微思量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也别急着定,再等等,你值得更好的姑娘配你。” 姜煦心里一颤,偏头望着她。 肥嘟嘟的鸦鹊经受不住食物的诱惑,三五成群的落在栏杆上,啄食饼渣。 两人怕惊扰到鸟雀,不约而同一起退后了几步,倚到了另一侧的栏杆上。 傅蓉微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也不晓得这份怯意到底出在哪里,心里乱糟糟的,问:“你看什么呢?” 姜煦说:“几天前,皇上曾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好神奇的缘分,果然是天命注定,你与皇上的因缘匪浅。” 傅蓉微:“…………我谢谢您。” 姜煦:“不必客气。” 傅蓉微气得掉头就走,走出去才两步,深呼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心想,这气性来的也太莫名其妙了——姜煦他懂什么呢?和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这厢气过了一轮,又变着法将自己哄好了。 那厢,姜煦还完全没意识到她的情绪不佳,见她转身走了,便上前去逗鸟雀玩。 傅蓉微又走了回来,对姜煦躬身福礼,说道:“姜少将军,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姜煦侧身一避,不受她的礼,道:“你说就是了。” 傅蓉微道:“前些日子,多谢少将军帮忙请的郎中,如今我住在寺中,家中姨娘身子不好,我心里实在是挂念,劳少将军得空给府里的郎中带句话,请他多关照一二,蓉微不胜感激。” 姜煦点头说:“好,你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 得姜煦一句承诺,傅蓉微没有不放心的,于是告辞转身回了寺中。 不料,才走出几步,便听外面一阵喧闹声传了上来。 傅蓉微一时好奇,停住了脚步。 回头便见一个打扮飒爽的夫人带着一群身穿铁甲的府兵,气势汹汹的冲到了明真寺门前。 京中作此打扮的夫人,除了骁勇大将军府,没别的人了。 傅蓉微左右打量,找了一处隐蔽所在,仗着自己身形娇小,藏进去看热闹。 等那夫人靠近了,看清楚脸,果然是姜夫人。 姜夫人今日是来逮儿子的,连兵都带上了,她指着姜煦便骂,中气十足道:“你个小崽子,我要给你说亲,你给我躲进寺里,怎么着,已经看破红尘想出家了是吧?” 姜煦可没得藏。 佛门重地,在门外闹闹倒也不碍事,万一让他母亲冲进寺中,可是不敬神佛,大为不妥。 姜煦:“娘,我没打算出家,您看我头发好着呢。” 姜夫人上手揪了两把他的头发,确定是真的,不是假的,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在外面玩够了没,跟娘回家去。” 姜煦耿直道:“没够。” 姜夫人一提手中的刀,和善道:“乖儿,既然说理说不通,咱就别浪费时间,直接动手好不好?” 姜夫人身后全副武装的府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闹起来可不好看。 姜夫人威胁道:“你爹在家都气成一只河豚了,你是想试试自己的骨头硬,还是他的板子硬是吗?” 姜煦脚下动了两步。 姜夫人拉起他的手,却见他又停了,谈起了条件:“我不想与傅家姑娘说亲。” 姜夫人一口答应:“行,回头娘就去和傅家夫人把话说明白,反正你这个年岁也不急,等过几年咱再看,啊!” 姜煦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说:“回去可不能禁我的足。” 姜夫人:“你肯听话乖乖回家,不会禁你足的,走吧。” 姜煦再走几步,不出意外又停住了。 只是这回距离隔得远了,傅蓉微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从藏身的门口挪出来,站在寺门口,目送着那母子二人磨磨蹭蹭的下山。 心中升出了一丝艳羡。 他们一家人可真好啊,和睦圆满,知心投意。 父亲有父亲的样子,母亲有母亲的样子,膝下独一子,纯良赤诚,又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沿袭家传的使命和荣光。 不知上一世,她死之后,他们过的好不好? 是否一家和乐,子嗣绵长? 姜煦最后到底娶了谁呢? 第18章 傅蓉微回到自己下榻的寮舍中,安静了没过多久,又听闻外面嘈杂了起来。 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见到姜家的几位府兵进到了寺中,在她相邻不远的另一处寮舍中进进出出,带走了一些行李。 姜煦说他住在寺中不是玩笑,是真的。 傅蓉微看够了热闹,刚插上门,准备歇下,便听外面有人轻轻扣们。 开门一看,是寺中的小沙弥。 小沙弥退远了几步,站在庭院中,双手合十道:“惊扰女施主了,方才有香客提醒我寺,您的这间寮舍年久失修,且堆放杂物多年,湿冷不宜住人,本寺住持遣贫僧向施主致歉,请施主移步另一间寮舍。” 傅蓉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是姜煦刚搬走,腾出的那一间。已经打扫干净,锁上门窗了。 好在傅蓉微随身所带的行李简陋,独自一人两趟就能搬空。 重新在姜煦留下的房间中安顿好,傅蓉微经过窗前,正好能看见院中那株百年菩提。 姜煦这家伙,该不会后来真的出家当了和尚吧。 傅蓉微想一想那场面,只觉得毛骨悚然,平白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可怕了。 好好的一个少将军,怎会养出这种性子? 夜深人静时,傅蓉微对着窗外的菩提,睡不着,心事越想越搅成一团乱麻。 宫里皇后亲问了她的生辰八字,在外人看来似乎是无上的荣宠,傅蓉微身为局中人,只感到一场无妄之灾。 她在最不该出风头的时候,置身于风口浪尖,成了一个活靶子。 张氏摁着她的头,把她押进寺里,她筹谋的所有计划,都不得不暂时搁置。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宫中为何会对她一个籍籍无名的侯府庶女施以青眼? 傅蓉微百思不得其解。 思虑至头痛欲裂时,只能对着窗外的菩提,在灯下捧着竹简,默念心经。 明真寺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傅蓉微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在收到家中花姨娘的信时,才猛然发觉,她已经青灯伴着佛经,困于庙中蹉跎了整三日的时光。 花吟婉的信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如古井的死水中。 傅蓉微拆开信,不出所料,花吟婉在嘱咐她保重身体之余,特意提及了她的生辰八字,说记忆太模糊,弄混了时辰,正寻摸着找她当年的接生乳母问问。 给傅蓉微接生的乳母早因年迈,离开了侯府,回乡下养老去了。 上辈子,侯府也去找过,但却无功而返。 傅蓉微的回信迟了两日。 在这两日的时间中,她仔细回忆了上一世所学,再排了一次八字干支,取了其中一个时刻,于回信上,顺口提了一句“似乎记得当年乳母留下一对银镯,刻着她的生辰八字”。 傅蓉微捏造出一对莫须有的银镯,在回信寄出之后,便马不停蹄开始圆谎,她在明真寺山下的市集中,随意买下了一对简陋的银镯,回到寺中,亲自动手,将算好的八字刻于镯子内侧。 她从前没做过这活,弄了一手的伤。 信寄回府中,第二日,侯府便派人来问她要镯子。 傅蓉微交出用帕子裹着的对镯,侯府小厮粗心大意,在傅蓉微的有意遮掩下,压根没注意到她手指上遍布的伤口。 皇上最爱求神问卦,自登基后礼重佛道,兴土建庙,司天监在本朝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的红人。前朝选妃多看中家世品行,而当今的眼里唯有生辰八字是重中之重,不容半点马虎。 皇上身体不好,不能娶命太硬的女人,犯克。 傅蓉微专挑他的忌讳踩,这对镯子一递出去,她此生便都与皇宫无缘了。 傅蓉微仿佛了却了心里的一桩大事,站在菩提树下闭上眼睛,仰头让风拂过额前的绒发,好似感觉到从南边而来的湿润暖意,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附近有花开了。 明真寺今日有许多女客,傅蓉微在宝殿中上香,权当例行给佛祖请安。听到外面上完香的女客们窃窃的聊着。 傅蓉微听了几句。 原来是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设在三日后。 馠都适龄的娇女们,都与这春花一起热烈起来,近日里跟着家中主母频频烧香礼佛,想在今年春为自己求个好姻缘。 春花宴,那么热闹的地方,定然有好戏看,可惜她无缘了。 及笄前后的女孩,脑子里成天就装着嫁娶那点事儿,于她们而言,那的确是天大的事,是后半生的依附。 温房里娇养的女儿,需要男人作为依附,傅蓉微前世今生心里一片透亮,女人最终是要靠自己,男人必不可少,但也仅仅只是块踏板而已。 傅蓉微上一世费尽心思,削尖了脑袋挤进后宫,所图当然不是那位九五至尊的病秧子,而是那无上的权势和尊荣。 她这辈子改主意不愿进宫了,倒不是因为转了性子,而是因为这条路走到最后得不偿失。同样亏本的买卖她不做第二回。 傅蓉微不知晓自己这一世将落归于何处,在佛前静修了几日,佛祖也没告诉她。 傅蓉微走到了山门口,日行一善捏碎了馒头喂麻雀。山门下停了一辆马车,从车里下来一人,拾级而上。 他立于人群中极为特殊,是因为那通身儒雅的贵气。 兖王,萧磐。 珠宫贝阙 第22节 傅蓉微在珠贝阁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时,一身脊梁如同被蛇信撩过一般可怖,但给她足够的时间缓过这股劲,她已经不怕他了。 这是她的第二条命。 得天眷顾的人是她。 占尽先机的人是她。 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她,真正该害怕的应该是萧磐才对。 傅蓉微眯了眼睛,她特意往边缘处退了几步,不碍着萧磐进庙的路。 萧磐却在经过她身边时,目不斜视的从袖中掉出一个香囊,正好在傅蓉微眼前不远处。 傅蓉微:“……” 她曾一度纳闷,萧磐与蓉珍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到底是怎么纠缠到一起的? 答案如今有了。 萧磐若是这么四六不着到处散德行,依着蓉珍那颗空空如也的小脑袋,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傅蓉微目送着萧磐走远,盯着地上的那只香囊没有动作,片刻后她转身离开,慢吞吞的走出几步后,她又改变了主意,转回身将最后一把馒头屑洒了上去,几只麻雀跳上去将那只香囊啄的面目全非,金色的绣线都吐了丝。 傅蓉微这才上前捡起,抖了抖,里面的香丸碎成了几瓣,透出馥郁的女人香。 萧磐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寺中了。 傅蓉微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她并不想见他,内心也害怕见他。 倒不是因为忌惮他,而是她忌惮上一世那段深入骨髓的仇恨。 她从来不是个宽宏大度的女人。 相反,她睚眦必报,心如针眼。 萧磐曾对她的侮辱和挑逗如同蛇信一样,舔舐着她的脊梁,在宫城的尸山血海中,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到了每一根发丝。 她已经决定远离萧家人了。 她好不容易劝说自己别老执念于上辈子的那段仇。 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并不容易。 傅蓉微无情无爱无挂念,能在情感上绊住她的,也只有仇了。 难保她不会为了讨债,为了报仇,再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浑水中。 傅蓉微内心挣扎踌躇了很久,终是忍住冲动,随手将香囊挂在白石栏杆上,正在山门口的最显眼处,自己绕着偏僻的小路,悄悄躲回寮舍中了。 傅蓉微再次出房门,是在两日之后,山门口挂着的香囊早不见了,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就在明日。 傅蓉微例行给金佛请安。 佛祖总是面目慈和,悲悯地望着世人。 傅蓉微定定的仰视那座金像,忽听背后有人说道:“你的生辰八字已经递进宫中了。” 傅蓉微收了正放空的目光,转过头,清晨洒扫的僧人在院外埋头干活,扬起的尘埃浮在暖阳中,像一簇簇细微的光芒。 姜煦正站在其中。 傅蓉微眯了一下眼:“你来啦。” 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先皱眉了。 这话说的不合适,暧昧,搞得像是两人有约似的。 姜煦没在意到这样细微的情感,他点头,说:“我来了,来找你。” 傅蓉微低了一下头:“你找我作甚呢?” 姜煦道:“皇上忌讳你的生辰八字,在迎你进宫一事上有些犹豫。” 傅蓉微听了,内心窃喜。 姜煦却狠狠的皱起了眉,他想不明白,为何一切都与上一世不同了,她竟连生辰八字都彻底颠倒了。 上一世,他知她的生辰八字是假的,觉得人不能那样稀里糊涂的埋葬过去,于是费了些心思寻访她的故人,可惜到处都打听不到她真实出生时辰,她的父亲和嫡母含糊只晓得大概,姨娘乳母过世,姐妹也都不知。 她有家如同无家。 世上没有爱她的人了。 傅蓉微早已习惯自己的处境,并不知姜煦心里正怎样可怜她。 姜煦下一句话,真情实感的说:“你放心,我已劝了皇上别太武断,命格卦象这种东西玄之又玄,信则有不信则无,他并未将你从选秀名单上剔出。” 傅蓉微心中刚活泛起来的春水,听着姜煦的这一番话,一寸一寸的凝结成了坚冰,透骨的凉。 …… 再开口时,温柔客气的语调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姜少将军你一天天还真是闲得很呢,你对小女子的婚事如此上心,小女子受宠若惊,将来必投桃报李,帮少将军也择一个天作之合的娘子,到时还望少将军别嫌弃!” 两人互相瞪眼,陷入了沉默的对峙中。 姜煦惊恐的眼神不似作假,他能感觉到傅蓉微心情忽然间变得非常糟糕,他也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可又想不通问题的根本在哪里,成了一个瘪嘴的哑巴,有话不敢说。 傅蓉微张了张嘴,苦在心里,她没办法明白的告诉姜煦,她不想进宫。 一旦话说出口,便成了祸根,纸包不住火,馠都四处都有耳朵,保不齐哪日传进宫中贵人的耳朵里,欺君之罪是要问斩的。 而姜煦……本就是皇上的亲信。 傅蓉微在这转瞬之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是了,姜煦与皇上素来亲厚,他是皇上的臣,分皇上的忧,自然是处处帮着皇上…… 姜煦怎么可能反过来帮着她呢? 第19章 傅蓉微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就招上这么一位冤家,想来是有得必有失,机缘难得,却也不是白得的,总得付出些代价。 姜煦就是那挨千刀的代价。 傅蓉微又恐是自己上辈子贪恋权势,薄情寡恩,负债太多,以至于报应追到了今生。 天赐了一个姜煦专门给她添堵。 傅蓉微望着他,问了一句:“你何时回边关去?” 姜煦答:“最多一月,等过了谷雨,不走也得走。” 傅蓉微:“你还是快些走吧,馠都不适合你呆。” 也不必等到谷雨了,最好现在就走…… 傅蓉微还保持着最后的礼数和情面,没有把话说的太决绝。 少年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在她面前收起了所有的冷漠和狠戾,他不需要辩解,只是站在那里困惑的歪一歪头,都能令傅蓉微后悔刚刚说重了话。 想起上一世傅蓉微所受的苦楚,姜煦有苦说不出,心里莫名泛起难过。 他知道傅蓉微困在家中的半生,如同在孤岛上一般孑然无依。 他知道傅蓉微在宫中艰难求生,身畔的明枪暗箭无一日消停。 他想让她别再过的那么苦,傅家后院他插不上手,至少让她进宫后能得丈夫的尊重和照拂,不必再独自一人面对风霜险阻,不必独自守着儿子战战兢兢没个安稳觉睡,他尽所能想让她的前路坦荡如砥,恩宠加身,位及中宫。 可她好像生气了。 …… 傅蓉微走了几步回过头,却见姜煦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忽然之间,傅蓉微生出了负罪感,觉得自己大大的不该。 他懂什么呢? 论上一世,他是豁了性命回都勤王的忠臣良将,一声救命恩人都难以道尽一世的恩情。 论此一世,她宥于侯府的泥沼中,寸步难行。是他给了她一线光明,是他出钱出力请了可靠的郎中想办法送进了侯府,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以助填补对花姨娘的亏欠。 身为一个素昧相识的陌生人,姜煦一片善心仁至义尽,怎能倍受她的埋怨? 更何况,他只是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话而已。 定然是皇上先问他,他才会评点的。 而且那话本也没错,任何正常人都会劝皇上往宽了想,谁会在皇上面前添油加醋,引得龙颜不悦呢! 说到底,根本就不是姜煦的错。 她的迁怒太无缘由。 傅蓉微猝然转身,加快脚步,回到了姜煦的面前,道:“方才是我的不是,言语冲撞,冒犯了少将军,你……你生气吗?” 姜煦看着她盛满了愁绪的眉眼,摇头,说:“我不生气。”他略微弯了腰身,轻言细语问道:“你害怕?” 姜煦两辈子加起来没对哪个女人这样温柔过。 他说:“宫中水深,你是害怕吧?” 傅蓉微喃喃道:“受到保护的人才有害怕的余地,我身无可依,只能靠自己,害怕是最无用的情绪。有害怕的功夫,还不如想想……” ——还不如想想怎么先下手为强,把对方搞掉。 姜煦思量了半天,出言安慰道:“别怕,将来你有了孩子,我会扶他当储君,保你为皇太后,到时候,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傅蓉微听了这话,大惊失色,差点直接上手捂他的嘴巴:“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煦丝毫不惧道:“皇上想迎新的女子进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该考虑国本的稳固了。” 傅蓉微道:“那也不能宣之于口!” 幸好此处僻静,没什么人路过。 傅蓉微一跺脚:“我不能和你再聊下去了,还是再见吧。” 她怕祸从口出,把项上人头给聊没了。 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于次日开席。 珠宫贝阙 第23节 受邀的人除了适龄的姑娘,还有一些少年公子,男女分席,但又同在一个园子,姜夫人也接了帖子,本想带着儿子去凑热闹,奈何姜煦已经陪玩腻了,成日里不着家,在外面野个没完,她想和儿子说句话都逮不着人影。 姜煦虽逃得了他娘那关,但又迎头撞上皇帝了。 蕊珠长公主进宫与皇上喝茶时,不经意提了一句,皇上当即就派人递下话来,让姜煦卖长公主一个面子,顺便对自己的因缘也上点心,瞧瞧有无合眼缘的姑娘。 皇上递的话,相当于圣旨。 姜煦卖的不是长公主的面子,而是皇上的面子。 公主府的园子里,迎春玉兰正当时,另更有一些奇珍异草是御用花房专门培育出的,供给贵人们赏玩,如牡丹,海棠,杜鹃等尚未到花期,但已在温室中催开,也端到了外面,一园子的盎然春意。 姜煦一脸不情愿,到了男客的席位上时,正好见萧磐手中捧着一幅画从外面走来。 席中的几位公子爷起哄。 “王爷得佳人相赠的宝画,怎还藏着掖着啊,快叫我等也饱饱眼福,品鉴一番哪!” “就是就是,方才那位是傅家小姐吧,平阳侯养女儿是有一套的,竟养出一个丹青圣手,王爷别吝啬,瞧瞧吧。” 萧磐满面春风,端的一副开心得意的模样,众人都以为他怎么也要推脱两句,不曾想他竟干脆答应,当即将画展开铺在了桌案上。 百蝶戏春。 在这场合,这时节,简直应景极了。 诸位宾客围着交相称赞。 姜煦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从那幅画上细细的扫过,最终停在了画右上方的角落,一朵淡青色兰花叶间,藏着作画人的私印——栖桐君。 此印藏得很隐秘,得细细观察才能发现。 上一世,大梁国破后,曾从猗兰宫中查出了成箱的画卷,在宫中收藏了一段时日,后流传至民间,价格奇高,商人文人挣相买来收藏。画的技艺虽高,但还不至于到名家的火候,能名声大噪实在是作画人的功劳。 梁后傅氏,当年馠都城墙上的一跳,硬将自己跳出了青史垂名的贞忠烈性。 其画作亦成无价之宝。 那些画卷流到华京,收进了北梁宫中,皇帝抱着母亲遗物寄托哀思,姜煦也欣赏过那些画,它们都有一个相通点,便是右上角的私印总是藏在彩墨之后,隐秘的标注了作画人的名号——栖桐君。 非梧桐不栖。 其人的野心早就可窥见一斑。 傅蓉微一个庶女正在明真寺中为嫡母张氏祈福。 而张氏的嫡女却抱着画出席了春花宴,且满面红润,丝毫没有侍疾的憔悴。 当然了,张氏本就没有病,根本用不着侍疾,就在半个时辰前,张氏还衣香鬓影的做了公主的上宾。 蕊珠长公主在花厅里,与馠都中的夫人们喝茶闲聊,彼此差不多熟络了,蕊珠长公主看向平阳侯夫人张氏的位置,温吞的笑着,说:“前些日子听说你送了个女儿到明真寺替你祈福,说是病了,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张氏正笑着的脸,听到此问,忽地一僵。 她的身体自然是没问题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满面红光的坐在这里。 张氏陪着笑,回话:“多谢长公主关怀,已经大好了。” 蕊珠长公主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公主的话哪能落在地上呢。 她将话头一提,自有聪明人能领悟到公主深意。只听一勋贵夫人开口道:“你病既然好了,却也没说把你那女儿接回来,今日你也只带了三个女儿赴宴吧,哎呀……可惜我们几个还打算趁今日机会,见见傅三姑娘的才情呢!” 张氏干笑:“一个姑娘家,年纪小,也不稳重,恐怕承受不住姐姐们的抬爱。” 那人当即驳道:“哎哟,这话可不兴乱说,傅三姑娘那可是连圣恩都承得住,将来那是进宫当主子的命,我们虽恬为长辈,也得礼待她,毕竟,如今身份不同啦。” 傅家要送女儿入宫,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不值得她们上心上眼。 但皇上钦点傅家的女儿入宫,而且还指明了是三姑娘,那可就非同寻常了。 蕊珠长公主见气氛差不多了,才开口接上话:“皇上指名道姓相中了哪家姑娘,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儿啊,今年的小选也就是个过场,你们家三姑娘是定下了,这不,急不可耐就将八字先要了去,皇兄最近频繁召见礼部尚书,忙得很,傅三姑娘那是得皇兄看重的人,本宫琢磨着,将来进宫,位份虽不能逾矩,但封号总归是一定有的。” 张氏有些坐立难安,试探着问道:“可……可是,妾身前日还听说小女的八字恐不合适,皇上他?” 蕊珠长公主勾着眼尾,笑了:“宫里的人嘛,总爱小题大做,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若真是冲撞了,傅三姑娘此刻怕早已逐出馠都了。皇上是天子,合不合适,终归得皇上说了算。” 张氏跪坐于席间,已经觉得双腿软了。 蕊珠长公主在这种事上不会信口胡说,她能在众人面前露出口风的消息,多半已是定局了。 张氏前日还因着八字不合,在家窃喜了一整天,狠狠的磋磨了花吟婉一顿。 今日,便在长公主面前蔫了,颇有种大势去矣的颓败。 张氏已经在自己的智计范围内,做了最大的争取,却依旧没撼动命数。 长公主又说了好些话,她都没听进脑子里,唯独最后,一丫鬟上前给她填茶,唤回了她的神思,听得长公主漫不经心道:“下一旬,是阳瑛郡主的牡丹宴,到时候侯夫人将三姑娘领出来见见人吧,老是藏在家里,像什么话!” 听那几句口气淡淡的竟像是训斥。 张氏低头应了声是,再没了来时的张扬之态。 同一时刻,远在明真寺正奉香于佛前的傅蓉微,眼角忽然狠狠一抽,心里莫名跟着不安定。 她下意识捂了心口,睁眼望着金佛,头一回,虔诚的跪在蒲团上,拜了下去。 她在想傅家的事,想家中那几个姐妹。 此刻,想必蓉珍已凭借那副偷去的百蝶戏春图,与兖王萧磐搭上了关系。 这一世没有了傅蓉微捣乱毁画,也不知命运该往哪里发展。 傅蓉微早意识到,那幅画,是今生改变一切轨迹的关键。 她很想看看,一个相反的故事开局,结尾到底会有何不同。 春花宴上,傅家三位姑娘凑在一桌上,蓉珍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恍恍惚惚,时不时偷偷笑一两下,把其他两位姐妹惊的不轻。 蓉琅给她倒了一杯凉茶,试图让她清醒,道:“二姐姐,你想什么呢,叫你都不理人!” 蓉珠玩弄着茶盏,懒洋洋的瞥了蓉珍一眼,说:“今晨见你抱着画才想起来,前段时间,蓉微还在府中时,到处嚷嚷丢了一幅画,也不知最后找着了没有。” 蓉珍脸上的笑容倏地一下就没了。 蓉琅还一脸天真,不知两位姐姐打什么机锋呢,说:“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呀,她如今不成事了,八字碍着皇上了,说不定要在庙里呆一辈子,到时候真成尼姑了!” 蓉珠却笑得开心:“谁提她了,我提的是画。” 蓉珍:“她的画丢就丢了呗,四妹没说错,她人都未必能回来,管她做什么。” 蓉珠不急不忙,目光往向男客的方向,见那边好是热闹,她说:“说的是,画这种东西不怕丢,文人雅士都在自己的墨宝上印着私印呢,找起来容易得很,谁也偷不去,赖不掉……二妹妹,我考考你,你可知咱三妹私印上刻的名号是什么?” 蓉珍脸上的表情在她的注视下,一寸一寸的裂开了,变得苍白,透着焦躁,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第20章 蓉珍一个半文盲,哪里晓得这些门道。 蓉珠点到即止,她早就摸清了蓉珍心里的那些小算盘,却故意等到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出言点醒。蓉珍此刻再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她撒下的谎,等到兜不住的那一刻,便会沦整个馠都的笑话,德行有亏,身败名裂。 蓉珍叫她给吓傻了,整个春花宴的后半场,都浑浑噩噩不在状态。 晌午一过,宾客们陆续告辞,到了散场的时候,蓉珍终于等到了母亲张氏,正欲哭诉求助,却意外发现张氏的面色苍白,神情恍惚,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硬是没说出口。 可是,春花宴一过,当天夜里,平阳侯二小姐是丹青圣手的消息便传遍了馠都。 那幅百蝶戏春图被挂在了浮翠流丹画肆的正厅内,供来往的宾客赏玩。 蓉珍至今仍不知萧磐的真实身份,对他那些哄人的话深信不疑,以为他不过是个落魄书画商,唯一可取之处便是门路广,与各世家子弟们混的很热络。 平阳侯次日清晨听说了这件事,自己的嫡女是个什么才情,他还是清楚得很。他自己本身供职于工部,于丹青上有相当的造诣,一脸纳闷的造访了浮翠流丹,见到了正厅中挂着的百蝶戏春图,当即黑了脸,怒气冲冲的打道回府。 张氏正头疼呢。 她昨日得到了蕊珠长公主的敲打,清晨起来便着人套车,准备将傅蓉微接回家。 谁料,蓉珍跪倒在她面前,如实交代了偷画的事情,张氏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胸口喘不上气,肺也快气炸了。 ——“蠢货!” 张氏歇斯底里的痛骂了她一顿:“但凡你做事之前,问问我这个母亲的意思,也不会闹出这般丢人的事!” 上一世,蓉珍献出的百蝶戏春图,被傅蓉微一个不冷静,当场给毁了,证据全失,所以才让她逃过了一劫,其中门道只有自家人清楚,外人并不知。 可如今不一样了,盖着傅蓉微私印的画就挂在浮翠流丹,全馠都的人都可前去观赏,而她这个蠢材女儿,怕是连画笔都说不出门道。 平阳侯回府便撞见了这样一片狼藉。 他开口就先将张氏训斥了一顿,教女不严,丢尽颜面,而后又言她妒忌成性,不能容人,苛待庶女,命她速速将明真寺的傅蓉微接回家里,教导礼仪,以待宫中的小选。 家中的三姐妹听了这话,才知此时黄不了,傅蓉微这个未来的娘娘是当定了。 一清早的鸡飞狗跳。 最终以蓉珍被禁足反省为落幕,各方都散了。 去接傅蓉微的马车已经出府了。 蓉琅心情低落的将自己关进了房间中。 蓉珠在园子里漫无目的走至梅花亭,再往前就是云兰苑,她站在亭中张望,瞧见了平阳侯来了,到云兰苑呆了片刻,又匆匆离去。她心里空茫茫一片,鬼使神差的就走到了云兰苑的门口。 云兰苑的大门半开着。 院子里晾着半顶石榴花的帷帐,花攒锦簇,好喜庆啊。 她推开了门。 钟嬷嬷端着绣线站在廊下,有些意外道:“大姑娘?” 傅蓉微在庙中意外等到了来接她回家的人。 内心一片麻木,默默的收拾东西,跟着家中下人上了车。 车摇摇晃晃走了半日,外面伺候的人嘘寒问暖,又是递水又是递点心,生怕委屈着她。 一群捧高踩低的东西,傅蓉微心里门清。 回到馠都城外,排队进城的时候,傅蓉微敲了敲车窗,将护卫的小厮叫过来,问:“花姨娘在府中如何?” 珠宫贝阙 第24节 小厮陪着小脸殷勤道:“回三姑娘,姨娘好着呢,云兰苑现在是阖府最喜庆的地儿,半个院子红红火火的绸缎,都是为姑娘您准备的,姨娘那一手好绣工啊,叫我们这些粗人都不敢看,怕污了姑娘您的嫁妆!” 傅蓉微露了点笑,又问:“有人欺负她么?” 小厮仍旧笑着:“瞧您这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家中主母严厉,姨娘少不得受点委屈。但是姑娘您宽心,下边人都有分寸,有分寸。” 傅蓉微信了他这话,不问了,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昨日刚收到的一封家信。 花吟婉在信中惋惜道,她即将入宫为皇妃,手中原本为正妻准备的都用不上了,唯有一顶石榴花的帷帐,是不逾制的,说是已经绣完了一半,待到她进宫,定能绣好。 傅蓉微回了信叫花吟婉别太劳累自己,也不知她会不会听话。 到了平阳侯府,刚好是下晌日头最柔和的时分。 天空碧蓝如洗,风都止了。 满街都是复苏的春意。 傅蓉微唇边含了笑,纵然日后的路难走,但片刻的欢愉难得照进心中空隙,理当珍惜。 依着规矩,傅蓉微先到正堂拜见主母。 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时,与院中正盛开的一枝桃花交相映,豆蔻年华的姑娘人比花娇。 此时,正堂中还是安静的。 张氏坐在主母的位置上,一脸刻薄的看着傅蓉微叩头请安,装摸做样的关切了几句。 傅蓉微答一切都好。 张氏挥了挥手,嫌她在眼前烦,打发她走。 傅蓉微起身,恭敬的退出了门外。 刚一转身,一阵慌乱的嘈杂声便冲进门了。 陈嬷嬷脚步慌张,竟都没在意傅蓉微的存在,跑进了内室,颤抖着回禀:“夫人……夫人!” 张氏不耐烦地训斥:“你慌什么呢!” 陈嬷嬷呼了口气:“夫人,不好了,云兰苑那位……死了!” 傅蓉微手中捧着的暖炉猝然落地。 张氏一拍桌案:“死了?人好好的怎么死了?” 陈嬷嬷答:“说是忽然之间胸痛如同刀绞,郎中直接在院中架锅煮药,却还是来不及,也就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人便没了。” 天地间一下子黯淡了。 停歇的风,湛蓝的天,灼灼的桃花,石桥流水的庭院,那一瞬间在傅蓉微的眼睛里,全部都模糊了。 “姨娘……” 傅蓉微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凭着本能奔回云兰苑。 远远的,便听见了钟嬷嬷的哭声。 一把推开院门。 府中所有的郎中都沉默的聚在院中。 钟嬷嬷在,郎中也在,可花吟婉还是死了。 怎么会这样的? 傅蓉微想不通。 钟嬷嬷一见她,哭得更狠了:“姑娘……我的姑娘啊!姨娘闭眼前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说给你留了好东西,您但凡早回一刻……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姨娘她死前都没闭上眼啊!” 傅蓉微冲进了屋子里。 花吟婉躺在床榻上,身上搭着春被,眼睛已被人抚上了,眉心微簇,仿佛有化不开的愁,忽略掉她口唇的乌紫,她仿佛只是睡着了。 傅蓉微跪在床榻前,握住花吟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身体都还是温的。 钟嬷嬷止了哭声,跟着傅蓉微进门。 她站在门口,瞧着傅蓉微伶仃瘦弱的背影,一双漂亮的蝴蝶骨都透出了衣料。 钟嬷嬷语无伦次,想什么便说什么,怔怔道:“姑娘,姨娘若是见到你瘦成这样,该有多心疼啊!” 傅蓉微听了这话,不哭不闹,只是忽然身子一晃,当着花吟婉的面,呕出了一口血。 ——“姑娘!” 钟嬷嬷一声喑哑凄厉的呼喊,令院子里的人平白都立起了一身汗毛。 傅蓉微抹去唇边的血迹,说:“没事。” 她不用钟嬷嬷搀扶,回到门外,一眼见到了那位姓赵的郎中,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却难以把话问出口。 但赵郎中明白她的意思,低声说道:“姨娘是心疾,太快了,情志激荡之下发作,实在是来不及!” 傅蓉微听懂了重点,逐字逐句道:“情—志—激—荡?” 赵郎中点头:“姨娘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我赶来时,她还未恢复平稳,虽求生意志在,但无力回天了。” 傅蓉微冷着眼神回头望向钟嬷嬷:“是谁?” 就算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一切都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花吟婉的病逝也应在半个多月以后。 怎么还反倒提前了。 钟嬷嬷说:“今日大姑娘来见了姨娘一面,在里面聊了些话,大姑娘前脚刚走,姨娘后脚就不好了!” 郎中们一听这话,纷纷抱着药箱告辞,不想掺和进家务事中。 傅蓉微皱眉:“蓉珠?” 平阳侯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傅蓉微已亲力亲为,给花吟婉换好了衣裳,擦净了身体。 平阳侯一脸哀痛,进门便将傅蓉微推开到一侧,伏在床榻前,托着花吟婉的头,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渐渐嗓子里溢出哽咽。 张氏在前院中大发雷霆——“设灵?挂幡?她一个妾!一个奴婢!配吗?” 玉瓷摆件砸了一地。 平阳侯的意思是,将花吟婉以平妻的身份下葬。 张氏仿佛吞了只苍蝇,当然不同意。 但再恶心,张氏也驳不了平阳侯的决定。 傅蓉微终于有时间,端了碗热汤给钟嬷嬷,拉她到了柴房僻静的角落,询问当日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第21章 钟嬷嬷说起今日的情形:“大姑娘来的突然,姨娘和我都很意外,在那门口徘徊了好久才进来……” 蓉珠十几年不曾踏入云兰苑一步,明知十月怀胎生下她的亲娘就在此处饱受磋磨,仍冷眼而待,严冬天寒连口热汤都不肯舍予。 傅蓉微自问做不到与她好好相处,即便是看在花吟婉的份上也不行。傅蓉微问:“大姑娘她说什么了?” 钟嬷嬷仔细回忆着,将事情原本告诉了傅蓉微。 蓉珠进门时,花吟婉正在准备绣另外一半石榴花的帷帐,院子里的玉兰花正当盛放,唯独傅蓉微窗前那株早早等不及便来报春的先行官,花期已尽,有了凋谢的迹象。 许是觉得不吉利,花吟婉在那株玉兰的枝头上系满了红绸,瞧着倒是依然生机无限。 蓉珠走进了檐下,瞧见花吟婉手下的绣工,很是勉强的笑了笑,说:“姨娘真是好绣工。” 钟嬷嬷忙着去泡茶,花吟婉房中收了好多名贵红茶,平日里自己舍不得用,此刻都捧命钟嬷嬷捧出来招待蓉珠了。 花吟婉手下正勾丝搭桥,说:“姨娘没别的本事,也就绣的东西尚能拿得出手,趁着身体还行,能多做点就多做点,等老来双眼昏蒙,就真成吃白饭的废物了。” 蓉珠望着那一处繁花的石榴帐,说:“姨娘过谦了,只是三妹妹机缘非同寻常,您替她的准备的嫁衣都用不上了,怪可惜的。” 花吟婉道:“有什么可惜的,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无聊做点事情罢了。” 蓉珠却道:“可我瞧着姨娘的心血白费,心里实在难平。” 蓉珠的性子养的太委婉了,那几句话不过是反复客套,求个面子好看而已。 可花吟婉却当了真,说了句:“大姑娘若真觉得我绣活好,又不忍好物丢弃,那我便赠与大姑娘吧,你拿去……”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蓉珠当场就掉了脸色,冷言冷语:“在姨娘看来,我便只配用三妹妹剩下的物件吗,姨娘与三妹妹还真是母女情深,令人感佩啊!” 钟嬷嬷端茶回来就听了这阴阳怪气的一句话。 花吟婉足足愣了好久,才有几分无措道:“我不是那意思,我知你是养在嫡母膝下的姑娘,必不至于看上我这点东西,我是想说,你既觉得惋惜,拿去裁了剪了都可,随你的心意布置……” 钟嬷嬷忍不住替主子说公道话:“大姑娘您可不能这么说啊,姨娘心里一直都念着您的,前些年得知您喜爱桃胶点心,便从书上学了做法,亲手试了几日,掌心都烫伤了,才做出最可口的味道,让三姑娘悄悄给你送去……” 花吟婉出言呵止:“钟嬷嬷!” 因着那一层割不断的血脉,钟嬷嬷也是真正为了蓉珠这孩子痛心。 蓉珠看了看钟嬷嬷,又看了看花吟婉,挑眉说道:“我如何不知那是你做的?你以为你瞒的很好?那年三妹妹也才十岁,说句假话眼睛还到处乱瞟,我知那是你做出来的东西,再喜欢也不会动一口的,还是三妹妹孝顺贴心,不愿意见你难过,又舍不得你一片心意白费,才通通塞进了她自己肚子里,哪怕撑到吐也没剩下一点渣。” 素来温和的花吟婉听了这话,猝然站起身,动作过于猛烈,无意带倒了绣架,红缎子沾了廊下的灰尘,金银绣线也洒了一地。 不仅蓉珠吓了一跳,钟嬷嬷也从未见花吟婉这般激动,以为是动了火气急了,忙上前宽慰,却见花吟婉怔怔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眼睛里空落落的,却无声息的淌下了泪来。 蓉珠被这一幕吓跑了。 钟嬷嬷将怔忡的花吟婉扶回卧房中。 花吟婉却不让她伺候,将她赶出了房门,只说要自己静静。 钟嬷嬷叹着气,对傅蓉微道:“我听到了姨娘的哭声,却也没敢进,她哭的好难过,叫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一直守在门外的,过了半个多时辰后,忽然听到里面有桌椅碰倒的动静,于是急忙冲了进去,姨娘心疾忽发,捂着胸口,就缩在地上,疼的爬不起来,我谨记姑娘您的交代,立刻去找了赵医生来,可他说来不及啊,药丸子喂下去也没用,扎了一身的银针也没用,汤药刚煨在炉子上,姨娘就撒手了……” 钟嬷嬷说着,忍不住抹眼泪。 傅蓉微的心气也快耗的差不多了,她疲累的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夜里她守在花吟婉的灵钱,平阳侯办完公务,特意来看了一眼,见傅蓉微形容憔悴,顺口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 傅蓉微打起精神,见过了父亲,说:“听钟嬷嬷说,姨娘咽气前还挂念着大姐姐呢,父亲,女儿有个不情之请,让大姐姐来看看姨娘吧,姨娘生前温柔体贴,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如今人都不在了,便成全姨娘这个念想吧,也好让她走的安心些。” 平阳侯听了,皱眉问了句:“怎的?大姑娘没来?” 珠宫贝阙 第25节 傅蓉微打着机锋,不肯正面回话,说:“既然父亲同意,女儿这便着人去请!”说着,当即叫来了钟嬷嬷,命她马上走一趟蓉珠的院子请人。 钟嬷嬷是个简单天真的人,傅蓉微怎么说,她就怎么办,披上件麻衣便去了。傅蓉微半句话没提平阳侯在此,钟嬷嬷也没心眼去多那个嘴。 傅蓉微跪在蒲团上,凝视着花吟婉的灵位,闭上眼,端正磕了头,心中祈念:“我当着您的面,算计您的亲生女儿,您如今超脱苦厄,一定心如明镜,您会不会怪我?您若是怪,便托个梦给我,或打或骂都行,好让我再见您一面可好?” 铜盆里又洒下一把纸钱。 案上的香袅袅升高。 钟嬷嬷匆匆去了,又匆匆而回,没耽搁太久,可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并未带来蓉珠。 傅蓉微不发一言,望着她,等着听回禀。 钟嬷嬷立在门槛旁,低声道:“奴才去请了,可大姑娘说今日身子不适,见不得风,改日再说。” 傅蓉微扶着棺木,应了一声,关切道:“大姐姐病了,可请郎中看了?你有没有叮嘱她早些休息?如今倒春寒还歹毒着呢,莫要贪春着凉!” 钟嬷嬷实诚地说道:“劝了,当然劝了,奴去的时候,大姑娘正带人在院子里,用新采的花陶制胭脂膏子呢,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春衫,单是瞧着都冷!” 平阳侯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傅蓉微捂住嘴轻咳,用哭的有些喑哑的嗓音道:“那你把前段日子父亲给我做的狐裘送过去吧,顺便再与大姐姐好好说说,待明日天暖了,来送一送姨娘吧。” 平阳侯终于出声了,他一掀袍子,站到了门外,对钟嬷嬷道:“你家三姑娘一片孝心,忍着饥寒给姨娘守灵,去把那件狐裘拿来,给你三姑娘披上。” 他一句话也没说蓉珠的不是。 但又像是句句都说了。 钟嬷嬷听从吩咐回屋去了。 傅蓉微闭上眼睛将头抵在棺木上,感觉到平阳侯走进了,在她肩头拍了拍,说:“你是吟婉一手教养出来的,随了她娴淑温和的性子,挺好,只是太容易受委屈了。” 傅蓉微半睁开眼睛,泪涟涟道:“原来父亲都知晓……姨娘倘若得知父亲如此关怀,想必九泉之下一定会宽慰。” 平阳侯道:“累极了休息片刻也无妨,再难过也别折腾自己的身子,听见了?” 傅蓉微点头乖巧答是。 平阳侯上了香,烧了纸,便离开了。 钟嬷嬷取来了狐裘,正欲给傅蓉微披上,傅蓉微却抬手制止,嗓子也不哑了,泪也擦干了,说:“不用,不冷。” 上一世,花吟婉死后,她悲痛欲绝,一时大意,叫蓉珠踩着她们娘俩,在平阳侯面前给自己裹了层金,谋求了半辈子的安稳。 同样的一块绊脚石,重来一次,傅蓉微必得给她砸个稀碎不可。 傅蓉微端着灯,回到了花吟婉的卧房,瞧着那七倒八歪的桌椅,与钟嬷嬷所说对上了,她俯身扶起了椅子,又摆正了桌案,捡起掉在地上的砚台和毛笔,指尖忽然感受到了湿意…… 傅蓉微动作一顿,急忙将手指凑到灯前,看清楚上面竟染上了墨。 她怔了片刻,再次端起灯,往地面上照去,靠近桌案一角下,有墨泼过的痕迹,不仅如此,砚台里也残留着半干的墨,毛笔也是用过未洗的样子。 花吟婉是在此处倒下的。 狼藉的砚台和毛笔,说明她倒下之前,正在此写东西。 傅蓉微出门又叫来了钟嬷嬷,急促的问:“姨娘有没有留下遗笔?” 钟嬷嬷摇头说没有。 傅蓉微又问:“那么,姨娘最后留下的话是什么?” 钟嬷嬷心疼道:“三姑娘,这话您已经问好多遍了,姨娘闭眼前一直念叨的都是您,她甚至还想自己撑着身子到前院去,请夫人接你回家呢!” 傅蓉微不信,她将桌案上散落的书籍和纸笔,都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她说不可能。 傅蓉微让钟嬷嬷指明了花吟婉最后躺倒的位置。 在遣走了钟嬷嬷后,傅蓉微缓缓的伏下身子,躺倒在那个位置上,灯烛放在一边,目光空洞的望着高远的顶梁,缓缓转动脖子,瞧着这屋中的一切陈设。 傅蓉微右手边,窗下,是刚打过蜡的柜子,傅蓉微最后才望到那一处,平时柜子里锁着的,都是花吟婉一点一点攒下的银钱和首饰,白日钟嬷嬷已经开锁都取出来了,说是姨娘吩咐都交给她。 傅蓉微没动那些东西,照旧还放在柜子里。 柜子下是实心底座,但是因年岁久远,有些微微摇晃,显得不平整,但傅蓉微此刻推了推它,它却稳稳的,一动不动。 灯烛凑了过来。 傅蓉微将眼睛贴近,在柜子与地砖的缝隙中,瞄见了一截白色。 她十分小心的拿了砚台,撬起柜子一脚,取出了折叠塞在那里的一张宣纸,展开看,上面果然是花吟婉的笔迹。 却是一纸未写完的药方。 纸上横贯了一笔墨痕,想必花吟婉正是在写此方时,犯了病。 可这方子她从来没见过。 既不是治她咳疾的,也不是治花吟婉心疾的。 傅蓉微一头雾水,到底什么意思? 第22章 傅蓉微不明所以,将?药方收好在?怀中,打算等办完了花吟婉的丧事,寻了机会,再去找那位赵郎中问个究竟。 她守了一夜的灵,翌日便听闻平阳侯亲自请了府医,带着?到了蓉珠的院子里,给她诊脉。 府医并未诊出风寒之症,但平阳侯仍旧吩咐府医开了方子,硬灌着?蓉珠喝了一碗,说是防治风寒,还下令让她在屋子里好好养病,没事别在?园子里乱逛,免得病更重了。 这是敲打。 蓉珠方知她那晚对花吟婉的无状触怒了父亲。 她又实在?是个聪明人,困在?房间中,仔细思?量,便怀疑是傅蓉微在?其中没干好事。 傅蓉微上辈子在?宫中磋磨多年,悟出了一个道理,世上没有搞不定的男人,他们就是那双刃的武器,是难以驯服的烈马,稍微用点心思?摸到诀窍,就能变成手中的刀,温顺的坐骑。 傅蓉微曾干掉过很多敌人,但有刀在?握,她从?没有一次脏过自己的手。 蓉珠在?屋子里关了两天,等平阳侯的气头?过去了,求见了父亲,言辞恳切,请求解了禁足,敢在?花吟婉头?七之前,到灵前拜一拜。 是那层她不屑要的血脉,解了她的困境。 傅蓉微在?灵堂中等到了她。 蓉珠见了披麻戴孝的傅蓉微,莫名心中有些怯。 一是傅蓉微此刻站在?面?前的气势实在?不凡。 一是傅蓉微的手段她见识了多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万一撕破脸,算计起来,很难赢。 蓉珠避开了她的锋芒,正欲望蒲团上跪。 傅蓉微上前伸出一脚,毫无预兆的发难,将?蒲团踢到了远处。 蓉珠便停住了动作,没能跪下去。 傅蓉微头?也不低,只眼尾扫下来,道:“跪呀?” 蓉珠眉心簇起了怒气。 傅蓉微双手交握在?身前,扬起下巴:“生?你一场,难道还不值你这一跪?”她微笑着?,轻声在?蓉珠的耳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姐姐,你若是觉得姨娘这一半血脉受之可耻,我今日便替姨娘收回一半,你信不信?” 蓉珠忍无可忍:“这是在?姨娘的灵前,你敢?” 傅蓉微:“你都敢不怕报应,气死亲姨娘,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蓉珠怒极辩解:“不是我气死的!我无非就是心情不好说了几句不中听话!是她自己有心疾!我一没下毒二没害人我问心无愧!” 傅蓉微语调不变:“急了?你倘若真问心无愧,用的着?这么?大动肝火么??” 蓉珠一拳好似打在?了棉花上,傅蓉微既不信她说的,也不与?她争辩。 蓉珠屈辱都憋在?心里。 傅蓉微双唇苍白,冷冷道:“跪吧,等什么?呢?” 蓉珠就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跪下身,一磕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 傅蓉微站在?她侧后,盯着?她,道:“磕到底,我要听到声音。” 蓉珠倔强不从?,正要直起身。 傅蓉微一撩袍子的前襟,抬脚就踩在?蓉珠的后颈上,强摁着?让她磕了个瓷实。 她居高临下的望着?蓉珠,咬着?牙,说:“你自己把头?磕了,将?来有朝一日……看在?这四个头?的份上,我兴许放你一马……” 蓉珠维持着?这个姿势,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傅蓉微说的话她一个字儿也没听清。 她此时心中只有举刀砍了傅蓉微的冲动。 四个头?终究是没磕。 蓉珠怒极之下,一口气没缓上来,晕倒在?了灵前。 傅蓉微收了浑身的戾气,拿开了脚,深深的呼了口气。 她早就提前遣散了人,所以行为毫无忌讳。 可傅蓉微转头?的那一刹那,门槛外有一人静静的站在?那,无声无息,根本不知到了多久。 傅蓉微看清了来人,一怔之后,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迈进了门,深黑朴素的布袍拂过门槛。 傅蓉微第一次见姜煦穿这样阴沉的衣裳。 算一算,他们前世今生?见面?次数也不多,一直手就能数清,可每一次,姜煦都是一身意气,犹如雪中盛放的艳色,乍一黯淡下来,让她眼里颇不适应。 姜煦对她点了点头?,说:“听说侯府有丧事,我与?侯爷打了招呼,专程上门祭拜。” 傅蓉微踢开了蓉珠,跪在?侧。 姜煦拜了四拜。 傅蓉微回了四礼。 姜煦好似没见到躺在?地上那一大活人一般,他望着?傅蓉微憔悴的面?容,说:“务必保重自身。” 珠宫贝阙 第26节 傅蓉微福身谢他的关怀。 姜煦觉得没别的话可说,正打算告辞。 傅蓉微叫住了他,道:“昨日,我正打算找那位赵郎中询问些事情,却得知他已离开了侯府,少?将?军可否帮我再约见一次他,蓉微不胜感激。” 姜煦点头?,说:“好,我现在?就去找他,你何时方便,我一并替你约了。” 傅蓉微:“我心中有疑惑未解,越快越好。” 姜煦道:“那你在?府里等着?,我安排好了,找个由头?派人接你出去。” 他是切切实实将?傅蓉微的一句请求放在?心上,正经?当成事情去办。 傅蓉微在?感激之余,心也安了大半。 到门口送走了姜煦,傅蓉微回到灵堂,一杯冷茶浇醒了蓉珠。 蓉珠一骨碌爬了起来,对上傅蓉微的双眼,忽地一软,手指按上了太阳穴,直喊头?晕。 傅蓉微说:“你回去吧。” 蓉珠有几分不敢置信。 傅蓉微懒得再看她,重复道:“你走吧。” 蓉珠走时的模样堪称逃窜。 傅蓉微最近一直在?整理花吟婉的遗物,卧室的架子上还有不少?书籍,傅蓉微搬了椅子,将?那些书都抱了下来,整理进箱子。 都是她以后要随身带走的东西。 傅蓉微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熟悉的手记。 前段日子,花吟婉为了引平阳侯的注意,特意调制的月麟香。 那香料的配方就出自这本手记,当时傅蓉微模糊的瞄了一眼,还打算没事来翻着?看看的,回头?事情一多,给忙忘了。 如今有了闲暇,傅蓉微拿了那本手记,坐在?门槛上,翻阅了起来。 钟嬷嬷端着?稀粥给她充饥,见了傅蓉微手中拿的手记,絮絮叨叨的说:“三姑娘您一直担心着?姨娘的身体,怪她不当回事,不重保养,可姨娘自己心里何尝不知她身体有恙?” 傅蓉微放下了手记,静静听着?钟嬷嬷念叨。 钟嬷嬷:“姨娘其实是懂些医理的,否则她怎么?会知道用玉兰花煮水能治你的咳疾呢?” 傅蓉微问道:“姨娘她懂医理?” 钟嬷嬷说:“是啊,你瞧这本手记,就是当年姨娘年轻时,从?各种医术古籍上抄下的稀奇古怪的方子,她觉得有趣,时常会翻出来读一读。” 傅蓉微又低下头?,慢慢的翻着?手记。 目光在?某个瞬间猛地定住了,正要翻页的手僵在?了半空。 ——三吞云香。 又是一从?未听闻的香料配方。 傅蓉微是不通医理的,看这些东西如同?看天书,但有花吟婉亲笔著的解释——“用药奇诡,古今奇闻,男子久用可致精失化源,房事无求……” 啪的一下。 傅蓉微用力合上了手记。 上一世,她爹因生?不出儿子,随着?年纪的渐长?,几乎神志疯癫。 难不成原因竟出自此处? 放才那一页三吞云香明显有反复查看过的痕迹。 是花吟婉干的? 傅蓉微难以置信,她那温柔体贴逆来顺受的姨娘竟然有此魄力。 她的心一下子被搅合成了乱麻,一时半刻难以理出头?绪,坐在?门槛上发呆到了下晌,直到前厅平阳侯派人前来传话,说是医圣堂里的药童来了,请傅蓉微到前厅去。 傅蓉微从?未与?医圣堂打过交道,她知这是姜煦安排好了。 她将?手机藏好,到了前厅,医圣堂的药童端正拱手,道:“傅三姑娘,您前段日子到我们医圣堂订灵芝,说是给家里人入药用,当时没货,如今有了,师父让我请您前去亲自过目。” 平阳侯在?场,问了句:“你订灵芝做什么?用?” 傅蓉微淡淡道:“回父亲,当日是为着?给姨娘用药,如今是用不上了……”她对药童道:“你替我转告你师父,退了吧,抱歉劳烦了他老人家四处打听。” 药童说:“可以退,但您亲自去一趟吧,医圣堂里求医的人太多,师父说本该亲自上门给您交代?的,奈何实在?走不开身。” 一番话合情合理,平阳侯不曾有疑,便允了傅蓉微出门。 傅蓉微坐在?专门接她的车里,一路颠簸到了医圣堂的侧门,低调的被请了进去,到了平日医者看诊的隔间里,姜煦早已等在?里面?了。 那位刚从?侯府离开的赵郎中也在?。 姜煦直接问道:“是否需要我回避?” 傅蓉微摇头?,说:“在?少?将?军面?前,我无事可瞒。” 重生?迄今,她的一切助力都是姜煦给的,若没有姜煦,她少?不得要在?泥淖中继续挣扎。 傅蓉微将?花吟婉生?前留下的一纸药方拿出来,递至了赵郎中的面?前,道:“请先生?帮我看看这个。” 赵郎中接过来一看,皱眉:“药方?可这药方只写了一半啊!” 傅蓉微低头?:“有劳您了。” 赵郎中对着?药方细细琢磨,傅蓉微大气不敢出。 赵郎中眉头?紧锁,过了约有半炷香的时间,他忽然一动,表情舒展开来,他抬头?正对上傅蓉微急切的目光,说:“三姑娘,请容我再与?你诊一次脉。” 傅蓉微不明所以,伸出了手。 赵郎中隔着?帕子,切脉片刻,说:“我虽不知姑娘这方子是从?何处而来,但这方子却对姑娘你体内的阴寒十分对症,可惜只有一半,剩下的几位药不全,只能靠配伍大致推测,难保准确。” 傅蓉微倾身问道:“我体内的阴寒?” 姜煦也对此事上了心,静等着?赵郎中解惑。 赵郎中道:“三姑娘,还记得吗,我第一次为你诊脉的时候,便询问你是否服食过寒凉之物?” 第23章 傅蓉微记得,而且她当时并未往心里去。 赵郎中说:“三姑娘体内的寒凉是长年累月积下的,但?有一点万幸,未伤及胞宫,三姑娘手?上这药方?,等回头我再填上几味配伍的药,你拿回去照方?抓药,再养上一年半载,就可以好了。” 傅蓉微缓缓的问道:“长年累月?但又未伤及胞宫?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 赵郎中说:“确实矛盾,三姑娘如果想深究,我倒是有些猜测,三姑娘想听么?” 傅蓉微不假思?索:“当然,您请说。” 赵郎中便道:“依我猜测,三姑娘当年服食那东西的时候,应当尚未初潮,所以,虽然有些伤身,却不至根本?……” 傅蓉微想起了一件事情。 是在她十岁那年,桂花正盛开的季节,傅蓉微馋桂花糕了,花吟婉便提着竹篮到园子里去采桂花。 那日也是巧了。 张氏带着三个女儿在园子里赏景,正好撞见花吟婉牵着傅蓉微去摘花,张氏当即拉下脸,叫人把?她们娘俩喊到跟前,二话没话,先一个耳光甩在花吟婉的脸上,刻薄羞辱——“贱婢,你什么身份,也敢摘我种的花?” 哪只手?摘的花,打哪只手?。 花吟婉的右手?心?红肿充血,轻轻一握便疼的要命。 当时蓉珠就坐在张氏的身侧,靠着主母的肩膀,冷眼瞧着底下的亲姨娘受难。 张氏懒得在外面吹风,顺手?点了蓉珠,又传了家法板子,叫蓉珠监刑,打满二十板才可放人回去。 等张氏离开后。 傅蓉微跪在地?上求她。 求她看在花吟婉十月怀胎的份上,手?头松一松,轻一些。 也就一句话的事。 可蓉珠却端的一身正气,半点也不肯徇私,甚至还?义正言辞的训斥她,不许乱说话,身为侯府的子女,只有一个母亲,便是当家主母。 花吟婉一句话也没说,挨完了打,回云兰苑。 傅蓉微心?疼的掉眼泪。 花吟婉还?温柔的拍着她的头,安慰她别怕。 那件事发生不几?日之后,花吟婉听说蓉珠喜欢桃胶点心?,费了好些心?思?,做出了改更软糯口?味的点心?,让傅蓉微悄悄送去给蓉珠,还?嘱咐她只说是从府中厨房取的。 傅蓉微蹲在旁边守着,瞧着花吟婉装好了盒子,还?余出来几?块点心?,她便如同往常一样,随手?抓起一块咬了半口?。 谁知这一举动却惹得花吟婉大怒。 傅蓉微有生唯一一次见花吟婉对她生了气。 花吟婉劈手?打掉了她手?里的点心?,捏着她的下巴,叫她吐出来。 傅蓉微吓坏了,无措的吐了出来,怯怯的认错。 花吟婉看了她一会儿,告诉她,那是给蓉珠的,不是给她的。 傅蓉微听从嘱咐,将点心?拿给蓉珠,却骗不了她。 蓉珠自小就是个有心?眼有主意?还?凉薄的性子。 第一日,蓉珠将点心?扔掉了,傅蓉微不忍告诉花吟婉实?话,便撒谎说蓉珠很喜欢。 于是,花吟婉连送了一个多月的桃胶点心?。 其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点心?多半都进了傅蓉微的肚子。 桃胶点心?一点都不好吃。 傅蓉微很少去回想那件事。 骤然提起,也只记得花吟婉当时急切凄厉的训斥。 珠宫贝阙 第27节 十岁的傅蓉微没察觉出不对劲。 而今再想想。 是她太傻。 花吟婉怎么可能为了口?点心?斥责她呢! 继而又想到,花吟婉发病前,正是蓉珠在她面前提了这件事。 郎中们都说花吟婉是因情志激荡而诱发心?疾。 临死前留下只写了一半的药方?。 原来如此?…… 真相?猝不及防的砸在面前。 傅蓉微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其中的豁然开朗,便更先体会到了摧肝裂胆的难过。 她咳了一下,伏在桌子上,鼻腔里呛进了酸涩的眼泪,强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一声急似一声。 赵郎中无措之下,转眼求助地?看向姜煦。 姜煦低声交代他去照方?抓药,诊室中只剩他们二人。 傅蓉微喃喃出声:“是因为我,是我……” 她哽了很久,才慢慢的缓过那口?气。 她说:“我失去她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上一世,傅蓉微在花吟婉死去之后,义无反顾的冲上了那条不归路,一路上,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到最后,目光所及,尽是黑白世界,心?都麻木了。 姜煦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说了句:“以后,你还?会失去更多。” 傅蓉微抬了一下头:“我知道……”她碰了碰杯壁,茶是烫的,指尖的痛唤回了她的理智,她对姜煦道:“你可真会安慰人。” 姜煦仿佛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他说:“人到世上走一遭,不管最初是什么样子,到最后,都会面目全?非。” 这话是说进了傅蓉微的心?坎里。 她品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这是少将军在明真寺佛前悟出的道理么?” 姜煦说:“不是。”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沉默了,傅蓉微没等到下文,于是闷着嗓音说道:“无论以后再失去什么,都没有比我姨娘更重要的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爱我了,我也不需要了。” 或许又要走到老路上了。 她想。 傅蓉微所有对平凡温情生活的幻想,都是以花吟婉为根基生长。 一株花没了根系的滋养,很快就会凋谢。 傅蓉微对那些所谓平凡的爱,也失去了欲望。 姜煦说:“我送你回府。” 傅蓉微摇头:“不必,我是独自出府的,若是和你纠缠上,回家解释不清。” 姜煦:“那我送你上车。” 医圣堂接他来的马车正等在外面,傅蓉微走在前面,姜煦跟在后面,医圣堂的药童将傅蓉微扶上车,傅蓉微等了片刻,不见车行?走,正打算问问情况,一掀帘子,却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姜煦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 傅蓉微疑惑地?望着他:“什么东西?” 姜煦固执地?将东西举在她面前,是务必要她接下的意?思?。 傅蓉微轻轻将那盒子接了,打开一看,是一方?青田石的印章,封门青的颜色纯净柔和。傅蓉微掀开一角,印章上刻的字是——栖桐君印。 傅蓉微愕然:“你……” 姜煦道:“我在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上,见了你的百蝶戏春图,于是到城东张大师那里定了一枚印章,现在送你或许不是时候,但?世事无常,经不起等,你我未必有时时见面的缘分,收下吧。” 一番话说的傅蓉微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攥着那方?印章,追问道:“你怎知那是我的画?” 姜煦背着双手?,沉默而对。 药童牵起马,傅蓉微探出半个身子,拦住,对姜煦说:“回答我,你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他们就在医圣堂门口?僵持起来。 姜煦无奈,过了许久,才说:“我就是知道。” 傅蓉微还?有话要说。 姜煦拍了拍马鬃,说:“快走吧,大街上呢,这样僵着不好看。” 他不肯说。 傅蓉微心?里便像是被吊着,免不了钻了死胡同。 她想起,姜煦第一次拜访侯府时,曾在园子里见过她画的千里江山。 是因为那一次吗? 只那么一次,他就能毫不动摇的相?信她的手?笔。 傅蓉微将那枚印章在手?心?里捂的温热,好一会儿,在颠簸的马车中沉沉的念了一声:“姜良夜啊……” 回到侯府,傅蓉微在园子里撞见了蓉珠。 蓉珠对她的恨意?,一双眼都已经盛不下了。 花吟婉一死,她们撕破了那张虚伪的脸皮,直接针锋相?对。 蓉珠站在一株桃花树下,等傅蓉微靠近,对她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傅蓉微袖手?说:“不然呢?” 蓉珠:“你进宫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嚣张未免太早,花吟婉把?你教的也不怎么样。” 傅蓉微冷笑:“张氏倒是把?你教的很好。” 蓉珠:“你竟敢直呼母亲的名讳!你不孝!” 傅蓉微扬眉,现在说她不孝尚且早了些。 上一世她可是亲手?将平阳侯府一家都推进了深渊。 傅蓉微不与?她做口?舌之争,她回到云兰苑,花吟婉的遗物已整理的差不多了。 那本?手?记傅蓉微翻了一遍,踹在怀中,左右思?量,终还?是做下了决定——不能留把?柄。 当天晚上,傅蓉微将手?记混在纸钱中,扔进了火盆,亲眼看着她烧成灰烬,一点残页都没留下。 今夜是花吟婉的头七。 傅蓉微跪在灵钱,抬手?望着两侧的白灯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姨娘,您今夜若回家,见我一面吧。” 她今日特意?睡下的很早,而且还?给窗户留了一线缝隙,像是专门为花吟婉留的门。 傅蓉微接连几?日睡不好,今夜却一反从前,点了安魂香,放了双倍的量,早早躺下,在药力的催使下,昏沉的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但?是与?花吟婉无关。 是上辈子的事情。 梦中的傅蓉微低头,看见了堆在脚下层层叠叠滚金的凤袍,她每往前迈一步,足下都带着沉重的分量,这感觉倒是熟悉,是她上辈子机关算尽得来的皇后尊荣。 猗兰宫由皇上亲笔题名,里外翻修了一遍,从此?是她的起居之处。 她站在白玉阶上,面前是巍峨的宫殿,身后是斑驳的暮色,云霞绚烂如血。 傅蓉微环顾四周,心?下觉得奇怪,偌大一个皇城,竟然没有伺候的人,伸了手?也不见有人来扶。 她只好自己拖着沉重的衣摆,上前推门,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猗兰宫里也是一片空旷,但?却有人在其中。 傅蓉微先是借着落日洒进的余晖,见到地?上拉长的一个人影。 那细长的影子都快要落在她的凤座上了。 厚重的门在地?上吱呀磨出声响。 傅蓉微见到了那背对着她的人。 一身白袍挂在身上,浸透了半个身子的血,白色的鳞甲卸在了脚下,一杆银月枪斜插在翠青的地?砖上。 姜家少年枪指银月,雪甲耀日,世上人尽皆知。 尽管映入眼睛的只是一个背影,傅蓉微心?里却能肯定,此?人必是姜煦。 她张了张嘴,唤了一声:“少将军。” 傅蓉微话音刚落地?,那身影缓缓的转过来。 是姜煦没错,但?是他满面的尘霜和脸颊瘦脱的骨肉,让傅蓉微在看清他模样的那一瞬间,心?肝狠狠的颤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 姜煦单膝着地?,双手?平举在额前:“问太后金安。” 他称呼她为太后。 这是她儿子登基以后的事情。 可她死在儿子登基的第三天,本?无缘见证大梁的兴衰。 傅蓉微走到姜煦的面前,扶了一下他的腕子,却摸了一手?黏腻的血,隔着单薄的袍子,里面似乎只剩一层皮包骨,冰凉硌手?。 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煦稳稳的说:“兴复大业已成,旧人已归故土,皇上回家了……臣特来向太后复命。” 珠宫贝阙 第28节 傅蓉微知道这只是梦,但?听了这话,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悲戚,和夹杂在其中的欣慰,她叹息道:“回家啦……如今多少年了?” 姜煦答:“十六年。” 十六年,此?时的姜煦应是而立之年。 正直壮年,很年轻啊……怎么会成这副样子? 傅蓉微试图扶他起身,道:“苦了你了。” 然而姜煦费劲的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沉沉的闭上了眼睛,声息俱断。他双手?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额前,就那么跪死在傅蓉微面前。 傅蓉微猛地?惊醒了。 她尚未睁开眼,便觉得喉咙干涩,像是被火燎过。 原是安神香过量了,熏了一屋子的烟,眼睛也难受的很。 她爬起来找水喝。 一碗凉透的茶灌下独自,人是舒爽了不少,偏头看见窗户留着的缝隙,夜风从那灌了进来,带着清凉的气息。 外面天仍是透黑。 傅蓉微到门外檐下数更漏,才刚寅时二刻。 安神香算是白用了。 花吟婉终是没回来看她。 但?是——她怎么等到姜煦了? 现世中的她发出与?梦境中一般无二的疑问。 怎会梦见他呢? 以前曾听过一个说法,活人入梦是为相?思?。 傅蓉微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相?什么思?,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 她又喝了一口?茶,在床前怔怔的坐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在风中轻荡的白幡,在某一个瞬间,醍醐灌顶。 ——不对! 她梦见的是姜煦。 但?却不是现在遇见的这个姜煦。 是上辈子的姜煦。 此?番也并不是什么活人入梦。 而是真真的如同那个梦中姜煦所言,他是来向她复命了。 他形销骨立浑身是血的狼狈,在傅蓉微的眼前越发的清晰。 他遭遇了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侯府的人来起灵。 傅蓉微按下满腹的心?事,披上孝衣,准备送花吟婉最后一程。 身份已是平妻的花吟婉在平阳侯的允准下,可名正言顺的葬入傅家祖坟。 听说张氏昨晚气得砸了不少东西,一夜都不曾睡好。 以往再多的委屈,张氏都能吞下,不与?平阳侯争吵,但?这次不行?,平阳侯被她闹烦了,一连几?日住在书房,身旁寂寞令他越发的怀念花吟婉的温柔,于是这几?日他对傅蓉微格外宽厚,送了不少东西关照她的起居。 傅蓉微走到门口?的时候,见了平阳侯等在那里。 平阳侯是不会亲自去送的,只是简单对傅蓉微叮嘱了几?句,然后目光扫过队伍,问:“你大姐姐,没与?你交代什么?” 傅蓉微摇了摇头,说:“现在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大姐姐身上的风寒不知好了没有,父亲的意?思?是?哦,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姐姐,毕竟她的身份……理应到场一送。” 平阳侯点了头。 傅蓉微偏头对钟嬷嬷使了个眼色。 钟嬷嬷这回看懂了,搓着手?,往蓉珠的院子里跑去。 傅蓉微知道,此?番故技重施未必能成功,蓉珠是个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两次。 但?是,傅蓉微不回轻饶了她。 钟嬷嬷一去一回,她年纪虽大,但?却没耽误多少时间。 傅蓉微见她是独自一人跑回来的,便问:“大姐姐可起了?” 钟嬷嬷回道:“起了,起了,大姑娘着我先回来通禀姑娘,待她梳洗一番就来。” 傅蓉微心?里冷笑,脸上却不露山水,便对主事的人问道:“先生,时辰可容等?” 那位先生彬彬有礼,实?话实?说道:“三姑娘心?里有数即刻,误了什么都不能误了死人的时辰啊!” 当朝圣上颇为迷信鬼神,带得一众朝臣也都忌讳着这些。 平阳侯叹了口?气,道:“罢了,不必等了,时辰不能误。” 傅蓉微应是,便随着人群上路。 刚走出没几?步,平阳侯便遣了身边一小厮,送了一件黑貂的外氅,让她披在身上。 傅蓉微听话的裹上。 他们行?至城门口?,时辰正好,城门缓缓开启。 傅蓉微在泛白的天光下,看见城外道中央,一马一人停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候了良久。 队伍最前头的人嘀咕道:“好像是姜少将军。” 天色仍旧是暗,看不清楚。 连平日里眼疾手?快的小厮都不能确定来人是谁,傅蓉微站在更后面,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姜煦无疑。 他见了队伍,下了马,牵着他那匹通身雪白的玉狮子,让开了路。 他并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 傅蓉微便以为他只是巧合路过,浅浅的点头致意?。 可当队伍走过去的时候。 傅蓉微回头,见姜煦牵着马,跟在最末尾,慢慢的送着。 傅蓉微心?里没滋没味的。 对于姜煦的这份情谊,她好像已经还?不清了。 并不仅仅是这一世,还?有上一世她所未知的那些波澜。 在明真寺小住的那几?日,耳朵里被佛家的因果之说,念叨的要出茧子。 因果或许真的有迹可循。 总之,她不会无缘无故梦见那样的场面。 傅蓉微一个身怀机缘的人,她相?信,昨夜的梦,是姜煦徘徊不去的灵魂追到了今世,来给她交代来。 欠了人家的,是要还?的。 傅蓉微心?里埋了一笔没还?清的帐,忽然觉得此?生前方?又有了路,清晰的指明了方?向。 第24章 姜煦送了半程路,等到了下葬的地方,傅蓉微再回头张望便不见他人影了。 在侯府管事?的主持下,安置好?了花吟婉的棺椁,管家备了一辆车接她回城,言语间态度极为恭谨客气。 周管事?掌着前院,他的态度,等同于侯爷的意思。 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三姑娘要发达了。 平阳侯没有儿子,指望都在女儿身上,假若傅蓉微真能进宫当娘娘,于傅家而言,便?也不比儿子差了。 傅蓉微送了趟殡,从早忙到晚,回府时,天已擦黑。 傅蓉微从前堂丫鬟的手中接了一盏杏色的灯笼,独自往后院里走去。路过高?踞在假山石间的梅花亭,云兰苑的轮廓显在月光下,寂寞又安静。 那位在门前廊下挂一盏灯,温一碗奶羹,无论?多晚都等着她的姨娘死了。 从这世上彻彻底底的消失,再也不能见了。 傅蓉微脚下沉重,停在门前,端详着这两扇十几年失于修葺的旧门,木头边缘都起?了一层细软的毛刺,门槛在这多雨的江南里,裂开了缝隙,爬满了青苔。 门忽然向两侧推开,走出?一个人。 钟嬷嬷佝偻着背,提着灯,出?门正撞上傅蓉微不言不语立在外面,顿时惊了一下,抚着胸口,上前拉她:“姑娘何时回来的?怎不进门?我就琢磨着时辰快回来了,正想?去府门口等一等呢,折腾一天累了吧,下晌侯爷送了些金丝燕窝,我用牛乳炖了,快吃上补一补,你可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屋里新鲜牛乳的甜香味道一点没变,和从前一样。 灵位、纸花和长明灯等物件都收起?来了。 满院子的玉兰花都还缀在枝头上,唯独秃了她窗前的那一株。 傅蓉微双手捧着牛乳炖的燕窝,滋味没尝出?来,身子确实是暖了。她一眼瞥见床榻上摆了四只厚重华丽的螺钿漆盒,问道:“那是什么?” 钟嬷嬷道:“是今日珠贝阁送来的衣裳。” 那是傅蓉微离家之?前,在珠贝阁量身订的四季衣裳,她和花吟婉每人各十二套。 傅蓉微:“……这衣裳送的还真是时候。” 钟嬷嬷道:“姑娘,侯爷下晌临走时撂下了一句话,说几日后是阳瑛郡主的牡丹宴会,叫姑娘准备准备,到时跟着夫人一块赴宴,拜会一下长辈们。” 傅蓉微皱眉:“我还哪有心思去赴宴,更何况,以我的身份,该为?姨娘服孝才是,左一个宴右一个宴,没完没了,再说我带着一身孝,出?门也招人嫌,到时候打的是侯府的脸面,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钟嬷嬷面色有些微妙,似是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却?又咽回去了。 珠宫贝阙 第29节 傅蓉微等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开口问:“嬷嬷,府中发生何事?了?” 钟嬷嬷这才吞吞吐吐回答:“侯爷他今日给大姑娘送了孝服,命她为?花姨娘一年齐衰。” 傅蓉微出?乎意料:“是父亲的意思?” 钟嬷嬷道:“是,侯爷说,按照礼法,姑娘你与姨娘再怎么亲厚,也都隔着一层呢,蓉珠才是从姨娘肚子生出?来的,她再怎么不愿承认,也改变不了什么,明儿个起?,大姑娘便?要移居云兰苑,给姨娘服丧了。” 听了最后一句,傅蓉微不愿意了:“我还要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下?” 钟嬷嬷摇头:“萱桂阁刚小葺了一番,正等着姑娘您住进去呢。” 傅蓉微:“父亲的意思?” 钟嬷嬷说是。 傅蓉微心口憋闷:“可这是我住了十五年的院子……” 钟嬷嬷苦口劝说:“三姑娘,宣桂阁可是个好?院子,又大又敞亮,图纸还是侯爷当年亲自画的,亭台布局精巧,最适合当女儿家的闺阁,姑娘去吧,姨娘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替姑娘开心的。” 傅蓉微含混的念叨:“姨娘她不会为?此开心的,我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开心,她未完成的心愿我会继续做下去……” 钟嬷嬷一个字儿也没听清,问了一遍,傅蓉微却?把嘴巴闭紧了,不肯再说。钟嬷嬷心疼自己看大的孩子,见傅蓉微精神疲惫恍惚,饭后便?烧水伺候她洗漱,早早歇下了。 月色皎皎,傅蓉微睡过去,依然没有梦到想?见的人。 翌日清晨醒来时,傅蓉微盯着床帐,心里空落落的。 傅蓉微起?身漱了口,院子前面传来人声热闹。 出?门一看,是蓉珠身披孝衣,带着奴仆,搬了几口箱子,堆在了院中。 “蓉珠。”傅蓉微袖手站在廊下叫她,“你一直自诩孝顺,就在此地尽孝吧,可别再糊涂办傻事?了。” 蓉珠一抬手,眼里俱是恨意。 傅蓉微知道她在恨什么。 蓉珠今年已十七,张氏本就不肯在她的亲事?上费心思,如今她又赶上孝期,待到明年出?了孝,以她的年纪,在馠都便?不太好?议亲了。 侯府管家一早上门,帮着傅蓉微将她的东西搬去了宣桂阁。 宣桂阁位居花园的东首,紧靠着正堂。 门前来往的人也多了。 傅蓉微没有丫鬟伺候,随身只带着钟嬷嬷。 侯府管家与傅蓉微商议,说要给她选几个丫头。 平阳侯注意不到这些小事?,管家是个细心人,侯府小姐没丫头伺候传出?去让人笑话,等将来傅蓉微进宫,身边也少不得带个自己人照应。 傅蓉微不大愿意用府里安排的人,后院到底是张氏的天下,能送到她跟前的人十之?有九路数不正。 可钟嬷嬷实在年纪大了。 傅蓉微权衡再三,不忍钟嬷嬷劳累,才松口允了两个人进门。 管家便?着手选人去了。 钟嬷嬷出?门在四周转了转,认明白?了往各处去的路,回来时带了个消息,她对傅蓉微道:“正堂里,二姑娘闹起?来了。” 傅蓉微正在院子里整理?一箱子的书画,闻言问道:“又闹什么呢?” 蓉珍闹脾气?可不是稀奇事?儿,一天三顿那比吃饭都寻常。 钟嬷嬷说:“是为?了这宣桂阁。” 傅蓉微停下了动?作。 钟嬷嬷继续道:“宣桂阁当年侯爷建起?来,就是留给嫡女的闺阁。两年前,侯爷都打算将二姑娘挪进来了,但因?夫人舍不得,想?将女儿在身边多留两年,故而又拖延。如今,这宣桂阁落进了姑娘你手里,二姑娘心里不好?受呢。” 无能之?人最擅迁怒。 张氏气?得头疼。 傅蓉微去请安都被拦在了外面。 于是,在正堂外,傅蓉微与蓉珍碰上了面。 蓉珍是听说了她来,特意赶来堵她的,双鬓都急得跑乱了,她提着下裳,站在山石曲径上,指着傅蓉微叫唤:“站住……你给我站住。” 傅蓉微当真听话的站住了,笑眯眯揣着手,看她扶着丫鬟,踉跄走下陡峭的山石,气?都没喘匀,就质问道:“你难道不知宣桂阁本是父亲留给我的?为?何要与我抢?” 傅蓉微道:“你难道不知那百蝶戏春图是我栖桐君的心血,为?何偷去据为?己有?” 蓉珍忽然理?亏。 傅蓉微道:“听说那画正挂在浮翠流丹供人鉴赏呢,等回头我得空了,也找个合适的地儿,去大大方方晒一晒我的画儿,到时候啊,人们一见我栖桐君的私印,定然纳闷,咱平阳侯怎么会有两个栖桐君呢?到底谁是真谁是假?二妹妹,你知书达理?,你说,到时候我该如何作答?” …… 蓉珍哑巴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直到傅蓉微施施然离开正堂,蓉珍也没能重新挺起?腰板。 正堂里伺候的下人们也都看见了,傅蓉微三言两语,不闹不怒,就将张牙舞爪的二姑娘撂在了院里。 此事?在午后传进了张氏的耳朵里。 张氏更气?了,揪着蓉珍的耳朵骂:“你个短见无识的东西,什么人值得你那样去讨好?,脸皮都顾不上要了,把柄落到那贱蹄子手里,能轻饶了你!?” 蓉珍捂着脸哭了一宿。 正堂里闹得真是难看。 也是真的好?笑。 管家办事?利索,很快将选好?的丫鬟送进了宣桂阁。 傅蓉微放手让钟嬷嬷安置。 钟嬷嬷暂且分了些活儿给她们,然后进屋找傅蓉微拿主意:“两个丫头年岁都不大,刘管事?说是前些日子刚买回来调教好?的,身世清白?干净,瞧模样也像老实人,一个叫彩珠,一个叫彩月,问姑娘是否给她们换个名。” 傅蓉微无所谓这些,说不用。 身世到底是不是清白?干净,眼睛是看不出?来的。 傅蓉微将自己以往闲时作的画仔细都收进了箱子里。 钟嬷嬷又从袖中摸出?了一封烫金的请帖,递到傅蓉微的手上。 傅蓉微结过来一看,是阳瑛郡主亲笔拟的帖子。 钟嬷嬷道:“刘管事?送进来的,说阳瑛郡主专门嘱咐,三姑娘的帖子要单独送。阳瑛郡主说,请三姑娘务必亲笔给个回复。” 傅蓉微算是明白?了,牡丹宴上是有人要见她。 由不得她说不去。 傅蓉微提笔拟了回帖,交给前院的刘管事?,他答应明日一早派人送到阳瑛郡主的府上。 牡丹宴就在后两天。 浮翠流丹深夜了都还灯火通明。 兖王萧磐正伏于案前,执刀刻着一方青田石印章,他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上沾满了碎屑,却?丝毫不在乎,凑在灯下,一板一眼的在印章边缘雕上梧桐花纹。 门一开一合。 他的属下在外奔波了一天,手里提着刀,站在一侧,说:“王爷,探查清楚了。” 兖王萧磐动?作一顿:“说。” 属下道:“那副百蝶戏春图用的玉版宣,在城西的一家墨宝斋里有售卖,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纸了,属下去墨宝斋里打听了一番,傅家有位姑娘惯常每个月都会去买一刀纸,间或填补些颜料或画笔,但都是挑廉价的买,似乎手里拮据。” 萧磐不抬头,平淡道:“堂堂平阳侯家的小姐,置办些纸笔颜料能用几个钱,何至于拮据到此?” 属下道:“那墨宝斋掌柜的说了,去购置这些玩意儿的姑娘,打扮并非富贵,倒是素净的像个清苦人家,可她又确实姓傅,因?为?有几回,那姑娘不便?出?门,托人传信叫掌柜的上门送纸,地方正是平阳侯府。” 萧磐终于停下了动?作,目光沉沉的思量:“莫非她处境有苦衷?” 属下摇头:“王爷先别忙下定论?,那墨宝斋掌柜所言有异。” 萧磐:“说说看。” 属下继续说:“那掌柜的说,他每回上侯府送至,账房先生结给他钱时,并不是将账记在嫡出?的二姑娘身上,而是后院一位姨娘养的庶出?三姑娘。” 萧磐放下刻章,脸上冷淡的表情也有些维持不住:“庶出??三姑娘?” 属下道:“掌柜的是这么说的。” 萧磐沉思了半天,没说话。 他的属下斟酌着又提起?一事?,道:“王爷,另有一事?,与您当下所忧有关,请容属下通禀……前些日子,您命属下到张大师那里求一块上号的青田石,但属下去迟了一步,最好?的那块封门青已被别人订下了,属下见那张大师亲自动?手,在那枚封门青上刻了栖桐君的章。” 萧磐猛一抬头,当下追问:“是谁?” 属下说:“是姜煦。”他顿了一下,又道:“属下对此事?留了心,今夜才终于打听到,那枚栖桐君的印章,已被姜少将军赠予了傅家三姑娘,傅蓉微。” 萧磐:“是她……” 属下道:“张大师一印难求,能让他亲自动?手,除了丰厚的银钱,另需熟人的情面,据悉,姜少将军是去求了岳麓书院洞主朱先生的面子。” 萧磐放下刀再也拿不起?来了,因?为?他心不静,则手不稳。 完成了一半的印章收进了盒子里。 萧磐玩味的念着:“此事?还真是……有意思了哈!” 第25章 翌日一大早,墨宝斋的伙计上门送了一刀纸。 正看书的傅蓉微听了外面传的话,疑惑道:“可?我并没有买纸。” 她已经很久没动笔作画了,成日里烦郁着,没那个心力。 钟嬷嬷亲自将纸拿了回来,说:“墨宝斋的伙计让我一字不落的给姑娘带话,说这不是平日您用的玉版宣,而是露皇宣,匀薄,托墨,用来写意最合适不过了。” 傅蓉微一听这纸就?上了心:“露皇宣?” 上辈子?在宫里,露皇宣这种纸是她?拿来糊窗的,那时她?已经册封皇后,再珍贵的东西?也用得,要多少,有多少,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珠宫贝阙 第30节 可?傅蓉微民间出身,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露皇宣在民间那是千金难求的贵纸。 傅蓉微现在的身家可?用不起。 她?去翻看了那一刀纸,是货真价实的露皇宣,没作假。她?问:“他问账上拨了多少钱?那么大一笔开销怎么刘管事也不多问几句?” 钟嬷嬷目不识丁,哪里懂得其中门?道,有些茫然,回答:“可?墨宝斋没要钱啊。” 傅蓉微更疑惑了:“没要钱?分文未提?” 钟嬷嬷说:“墨宝斋伙计说不值几个钱,感谢姑娘多年照拂他家生意,这纸是送给您的。” 傅蓉微自醒来后听到的最大笑话——露皇宣不值钱。 又是谁在暗中捣鼓手脚? 傅蓉微说:“这样好的纸我受用不起,嬷嬷,退回去吧。” 钟嬷嬷哎了一声,说好,转身正准备叫昨日新来的那两个丫头去跑趟腿。 傅蓉微心下思量着,又改了主?意,让钟嬷嬷慢下动作。 事出蹊跷,她?想亲自去墨宝斋问个清楚。 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出府须得主?母首肯。 可?当下张氏正病着,傅蓉微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讨不了好。 傅蓉微在前院徘徊了一趟,特意见了张氏身边的陈嬷嬷一面。 陈嬷嬷曾与她?打过几次交道,吃了苦头,也尝了甜头,很愿意对这位侯府未来的仰仗施予善意,见面笑脸迎人先道喜,陈嬷嬷矮了半头在傅蓉微面前,道:“三?姑娘,苦尽甘来啊。” 傅蓉微见周围安静没什么人,开口问:“母亲身体可?安了?” 陈嬷嬷瘪嘴摇头:“恐是不大安,不瞒您姑娘,两日里茶具都换了七套了……” 傅蓉微露出些忐忑的表情。 陈嬷嬷人精似的,问:“三?姑娘是有何?事?” 傅蓉微就?等着她?问这句呢,于是,半真半假道:“方才?墨宝斋伙计办事糊涂,给我送错了纸,我想着亲自拿回去换了,陈嬷嬷你是知道的,我那院里连个识字的都没有,最好还是我自己去。” 陈嬷嬷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墨宝斋的人刚才?来过,我也见着了,放下东西?就?跑,冒冒失失跟兔子?似的……” 侯府勋贵,家里人口多,养着奴仆,眼睛也杂,宣桂阁又处在这样扎眼的位置,一举一动都时刻有人盯着。墨宝斋送纸不过一刻钟前的事,陈嬷嬷就?已经摸清了底儿。 可?陈嬷嬷似乎并无为难之?意,她?对傅蓉微道:“三?姑娘既然是出去办正经事,要我说,就?别格外?生事端啦,两刻钟后,园子?西?北角门?,我遣几个孩子?去给姑娘留个方便,您可?记着快去快回。” 傅蓉微不动声色,手里捏了块银饼,借着手帕的遮掩,送进陈嬷嬷的袖口里,笑了:“那母亲面前有劳陈嬷嬷费心一二?了。” 陈嬷嬷接了钱,笑得一脸褶子?,见牙不见眼:“好说,都好说……” 傅蓉微回到房间将露皇宣原封不动包好,算着时间,两刻钟左右之?后,她?着意避开人,到后花园的西?北角门?,果然见守门?的只剩下两个半大的小厮,见了傅蓉微便笑着问姑娘好,傅蓉微随身带的铜板毫不吝啬的撒出去,让两个孩子?一个时辰之?后再回到角门?守着。 孩子?先头有陈嬷嬷的嘱咐,再又见着了钱,一口一个是,答应的很痛快。 傅蓉微悄悄从门?口闪出去。 两个小厮开心的数着铜板,却眼尖的瞥见竹阴小道上闪过了一个娇小的影子?。 其中一人瞬时警惕起来,呵了一句:“谁!?”拔腿就?追。 另一人慌忙将铜板收回怀里,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棍子?,便追上去。 慢了几步的那位等撵上去,早一步追上去的人已经停了。 他一手拎着棍子?,一手扶着膝盖,碰了碰铜板的手臂:“哎?看清楚是谁了么?怎么停下不追了?” 同伴摇了摇头,煞有介事:“不能追了。” “怎么?” “我看清楚了,是三?姑娘院里的丫鬟,昨儿刚拨过去的,想必只是来送主?子?一程的,我们安静点,别反倒把事情闹大了。” “三?姑娘的丫鬟?那她?偷偷摸摸的跑什么?” “可?能是你长得太?丑吓着人家了吧。” 两个小厮因一句玩笑话扭打成一团,谁也没有去在乎刚才?那个人了。 ** 墨宝斋里,萧磐正坐着品茶,掌柜的经营文房四宝,成日里接待的不是文官就?是学生,哪能不知道这位爷的身份,赔着小心伺候。 萧磐见他站着拘束,搁下茶杯,一扬下巴:“坐。” 掌柜的一脸老实相:“不敢不敢,草民站着好,站着清醒。” 萧磐笑:“坐吧,你一时半刻送不走我。小王在这等着见傅三?姑娘一面,她?不来,我就?不走。” 他似乎心有成算。 掌柜的稀奇:“王爷,您今早仅仅是吩咐草民送了一刀纸到三?姑娘手上,连名字都没透露,您怎知那三?姑娘会来呢?” 萧磐道:“她?一定会来,倘若我看人没错,那么贵重的纸,她?不会收的……” 他原本胸有成竹,可?话音刚落,便见外?面迈进一个人,一身雪袍身形飘逸,惹眼的很。 在军中打滚长大的少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萧磐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不落都落进了姜煦的耳朵里。 姜煦堵在门?口,眨眼盯着他看。 萧磐猛地意识到什么,前倾身体作势要起身。 姜煦退后一步,顿了一下,再退一步…… 在萧磐有下一个动作之?前,掉头决然上墙溜了。 萧磐喊出口的命令终究是晚了一步——“截下他,别让那小子?捣我的乱!” 王府仆从倾巢而出,街面上哪里还有姜煦的影子?。 宝马玉狮子?哒哒穿过馠都的巷子?。 傅蓉微正走着呢,迎面便见一雪白的马乘着风到了面前。 姜煦连个招呼也不打,俯头只说了一句:“别往墨宝斋去,那有登徒子?等着堵你呢!” 玉狮子?跑得正酣畅,刹不住蹄子?,掠过傅蓉微身侧便继续往前去了。 傅蓉微驻足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那一阵风撩乱了的头发。 恍惚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但姜煦说的话又无比真切的回响在耳畔。 傅蓉微有一颗上辈子?做过皇后的脑子?。 一边回味,一边琢磨透了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将此事暗藏的猫腻串联到了一块。 ——有人假借墨宝斋的名头给她?送露皇宣,料定她?不会收下如此贵重的纸,必然会到墨宝斋问个详细,于是专门?在那守着等她?。 严丝合缝,豁然开朗。 可?那人是谁呢? 玉狮子?载着它的主?人,在街巷的拐角转过去,越跑越远。 傅蓉微抱着纸,停在原地,另想办法。 她?执拗的劲儿上来,一定要知道此人是谁。 但一脚踏进别人已经布置周全?的陷阱里,委实是下策。 这个姜煦,成天无所事事,溜的倒是快…… 姜煦一定知道是谁。 傅蓉微本能的倚仗姜煦,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是她?上辈子?的托孤重臣,也许是因为他对她?从未有一丁点的私心和?伤害。 傅蓉微顺着姜煦离开的方向,一路找着。 在河畔的一株垂柳树下,见到他正拴马。 姜煦一回头见着她?,没料到她?竟然会追来,露出了微微惊愕的表情。 傅蓉微自从花吟婉去后,一直穿着素净,今日只搭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春衫,说实话,站在哪里颇显老成,不像个豆蔻小姑娘。 姜煦顶着她?看了一会儿,半天没说话,眸子?里深沉点点,似乎想了很多事情。 他印象中的傅蓉微,是殉城前那一身朱裳玄纱祥云绶带的尊贵。 他在那南征北战备受攻讦的十六年里,每每想起傅蓉微,都是那无言自威的模样。 偶尔不经意间,也会想起那年宫宴上,傅蓉微浅露了一面,那时先帝活着,她?还是皇后,穿着鹅黄裙衫,外?面罩一件白雪缀红梅的狐裘,比以后柔和?很多。 但都是明?媚的、娇嫩的,是活的。 可?姜煦不明?白,此时十五岁尚未出阁的傅蓉微,明?明?比那时年轻许多,怎么却一身的暮气,像庭院中衰萎的树,静默,无言。 傅蓉微半天不说话,也在打量他。 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傅蓉微前几日刚在梦中见了他。 呕心沥血十六年的他,是饱经摧残的雪鹰,退去了一身华丽的羽毛,留下了满身的伤痕和?打磨锐利的眼睛。 那时候的姜煦,与傅蓉微生前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就?在刚刚,傅蓉微仿佛见到了两个身影的重合,他一直是他,是她?的眼睛太?单纯,竟没有早早的分辨出来。 姜煦眼前一暗。 是傅蓉微上前了几步,刻意站在树荫外?,挡住了他面前的日光。 她?问:“是谁?” 真是一句废话都不肯说啊。 姜煦摸着马鬃,没急着回答,而是说道:“你竟然信了。” 一个莫名其妙路过的人,逾矩莫名其妙撂下的话。 珠宫贝阙 第31节 多疑谨慎如傅蓉微,不仅信了,而且还一路追着找了过来,问个究竟。 傅蓉微自己细想,都觉得是件罕事。 她?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信你。”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相信。 他是她?的托孤重臣。 傅蓉微心想,她?若是连他都不信,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姜煦不推阻,实话道:“兖王,萧磐。” 傅蓉微听了这个名字,没想到,竟是他。 但细想,又合乎情理。 放眼当下的馠都,一种暗中搅合乱人安宁的也只有那萧磐了。 傅蓉微皱眉,喃喃道:“他要作甚?” 姜煦道:“他在查你。” 傅蓉微:“查我?” 姜煦一顿:“准确一点说,是查栖桐君,查那位作画的人,他查到了你经常去墨宝斋买纸笔颜料,再细一打听,献画与作画的竟是不同的人,于是坏心思想把你弄出来见面。” 傅蓉微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感慨万千。 怎么这辈子?又和?萧磐扯上了交集? 一个横杀进她?生活中的姜煦已经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了。 萧磐这个血海深仇的逆贼又该怎么对待? 傅蓉微心里沉重,随口问了句:“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他背着手,坦然道:“兖王那人不是个好东西?,我一直盯着他呢。” 第26章 姜煦这句话其实有故意提醒的意思在里头。 兖王不是?个好东西?,但他好能藏啊。上一次他骗过了皇帝,骗过了傅蓉微,也骗过了姜煦,直到最后图穷币现之时,才露出真正的嘴脸。 可傅蓉微暂理解不了他的意图,听了这话她还很惊奇,原来他这么早就看出来了。 “兖王……”傅蓉微斟酌着?说:“我与他没有过交集。” “他喜欢画,他是?个画痴。”姜煦平静的告诉她:“你?那幅百蝶戏春图入了他的眼,所以他盯上你?了。” 大约武将们身上都有一些耿直,姜煦想说出来的话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带任何?婉转。 傅蓉微经他提醒,又想起了日前的事,于是?问道?:“你?到底是?如?何?知道?那幅画是?我的手笔?姜少将军也擅丹青,懂得其中?的开合跌宕吗?” 姜煦那可是?真不懂。 这话没法圆。 他低眉略一思索,三?下五除二把锅往萧磐身上一扣,说:“我是?看兖王查出了端倪,顺藤摸瓜猜到的。” 傅蓉微执着?于一个答案,得到了也就踏实了:“原来是?这样……” 但不知为何?,心里之前那些莫名的期待,忽然有了点落空的感觉。 姜煦体会?不到她那细腻又微妙的心思,说:“你?别去见他了,我会?收拾他的。” 傅蓉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抱的露皇宣。说:“既然素未相识,我不能平白受他赠的纸。” 姜煦说:“是?我赠你?的。” 傅蓉微糊涂了:“什么?” 姜煦道?:“我给他钱了,算是?我买的,我赠予你?。” 傅蓉微下意识的就想怼他:“兖王赠的我不能收,难道?你?赠的我便一定要收么?” 可她刚张了张嘴,还不等说出口,便听姜煦道?:“即便还,也是?还给我。”他朝傅蓉微伸出一只手,等在半空中?。 纸总之是?一定要还的。 谁花钱了,纸就是?谁的,这没毛病。 傅蓉微将那厚厚的一刀纸放到姜煦手上。 姜煦接了纸,解下缰绳牵在手里,对?傅蓉微轻轻说了句:“回家吧。” 萧磐守在侯府周遭的手下来报,傅蓉微半路上遇着?了姜煦,不知说了什么,转头追着?姜煦去了。 萧磐气得肺疼。 而?他那批追着?姜煦撵出去的仆从们,此刻一头是?汗的回来复命。 萧磐站在后院中?,负手问:“人追上了?” 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垂首回答:“追上了。” 萧磐冷眼看他:“追上了?然后呢?” 那人无?地自容:“属下等追上时,姜少将军刚好与傅三?姑娘各自分开。姜少将军主动?迎上属下,给了一样物件,令我等转呈给王爷。” 说这,他膝行上前,双手托着?一个竹筒,高举过头顶。 那竹筒约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长,平日里书画坊中?用它刷了桐油,封装一些珍贵的字画。 萧磐伸手接,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 打开封口,稀里哗啦掉出了一地金子,黄灿灿的撒在他的脚下。 萧磐的脸色十分难看,手下大气不敢出,良久才听他吐了一口浊气:“……还真是?个混账。” 他撇开这一群废物手下,踹了开门,独自翻身上马。 傅蓉微别了姜煦,打道?回府,出门还不过半个时辰,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有没有守在门口。 她走的比较慢,随着?金乌南移,坊市间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傅蓉微一身朴素的衣衫,身边不带侍女,也收敛了一身的张扬,掩在人群中?,丝毫不打眼。 她走了这半路,虽然不到墨宝斋,但已经过了珠贝阁和?浮翠流丹。 傅蓉微在珠贝阁面前停了一下脚步,偏头看向二层的窗户。 上一回,她就是?在此地,不经意间邂逅了皇上、萧磐和?姜煦。 这三?个男人啊,随便提起哪一个,都是?她命里难逃的劫难。 此三?人能同处一桌,于傅蓉微而?言,是?一种极具宿命意味的情景。 让她觉得不入画可惜了。 傅蓉微置身于这闹事中?一走神,忽地,身后乱了,人挨人挤在一块,有人喊:“快躲,惊马了。” 可越是?这样,人越是?容易慌不择路挤成一团。 傅蓉微想往旁侧躲一躲,可一转身,便被?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孩撞了一头,正好顶在她的腹部,她退了几步,才扶住摊子上一根竹竿站稳。 那所谓惊马可是?一匹神骏,于闹市中?斜冲了出来,径直对?准了傅蓉微所站的地方。 傅蓉微:“……” 如?今的世道?,除了皇亲权贵,谁敢在闹事纵马。 傅蓉微还未看清马背上的人,只见那枣红发亮的皮毛,便知其身份不凡。 可她更知世上巧合千千万,没有一桩是?真巧。 那枣红马追到了她面前,高高扬起了前蹄。 傅蓉微以为自己免不了要受这一遭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浮翠流丹的阁楼窗户轰然碎了,厚重的红木和?碎屑砸了下来,一个身影伴在其中?,像俯冲的白鸥,落在了枣红马的背上。 一声嘶鸣。 马头外向一侧,他在了路边木板搭的胭脂摊上。 傅蓉微护着?头面,尽可能的躲到了空旷之处,撩开衣袖,只见从马背上狼狈跌下一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一个利落的空翻站稳。 紫衣金冠,赫然是?兖王萧磐。 萧磐怒目指着?马背上那人:“你?——又是?你?!” 姜煦居高临下的占了他的马,将马儿的情绪安抚住,道?:“王爷您控马还欠点火候啊。” 傅蓉微呼吸一窒。 方才他们分开时,明明走的是?相反方向,姜煦往城西?走的那条路,根本不会?经过此地。 他是?怎么抢在她前头,蹲守在浮翠流丹阁楼上的? 萧磐平息了口气,竭力压制着?怒意:“姜少将军实属操心了,本王的马从未伤过人,今日即便没有你?,也断不可能碰到傅三?姑娘丝毫。” 姜煦盯着?他似笑非笑,左右转身打量:“傅三?姑娘?哪位是?傅三?姑娘?” 萧磐冷冷地看着?他装傻。 姜煦打量够了,道?:“傅侯爷家教养的姑娘,听说个个才情过人,王爷您若是?认得,不妨给我引见一番,我也想结交一位有趣的姑娘,闲时谈谈诗聊聊画。” 萧磐:“……你?是?蒜吃多了吧,滚下来!” 姜煦笑了笑,道?:“皇上召我辰时进宫,快迟了,借王爷的宝马一用。” 他最后一个字儿落地的时候,枣红马猝不及防窜出了半射之地,一骑绝尘跑了。 萧磐冷静不了:“你?有你?的玉狮子,抢我的马做什么?” 街头上演了一番闹剧。 萧磐狼狈弹了弹身上沾的灰尘,转头找人,傅蓉微早贴着?墙根溜远了。 她这一路上没敢再耽搁,碎步小跑回侯府,西?北角门仍开了一条缝隙,傅蓉微轻手轻脚扣了下门环,原先那两个小厮出现了,扒着?门招手道?:“三?姑娘回来啦。” 珠宫贝阙 第32节 傅蓉微随口问了句:“有异样么?” 小厮说没有。 傅蓉微走这一趟,有惊无?险,放下了心,回到宣桂阁,打清水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坐在窗下,捂着?胸口,仍能感受那紧张的跳动?。 钟嬷嬷让小丫头端着?铜盆出去倒水,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傅蓉微见左右没人,回了一句:“吓着?了。” 钟嬷嬷忙问怎么回事? 傅蓉微摇头,顿了顿,说:“外面人有些多,我头一次独自出门,害怕。” 门外丫头端着?茶水进来。 钟嬷嬷没什么心眼,说话不避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停:“姑娘以后啊,还是?不要独自出门了,馠都还算是?好的,您是?没见过远一些的地方到底有多乱,北边到现在还打仗呢,我有个远房的妯娌在那边服侍富贵人家,说是?北狄蛮夷常常越境骚扰,更还有流窜的山匪,家家户户到了晚上,门外都不敢挂灯笼的,家里养女儿的,深门大院里藏着?,根本不敢露面,万一被?歹人见了容颜,起了坏心思,那可都是?要上门抢人的……” 傅蓉微一听便明白,钟嬷嬷说的是?居庸关?那儿的事儿。 居庸关?坚不可摧,但是?关?外以北五十里,仍旧是?大梁的土地,生活着?大梁的子民。 关?内生活安定富足,可关?外就没那么好命了。 北狄游牧部落的劫掠,时时刻刻都在尝试着?越境。 如?今赶上开春,能安分些。 等再过几个月,入了秋,便又是?新一轮的肆虐。 所以姜家在馠都呆不了太久。 姜煦说的三?个月,算计着?也差不多。 傅蓉微喝了口热茶,心里总算是?舒服了点。 萧磐…… 傅蓉微将今日街头发生的事情压在心里,半个字儿也没透露。 她还是?没想明白,从天而?降的姜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钟嬷嬷让她选衣裳,准备阳瑛郡主的牡丹宴。 傅蓉微打开柜门,瞧见衣裳首饰又填了许多没见过的花样。 张氏不可能给她送,打死她都不可能。 傅蓉微问:“父亲着?人送的?” 钟嬷嬷道?:“姑娘真是?个神仙,什么都能猜得准。” 傅蓉微听了这奉承,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实在轻松不起来。 平阳侯骨子里是?个不愿插手内宅杂事的人,家里闹也好,吵也好,只要不过分,他都能装作看不见,一股脑的丢给张氏处置。 对?于衣裳首饰这类细枝末节的女儿事,平阳侯的插手,令傅蓉微猜测,牡丹宴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更复杂。 宫中?。 皇上漫步在后花园中?,等到了姜煦,头也不回,道?:“朕听说阳瑛郡主家的牡丹已经开到了最盛,怎么宫里御花园的这些花,连一点动?静也没有,是?宫里的水土不好,还是?却个擅养花的女儿啊?” 带路的侍卫退下了。 姜煦瞧了一眼花园中?的草木,说:“皇上是?迫不及待了。” 皇上道?:“前些日子,蕊珠请朕明天悄悄赴宴,见一见人,朕拒绝了,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见的,将来她要是?有本事杀进宫中?,进了朕的眼,朕自然抬举她,可她若没甚大用,连走到朕跟前都做不到,那就更没有见的必要了,少见一面,到时还少伤心一些。” 姜煦没接这种话。 皇上回头看他,问道?:“怎的?今儿个心情不好?” 姜煦心里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微妙的很,难以用言语表述,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索性只能强行往下压。他不承认,说:“臣难得回馠都,万事不挂心,心情很好。” 皇上用手指了指他,说:“撒谎。” 姜煦默然。 皇上道?:“朕听说你?是?骑着?兖王那匹枣红马进宫的……啧,是?和?奉臣闹不愉快了?” 姜煦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臣想回关?外了。” 皇上望着?他那迷茫落寞的表情,精明如?他,知道?其中?一定有事,于是?道?:“也可,到时候朕宣你?父亲商议一下北边的事,你?是?个野马,馠都是?牢笼,不该把你?拘在这,不过……小马也是?要长大的,不能总在外面放野,明白么?” 皇上的话中?隐隐带了些敲打的意味。 姜煦低头听训。 皇上却立刻又缓了神色:“好啦好啦……朕宣你?私下进宫,是?想和?你?谈私事,明日牡丹宴,朕悄悄的去,你?作陪,愿不愿意?” 姜煦:“皇上改主意了?” 皇上笑了笑:“近日有些坊间传闻很是?有趣儿,而?且听说奉臣这两日也搅合进去了,十分不对?劲,所以,朕决定去看看。” 阳瑛郡主的牡丹宴,萧磐也会?在场。 皇上九五之尊,即使是?掩人耳目的悄悄,也悄的有排场有体面。 姜煦被?迫在宫中?宿了一晚,次日早朝后,他才被?从朝晖殿放出来。 他抢来的枣红马被?皇上做主物归原主,送回了兖王府上。皇上特意赐了一辆车,载他回将军府。 车里坐着?两个人。 谁也不知那金殿里已然空了。 车出了宫门,皇上淡然品着?茶,对?姜煦使了个眼色。 姜煦敲了敲车门。 外面的马夫问:“少将军有何?吩咐?” 姜煦道?:“起晚了,不用回去了,直接去阳瑛郡主府,别误了人家的时辰,着?人去给我娘送个信,让她别在家空等。” 驾车的是?宫中?御马司的侍卫,闻言立刻遣了后面骑马的同伴去办。 张氏抱病养了多日,终于露面了。 傅蓉微晨起,对?着?那件洋红绣金的石榴裙盯了半天,钟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心里了然——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哪有不爱打扮的。 她拍着?傅蓉微的肩膀,轻声道?:“姑娘打扮的鲜艳些吧,侯爷都允了,今日非同寻常,姑娘难得能正经出去交朋友……” 傅蓉微怕她这一絮叨又没完没了,及时打断,转了话锋,道?:“嬷嬷,昨夜里我听见你?哭了。” 钟嬷嬷动?作一僵,有些尴尬,摸着?自己的鼻子:“吵着?姑娘休息了?” 傅蓉微摇头,说:“是?我睡不着?,所以才听见了,嬷嬷有梦见过姨娘吗?” 钟嬷嬷点头:“梦见过。” 傅蓉微:“梦见过几回?” 钟嬷嬷如?实答:“几乎日日都能见一回。” 傅蓉微:“可我为何?梦不见姨娘呢?姨娘她为何?不见我?” 钟嬷嬷好言安慰着?:“姑娘年纪小呢,姨娘怕吓着?你?。” 傅蓉微好似在这个问题上钻了牛角尖,非要问个明白,道?:“那嬷嬷昨夜为何?哭,是?姨娘同你?说什么话了?” 钟嬷嬷道?:“是?,昨夜姨娘笑着?来的,说是?在下面翻看了姑娘的命簿,长命百岁,荣华绕身,福泽延绵,开心的很,特意来与我报喜,还特别嘱咐我,要看照好姑娘,别让姑娘伤心。” 钟嬷嬷是?个老实人。 傅蓉微知道?她没撒谎。 钟嬷嬷安抚着?她,拿来了那件异常华贵的裙衫,道?:“姑娘,别多想了,更衣吧。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姨娘见了才开心。” 傅蓉微伸手抚过上面的绣线。 红的真好看,像火一样。 傅蓉微知晓自己穿上会?好看,上一世,她册封皇后那日,皇上终于赐了正红的婚服给她。 但是?没有穿的机会?了。 傅蓉微私下对?镜试了一遭。 满心的欢喜之后,藏着?的是?无?尽遗憾。 正红只有正妻能用。 但馠都的娇女们在议亲之前,没这些说法,相穿便穿,旁人只会?说活泼好看,却不会?指摘什么。 钟嬷嬷正要往傅蓉微身上套了。 傅蓉微却制止了她的动?作,平静中?隐含着?懒怠,说:“不好,换一件吧。” 正堂中?,傅蓉微前来请安,张氏见她身上仍旧只穿着?素色,但款式和?衣料已大大的不同往日了。 傅蓉微置办衣裳的钱,既不是?从月例里出,也不是?走府上的帐,都是?侯爷亲口交代出去做的,一分钱也没从她这个主母手上走。 张氏心里虽有不愉快,却不能说什么,浅浅的交代了几句要守规矩,莫给侯府丢人,便带着?几个姑娘出门了。 仍旧是?三?位姑娘一起出门。 车驾也不用特殊另备。 因为正为亲姨娘守孝的蓉珠出不得门。 府中?下人们见了,谁不感慨一声风水轮流转。 张氏单独坐一辆车,把几个姑娘都撇在另一辆车上。 傅蓉微提着?衣裙上车,坐下才见身边的蓉珍脸色发绿,一副很不好招惹的样子。 以往出门赴宴,都是?她陪着?张氏坐同一辆车,近日里母女闹了些不愉快,张氏见了她就闹心,索性把她安排的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蓉珍没了特权,当然不高兴,而?且在姐妹们面前,多少有点丢了面子的意思。 路程有些远,片刻到不了。 傅蓉微睨了蓉珍一眼,忽然想找点乐子,便道?:“听说二姐姐闹着?要与姜家退亲呢。” 珠宫贝阙 第33节 蓉珍一听她说话,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瞪圆了眼睛:“订都没订下,谈什么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推了即可……总之,我不去北边关?外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谁爱去谁去。” 傅蓉微白眼往心里翻,道?:“那二姐姐是?又有相中?的人家了?” 蓉珍:“关?你?什么事?” 傅蓉微:“当然关?我的事,万一人家是?因为那幅百蝶戏春图看上你?了,找你?谈论词画,怎么办?” 蓉珍:“……” 她已经为这事儿愁了十多日了。 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坐下,便容不得后悔。哪怕是?心里悔到了极致,为着?那张面皮,嘴也得硬着?:“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劳你?操心。” 傅蓉微:“那我就等着?看二姐姐的高招了。” 年纪稍小些的蓉琅看着?她俩一来一往,完全没感觉到其中?的交锋。 她端了两杯茶,推到了小几上,说:“姐姐们话多了口干,喝杯茶吧。” 蓉珍横了她一眼,没给好气。 傅蓉微也瞧了蓉琅一样,心里叹了口气,却赏脸喝了口茶。 上一世,家里的三?姐妹,蓉珠害过她,蓉珍也害过她。 唯独蓉琅这位最小的妹妹,平常跟在另两个姐姐身后摇旗呐喊当帮凶,却没真正动?手伤害过她。 傅蓉微一见到蓉琅,就想起上一世她的惨状。 蓉琅是?死在宫里的。 也是?死在她面前的。 杖毙。 乱棍活活打死在宫门前。 在傅蓉微入宫后的第四年,蓉琅也被?送进宫了。 是?父亲见她默默不闻不得盛宠,以为不成气候,于是?将适龄的蓉琅也塞进了宫。 彼时,傅蓉微正守着?自己刚满三?岁的儿子,在后宫中?艰难保全自身。 蓉琅进了宫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她。 但傅蓉微只命人传了一句话——“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没有去见她。 傅蓉微寸步不离自己的宫殿,后来,听说蓉琅承了两回宠,陛下赐下了新的宫殿,又晋了位份,再往上一步,便要和?傅蓉微平起平坐了。 那一日,正是?春节,傅蓉微哄着?儿子剪纸,对?着?摇晃的烛影叹气。 次年春,儿子四岁了。 再晋一位份,平起平坐的蓉琅登门拜访,傅蓉微再也不能将其拒之门外,于是?开门迎客。 蓉琅出落的很漂亮。 不同于傅蓉微那种深藏在各种素服之下的美貌。 蓉琅喜欢艳丽的打扮,只消往后花园中?一站,蝴蝶都留恋不舍。 傅蓉微以为那免不了一场口舌之争,打起精神准备迎战。 却不想蓉琅只是?带了一些亲手绣的小玩意,说是?送给孩子的礼物。 那一次见面,她们很和?谐。 傅蓉微问她,在宫中?过的怎么样。 蓉琅答很好,皇上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宠爱,即使不能时时见面,也有东西?流水一样的往宫里送。她还说,宫里的姐妹们也都和?善,都是?好人。 傅蓉微摇着?头,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忍不住告诫了一句:“宫中?水深,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蓉琅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应了,但没往心里去。 其后,也就两个月的光景,宫里炸开了一件大事。 傅婕妤蓉琅在宫中?私通外男,证据确凿,捉奸在床,惊动?了后宫,皇太后暴怒,下令杖毙。 傅蓉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终于主动?迈出了宫门,却不料,皇太后竟就将行刑的地方布置在她的宫门外,她一踏出门,便见到浑身支离的蓉琅,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看了她一眼。 …… 傅蓉微当时腿脚都软了。 地上黏腻的血渗进了砖缝里。 傅蓉微说的话不管用,行刑的侍卫不可能听从她的吩咐。傅蓉微转身回宫里抱出了自己的儿子,皇子多珍贵啊,傅蓉微推着?孩子,往那边靠近,侍卫怕伤了皇子,忙退开些许,无?一人敢造次。 傅蓉微半跪在刑凳前。 蓉琅眼里的泪混着?血淌了下来,张嘴却已发不出声音,但傅蓉微读懂了她的口型:“姐姐帮我……报仇。” 宫门前三?个月都散不尽血腥味。 儿子夜夜噩梦惊醒。 听说杖毙后的蓉琅一张草席卷出去扔进山里喂狗了。 傅蓉微没到皇上面前求一句情。 她是?极能隐忍的。 马车摇晃着?停下。 傅蓉微也从深陷的回忆中?拔出心神。 蓉珍和?蓉琅先后下了马车,傅蓉微舒了口气,也扶着?丫头,走了下去。 阳瑛郡主是?本朝唯一在馠都有御赐府邸的郡主。 郡主府与公主府只隔了一道?河。 富丽堂皇遥遥对?望。 阳瑛郡主的门槛高,比起长公主也不遑多让,只因阳瑛郡主的父母当年是?为了救圣驾而?亡,撒手留下这么个女儿在世上,皇上对?其百依百顺,养在馠都,与供养公主无?异。 傅蓉微抬头瞧了一眼匾额,是?皇上御笔题的字。 张氏带着?女儿们走过游廊,先到前厅去拜见长辈,傅蓉微一路上,已察觉到不少打量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廊下都是?清贵高雅的白牡丹。 倒是?与傅蓉微素淡的装扮衬上了。 花厅里,蕊珠长公主与阳瑛郡主携手坐在主位,论备份,蕊珠长公主是?阳瑛的姑母,是?长辈,阳瑛郡主如?今十七,也还没嫁人呢,有些事情不方便她一个未嫁的姑娘筹办,便多由长公主帮忙张罗。 比如?这次牡丹宴。 蕊珠长公主就出力甚多。 当然,其中?也有别的缘故在。 花厅里今日临时摆上了一道?座屏,隔出了后方的一射之地。 座屏上嵌的纱是?半透的,其后软帐垂落,似乎一片安静,不像有人的样子。 花厅里的夫人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往那座屏后瞧了几眼,见没什么玄机,便也都不在意了。 傅蓉微到的时候,原本热热闹闹的花厅里,顿时静默了一瞬,目光都望向了门口。 张氏从未享受过这种重视,觉得怪不自在,行走的姿势都莫名多了些拘谨。 傅蓉微扫眼一看,目光定在了那张座屏上。 张氏带着?女儿们向主人家见礼。 蕊珠长公主抿了口差,用帕子掩嘴,道?:“那两位女儿我是?眼熟的,唯独三?姑娘,似乎是?头一回见。” 满厅的淑媛都在打量傅蓉微。 蕊珠长公主和?阳瑛郡主坐上位看的最清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行止,其次,走进了才能看清容貌。 对?于她们长辈而?言,容貌已是?次要了。 画像早就在她们手中?流传了一遍。 见人,重要的是?看行止规矩。 在傅蓉微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 蕊珠长公主眼前就是?一片恍然。 傅蓉微背着?外头的日光,本就显得阴晦不明。 而?她那一步的姿态,蕊珠长公主完全不认为她是?个未出阁的丫头。 馠都许多高官勋贵的正室夫人,都少见这样稳当的气场。 宫里有专门规训礼仪的司仪。 宫里的女人与宫外的女人不一样,某些日久练成的仪态,在细节处能显出千差万别。 花厅进门两道?槛,傅蓉微每次先迈的都是?右脚。 这是?只有宫里女人才会?在意的细节。 宫里唯有皇帝为尊,哪只脚先迈都有讲究,习惯只有刻在骨子里,才会?时时谨记,不会?出错。 蕊珠猜测可能是?傅家已请了人开始教导礼仪了。 傅蓉微对?着?上位磕头,一头乌发用一朵牡丹绢花挽在鬓上,半松半紧。 蕊珠长公主道?:“那花儿是?假的?” 傅蓉微答:“回长公主,是?绢花。” 蕊珠一扬手,吩咐身旁伺候的人:“去,把那银红巧对?摘一朵来,赠与三?姑娘簪发上。” 傅蓉微再行礼谢长辈赐。 蕊珠笑着?说:“三?姑娘年纪小,鲜活点好。” 珠宫贝阙 第34节 两位宫女上前来,小心取下了傅蓉微的绢花,换上了园中?开的正盛的牡丹花。、 银红巧对?的花冠足有碗口那么大,柔和?浅淡,簪在头上,丝毫不显违和?。 蕊珠长公主满意的点点头,花厅中?这才重新热闹了起来,众人交口称赞傅家女儿养得好,张氏笑着?向众人回礼,私下牙都快咬碎了。 花厅里俱是?长辈们在聊,各家年轻的姑娘只来拜会?一面,就被?打发到园子里玩去了。 姑娘们凑在一起,有自己的玩法,长辈们在的话,拘束。 傅蓉微走出了花厅,又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钉在了那扇座屏上,眉头紧蹙不得开解。 蓉珍去碰她:“愣什么?走啊!” 傅蓉微压下满腹的心思,跟着?往园子里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阳瑛郡主家的花厅依山傍水,前后开门。 傅蓉微前脚刚从正门离开。 两个男子便出现在了后门。 正是?皇帝和?姜煦。 皇上摇开手中?的折扇,解了衣领,道?:“听女人聊天哪,果?然需要定力。” 姜煦道?:“陛下见着?她了,可还满意?” 皇上对?着?水中?绰约的倒影,摇头:“无?趣了些。” 姜煦陪着?皇上站在此地聊起来了,他问道?:“当年帝后大婚,臣年纪还小,回了趟馠都,只记得街上的灯会?都是?喜气洋洋,百姓交口称赞皇后母仪天下,与陛下乃是?天作之合。陛下,臣斗胆一问,您真心喜爱皇后吗?” 皇上摇扇的动?作停下,歪头想了片刻,说:“喜爱到底是?什么感觉?阿煦你?没有没有听你?爹娘提起过?” 姜煦觉得皇上这话问的有些怪异:“我爹娘?” 皇上回头望着?他,说:“是?啊,朕听说,当年姜夫人在苏杭也是?名门闺秀,你?爹一个粗人,厚着?脸皮请人七次登门提亲,才终抱得美人归。朕当年与你?爹下棋,问过同样的问题,什么是?喜爱。你?爹回答朕,是?终此一生,非她不可。” 皇上含着?笑意,对?他说:“阿煦,你?是?幸福的。朕娶皇后,不是?非她不可,而?是?她适合当皇后。朕是?一国?之君,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让朕觉得非她不可,是?谁都行。阿煦,你?年纪还小呢,不必急,也不必烦恼,等将来遇上你?的那位‘非她不可’记得告诉朕,朕会?替你?做主。” 姜煦半天没言语,皇上拿扇子敲了下他的头,姜煦猛然回神,眼睛里似乎盛满了迷茫。 皇上问:“想什么呢?” 姜煦道?:“在想……没想什么。” 在想——她大抵是?不会?幸福的。 上一世,姜煦用了十六年,去寻求傅蓉微过往的一生。 傅蓉微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宫里到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 姜煦越过生死,凭借一些旧物,和?旧人口中?的言辞,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魂交,他能感受到,傅蓉微对?权势的渴望,她那一条路走的无?比坚定,可惜就是?死的早。 他想帮扶她一二。 想让她在这条路上别走的那么辛苦,可是?陡然间真正触摸到了她当时的处境。 忽然又觉得心下难过。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样的生活呢? 傅蓉微到底是?自愿的,还是?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姜煦想起那日在明真寺外,傅蓉微对?他莫名其妙的脾气。 ……还有那与上辈子大相径庭的生辰八字。 傅蓉微她不想进宫。 她最初是?不愿意的。 姜煦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糊涂事。 皇上见了人便觉得没意思,准备到长公主安排的阁里休息,放了姜煦自己去玩。 阳瑛郡主的花宴照旧请了不少男客,姜煦懒得往那边去,想见一见傅蓉微,又不能莽撞去冒犯女客,于是?在后花园里找了个隐秘所在,独自躺下郁闷了。 傅蓉微入了席,坐下之后,刚喝过一盏茶,便有几位别家的姑娘靠过来想亲近。 世家小姐们都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傅三?姑娘,甚至连听说都不曾,只是?在宫中?消息传出后,才着?意打听了一二,起初是?觉得这姑娘当真命好,下贱的出身,却能阴差阳错入了宫中?贵人的眼,一朝飞上枝头,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大家都不认为这样一位出身卑贱的姑娘能有什么姿容和?气度,和?如?今一见面,倒是?莫名觉得不意外。 容貌举止一点都不违和?,是?进宫当娘娘的那块料。 傅蓉微其实已经收敛许多了。 她知道?今非昔比,身份不同,处境不同,若是?当真把上一世当皇后时的德行散出来,怕是?要挨揍的。 傅蓉微笑着?和?围上来的世家小姐们周旋,谁也没有特别亲近,谁也没有也别疏远,将分寸拿捏的极好。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们能有什么心眼,和?宫里的那些老妖婆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彼此寒暄了一阵子。 聊天的话题才归于家常。 此年纪的姑娘们凑在一起,私下谈论的还是?那些样貌出众的二郎。 而?馠都中?的儿郎们年年都是?那么些,少有新鲜的,今年倒是?有了。 ——“前些日子,我陪着?母亲去明真寺上香时,见着?一个人,你?们猜是?谁?” 引出这句话的是?个圆脸姑娘,长相明媚,笑起来很甜,一团稚气没脱去呢,傅蓉微瞧了一眼,刚才便已记下,这是?安乾伯家的嫡女,柳佳。 安乾伯膝下七子,只这么一个女儿,也算是?个人物。 听得小姐妹们围起来追问。 柳佳道?:“是?刚回馠都不久的姜少将军。” 有人惊喜:“姜煦?” 也有人不屑:“瞧你?那没见识的模样,这有什么稀奇的?” 柳佳不服,反问那人:“你?也见着?了?” 那人笑了笑,道?:“谁没见着?呀,那姜少将军一回馠都,整天无?所事事,满城牵着?马溜达,多出几次门,总有能遇上的时候……哎,对?了,我听说姜家正和?傅家议亲呢,说是?瞧上了傅家的二姑娘,傅二姑娘,恭喜你?了啊!” 众人一姑娘将注意力都抛到了蓉珍的身上。 蓉珍脸色忽地就不大好看了。 她捻着?衣袖:“你?们恭喜我做什么,还是?我三?妹妹好本事,比我强多了。” 她这话怎么听都有种酸溜溜的味道?在其中?。 女孩最懂女孩,哪有不明白的,彼此对?视一笑。 对?于傅蓉微,她们不知底细,甫一见面,还被?她的气场镇了一下,不好随意开玩笑。 而?且傅蓉微将来身份特殊,保不齐是?个天大的贵人,谁也不敢保证言语间没有什么冒犯和?禁忌,还是?注意些好,免得以后被?算旧账。 但对?于蓉珍,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从十几岁便开始一同赴宴走动?。 柳佳对?蓉珍道?:“你?和?姜少将军的事情到底定了没有啊,我们等了好多日了,怎么都不见下文。” 蓉珍现在一提起姜煦,满脑子都是?北边关?外吃人的情景,厌恶至极,不愿意再多聊,起身告了一声抱歉,便借口头晕,要散散心。 傅蓉微仍稳稳的坐在席上,身边蓉琅有些不知所措。 蓉琅到底是?年纪小,得依附着?姐姐们才有底气。 从前跟着?蓉珠蓉琅一起混,现在,蓉珠禁在家中?不得出门,蓉珍因为母亲的偏心,不爱与她相处了,她现在除了跟着?傅蓉微,没别的选择。 在没人挑拨的情况下,蓉琅对?傅蓉微也没有很明显的敌意。 蓉琅靠过去,拉了拉傅蓉微的袖子,小声唤了一句:“三?姐姐。” 傅蓉微偏头望着?她。 蓉琅道?:“二姐姐往后面去了,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合适吗?” 傅蓉微往蓉珍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也低声说:“腿长在她身上,她觉得合适就合适,我们难不成还能把她拴起来?” 蓉琅讪讪的松了手。 柳佳她们的话题还在绕着?姜煦,说:“约莫姜少将军过了而?立年,便要被?皇上召回馠都了。” 有人问:“你?这又是?从哪听到的消息?” 柳佳说:“瞧你?们那浅薄的样子,这消息还用费心打听么,皇上今年迎了姜少将军回都,第二日便在东府门外面的大街上物色了一处府邸,那一片可都是?重臣们住的地方,府邸规制大的很,位居东边,但是?皇上却按在手里,还没放出话来要赏谁。我爹说来,那就是?给姜少将军留的。” ——“当真是?盛宠啊。” 这一消息可非比寻常,可惜蓉珍已经离席了,没听见。 傅蓉微想的远了些。 提到了那东府门的府邸,她是?有印象的。 也是?上辈子的事。 皇上给姜煦赐了表字“良夜”,一同赐下去的,还有一处府邸。 姜煦的父母都还守在关?外,皇上想刚把姜煦召回身边留用,但是?那时候不巧,由于皇帝的身体状况不佳,关?外的北狄有些张狂,接二连三?的过境抢掠,姜煦一时半刻走不开,于是?照旧在馠都住了几日,便赶回关?外了。 然后那一走,他们君臣便再没有见过面。 盛宠二字,姜煦担得起。 傅蓉微望向园子深处的方向,见蓉珍迟迟不见回转,也真担心在此地闹出什么事,于是?也向诸位姐妹告罪一声,带着?蓉琅往后边找去。 而?此刻盛宠的姜煦已经躺在草里睡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是?被?踩醒的。 其实凭借他的警惕,半梦半醒见,已听到了脚步声靠近,但是?懒得理会?。 在馠都的富贵乡中?,不用日日枕戈达旦,他浑身都放松的很,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要了他的命。 只是?烦人一些罢了。 那一脚踩在他的指骨上,虽然没怎么用力,但十指连心的疼还是?让人无?法忽略。 珠宫贝阙 第35节 姜煦睁开了眼睛。 萧磐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躲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 姜煦眨着?眼睛,脑子尚未完全清醒,嘴巴先活了:“你?是?在说你?自己么?” 萧磐也不知为何?,每次见着?这小子,身上的火气就都散出来来,仿佛一点就要燃——“放肆!” 姜煦:“我睡觉呢,你?鬼鬼祟祟的靠过来踩我做什么?” 萧磐黑着?脸:“我压根就没看见你?。” 他说的这是?实话。 姜煦人本身长得就瘦些,骨骼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呢,在这茂密的草丛中?一趟,又故意搭了杂草在身上,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 萧磐在踩到的那一刻,才察觉到不对?劲,慌忙收了脚下的力道?,拨开草丛一看,竟然躺了这么一位冤家。 可是?在姜煦的眼睛里,他那不轻不重,明显收着?力道?的一脚,分明就是?故意的。 姜煦道?:“但是?你?踩我了。” 萧磐:“我说了我没看见!” 姜煦动?了动?手指,春日里谁在地上,寒气返上来,手脚仍然有些冰凉,谁久了还僵的很。 萧磐踢了他一脚:“起来,昨天我们的帐还没算呢。” 姜煦动?作慢吞吞的坐起来:“你?已经踩过我了,还有什么帐要算。” 若是?换个熟悉姜煦的人再次,便知道?他这是?厌烦到了极致。 他若是?不想应付一个人,多说一个字儿都嫌多余,你?若是?非要烦他,他必定要让你?也不得舒心。 但是?萧磐不懂。 甚至还隐隐觉得姜煦怕是?把脑子睡糊涂了。 他蹲下身,与姜煦平视:“你?到底醒了没有,若还糊涂着?,我不介意让你?清醒清醒。” 姜煦眼见打发不走他,只好站起来,决定自己走。 萧磐动?手按着?他的肩膀,姜煦下意识反击,两个人就此缠斗了起来。 两人使的都是?小擒拿,毕竟在阳瑛郡主的府上,不敢过于放肆。 萧磐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与姜煦这位少年将军动?起手来,丝毫不落下风。 姜煦的手游走起来,到底是?比他一个王爷得心应手。 几个来回,萧磐认识到其中?的差距,他人已经不知不觉退到河边了,再不警惕,姜煦下一步就是?把他掀到河里去。 那可太狼狈了。 萧磐急忙收手,闪身躲避到了一旁的树上:“好了,停手。” 姜煦一言不发,眼睛从他脸上扫过,掉头就走。 萧磐见他走远了,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松了口气。 直到姜煦的身影不见了,假山了才绕出了两个萧磐的属下。 萧磐对?他们说:“去一个人盯着?,那东西?滑头的很,保不齐待会?要回马枪来偷袭我。” 一个属下领命走了。 另一个属下俯身在萧磐的耳边回报道?:“前面找到了傅二姑娘的踪迹,她独自离席了,正往西?北去呢。” 萧磐点点头,不动?声色道?:“好,你?去把人引到此处,记得避开耳目,别让人发现了。” 话说蓉珍离席之后,满心的烦闷,没有地方可去,便沿着?郡主府中?的河慢慢的走。 牡丹盛宴,人们都集中?在花厅和?园子里,往偏僻了去,根本就没有人。 正走着?,前面忽然一个人撞上来,是?个男人,蓉珍避之不及,叫他撞了个仰倒,气得正要骂人:“你?谁家的仆从,长没长眼睛……” 可那仆从嚣张的很,面对?小姐的训斥,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蓉珍气不过,揉着?胳膊爬起来,却发现地上落了一个藏蓝的香囊。 一见那香囊,蓉珍的脸色立刻变了,即便刚刚那人一句话也没留下,一个字也没给,蓉珍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是?有人要见她,是?那个人。 蓉珍警惕的打量周围,见四处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没用,急忙上前弯身捡起了那香囊,躲在花丛里,背着?山石,从中?摸出了一个字条,展开,上面一行字写着?——黄山石约见。 阳瑛郡主府里有几块从黄山运来的石头,压在宅子里镇风水,是?搭起的假山。 蓉珍头一回道?阳瑛郡主府,并不知其位置,她苦恼了一会?儿,站起身,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继续往前走。 既然已经走过的来路上没有,那么就一定在前路上了。 索性,她聪明了一回,往前走了不远,竟真的看见了一座假山石,也不知是?不是?从黄山运来的,她提着?裙摆,悄悄的小跑了过去,绕着?山石转了一圈,却没找到想见的人,正失望着?,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二姑娘,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萧磐笑意盈盈的现身,隔着?一道?花枝,将半张脸遮在其后,微笑着?望着?她。 蓉珍也笑了:“怎么又是?你??” 萧磐道?:“你?来得,我怎就来不得?” 蓉珍可能是?见了美色有些昏头,道?:“来得,当然来得,每次京中?贵人办的宴席都有你?,你?说你?只是?个穷书生,我可不信。” 她可是?平阳侯的二姑娘,正经嫡出的女儿。 蓉珍怎么可能会?和?一个一清二白的穷书生搅合在一起呢? 萧磐在早前与她相处的时候,曾有意无?意露出他不凡的身份,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更牵的蓉珍心思乱飞。 他每一次出现在京中?贵人的宴席上,都是?暗中?给蓉珍暗示——他身份有异,非富即贵。 蓉珍便被?拿捏的很老实。 除了好奇,她也想赌一把。 赌自己天生贵命,际遇不凡。 第27章 傅蓉微走到了一半,发?现越往园子深处越寂静时,猛地在湖边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阳瑛郡主?簪缨世家,虽父母早逝,但有皇上关照,内务上从不曾亏待她。 偌大的一个府邸,花园中再?静,也不?可能像闹鬼一样,连个鲜活的影子都看不?见。 死湖中铺着一层绿萍,缓缓的在风中荡着。 傅蓉微不?敢往前再?走了。 好奇心没有命重要,谨慎和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原本像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是很难体会到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只有历经过,沉淀下来?,回想往事,才会明?白,能避开诸多苦难,平安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宁可当个糊涂的人,绝不?当个明?白的鬼。 傅蓉微拦住正无知无觉,一心只想着要去找人的蓉琅,带着她,缓缓退后一步。 蓉琅不?解地问:“怎么了?” 傅蓉微食指竖在唇上,说:“回去。” 蓉琅:“二姐姐不?知跑哪里去了,不?找了吗?” 傅蓉微心想,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蓉珍自己爱作死?,那就让她死?去吧,休想拉着别人一块做陪。傅蓉微对蓉琅道:“你瞧前面那鬼气阴森的样子,像是你二姐姐会来?的地方吗?” 蓉琅探头看了一眼,正值春暖复苏的时候,院子里的花草郁郁葱葱,偶尔一两点没打理干净的柳絮浮在风中,馥郁的花香仿佛是浸透了整个园子,日光斜过来?的时候,还在湖面留下闪着碎金的涟漪。蓉琅不?解:“多美啊,哪里鬼气阴森了?三姐姐你在说什么梦话?” 傅蓉微当即换了个说辞:“擅自在别人的院子里瞎逛太失礼了,我怕母亲怪罪,我不?去。”她转头对蓉琅道:“你若不?怕,你去吧。” 蓉琅毕竟年?纪还小,瞬间被拿捏住了,不?情不?愿的跟着傅蓉微往回走。不?料,才刚走出了没几步,蓉琅脚下许是踩到了湖边湿滑的杂草,一个站不?稳,身体就往湖里倒下去。 傅蓉微听到动静回头已经晚了。 蓉琅在水面上露出一个头,挣扎着灌了好几口?水:“三姐姐……” 傅蓉微低头看着,惊悚的发?现,蓉琅正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与湖岸渐行渐远,逐渐往湖心而去。 湖面无风无浪,人落入水中,挣扎着,是不?可能向后飘那么快的。 傅蓉微想象着其中不?合常理之处,就好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蓉珍的脚,拼命的拖。 傅蓉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蓉琅失声呼喊着:“三姐姐,帮……帮我……” 像一根冰锥刺进了回忆里。 上一世,蓉琅也是这么求她的。 傅蓉微那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比初春湖里的水还要令人冻人。 蓉琅绝望的看着她。 傅蓉微环顾四周,荒无人烟。 蓉琅声嘶力竭的呼救声连只鸟儿都没惊动。 来?不?及了。 傅蓉微解去了外衫和鞋袜,尽可能放轻动作,俯身没进了水中,像一条游鱼一般,潜入了深处。 幽绿浑浊的湖水刺的她眼睛生疼。 可傅蓉微强撑着睁着眼,潜下去,却发?现此湖深不?见底,越往下越是幽沉,她朝着波动最剧烈地方游去,终于在视线所及范围内,看清了水下的端倪。 白色的宽袖光袍漂在水下,与绕身的黑色长发?搅在一起。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 非常非常的白,是死?了三年?才会泛出的那种?青白,而且非常的肿,双颊肿得像白面馒头,把一双眼睛都给?挤没了,像是在脸上合适的位置上用刀豁开了两条缝,看不?清眼珠,只见眼角暗红色的血痕。一双手抓着蓉琅的脚踝,奋力往水下拖,倒是有劲得很。 珠宫贝阙 第36节 在水下,一切都很慢。 声音是慢的,动作也是慢的,傅蓉微的脑子似乎也慢了下来?。很久很久,才找回冷静和理智。 她们彼此互相看见了。 傅蓉微猜测凶多吉少,她顺手拔下了发?间的一枚簪子。 她水性不?差,当初在行宫的兰池中,皇上亲自教的。 傅蓉微不?太愿意去回想那时的情景,可眼下,又不?得不?靠当年?皇上所授的保命奇招来?脱险。 那样冷静又自持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问道:“爱妃体会过溺水的感?觉吗?” 氤氲蒸腾的兰汤没过胸口?,傅蓉微浸在其中,老实的摇头,说不?知。 于是一双手暧昧的摩挲着她的后颈,抚平了傅蓉微全身的战栗,然后在一个她完全不?防备的瞬间,猛然用力,摁着她的头,送进了水下。 傅蓉微终生忘不?了那一次的恐惧和压迫,水无孔不?入的漫进了她的鼻腔和耳朵,她听不?见,看不?见,皇上虽然病骨支离,但那双手在那一刻犹如铁骨一样,让她不?得挣脱。 她马上就要窒息而死?。 皇上才把她提出来?,说:“朕在六岁那年?,第一次体会淹溺是怎样的感?觉,侥幸逃生,从那以后,朕便熟知水性。” 傅蓉微撕心裂肺的咳,喘过一口?气之后,却没有过多的怜惜自己,而是撑着心里那口?气,平静道:“陛下放心,臣妾会将?水性作为?一种?求生的本事,好好学?习的。” 皇上笑了。 次日,晋升贵妃的旨意昭告六宫。 从那一日起,她开始平步青云。 傅蓉微在水下吐出一串绵密的气泡,潜得更自如了一些,簪子是她身上唯一的利器,她迎着蓉琅的方向游过去,以为?即将?是一场殊死?撕扯,不?料那东西先生了怯意,见傅蓉微靠近,竟撒手躲远了。 傅蓉微看着她飘走的身影,不?仅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反倒更心惊了。 ——那动作快得惊人,一旦反扑,缠上她们,是会要命的。 阳瑛郡主?家是怎么回事? 蓉琅体力不?支,即便失去了拖拽,也在不?停地往下沉。 傅蓉微托着她的腰侧,将?人往岸边送。 “三姐姐,我没力气了……”蓉琅倒在傅蓉微的肩膀上,侧头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挥手。 “少废话!”傅蓉微咬牙训斥:“你自己用点力,快爬上去,要死?了。” 蓉琅瘫软着,一点劲也不?使,全靠傅蓉微的托举,才平安回到了岸上。 傅蓉微紧接着想把自己也送上去,可是身后水下忽然传来?的波动,让她当即立起了一身的汗毛。 下一刻,一双手箍住了她的脚踝,傅蓉微顺势往水的最深处滑去。 回首一簪子戳向那人的喉咙,傅蓉微不?信鬼神之说,一心只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在水下,那人比傅蓉微还要敏捷,她抬起一只手臂挡在了身前,簪子深深地嵌入了她的胳膊里,好像是刺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再?拔出来?的时候,伤口?处竟然没有见血。 傅蓉微骇然。 她此举激发?了那个人的凶性。 白衣水鬼动作不?复之前的温和,拉着她狠狠的往下坠去,然后又腾出一只手,泛着青黑色的指尖去扣傅蓉微的眼珠。 傅蓉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紧握着的的簪子毫不?留情的刺向对方的眼睛。 她尖锐的银尖快狠准的刺了进去,这一次终于见了血。黑红的液体在水中荡开,那水鬼剧痛之下松了手。 傅蓉微一通折腾下来?,感?觉自己的肺即将?炸开,于是奋力的踩水,冲出水面上换了口?气。 蓉琅在岸上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啊——” 她一声声的喊着,却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她但凡爬起来?走几步,捡点石头砸进水里帮她一把呢! 傅蓉微拼了命的想回到岸边,而水底下再?次翻涌了起来?,这一次的动静更加浩大,给?人一种?整个湖都要沸腾的错觉。 一而再?再?而三,她地力气都要耗尽了。 傅蓉微再?次被拖进了湖里,沾着腥涩的水钻进了她的耳朵,眩晕的感?觉漫上了头顶。 是她力竭要死?的前兆。 傅蓉微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了。 她知道人死?之前会感?觉到全身都轻飘飘的,即将?神魂离体,与风揉杂在一块。 可是她这一回是死?在水里,也许最后要沉到水底,被缚在水下,不?得超生吧。 傅蓉微吐出了肺中存的所有空气,不?是她自愿,但到了这地步,是无能为?力的绝望。身体轻飘飘的向下坠去,雅致的裙衫张开陷入了淤泥。 临死?前眼前好像还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有一抹白色的影子出现在正上方的水中,正在缓缓向她靠近。 那影子有一张熟悉的脸。 他曾经入过傅蓉微的梦。 傅蓉微无意识的伸出手,紧接着,触摸到了真实的体温,随即下坠的身体猝然停住了。 傅蓉微窒息之下的脑子,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一只手,捂着她的口?鼻,拖着她的腰身,带着她缓缓上浮。 一件厚实的衣裳披在了她的肩上。 傅蓉微真正回过神的时候,眼前也从一片模糊恢复了清明?。 面前站着两个人。 方才糊涂的时候,她以为?是眼前重影,然而不?是,确实是两个人。 姜煦一身湿漉漉的,拧着头发?上的水。 年?轻的皇上身穿单衣,站在她的面前,正低头打量她。 ──果然,牡丹宴不?简单。 圣驾亲临。 傅蓉微用咳嗽掩饰自己心里的波澜。 蓉琅则拽着姜煦的衣服,颠三倒四道:“水鬼……姜少将?军,下面有水鬼,好可怕!” 傅蓉微身上不?停淌下的水,已经浸透了那件外衫。傅蓉微低头一看,玄色前襟上绣着金线祥云图纹。 姜煦不?穿这样的衣裳。 是皇上披在她身上的。 皇上转头对姜煦道:“阿煦,你在水下看到了什么?” 姜煦实话实说:“多年?生的水草该修剪清理了,一旦人失足落水,很容易被缠住。” 蓉琅一脸的不?敢置信:“底下有水鬼啊,姜少将?军,您刚刚下水救人的时候,难道没有看见吗?” 姜煦冲她点了一下头,说:“傅姑娘稍安勿躁,我真的没有看到有什么水鬼,兴许是你看错了。” 蓉琅拔高声音反驳:“不?可能,我和我三姐姐都看到了。”她试图在傅蓉微这里得到赞同,期许的望着她:“三姐姐,你倒是说话呀。” 姜煦也看向她,轻轻问了一句:“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 傅蓉微呼吸平稳了下来?,身子还不?受控制的打着哆嗦,但她的声线极为?冷静:“我不?过是粗识水性,这湖好深,我被卷在了水下面,不?知被什么缠着难以脱身,委实没看清水下有什么东西。但我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即便有鬼,也是装神弄鬼。” 蓉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她:“三姐姐,你──” 第28章 皇上威严十足的开口:“傅家三姑娘?” 傅蓉微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认识皇上,她毫无?畏惧的瞄了?面前人一眼,然后又望向了?姜煦,面带疑问,希望他给个介绍。 姜煦对她说:“他是我的兄长,不是?外人,你不用害怕。” 傅蓉微点?了?点?头,将身上披的衣裳脱下来,叠放整齐,递到?了?皇上面前,道:“小女子仪容不佳,于公子面前失礼了。” 她的双手在半空中举了?半天,也不见皇上接下衣裳,她只?好?将其?放在草地上,摸了?自己先前退下来的外衫,一丝不苟的系上盘扣。 姜煦吹了?声口哨,回头对傅蓉微说:“你等等,我叫人去给你取衣裳。” 傅蓉微还没说什么,容量却抢在她前面,急不可耐道:“多谢姜少将军。” 皇上看?着这两姐妹,可能是?觉得挺有趣儿,他一时半刻不急着走,问道:“此地人迹罕至,你们两个前来郡主府赴宴,不在席上好?好?呆着,怎么往这地方跑?” 久居高?位的人,说什么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训斥意味。 蓉琅听?着有些别扭,躲到?了?傅蓉微的身后,嘀咕了?一句:“关你什么事啊。” 傅蓉微皱着眉,忽然伸手,把蓉琅从身后拎了?出来,压着她的脖子,强迫她低头,道:“谢过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皇上不会真正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生?气?,他见傅蓉微还算懂事,于是?便指了?指他的脑门:“你来说,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傅蓉微据实道:“前头我家二?姐姐朝这个方向来,很久不见人影,我有些担心,所以带着四妹过来找一找,不料竟失足掉到?湖中,还惊动了?二?位公子,扰了?你们游园的兴致,实在抱歉。” 傅蓉微说到?最?后,心里?也起了?疑惑。 此地确实人迹罕至,方才连声呼救都没有人搭理。 他们又是?如何走到?这来的? 马上,皇上的下一句话解释了?她的疑虑。 只?听?皇上对姜煦道:“你不是?说刚才在此地看?见奉臣了?吗?” 姜煦点?头:“是?看?见了?,他还踩了?我一脚,我不愿意搭理他,他非要纠缠我。” 皇上失笑,眼角眉梢都能看?出来他对姜煦那非同一般的恩宠和纵容。 傅蓉微却将他那句话听?到?了?心里?。 萧磐也在此。 珠宫贝阙 第37节 那么蓉珍的去处就有点?意思了?。 皇上说道:“闹这么大动静,也不见奉臣露面瞧个热闹,他窝在里?面做什么呢?” 姜煦是?猜到?萧磐流连于此目的不纯,于是?特意想办法把皇上给诓了?来,遇见落水的傅蓉微是?个意外,歪打正着还救了?她们一命。 姜煦朝着园林的隐秘处望去,说:“可能已经走了?吧。” 皇上说:“那我们来的路上也应该遇见他才是?,必定还藏着不知干嘛呢,进去找找看?。” 他们说着便拨开杂草往里?面走。 傅蓉微拢着衣裳,站起身跟了?上去。 皇上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说:“你们跟来做什么?” 蓉琅完全是?跟在傅蓉微的身后亦步亦趋。 傅蓉微说:“此地寂静无?声,我们姐妹俩无?意中误闯,许是?犯了?主人家的忌讳,实在不敢再莽撞乱闯。”他知道皇上没有那么好?商量,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姜煦:“少将军,看?在旧识的份上,蓉微斗胆请您关照一二?。” 傅蓉微将这一番话说的知情达理。 话音刚落,园子另一边,两个侍卫上前各自手捧着一件斗篷,递到?了?姜煦手上。 姜煦将斗篷分给两位姑娘,望着傅蓉微:“跟紧我,不用怕。” 皇上瞄了?傅蓉微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傅蓉微又在身上裹了?一层厚实的斗篷,终于不觉得发冷了?,默不作声的跟在他们的身后,一行人发出轻微的脚步声,窸窣杂乱。 根据姜煦所说的只?言片语,傅蓉微心里?差不多能串起此事的脉络。 蓉珍一去不回,多半是?遇上什么不该见的人了?。 黄山石洞中,空间逼仄,一男一女辗转间难免肢体上的厮磨。 蓉珍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道:“别……公子,这般不妥。” 萧磐后背贴在墙上,尽力腾出空间,道:“姑娘莫要误会,在下没有冒犯之?意,只?是?你我在此私下会面确实不妥,宴席上人多眼杂,被有心之?人瞧见了?,有损姑娘的清誉。” 蓉珍低垂着脑袋,望着自己胸前挂着的流苏,低声嗡道:“那公子有何事快吩咐吧,我家姐妹都在等我呢,我不能离席太?久的。” 萧磐顺着她的话,便问:“你家的姐妹?我听?说你家有个姐妹入了?我皇兄的眼,许是?今年便要做宫妃了?,此事当真否?” 蓉珍:“公子倒是?消息灵通,身处市井,连这等秘闻都知道啊?” 她开始明目张胆地试探萧磐的身份。 萧磐望着她笑,不说话。 蓉珍娇羞地偷眼瞧他,问:“上一旬,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有你,今日阳瑛郡主的牡丹宴也有你……公子,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呢?” 萧磐:“傅二?姑娘,冰雪聪明。” 蓉珍被这句话夸进了?心里?:“那你到?底……” 山石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急切的呼唤:“主子!” 蓉珍吓了?一跳。 萧磐脸色猝然变了?,撇下蓉珍在里?面,闪身出去,低声问:“怎么回事?” 他一直负责巡查附近的属下贴在萧磐的下首,耳语道:“陛下在此。” 萧磐咬着牙:“在哪?” 属下侧身示意:“正往这边赶来,马上就到?。” 他所谓的“马上”一点?不含糊。 萧磐已经听?见了?脚步声。 …… 萧磐仰头叹了?口气?。 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姜煦背地摆了?他一道。 萧磐已经感觉到?了?暗中的窥伺。 他是?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天底下,除了?高?坐明堂的那位,还有谁敢暗中窥伺他。 皇上所到?之?处,必有暗卫如形随形。 萧磐脸色肃然,林深处一行人鱼贯而出。 皇上一身素布雪白的袍子,其?实有些单薄,他的外罩衫借给傅蓉微披了?一时半刻,已然湿透,不能再穿,于是?便只?着素袍,摇着竹扇,闲庭信步走在最?前面。 萧磐撩起了?前襟正欲下跪。 皇上一合扇,架住了?萧磐的双臂,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温文尔雅:“奉臣多礼了?,你我兄弟,私下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萧磐便知皇上微服出宫,不想在此地暴露身份。 可在场他与姜煦都是?知情人,戏是?做给别人看?的。 萧磐瞧见了?他们身后跟来的二?位女子。 傅蓉微抬头,一双眼睛从斗篷下露出,静静地看?着他。 萧磐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挪不开眼。 皇上稍微歪了?歪头,盯着萧磐身后的假山看?了?一会儿。 蓉珍藏在里?面不知所措,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一旦被发现,她的名节就要败在这牡丹宴上了?。 寂静中,谁也没有先说话。 皇上向前一步。 萧磐挡在路上,寸步不让,深深的地下了?头,贴在皇上的颈侧,近乎哀求一般:“兄长……” 皇上止住了?脚步,哂然一笑:“罢了?。” 萧磐松了?口气?。 皇上用折扇敲打他:“莫在人家的府上胡闹。” 此事算是?不轻不重的揭了?过去。 暗卫陆续撤下。 皇上带着人往回走。 姜煦故意落后几步,与萧磐对视一眼,目光交接处,仿佛迸射了?火光。 傅蓉微瞧着最?前面皇上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 皇上确实是?有几分手段,可惜太?短命了?。 十岁登基,在朝堂上又做了?十年的傀儡,前朝后宫各种明枪暗箭的算计,使他殚精竭虑伤了?根本,难以永寿,登基第十五年,他彻底清洗了?朝局,终于将大权揽进一人之?手。然而,他身体撑不住了?,胯在了?此后第八年,朝局再次动乱,短短两年,他病情恶化,无?力回天,怀揣着满腔的不甘,崩于朝晖殿。 在位二?十五年,终年三十五岁。 假使上天再给他十年,想必大梁中兴指日可待,兖王萧磐也没那谋逆的胆子。 可寿数一事最?是?无?常,谁也无?法左右。 是?命中注定的憾事。 快回到?席上了?。 皇上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打量了?一眼傅蓉微,对姜煦说:“女孩子家一身狼狈,就这么回到?席上,少不得招人闲话,你安排人走角门,先送到?车里?。我去与长公主谈,请她着人送两位姑娘回府。” 姜煦点?头。 皇上先走一步,往花厅那边去了?。 姜煦回头对她们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走。” 蓉琅惊魂甫定,忍不住问:“姜少将军,你那位兄长是?何身份啊,瞧着气?度好?生?不凡。” 姜煦没答话。 傅蓉微一个字儿也不问。 姜煦在角门内招来了?一辆郡主府的马车,将她们安顿在车里?。 傅蓉微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听?外面动静渐消,以为人走了?,于是?用指尖挑开帘子,谨慎地向外张望。 一匹玉狮子迈着雪白的蹄子踱到?了?她的视线中。 傅蓉微手一抖,正要放下帘子,一把刀柄搭在了?窗沿上。 马太?高?,车太?矮。 姜煦要弯一弯身子才能与她平视。 他对傅蓉微道:“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傅蓉微一路都十分安静,听?了?这话,也不做声,只?是?安静的摇头。 姜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在姜煦面前隐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的心思细腻,一旦有了?猜测,不会轻易被人忽悠过去。 傅蓉微点?了?点?头。 姜煦试探着问:“那你……是?不是?不愿意?” 一来一回,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明白的话,蓉琅就坐在旁边,一字不落的听?着,却越听?越糊涂。 傅蓉微当然不愿意,可是?这话她没法与姜煦说。 这事儿姜煦解决不了?。 她也做不了?主。 她是?站在孤岛上的人,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水,没有人能渡她上岸。 还是?得她自己想办法。 珠宫贝阙 第38节 第29章修 蕊珠长公主那边有皇上亲自出面,很?快安排妥当。郡主府的车夫出门赶车,姜煦骑马跟在旁边,一路护送。 蓉琅还在牵挂蓉珍,念叨着:“我们就这样离席了,也?不知道二姐姐回去见不到我们会不会着急……” 傅蓉微不搭理她。 蓉琅又道:“三姐姐,我在湖里的时候,分明就看到了有一个人在拽我们,姜少将?军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你让他们去抓那个恶人?啊!” 傅蓉微淡淡道:“那是阳瑛郡主的府邸,咱们侯府与郡主交情?浅薄,你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踏进去第二次了,管他们家的闲事做什么,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蓉琅怔怔的望着她,片刻之后,哦了一声。 傅蓉微闭目养神。 皇上面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皇上若有心追究,自然会主张查办,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侯府门前。 傅蓉微与蓉琅先后下车。 姜煦目送她们进门,直到角门关闭,才打马赶回郡主府。 原来她是真的不愿意?啊! 姜煦想起了上一世,却是满心的疑惑,无人?开解。 ——若是傅蓉微不愿意?,可上一世她背地里做的那些手脚,无论哪一桩拎出来,都?是欺君之罪。她豁上一切,乃至性命,才换来了一个进宫的机会,且义无反顾的一条路到黑,直至巅峰。 这一世好?像是哪里出了点问题,一切都?不同了。 姜煦心中的无措开始滋生,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变故。 阳瑛郡主府中,皇上闲坐在花厅,萧磐人?到了,在一旁煮茶陪着,过了片刻,蕊珠长?公主将?府上客人?安置妥当,带着阳瑛一起到陛下身边伺候。 阳瑛郡主有些惶恐,脸蛋苍白:“皇上,是阳瑛府上招待不周,怠慢您了吗?” 皇上笑着安慰她:“别紧张,你的牡丹宴办得很?好?,只是朕见你后园子里那座湖实在不像话?,想必是下人?们犯懒疏于清理。回头朕拨给你几个人?,将?那湖修理重建一番。” 阳瑛郡主心中的不安稍稍缓了些,还好?还好?,皇上是仅仅是看那湖不顺眼?了。 要修就修吧,她无所谓这些,只要能哄着皇上开心,拆了她的园子都?行。 蕊珠长?公主也?笑了,道:“阳瑛后院那湖啊,确实脏的不像话?,早几年我就劝她修一修,可这丫头怕麻烦,一直不肯。” 阳瑛郡主说:“我哪里是犯懒不肯,只是不愿意?兴建土木罢了,北边境外还有好?些孩子吃不上饭呢,我却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修园子……”阳瑛嘀咕着:“叫外面百姓看着,多不像话?呀!” 皇上赞许了一句:“阳瑛是个好?孩子。” 蕊珠长?公主心里惦记着选秀大事,趁时机合适,问道:“皇上见着人?了,可还满意??” 皇上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眼?睛瞟着外面的天,细细的思索了一会。 他还没说什么呢,在场众人?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皇上道:“一切按照章程办即可。” 所谓章程,就是夏末秋初的小选,傅蓉微不出意?外是稳了,皇上择定?了这个姑娘。 蕊珠长?公主扼腕叹息:“可惜今日?那丫头走的实在太早,我都?没来得及跟他多说两句呢。” 阳瑛笑道:“姑姑何必烦恼,以后有机会呢。” 以后有大把的机会,还有别的姑娘办的琼花宴,海棠宴,诗社……等等,不一而足。见面的机会多得很?。 阳瑛郡主又道:“而且马上春狩了,那可是个最热闹的日?子。” 萧磐一句话?不说。 皇上早就察觉到他这亲弟弟的反常,几句话?将?两个女人?打发走了,特意?留下了萧磐,道:“你又是什么打算?” 萧磐今日?守在皇帝的身边,显得非同一般的安分。皇上问一句,他答一句,道:“都?怪臣弟玩心太重,日?后必定?收敛。” 皇帝玩着手中的红泥茶杯:“你这把年纪还未娶妻,朕私下也?时常为你发愁,你别糊弄朕,傅家姑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真喜欢?” 萧磐是一个亲王,皇帝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是致命的试探。他胆敢觊觎皇上的任何东西都?是自掘坟墓,包括女人?。 傅家既已出了一位皇妃,便绝不能再出一位王妃。 萧磐道:“臣弟胡闹,当初在珠贝阁一时兴起招惹了那位二小姐,那傅二至今不知臣弟的身份,只当是邂逅了一位白衣书生,闲时聊聊词画而已。” 皇上:“闲时聊聊词画?能聊到郡主府的假山里头?” 萧磐捂脸。 皇上追问:“没心动?” 萧磐果决回答:“没有。” 皇上幽幽地叹气:“罢了……这傅家养的姑娘,年纪不大倒学着和男人?私会,可见家教一般。” 世道要把贞洁有失的女子逼死。今日?皇帝若是不止住那一步,傅二姑娘从此便没法做人?了。 姜煦送了傅蓉微回家,折回郡主府向皇上复命,刚一踏进门,皇上就抛来一句:“你与傅家的亲事赶紧作罢,朕给你找别的好?姑娘。” 姜煦一脸迷惑。 萧磐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皇兄好?生偏心啊。” 皇上瞄了他一眼?。 萧磐低头清了清嗓子:“茶凉了。” 姜煦坐下喝了一口茶。 皇上忽然问他:“阿煦,你今日?也?见着那位傅三姑娘,你觉得她为人?如何?” 姜煦吐出一个字:“她……”停了半天没有下文。 萧磐哈了一下,说:“据我所知,姜少将?军与傅三姑娘的交情?可不在这一两日?。” 皇上:“哦?” 姜煦表情?无波无澜,既不急也?不气,萧磐暗自纳闷,这小犊子什么时候这么能沉得住气了? 姜煦道:“前些日?子在浮翠流丹,是臣向皇上举荐了三姑娘。臣自然是觉得她哪里都?好?,配得上皇上,才那样说。” 萧磐问:“那你倒是说说,她到底哪里好??” 皇上也?来了兴致,想听一听。 姜煦便道:“臣初次陪母亲拜访侯府时,在花园里看见了一幅未摹完的千里江山。” 萧磐喝茶的动作一顿。 姜煦继续道:“臣生于关外,长?于关外,欣赏不了馠都?的宠柳娇花,便觉得傅三姑娘那神意?自若如雪上寒岩的性格十分难得。” 皇上听了他的话?,又陷入了不动声色的沉思中。 萧磐茶也?不喝了,歪在椅子上摇扇,意?有所指地说:“既然难得,姜少将?军离了这馠都?,可未必能再遇着下一位了。” 他可真是坏透了。 姜煦当即反问:“我为何一定?要遇着下一位?” 萧磐语塞。 姜煦道:“我又不像某些人?,钓了满城的姑娘当做藏品,你且等着吧,色字头上一把刀,软玉温香没那么好?消受,迟早有一天让你吃不消。” 萧磐怒了:“你闭嘴!” 皇上起了兴致:“哦?阿煦啊,此话?怎讲?” 萧磐道:“你才回都?几天,怎么就知道我钓了满城的姑娘,你是信口胡来还是派人?盯着我呢?” 姜煦:“还用得着派人?盯你吗,我在明真寺小住了半月,前去上香求姻缘的女子,十个里有九个嘴边常挂着你的表字,奉臣公子,何等风流。” 萧磐:“……” 皇上又叹气了。 牡丹宴近尾声,皇上预备起驾回宫,蕊珠长?公主前来相送。 皇上在长?公主面前多提了一句:“平阳侯家的内宅……你找个合适的时候,敲打一番。让她管好?女儿,别在馠都?闹笑话?,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蕊珠长?公主一愣,她还不知今日?后园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皇上如此不悦。 当时寸步不离陪在皇上身边的只有姜煦。 蕊珠长?公主落后几步,偷偷拽了姜煦一把,问道:“是何事?” 姜煦拱手道:“皇上定?下了傅三姑娘,平阳侯自此身份不同了,他家若是闹出什么有失脸面的事情?,皇上的脸也?得跟着挂不住。” 像这种事情?,他们几个男人?不愿给一个小姑娘难看,谁也?没明说。 但是在宫中沉浮了半辈子的蕊珠长?公主听明白了。 张氏在牡丹宴上受尽了奉承,春风得意?的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和善有礼的长?公主,在中途离席会了一位私客之后,怎么就忽然变了脸色。 席间?,蕊珠长?公主和旁人?说着笑,话?里话?外都?在讥讽她教女不严。 张氏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了结束,走出了花厅,却见席上只剩了蓉珍一人?。 张氏在郡主府中不便动怒,出了门,一上马车,便揪着容珍的耳朵,下死手拧的通红:“你个不省心的丫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蓉琅和那小蹄子哪去了?” 蓉珍回来没看到其他的姊妹,已是战战兢兢了,如今再叫母亲一吓,更是崩溃出声:“我也?不知情?啊,是蕊珠长?公主遣人?将?妹妹们提前送回了府,宴上便只剩我一个了。” 张氏瞬间?误会了:“提前遣送回府?难道是那小蹄子干了什么丢人?的事?” 蓉珍一听这话?,蠢上心头,目光闪烁,口不择言道:“娘亲,方才宴至一半,傅蓉微带着蓉琅离席,往后园子里的偏僻小路钻,也?不晓得她们干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狼狈透顶。侯府的脸面都?败在她手里了!” 张氏听着,脑门蹭蹭地冒火气,嘴里谩骂了一路,回府就直奔萱桂阁,将?刚沐浴完的傅蓉微拎到院子里头跪着。 府中下人?战战兢兢。 傅蓉微猝不及防又遭了一难,一看蓉珍那副心虚又窃喜的嘴脸,不必问,定?是她背后捣的鬼。 张氏怒极,捶着胸口叫人?传家法。 “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不服管教了是不是?三丫头,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天还在这个门里,我这个当家主母就还能管你一天。说说吧,在阳瑛郡主府里干了什么好?事,害我平白受牵连,挨了长?公主一顿呵斥。因为你,侯府的脸面被人?扔在地上踩!”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跪在院子中央,当着府中所有下人?的面,被主母当成丫头下人?一般训斥。陈嬷嬷都?觉出其中不妥,皱紧了眉头。 珠宫贝阙 第39节 傅蓉微衣衫单薄,跪在庭中,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她一抬眼?,问:“夫人?因何生气?我有何事做的不妥?” 张氏取来了藤条,扬手就是一记抽在傅蓉微的背上。 “还顶嘴,还装傻?你自己干的丢人?事,现在估计都?已经传遍馠都?了!” 藤条细长?,韧性十足,像是咬进了肉里,那疼痛是尖锐的,刺激的傅蓉微浑身战栗。 有多少年没挨过这样的打了…… 傅蓉微冷冷的瞥向站在门口的蓉珍。 蓉珍本?就心虚,触碰到傅蓉微的眼?神,立刻将?脸移开,双手不停的搅着衣带。 真蠢啊…… 傅蓉微深呼了口气,对张氏道:“传遍了馠都??不见得吧!” 张氏:“什么意?思?” 傅蓉微:“牡丹宴上,二姐中途离席,久去不归,我怕出事,所以才带着四妹在园子里四处寻找,不料,湖边湿滑,我二人?不慎失足落水,才弄了一身的狼狈。多亏蕊珠长?公主和善,私下派人?送我们回府休整,路上一个外人?都?没有遇见,更没有大张旗鼓回到席上,哪里就叫人?看见了?哪里就丢了侯府的脸?” 张氏气势十足:“你二姐看见了!” 傅蓉微看着蓉珍:“敢问二姐姐是在哪里看见的?” 蓉珍:“我……” 张氏多么信任她的亲女儿,此时仍底气十足,回头道:“蓉珍,你说。” 傅蓉微笑了。 蓉珍被她的眼?神所慑,张了张嘴,却没敢继续胡说八道。 傅蓉微道:“我与四妹妹落水时,二姐姐你可不在场。蕊珠长?公主为防人?口舌,安排的滴水不漏,二姐姐,你倒是手眼?通天,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莫非那时藏在假山后面那人?是你?” 蓉珍脸色煞白,扶着门槛,腿都?站不稳了。 傅蓉微温温柔柔道:“二姐姐,你藏假山里干嘛呢,跟你一块的那男人?又是谁啊?” 蓉琅来的正是时候。她也?刚梳洗完,隔壁正堂与萱桂阁比邻而居,蓉琅听到闹哄哄的动静,便忍不住赶来瞧个究竟。 蓉珍言语不详,傅蓉微又笑得绵里藏针。 蓉琅实在年幼单纯,还没学会用脑子考虑问题,听了傅蓉微的话?,直愣愣道:“对啊,二姐姐,自从你离席之后,我们就没碰过面了,你怎知道我们在园子里落水了,你当时真的藏在假山里吗?你和那男人?在干什么呀?” 蓉琅的最后一句话?,是压胯蓉珍的最后一根稻草。 啪嗒。 张氏手中的藤条落地,她一只手捂住胸口,连连后退,全靠陈嬷嬷的搀扶才能站稳,仿佛五雷轰顶一般。 这份消息的直白令她难以承受。 张氏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发生了这种事情?,蕊珠长?公主叫人?摁下来,秘而不宣,简直是天大的恩德。 而她是没有这个面子的。 蕊珠长?公主所尊重、忌惮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圣上。 因为皇上要纳傅蓉微进宫,所以长?公主才给了他们家这份体面。 张氏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是谁?那个野男人?是谁?” 蓉珍:“……他不是野男人?。” 傅蓉微道:“他是浮翠流丹的主人?。” 张氏气糊涂了:“那又是谁?” 蓉珍怒视傅蓉微:“你闭嘴,你想干什么?” 傅蓉微不想干什么,她只是单纯的看够了这场闹剧,想到此为止,快点结束。 张氏走了,院子空了,闹剧结束了。 傅蓉微回屋之后,便感觉肺里侵入了凉气,咳嗽了几声,不大舒服,像是着了凉。 蓉珍被禁足关在了屋子里。 正堂静悄悄的,一点放肆的动静都?没有。傅蓉微听说傍晚前姜夫人?来了一趟,与张氏说了一会话?。 又听几个小丫头传出来的消息,是姜夫人?不愿再与傅家议亲了。当然,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大家都?懂。 是好?事。 姜煦那样赤忱干净的人?,不要和傅家的内宅搅和在一起。 已经六神无主的张氏不免想多。 姜夫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日?提起退亲的事情?,是不是蓉珍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万一瞒不住了,蓉珍可怎么活? 张氏午间?送了信给平阳侯,请他定?夺,但侯爷迟迟未归,也?不曾遣人?回家传个口信。想必是就手把信扔在一边,根本?没看。 可此事又不能宣之于口,家中寥寥几个知情?的下人?,嘴巴都?已经堵严实了,断没有再提起的道理。 张氏坐立不安的熬到晚上,侯爷终于回府,张氏遣散了服侍的人?,将?事情?细细一说,焦急道:“那浮翠流丹主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好?不好?打发,能捂住嘴吗,此事务必不能再传出去了。” 内宅妇人?不知浮翠流丹的秘密,平民百姓不清楚它?的底细,但王侯贵族们可是彼此心照不宣,此事问一问侯爷,便什么都?明白了。 平阳侯的脸色阴的像个锅底。 张氏越说越没有底气:“侯爷还是去打探一下消息吧,蓉珍再如何不成器,那也?是您的嫡女。” “打探?有什么打探的必要?”平阳侯压着心中的怒火,说:“浮翠流丹,那是兖王殿下沉醉词画的地方,馠都?公子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女儿偷来的那幅白蝶戏春图,此刻就挂在浮翠流丹,供天下文人?赏析呢!” 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上,蓉珍献了画,此画起初仅在女眷中传阅赏玩,后来不知何机缘,被外席的文人?抱了去,再几经辗转,落到了浮翠流丹。 平阳侯拍着桌案:“原来如此!我早该发现的!” 张氏愣愣的呆了半天:“兖王?” 平阳侯道:“兖亲王,年近而立,却迟迟不娶妻,红颜知己无数,与秦楼楚管里的多位行首纠缠不清。平日?里风流成性,浪荡不羁,但却不曾祸害过正经人?家的闺秀。你应该去好?好?问问蓉珍,她是怎么和兖王搅和到一块儿的!” 张氏没想到丈夫会这样说,心凉了半截,嘴唇颤抖:“侯爷,你这是要杀人?诛心呢,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 平阳侯沉默的坐在那,任由张氏发疯。 张氏好?容易冷静下来,说:“侯爷,既然兖王殿下尚未娶亲,那……” 平阳侯直接打断:“行了,别想了。” 张氏不明白:“侯爷?” 平阳侯说:“假如那幅百蝶戏春图当真出自蓉珍的手笔,此事尚且有的谈,但蓉珍那两把刷子你要知道,唬不住人?,露馅是迟早的事。” “而且——”平阳侯顿了一下,说:“三儿已经定?下送进宫里了,咱家剩下的女儿,不能再许给亲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就不要问,管好?你的内宅,少点妒忌就行了。” 换做以往,张氏听到一个“妒”字非炸不可,但是眼?下,蓉珍的处境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她也?没心思与丈夫吵架了。 “可是侯爷,我们的珍儿到底怎么办啊,我现在一闭眼?睛,就是珍儿站在高台上,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情?形……” 平阳侯皱眉不耐:“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赶紧商定?人?家,把蓉珍嫁出去,别拖了。” 张氏:“可这又不是挑菜……” 平阳侯翻了她一眼?:“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是真等到此事传遍馠都?之后,别人?家挑菜都?不会看你一眼?。” 入了夜。 正堂的灯还没熄。 傅蓉微已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身上的寝衣湿了个透,浑身虚软无力,还泛着酸痛。 看来是真的着凉了。 刚刚她做了一个梦,是噩梦,梦见自己沉在水中,脚踝被人?的爪子死死的钳着,到处都?是浑浊的水,幽绿,水面还飘着浮萍。 傅蓉微在梦中感受到了窒息,好?似触摸到了生命的流逝一般,在等死。 然后在濒临溺死的那一刻,她惊醒了。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那动静非常有节奏,不轻不重,但是透着一股急切的意?味,在深夜中,显得尤为独特。 傅蓉微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分不清此时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钟嬷嬷被敲门声惊醒,举着灯到外头查看情?况,然后惊讶的唤了一声:“四姑娘?” 蓉琅? 傅蓉微靠在枕上,见钟嬷嬷带着蓉琅进门。 蓉琅站在她的的榻前,一身瘦弱伶仃,小声说:“三姐姐,我睡不着,害怕,能来找你说说话?吗?” 傅蓉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对钟嬷嬷点了点头。 钟嬷嬷会意?,去抱了一床新被子。 傅蓉微叫蓉琅上床。 蓉琅手脚冰凉的把自己裹成一团。 外面灯熄了。钟嬷嬷趿拉着鞋回到了隔壁房间?。 傅蓉微轻轻开口:“是因为白天河里的事睡不着?” 蓉琅可能也?有些着凉,说话?带着鼻音:“我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母亲连问都?不曾过问一句。” 张氏现在一心只在为了蓉珍发愁,哪里还能顾得上别的。蓉琅只要没死,便不算是大事。 傅蓉微没心情?开解她的小女儿情?怀,而是问白天的事:“你在水下看到什么了?” 蓉琅打了个哆嗦,不敢回想,也?不敢说。 傅蓉微便安抚道:“没关系,有我呢,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蓉琅犹豫着:“我……我就见到一个鬼,穿着红衣裳,头发有那么长?,长?了八只手,脚下生根扎在淤泥里……” 傅蓉微皱眉:“红衣裳?八只手?脚下生根扎在淤泥里?” 与傅蓉微水下所见完全不同,这丫头是不是被吓傻了? 蓉琅点头:“是,好?可怕,你说她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珠宫贝阙 第40节 窗外乍起一阵风,刮着窗户纸,发出呜鸣的声响,像是被一根细线吊着,成丝成缕。 傅蓉微叹了口气,说:“不会。” 蓉琅:“你为什么肯定?。” 傅蓉微说:“因为我不怕她。” 傅蓉微其实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倾向于认为那是个人?,是在水中泡了很?久,浮肿的人?。 那人?能在水中闭气很?久,行动很?快,是极熟悉水性的人?。 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阳瑛郡主府中呢? 傅蓉微开始回忆阳瑛郡主这个人?。 上一世,她们的交集很?浅。 傅蓉微视宫妃,阳瑛是郡主,看似傅蓉微的身份要高她一头,但是在皇宫中,一个不受宠的宫妃比狗都?不如,阳瑛郡主那才是真的最贵,时时刻刻被皇上记挂着,恩赏着。 她们真正开始平起平坐的交往,是在傅蓉微封贵妃后。 傅蓉微喜欢姚黄。 宫中的花匠培育不出她想要的品质。 于是在那年她生辰的时候,阳瑛郡主送了礼物?来,八十一盆姚黄牡丹。 正值谷雨,刚好?也?是牡丹花开的时节。 阳瑛郡主养牡丹是有一手的,普天之下,再难寻到那样华贵娇嫩的品种了。 傅蓉微收了她的礼物?,两人?便渐渐的熟络了起来。 逢年过节,阳瑛郡主便例行进宫,陪她在园子里逛一逛,聊聊家常。 至于聊的什么……傅蓉微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阳瑛郡主没有在她面前耍过心机,这一点印象深刻,让傅蓉微觉得她人?还不错。 阳瑛郡主府……似乎上辈子也?出过异常。 正沉思着。 蓉琅忽然用自己冰凉的手贴在傅蓉微的额头上,一个激灵让傅蓉微回了神。 蓉琅说:“三姐姐,你发烧了。” 傅蓉微:“不碍事,我服过药了,发一晚上就好?。” 她将?蓉琅的手摘下去,蓉琅没有再贴上来,她依偎在傅蓉微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三姐姐,你性子真淡。” 傅蓉微:“为什么这样说。” 蓉琅道:“你不爱管闲事,哪怕今天差点死在湖里,你也?能忍下来。” 傅蓉微说:“我曾经有很?多次,徘徊在即将?死去的边缘。” 蓉琅不知她灵魂横贯了两辈子,只当她在讲过往在侯府的十几年时光。 蓉琅小声说:“对不起。” 傅蓉微这倒是很?意?外。 蓉琅又说:“我以前常常以取笑你为乐,今天在阳瑛郡主府,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可你为了救我,差点丢了自己的命。” 傅蓉微说:“不用谢。” 今天的事换做是别人?,她不会救的。 不仅不会救,而且也?不会有愧疚,更有一百种方法将?自己无辜的摘出去。只因在那一瞬间?,蓉琅喊了句:“帮我……” 上一世蓉琅被杖毙在她的宫门前,至死没说过一句怨恨。 不管小时候的蓉琅是怎样的恶劣,但等她长?大之后入了宫,却意?外成了一个单纯的傻子。 上一世傅蓉微是有余力帮她一把的,但是她没有去做。 傅蓉微还的是自己的良心债。 蓉琅此刻枕在她身边,困极了,也?强撑着睁着眼?睛。 傅蓉微淡淡的说了句:“睡吧。” 临时因为害怕凑在一起的人?,睡得也?并不安稳。至少,傅蓉微是不习惯与别人?睡一张床榻的。次日?清晨一早,傅蓉微睁眼?便觉得头更晕了,几乎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蓉琅倒是恢复了精神,早早地在她院子里用了一碗粥,活蹦乱跳地去正堂给母亲请安了。 张氏不爱见傅蓉微,早就放话?不用她每日?请安,傅蓉微乐得清闲,索性躲得远远的。 过了半日?,外门的小厮忽然递了消息进来,说医圣堂的药童来问,她上次抓的药是否快服完了,又是否需要复诊调理。 傅蓉微经这么一提,才想起来,上回在医圣堂中见了找郎中,带回了十副药。可说来惭愧,她只在当天用了一副,其余便堆在小厨房,再也?没碰过。 傅蓉微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确实到了复诊的时候。 药童询问,她是亲自去一趟医圣堂,还是请赵郎中抽空走一回,门外车已经备好?了,傅蓉微若是想去,随时都?能动身。 傅蓉微本?不是很?想动。 但药童既然这么问了,很?显然,对方想让她亲自去一趟。 傅蓉微坦然去正堂给张氏知会了一声,张氏见了她就头疼,不愿意?搭理她,傅蓉微知趣地退下,掉头就上了医圣堂的车。 医圣堂的药童也?是懂得医理的,听她说了几句话?,便关切的问她是否近日?受了寒。 傅蓉微想着到时一并让赵郎中再开两贴药,在车里昏昏沉沉又迷糊了一会儿,很?是难受。 到了医圣堂,照旧是侧门进,踩着木质的台阶,往二楼去。 然而进门一掀帘子,案前坐的竟不是赵郎中。 傅蓉微愕然盯着眼?前人?:“姜煦?” 姜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手边的茶都?凉透了。他对傅蓉微带你了点头,说:“是我,是我要见你。” 傅蓉微恍惚的神智强行恢复了一点清明,她坐在姜煦对面,指腹轻轻揉着说额角,道:“你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姜煦说:“为了昨天的事。” 傅蓉微:“昨天郡主府中的事?” 姜煦点头。 傅蓉微沉默了一会儿,道:“该说我的,我都?说了。” 姜煦:“我想知道得更详细。” 傅蓉微觉出了不对,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姜煦凝重地点了点头:“是,昨天皇上命阳瑛郡主重修一下那座湖,请了工匠十数人?,傍晚动土,打算先放干了湖水……” 傅蓉微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姜煦顿了一下,道:“怪事,那十几位工匠,一夜之间?,都?死了。” 傅蓉微:“死了?” 姜煦:“死了。” 傅蓉微忙问:“怎么死的?” 姜煦说:“溺死。” 傅蓉微久久没说话?,溺死,同时溺死十几人?,说出去太不合常理。 姜煦等她慢慢的缓过来,说:“但据郡主府中的小厮说,昨夜里最后一次见那些工匠们的时候,他们都?还活蹦乱跳。那时,湖水已经快见底了,只剩下不足半人?高的深度。” 意?思就是说——他们十几个大男人?,在仅仅只到自己腰际的水位下,活活溺死了? 傅蓉微毛骨悚然,忽然之间?,打了个冷颤。 姜煦立刻关切地问:“你怎样?” 傅蓉微缓缓道:“我还好?……那么,你找我出来,是为了问昨日?的详情??” 姜煦颔首:“是,虽然这件案子不归我管,但是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是这份热闹,他想凑。 傅蓉微瞧了一眼?茶壶。 姜煦在她的注视下,起身亲自去重新换了一壶热茶。 医馆里的茶不能苛求口感,甘甜解渴就是好?东西了。 傅蓉微手握一杯热茶,娓娓说起昨天的事情?。 ——“我确实在水下看见了一个人?,长?得像女人?。” 长?得像女人?。 但不是确定?是女人?。 第30章修 姜煦立即问:“是男人?” 傅蓉微道:“不好说……反正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姜煦:“……” 傅蓉微用冷静的目光望着他,说:“世上最大的骗子就是自己的眼睛,因为它最能将一个人骗的死去活来,且绞尽脑汁也摸不着头脑。” 很少?有人会去怀疑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 到底要多么缜密的心思和冷静的智计,才能说出这?样清醒残忍的话?。 姜煦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多方探查的。” 傅蓉微觉得奇怪:“你方才不是说,这?件案子不归你管?” 姜煦替她续上茶,说:“但闲事还是可以一管的。” 珠宫贝阙 第41节 傅蓉微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老实,说话?总是留三分,但也没追问,只是心下纳闷,他们分明不算熟识,姜煦的表情其实也并未露出端倪,可她偏偏下意识断定他在隐瞒。 好生奇怪啊。 阳瑛郡主府上的怪事,与姜煦是没什?么关系,他之所以多管这?一桩闲事,是因为上一世?,他护着小皇帝远遁北关后,曾听闻萧磐诛杀了阳瑛郡主府上所有人,不仅仅是主子,更?有府上所有服侍的奴仆们,那应该是萧磐在位期间,做得最绝的一次处置。他给?阳瑛郡主安的罪名是——谋害先帝。 上一世?,皇帝到底是怎么死的? 姜煦当时远在关外?,消息传到时,只说是病逝。兖王萧磐随即发?动兵变,姜煦彻底与其撕破脸,立场相对,他甚至没有机会到灵前亲自祭拜。 隔世?的谜究竟掩藏了怎样的真相,具体已不可考。 但如今既然撞上这?么个机会,姜煦想趁机弄明白。 傅蓉微上一世?死得更?早些,完全不知其中内情。 姜煦问完正事,退出门?外?,郎中才掀了竹帘进?来诊脉,傅蓉微谎称一直按时服药,郎中对她的脉象心存疑惑,又重新调配了方子,让傅蓉微带回去照方服药。 傅蓉微临走时,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门?外?的姜煦,说:“若是有结果了,劳烦告知我一声,我也想知道真相。” 姜煦点了头,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带了丫鬟过来?” 傅蓉微一愣,说:“没有。” 姜煦用下巴指了一下侧门?,说:“方才从那里进?来一个丫头,见到我之后转身就?跑了,我以为是你带来的。” 傅蓉微沉下了脸色:“你看清她穿的什?么衣裳?” 姜煦说:“初见那日你在园子里摹千里江山时穿的旧衣裳。” 他平常不会在意姑娘们身上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可他偏就?记得第一回相见时,傅蓉微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傅蓉微也了然,难怪他会认为那是我的人。 能穿她的旧衣裳的,也只有她院里的丫鬟了。 傅蓉微再次确认:“她看见你了?” 姜煦点头。 …… 很好,回府又有事儿?干了。 谁家的正经丫鬟会鬼鬼祟祟窥探主子的行踪啊。 傅蓉微被医圣堂的车送回侯府,刚踏进?宣桂阁的大门?,便看见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擦灯笼,果然有一位身穿傅蓉微的旧衣裳,是名叫彩珠的那位。 两个丫鬟都不是聒噪的性子,在院子里很安静,见了傅蓉微请安也是轻声细语。 傅蓉微假装若无其事的经过。 可怜她手头无人可用,连收拾个丫头都要亲自动手。傅蓉微不怎么敢去想前世?的事情,那些岁月经不起回忆,无数亡魂与血泪汗铺就?的前路,越走越往深渊里去,想多了耗心气儿?。 傅蓉微午后在房中备了点心,蓉琅喜欢在这?个时辰,趁着张氏小憩,到宣桂阁来找她玩儿?。 傅蓉微起初有些不耐,但眼下有一件事须得用着她,傅蓉微决定拿出点诚意好好招待。 蓉琅过来的时候,臂弯里挎着个篮子,带来了好些颜料,和一卷重绢。 傅蓉微用手指抹了一下那块管黄,又擦净了手:“你拿这?些玩意儿?来作甚?” 蓉琅道:“前些年上学时置办的笔墨纸砚,可我不成才,好东西在我手里都闲置了,想着三姐姐擅长丹青,许是能用上,便拿过来送你。” 说完,她有些担心地等着傅蓉微的答复。前几次,她有送些首饰珠宝,但全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可她总能抹得下面子,百折不挠。 傅蓉微说了句:“谢了。” 蓉琅脸上露出了欣喜。 如今,蓉珠禁足在云兰苑守灵,蓉珍禁足在房间自省,蓉琅身边少?了好多闹腾,母亲为了蓉珍惹出了乱子正伤脑子,唯一能陪她说说话?的,便是同样无所事事的傅蓉微了。 傅蓉微拿点心招待她,轩窗半敞,能赏到院中一角的景致,九曲廊桥。 蓉琅感慨:“宣桂阁真漂亮啊,不知将来我们姐妹几个都嫁人了,这?么漂亮的院子该给?谁住。” 傅蓉微:“你想那么远?” 蓉琅道:“闲时随便一想。” 院子里两个丫鬟擦洗完灯笼,又走上廊桥喂鱼。 傅蓉微:“蓉琅,你瞧我院里那两个丫头怎么样?” 蓉琅瞥了一眼,实话?实说:“三姐姐的两个丫鬟很能干,话?也少?。” 傅蓉微道:“打?理院里很有条理,管事说她们是新进?府的,还没学会规矩。但我用着很趁手。” 蓉琅歪了歪头:“新进?府?也算不上很新吧!那彩珠已经在母亲院里呆了有三个月了,不过她那妹妹彩月倒是上月刚来,在管事那教?了半个多月,说话?办事还有些青涩。” 傅蓉微不动声色的侧头,温和地问:“彩珠在母亲的院里伺候过?” 蓉琅笑了:“母亲眼睛挑剔,贴身使唤的丫头统共就?三五个,不轻易换的,彩珠在母亲院里一直伺候外?间,后来不知为何与大姐姐亲厚了起来,时常往她房里玩,原本大姐姐想寻个合适的时机要了她过去,不料,出了丧事,她得替姨娘尽孝,此事便罢了。” 傅蓉微陷入了沉思。 蓉琅自顾自说了一大通,却见傅蓉微正出神,于是试探着唤了一声:“三姐姐?” 傅蓉微回神,将桌上的点心盘子推到她面前,道:“喜欢吗,多吃些。” 蓉琅从她忽然绽开?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凛冽的艳丽。 傅蓉微的面庞淡妆素净,胭脂用水晕得很浅,眉描的是青黛,无浓淡之分,像水墨烟云一样虚渺。 蓉琅忽然莫名有种强烈的感觉——她的三姐姐不该是这?样的。蓉琅心直口快便说出来了:“三姐姐,你这?身衣裳不好……你应该用些重的东西压一压。” 傅蓉微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不能理解蓉琅的意思,好奇问道:“什?么重的东西?” 蓉琅说:“重金,重彩,或者是厚重漂亮的衣饰,一定衬你。” 傅蓉微笑了笑。 蓉琅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走,因为张氏快醒了。 张氏对傅蓉微的厌恶十几年如一日,蓉琅不敢惹得母亲动怒,能避则避。 傅蓉微起身送到门?口,钟嬷嬷煎好了药,端了上来。 钟嬷嬷前段时间为着花吟婉的身后事好一阵伤情,没顾得上督促傅蓉微吃药,现在终于恢复了心力,唠叨病也跟着一起犯了,见傅蓉微拎着药回府,便拉着她问了半个多时辰,药该如何煎,有什?么忌口,也都细致地记了下来。 药经由钟嬷嬷的手,格外?苦了三分。 傅蓉微端着药碗一饮而尽,问:“廿八了?” 钟嬷嬷说:“是,廿九了,姑娘下个月二?十生辰,还剩不到一个月呢!” 傅蓉微可不是在算自己的生辰,她说:“快清明了。” 清明是个大日子。 然而清明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日子,春狩。 皇家围猎,历来隆重,朝廷重臣们携家带口随天子行狩江坝围场,女?眷也能去。往年傅蓉微深受主母厌恶,张氏不肯带她。 今年,由不得她不带了。 如她所料,清明前两日,珠贝阁来人丈量尺寸,给?府里的女?儿?家做春狩要穿的戎装。 蓉珍借机解了禁足。 傅蓉微服药时,钟嬷嬷一边做针线,一边说道:“听说侯爷今晨去了趟云兰苑,然后又单独请了珠贝阁的人进?府给?大姑娘量尺寸。” 傅蓉微喝完了药,将碗递给?一旁伺候的彩珠。 可彩珠呆立着没接,傅蓉微擎着碗等了半天,面无表情的一松手,药碗砸在卵石路上,碎瓷四溅,响声清脆。 彩珠吓了一跳,终于回了神。 钟嬷嬷急忙扔下手中的活,拉着傅蓉微的手仔细查看:“姑娘伤没伤着?” 傅蓉微说:“无碍。” 彩珠诚惶诚恐,钟嬷嬷埋怨地瞪了她一眼,“做事毛手毛脚的,下去吧。” 彩珠收拾了地上的碎碗,临走前偷瞧了一眼傅蓉微的神色。只见傅蓉微嘴角噙着笑,似乎没什?么不悦。 平阳侯免了蓉珠的一年服丧。 不过……男人嘛,很正常。 蓉珠出来了,当天晚上,她就?着人给?傅蓉微送了一封信,字字恳切,全是姐妹情深。 傅蓉微对着灯,将信点燃。 蓉珠这?分明是在向她下战书。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傅蓉微无端想起了这?句话?。 她上一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到了启蒙的年纪,家中姐妹都有先生教?书,唯独她受主母苛待,被拘在云兰苑里,虚度光阴。 花姨娘尽所能教?了她几本书,她学的一塌糊涂。 傅蓉微正经开?始读书,是进?宫后的第五个年头。 老师是当今圣上。 那时,傅蓉微已位至贵妃,还不算登峰造极,因为上头还有个皇后压着她。 感受到威胁的皇后在傅蓉微的身边布下了重重杀机。 傅蓉微曾一度寸步难行。 那一日,秋风萧瑟时,皇上教?了她这?样一句话?。 傅蓉微望着满庭的枯叶,刚满四岁的小皇子正皮实的满地打?滚。她懵懂地问:“臣妾愚钝,不知陛下何意,请陛下明示。” 于是,皇上明示道:“朕听说你父亲最近不大安分。” 此话?一出,傅蓉微二?话?不说,当即磕头请罪。 傅侯何止是不安分,他简直要上天。 傅蓉微前段日子刚被她那讨债爹搅得心烦意乱。 平阳侯因为自己生不出儿?子,已经有点精神错乱了。身为外?戚,最唾手可得的权势就?在眼前,只要能扶傅蓉微的儿?子上位,傅侯就?是未来天子的亲外?公。 珠宫贝阙 第42节 傅侯放着这?泼天的尊荣不要,却筹划起了一件惊天动地的蠢事——他想让傅蓉微再生个儿?子换给?他养。 傅蓉微上一次与父亲的会见不欢而散。 不料,皇上手眼通天,马上就?知道了。 皇上敲着膝盖,轻笑道:“朕的这?个老丈人啊,真是很有想法了,让朕的儿?子管他叫爹,这?说起来,还是朕占了便宜,生生抬了一个辈分。” 傅蓉微在皇上的提点下,茅塞顿开?,无师自通。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一方面,傅蓉微顺从了父亲,装出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另一方面,傅蓉微将平阳侯意图窃取皇室血脉消息传给?了皇后一党。 他们彼此都尝到了满足,以至于行事张狂逐渐不留后路。 傅蓉微便顺理成章做了最后收网的那个人。 女?子身在后宫,争的哪里是男人? 是生杀予夺的权势。 而深宅大院里,羽翼尚不丰满的少?女?,争的是命。 第31章修 蓉珠重获自由的第一天,先?去了张氏院里请安,紧接着,便来拜访傅蓉微的宣桂阁。 傅蓉微早已在院子里备好了茶点,等着他来。 蓉珠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点心是温的,茶是热的。 钟嬷嬷已经被傅蓉薇找了个借口故意支走了。 蓉珠跨进门,一见庭院里这架势,便笑道:“最了解我的人,还是你啊。” 傅蓉微说:“毕竟骨肉相连的亲姐妹呢。” 这句话乃是昨天蓉珠给她的信中反复多次提起的。 蓉珠在云兰苑里清汤寡水的守孝,整个人模样憔悴了很?多。 听说,张氏一见她这副伶仃模样,勾起了往日里的母女情分,心疼都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毕竟养了十几?年,就当?是个小猫小狗,也见不得?它受苦。 蓉珠也是在张氏那里得?了底气,才安下了心,敢到萱桂阁里找傅蓉微算账。 只听她说道:“毕竟我是长姐,按理说应当?让着妹妹。姐妹之间的小打小闹,本不该往心里去的。可是三妹妹,你实在是伤透我的心了。” 傅蓉微眯眼?一笑:“姐姐伤心的未免也太早了,这才到哪儿。” 蓉珠眼?里憋不住的恨,瞪着她都气红了眼?。 傅蓉微倾身?为他倒了一杯茶:“龙井,消消火气。” 茶水倾倒出来,雅致的茶香萦绕在鼻尖,蓉珠低头看了一眼?。茶盘是沉香木,茶具是汝窑青瓷,茶叶是西?湖龙井。 世家?贵族的嫡小姐,也就是这么个派头了。 蓉珠怎么能劝得?自己不生气? 一个野鸡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呢?差在哪里? 傅蓉微洞穿她心中所想,道:“说到底,还是差在了时机上,大姐姐但凡晚生一年,没准府里现在就容不得?我这么得?意。”他一刀一刀的专门往蓉珠的痛处戳:“大姐姐今年十七了,母亲……还是不肯对你上心,姜家?瞧不上我们侯府,已经退了婚约,可惜了一桩好姻缘。” 蓉珠拍了一下茶案,咬牙道:“我还是不能明?白?,你进宫当?你的贵人,我嫁与姜家?远走边境离开馠都,我们互不相干,你怎么就见不得?我如意?” 嫁与姜家?,互不相干,她倒是真敢想。 傅蓉微笑着道:“不是我见不得?你如意,大姐姐,是姨娘到下面入了阎罗殿正在申冤呢!” 蓉珠陡然一个激灵,她想起了花姨娘刚死那会儿,傅蓉微在灵位面前?发的疯。 傅蓉微逼近她:“你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是吗?不,我告诉你,这事儿过不去,我们之间永远和解不了!” 蓉珠呼吸失去了平稳,呵斥道:“你发什么疯!” 傅蓉微:“既然知道我发疯就别来招惹我,说不准哪天我就送你下去陪姨娘呢。” 像这个年纪的姑娘,心思尚未歹毒到极点,少有一不如意就要人命的。 蓉珠叫她这句话给吓到了。 一条人命,在傅蓉微的嘴里重不过三两,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去,比碾死个蚂蚁还要容易。 将来若真让她进了宫当?了主子可还了得?。 蓉珠道:“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是你先?不让我好过的。” 傅蓉微不甘示弱,一字一句回道:“我记着呢。” 服侍在院中的彩珠和彩月一声也不敢吭。 傅蓉微在自己的生辰之前?,先?等来了春狩。 江坝围场早已做好了迎接圣驾的准备。 傅蓉微身?为女眷,一路低调,舟马劳顿后身?体便有些吃不消了,但也不被允许躲在帐子里休息,春狩第一日皇家?要行祭天大典,朝臣、命妇各司其职,她们这些小女儿在第一天也是规矩颇多。 傅蓉微独自换上戎装,掀了帘子出来,蓉珠和蓉珍原本正说笑,一见她来,不约而?同拉下脸,闭上了嘴巴。 不经事的蓉琅手里端着羊奶酪,朝傅蓉微笑了:“哎,三姐姐,我们在这呢。” 蓉珍转头斥了一句:“你舌头挺快,去吧,你去和她玩吧,别再来见我们了。” 蓉琅一下子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傅蓉微见状嘲讽一笑,谁也不理,转身?自己走了。 刚走出没多远,前?面不知谁家?的帐外,一个姑娘正跪坐在地上逗狗。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无一丝杂毛的小狗,打理得?干净漂亮,一看就是后宅女眷养的宠物。 那姑娘瞧见了她,抱着狗站起身?,冲她招手:“傅三姑娘,这里!” 傅蓉微见对方实在热情,不好婉拒,她绕了几?步,特意到帐子前?看了一眼?上面绣的族徽,是一个“柳”字。 柳姓罕见,第一个想到的是安乾伯,但安乾伯家?的小姐她认识,不是眼?前?这位。傅蓉微又想到了一个人,不知猜没猜对。 她靠近了,帐外那姑娘明?眸皓齿,灵动清澈,道:“三姑娘,你父亲正在里面和我爹聊呢!” 傅蓉微惊奇地朝里面忘了一眼?,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她问?道:“聊什么呢?” 柳家?小姐毫不避讳道:“聊儿女亲事,我们家?大哥与你家?二?小姐。” 傅蓉微第一反应是太突然了。 紧接着,她开始认真回忆柳家?人。 印象中吏部侍郎似乎姓柳,官职平庸,家?世平庸,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家?中子孙也没有特别出挑的。傅蓉微前?后两世的记忆加起来,对这位柳侍郎的印象只有一个,吏部第一钉子户,他在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上足足钉了二?十多年没挪过窝,直到馠都城破。 蓉珍身?为平阳侯的嫡女,她爹这亲家?挑的可是有点草率了。 柳家?小姐薅着爱犬的狗毛,道:“他们聊得?可开心了,可偏不让我听,我约了姐妹们一起投壶,你去不去?” 说着,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几?匹骏马朝这边跑来。 馠都贵女们都是分圈子玩的。 勋贵看不上寒门,寒门自持傲骨。 文臣嫌武官粗,武官同样嫌文官心眼?坏不是东西?。 傅蓉微看清马背上那几?位少女,像是馠都武官家?里的小女将。 柳家?小姐竟然是这个圈子里的。 下人牵了马过来。 柳家?小姐把狗扔了,踩着脚蹬飞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见傅蓉微站着不动,于是又问?了一遍:“三姑娘,一起去玩啊!” 傅蓉微笑了笑,摇头道:“我不会骑马,就不扫你们的兴了。” 上一世,傅蓉微从来没机会随行狩猎,当?然也不会骑马。 她第一次到江坝围场是得?宠后,以?皇妃的身?份随驾而?来。 皇帝不需要她骑马射箭展现英姿,她只需扮演一个温柔可心解语花。 她都不曾摸过马。 又一阵马蹄声靠近,径直奔着傅蓉微而?来,寻声望去,是她们家?的三姐妹。 蓉珍扬着她的马鞭,驭马在她身?侧徘徊,道:“三妹妹,上马啊,馠都的女儿家?不会骑马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馠都不会骑马会被笑话,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柳家?小姐骑着马靠近傅蓉微,说道:“问?题不大,来,我带你。” 傅蓉微抓住了伸向她的手,借力坐上马,她有些无措的轻轻环住了柳小姐的腰。 柳小姐向傅家?三姐妹邀请:“一起玩投壶吗?” 蓉珍撇了撇嘴,说了句:“没兴趣。” 等她们觉得?没趣走远了,耳聪目明?的傅蓉微从风中捕捉到一句嘲笑:“……泥腿子,不上台面。” 蓉珍尚且不知,柳家?是侯爷给她选的亲事。 柳小姐看上去已经默认以?后会和傅家?是一家?人了,她将傅蓉微带走玩投壶,路上道:“有的人不喜欢读书,有的人不喜欢骑马,性格不同而?已,没什么可笑话的,你别难过。” 傅蓉微感受到其中善意,问?道:“妹妹叫什么?” “柳锦婳。” 傅蓉微发现她上一世没有关于此人的记忆,可能是远嫁离开了馠都,也可能是下嫁给了小官员,身?无诰命,也就没机会谒见中宫。 柳锦婳跟武官家?的姑娘玩在一块,时不时也有年轻的小将军过来打招呼,送些烤好的兔子、鹿肉。 傅蓉微玩了几?局投壶,一次也没中,于是兴致恹恹,不着痕迹的退出来,在人群之外独处。 “傅三姑娘。” 珠宫贝阙 第43节 傅蓉微不用回头看是谁,听这声音就笑了:“姜少将军。” 姜煦已经从此处经过两回了。 第一回见到傅蓉微投壶投歪了,他溜达过去没吭声,第二?回,傅蓉微离群索居,他明?明?已经走出了很?远,却又折了回来。 傅蓉微转头看他一身?劲装白?得?曜日,眯了眯眼?,说:““春狩第一天,我猜少将军应该不得?闲。” 姜煦站在齐腰的草里,说:“皇上说不用我伺候了,放我出来遛遛马。” 他心爱的照夜玉狮子骄横地蹭着他的脖颈,用力非常大,幸亏姜煦练武之人,下盘非常稳,才没被爱马拱翻。 姜煦问?道:“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玩的不开心?” 傅蓉微道:“她们玩投壶,但我不会,怪没意思的。” 姜煦觉得?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格外落寞,道:“你想玩吗?我教你?” 他的投壶一定非常厉害。 傅蓉微不敢说没有一点心动,但她克制住了心里的雀跃,摇头道:“我并不需要学那玩意儿。” 姜煦脱口问?道:“那你需要什么呢?” 需要活着,需要报复。 傅蓉微在心里回答。 她要活得?长乐永康,要报复得?酣畅淋漓。 可这话说不出口,只能埋在心里。 姜煦见她不答,猜测道:“哦是了,你喜欢挥墨丹青,是个娴雅的姑娘,投壶捶丸跑马对你来说太野蛮了。” 他猜错了。 傅蓉微擅长丹青并非因为喜欢,而?是侯府里纸笔不贵,随处可见,她从小不被允许读书,又圈在后院出不了门,投壶捶丸骑马那些东西?,更是碰都没机会碰。 傅蓉微没有去纠正姜煦的误解。 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可姜煦又道:“其实……野蛮的东西?也有野蛮的快乐,很?好玩的,你想不想试试?” 他似乎在锲而?不舍的邀请她一起玩。 傅蓉微发现自己竟然不忍心拒绝,也不想拒绝。她说:“好啊,那你教我。” 姜煦表情不变,但眼?睛里像是镀上了一层光,他朝着那边热闹的地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蓉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三五成群的女孩子正是好兴致,姜煦来了也没引起她们的注意。 姜煦摆好了一只壶,又递给傅蓉微一根壶矢,说:“试一试。” 傅蓉微拿到壶矢,随心一抛。 壶矢歪歪斜斜的飞出去,在草地上选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挺挺躺下了。 它甚至连壶的边儿都没碰着。 “你捏错位置了。”姜煦又抽出一根壶矢,在靠近尾端的位置,系了一根青草。再递给傅蓉微,说:“握住这里。” 傅蓉微初次学习有些笨拙,一板一眼?的按照他的教导用力握住尾端。 姜煦抬起另一支壶矢,托着傅蓉微调整瞄准的方向。 傅蓉微指节都攥出了青白?。 姜煦道:“放松。” 傅蓉微一点一点的放松手指,姜煦出奇的耐心。 正当?壶矢脱手而?出的那一瞬间,柳锦婳终于发现了姜煦的存在,大笑大叫:“姜少将军你来啦!” 傅蓉微一下子萎了,胸中聚的那口气儿也泄了。 完蛋了! 傅蓉微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壶矢绵软地低了下来,她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柳锦婳的头摁进壶里。 然而?下一刻,一阵清风拂过耳畔,壶矢半空一震,竟重新抖擞了起来,嗖的一下,直中壶心。 柳锦婳噼里啪啦鼓掌:“哇哇哇哇哇,姜少将军好厉害,名师出高?徒啊!” 姜煦温和的笑了一下,退开几?步道:“祝诸位小姐玩好,在下不打扰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恣肆无忌跑远了。 傅蓉微目送他纵马消失在青草连天处,收回目光时,瞧见近处一个人影,神色陡然冷了下来。 蓉珠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正盯着她。 傅蓉微目光与她相撞,却见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正沐浴在春日阳光里的傅蓉微心头忽然降下一片阴霾,身?上所有的暖意一扫而?空,如梦初醒,她被拉回到悬崖边上。 眼?下,她的处境一步一荆棘,哪里容得?她尽情开怀? 蓉珠转身?一步一步的退走。 傅蓉微饮下一口恨,回身?笑着与柳锦婳聊了起来。 天色暗了一些,有人露天摆起了宴。 柳锦婳对傅蓉微道:“晚膳陛下宴群臣,内眷们可私下小聚,我娘亲请了你们侯府大夫人作客,再玩一会儿,我骑马送你回去。” 白?日,平阳候与柳侍郎刚聊了儿女亲事。晚上,双方夫人便私下约宴。 看来,蓉珍有喜了。 傅蓉微猜蓉珍多半还被蒙在鼓里,不然家?里不可能如此太平。 柳锦婳又道:“晚膳我哥哥也在家?,他们可以?见一面。” 傅蓉微心道:“希望不要鸡飞狗跳。” 日暮时分,柳锦婳将傅蓉微送回侯府的帐子。 张氏瞥见她进来,虎着脸一句话也没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氏很?少再歇斯底里的叫骂了,更多的时候,她会假装看不见傅蓉微。 蓉琅见了她还会笑,但又怯怯的不敢亲近。 张氏对几?个女儿训示:“我们第一次拜访柳夫人,你们记得?谨言慎行,谁若是敢出格给侯府丢脸,春狩这几?日就好好呆在帐里反省,不用出去玩了。” 蓉珍嘟着嘴抱怨:“那柳锦婳就是个土包子,上回在珠贝阁见过一面,贴金和包金都分不清,叽叽喳喳又吵又烦,柳家?一个四品小官,配得?上我们家?去巴结他?” 张氏死死地皱着脸,听了蓉珍这话,竟没发作。 可见,母女两心里是一条心。 张氏对这桩姻缘不满意,可奈何侯爷做主,她不能驳。 蓉珠神情有些心不在焉,端茶时一个没注意,烫了手指,茶杯翻在地上碎了。 张氏看了她一眼?,淡道:“稳妥些,别毛毛躁躁的。” 蓉珠今天有些奇怪。 傅蓉微在帐外找了个机会把蓉琅抓到了角落里,打听了几?句。 蓉琅问?什么说什么,把今天她们姐妹间的闲聊全抖出来了。 ——“柳家?可能是给大姐姐定的亲。” 这个年纪的待嫁女孩对人情世故十分敏锐,哪怕长辈们不明?说,她们也能猜到苗头。 蓉珍身?为侯府嫡女,非常自信侯爷不会让她下嫁给一个小小的侍郎,而?且柳侍郎的儿子性格模样都不出挑,更无功名傍身?,怎能配得?上她侯府千金的身?份? 私下算计一番,也就蓉珠的身?份年龄与柳家?相配。 蓉珠倒是清醒的很?,明?白?侯府不会给她选配更高?的门第,柳侍郎家?平庸的儿子,确实合适。 傅蓉微想着想着,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蓉珍是家?中第一个开始正经议亲的女儿,一旦她低嫁给了柳家?,侯府其余姑娘将来议亲便少了许多筹码,从长远来看,并不划算。 但平阳侯还是决意选择了柳家?,等同于他放弃了家?中几?个女儿联姻的利益。 可平阳侯哪里是个肯吃亏的。 傅蓉微深知父亲此举意味着——他已将日后的所有可能都押在了她这个即将入宫的女儿身?上。 蓉琅说:“我瞧着大姐姐好像不愿意。” 傅蓉微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管她愿不愿意的,这门亲又不是给她说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倘若蓉珍真的下嫁柳家?,以?张氏的心胸,必不能允许蓉珠压过她的嫡亲女儿,她为蓉珠选的夫家?只会更差劲。 见傅蓉微一直不说话,蓉琅推了推她:“三姐姐,你想什么呢?” 傅蓉微回神,她们躲在角落里,听见外面丫鬟已开始找人,她耸了一下肩,努嘴说:“没事,挺高?兴的,为了咱们家?姐妹的大喜事。” 蓉琅没心没肺,笑得?像朵花:“是啊,高?兴,等姐姐们都定下人家?,也该轮到我啦!” 张氏在外面叫喊:“蓉琅——跑哪去了?” 蓉琅收了笑,压低声音:“三姐姐,娘叫我,我先?过去了。” 傅蓉微打量左右没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没叫蓉琅因她挨骂。 柳家?与侯府的帐子挨得?近,出门就能打照面,几?步路就到。 傅蓉微现在觉得?两家?帐子搭得?也很?有讲究,恐怕是早就安排好的。 两家?见面互相寒暄。 柳锦婳蹭到傅蓉微身?边,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指了指外面,悄声道:“我哥在那呢。” 傅蓉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量稍显不足的男子在外院喂马。 柳家?嫡子上月刚及冠,族里取字方旬,柳方旬。 那柳方旬见客人到了,将爱马交给仆从,整理了衣裳,快步走过来见礼。 蓉珠悄悄打量这位柳家?大公?子。 珠宫贝阙 第44节 蓉珍则一脸无所谓的东张西?望。 入席后,柳夫人絮絮叨叨介绍起自己的儿子:“说来惭愧,我家?这小子笨,读书一般,倒是爱舞枪弄棒,萝卜丁点高?的时候就嚷着要从军,我们柳家?上数八代?都是读书人,偏生到他这出了个怪胎……” 两家?夫人皆在场,柳方旬与蓉珠敬酒,与蓉珍小酌,又赞了蓉琅冰雪可爱,偏生到了傅蓉微面前?,他拘谨寡言,礼数却毫不差。 傅蓉微喝下一杯酒,觉心口微涩,她的身?份已经不同于其他贵女们了,皇上的一句话,进宫成了摆在她面前?唯一的路。 傅蓉微借着酒劲,回想起了曾经。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的情绪还没这么稳定,花吟婉的死令她变得?歇斯底里,在家?里把所有矛盾和不满都摆明?了撕,闹得?鸡飞狗跳,一点也不体面,直到入宫的人选定下是她,一切才渐归平静。 而?且,那一次的春狩……傅蓉微也没机会去,彼时,她刚刚开始学规矩,有教引嬷嬷拘着,在偏僻的云兰苑里形同禁足。 春狩结束后,蓉珍带着蓉琅到她面前?显摆。 小到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见了什么人,大到皇上的仪仗何等威严、皇后何等雍容、禁卫何等骁勇。 又提到有小股刺客潜入江坝围场,行刺不成反被一网打尽,姜家?护驾有功…… 行刺…… 傅蓉微半夜从睡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围场的帐子不能过夜,他们都回到山顶的行宫休息,傅蓉微席上浅酌了几?杯,生出了醉意,回行宫简单洗漱一番就睡过去了。 此时朦胧的月光扫在窗棂上。 傅蓉微拥着被子头脑清明?。 她刚刚记起了什么? 行刺! 此事真不是空穴来风,上辈子确实发生了,只是傅蓉微没有亲历,所以?印象不深。 可惜她仅仅知晓个大概,帮不上什么忙。 睡意全无。 傅蓉微闷了一身?汗,头脑发胀,下床推开窗,让山顶的夜风拍在脸上,顺便吹走了她的不安和焦虑。 不会有事的。 傅蓉微安慰自己,上一世就没出大问?题,这一次一定也没事,莫怕莫怕。 第32章 她冷静了些许,正对着她窗前的一道廊上有两个人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男一女,他?们正弯身拖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往下面走。 今晚月色明亮,傅蓉微看不清那两个人的模样,却看清了那两个人身上穿的衣裳。 女子身形纤弱穿着一身青绿,男子也不算健壮穿的是蓝灰色圆领袍。 傅蓉微神色一滞,那是宫里女官与太监的衣服。 春狩无疑是内眷们离宫中贵人最近的时候了。 行?宫最中央是皇帝的居所,随性?的后妃住在两侧偏殿,再外围,则是臣子们住的地方。 傅蓉微往东边更高出望去,只?见到了飞扬的檐角。 女官和太监自然是伺候宫里贵人的,可半夜三更他?们摸黑鬼鬼祟祟是为何?? 那袋子里又装了什么? 傅蓉微正疑惑,那两人的身影淡出视线,下到了廊下,紧接着,一声“扑通”,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水了。 傅蓉微心里跟着一惊。 又过了没一会儿,那二人一前一后又回来了,他?们手里的布袋子已消失不见,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沿着墙根一溜小跑。 傅蓉微心念急转,鞋子也顾不上穿,推开门就?追了出去。 那两位宫人在下面的廊子里跑,傅蓉微则在檐下跟着追。她大?概已经猜到那袋子里是什么了,机会难得她今夜务必要看清这二人的脸。 傅蓉微气喘吁吁赶到了他?们前面,月行?云中,光影相交,傅蓉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藏在朱漆后等?他?们出现在拐角处,看清了那两张脸。 像这种?隐秘的事?情一般都是心腹动手。 宫里贵人的心腹数起来并?不难。 傅蓉微占了上辈子的便宜,果然是两张熟面孔,她藏在柱子后,等?那二人从面前走过,从记忆里翻出了他?们的身份。 四妃之一淑妃宫里的人。 淑妃,那可是宫里拈酸吃醋第一人。 傅蓉微心里砰砰直跳,回到房间后久久缓不下来,因为她心里已有了一个计划的萌芽,假如一切顺利她便可成功落选,摆脱进宫的命运。 傅蓉微捂着脸笑了,天无绝人之路,她一定会好好把握今晚送上门的机缘。 行?宫次日清晨出了件大?事?,有人在外面的河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裹在黑色的布袋中,泡得发白,形容可怖。 抛尸的地方距离傅家住的地方很近。 傅家三姐妹耐不住好奇心,到外面看了一眼?,回家止不住的吐。 张氏便骂。 傅蓉微作夜里睡得稍晚了些,清晨也迷糊了一会,在张氏的骂声中逐渐清醒。 外面聚集了那么多的官兵,她早有心理准备,并?未惊讶。 蓉琅泪涟涟道:“三姐姐,外面杀人了。” 傅蓉微淡淡的应了一声,想起上次在郡主府两人经历过的事?,她说:“你胆小,别去看。” 蓉琅:“……我已经看过了。” 看完后一口饭都吃不下,姐妹几个只?有傅蓉微还能用的下粥。 听着外面认尸结果出来了,是昨夜里皇上宠幸过的一个歌姬,仵作推算时间,恐怕是她刚从皇上的寝宫里出来就?遇害了。 四座皆惊。 傅家的房间里静悄悄的。 蓉琅最先打破了沉默:“宫里娘娘们……这么可怕啊?” 蓉珠用帕子一遮嘴,不着痕迹地笑了。 傅蓉微看了过去。 蓉珠回敬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蓉珍到现在还在捧着痰盂吐,她也没办法,一停下来就?忍不住去想,一想就?忍不住想吐。 傅蓉微用完了粥把碗推开丫头,起身道:“你们都去看了,那我也去瞧瞧。” 蓉琅伸手抓了她一下想拦,但?没拦住。 傅蓉微走出门,扫了一眼?,看见了那尸体用黑布盖着,停在河边。 她走过去。 途中又有人拦了一下:“三姑娘别看。” 姜煦也在。 他?拦在傅蓉微面前,示意她退后。 傅蓉微朝他?福了个礼:“少将军,听说出事?了。” 姜煦见她不肯后退,皱眉道:“出了一桩命案,好了,停在这里,停,别再靠近了。” 傅蓉微被他?一步一拦,没办法,只?能停下,无奈地笑:“好吧,我不看了,少将军别恼。” 姜煦的眉头松开了些,解释了一句:“我没恼。” 傅蓉微低声说:“想必皇上恼了吧。” 姜煦眼?神露出异样,傅蓉微便知自己猜对了。 皇上或许能容忍后宫里一滩浑水静悄悄的闹,但?绝不会纵容那群女人们将笑话闹到朝臣面前。 这件案子要么彻查,要么直接问?罪整个后宫。 皇后失德,恐怕要难过几天了。 傅蓉微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能拐过百八十个弯。 姜煦歪头打量她的神色,道:“三姑娘这般聪颖,也会觉得伤脑筋吗?” 傅蓉微指了指自己的头:“人长?了脑袋可不是当摆设的,总要适当用一用。” 步摇上的一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折现出莹润的光华。 姜煦点头,比起第一次见时,她现在的吃穿用度确实好多了。 可心情……倒是看不出好坏。 停在河边的尸体被仵作抬走了。 办案的、凑热闹的,三三两两都散了,傅蓉微发现没什么逗留的理由了,身后廊子上又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又福了个礼,与姜煦告别,回到了房中。 张氏正在嘱咐女儿呆在家里,这段日子别出门惹祸。 紧接着,早膳后,柳家夫人那边传来了口信,但?话里话外打听的都是傅家的大?姑娘,蓉珠。 柳夫人把话说得很委婉,没讲二姑娘的不好,只?说儿子资质平庸,配不上嫡出的二小姐,倒是看大?姑娘是个好性?情的人,希望回馠都后再聊。 蓉珍胸无城府,喝着茶,笑道:“是啊,他?们家那儿子一点都看不出是个读书人,身上沾一股子马粪的味,还挺有自知之明。” 张氏:“别那么刻薄。” 蓉珠喝着茶,笑了一笑。 傅蓉微没从蓉珠的脸上看出不满,她似乎还挺满意。 张氏喝着茶,忽然烦心地把杯子一扔,别过身去抚住额角。 珠宫贝阙 第45节 蓉珠贴心道:“母亲又头痛了,左右没什么事?,再歇歇吧。” 张氏心情一言难尽,说句实话,她也觉得柳家的门第低了,觉得这桩亲事?委屈她嫡亲的女儿,但?柳夫人这口风一传出来,她又觉得心里不舒服,谁家会放着嫡女不要特意点名要庶女的?说白了,就?是没相中她的嫡女儿呗。 张氏头疼得厉害,又回屋躺下了。 行?宫里他?们傅家一共只?分了一间院子,傅蓉微不大?想和她们姐妹一处,可又没得选,躲院子里也能听到窗内的笑闹声。 出了命案,各府的家眷都减少了走动,可午后一锅,忽然一个大?消息砸了下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落下一块巨石,各家的后院都翻腾了。 ——皇帝下旨,禁足了全部后妃,包括皇后。 皇帝这些年自从病了之后,在政务上的手段也缓和了许多,像这样的雷霆之怒已经很少见了。 朝臣们不敢作声,内宅更是静悄悄。 不料,皇上的下一道旨意紧随而来,其中两个意思,一是彻查命案,二是春狩照常进行?。 彻查命案的旨意一下,外面河沟又被围起来了。 傅蓉微从柜子里报了纸和笔。 趁着府里人午睡时,简单画了两张。 傅家住的院子距离河沟最近,负责此?案的官员很快登门拜访,询问?线索。 深夜正是睡熟的时候,府上没一个人能交代出个所以然。 可到了傅蓉微这里,傅蓉微取出了两张画,交到了他?们手上。 负责此?案的官员展开一看,竟是两张人像,严肃问?道:“三小姐,这什么意思?” 傅蓉微道:“回大?人的话,昨天夜里,大?约卯时,我眠浅,听到了很清晰的落水声,也看到了有两个人从廊上经过,希望能对此?案有用。” 办案子的人满意离开。 蓉珠旁听了一切,眼?神逐渐不可思议:“你疯了,三妹妹,夏末初秋选秀,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得罪宫里的贵人干什么?” 傅蓉微挑了下眉:“大?姐姐,我想问?问?你,一条人命在你心里值几斤几两?” 蓉珠道:“那得看是跟什么比,如果跟我的前程的比,那就?不值一提。” 傅蓉微点头赞许:“不错。” 她上辈子也是这么一句话贯穿了一生。 犹记得淑妃死的时候,爬伏在她的脚下,声嘶力竭地骂她毒妇。 淑妃是皇后最后一个棋子,她死了皇后便折尽了双翼,傅蓉微则扶摇直上鹏程万里。 傅蓉微摇了摇头,将那些隔世的画面甩出脑子,见蓉珠还在盯着她等?回复,傅蓉微想了想,道:“大?姐姐,你见过赌徒吗?” 蓉珠:“我上哪见去?” 傅蓉微却道:“我见过……有一句佛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我觉得那都是骗人的,人只?要一步走错了,接下来只?会步步错,回不了头,回了头也看不见岸。” 蓉珠皱眉:“你在说什么东西……” 话音尚未落,窗外冷然传来一个声音:“此?话怎讲?傅三姑娘做了什么事?回不了头了?” 傅蓉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一回头,轩窗前站着一个挺拔的人影。 那人一转脸,傅蓉微呼吸一窒。 那张脸是熟悉的,可那神色太陌生了。 傅蓉微还从没见过这样严肃的姜煦。 蓉珠:“姜少将军?” 傅蓉微:“姜少将军,怎么来了?” 姜煦道:“皇上命我协助办案,我看了你那两张画像,想详细了解一下三姑娘见过的那二人。” 傅蓉微望着他?,点头说:“好。” 第33章 “你是在这里看到那二人从廊下经过的?” 姜煦把傅蓉微钉在窗口询问当时的情况。 傅蓉微如实回答:“是。” 姜煦含着?两指吹声?口哨,廊子里立刻有两个人出现。 他?们盯着?那二人走了个来?回。 姜煦道:“不对,这个位置和距离看不清脸。” 他?还真是?不好糊弄。 傅蓉微只好继续交代:“我追出去了。” 姜煦反应略微有点大?:“你追出去了?!” 傅蓉微轻咳一声?,道:“我这人好奇心重,看不清那两人的脸恐怕我睡不着?觉。” 姜煦:“胆真大?……追到什么位置,走的哪条路,带我去看。” 傅蓉微走在前,姜煦跟在后。傅蓉微顺着?那天夜里的路线,慢慢地走过去,停在了漆柱后面。 “就在这里。”她说:“那天月色不错,这个位置足够我就看清楚他?们的脸。” 姜煦又叫来?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遍。 这回确实看清了脸。 姜煦挥手让他?们撤了。 傅蓉微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馠都里的官员办事没有像你这样的魄力?和果决,他?们遇事喜欢先把水搅浑。” 姜煦垂眸望着?她,脸上没有了笑,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道:“三姑娘在此前应该没有机会解除馠都的官员,倒是?对他?们的办事手段了如?指掌。” 傅蓉微笑了:“深宅后院不是?监牢,相反后院里的消息传的一点都不慢,她们不懂外院的事,不是?因为?脑子里缺根筋,而是?她们根本不想?去掺和。” 姜煦问:“怎么你就想?掺和呢?” 傅蓉微对他?摇头,说:“这个问题与?现在的案子无关,我不回答。” 姜煦也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抬手撑住了漆柱,她当然?会掺和,不然?怎么能?当场皇后、皇太后。 他?口气软了几分:“罢了,不该问多余的,刚才你家姐妹有句话说的很对,你交出了那两张画,得罪了宫里的贵人,可能?有人盯上你,选秀一事,变故就多了。” 傅蓉微平静道:“我知道。” 姜煦:“你进不了宫,在家里的处境只会更不好。” 傅蓉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煦:“你不在乎?还是?有别?的考量?” 他?说话和办事的手段都太尖锐了,傅蓉微很欣赏,但是?不习惯,总觉得心里难受,说到底,她也是?馠都里那群擅长搅浑水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有点残忍,但却?是?事实。 姜煦打量着?她的神情,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被她发间的那颗珍珠吸引。 傅蓉微:“你这个问题也与?案子无关,所以我……” 姜煦不等她说完,果决道:“好吧,我直接问最后一件事。宫里选秀虽然?是?皇上的家事,但在亲近的人面前,皇上常常会多提两句。假如?皇上问起我,傅三姑娘想?我如?何作答?” 傅蓉微道:“嘴长在你身上,怎么连一句话你都要来?问我。” 姜煦道:“我在关外战场上,每一个军令都要再三思量,我们随便?说句话简单,但下面的兵可能?要用命去填。馠都的事我不懂,宫里的事我更不懂,我不想?做错事情,请三姑娘明示,我该怎么说?” 傅蓉微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她心里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怎么可能?呢? 她与?姜煦才认识几天?接触几天? 也无非是?比陌生人多熟悉一点而已。 傅蓉微退后几步,说:“请少?将军实话实说。” 姜煦:“明白了。” 他?至此终于可以确定,傅蓉微确实不愿进宫。 姜煦带着?画和证据去向皇帝复命。 傅蓉微回到房间,平阳侯已经回来?了,正等在门前。傅蓉微刚一进门,直觉面前掠过一道风,脸颊上便?挨了一巴掌,狠辣辣的痛。 “跪下。”平阳侯冷了脸吩咐。 傅蓉微二话不说,跪在了平阳侯的脚下。 张氏喝了口茶:“一个人什么命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没有那个富贵命,就算给她金山银山也守不住,小娘养的,没眼界啊。” 平阳侯回头呵斥:“你闭嘴,你又有什么眼界,让你给珍儿谈一桩婚事,路都给你铺到眼前了,你都办不好,你倒是?一家主母,你看看这个家被你管的!” 张氏被骂愣了,费了好半天时?间才缓过神儿,端茶的手便?开始止不住的抖。张氏撒泼向来?不问缘由、不分场合,她深呼了一口气,将茶杯一掷,吼道:“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管家管的不好吗?” 平阳侯反问:“不然?呢,我难道还能?夸你一句贤妻良母吗?” 张氏指着?自己:“我辛辛苦苦,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后宅的大?小事情全靠我撑着?,你有问过一句吗?” 平阳侯:“后院你撑着??你撑什么了?撑了一院子的女儿?我傅家要绝后了!你一家主母?你贤妻良母?” 张氏瞬间哑口无言。 一提到子嗣,她从气势上就先输了。 傅家三姐妹原本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声?,但蓉珍忽然?不管不问冲了出来?,大?声?道:“父亲,原来?您竟是?想?把我嫁给柳家?父亲,女儿不愿意!” 平阳侯:“你不愿意?柳家还不愿意呢!” 张氏发疯:“柳家凭什么不满意,祖上寒门出身,顶了天就是?个四品官,儿子还没有出息,我千娇万宠的女儿嫁过去,还是?他?们家捡了便?宜呢!” 傅蓉微低着?头,不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瓷片在颈侧划过了一道血痕。 真乱啊。 张氏气晕了。 平阳侯拂袖而去。 珠宫贝阙 第46节 蓉珍跑回自己房间哭。 蓉珠和蓉琅一左一右出现在傅蓉微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三姐姐,你伤着?了,流血了。”蓉琅指了指她的颈侧。 “没事。”傅蓉微用帕子捂住。 蓉珠道:“你这回真把父亲惹生气了。” 傅蓉微:“吓着?你们了?” 蓉珠:“你还是?考虑考虑自己吧,想?想?以后在这个家里该怎么立足。” 傅蓉微道:“多谢提醒了。” 她不肯相信蓉珠有好心,疲惫地回房间歇下了。 平阳侯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这种关头,傅蓉微猜他?正豁出脸在外打点关系呢,迫切的想?要保住选秀这个机会。 没有用了。 傅蓉微今日做出来?的事,是?将自己今生的命运与?上一世彻底割裂。 从今以后,就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了。 平阳侯直到晚上才回。 傅蓉微没敢上前触霉头,但是?嫡女蓉珍敢,临睡前外面又闹了一阵子,才渐渐平息下来?。傅蓉微用被子蒙住头,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了,但却?死活睡不着?觉。 正醒着?呢,窗户传来?轻轻一声?响,傅蓉微本能?的绷紧,转头看到地上多了一个纸团。 傅蓉微赤足踩在地板上,捡起那张纸团,也不点灯,借着?窗外还算明亮的月光,展开一看。 ——“今日卯时?三刻,廊下见。” 落款只一个字“姜”。 傅蓉微终究还是?燃起了灯,将纸团烧干净了。 姓姜的人,她只能?想?到姜煦。 但字迹不对。 傅蓉微认得姜煦的字迹,是?因为?上一世看过他?写的折子、军报。 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傅蓉微心思重,遇到事总是?控制不住的去琢磨前因后果。 可是?这张纸条出现的过于突兀,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目的为?何。 傅蓉微不想?搭理,却?被闹得更心烦了,翻来?覆去不得好眠。 廊下有个人站在河沟旁,低头望着?浑浊的湖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他?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有了动?作,叹气,仰头看月,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兖王萧磐。 卯时?三刻已经到了。 ——“我道是?谁呢,鬼鬼祟祟不干好事,兖王殿下您这又是?玩哪出?” 今夜的河沟旁很热闹,不止一个人。 萧磐受惊不小,抬起头,见着?廊子的屋顶上,姜煦正在盯着?他?看。萧磐冷着?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姜煦:“你是?想?问为?什么暗卫没发现我吧?” 说罢,姜煦回头把一个昏迷的暗卫扔下了房顶,说:“很简单,我比你们早来?一步啊。你是?不是?还想?问我都看到了什么?” 萧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姜煦假装看不到,越说越起劲:“我还看见你在上面鬼鬼祟祟扒窗呢,一个王爷,真不要脸。” 萧磐指了指他?:“像你这么说话,是?迟早要被赶出馠都的。” 姜煦无所谓道:“好啊,求之不得。” 萧磐笑着?往身后的行宫看了一眼:“既然?如?此,那我就耐心再等等,等你到了关外,看你还能?不能?把手伸回馠都。” 姜煦脸上的笑意渐渐垮了下来?。 萧磐:“鞭长莫及的道理你明白吧。” 姜煦迟早要回北关,傅蓉微从来?就是?馠都笼子里的鸟。 漂亮机灵的小鸟大?家都想?逗一逗,谁要是?想?护着?,就得把她带回家。 萧磐抱着?胳膊,怅然?一叹,道:“他?们按照画像把人从淑妃宫里找了出来?,那两个人受不住刑,已经招了。皇上震怒不是?为?了一个歌姬,而是?为?了皇家的颜面,淑妃娘娘是?皇后的亲表妹,尚书令的千金,小惩大?诫而已。傅三姑娘人还没进宫,倒先把中宫得罪了,胆儿真大?……哎姜煦,你想?不想?知道淑妃是?怎么骂的?” “她说这傅三姑娘啊,非蠢既坏。”萧磐道:“今夜我约三姑娘出来?呢,没有恶意,就是?想?问问,选秀一事若不成,处境不妙,愿不愿让本王拉她一把。可惜啊,人家不给机会。” “姜煦,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煦一言不发。 萧磐觉得奇怪,抬头看去,姜煦正一动?不动?盯着?行宫的某个方向。萧磐跳上了廊上宽敞的地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明月下重楼飞阁、碧瓦朱甍。 傅蓉微披着?衣裳,停在阶上,遥遥望向廊中那两个身影。 第34章 萧磐自?信一笑,明白傅蓉微是?看见纸条了,他抱着胳膊等傅蓉微前来相见。 不料,傅蓉微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便转身?回到屋里,掩上了门。 萧磐的笑容像僵在了脸上。 姜煦十分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跳下房顶走了。 萧磐脸上的笑才渐渐落了下来,趁着左右没人,叹了一句:“真是?野啊!” 傅蓉微闭门不出,等?着上头的动静。 可等?了好几日,总也没口信传下来,傅蓉微心?中也渐渐不安。 今儿又听?到蓉珍在外面讲:“阳瑛郡主已经瘦得不成样子里,今日见,吓我一跳,差点?没认出来。” 傅蓉微神色一滞。 蓉琅说道:“阳瑛郡主府里的水鬼当真吓人,我到现在还做噩梦呢。” 那会儿蓉珠正在云兰苑尽孝,没亲眼见着,但却听?说了,她道:“听?说阳瑛郡主府上出了个?大案子,查清了没有。” 蓉珍猜测:“当着长公主的面,没敢问?,想必没有,否则郡主不会那般憔悴……不过,倒是?有了点?线索。” 蓉珠:“怎么说?” 傅蓉微坐到了窗下,仔细听?她们的谈话。 蓉珍道:“线索说可能是?幻觉,他们怀疑湖里有致幻的药,但修池子之前水都放干了,现在没证据。” 傅蓉微眼中渐起惊疑,她站起来,露了半张脸在窗后,正好蓉琅见着她,傅蓉微一招手?,她就颠颠的跑进屋了。 傅蓉微掩好窗户,压低了声音,问?道:“蓉琅,你再?同我讲一遍,那日你在湖里见到了什么?” 蓉琅浑身?一抖:“老提它干嘛啊三?姐姐,怪吓人的。” 傅蓉微:“你快说。” 蓉琅一边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复述了那日所见。 一个?鬼,红衣裳,长头发,八只手?,脚下生根扎在淤泥里…… 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傅蓉微以为?她被?吓傻了胡说八道。 可如果一个?人能将一件事情完整的重复两遍。 那有可能就是?真的了。 可傅蓉微在河底所见那人分明穿的是?白衣。 致幻。 看到的其?实不是?真实的。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傅蓉微点?头:“我知道了。” 她们那日落水之后,本该死的,能活多亏了皇上和姜煦,也是?命大。 瞧瞧,馠都里的水多深啊,还没进宫呢,每走一步就是?一个?钉子。 有了傅蓉微递上去的两幅画,案子很快告破。 皇上的禁令没解,后妃仍在禁足中,但倒也没听?说皇上另有追究。 死了一个?歌姬而已,案子压在了皇上的案前,意思很明确,到此为?止了。 春狩照常进行?。 柳锦婳约傅蓉微骑马,傅蓉微说不会,柳锦画自?告奋勇要教她,傅蓉微浅学了点?皮毛,便跟在柳锦画的身?后,开始绕着山道跑马。 柳锦婳跑的快,可傅蓉微不敢快,她溜着马散步,前面的柳锦画带着丫头越跑越远,慢慢的就见不着影了。 傅蓉微无奈停下来,让马儿吃草。 山间幽静,春寒料峭,一动不动呆久了有些冷。 傅蓉微不想往山上走了,决定?在此等?着柳锦婳下山。 谁料,忽然之间,天上乌云密布,炸起一声爆雷。 雨来了。 傅蓉微手?忙脚乱牵着马到树林里避雨。 可这匹千挑万选的温驯小?马在这个?时候惊了,蹄子乱刨,掀翻了傅蓉微,长嘶一声,就跑了出去。 傅蓉微摔了一身?的泥也顾不上,刚往外追了几步,只听?一声破空的箭响,她的小?马应声而倒,鲜血喷涌。 珠宫贝阙 第47节 看见箭和血的那一刻,傅蓉微僵住了,眼前复现的是?当年馠都城破,皇宫沦陷的惨象。 马蹄声滚滚而来。 傅蓉微猛地回神,往齐人高的草里一滚,藏住了身?体。 造反了。 傅蓉微不知道其?他地方怎样,她只知道荒山野岭,她的命难保了。 对了,柳锦婳呢? 军变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围场,所有官员和家眷都撤回了行?宫,四处乱成一团,尤其?是?女眷,实在安抚不住。 蕊珠长公主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柳家小?姐,一个?是?傅三?姑娘。蕊珠长公主惊问?:“人呢?” 正这时,柳锦婳被?禁军带了回来。 柳锦婳脸色苍白,跪在长公主身?前:“傅三?姑娘还在山上,殿下,怎么办?” 傅蓉微所在的那座山,正是?兵变的起始地,一整座山几乎都被?叛军占领了,柳锦婳跑马不走回头路,她从另一侧下山时,正好碰上了前来救援的禁军。 可傅蓉微还留在了山上。 蕊珠长公主颓然叹了口气:“完了,不成了。” 傅蓉微趴在地上,用杂草盖住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一动就真完了。 大梁朝文强武弱,馠都尤其?是?个?缺少阳刚的地方。 但今日不同往日,姜大将军回都述职,姜长缨在,姜煦也在。 姜长缨守行?宫。 姜煦领了军符,带亲兵突围,回营调兵。 山间的兵马来回巡走。 傅蓉微捂着嘴巴,连咳嗽都不敢。 雨停了,在傍晚,傅蓉微趁着夜色昏沉,露出眼睛,呼了一口气。 好安静。 风拂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一片安静中。 傅蓉微的胳膊被?人踩了一脚,也不知是?个?什么分量的人,傅蓉微只觉得像个?铁墩墩砸下来,当即骨头里听?到了脆响。 那人脚步一顿。 傅蓉微一口银牙都咬碎了。 脸上的杂草被?人拨开。 傅蓉微视线模糊,看到了一个?全身?漆黑的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向后打了个?手?势,又叫来了许多同伴,他们围着她蹲坐了一圈,最后叫来了一个?人,可能是?他们的头,因为?他们都跪下行?礼了。 行?的是?军礼。 最后这个?人低头看她,傅蓉微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双眼。 姜煦拉下了黑色的面罩。 傅蓉微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胳膊,食指抵在唇上,意思是?她不会出声,请他们放心?行?动。 姜煦摸到她伤到的地方,一摁一捏。 傅蓉微唇边溢出一声□□,又咽进了嗓子里,一张脸全无血色,唯独唇侧蜿蜒出一道血痕。 她把自?己咬破了。 姜煦没有扔下她立刻走,而是?就地取材,捡了两根树枝,将她的胳膊断处缠好。 傅蓉微总算知道他们分量为?什么重了,因为?身?上穿的都是?黑漆漆的铁甲。 姜煦给她包扎完,一根手?指笔直指向地面,示意她原地带着别?动。 傅蓉微点?头,挥手?驱赶他们快走。 姜煦带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天边的月亮完全弹出了头。 傅蓉微算不清时辰,便盯着月亮,看它在天上的移动轨迹。 月亮从一棵树的梢头挪到了另一棵树的梢头。 山上某个?地方骤然起了冲天的火光。 马蹄声,兵戈声。 月亮好似被?这杀伐吓到了,又躲进了云层后,但是?火光比它更明亮,照得山上无处藏身?。 叛军的老窝被?姜煦带人偷偷断了。 残兵开始四处逃窜。 傅蓉微看见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朝这边来了,心?道不好。 可能还要被?踩。 踩一下事小?,万一叛军反手?一刀把她杀了才更要命。 世上总有些难是?避不开的。 比如傅蓉微现在就想不到好办法避难。 马蹄声从那群叛军身?后赶上来。 追兵一刀一个?砍翻了逃窜的叛军。 有一匹马奔至她的身?边,马上人身?手?捞她坐在身?前,一路狂奔向山顶。 傅蓉微从齿缝中出声:“姜煦。” 姜煦的铁甲贴着她的身?体,又冷又硬,他的声音也是?如此:“他们早有准备,刚才烧的是?个?空营,里面没多少人,我要杀上山顶,委屈你了。” 傅蓉微道:“不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姜煦是?没办法了,才带着她一起上山,否则,单留下她在那里,一片乱局中她必死无疑。 姜煦把自?己的面纱摘了递给她。 傅蓉微用它遮住自?己的脸。 姜煦一马当前。 他的亲兵很快追上来,与他并行?,喊到:“少将军,把人交给属下吧。” 姜煦没犹豫,单手?环着傅蓉微的腰,将她送了过去。 坚硬的铁甲硌在她柔软的腰上,傅蓉微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想起当年她从城楼飘摇而下时,他的臂膀也是?如此坚硬可靠。 傅蓉微换到了另一人的马上,忽感心?里一片忐忑,俯身?抓紧了马鬃。 叛军的主力兵马正在山顶严阵以待。 傅蓉微感觉到温热的血往身?上溅,怎么躲也躲不掉。 副官带兵只负责清理余孽。 等?他们赶到山顶时,姜煦已经差不多收拾完了。 可还差一点?。 姜煦下马扒了这群叛军的甲,搜索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傅蓉微被?人扶着下马,她拒绝了副官的搀扶,独自?朝姜煦走去,在几步之遥外,眼睁睁看到有个?人没死透,挣扎着爬起来,猛的扑向姜煦。 姜煦正站在崖边。 叛军这一扑,两个?人直挺挺的倒下去。 傅蓉微才是?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本能的奔上前,抓住了姜煦的手?,伏在嶙峋的崖边,撕心?裂胆地吼了一声:“姜良夜!” 姜煦一脚踹翻了拉他坠崖的人。 那人惨叫着跌进了深渊。 傅蓉微撑不住他们的重量,却宁死不肯松手?,整个?人一摇晃,也跟着栽了下去,身?后赶上来的亲兵抓了她的一片衣角,撕裂了她本就单薄的春衫,也没抓住两个?人。 “少将军——” 傅蓉微在惊呼中止住了下坠。 姜煦用随身?的匕首插进了山体,救了两人的命。 傅蓉微挂在姜煦的臂弯处,喘息着。 姜煦环顾四周,找到了能落脚的地方,是?一个?洞,他踩着山石,借力跃了过去,将傅蓉微放下来。 傅蓉微雪白的臂膀露在外,上面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 姜煦解下了铁甲,再?脱去内衬,搭在傅蓉微身?上。 傅蓉微眼前恍惚,轻声问?:“结束了吗?” 姜煦蹲坐在她身?边,靠着山石,冷声问?道:“傅三?姑娘,你刚刚叫我什么?” 第35章 傅蓉微听他这么?问,认真回想:“我刚刚叫他什么了?” 可能是受伤了,脑子转的慢,聪明如?她,好似过了几个时辰才回过味来。 姜良夜。 她喊错了。 珠宫贝阙 第48节 姜煦如今年不到二十,还没有表字呢。 良夜这二字是未来圣上所赐。 只?有她知道。 傅蓉微没觉得问题有多严重,疲惫的“啊”了一声,说:“许是喊错了,少?将军听着像什么??” 说着,她就要去摆弄自?己的胳膊,伤口以下似乎已经没有知觉了,她现在更担心自?己的这条胳膊是否会废掉。 姜煦死死的盯着她,直到一双眼睛泛起了血丝。 傅蓉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姜煦向?后撤开了身子,没答话。 傅蓉微说:“那个……你?们军中人是不是会接骨,就是咔嘣一下,骨头就接好了。” 姜煦侧身对着她,说:“那是治脱臼的,你?这是断了,接不好,得军医来治。” 傅蓉微意识到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不太好意思的哦了一声,说:“我不懂你?们打仗的事。” 姜煦回了一句:“您不用?懂那些。” 傅蓉微听着这话跟往常不一样,仿佛格外尊敬了些,倒也没多想。 姜煦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号,发到半空中,说:“他们会来救人的。” 很快有绳子从上面垂下来。 姜煦把绳子系在她的腰上,生怕这样还不保险,硬是把人护在臂弯里,稳稳当当的送了上去。 傅蓉微对每一个拉她的人都诚心道谢。 常年驻北的五大三粗的爷们儿很少?接触这样娇软的千金,接连不好意思的退开了。 姜煦吩咐亲兵:“交代下去,不许乱说话。” 然后,他对傅蓉微道:“你?这个样子,回去少?不了闲言碎语,先跟我回去换身衣裳吧。” 傅蓉微很感激。 叛军悉数被缴,军报先一步传回行宫,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行宫里也恢复了正常。 傅蓉微身上裹着姜煦的衣服,被人一路送进了姜家的院子里。 姜煦没有亲自?送她,一是因为他身上有很多眼睛盯着,二是他回行宫的第一件事必须亲自?面见?皇上。 姜夫人见?自?家兵带回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亲兵如?实答了。 姜夫人一听,这姑娘为了拉自?家儿子,竟也一块跌下了山崖,立马招呼人烧热水,请军医。 亲兵伏在姜夫人的耳畔,说了句:“傅家的。” 姜夫人意识到,这就是那位百闻不如?一见?的傅三姑娘了。 她儿子深夜还去爬过人家的院子。 姜夫人的眼神当即就不对了。 傅蓉微忍着痛清洗干净身上的脏,在姜夫人的房中换了一身新?衣裳,姜家的军医替她治伤,用?上好的续骨药,将她的断臂固定起来。 听说傅蓉微准备告辞。 姜夫人急忙披上衣裳,说:“三姑娘且慢,我亲自?送你?回去,与?你?家主母说清原委。” 傅蓉微一颗冰凉的心,就因为姜夫人的一句话,蒙上了一层暖意。 对于姜夫人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抬抬腿、张张嘴而已。 可对于傅蓉微,有姜夫人的回护,她在家里面对主母的质问与?闲言碎语,也有了十分的底气。 傅蓉微深深的福了一礼。 果然,府里人见?了她眼里都意味深长。 蓉珠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道:“我记得三妹妹出门?时?穿的不是这一身,怎的在外面换了衣裳?” 张氏一张脸黑的像锅底。 姜夫人含笑进门?,道:“哎呀,多大点事儿,这不我来了,听我说说。” 张氏见?了姜夫人才摆出几分笑。 姜夫人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前因后果:“军变时?不巧,你?家三姑娘正困在山里了,我们家的亲兵把人带了回来,我见?孩子被雨淋了一身,还摔了一跤,伤了胳膊,像个小?鸡儿似的,怪可怜见?的,便留在府里梳洗了一番,这不,行宫一解禁,就把人给你?送回来了,怕你?在家里担心。” 傅蓉微一身清白,都靠着姜夫人嘴里那几句话保住了。 姜夫走之前,特意留下了许多续骨药。 张氏终于没再说什么?。 府中其他人也都闭了嘴。 姜煦面见?皇上。 皇上问起了这件事:“听人说你?的军里带回来一个姑娘。” 私下里,皇上身侧只?有一个萧磐陪着。 萧磐正抱着胳膊看笑话。 就是他说的。 姜煦不会对皇上有隐瞒,实话实说:“是从山里带回来的傅三姑娘。” 皇上听到傅三姑娘几个字就皱眉,他最近快要被念叨烦了:“这个傅三……我还当她是个聪明的,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人还没进宫呢,就先把皇后和淑妃得罪了,搅的宫里一团乱。你?们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姜煦道:“军变时?,傅山姑娘被困山上,是我把她捡了回来。” 皇上眉头一直没松:“她……” 姜煦明白皇上想问什么?,答道:“她未失清白。” 皇上:“那传出去名声也不好了。” 萧磐大声叹了口气,假装很惋惜的样子:“命太薄,给了泼天的富贵也接不住,到底是个庶女,皇兄在她身上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皇上思忖了片刻,下了决定:“你?找个机会跟平阳侯放个口风,让他别误了三姑娘的婚事,早早打算吧。” 傅蓉微进宫一事,经过皇上的金口玉言,终于算是黄了。 萧磐点头:“嗯——这个傅三,出身差了点,当人正妻勉勉强强,做妾肯定有人抢着要。” 皇上训斥:“你?闭着嘴吧。” 姜煦上交兵符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听了萧磐两句话,他上前两步缓缓跪下了。 皇上一惊:“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呢这是?” 姜煦道:“臣有情要陈。” 皇上:“你?站起来说。” 姜煦偏要跪着,道:“傅三姑娘,有恩于臣,臣跌落悬崖之际,是傅三姑娘不顾性命,拉了臣一把。臣想,既然傅三姑娘的姻缘不在宫里了,臣斗胆,请皇上讲她赐婚于臣吧。” 皇上听了这番话,第一感觉竟然不是冒犯,他皱眉有些想不通,继而又劝道:“姜煦,你?今年才十六,馠都有许多更好的姑娘,你?若是念着她拉你?一把的恩情,朕可以赏赐她些别的东西。姜煦,娶妻不是闹着玩的。” 姜煦自?嘲一笑:“皇上,臣生在关外,长在关外,馠都的姑娘都是娇养的花,是有更好的,可臣配不上她们,想了又想,可能也只?有傅三姑娘那样的人不嫌弃关外苦寒,她若是肯,臣回关外就一并把她带走了。” 皇上可不笨,思量了一会儿,猜到了大概,他点了点头,把军报往桌上一甩,道:“朕听明白了,她在你?心里还挺特别的,与?馠都其他千金不一样,是吧。” 萧磐迫不及待跳出来上眼药:“好你?个姜煦,原来是你?自?己看上了傅三,却?把她举荐给了皇兄,你?打的什么?主意?” 皇上拦下了跳脚的萧磐:“你?轻点叫唤,阿煦能有什么?坏意思,他无非是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举荐给朕罢了。” 萧磐:“……皇上您这心真是偏到嗓子眼了。” 皇上对姜煦道:“你?起来吧,朕考虑一番,再给你?答复。” 姜煦退出了皇上的行宫。 姜长缨正在外面等他。 父子俩碰面,姜长缨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满眼心疼:“你?小?子是真飘了,在崖边也不晓得多个心眼,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娘得哭晕在家。” 姜煦沉默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娘她……真的不能再生了吗?” 姜长缨反应了一会儿,刹那间?所有心疼都似喂了狗,解下腰间?的马鞭就抽:“你?个不孝子,滚回来,别跑——” 姜煦见?状不妙,早就没影了。 经过叛军一闹。 皇上的春狩再也没法继续了,第二日,皇上便传令启程回京。 至于叛军到底是怎么?回事,风言风语挺多的,可是没个准话。 平阳侯那里倒是得了个准话,是关于傅蓉微的,皇上金口玉言,不许她进宫了。 张氏就好像那秋后的蚂蚱,忽然间?又活泛了,一边捂着眼睛擦泪,一遍掩着嘴唇偷笑。 盛夏午后,傅蓉微盯着烈日跪在院子里。 平阳侯从她身边经过,面无表情的撂下一句:“收拾东西,滚回你?的云兰苑去,这院子你?本不配。” 钟嬷嬷在院子里陪她一起跪,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多亏傅蓉微扶了一把,才没栽倒。 傅蓉微瞧见?廊下站着的彩珠和彩月,淡淡的吩咐了一句:“收拾东西吧。” 彩珠和彩月都站着没动。 傅蓉微静静的望着她们。 彩珠开口:“三姑娘,方才周管事命我们到大姑娘院子伺候,今日我们就与?三姑娘作别了。” 傅蓉微淡淡的:“既然是周管事的意思,那走吧。” 彩珠和彩月一人提着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蓉微并没有多少?东西,旧衣裳收拾了一箱,从角门?喊了个小?厮,帮忙拉走。 府中也不尽是些捧高?踩低的人,她叫来的这小?厮就很乐意帮忙。 箱子挪到了云兰苑前卸下。 珠宫贝阙 第49节 傅蓉微还想让小?厮帮着抬进去,不成想那小?厮竟一声不吭,一溜烟的就跑了,叫也叫不住。 钟嬷嬷愁坏了,拍着大腿:“小?崽子,属兔子的,溜那么?快是怕人吃啊!” 傅蓉微的脸色一凝:“嬷嬷……不好,快开箱子。” 钟嬷嬷不明所以,还愣在原地。 傅蓉微自?己动手,将箱子掀了,发现里面最显眼处,赫然摆着一只?掐丝的金莲花冠。 钟嬷嬷:“姑娘,这是?”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傅蓉微闭上眼,心道晚了。 云兰苑的甬路上走来了一群人。 张氏:“说你?是小?娘养的贱蹄子,你?还不服,坏了侯爷的大事,不知悔改倒罢,竟然还偷东西,来人,给我搜!” 也不用?搜。 陈嬷嬷带着仆妇们冲上来,一眼就看见?箱子里的莲花冠,她们大喊:“夫人,东西在呢,贼人拿住了!” 张氏得意地笑:“贼人是谁?这个老的?还是小?的?” 钟嬷嬷下跪解释:“夫人明鉴,这本不是我家姑娘的东西,我家姑娘并不知这花冠从何而来……” 张氏厉声呵道:“张嘴。” 仆妇拎着钟嬷嬷左右两个耳光。 张氏道:“既然你?家姑娘不知道,那就一定是你?这个老虔婆了。” 说这话时?,张氏的眼睛一直盯着傅蓉微。 傅蓉微知道,她要是不认,钟嬷嬷的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府中无人替她主持公道了。 傅蓉微道:“是我。” 张氏没听清,侧着耳朵:“你?说什么??来,大点声!” 傅蓉微:“是我偷的东西,夫人,听清了吗?” 张氏抿着嘴哼哼唧唧笑了:“都听见?啦,三姑娘自?己承认的,押进祠堂,请家法!” 傅蓉微伤口还没好,被扭送着带走了。 钟嬷嬷声声惨烈的哭叫着冤枉,无一人理会她。 傅家的家法是一根足有小?臂粗的紫荆杖。 一杖下去,威力非浅,平阳侯这一代,因为家里没男孩,女孩又娇弱,这根杖子从未被请出来用?过。 傅蓉微这也是第一次见?。 上面不知沾了多少?傅家子弟的血,透着乌油油的光。 张氏抚摸着紫荆杖,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上前,一字一句地吩咐道:“让她浅尝一下滋味,别打死。” 伏在桌案上时?。 傅蓉微还在想,这一杖打下来,和断了骨头比,到底哪个更疼。 很快答案来了。 傅蓉微没能忍住痛呼。 骨头断也就受难那一下,哪里能和这伤叠着伤相比。 第36章 张氏盛怒之下竟还记得女孩身上不能留伤,给两个仆妇打了个眼神?,手?上使了巧劲,让她?疼,却又不让她留伤。 肉烂在皮下,反复经受磋磨,傅蓉微怒急攻心,喉间竟然已尝到了腥甜之味。 张氏罚了她十杖,又命她?跪省。 傅蓉微不想示弱也没办法?,她?实?在跪不住了,乌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颊上,唇色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看不出区别。 身上在痛,臂上的断处也在痛。 心里却?已经恨得麻木了。 果然恨比爱更强烈。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爱的时候,恨就是生命中唯一的色彩。 圣贤书上说“齐家、治国、平天下”。 傅蓉微拒了入宫为妃,也不会草草下嫁,她?要?先将侯府摁在泥里翻不了身,才算真正完成了第一步报复计划。 仆妇们将傅蓉微拖到祠堂外?,随意往地上一扔,便离开了。 一直跪在祠堂门?外?哭求的钟嬷嬷扑上来,用身体撑着傅蓉微,带她?回了云兰苑。 傅蓉微一进正院,发现花吟婉的牌位仍在。 她?稍微清醒了些,让钟嬷嬷取了些香火,跪在堂下,双手?合十,闭目默念:“姨娘,假如你在天有灵,务必保佑傅家万劫不复,女儿一定要?他们活着尝尽世间百苦。” 傅蓉微忍着痛磕了四个头,然后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傅蓉微在雨声?淅沥中醒来,屋子里没有点灯,钟嬷嬷不在,傅蓉微觉得嗓子干哑发痛,正好床榻旁有一杯凉茶,傅蓉微取过来一口一口的抿着。 轩窗外?有人轻叩了两下。 傅蓉微心提起来:“是谁?” 对方敲窗的动作很温柔,不像是有恶意。 那人答:“是我。”他一顿,自报家门?:“姜煦。” 傅蓉微顿时不冷静了。 他来作甚? 姜煦就猜她?会疑心,道:“你发热了,钟嬷嬷冒雨去侯夫人院子里求药,结果被?赶出了院子,她?没办法?,求到了圣医堂。” 钟嬷嬷一把年纪,还冒雨求药…… 傅蓉微不知她?在前院跪了多久,也不知张氏有没有打骂她?,更不忍心想?她?一个老人家是怎么溜出府,找到圣医堂门?口的。 姜煦从外?面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浓郁的药香钻了进来,姜煦守之以礼,背对着她?,道:“钟嬷嬷淋雨后也病倒了,药熬好了,我能进去吗?” 傅蓉微身边再无别人伺候,她?伤在背后,稍一动作,就是血肉撕裂般的痛。但她?仍强忍着下床,抚着床和桌椅,踉跄来到窗口:“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我自己来取,多谢少将军。” 姜煦侧身站在窗下,垂着目光,将药碗递进了窗内。 傅蓉微发现他身上也被?斜飞的雨打透了。 可?他却?仍如松柏一样立在那里。 傅蓉微喃喃又重复了一句:“多谢、多谢少将军。” 她?喉咙里似哽咽了一下,带着一丝颤音,但掩饰的很好。 姜煦:“钟嬷嬷也已服过药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想?办法?带个医婆进来。” 傅蓉微心知这会给姜煦平添许多麻烦,但她?没有拒绝。 她?现在正如同街边要?饭的乞丐,缺的就是这口吃的,若是把姜煦拒了,她?就得等死。 不该麻烦也已经麻烦了。 还不如索性麻烦到底。 “……多谢。” 姜煦:“你已经谢过很多回了。” 他等傅蓉微服完药,将碗接了出去,借着雨水洗净,摆在炉架旁,听着傅蓉微平安挪回榻上,才告辞离去。 傅蓉微休息过这一阵子,困意没了,伤口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痛,更令她?躺不安稳。 她?开始思虑下一步的计划。 没有价值的她?,年纪又到了,张氏嫌她?碍眼,一定会想?办法?将她?早早打发出府。 傅蓉微有个打算——不嫁人。 但这可?不容易,也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馠都以前也有过几个不爱嫁人的贵女,她?们最终选择的归宿都是青灯古佛。 静檀庵。 正走投无路之迹,傅蓉微想?到了这个地方,某些死去的记忆忽然活了,她?激动了一下,不小心扯得身后伤口痛,手?臂的断处也痛。 然而她?此时却?顾不上痛。 傅蓉微上辈子知晓一桩秘闻,有关?静檀庵。 静檀庵里有两位女子出身馠都勋贵,寄身在庵中带发修行,她?们一个是丧夫的新寡,无心留在馠都面对是非,一个是家族择人不淑,可?婚约不能废,故借口出家,推了姻缘。 世人眼中,这二位也算是贞洁刚烈的女子,但现在只有傅蓉微知晓内情,那二位在庵里圈养了十数位卿客,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三年后,静檀庵的丑闻才会抖露出来。 而且,静檀庵那个地方邪门?得很,傅蓉微回忆起上一世的宫变。有关?静檀庵,似乎还埋藏了某桩更深的秘密…… 傅蓉微决定去静檀庵出家。 倒不是为了养卿客,她?也没钱没权,养不起,她?要?去找一个人。 夜过了一半,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阵闷闷的咳嗽,紧接着门?一开一关?,钟嬷嬷举着灯进门?了。 傅蓉微支起身子。 钟嬷嬷到她?床前:“别动,烧退了吧,咳咳……咳咳咳,别乱动。” 珠宫贝阙 第50节 傅蓉微摸了摸钟嬷嬷的手?和脸,还是躺着的,她?往里侧挪了一点,拍拍另一半床:“嬷嬷陪陪我吧。” 钟嬷嬷摇头拒绝了:“老身受了风寒,不能过了病气给你,乖啊,听话。” 傅蓉微三番两次劝不成,钟嬷嬷半夜醒了,放心不下,挣扎着来看了她?一眼,便又赶忙出去了。傅蓉微眼里的酸涩终于忍不住,泪一滴一滴的砸在了枕上。 次日午后,阳光尚可?,钟嬷嬷的病稍微有了起色,在窗外?亲自煎药,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钟嬷嬷蹒跚着开门?,见外?面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看上去很面生,不禁问道:“你是?” 傅蓉微在屋里睁开了眼睛。 那女孩道:“奴奉命来给三姑娘换药。” 钟嬷嬷一愣:“你是?” 女孩笑了笑,声?音文?文?静静:“奴是先收了诊金的,嬷嬷快让我进屋吧,外?面站久了恐惹人耳目。” 钟嬷嬷急忙把人让了进来:“是少将军的安排吧,有劳您,有劳了。” 那女孩一进门?,傅蓉微一见她?的行走姿态,便知此人身法?非同一般,可?能是姜煦的家将。 女孩停在她?身边,道:“医婆实?在不好找,更没法?偷偷送进来,我是姜夫人的随侍,略通岐黄,让我给你看看。” 说罢,女孩掀开了傅蓉微身上的薄被?,再揭掉那层单薄的中衣,傅蓉微背上淤肿遍布,青紫可?怖,一道道檩子甚至隐隐渗出血痧。 女孩取了药膏,涂在伤处,冰凉沁骨,是千金难买的良药。 傅蓉微:“替我向你家少将军转告谢意。” 女孩道:“少将军猜到三姑娘会客气,请我转告您举手?之劳,千万别挂在心上。” 她?动作轻柔地给傅蓉微盖好被?子,像来时那样悄悄地离去。 瓷白的药罐留在了傅蓉微的枕边。 养了几日,傅蓉微终于能如常下床走动,钟嬷嬷的伤寒却?一直不见好,幸亏姜煦赠的药足够,现在换成了傅蓉微在院子里拿着小蒲扇煎药。 她?一边煎药,一边出神?,并不打算与钟嬷嬷商议出家的事。 钟嬷嬷是个固执的老人,在她?眼里,女子出家才是一生的绝路。 可?这事又实?在瞒不住,她?若真出家道静檀庵,钟嬷嬷怎么办呢? 钟嬷嬷的卖身契在侯府,在张氏的手?里,傅蓉微说了是不算的。 傅蓉微眼里有了算计,端着药进了钟嬷嬷房间,挤出一个笑,在钟嬷嬷耳边耳语了几句。 钟嬷嬷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傅蓉微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放心,嬷嬷信我,听我安排就好。” 张氏神?清气爽了几天之后,忽然想?起家里还有傅蓉微这么号人,于是派陈嬷嬷去云兰苑瞧瞧,还活着不? 陈嬷嬷许久没往这边来了,云兰苑那条路上的杂草都没过脚背了。 云兰苑的门?半掩着,也不上锁,陈嬷嬷先从门?缝里偷瞧了几眼,见院里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便小心翼翼伸手?推开了门?。 正当午时,日头当空,陈嬷嬷却?莫名觉得院子里阴森森的,许是久不打理的缘故。 陈嬷嬷心中叹息,真是命贱啊,富贵到了眼前都握不住。 陈嬷嬷开口问了句:“有人在吗?钟姐姐?” 窗内里忽然传来了阵阵咳嗽。 傅蓉微将窗户推开一线,用帕子捂住嘴:“咳咳,是陈嬷嬷啊……” 陈嬷嬷一见傅蓉微的模样,心中骇然:“三姑娘怎憔悴成这般模样,病了?” 傅蓉微弯着身子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拿下手?帕一瞧,竟沾了一滩血迹。 陈嬷嬷怔怔地望着她?,渐渐脸上显出了不可?置信,她?抚着院墙退后几步,停在了大门?口,问道:“姑娘这是咳了几天?” 傅蓉微有气无力:“半月余吧,怎么养也不好,还过到了钟嬷嬷身上……咳咳,陈嬷嬷您还是离我远些罢。” 陈嬷嬷面色更惊恐了:“你这病还能过给旁人。” 傅蓉微只点头不语。 陈嬷嬷吓得掉头就跑,门?也忘了关?。 ——“痨病!” 张氏一拍桌子,啐了句:“真晦气啊。”她?捏着帕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吩咐道:“叫人去盯着云兰苑,别让那两个痨鬼出来走动,园子各处都拿艾草熏一熏,痨病是治不好的,等我回了侯爷再做决定。” 陈嬷嬷问了句:“夫人,可?要?寻医问药?” 张氏瞪了她?一眼。 陈嬷嬷心里发凉,给了自己一耳光:“多嘴,多嘴!” 张氏的心也是狠到了极致。 磋磨姨娘倒也罢了,毕竟是下人奴婢,伺候主母应该的,可?傅蓉微即便是庶出,那也是府中正经姑娘,张氏把持后院,索性面子里子都不要?了,竟要?活活耗死傅蓉微。 陈嬷嬷心念急转,当即与张氏一条心,摒弃了最后一点怜悯,压低声?音道:“既然夫人意已决,侯爷那也不必去说,权不知此事,她?自生自灭,与夫人何干?” 张氏帕子拧成皱巴巴一团,道:“不成,侯爷没那么好糊弄,毕竟是他的骨头,而且,侯爷前夜里才与我说,等那小蹄子受够了教?训,该过去的就过去了,侯爷心里还没忘了那娘俩呢!” 陈嬷嬷也乱了:“那可?如何是好?” 正难解时,有个小厮跑到门?外?,说是傅三姑娘有话禀告主母。 张氏顿时一脸嫌弃,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尖叫道:“谁让他进来的,赶出去,快!” 小厮懵懵懂懂被?撵出门?外?,跪在门?口传话,说傅蓉微自清离府,到静檀庵中清修。 张氏与陈嬷嬷对视一眼,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远远地问:“她?真这么说?” 小厮点头。 张氏思虑良久,仰头舒了口气:“好,好啊……” 第37章 平阳侯晚上听说了这件事情,问了?句:“请大夫了?没?” 张氏撒谎:“大夫也没办法,侯爷,这?个?病您也是知道的。” 平阳侯沉默了?半天,扶着头哀叹一声:“好好的姑娘,怎么会?……” 张氏剪了?一截灯芯,烛火晃了?晃,她劝道:“三姑娘也是一番孝心,怕搅得阖家不宁,我今天仔细考量了?一番,皇上已亲口断了她进宫的路子,她若要?在馠都议亲,人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在意的。而且她这?一病,往后更是不好嫁人,侯爷,您想想,让她出?家,已经算最体面的路子了。” 一句体面,说到?了?平阳侯的心坎上。 他也心疼女儿?,毕竟冠了?他的姓,是他的亲生血脉。 但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还不足以与侯府的体面相提并论。 平阳侯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既如此,那便送她走吧,你办事低调着些,别伤了?姑娘脸面。” 更别伤了?侯府的脸面。 张氏应了?一声,背对着平阳侯得意的笑了?。 她现在何止是神清气爽,简直是如获新生。 花吟婉那娘俩在她心头?扎了?十几年了?,终于连根拔了?,她才是最后的赢家,怎能不笑。 钟嬷嬷也染了?病,同样不能留了?。 次日?清晨,一辆不显眼的马车从角门出?来,里头?载着傅蓉微和钟嬷嬷,装了?一些银钱和贴身衣物,悄悄的送往静檀庵。 钟嬷嬷撩开帘子望着热闹的馠都长街,愁眉苦脸:“姑娘您可真舍得。” 傅蓉微靠在车里闭目养神:“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走的这?一招,是以退为进。 该是她的跑不了?,早晚而已。 出?了?城门,再往东走十里官道,就是静檀山。 静檀山上只有?一座静檀庵,深远幽静,无人打?扰。 张氏在安排的时候,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庵中的住持正在殿里等?她。 傅蓉微进庙先礼佛敬香,拜了?四方神明。 紧接着,她看到?功德香上摆着一漆盘的银元宝。 住持慧琳师太道:“感谢施主给本寺填的香油钱。” 傅蓉微跪在蒲团上:“师傅不必再称我施主,请赐法号吧。” 住持慧琳:“你带发修行,明俗缘未了?,你法号就叫怀愿吧。” “怀愿。”傅蓉微念了?一遍。 慧琳又道:“怀愿,看你的气色,与你家中所?述不同,不像是痨病缠身。” 傅蓉微:“家中高门显贵,都是为了?体面。” 慧琳点点头?,到?外面喊来一个?小师傅,带傅蓉微和钟嬷嬷去?僧舍。 引路的小师傅法号明纯,年轻,但却稳重,也爱说话:“庵中原有?两个?带发修行的居士,你来了?,就是三个?了?,师父特意将你们安排在一处,方便平日?里互相照应。” 傅蓉微:“有?劳师傅费心。” 此等?安排正合她心意。 到?了?一处单独的僧舍院子,傅蓉微穿过了?月洞门,打?量院子里的景色,竟是一片花团锦簇,培育了?十几株垂丝海棠。 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满院子的娇嫩明媚。 这?哪里是一个?寺庙该有?的样子。 明纯将最西侧屋子的钥匙给了?她,说一应陈设都准备好了?。 傅蓉微心怀不安,打?开了?门,只见桃木八仙立柜,弦丝雕花架子床。 …… 珠宫贝阙 第51节 钟嬷嬷已经吓到?结巴:“姑娘,这?这?这?——” 傅蓉微退了?出?来,停在门前,心情乱七八糟,静不下?来。 她出?家,在庵里,住这?种地方? 瞧瞧屋里那许多家具,平阳侯府也不过如此。 隔壁的窗户一支,一个?女子探出?身子:“小丫头?这?是不敢进了??” 那女子身上穿着僧袍,一头?乌发随意散着,眉目间也很年轻,却不似姑娘的青涩,举手投足,尽是风韵。 傅蓉微在心里对上了?她的身份,颍川王的遗孀。 颍川王是两年前死的,死在青楼的女人床上,死的那天正好是他六十大寿,好不正经一糟老头?子。 但他留下?的这?位妻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傅家三姑娘是吧,我叫霜艳。” 她故意隐去?了?姓氏。 可傅蓉微知道,她姓林,叫林霜艳。 她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 霜艳道:“屋子那些东西是我的,半旧不新凑合用?,庵里不待见我们这?些俗家弟子,你以后且跟着我们混了?。” 她说到?“我们”两个?字。 最东边那扇窗户也开了?,一个?姑娘也探出?身子,道:“三姑娘,屋里桌上的花茶是我送你的,尝尝,若吃的惯,我再送些给你,若吃不惯,我这?里还有?别的。哦,我叫许书意。” 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到?她们的屋里还有?侍女,也是穿的僧袍,未剃度。 傅蓉微行了?个?俗家礼,道:“多谢二位姐姐关照。” 霜艳满意地笑了?:“叫姐姐就对了?,丫头?挺上道,舟车劳顿,快休息吧。” 傅蓉微带着钟嬷嬷回到?屋里,面对这?番精心布置,钟嬷嬷忧心忡忡:“姑娘,我怎么觉得……” “嘘。”傅蓉微食指压在唇上,道:“既来之则安之。” 屋子里除了?一应家具,把玩和消遣的玩意也不少。 傅蓉微歇在里间榻上,钟嬷嬷守在外间。 窗户一开,佳木葱茏,绿柳周垂。 院子想必也是重金请人修建的。 刚刚听霜艳说,庵里的僧人不待见她们。 这?能待见就怪了?。 随即,傅蓉微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那个?不受待见的俗家弟子,顿时一阵无奈。 傅蓉微来静檀庵是为了?找人,可她要?找的并非隔壁二位女子,而是她们手下?养着的一位客卿。 不一定立刻就能见到?,还是碰运气的成分大一些。 静檀山下?,侯府的马车刚一离开,一匹雪白的马载着它的主人就冲上半山腰了?。 静檀庵的大门近在眼前。 姜煦一路追来终究晚了?一步。 事情发展至此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姜煦实在不敢相信,傅蓉微会?青灯古佛埋葬一生。 他到?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暗了?。 他在山下?门前徘徊了?一阵,日?头?也烧干了?余晖。 晚上徘徊在尼姑庵附近不像个?正人君子。 姜煦喂饱了?马,回首往那山里深深望了?一眼,拽住了?缰绳往山下?走去?。 他往山下?走,自然就有?人往山上来。 两个?男子。 姜煦心生疑惑,静檀庵夜里怎会?出?现男人。 那两个?男子都是书生打?扮,弱不禁风的样子,其?中有?一人腰上还别着一根洞箫。 姜煦皱眉盯着他们看。 他们同样也以一种难以言明的眼神审视着姜煦。 擦肩而过,姜煦脚步一停,厉声道:“站住!” 两个?男子齐齐停下?。 姜煦走到?他们面前:“深更半夜,二位这?是到?哪里去??” 一个?男子回答:“自然是往山上去?。” 另一个?男子问道:“这?位小公子又缘何出?现在此,看你衣着打?扮家境不贫,怎么也做这?种事?” 姜煦:“哪种事?什么事?” 那二位男子对视一眼,笑道:“抱歉,抱歉,原是我们冒犯了?……” 姜煦摸了?摸腰间随身带的匕首,寒光一闪:“说!” 二位男子差点吓跪了?,齐齐退后几步,抱着路边的树:“爷,先把刀放下?,您有?什么话问就成,我们说。” 姜煦:“你们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以为您跟我们是一路人,巴结上头?的贵人讨生活,是我们瞎了?眼,竟没看出?来,您自己就是大贵人。” 姜煦:“上头?的贵人,是谁?” “山里,静檀庵里有?两位俗家女弟子,身份不凡,是我们的贵人。” 姜煦:“两位?” “听说今儿?又来了?一位,也是馠都女子,倒是不知她好不好相处。” 姜煦:“……” 他隐约已经明白了?这?二人口中隐晦的意思,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直到?他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不得不相信的时候,他忍不住爆怒,回头?瞪着山里那座阴影——“我烧了?你这?破庙!” 那个?男子神色大惊,扑上来,一左一右紧紧缠着他的胳膊。 “使不得,使不得啊!” 姜煦:“放手,松开,滚。” “不成不成。”其?中一位男子声泪俱下?:“您不能这?么干,您这?是陷我们于不忠不义啊。” 姜煦是个?肯听人说话的住,劝到?位了?,他愿意停一停。“怎么着?你们的忠义和静檀庵系在一起?” “您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家昆曲班子得罪了?镇上的恶霸,班主师父被活活打?死,师娘自绝,值钱物件都被抢走了?,我们几个?小的本也没活路,但万幸那日?在集市上碰着贵人,散了?银钱,帮我们收敛了?师父师娘的尸骨,赎回了?行头?,重新搭了?院子,还给伸了?冤。” “贵人于我们有?天大的恩情,她不过是想听个?曲儿?,我们就唱唱……唱个?曲儿?又怎么了??!” 姜煦深呼一口气。 看出?来这?二位是昆曲班子出?身了?,有?点三脚猫的功夫,缠得是真紧,轻易甩不掉。 姜煦:“放,放开,我不烧了?。” 二位男子松了?劲,但还是没放。 姜煦:“你们什么曲白天不能唱,非得晚上唱。” 其?中一位答:“白天让人瞧见了?名?声不好。” 姜煦:“晚上名?声就好了??” 另一位答:“晚上没人看见。” 姜煦的匕首还在手上闪着寒光:“说的是真话假话?” 他们指着山上:“佛祖在上,如有?虚言,报应立现。” 姜煦:“我不信这?山上的佛祖,滚蛋。” 他把刀收回了?腰间。 两位男子垂手并排站着。 姜煦冲他们道:“等?我送你们上去??走啊。” 二位男子终于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上山了?,动作十分飘逸利索。 姜煦想了?又想,拍了?拍照夜狮子的鬃毛,让它去?林子立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藏起来,他纵身一跃,踩着高高的树枝,像一只轻巧的燕子,悄无声息的滑进了?静檀庵中。 第38章 傅蓉微歇着也睡不着,她多?年养成?了习惯,在陌生的地方难以安稳入眠。 日头沉下去,院子里点起了灯,傅蓉微听见两个女子出门屋门说笑。 她再次细细回忆起静檀庵发生的事情?。 上?一世,静檀庵的丑闻东窗事发时,她是宫里的美人,儿?子养到?了三?岁。饶是一向不怎么爱出宫门的她,也听?闻了这件满城风雨的丑闻。 已故颍川王之妻、翰林院大学士之女林霜艳,光禄寺大夫家嫡二小姐许书意,假借出家之名,多?年来在佛祖面前做些不干不净的事。 静檀庵僧人十数名,全部被治罪。 林霜艳与许书意则被安排到?了另一个寺庙中,强行剃度出家,佛前终生忏悔。 但还有一个人,名叫封子行,是他用一篇文章公然撕开了静檀庵的遮羞布,誊抄了上?百份,传阅于市井间,促成?了静檀庵的查办。 傅蓉微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在此事结束之后,由区区一介三?甲进士,破格提成?了翰林院编纂,与同期的状元郎平起平坐。 太不合常理。 当时傅蓉微身份低微,别说干政了,见皇上?一面都?是奢侈,她当时自己琢磨了一阵,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便没再理会此事。 珠宫贝阙 第52节 傅蓉微真正见到?这个人,是在萧磐造反那一日。 当时已升至尚书令的封子行携令牌闯宫,猗兰宫前谒见傅蓉微,及时送来了萧磐起兵的消息,叛军已迫近馠都?。 傅蓉微问他消息从何而来。 封子行当时说了一句话:“当年静檀庵一案兖王已露了马脚,可惜证据损毁没能将他治罪,臣三?年来日日夜夜都?在盯着他。” 什么静檀庵,什么证据…… 傅蓉微听?了个莫名其?妙,但却一字不落的记在了心?里。 探清楚封子行所言不虚,危急时刻,傅蓉微将刚满六岁的儿?子托付于他。 封子行立誓以性命相护。 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托孤重臣,岂能不信。 上?辈子的事现在想想,已经?有种遥远的隔世感了。 前几日,若非走投无路,她还未必能想到?静檀庵。 想到?了静檀庵,自然就想到?了那句话。 再将所有的反常串起来,傅蓉微发现这其?中是个深坑。 得查。 她来此,一为避祸,二为真相,也希望能助封子行一臂之力。 院子里门扉被推开,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傅蓉微与钟嬷嬷同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钟嬷嬷是对?庵里出现男人这件事表示惊恐。 傅蓉微推窗一看?,院里两位男子都?不是她要找的人,于是很?失望的合上?窗躺回去了。 林霜艳摇着绣扇:“唱一曲儿?。” “您还听?那出?” “嗯。” 两个男子咿咿呀呀唱起了牡丹亭。 傅蓉微听?着这缠绵的曲儿?,终究忍不住推开了门。 林霜艳招呼她喝茶。 傅蓉微福了一礼,坐进藤编的椅子里,品了一口桌上?的花茶。 林霜艳指了一下最东面的屋子,道:“书意到?底是个姑娘家,抹不开脸,只在屋子里听?,你性子倒是敞亮,来,尝尝这茶。” 傅蓉微没什么好扭捏的,她活过了一世,许多?事都?看?开了。 上?一世,封了贵妃之后,她也喜欢听?曲儿?,那些唱曲儿?的孩子们不管男女,一个赛一个机灵,讨人喜欢。 她原打算在宫里养这么一些孩子的……打算得很?好,但没来得及。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傅蓉微听?着这唱词,问道:“姐姐心?里在想着谁?” 林霜艳没有避讳这件事,问道:“你见过我家王爷吗?” 傅蓉微摇头:“我出身卑微,少在馠都?走动,没有那个福分。” 说着,傅蓉微心?里纳闷,传说那颍川王是死在青楼女人床上?的,一把岁数还流连于烟花柳巷,林霜艳难不成?还在惦记着他? 林霜艳搁下茶杯,叹气:“我也有两年没见着他了,当年草草进了静檀庵,许多?东西都?收在府中,现在手边连幅画像都?没有。” 她这是真的想念。 傅蓉微道:“王妃是个长情?的人。” 林霜艳不大喜欢这个称呼,说道:“静檀庵里没有王妃,叫姐姐吧。” 傅蓉微:“姐姐想要一幅画吗?” 林霜艳:“你擅丹青?” 傅蓉微道:“懂一点,会画景,也会画人,比不得名师大家,就看?姐姐嫌不嫌弃了。” 林霜艳笑了笑,神色柔和下来:“不会嫌弃,有就不错了,待明日,我给你准备笔墨颜料。” 姜煦趴在屋脊后,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 此院的布景当真是雅极了,一草一木都?是精心?摆布,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去,都?美得像一幅画。 傅蓉微靠在一张玫瑰椅里,花影摇曳在她的身侧,两个女子互相让茶,一抬手一颔首,具是柔情?。 姜煦缩回身,仰躺在屋顶上?,听?着他们唱到?了亥时,林霜艳终于撒了银子,发话让他们离开。 还真只是唱了个曲儿?,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干。 傅蓉微回到?屋里。 姜煦听?见了门落锁的声音,他从房屋背后滑了下去,潜出了静檀庵,在山脚的林中吹了声口哨,他的照夜玉狮子横冲了出来,姜煦一跃而上?,隐入了夜色中。 他错过了城门下钥的时辰,今夜只能宿在城外,他往馠都?的方向跑了一段距离,猛地勒马,玉狮子奋蹄长嘶,姜煦又掉头赶了回来。 他在静檀山附近骑马转了几圈,发现此地实在人烟稀少,方圆十里内,只两个村庄,其?中还有一个是荒村,已经?破败不堪无人住了。 他牵着马进了另一个村子,宵禁时分,街上?一个人也看?不见,姜煦绕着这不大的村子转了个遍,还真找着一个戏班子——惊梦园。 门头挺新,院子也大,是比较有钱的样?子。 姜煦在门前停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那两位男子回来了。 比不得姜煦有神骏代?步,他们脚程慢,姜煦一路上?都?撒野跑了个来回,他们才刚刚回到?园子门口。 姜煦躲了。 那两位男子放轻脚步从后门进了园子,姜煦翻墙跟了进去。 园子里还有些年纪更?小的郎君在练功,那些孩子们见师兄回来,迎上?前抢着端茶递水,嘻嘻哈哈说笑。 一切都?没什么异常,像个正经?班子。 姜煦悄悄的离开了园子。 折腾了整一夜,没有任何发现,姜煦心?里的疑虑却还没消退,熬到?了天亮,村子上?的客栈开门迎客,姜煦甩出一锭银子,包下了一间客房,摆出一副长住的打算。 傅蓉微昨夜睡得不算好,晨起精神有些差,尝了几口庵里的素斋,躲在屋子里闭目养神。 但林霜艳记着她们昨日的约定,一早就带着侍女,抱着纸墨颜料,敲响了房门。 钟嬷嬷掩唇咳了一下,开门把人让进来。 傅蓉微捏了捏眉心?,绕出屏风见客。 林霜艳并非看?不出她的疲累,但她等不及了。 价值千金的颜料她不心?疼,她只想求一幅故去丈夫的画像。 傅蓉微站在书桌前铺陈纸笔。 林霜艳陷入了回忆中:“其?实他上?了年纪之后,比年轻的时候更?好看?一些,锋芒皆敛于内,连看?我的眼神都?是克制的。” 傅蓉微提笔顿住了。 ……可是众所周知,颍川王最后是死在青楼里,死在妓子的床上?。 傅蓉微感到?疑惑。 林霜艳描绘道:“他是个文人,长得单薄,五官也薄,眼睛、嘴唇都?很?薄,常年穿一身雀头青的袍子,他不问政事,很?少出门,好摆弄花草,一般亲自动手,所以看?上?去不怎么干净,下摆总是沾着点泥灰……” 颍川王是旁支宗室,膝下无子,他这一代?没留下后人。 傅蓉微终于发现了其?中矛盾。 颍川王若真好色,怎会不留个一子半女呢? 除非他不行。 他行不行,林霜艳最知道,可这话又没法问。 傅蓉微只能把疑问往自己肚子里憋。 林霜艳:“院子里养了两只猫,一只黄狸,一只黑狸,它们喜欢躺在紫杉下睡觉,有时也会躺在我丈夫的椅子上?……” 傅蓉微刚给画中人手里描出了一本书的轮廓,听?了这句,撕了纸,重新再画。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那两只猫呢?” 林霜艳沉默了一会儿?,道:“死了。” 傅蓉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霜艳解释道:“我丈夫死后,家里进了贼,伤了几个家丁,还把猫刺死了……我当时吓坏了,思量了一宿,决意到?这静檀庵避世。” 傅蓉微道:“姐姐现在听?着曲儿?,心?里还念着他呢。” 林霜艳说:“他也爱听?曲儿?的。” 傅蓉微替她作的这幅画,讲究的不是画工,而是领会。 能不能画得好,全看?傅蓉微能不能心?领神会。 傅蓉微将作好的画挂起来给林霜艳过目。 一位文弱矍铄的年长者坐在葡萄架下,闭目养神,一身雀头青的袍子,面色冷峻,神色悠然,膝上?趴着一直黄狸,脚边卧着一只黑狸。 林霜艳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坐在窗下,盯着这幅画,慢慢红了眼尾。 傅蓉微道:“等晾干墨,我给你裱起来。” 林霜艳垂眸抿了一口茶:“多?谢。” 傅蓉微主动要求帮她作画,存的是刻意接近的目的。 现在目的达成?,傅蓉微心?里却咂摸出一种酸涩的滋味,并不好受。 珠宫贝阙 第53节 第39章 姜煦在客栈里守了三天,终于等到惊梦园的角儿在茶楼里唱曲儿,那一日,茶楼早早就挤满了人,都是冲着听曲儿去的。姜煦一掷千金,用钱砸了个好位置。 他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阁,拉下竹帘,与茶楼小二闲聊。 “惊梦园什么来头?,我在馠都都不常见这样的架势。” “公子原来是从馠都来的。”小二拿了桌上的银元宝,陪着笑脸,道:“其实我们这里的惊梦园啊,原本也是馠都贵人家养的班子,只不过?那家人遭了难,家散了,班子才迁回了老家。” 姜煦抬眉:“馠都我熟?是谁家啊?” 茶小二观察了一下左右,确认没人偷听,躬身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据说是天潢贵胄,一位郡王爷。” 馠都的郡王只有一位,皇室旁支,颍川王,死在两年前,是个名副其实的闲王。 姜煦已打听清楚静檀庵另外两名俗家女弟子的身份,其中一位正是颍川王寡居的妻子。 姜煦问道:“他们家班主呢?” 茶小二脸上稍微一犹豫,又是一块银元宝落在桌沿上。 “说来可惜,他们班子刚搬回来不久,在酒楼唱曲儿时?,因一点小事?得罪了一伙恶棍,双方起了冲突,推搡了几?下,班主夫妻被人失手推下酒楼,摔死了。” 姜煦道:“这是杀人,那几?个恶棍呢?” 茶小二道:“官府把人抓进去啦,结果不知怎样?,反正再也没见?过?。” 姜煦又留下一块银元宝。 茶小二惯会?察言观色,不用他说,便明白他的意思?,道:“爷请放心,今儿您问的话,小的一个字也不会?外传。” 姜煦点了点头?,不动声色起身,从茶馆后门?离开,也径直离开了这个村子。 傅蓉微在静檀庵修养了一些时?日,第一次走出了那座院子,到正殿给佛祖敬香,并向住持表达谢意,感念静檀庵的收留和庇护。 顺便在静檀庵四处逛了逛。 静檀庵实在是过?于幽静了,庵里的僧人极少,山寺建得却大,傅蓉微独自走上半个多时?辰,也没见?着一个人影。正当她?觉得累,想歇脚的时?候,发现曲折回环处,有一处荒废的院子。 傅蓉微顺着僻静的小道拾级而上,来到了那座院子门?前。 黑漆门?上挂着一把半新?不旧的铜锁。 门?是锁着的,进不去,傅蓉微徘徊了片刻,只能离开。 可是回去的一路上,她?越走越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被什么人盯上了一般。傅蓉微在这方面一向敏锐、警惕,最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竭力稳住自己的脚步,回到房间,掩好门?窗,平复心情。 钟嬷嬷担忧地问:“姑娘这是怎了?吓着了?” 傅蓉微不想让钟嬷嬷担心,谎说累着了。 正此时?,敲门?声响起,傅蓉微刚安定下来的心又是一惊,钟嬷嬷开门?一看,笑了笑,回头?道:“姑娘,是隔壁夫人。” 林霜艳听见?她?回来了,给她?送了些新?鲜的瓜果。 傅蓉微与林霜艳的关系,因为?那一幅画亲密了许多。她?们幽居在庵里,新?鲜瓜果可不是想要就能有的,都是那些个小戏子晚间带上山孝敬林霜艳的。 林霜艳将果篮塞进钟嬷嬷怀里,道:“常听你们主仆俩夜里咳嗽,我这里有些雪梨,你们炖些吃吧。” 傅蓉微忍不住暗赞她?的心细。 林霜艳与她?闲聊了片刻,谈的比较的还是她?丈夫。 根据林霜艳的诉说,傅蓉微心里已经颠覆了对颍川王的认知。 林霜艳提起他们的初遇:“我家后院规矩多,娘亲对我管教十分严厉,但我好像个是天生反骨,受不了管束。我有一回逛灯会?,偷偷捡了一只猫回府养在院子里。母亲看那猫极为?嫌弃,常常说要把它?清理掉,幸亏我死死护着,再后来,我的猫怀孕了,生崽时?把小花园弄的全?是血,又脏又臭,母亲终于忍无可忍,让人把猫当场处理了。” 傅蓉微静静倾听,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十分专注地等着林霜艳继续说。 “但那两只小猫崽活下来了,我带着小猫离开家,那夜下着雨,我怀里搂着个破篮子,躲在柳树下避雨,猫在叫,我在哭……”林霜艳喉间一哽,却是笑着说道:“王爷的马车在我面前停下,他接走了我怀里的猫,又派人送我回家。我的两只小猫崽被他照顾的很好。” 傅蓉微:“想必就是后来王府里的那黄狸和黑狸?” 林霜艳点头?:“是。” 傅蓉微仍觉得疑惑,林霜艳的父亲在朝为?官,身居高位,是体面人,颍川王的年纪比林父都大,林家怎会?轻易同?意这桩亲事?的? 林霜艳仿佛猜到她?的想法,说道:“有一回蕊珠长公主的牡丹宴上,王爷特意遣了个侍女到场,将两只猫带给我瞧,好让我放心。我总忘不了那个雨夜里,他掀帘朝我看来的目光,也能体会?到他的谦谦君子意,我听说他早年娶过?一个王妃,可惜那女子福薄去得早,他多年来也不曾再娶。我便大胆让他的人直接回去问他,愿不愿意要我。” 简直是惊人的胆大。就凭林霜艳这少年时?的个性,林家一定头?痛极了。 “但他拒绝了。”林霜艳说。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时?候我刚好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家世相仿的长辈已频繁走动,有一回,我就在宴上,当众放话,这辈子非颍川王不嫁,哪怕做妾也行……我在祠堂里跪了三天,挨了狠狠一顿打,差点伤了肺腑。父亲气坏了,整个馠都没人愿意娶我了。”林霜艳苦笑了一下:“母亲都已经把白绫送到我房间了,说家里丢不起这个人。可几?天之后,颍川王府里来人了,三书六礼,给足了体面,迎我为?正妃。” 傅蓉微内心除了震撼,就是难以言明的深深感触。她?已经隐隐怀疑,颍川王的死也许另有内情。 林霜艳自从有了那幅画像,常常对着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晚上点起灯,有人叩响院门?,唱曲儿的来了,总是那一出戏,咿咿呀呀唱起来没够,听的人也不觉得烦。 傅蓉微一开始还作?陪,后来腻了,就不在意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惹上了麻烦。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人盯上了,尤其是当她?在庵里独自闲逛的时?候。 傅蓉微提心吊胆了好几?题,却迟迟不见?对方有行动。 于是,她?有了新?的怀疑。 也许对方并非恶意呢? 清晨露重,脚下青苔湿滑,傅蓉微站在险峻的山坡上,按了按自己骨伤刚愈的胳膊,贝齿一咬,下定决心,闭上眼,一脚踩空,顺着陡峭的山坡摔了下去。 紧接着,她?就顺势趴在地上不动了。 趴在地上的等待有些难熬。 傅蓉微耳朵贴着土地,硬是没听到任何细微的脚步声,然而,陡然间,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来人动作?温和小心,将她?扶在臂中,翻了个身。 傅蓉微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冷漠,盯住了面前的人。 而扶她?的人明显动作?一顿,二人两两相望,都愣住了。 傅蓉微:“怎么……是你啊。” 姜煦,又是姜煦。 傅蓉微深刻感受到了缘分的玄妙,几?乎无处不在。 姜煦:“你故意的。” 傅蓉微:“你盯我好几?天了。” 他们彼此都觉得理亏的应该是对方。 傅蓉微是绝不会?率先低头?的。 姜煦则心想,前世堂堂太后,没理也是有理,算了罢…… 他手臂一用力,将人托起来站稳,道:“我担心的安危,不得不时?刻盯着。” 傅蓉微低头?拍拍身上的泥灰,不以为?然嘀咕道:“静檀庵里能有什么危险,说的好像有虎狼环伺似的。” 姜煦道:“确实虎狼环伺,一点没错。” 傅蓉微:“你说什么?”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足够僻静,而且有姜煦在,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姜煦条理分明道:“夜夜上山唱曲的那个昆曲班子,就住在山下村子里的惊梦园。他们曾经是颍川王家养的班子,而你院子里那女人是颍川王的正妃。可上回我把两个戏子堵在山道上,以刀剑相逼,他们都不肯说实话,硬要装作?萍水相逢的关系……我这人疑心重,其中藏有猫腻,我必须弄明白。” 傅蓉微反应了一下,即刻明白了,梳理道:“那些夜里上山唱曲的人属惊梦园,惊梦园曾是颍川王府的班子,那么王妃林霜艳与他们一定是旧相识,可他们互相却装作?不认识,是吗?” 姜煦点头?。 傅蓉微:“……我这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啊。” 姜煦道:“两年前,颍川王死在青楼一妓子的床上,但却不是荒唐而亡,而是割喉致死,一刀毙命。我去查那已死去的妓子,却什么也没摸到,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存在。颍川王死的第七天,有刺客血洗了王府。王府养的惊梦园刚一迁回老家,班主夫妇便双双毙命,凶手据说已伏法,但我一查案宗,此人早已出狱,现在下落不明……你有没有嗅到阴谋的味道?” 姜煦的每一句话,说得既稳又快,傅蓉微的脑子跟着飞速转动,细想之下,已沁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阴谋,林霜艳必定另有所谋。 可她?为?什么会?扎根在静檀庵呢? 两年了啊。 傅蓉微摸索到一块石头?坐下。 姜煦却捏着她?的胳膊把人拎了起来,低声道一句:“有人。” 下一刻,傅蓉微只觉得脚下一空,姜煦拎着她?跃上了树,藏身在茂密的叶子中,傅蓉微咬着手指,把惊呼声憋在喉咙里,小心翼翼探头?往下瞧。 只见?一名女僧往这边走来,在他们刚刚停留过?的地方转了好几?圈才走。 姜煦贴着她?的耳朵,道:“静檀庵里的这些女僧身上都有功夫。” 傅蓉微感觉到了他滚热的呼吸,战栗般的一缩脖子。 姜煦捏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甚是无辜的问:“怎了?” 傅蓉微呼吸稍乱,说:“没怎么,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第40章 傅蓉微一个泡在阴谋罐子里的人,遇到这种事情,怎么还用?得着想,敏锐的嗅觉只给她指了两个方向——灭口、复仇。 死去的颍川王、妓子、戏班班主夫妻,王府刺杀,下落成迷的凶手,都是?灭口。 颍川王的妻子出现在静檀庵,是?为谋求报复。 这样一切才说得通,林霜艳的深情也有了解释。 至于?她为什么选择在静檀庵,自然是?因为此?处可疑了。 姜煦道:“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阳瑛郡主府的案子吗?” 傅蓉微曾在阳瑛郡主府的湖里溺水,差点被害死,十几位修池子的工匠在齐膝的湖水里溺亡,至今是?个悬案,前些日子春狩时,听闲话说可能?是?因为湖水致幻。 傅蓉微点头,道:“记得。” 珠宫贝阙 第54节 姜煦道:“静檀庵让我注意到忽略已久的一件事——阳瑛郡主是?信佛的人,她与静檀庵的僧尼一向往来密切,甚至在前些日子府里出事之后,她还专程到此?地求了平安符。” 新的线索出现了,而且前后还能?串起来。 傅蓉微拍了拍姜煦的胳膊:“可以送我下去了。” 姜煦把她放回地面,看着她说:“你呆在静檀庵不安全?。” 傅蓉微最初就是?为了这份不安全?来的,她道:“我注定不是?养在温房里的花,你愿意查这件事吗,我会竭力相助。” 姜煦给?出一个明确且坚定的答复:“查。” 傅蓉微心口发烫,姜煦成了她此?刻唯一能?依赖的同?盟。 姜煦递给?她一个骨哨,说:“我会守在暗处,你如果需要我,吹响骨哨,我就会找机会见你。” 傅蓉微抓住他的袖子:“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忙,我在静檀庵发现了一处可疑的院子,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倒不是?因为傅蓉微胆小不敢去,而是?那处院子上了锁,墙又高。她既撬不开锁,也翻不过墙,幸好逮住姜煦了。 姜煦点了一下头,说:“白天眼杂,夜里我们动身。” 傅蓉微捏着骨哨,藏进了随身的锦囊里,与姜煦分?开后,装作若无?其事,回到林霜艳的院子。 林霜艳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抬头瞧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你怎么总爱自己在外面溜达,仔细遇见坏人。” 傅蓉微心思敏感?,问道:“静檀庵里会有坏人吗?” 林霜艳道:“那么大一个后山,你猜藏得人还是?鬼,随便找个僻静地方把你一推,搞不好最后连尸体都寻不到。” 傅蓉微:“……” 林霜艳哈哈哈哈爽朗地笑了:“怕了,吓唬你的……不过也说真的,静檀庵有些地方人迹罕至,你一个姑娘家啊,上点心吧。” 傅蓉微:“姐姐说的是?。” 林霜艳明显是?在提点。 傅蓉微若是?连这句好赖话都听不懂,上辈子可就算白混了。 今日许书意也在,她守着花架晒太阳,脸上盖着一本书,闻言,坐起身道:“我刚来的时候,姐姐也提醒我别乱跑,有一回我不过是?路过后山散散心,便遇到一条蛇缠我的脚,当时我腿都软了,太吓人了。” 傅蓉微:“蛇咬你了?” 许书意摇头:“没有,万幸,它?只在我身上绕了一下,便游走?了。” 傅蓉微眸色暗了暗——如此?听话,是?驯养的蛇。 林霜艳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许书意拿起绣棚,念念叨叨,说线不好,绣得不成样子。 林霜艳便说回头让那几个唱曲儿的孩子从山下捎一些给?她。 傅蓉微用?手帕掩唇咳嗽了几声,道:“山上春寒,也不见转暖,我先回屋子了。” 林霜艳道:“你穿的太少?了,等我让人捎件厚斗篷给?你。” 傅蓉微客套了几句,回屋子靠在书案上。 钟嬷嬷放下手里的绣活:“姑娘冷了?” 傅蓉微摇头,呆坐了一会儿,起身铺了一张纸,研磨提笔,画起了整个静檀山的山水走?势,就从她们所住的这个院子作为起点,向南是?正经的佛堂庙宇,向北是?人迹罕至的后山。那一座落了锁的小院,就在北边不远处的后山中。 傅蓉微浅浅画了一小半,就停住了笔,纸面上留了大片空白,是?她没去过的地方。 晾干了纸,傅蓉微在画上盖了一张绢,压在床褥下。 钟嬷嬷想帮把手,却激起了一阵咳嗽。 傅蓉微整理床褥,头也不回,道:“嬷嬷着凉了?” 在傅蓉微看不见的身后,钟嬷嬷慌乱地将帕子折成一团,使劲塞进袖子里藏好,道:“山上气?候不好,早晨晚间还是?凉,姑娘也多?穿些,千万别病了。” 傅蓉微藏好了画,转身试了试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的,她倒了一杯推给?钟嬷嬷,问道:“记得离府时,我特意收拾了许多?风寒药,嬷嬷给?放哪里了?” 钟嬷嬷连连摆手,道:“吹了点风而已,哪里就用?得上吃药了。” 傅蓉微打量着钟嬷嬷瘦削地颧骨,皱眉道:“我去找找。” 钟嬷嬷看她踩着绣墩打开箱子,埋头翻找,趁她没注意,转身到自己的枕边取了一只杯子,倒了杯温茶慢慢的喝。 傅蓉微把那些压箱底的药找了出来,笑了:“都在这呢!” 钟嬷嬷还是?摇头:“姑娘,我们住着别人的院子呢,一煎药到弄得到处都是?苦涩,不合适。” 傅蓉微:“那位姐姐是?个热心肠,我找她说一说,她会理解的。” 钟嬷嬷无?奈:“罢了,姑娘和姨娘一样,都是?倔性子,老婆子我是?拗不过你们……哎,姑娘,您帮我写封信吧,我想寄家里去。” 傅蓉微欣然答应:“成啊。” 钟嬷嬷不识字,从前往家中寄信,都是?花吟婉代笔。 如今花吟婉不在了,傅蓉微便帮一把。 钟嬷嬷搓着手指,唠叨起来:“我老家有个亲弟弟,上次给?我回信时,说我那侄儿中了乡试,出息了,是?个举人了,说是?还想接着考,书院花销大,用?钱的地方多?,我托人把半生的积蓄都寄回去了……” 傅蓉微提笔动作停在半空:“嬷嬷,还差很多?钱吗?” 钟嬷嬷:“姑娘别误会,我不是?想和您要钱。” 傅蓉微认真道:“我知道,嬷嬷没这个意思,但寒门读书花销非同?一般,那些出身寒门的举子,哪个不是?举全?村全?族之力供出来的。读书花钱是?应该的,嬷嬷缺钱一定告诉我。” 钟嬷嬷:“姑娘真是?跟姨娘一样心善,不过钱是?真的不缺啦,姑娘您在信里帮我写上,假若我那侄儿真有出息,能?到馠都考试,让他念着姨娘和姑娘的恩情,务必上门亲自拜谢。” 傅蓉微失笑:“那倒不用?……” 钟嬷嬷却很严肃的坚持道:“姑娘,一定写上。” 傅蓉微只好依从。 信写了好几张纸,钟嬷嬷上了岁数,唠叨的毛病越发重了,很多?话都是?颠三?倒四说好几遍。 傅蓉微把信封好,记下了地址,想了想,又趁钟嬷嬷不注意,塞了两张银票在里面,想着回头托姜煦带下山,寄出去。 夜里,唱曲儿的郎君散了,傅蓉微推开窗,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隔壁的灯熄了,外间钟嬷嬷熟睡了。 窗外终于?落下了一个人影。 姜煦换了一身黑,几乎要与浓黑的夜融为一体,他将一个包袱塞进了傅蓉微怀里,轻声道:“换衣裳。” 傅蓉微打开一看,也是?一身夜行衣,她躲在屏风后,将衣裳换了,心开始砰砰跳。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冒这种险呢。 傅蓉微发现衣服穿在身上非常贴身,腰际和袖口处都像是?特意量身裁制的,傅蓉微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探出窗外,问道:“新的?” 姜煦点头:“我偷了你在珠贝阁留的尺寸。” 傅蓉微:“……你还真是?有心了啊。” 说完,傅蓉微准备从窗户爬出来。 姜煦的刀鞘横在她面前,拦了一下,说道:“傅三?姑娘,我有话要说。” 傅蓉微望着他,点头:”你说。“ 姜煦道:“如果你要查什么东西,只需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帮你去办,不一定非要你亲身涉险。” 傅蓉微心里一颤:“我何德何能??” 人在得势的时候,追随者趋之若鹜,傅蓉微当年手握皇后册宝时,跪着求着为她办事的人太多?了。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被撵出府的庶出女?儿,她有什么值得人谋求的? 姜煦对她道:“你很好,别说这样的话。” 傅蓉微从窗户爬出来,由姜煦带着她翻过围墙,傅蓉微带路直奔之前发现的那座荒废院子。 月色清冷。 姜煦绕墙查看了一圈,依旧是?翻墙进,傅蓉微终于?有机会看清院子的全?貌。 满院子的杂草丛生,甬路上的青苔溢出砖缝,在阴暗的强下铺开了一整片,一间正屋三?间厢房,窗户纸破了半挂在木头上,一副荒废已久的样子。 姜煦点了一根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源,走?上前查看。 傅蓉微亦步亦趋紧跟着。 姜煦走?上正屋的台阶,将火折子凑近了破损的窗户。 傅蓉微手心沁出了汗珠,顾不得冒犯,抓紧了姜煦的衣襟。 姜煦动作一僵,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摆出了蓄势待发的架势。 傅蓉微目光穿过朦胧的火苗,往窗户里望去。 只一眼,就让她浑身的血都冷了。 正对面,房梁上悬下来一个人,一身白袍,游游荡荡。 傅蓉微自己都没意识到腿软了。 姜煦将她钳在臂弯里,才勉强没让她跌坐在地。 傅蓉微本能?的靠紧了唯一的依靠,直到一声拖腔的叹息响起,傅蓉微才勉强抓回她的三?魂六魄。 她攀住了姜煦的胳膊。 姜煦吹灭了火折子,视线陷入了黑暗。 可刚刚那一幕仍在傅蓉微的眼前挥之不去。 死个人不算什么,她上辈子见得多?了,实在是?刚刚一幕过于?骇人。 傅蓉微张了张嘴:“姜……姜煦。” 姜煦平稳冷静道:“别怕,假的,是?个稻草人。” 第41章 傅蓉微整个人有些恍惚:“稻草……假人?” 珠宫贝阙 第55节 姜煦说是,颇为细心地问道:“再看一眼?” 傅蓉微已差不多恢复了?镇定,点头同意?:“再看看。” 姜煦再次吹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进了?破烂的窗子里,傅蓉微靠近了?一些,终于看清楚,确实?是一个稻草扎成的假人。 但是它无论是头身还是形体,做的都与真人一模一样,仔细观察,它身上套着?的还是僧袍,头上顶着?一只黑色的师姑帽。 傅蓉微轻轻开口道:“这东西好像是……” 姜煦接上:“像是专门吓唬人的。” 正对着?窗口的位置,如此骇人的景象,假如再来个胆小一点的,说不准就当场厥过?去了?。 姜煦猜的有几分道理,专门吓唬人,让人知难而?退。 傅蓉微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此,更证明这座院子里藏有不能见人的东西。” 姜煦:“我进去转转,你等我。” 傅蓉微已经回复冷静,心跳也正常,头脑清醒,道:“屋子里会不会有机关或者?埋伏?” 她?的这个推测很是合情合理。 姜煦道:“那得进去看了?才知道。” 傅蓉微望着?黑漆漆的屋子,不敢猜里面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危险,她?揪着?姜煦的袖子一时松不开手。 姜煦以为她?不敢独自呆在院里,想了?想,道:“今天可?以作罢,改日我挑个好时候再来。” 这时,隔壁厢房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虽然?很微弱,但是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极为明显。 傅蓉微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往那一侧的厢房望去。一排三间屋子,门窗也都是烂的,姜煦将火折子移过?去,火光照到?的地方,高高的门槛上,伏着?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 傅蓉微眯眼没看清,正待仔细看。 姜煦侧身挡在了?她?面前,道:“这真是个人。” 傅蓉微一惊:“是人?” 姜煦描述了?一番:“女的,蓬头垛面,像个鬼,现在正对着?我笑呢,爬过?来了?,是个疯子……” 傅蓉微做足了?心里准备:“……真是形象,让我看看。” 说着?,她?推开了?姜煦,正见对面一个人手脚并用往她?脚下爬,而?且还仰着?脸,嘿嘿直笑。 眼看她?就要?抓到?傅蓉微的脚了?。 姜煦一拽她?,绕过?了?脚下的疯子,直奔疯子之前所在的那间厢房。 一只拇指大的蜘蛛倒吊在门口,红腹黑足,姜煦在见到?它的那一瞬间,袖箭已本能的飞了?过?去,但他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一颗石子追了?上去,将袖箭打偏,叮当落在地上,蜘蛛逃过?一命,顺着?蛛网飞快逃走了?。 他们暗中探查,为了?掩盖住自己的行踪,最好不要?破坏此地的一丝一毫。 姜煦捡起袖箭和石子,在厢房里踱了?一圈,招呼傅蓉微:“来看。” 傅蓉微看见了?桌上一碗没喝完的水,和一些食物?的残渣。 那剩下的小半碗水还很干净。 傅蓉微与姜煦对视一眼,道:“说明有人按时给她?送吃的。” 姜煦:“把她?关在这里,还不想让她?死。” 用意?何在? 那女人又从?院子里追着?傅蓉微爬进了?屋,依然?执着?要?抓她?的脚。 傅蓉微这回不闪不避,由着?她?爬过?来。 那女人匍匐在她?的脚下,忽然?磕头拜了?下去:“观音娘娘仙灵了?,观音娘娘救救弟子。” 女子的自称引起了?傅蓉微的注意?。 一般平民女子在佛前祈愿时,都自称信女。像她?这样自称弟子的,一般都是佛门中人了?。 傅蓉微顾不得脏,蹲下身扳起她?的脸。可?太脏了?,五官都难以看清。傅蓉微环顾四?周,发现院子的西南角上有一口井,她?对姜煦道:“劳驾您,打点清水,让她?洗脸。” 姜煦二话不说,就朝井边走去。 傅蓉微嗓音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目光痴迷:“弟子明纯,南无阿弥陀佛……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具足神通力……” 竟是稀里糊涂念起了?经。 明纯,傅蓉微想起了?初到?静檀庵那日,带路的小女尼就自称法号明纯。 傅蓉微歪头抚着?她?的肩:“你怎会把我当做观世音呢,难不成长得像么?” 姜煦打水半天未回。 傅蓉微放下这女子,走出门看。 姜煦人站在井边,双手撑在石头上,正呆呆地望着?里面,没有动作。 傅蓉微走过?去,问?:“怎么了??” 姜煦一口吹灭了?火折子,道:“井枯了?,没水。” 傅蓉微狐疑:“那你刚在看什么?” 姜煦道:“下面全是尸体,你不要?看了?。” 傅蓉微一顿:“全是?怎么?死了?很多人?” 姜煦道:“目测有十几个。” 傅蓉微声音颤抖:“让我看看。” 姜煦一脸的不赞同,他停了?一会儿,说:“我已经知晓静檀庵不简单,此事可?以交给我了?,你大可?不必以身犯险。” 傅蓉微摇头说不。 姜煦道:“出了?人命案子,此事要?归官府管。” 面对姜煦清澈的目光,傅蓉微无奈苦笑了?一下:“少?将军,您久在边关,虽日子艰苦枕戈待旦,但身边亲友多是可?信之人,一腔热忱碧血丹心。可?馠都不是那样的。在馠都,朱门里的猫儿狗儿都是主子,下边的人命才是最不值钱的。莫说井下只是十几条命,哪怕是几百条命,也不一定有幸得见天日。” 姜煦只觉得她?话中的意?思十分骇人,一半能理解,一半又不能理解,摇头道:“傅三姑娘,你怎能说这样的话?” 傅蓉微一时情绪堵在胸前,有些话不吐不快,也顾不上谨言慎行了?,她?上前一步,贴近姜煦:“少?将军,请不要?太相信你的皇上,他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会兼顾百姓的死活。” 若说世上最了?解皇上的人,还得是傅蓉微。 傅蓉微在悬崖上无意?喊出的“良夜”二字暴露了?她?身上的秘密,姜煦借此可?以确认,他与她?有着?相同的际遇——前世今生。 傅蓉微眼里暗藏着?狠绝,道:“皇上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忠心,而?是一把能为他所用的刀。” 曾经的傅蓉微将自己磨砺成最锋刃的刀,献祭一般将自己递进他手里,帮他披荆斩棘,作为报答,皇上给了?她?想要?的地位和尊荣。 皇上的血根本就是冷的。 一桩穷凶极恶的案子摆在面前,若是让皇上出人出力,办案拿人,他一定不会高兴。但若能将案子的结果和铁证公然?呈到?世人面前,皇上一定愿意?伸手握住这把刀并斩下,顺水推舟荡平前路。 皇上就是这样一个人,没人能占他的便?宜。 傅蓉微从?姜煦的手里抢过?了?火折子。 其实?那并不算抢,因为姜煦几乎没有阻拦。 傅蓉微吹亮了?火光,凑在井边,探头望下去。 只见有十几具森森白骨竖着?站在井下,一具紧挨着?一具,挤满了?狭窄的井下,它们的脖子都弯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面朝天上,骷颅上一双双空洞的眼藏着?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傅蓉微已经不怕了?。 凶手暴虐到?了?极点,她?心里反被激发出了?最狠的一面。 她?不仅要?真相,她?还要?对方尝尽报复。 傅蓉微前倾身体,将火折子往更深处送了?送,打量着?那些挤在井下不见天日的尸骨,半晌后,平静的说道:“肉烂的太干净了?,不是自然?腐烂,可?能是用了?秘药,比如传说中的化尸粉?” “并非传说,确实?有这种东西存在。”姜煦道:“可?以加速尸体的腐烂。” 傅蓉微吹灭了?火折子,还给姜煦。 她?立刻又提出了?第二个疑点:“那个女子为何会把我当做观世音,分明一点也不像。” 她?一身夜行衣,站在院子里像一只黑乌鸦,没有那幅神像上的观世音长成她?这模样。 厢房中,那女子还在闭着?眼虔诚念经,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救苦救难。 傅蓉微越过?她?,目的明确地拿到?了?那碗水,放在鼻前嗅了?嗅,然?后用手指沾取了?一滴,就要?往嘴里放。 一阵风刮过?,姜煦抢身到?了?她?面前,按下她?的手,眼里多了?一分薄怒:“你不怕有毒?!” 傅蓉微指着?那女子:“她?喝了?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姜煦:“你在怀疑什么?” 傅蓉微道:“我怀疑她?产生了?幻觉,错把我当成了?观世音……就像那日我在阳瑛郡主府落水,恍惚中误以为遇见了?一个面目可?憎的水鬼。” 姜煦:“你是怎么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傅蓉微:“想到?了?,就联系上了?,到?底是不是幻觉,让我尝尝就知道了?。” 姜煦依然?拦着?他不肯放手。 傅蓉微感觉到?自己竟然?在抖,她?很惊奇的低头看了?看,才发现颤抖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姜煦那用力到?青筋毕现的手。 傅蓉微露出一个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姜煦的眼神告诉她?,是。 傅蓉微依然?笑着?:“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不是善茬。少?将军,您今儿才算是真正认识我了?。” 姜煦抬手覆上那只碗,说:“让我来。” 傅蓉微推开他:“不行,若我陷入了?幻觉,关键时刻有危险,相信少?将军能保我平安。可?若是你陷入了?幻觉,万一发生什么危险,我们搞不好就要?一起在那口井里死同穴了?。” 情理都拿捏住了?,姜煦没有拒绝的余地,万般为难的松开了?手。 傅蓉微低头舔了?舔手指。 珠宫贝阙 第56节 那水是没有味道的。 傅蓉微又抿了?一口,然?后搁下碗,坐在台阶上,双手拢住膝。 姜煦判断她?现在还是清醒的,忽然?开口问?了?句:“三姑娘,你去过?北边吗?” 傅蓉微仰头望着?他:“北边?” 姜煦道:“也就是我的驻地,居庸关那边。” 傅蓉微摇头:“我这辈子,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这静檀山了?。” 她?一生都困在馠都。 活着?的时候在这里,死了?以后也在这里,重生了?依然?在这里。 姜煦道:“您想到?北边去看看吗,那边有一座城叫华京,在居庸关往南二百里处,是北边最繁华的所在,我们那穷酸地方,除了?华京,恐再找不出第二座像模像样的城了?。” 傅蓉微眼前开始模糊涣散,不太能瞧清楚东西了?,但心里还残留了?一线清明……所以,她?的儿子北逃后,是在华京落了?根吗? 姜煦蹲在她?面前,问?:“您想去北边吗?想去华京吗?” 傅蓉微眼角莫名沁出了?一滴泪,意?识介于模糊和清醒之间,说了?心里话:“想啊,很想。” 第42章 傅蓉微昏昏沉沉,知道幻觉来了,比上一次在阳瑛郡主府中的感觉明显了许多。 果然如她所料。 阳瑛郡主府案子的线索居然出现在静檀庵中。 她回?答完姜煦的问题之后,强烈的意念带她回忆起了上一世的姜煦。 也就是曾在梦中向她复命的那个姜煦。 眼前人和梦中人逐渐重合,分不?清你我。 傅蓉微眨了眨眼睛。 姜煦半跪在她面前,一直关注者?她的神态,只见她瞳孔慢慢的散开,失去?了神采,变得一片空洞。他心里仿佛被捏紧了,上一世自刎跳城的傅蓉微,就是这么在他怀里失去?意识的。 姜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还?认得我吗?” 傅蓉微认得姜煦,但他的模样已经与刚才不?一样了,一身雪白曜日的轻甲,颈旁柔软的风毛染了血。 身边的景象也变幻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寺庙院子,而是冲天杀阵的战场,姜煦的□□白马也染了血——都是她的血。 傅蓉微仿佛回?到了自尽那日。 她抬手摸了摸姜煦染血的风领,低声道:“抱歉,弄脏你了啊。” 姜煦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现在完全没法推测她的所见,见傅蓉微中招后还?算安静老实,他拿出一块帕子,浸在那碗清水中,又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他认真抹掉了院子里留下的一切痕迹,然后抱起傅蓉微,悄悄翻墙离开。 傅蓉微迷糊了一阵子醒了。 刚醒来时那种?感觉有?点像台阶上一脚踏空,是惊醒的。 但是傅蓉微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里床上。 外?间?钟嬷嬷呼吸声均匀,睡得正沉。 傅蓉微支起身子,床边放着一杯茶,她试了试杯壁,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热。傅蓉微端起来一饮而尽,缓解了嗓子里火烧火燎的燥。 裹得严严实实被子下,是她穿戴整齐的夜行衣。 傅蓉微悄悄把衣裳换了,踢进?床底下。 这药劲还?真大。 那日在阳瑛郡主府,她好歹还?能保持理?智,可刚刚完全是不?知事了。 傅蓉微喝完茶,发现被子下压着一张字条,她点燃床头?灯,对?着烛火一看,上头?写了一行字——明日午后归。 是姜煦的字迹。 傅蓉微躺会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自省了一番,发现自己在姜煦面前,竟控制不?住说了那许多不?该说的话。 有?关皇上的那些论断,她简直是妄议君上,大逆不?道。 可她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死一百次,她对?皇帝也不?可能有?改观。 姜煦很得皇上器重,也不?知会不?会对?她心生芥蒂。 傅蓉微不?禁后悔扶额,该死的怎么就没管住嘴呢。 夜里越是安静,傅蓉微也是难以?入眠,直到清晨听到第一声鸟叫时,钟嬷嬷轻咳了一声醒来,傅蓉微才从长夜中脱离,打了个哈欠,困意漫上心头?,起身又喝了口茶,交代钟嬷嬷别吵她,会房间?放下帐幔,蒙头?大睡。 直到午后。 傅蓉微睡意阑珊的醒来,推开床,院子里静谧无声,他们都去?小憩了,钟嬷嬷从廊下走?来,说话还?刻意放轻了声音:“姑娘终于醒了。” 傅蓉微:“我睡沉了,可有?什么事发生?” 钟嬷嬷茫然道:“没有?啊,也就夫人问了几句,听说您在睡,还?吩咐她的侍女不?要吵。” 傅蓉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打发了钟嬷嬷回?屋休息,傅蓉微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懒了一时半刻,一颗石子打破了静谧,落进?了一边的水缸中,溅起了几滴水,全洒在傅蓉微的侧颈处,冷得她一个激灵。 傅蓉微立刻回?望石子打来的方向,墙头?房顶都空无一人。她在躺椅上又呆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团扇,绕到了房间?后面。 姜煦在墙上现身,朝她伸出了手。 傅蓉微环顾四周没人,把手递给他。 姜煦拉着她翻出了墙,在后山林子里找了个僻静的所在。 傅蓉微等不?及了问:“昨夜我中招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姜煦望着她,道:“你很安静,没做出格的事,只是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傅蓉微停了一会儿,说:“我昨晚一直都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姜煦道:“是吗?”他轻描淡写:“可是很抱歉,我记不?清你都说了些什么。” 傅蓉微对?他刮目相看,这个人要比她想象中的懂事。她道:“记不?清也好,反正不?是什么悦耳的话。” 就让那些话埋葬在夜里吧,谁也不?要回?头?去?看。 姜煦说起正事:“我搜集了那碗水,今晨送到圣医堂,请赵大夫验药,确实是一种?致幻的药物,流传于江湖的下三滥东西,少量服用致幻,量大长期用药则上瘾,经年累月可致五脏六腑皆衰,不?治而亡。” 傅蓉微:“真歹毒。” 姜煦:“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盯着那座院子,今日午时,有?女尼进?去?送了水和食物。” 傅蓉微问道:“那女子状态清醒了吗?” 姜煦:“现在贸然见她不?合适吧。” 傅蓉微仔细想了想:“确实不?合适,不?禁容易打草惊蛇,更严重会反害了她的性命。” 姜煦道:“我打算晚上再去?查看一番,你不?要去?了,在房间?里等我消息。” 傅蓉微道:“可以?,但是姜煦,你要答应我,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能将此事外?传。” 姜煦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 短暂的会面之后,傅蓉微回?到院子里静坐了一会儿。 她是闲不?住的人,什么都不?干坐等消息实在是太难熬。傅蓉微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然后从走?出了正门,堂而皇之的来到了佛堂。 佛堂里的女尼见了她,沉默的双手合十诵读佛号。 傅蓉微看着佛堂中巍峨的金像。 住持慧琳正在讲经。 傅蓉微在靠门的一侧找了个空蒲团坐下。 许多目光停在她身上,慧琳那淡漠的眼神也望了过来。傅蓉微也只是双手合十,做出虔诚的姿态。 仿佛是真心来听经的。 好巧不?巧,那个自称也叫明纯的女尼就在她身边。 明纯的目光是最活泛的,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往她这边瞄,傅蓉微端着架子,从里到外?就是一个不?动?如山。 直到住持讲经结束,僧尼陆陆续续起身散了,明纯靠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傅蓉微自从入了寺之后,穿着一直素淡,妆容几乎瞧不?见血色,整个人显得苍白又无害,她跪坐在蒲团上,给佛祖敬了香,缓缓开口,道:“听闻佛家收弟子讲佛缘、尘缘,慧琳住持不?肯收我,想是觉得我佛缘未到,尘缘又未断。但我是真心想了断尘缘,以?后可否容我跟随大家一起听经。” 明纯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道:“像你这样高门出身,又非经历生死劫难,为何一定要看不?开呢?” 傅蓉微盯着她的手,观察她的右手指节。 人的一双手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读书人和习武人,一摸手就不?同。 真僧人和假僧人当然也不?一样。 傅蓉微见过真正常年吃斋念佛的僧人,他们的食指关节处,由于佛珠的缠磨,都会有?一层明显厚实的茧子。 可明纯没有?。 这是个假尼。 明纯问了话,见她久久不?答,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妹?” 傅蓉微回?神,愣了一下,道:“并非一定要看不?开才会选则出家。”她转头?看向那居高临下的、悲悯的佛像,又拜了下去?:“佛祖慈悲,一定知我所求。” 在佛寺里密谋命案,她们这些人当真是无所畏惧,全然不?在乎举头?三尺有?神明。 离开时,明纯送她出了佛堂。 相比其他女尼的冷漠,明纯称得上友好了。 傅蓉微在傍晚回?到院子,见林霜艳和许书意摆了棋。傅蓉微对?下棋有?一点兴趣,于是围观了一会儿,紧接着这点兴趣就没了——两个臭棋篓子实在没什么看头?,还?不?如回?屋看书。 许书意喊住她:“别走?,傅妹妹下一局啊。” 珠宫贝阙 第57节 傅蓉微摇头?道:“不?。” 林霜艳指间?夹着一颗黑子,瞄了她一眼,笑了:“嫌弃我们呢。”说着,落下子,一局告终,输赢都是半斤八两。 傅蓉微坐在棋局边,将黑子和白子拨开。 林霜艳的侍女急忙上前接手:“姑娘,这种?小事让我们来就好。” 傅蓉微腾出手。 林霜艳用团扇指着她:“你见天往外?跑什么,忘了我提醒过你的话了?” 傅蓉微道:“可不?敢忘,只是我这人坐不?安分……姐姐来这几年了,庵里僧人一直都这么反常吗?” 许书意随口反问了一句:“反常?什么反常?” 林霜艳摇扇的动?作缓了下来,神色凝重盯着傅蓉微看了一会儿:“你还?真是敏锐。” 傅蓉微苦笑:“因?为我是真心想找个清闲地方避世,现在看来,是找错地方了。” 林霜艳道:“你听我的话,呆在院子里,乖乖别乱跑,一切会如你意的。” 傅蓉微反问:“那你呢?” 林霜艳微笑着,看了一眼傅蓉微,又看了一眼许书意,道:“你们两个管都管我叫姐姐了,我自然尽力相互。” 许书意完全没意识到两人话中的机锋,娇憨的扑上来,搂住林霜艳的胳膊:“姐姐真疼我!” 傅蓉微不?再说什么,心知多说无益。古人有?云,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口头?上摆平不?了事,唯独有?利可图的时候,同盟才会真正达成。 傅蓉微需要再耐心一点,等着那一天。 静檀庵表面上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宁静。 傍晚的小曲儿成了惯例。 傅蓉微总是陪着听一半就离场。 后半夜,等人们都熟睡了,她打开后窗,接姜煦进?来,或等着姜煦来接他。 一三日过去?。 第四日。 傅蓉微子夜准时打开窗户,外?面斜飞的细雨打在脸上。 等了半个多时辰,姜煦没来。 傅蓉微心里惴惴不?安,没有?来由的心慌,她从角落里找出了蓑衣,提了一盏风灯,悄悄溜出门,沿着泥泞的山道寻找。 在通往那座院子的必经之路上,闻到了混在泥土中的血腥味。 这味道真是熟悉,让她想起了不?久前的春狩。 傅蓉微停住了脚步,四下查看。 一颗石子从林中滚出来,在水面上飘移了一段距离,傅蓉微拔腿就要进?林子,姜煦的声音传来:“站那,别动?。” 傅蓉微听话地站定:“怎么了?” 姜煦没有?立刻回?答她。 傅蓉微今日显得耐心不?佳,甚至还?有?几分焦躁:“我问道血味了,你怎样,受伤了吗?” 一个人影终于从林子里走?出来,有?些站不?稳,摇晃着来到傅蓉微身边,靠在树上。 姜煦模样狼狈,散乱的黑发都贴在脸上和颈侧,他确实受伤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淌,雨水都冲不?干净。 傅蓉微上前一步。 姜煦再次呵止:“站住。” 傅蓉微没心思去?计较他的态度,近乎于恳请:“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姜煦用肩膀撑着身体,靠在树上,受伤的一侧手臂伸进?怀中,掏出了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用防水的油纸包得密密实实。 他递给了傅蓉微:“接着。” 傅蓉微双手接住:“这是什么?” 姜煦道:“信,是最能要命的东西。” 傅蓉微手指一紧:“你……” 姜煦打断她:“听我说,我不?能跟你走?,否则你们那一院子的人都完蛋了。你要藏好自己,千万不?能被她们发现你今晚出过院子,把你鞋底下的泥蹭干净,蓑衣藏好,趁他们现在还?没开始动?作,回?去?。” 傅蓉微摇头?:“我把你扔在这里?你怎么办?” 姜煦:“我会留一些痕迹把人引出静檀庵。” 见傅蓉微仍站在雨中不?动?。 姜煦说道:“你是个知轻重明缓急的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走?!” 傅蓉微将那一摞信收到怀中,一步一步的退后,转身就走?,心里翻搅着发痛,在她过往艰难的生活中,在她几次受伤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带着善意出现,向她伸出手,免她挣扎于水火。 可现在他身受重伤。 她不?仅什么都帮不?上,甚至依然要仰仗他的庇护。 还?要他拖着伤体,将危险引开。 傅蓉微感觉不?到脸上已经一片湿润。 她回?到院子里,听姜煦的话,将鞋底沾的泥蹭干净,蓑笠无处可藏,傅蓉微索性拿剪子,剪断了上面的线,将蓑拆成了稻草,抓成杂乱的样子,目光瞥见了房后树上的喜鹊窝,咬着牙攀上树。鸟窝是空的,她将草全垫进?了鸟窝里。 湿透的衣裳脱下来,在屋里翻出另一些干净的衣裳,抱出院子一并淋湿,再抱回?房间?,堆放在木盆中。 钟嬷嬷早被这动?静吵醒了,披上衣裳,正看见傅蓉微在折腾一堆湿衣。钟嬷嬷稀里糊涂:“姑娘您这是干嘛呢?” 傅蓉微歇了口气,苍白的笑了一下,道:“晚上听见下雨了,把外?面晾晒的衣裳收进?屋。” 钟嬷嬷愣了愣:“……好像没洗衣裳吧。” 傅蓉微盯着她:“洗了。” 钟嬷嬷更糊涂了:“洗了?” 傅蓉微道:“嬷嬷,您傍晚时分亲自洗的衣裳,不?管谁来问,你都这么说。” 一盏茶的时间?后,钟嬷嬷终于反应过来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一个哆嗦清醒了。 傅蓉微已经打理?好一切,窝在床上用毛巾拧干了发。 钟嬷嬷几步跑了进?来:“我的姑娘,您这是做了什么?仔细着凉啊!” 傅蓉微道:“无妨。” 钟嬷嬷守在她窗前担忧得转圈。 傅蓉微心里同样不?得安宁,不?知他现在到哪里了,有?没有?找到安全的落脚点,静檀庵的人开始行动?了没有?? 她把灯烛移得近了些,从被子里摸出了那厚厚的一沓信,一封一封的拆开看。 然而第一封信,就让她的心如坠冰窖,整个身体连着手都止不?住的颤。 这是静檀庵女尼们与南越国往来的信。 每一封都是。 她们都是南越国的细作。 天将亮时,傅蓉微已将信查阅了一半,静檀庵终于有?了动?作,有?人敲门。 傅蓉微有?条不?紊的将信藏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几乎要晾干了。 外?面只来了一个人,明纯。 林霜艳在屋里发脾气道:“你看一下才什么时辰,有?毛病啊!” 明纯情绪平稳道:“冒犯夫人了,昨夜庵中有?贼人闯入,贫尼心中挂念夫人等的安危,特来看一眼。” 林霜艳的窗户打开了,她春衫半露:“进?了贼人?抓到了吗?” 明纯点头?道:“已经去?抓了,他逃不?掉。” 说话间?,傅蓉微的屋门也打开了,钟嬷嬷站在门前,明纯径直走?向了傅蓉微的屋子,在门口道:“阿弥陀佛,请问贫尼能进?否?” 第43章 傅蓉微欣然应了一声:“请进。” 明纯走?进屋子?,最先看到?的,就是门口木盆中堆着的湿衣,以及两双湿漉漉的鞋子——一双是傅蓉微的,一双是钟嬷嬷的。 明纯诧异道:“这是?” 钟嬷嬷平静的料理着房间里的杂物?,如同?往常一样?絮叨着:“没料到?昨夜忽然落了雨,外面晾晒的衣裳收不及,都透了。” 明纯绕过屏风,见到?了傅蓉微。 傅蓉微正?背对着她?穿衣裳,发上残留了一点点湿意,散开搭在肩头。明纯在外面站了一下?,傅蓉微只是看了她?一眼,拢了外衫坐在镜前梳理头发,道?:“庵里进了贼人?可是丢了东西?” 傅蓉微再?落魄,也是侯府出身的姑娘,一言一行一止都不慌不乱。 明纯站在屏风外欠身:“丢东西事?小,最怕伤着人,几位师妹没事?就好。” 她?仿佛真的只是来确认贵人们的安危,只瞧了一眼就出去?了。 林霜艳和许书意都没让她?进屋。 甚至林霜艳还刺了她?一句:“深山老林尼姑庵,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招贼惦记?” 傅蓉微放下?梳子?,缓缓舒了口气,从枕下?取出那些信,继续一封一封地读完。 天一亮,雨就停了,钟嬷嬷搬着木盆到?院子?里,整理那些湿淋淋的衣物?。 林霜艳靠在自己的窗前喝茶,笑着道?:“嬷嬷昨日何时洗晾的衣裳,同?一个屋檐下?,怎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钟嬷嬷无从辩驳,也装不下?去?了。 林霜艳的侍女扬声道?:“我家夫人问你话呢!” 钟嬷嬷只嗫喏着说了句:“夫人见谅……” 珠宫贝阙 第58节 她?们这是在逼傅蓉微露面呢。 傅蓉微将其中一封信折好放入怀中,其余信找了个稳妥地方藏了起来,起身去?见林霜艳。 林霜艳早已备好了茶:“恭候多时了。” 傅蓉微坐下?,道?:“您身份尊贵,何必为难我家老仆。” 林霜艳依旧眼含笑意地着她?:“傅家三姑娘,不简单……不瞒你说,我一向眠浅,尤其雨夜更是难以入睡……” 傅蓉微心往下?一沉,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林霜艳道?:“我竟没想到?,侯府养出来的姑娘,爬树很有一手?啊。” 昨晚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林霜艳看在眼了。 可她?刚刚并没有在明纯面前拆穿。 傅蓉微索性直说:“我愿与王妃开门见山。” 林霜艳品了口茶:“如此?最好。” 傅蓉微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林霜艳面前,道?:“静檀庵丢的东西在我这,我猜,您也想看一看。” 林霜艳神色狐疑,漫不经心的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 傅蓉微千挑万选,将这封信单独拿给林霜艳看,是因为唯有这封信中提及了已故的颍川王。 他们暗中来往的信通常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但足以将意思表达明确。 信上说:“谋事?不慎败露,颍川王似有警觉,此?人不除后患无穷,择机动手?,望君相助,明日面谈。” 林霜艳在接过信之前,还不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此?刻,读完信,她?整个人的反应比傅蓉微预料中的还要激烈,她?单手?攥紧了自己的领口,喘息着泪如雨下?,眼都恨红了。 傅蓉微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昨天夜里,刚从姜煦的口中得知,惊梦园戏子?与颍川王府的关系,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林霜艳为何非要选择在静檀庵避世呢? 越是讳莫如深,越是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傅蓉微与林霜艳摊牌,就是在验证自己的猜测。 林霜艳几近昏厥,手?脚发凉,面色苍白,冷汗顺着鬓发淌下?,侍女慌忙将她?扶到?榻上躺着,又是端水,又是打扇。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顺过气来,挥开侍女的搀扶,扑过来抓紧了傅蓉微的手?。 “……还有吗?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傅蓉微平静地告诉她?:“王妃,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为这么点东西,姜煦身受重伤,被静檀庵盯上了,此?刻也不知什么光景,有没有安全脱险。 傅蓉微走?神了那么一瞬。 林霜艳已经调整好情绪,将侍女打发到?了门外,放下?床幔,室内幽静,无人打扰。林霜艳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傅蓉微道?:“我是来玩命的,你也看到?了,刚才万一露馅,我就没的活。” 林霜艳相当聪明,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帮手??” 傅蓉微回答:“我的帮手?现在有危险。” 林霜艳不停地点头:“是啊,我用了两年多的时间,都没查到?一星半点的线索,你才来了几天,就能挖到?真东西,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傅蓉微靠近了些许,贴着林霜艳的耳边,道?:“您来此?是是为查颍川王的死因?” 林霜艳同?样?压低了嗓音,道?:“我不能忍受我丈夫不明不白的死,更不能容忍凶手?肆无忌惮的在我们眼皮子?地底下?作乱。既然你肯对我坦诚相见,我必知无不言。” 傅蓉微:“那就说说你知道?的。” 颍川王的死果然有蹊跷。 他确实是死在青楼妓子?的房间。 但是那妓子?身份非同?一般,是颍川王府埋在市井里的暗线。 青楼每天夜里迎来送往,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 将暗线埋在那种地方,往往会有出其不意的收获。 林霜艳道?:“那一段日子?,王爷的情绪一直很低沉,但我是不管外面俗事?的,所以也不曾多问什么,那天夜里,王爷傍晚收到?了一封信,紧接着便低调出门了,我问他去?哪,他说办事?,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我半夜没等到?他回家,却等来了一只染血的信鸽,信鸽脚上带回一张字条,我认得是王爷的笔迹,他命我立刻躲进书房的暗室,不到?天亮不准出门。” 那张字条林霜艳仍然妥善收着。 傅蓉微见了那张字条,颍川王字迹凌乱,显然当时情况已经不妙,但他仍惦记着家中妻子?的安危。 林霜艳道?:“我在书房的暗室中躲了一夜,直到?天亮,我才出门,家中一团乱,死了好多下?人,院子?里到?处都是血,我的猫也被剥了皮挂在了假山上。” 傅蓉微问道?:“他们杀了你丈夫之后,又去?王府里找你了?” 林霜艳苦笑:“我是王爷的枕边人,怎么可能被放过……第二天,王府变故惊动了朝廷,办案的人来了,我才真正?安全。” 傅蓉微又问:“朝廷派谁负责这桩案子??” 林霜艳道?:“兖王,萧磐。” 傅蓉微眉心一蹙。 林霜艳没能注意到?她?的异常。 傅蓉微:“那你见过颍川王死后的样?子?吗?” 林霜艳点头:“见过。” 傅蓉微追问:“是什么样?子??” 林霜艳不解她?为何要这样?问。 傅蓉微解释道?:“死因不同?,死者的面目也会有所差异。中毒死,窒息死,外伤致死……死因表现在脸上,都不一样?。” 林霜艳不懂这些东西,她?回想了一会儿,道?:“王爷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已经打理得非常体面,衣裳的妆容都一丝不苟,所以我并不知晓……” 好吧。 傅蓉微很可惜没有抓住最关键的纰漏,问道?:“那么,你可以告诉我,是谁将颍川王的尸体送回来的?” 林霜艳道?:“兖王,萧磐。” 又是他。 傅蓉微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不怀疑他了。 还有最后一个重要的问题,傅蓉微问:“王妃为什么要选择在静檀庵清修?” 林霜艳回答:“王府中曾养了一个昆曲班子?,是班主告诉我,王爷生前一直好似对静檀庵颇多关注,为了查这个地方费了不少心力。” 所以班主夫妇作为可能知情的人,死了。 那位青楼妓子?更是下?落不明。 傅蓉微没别的要问的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捋顺事?情始末,她?对林霜艳道?:“此?事?凶险,务必谨慎,保护好自己。” 林霜艳拉着她?的手?:“你比我更凶险……如果需要我做什么,请随时开口,我不会推辞。” 傅蓉微点头。 林霜艳:“你究竟是什么人,傅家三姑娘,听说皇上中意你,所以你查这些东西是皇上的授意吗?” 她?竟然能想到?那方面去?,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傅蓉微在她?面前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她?委婉道?:“皇上坐在那么高的地方,眼睛和耳朵都被人蒙上了,所以我们要把证据给到?他面前,他才能知道?其中的内情。” 林霜艳慢慢松开了她?:“我明白。” 傅蓉微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静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控制不住情绪,猛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木盆。 兖王,萧磐。 有那些信作为铁证,静檀庵与南越勾结是事?实。 可萧磐怎么也搅合在其中?他充当的是个什么角色? 萧家的人争天下?,她?不管,哪怕是争破了天,跟她?也没关系。 可牵扯到?南越,那就是叛国。 一旦萧磐谋权成?功,等同?于将大梁交到?一个叛贼的手?里。 可上一世,萧磐是真的成?功了。 傅蓉微一想到?此?就难以忍受。 钟嬷嬷靠着门,咳了一下?,唤了一声:“姑娘?” 傅蓉微闭上眼睛,撑着茶案,单手?抚头,道?:“我没事?。” 钟嬷嬷把木盆捡起来,靠在角落里,道?:“姑娘好像在筹谋什么事?情?” 傅蓉微看向窗外,绳子?上晾起来的那些衣裳里,不仅有傅蓉微自己的,还夹了几件钟嬷嬷的粗衣。 钟嬷嬷虽然愚笨,但却细心。多亏她?刻意往那盆里放了几件自己的粗衣,才在明纯面前将谎圆得天衣无缝。 傅蓉微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钟嬷嬷却已看穿了她?的想法,笑道?:“姑娘不用跟老奴解释,反正?奴也听不懂。姑娘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大胆去?做吧,不用前瞻后顾。” 隔着几步远,钟嬷嬷站在晨光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傅蓉微心中忽然升起一丝预感,伴随着恐惧,她?上前抓住了钟嬷嬷,急迫道?:“嬷嬷,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钟嬷嬷笑着:“我的傻姑娘,净说些傻话,我一辈子?都伺候着姨娘和姑娘,哪也不去?,除非死了。” 傅蓉微听到?那个“死”字,只觉得莫名刺耳,她?快快催着钟嬷嬷吃药,自己回到?房中,铺纸研墨,提笔写了封信,打算捎给墨宝斋掌柜的,向他求买一些纸笔。 馠都的墨宝斋已经萧磐的铺子?了。 第44章 她这一封求墨宝的信送去?,萧磐必然会得知。 这是她放的饵,不确定鱼能不能上钩,姑且先?试探一下?吧。 今天夜里唱小?曲儿的人没来,是静檀庵把人给拦了不许进。林霜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动静,傍晚的时候,如无其事地出门,在院外把静檀庵的僧尼们骂了一顿。 珠宫贝阙 第59节 傅蓉微帮着钟嬷嬷将院子里晾干的衣服收回屋里。 今天院子里安静得有些难熬。 许书意是唯一没有心事的人,想?找人陪她玩,但?林霜艳和傅蓉微都?心不在焉,于?是大家兴致阑珊,聚了一会儿,天暗下?去?,就各自回屋歇下?了。 傅蓉微和衣躺在床上,睡不着,想?姜煦。 既盼着他能平安传个信给她,又希望他好好躲着千万别露了行迹。 她从来没为了哪个男人这样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姜良夜,你可?千万好好的,别出事。 夜过半,雕窗传来了一声响动,傅蓉微什么也?来不及想?,立刻坐起了身子,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反正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来到了窗户旁。 轻轻推开一条缝,姜煦的背影就在眼前。 傅蓉微彻底推开窗:“进来。” 姜煦侧了下?身子,反倒在犹豫。 傅蓉微拉扯他的衣袖,催促道:“快。” 姜煦回望一眼,见她衣裳整齐,半推半就的从窗户翻进来了。 傅蓉微直接将他带进了内室,问道:“你伤在哪了?怎么不养几天?” 姜煦抚了一下?左肩,道:“轻伤。” 傅蓉微注意到他黑色的领口处,露出了一截扎眼的雪白?,她眼睛一直盯着那里,正要细看,姜煦把衣襟拢高?了,遮了个严严实实。 傅蓉微没得看了,只好收回目光,见姜煦行动无碍,姑且放下?了心。 姜煦问道:“信呢?” 傅蓉微端出一个匣子。 姜煦道:“所有的信都?在这里了?” 傅蓉微道:“有一封信我拿去?拉拢人了。” 姜煦问:“谁?” 傅蓉微指一下?隔壁:“颍川王妃。” 姜煦道:“所以那封信的内容有关颍川王的死因。” 傅蓉微点头。 姜煦昨天夜里豁命拿到的这些信,没来得及看就转交给了傅蓉微,所以,他还不知道信中的内容。 傅蓉微让他坐在妆案前,点了一盏灯,道:“那你看一看吧。”并且格外提了一句:“别动气。” 姜煦对她最后那句提醒感到诧异,在拆开第一封信的时候,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写信人是静檀庵里的僧尼,收信人是南越国的某个官员。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我们大梁朝廷的动向。” 姜煦将所有的信按照时间排好,说道:“三年,几乎每个月一封信。” 傅蓉微认真听他分析。 姜煦把信分成了两摞,继续道:“第一年,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谁家姑娘嫁了,谁家爹死了,谁家的儿子高?中了……诸如此类。可?是,从第二?年开始,他们的消息内容变得更深了——官员的升迁,边防的调整,以及皇上身边亲信的任用……事无巨细,都?报给了南越。” 傅蓉微不同于?深闺娇养的女儿,她的政治嗅觉非同寻常,道:“意思是从第二?年开始,他们的人成功打入了朝廷内部?。” 姜煦道:“又或者说,他们在第二?年找到了更有价值的合作人选。” 傅蓉微陷入了沉思中。 灯下?,她的侧脸缱绻柔和,眼睫垂着,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她脸上几乎没上什么妆容,姜煦望着她,像是夜里观花,朦胧恬静,挪不开眼。 非礼勿视。 他明知失礼,却还是克制不住。 傅蓉微道:“你之前说过,阳瑛郡主一直与静檀庵有来往,那么我们姑且推测,第一年那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是他们通过阳瑛郡主得到的。那么,到了第二?年,他们找到了更有价值的盟友,少将军,猜一下?,这个人会是谁?” 姜煦反问:“你猜呢?” 傅蓉微道:“我猜,萧磐。” 姜煦:“何以见得?” 首先?,傅蓉微有上一世封子行的提点。但?这件事是没法说出口的。 其次,傅蓉微说道:“颍川王发现了端倪,顺藤摸瓜查到了静檀庵,于?是遭到了灭口,而?主理此案的人是萧磐。颍川王的死因分明有蹊跷,但?案子却潦草的结了。他为何不一查到底?因为他是个庸才吗?” 姜煦目露嘲讽:“萧磐怎么可?能是庸才?” 傅蓉微:“那就说明是他不想?查。” 她忽然发现,只要一提起萧磐,姜煦的表情总会变得格外生动,她忍不住歪头打量,姜煦的目光却陡然凌厉了起来。 傅蓉微坐直:“怎么了?” 姜煦偏了下?身体,靠近她,说:“你家嬷嬷醒了。” 房间就这么一点大,男人说话的声音可?谓十分明显。 钟嬷嬷醒了,却不曾出声询问。 傅蓉微心觉苦涩,道:“没关系的,我们继续。” 姜煦道:“你猜得很?在理,但?是证据呢。” 傅蓉微:“没有证据。” 姜煦道:“萧磐与静檀庵八竿子打不着,往他祖宗辈查进去?,也?是清清白?白?。他与静檀庵从来都?没有明面?上的接触。” 所以,这个人是真可?怕。 所以,傅蓉微才改了主意,浅浅有了个计划,尝试与萧磐接触。 但?这个计划她按在心里没提,不想?让姜煦知道。 傅蓉微问起他身上的伤:“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伤得了你?信又是从哪来的?” 姜煦道:“那个院子我一直帮你盯着,每天午时会有人送水和食物进去?,我接连几天将那些水和食物都?掉包了。你还记得我同你提起过的吧,那药经年累月的服用会成瘾。” 傅蓉微点头说记得。 姜煦道:“第三日的时候,她发瘾了,她身边的救命稻草只有我一个人。只要我给她药帮她缓解痛苦,她什么都?肯为我做。” 傅蓉微:“你让她做了什么?” 姜煦摇头:“她那副样子,除了在地上爬,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问了一些事情。” 院子里锁着的那个明纯,才是静檀庵真正的僧尼,三年前,静檀庵夜里忽然遭了难,一行刺破开山门杀光了全寺的僧尼,只留下?一个尚且年幼的明纯。 南越与大梁无论是民风还是习俗都?相差甚远,留下?一个明纯帮她们熟悉静檀庵的事务,她们才能顺利扎根于?此。 姜煦说:“他们所得到的每一封机密,都?要誊抄成南越国的文?字,再寄走。我拿到的这些信,是最开始的原件,明纯知道它们存放的位置,告诉了我。” 他是为了取信受的伤。 傅蓉微:“静檀庵有高?人?” 姜煦摇头:“她们身手一般。” 傅蓉微问:“那你怎么伤的?” 姜煦道:“信藏在正殿的佛像下?的一方暗室中,有机关,那机关设计得刁钻,若要全身而?退不难,但?信会毁掉。” 他是为了保住信,才让自己伤了。 傅蓉微止不住地往他领口瞥。 姜煦道:“别看了,是火箭。” 难怪他宁可?自己受伤,信是经不住火烧的。 姜煦把信收进匣子里。 傅蓉微道:“信放在我手里不安全,你带走吧。” “我暂时不打算走了。”姜煦说道:“已经打草惊蛇,我留下?盯着她们。” 而?且他一走,恐怕傅蓉微就危险了。 傅蓉微问:“你在哪里落脚?” 姜煦道:“偌大的山,随处都?可?以。” 他的打算是风餐露宿,天地为庐。 傅蓉微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行,你就藏在我房间。” 姜煦吓得差点跳起来:“你可?真能出馊主意,孤男寡女……” “哪门子的孤男寡女。”傅蓉微打断道:“我家嬷嬷在呢。” 傅蓉微不是没考虑过男女大防。 但?怎么说姜煦也?是个伤患,她不能坐视他独自在外舔舐伤口。 “你不能走!” 傅蓉微把他推进了榻里,又将床幔紧紧合上,仿佛这样就能关住他似的。 隔着一层薄纱,傅蓉微道:“你连日奔波一定累极了,今夜先?好好休息,其他事明日再议,” 话音刚落,傅蓉微便听见头顶房梁上簌簌轻响,抬头一看,姜煦站在梁上俯视她,面?无表情道:“三姑娘莫恼,在下?告辞了。” …… 傅蓉微又好笑又好气,开口道:“姜少将军,我们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为我多次涉险,我很?感激,心里也?过意不去?,想?答谢你,却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总觉得亏欠。你今日若执意要走,我便不与你同谋了,日后各走各的路吧,您少些付出,我也?少些愧疚。” 姜煦去?而?复返,蹲坐在傅蓉微头顶上。 傅蓉微道:“下?来休息。” 姜煦再没多说一句话,跳下?房梁,却不肯霸占傅蓉微的床,指了指旁边宽敞的衣柜,道:“把我藏在那里面?吧。” 两座黄花梨木的立柜又大又宽敞,睡一个人绝对不成问题,傅蓉微腾出其中一个柜子,铺上几层软绵绵的被褥,就成了姜煦暂时落脚的窝。 姜煦并不怕黑,也?不嫌逼仄,柜门一关,仿佛屋里就不存在他这个人。 珠宫贝阙 第60节 傅蓉微怕闷着他,用一枚牛角梳将柜子撬开一条缝。 姜煦把自己关在柜子里,忽然有一个想?法——假如上一世傅蓉微性子不那么烈,跳下?城墙跟他离开,一起北上到华京,也?许大梁的中兴不用走那么漫长的路,她真的能撑起一个王朝的脊梁。 他们有着相同的机缘,但?际遇却完全不同。 傅蓉微没有经历后来那十六年的沧桑。 而?姜煦在那十六年里,失去?了父母,手刃同胞,立于?孤崖。他把本该走向太平的盛世搅得一团乱,他自认罪孽深重,梦里梦外无数次回望傅蓉微当年城上自刎的一幕。 傅蓉微像一幅珍贵的名画,在他心里藏了十六年,哪怕褪了色,也?舍不得弃。 第45章 第?45章 南越,一个撮尔小国,地处西南,多?山多?瘴多?毒草,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习性,在傅蓉微的印象中,他们并没什么野心,是?个非常安于现状自得其乐的地方,至少在她死之前,没听不?老实。 姜煦心里同样?奇怪,南越国,真的没听说对大梁有威胁。他镇守在居庸关,北狄才?是?心腹大患。 看来,上辈子,他们都忽略了一些事情啊。 傅蓉微与姜煦的意见一致,都是?再等等,等到他们自乱阵脚,引蛇出洞,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钟嬷嬷一早准备了饭菜端进内室。 傅蓉微看见桌面上多?了一碗粥,叫住了正转身要走的钟嬷嬷,问道?:“嬷嬷,您没有什么话要对我吗?” 钟嬷嬷步子一停,道?:“傻姑娘,我还是?那句话,您啊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前程是?自己的,老奴盼着姑娘能如愿。” 傅蓉微端了其中一碗粥,搁在窗前吹凉了,递给柜子里的姜煦。 姜煦伸出一只手,把碗接进了柜子,傅蓉微只一转身的功夫,那只碗又被送了出来,里头空了。 傅蓉微双手捧住空碗,不?可置信道?:“你……你是?打开喉咙倒进去的吗?” 姜煦淡漠的目光在门缝里一闪,从?里面抽走了垫门的牛角梳,柜门啪一声闭紧了,一点缝隙也不?留。 傅蓉微把碗放在一旁,从?妆台上拿起一个药瓶,是?上回姜煦赠她疗伤圣药,剩了一大半,她敲了敲柜门,将药递了进去,问道?:“自己行吗?让我的嬷嬷帮你?” 姜煦把药收了,短促地了一句:“不?用。” 傅蓉微坐在桌前,撑着下巴,望着柜门,忽然想——如果上一世没有造反那桩事,她的儿子在馠都顺利登基,她名正言顺成?为皇太后?,会不?会也像那些?长辈一样?,在身边养几个乖巧俊秀的少年,哄着自己开心? 托皇帝的福,她早就断情绝爱,对男人没有任何亲近仰慕的情义了。当皇后?时,常遇见一些?讨好?她的男子,匍匐在她的脚下,她冷心冷情,看在眼?里,跟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 男人,要么当她往上爬的梯子,要么当她手里扫清障碍的刀。 她对养宠物没有兴趣。 可姜煦是?什么呢? 傅蓉微从?未把他当刀用,更不?敢他是?养来讨喜的宠物。 上一世,他而立之年,出现在她面前,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整个皇城都沦为他的陪衬。 今世,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拽住她脱离水深火热的炼狱。 他分明是?救赎。 傅蓉微昨日托人寄给墨宝斋的信和银钱有了回应。 墨宝斋送来了一卷纸和几样?颜料。 假明纯亲自交给她一个竹篮子。 傅蓉微送走了她,掀开竹篮子的盖布,里面是?一刀价值连城的露皇宣。 鱼咬饵了。 几块颜料倒是?不?值什么钱,但篮子最下藏了一只小匣子。 傅蓉微好?奇的打开匣子,惊住了,红绸上托着一块封门青的石章,刻着是?她栖桐君的印。 封门青,栖桐君,前不?久姜煦也送了她一枚一模一样?的印,那枚印现在还被傅蓉微收在贴身的锦囊里,妥善存放。 萧磐……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拿走了那枚印章。姜煦闷不?做声从?柜子里钻了出来,傅蓉微被他惊到了,抚了一下胸口,坐了下来。 姜煦看了看篮子里的宣纸和颜料,道?:“萧磐,他都纠缠到静檀庵了?” 傅蓉微莫名失了几分底气:“是?我,我写的信将他钓来了。” 姜煦情绪猛地一下子躁了起来,咬紧了后?槽牙质问道?:“你怎么还敢……你招惹他做什么呀?” 傅蓉微道?:“我是?不?愿意招惹他,我想躲他远远的,甚至我处于某些?不?能言的原因恨他,希望世间?没他这个祸害才?好?……但是?我现在要查他,我需要接触到他。” 世间?许多?不?好?的事情,都不?是?一个怕字就能躲过的。 傅蓉微瞧姜煦的神色不?佳,软下了口气:“此事我没跟你商量,你不?会怪我吧?” 姜煦道?:“是?你把我留在房里的,是?你亲口要与我同谋的。” 真恼了…… 傅蓉微立刻承诺道?:“是?的,这次是?意外,不?会再有下次了,既然我们已成?同谋,我一定与你商量。” 姜煦把印章扣在桌子上:“那就商量商量现在吧,你打算怎么做?” 傅蓉微检查了一遍送来的宣纸和颜料,没有夹杂其他任何东西,甚至连句话也没有。 萧磐也是?狩猎者,他同样?在试探。 傅蓉微道?:“将印章还回去,再多?封一些?银钱,算作是?买纸的钱。但是?钱不?能足够,表面上要让他觉得是?我占了便宜,这样?我们才?有理由进一步接触。” 姜煦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钓鱼高?手。” 傅蓉微忽略他话中怪怪的味道?,:“他会来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不?变应万变。” 姜煦转身跳出了窗外,人不?见了。 傅蓉微回头看了一眼?,耸肩嘀咕了一句:“好?独的性格。” 像姜煦这样?的性格,本该是?高?高?在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却?放下身段跟着傅蓉微转。 姜煦刚一走,林霜艳来了,送了一盘桃,一进门她就皱鼻子:“你屋里什么味道??” 傅蓉微纳闷:“有味道??” 林霜艳从?她身边走过:“不?是?你身上的熏香,让我品一品,有种枯枝败叶的感觉……”她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点评道?:“寒酸。” 傅蓉微:“……” 林霜艳又看到桌上的两个粥碗,一个已经空了,一个还剩了半碗。她目光一闪:“你招待了谁在屋里吃饭?” 傅蓉微淡淡道?:“屋子里只我和嬷嬷。” 林霜艳一扬下巴:“胡扯,你家嬷嬷正在门口吃呢。” 院子里,钟嬷嬷端着粥碗,正抻着脖子往窗户里瞧。 林霜艳靠在屏风上,盯着傅蓉微:“藏人了?” 解释就是?掩饰,话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傅蓉微暗自叹了口气,道?:“人走了。” 林霜艳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感叹道?:“是?个高?人啊,来无影去无踪。” “您以为我凭什么敢放肆?”傅蓉微把姜煦用过的碗收起来,放在窗外,等钟嬷嬷吃完饭一起洗了。 林霜艳摆弄着盘里的桃子,:“静檀庵这群臭尼姑,封了山门,新鲜果子送不?进来,暂且先将就几天吧。” 傅蓉微整理着篮子里的笔墨和颜料,了句:“应该不?会太久。” 林霜艳盯着桌上的那些?墨宝看了一会儿,道?:“我的新鲜瓜果一律被拦在外面,砸多?少钱都不?让进,为什么你的颜料笔墨能送进来?” 傅蓉微手下动作一顿,露出了笑意。 果然,要萧磐与静檀庵没点关系,谁会信啊。 傅蓉微:“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办成?一切事情,如果办不?成?,那就是?你没找对路子。” 林霜艳道?:“那——傅妹妹给我指条明路呗?” 傅蓉微指了指头顶上:“静檀庵不?敢买你的面子,那就再往上走一走,顺藤摸瓜嘛,总会摸到最大的那只瓜。” 林霜艳琢磨了半天,忽然起身,双手捧拳在面前拜了拜:“傅妹妹,你才?是?这庙里的真佛。到时候你们神仙打架,我就不?跟着添乱了,不?过若有什么地方能用上我,我一定尽全力相?助。” 傅蓉微莞尔一笑:“您言重了。” 林霜艳帮她将窗子推开了些?,:“不?过啊,你屋里的味道?最好?处理一下,在一些?嗅觉敏锐的人面前,闻起来非常明显。” 傅蓉微冲她点头:“多?谢。” 林霜艳离开后?,傅蓉微关上窗,打开柜门,细细的嗅了一遍,实在是?闻不?到一丝异常。林霜艳既然能察觉,一定是?因为有破绽,傅蓉微不?敢轻视。 傅蓉微是?个很少用香的人,在侯府时,由于不?得宠,名贵的香料从?来没有她的份,廉价劣质的香又熏得人头昏脑涨,索性就不?用了。 在宫里,香料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东西,皇帝的两个妃嫔都是?因香损了身体,傅蓉微心生?警惕,更不?敢沾那玩意了。 傅蓉微在妆台上的匣子里翻翻捡捡,最终只找出一罐桂花香膏。 桂花的味道?最是?浓郁绵长,傅蓉微做成?了两颗香丸,放进铃铛中,一颗戴在自己腕上,一颗压进衣柜里的枕下。 这下好?了,他们身上的味道?就是?一样?的了。 傍晚,林霜艳经过她窗前,可能是?闻见了那股桂花香,偏头笑了一下。 再等到夜深的时候。 姜煦从?外面野回来了,推窗而进,闻到了扑鼻的桂花香,忽然皱起了鼻子:“你怎么忽然用起香了?” 傅蓉微解释道?:“调和一下我们俩身上的味道?,免得被别人看出端倪。” 姜煦靠在窗边,双手搭在腰间?,道?:“你不?可能忽然间?想到这么一出,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傅蓉微一听他这口气,怔了一下,轻声道?:“怎么?我做错了?” 姜煦道?:“你在明,我在暗,我的身份成?谜,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谁。可一旦我们身上染上了相?同的熏香,有心人只需要闻到味道?,就能把我揪出来。” 傅蓉微一点即透,醍醐灌顶的同时,只觉得背后?寒意直沁。 珠宫贝阙 第61节 是?她大意了。 傅蓉微:“我现在就处理干净。” 姜煦扇了一下鼻子,翻窗又跑了。 傅蓉微把香丸封回罐子里,打开了门窗,坐在窗前出神。 姜煦没走远,蹲在屋顶上,见她安静下来,又从?窗户中滑进来,背对着她露出结实的后?背。 傅蓉微不?解:“作甚?” 姜煦偏头道?:“上来,带你出去散散身上的味。” 第46章 傅蓉微啪一下把?窗关上,说:“你等我换一身衣裳。” 说罢,她返回屋子,换上那套姜煦为她量身裁制的夜行衣,一头乌发利落的全簪了起来,才推开窗,趴在姜煦的背上。 她记着他身上有伤,仔细避开他左肩的伤口,抱住了他的脖颈。 姜煦的脚尖掠在?瓦片上,轻盈无比地滑进了院外的林子,悄无声息的融入到夜色中。姜煦选了一棵高大结实的杨树,踩上去,把?傅蓉微放下在?树杈间?。 傅蓉微发现这?个位置特别好,能牢牢的卡住她,不?至于失足掉下去。 但是位置这?么高,她还是有点惧怕,抱紧了树干。 姜煦艺高人?胆大?,站在?树梢上,凝望着她,说:“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我一定能接住你。” 傅蓉微听了他这?句话,触动了心底的记忆,前世今生的灵魂好似出现了一瞬间?的共鸣。 ——“娘娘,跳城,臣接得?住你。” 傅蓉微缓缓松开了树干,双手?搭在?腿上,低头望着足下的深渊,道:“我知道,我从来都相信你能接住我,但是我不?能……” ……不?能义无反顾的随你走。 傅蓉微自?刎跳城的那一刹那,是她最?后发出的不?甘心嘶吼。 她期盼能听到回音,哪怕她注定不?能亲身等到。 傅蓉微不?知道眼前人?正是曾经的旧人?,她以为这?句隔世的回应会石沉大?海,但姜煦收到了。 姜煦看着沉默下来的傅蓉微,问道:“你在?想什么?” 傅蓉微道:“我在?想,方才少?将军仅凭只言片语,就能一眼看破暗处深藏的算计,当真是多谋善断。” 姜煦毕竟比她多活了十六年,那不?是虚度的年岁。他说:“你没料到她会算计你。” 傅蓉微言语中透着懊悔:“我以为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更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是个聪明人?。” 姜煦道:“自?作聪明的人?经常把?别人?当做傻子。” 傅蓉微道:“她一开始的态度不?是这?样的,她的转变太突然了,我怀疑她身后也有人?。” 姜煦:“也?” 他觉得?这?个字眼十分有深意。 傅蓉微:“我身后的人?是你,她身后的人?是谁呢?” 姜煦反问道:“你怀疑谁?” 傅蓉微确实已?有怀疑,她斟酌了很久,才向姜煦吐露:“你在?朝廷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封子行的人??” 姜煦清秀的眉毛不?自?觉拧个结。 傅蓉微已?读懂了他的表情,振奋了些许:“果然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 上一世,封子行带着傅蓉微的儿子出城北逃,与他会和,姜煦对他的第一眼印象,就是他一身狼狈,伤痕无数,却把?小皇帝牢牢护在?怀中,未伤及分毫。 姜煦分出一部分精锐,先一步护送他们北上,北梁建朝后,封子行为文臣之?首,官至宰辅,一生都在?护持着傅蓉微的儿子,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直至最?后姜煦南伐得?胜,他们举国?还都。 傅蓉微上一世绝对眼光毒辣,所托之?人?俱是可靠。 但是姜煦在?这?个年纪,是不?该与封子行有交集的,他迎着傅蓉微期待的目光,道:“耳熟,回头我去打听一下。” 姜煦仔细回想封子行的出身,隐约记起来,他最?初好像真是颍川王的门生。 傅蓉微摇了摇头,仍陷在?自?己的思量中:“不?对,静檀山已?经被封管起来了,唱曲儿的都拦在?山外,她是怎么接触到外人?的?” 姜煦道:“别想那么多了,不?重要,颍川王妃确实不?是个聪明人?,在?这?个时候亲手?摧毁信任,不?划算。” 傅蓉微放松了身体靠在?树上,道:“你说多可恶,她令我不?高兴了,我还得?忍着,不?能翻脸。” 姜煦不?理解:“为什么不?能翻脸?”他理所当然地说道:“茶不?合口味可以泼,饭吃不?下去可以吐,得?罪她也不?要紧,你不?需要去求她。” 傅蓉微道:“我要弄清楚静檀庵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姜煦道:“有我足矣。” 傅蓉微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好大?的口气。她低声笑了:“你才多大?。” 姜煦认真回答:“算生辰八字的话,我比你大?半岁。” 天真的皮囊下藏着两个沧桑的灵魂。 傅蓉微仔细打量姜煦那张年轻的脸,还带着些少?年的稚气,姜煦的身量也没完全伸展开,穿着一身黑衣更显单薄,傅蓉微见过他弱冠之?年的模样,再等上个四五载,他会长成镇北军的一把?利刃,乘云破雪,耀目至极。 假如这?一世,有幸能改变一些事情,姜煦不?必再承受沉甸甸的嘱托,他会结一门怎样的亲?娶一位怎样的妻子?过一种怎样的生活? 傅蓉微希望能看到一些美好的东西。 这?也更让她的心沉了下来,决意务必要拔除萧磐这?颗瘤子,把?一切不?幸都扼杀在?襁褓中,不?计一切代?价。 天色更晚了。 傅蓉微闻了闻自?己的手?腕,问姜煦:“我身上还有味道吗?” 姜煦远远的站在?树梢,并不?回答,而是伸手?指向天上:“看月亮过来了。” 傅蓉微仰头看去。 一轮圆月从薄纱一样的云后探出了头,明明暗暗,莹润柔和。傅蓉微完全被吸引了目光,问了句:“馠都的月和关外的月,哪个更好看?” “关外的月更大?更亮。”姜煦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问你的话吗?” 傅蓉微点头:“虽然模模糊糊像是一场梦,但我记得?。” 姜煦道:“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回答。” 傅蓉微笑了笑,说:“假如我是个男儿身,一定说什么也要到关外见识一番。可惜了……姜煦,带我回去吧。” 姜煦把?她背起来,侧脸说道:“已?经没有味道了。” 香膏与熏香不?同,留香没有那么持久,在?风里吹一吹,很快就散了。姜煦在?高空中踩着树和屋顶腾跃,把?傅蓉微送回了房间?。衣柜里的味道也淡了,钟嬷嬷换了新的棉褥,姜煦敞着柜门,撑着膝盖坐在?边上,傅蓉微托着一盏灯来到他面前,道:“你是不?是该换药了?” 姜煦侧对着她说:“不?用。” 傅蓉微放下灯,揉了揉鼻子:“我好像闻到血的腥味了。” 钟嬷嬷在?屏风外咳嗽了一声,把?傅蓉微吓了一跳,她老人?家磨磨蹭蹭的拖着鞋子进?来,道:“姑娘,让我来给公子换药吧。” 傅蓉微退到了屏风外面。 昏黄的灯罩在?半透的红绫纱屏风上,把?人?的影子也映在?上头,令傅蓉微想起了民间?的皮影戏。 钟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大?声。 傅蓉微直起身子,猜是姜煦的伤口过于触目惊心。 钟嬷嬷端出一盆血水,傅蓉微忙接到手?中,这?可不?能在?院子里乱泼。 姜煦窸窸窣窣地将衣裳披上,见傅蓉微正端着盆,愁得?团团转,给出主意:“你就泼在?颍川王妃的门口,没有什么可瞒的了。” 傅蓉微脚步顿住:“合适吗?” 姜煦道:“没什么不?合适的,去泼。” 傅蓉微神使鬼差的就听了他的话,趁着夜半没人?,将一盆血淋淋的脏水泼在?了林霜艳的房门口。 回到屋里,傅蓉微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沉吟了一会儿,明白了姜煦的用意。 昨天傍晚,傅蓉微刚听从了林霜艳的建议,熏了满屋子的桂花香,可一夜醒来,那味道便散得?一点不?剩,林霜艳只要有个正常脑子,就一定能猜到缘由。 泼水只是一个挑衅的信号。 从现在?起,博弈的双方便成了她们各自?背后的人?,比的是谁更棋高一筹。 傅蓉微心里叹气,姜煦,这?份情越欠越多,越来越还不?清了。 屏风后,姜煦已?经把?自?己藏好了,柜门合上时没发出丝毫声响。 傅蓉微眯眼休息了片刻,清晨时好似感应到了一阵晨风掠过,警惕地睁眼,撩开床幔,正好见到窗户落下,一片玄色的衣角抽了出去。 姜煦走了。 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又躺了一会,隔壁传来了第一声惊叫,院子里的鸟雀受惊,振翅呼啦啦飞出去了。 许书意都听到了动静,慌忙跑出来问怎么了,结果看见林霜艳门前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吓得?花容失色。 闹那么大?动静,傅蓉微却硬是不?露面。 林霜艳阴着脸吩咐侍女收拾干净,又安抚了许书意,说没事,过了一会儿,敲响了傅蓉微的门。 钟嬷嬷开门把?人?让了进?来。 林霜艳一闻屋里的味道没了,也立刻明白了。 傅蓉微早就等着她了,一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道:“坐。” 林霜艳问道:“你那位昨夜来过了?” 傅蓉微微笑着答:“他夜夜都来,你家那位呢?” 林霜艳默了声。 傅蓉微缓缓道:“昨天夜里,我歇下后睡不?着,回想我这?么多年,从未如此?轻易地信任过一个人?,谁料只大?意了这?么一次,偏就翻了船。我思来想去,根源在?哪,快天亮的时候想通了,应该就是您给我讲的那段感人?至深的故事。” 林霜艳为自?己辩驳:“那不?是故事,一字一句皆是我的真心。” 珠宫贝阙 第62节 傅蓉微道:“如此?说来,我是败在?了真心二字上。” 林霜艳心里忽然觉得?纳闷,眼前这?位分明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上怎么总显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极威,与她丈夫颍川王的气质如出一辙,表面不?显山不?露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二,足以令人?不?敢造次。 姑娘太不?像个姑娘,王妃太不?像个王妃。 傅蓉微在?望着林霜艳的同时也在?想,堂堂一个王妃,为何天真明媚至此?。 是被保护的太好了吗? 林霜艳倾身搭住了她的手?,诚恳道:“不?单我的经历是真心,我对你的承诺也是真心,只要你需要,我会豁尽一切帮你。至于昨天算计你的小心机,我保证没有任何恶意,希望你相信我。” 如此?近的距离,傅蓉微看透了她眼中的不?安,也靠近了些许,逼视着她的眼睛,道:“那不?是你的心机,为你出谋划策的另有其人?,影响不?到我们之?间?的情谊。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还能否一同商量,要看他们能否谈得?拢。姐姐,稍安勿躁,静等些日子吧。” 林霜艳慌乱了:“难道你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不?,不?可能!” 傅蓉微发现此?人?不?经吓,堪比一只胆小的兔子,只能将语气放轻缓,安抚道:“现在?还不?知道,但查起来很快,王妃,我到静檀庵是办事的,没有时间?一年一年的空耗下去,你们能等,我们不?能等。此?话也请你转告给他。” 傅蓉微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封子行上一世在?静檀庵,没干成大?事,前两年,后三年,五年余的时间?,他虽然查到了端倪,却放走了最?关键的证据,以至于最?终结果惨烈,真相仍然深埋土下,不?得?见光。 林霜艳神色黯淡:“你说的对,是我们没用,我在?庵里呆了两年,挖空了心思,也不?及你刚到半月……” 傅蓉微直视她发红的双眼,道:“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林霜艳颓败地离开。 后脚来了个小僧尼,传话给傅蓉微,说庵中来了位她的旧识,想见面叙叙旧,问她是否方便。 傅蓉微结果那小僧尼递上的锦囊,解开一看,是她昨日原封不?动退回墨宝斋的印章。 萧磐来了。 第47章 萧磐出现在静檀庵的时候,正好姜煦刚回馠都?,准备找封子行,两个人错开了行程,路上也没有遇见。 傅蓉微动身前去佛堂,刚一进院子,便看到耳房的门开着?,萧磐坐在竹席上煮茶,住持慧琳立在一旁,一副听候差遣的样子。 傅蓉微抬步迈了进去。 萧磐今日穿了一身紫袍,把尊贵二字都?挂在了脸上,傅蓉微则一身素净,裙裳的颜色粗糙,像是过了三遍沸水的茶汤,既寡淡又寒酸。 慧琳望向她的目光严肃。 傅蓉微在门口站了一下,道:“听说静檀庵进了贼人,正封了山严查呢,现在是有结果了?” 慧琳张了张嘴,萧磐一摆手,自己?开口:“我是私客,专门来见你的,庵里的师太拦不住我。” 傅蓉微点了点头,由衷道:“王爷权势滔天。” 萧磐道:“我想单独和傅三姑娘聊聊天,师太自去忙吧。” 他说话时不以正眼看人,慧琳恭谨的撤了出去。 傅蓉微跪坐在他对面的竹席上。 萧磐说道:“馠都?的墨宝斋现在是我的产业,我打算下个月多扶持一下,把店的名头打出去,在别处也开几家。” 傅蓉微将封门青的印章放在茶几中央。 萧磐无视她的动作?,提起了砂壶:“来,喝茶,我亲自煮的。” 傅蓉微只好推杯接了茶,问道:“王爷为何一定执着?送出这枚印章。” 萧磐品完了一杯茶,把弄着?茶杯:“那么我想问问,既然姜煦那小子送的印章你能收,为何我送的你一定要三番五次推拒呢?” 傅蓉微听了这一问,转瞬间已经琢磨了好几种回答。 眼下她需要靠近萧磐,与他进一步接触,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容易拿捏男人的答复:“印章这种东西有一枚足矣,我已有了,所?以只好婉拒王爷的美意。” 萧磐一拍腿:“懂了,三姑娘的意思是嫌我来晚了。” 傅蓉微笑了笑:“倒不是这个意思,王爷您误会了。”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不过?啊……”萧磐给自己?续了杯茶,道:“其实咱们?这回事?,谁先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留下。哎,自从你到了这,他来找过?你吗?” 傅蓉微道:“谁?姜少将军?” 萧磐点头。 傅蓉微望向门外,正好朝南是馠都?的方?向,傅蓉微有些怅然,道:“我好像记得他提起过?,谷雨之后便打算回关外,他恐怕没有闲到处逛了吧。” 萧磐道:“哦?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我可没听着?他要走的消息。” 他的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在傅蓉微的脸上瞄,那种刺探的目光令她十分?不适。 傅蓉微顺势问了一句:“他还在馠都??” 萧磐又提道:“哦对了,前几天,他跟皇上说已有意中人,请皇上给他赐婚,这事?你听说没有?” 这回傅蓉微脸上的表情是真的藏不住了。 她表露出的诧异取悦了萧磐。 萧磐仰头笑了一阵子,道:“姜煦在馠都?的名头可不得了,尤其在他春狩护驾有功,得了封赏之后,走在街上都?有姑娘给他扔花,像你这么大?的女孩,人人都?喜欢他。你有那种想法很正常,不用怕人知道。” 傅蓉微坦荡地盯着?他:“不,王爷,你错了,在我十几年的生命中,难得遇到一个少将军那样肯友好待我的人,我很感谢他对我的善意,但我没有你以为的那种想法。” 萧磐不信:“你一个女孩子,难道没想过?自己?将来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傅蓉微:“我若是想嫁人,王爷您今天就不会在庵里见到我。” 萧磐追问:“为什么你会如此?决定?” 傅蓉微顿了一下,道:“因为我知道自己?命贱,却?也妄想能随心?自在的活着?。” 萧磐道:“你啊,得罪宫里贵人是故意的,假装痨病也是为了让平阳侯放你出府……”他挑了一下眉:“确实,馠都?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性格的姑娘了,你就打算在庵里耗一辈子?” 傅蓉微道:“有何不可呢?” 萧磐道:“可以,当然可以。”茶水凉了,他挑剔不愿再喝,聊得也差不多了,他将那枚封门青的印章又推回到傅蓉微面前:“名贵的印章也可以是用来收藏的,这一方?印是我亲手所?刻,三姑娘给个面子收下吧。” 傅蓉微犹豫着?。 萧磐极有耐心?。 直到傅蓉微将那方?印重新握在手里,萧磐才满意的笑了,道:“你说馠都?难得遇见一个友好待你的人,那个人是姜煦。三姑娘你不妨也看我一眼,我也愿意对你好的。” 傅蓉微眼里的坚冰逐渐化开。 萧磐趁势得寸进尺:“姑娘以后若有笔墨上需求,尽管叫人去墨宝斋传信,几块颜料不当钱,姑娘的画才是万中无一的佳作?,改日去我的浮翠流丹坐一坐?” 傅蓉微把握着?一进一退间的自然得体,道:“笔墨颜料的钱我会送到墨宝斋的。” 萧磐点头,纵容一般道:“好,那我让掌柜的给你折价,别再拒绝我了,傻姑娘。” 馠都?。 萧磐的浮翠流丹正对面,一个卖字画的书生刚摆上摊,面前便有一个人站定了。 书生连忙招呼:“公子看看字画,可有喜欢的。” 他赔着?笑抬头一瞧客人的脸,顿时笑容有些凝住了。 姜煦双手抱在胸前:“认识我啊?” 那书生“哎哟”了一声:“在馠都?,哪敢有人不认识姜少将军啊,哟,您今儿没骑那匹玉狮子?” 此?人就是年轻时的封子行,二十出头的年纪,前几年秋闱就榜上有名,但因家里贫,没钱打点,一直闲在家待缺。 姜煦总觉得他说话怪腔怪调的,一副讨打的德行。 活该没官做。 封子行邀请他看画。 姜煦装模作?样看了几张,道:“字尚可,画你是怎么有勇气拿出手的?” 封子行:“……” 他一身寒酸的青布的袍子,眼尾长得比别人明显更下垂几分?,整个人看上去有点臊眉耷眼的气质。 还是因为穷。 姜煦记得他权势在握时的模样,不能说意气风发,至少是雍容雅步,闲庭自在。 姜煦不怀好意地故意刺了他一句。 封子行抿唇笑了:“姜少将军在关外战场上,也是用嘴巴退敌的吧?” 姜煦摇了摇手指:“不,我用的是鼻子。” 封子行疑惑:“用鼻子?” 姜煦撑在他的画摊上,轻声说道:“我鼻子可灵了,远在千里之外,就能闻到两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香,封先生做得到吗?” 快要入夏的时节,封子行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并不是因为姜煦有多么可怕,而是他意识到自己?是猎物,而且已经被人搭箭瞄准了。 姜煦偏过?脸恶劣地朝他领子里吹了口气。 封子行一个激灵,缩了下脖子。 姜煦笑了:“别总守着?浮翠流丹了,有空去明真寺陪我吃顿素斋,多把时间花在有用的地方?。” 他来的突然,去的也快。 留下封子行兀自在原地收摊,等把字画都?收进了竹筐里,街面上早就不见了姜煦的身影。封子行不敢耽搁,雇了辆车往城外明真寺赶,若是脚程快一些,晌午能到,正好赶上一顿素斋。 然而马车实在是慢了些,等封子行终于到明真寺时,姜煦素斋都?吃了两轮,已坐在山头上等着?看落日了。 姜煦听到身后脚步声,道:“真慢啊。” 封子行此?时的态度恭顺多了:“那还是少将军的玉狮子快,日行千里,追风逐日。” 姜煦觉得他这嘴脸真是有趣。 诡计多端的读书人。 姜煦腾了个位置,让他到身边,说道:“坐吧,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知道你我在此?见过?面。” 封子行在坐下之前,先作?了个长揖:“封某先给少将军赔罪了。” 姜煦道:“先告诉我,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怎么给静檀庵里传递消息的?” 珠宫贝阙 第63节 封子行道:“静檀庵出了事?,里外都?警惕起来,本不该在这个关头妄动的,可那消息实在重要,信鸽容易被拦截,我想了个别的招,用我家养的龟,从水里走。” 姜煦头一回听到这么新奇的手段,心?下叹服,妙极。 还是读书人有招。 封子行走了一路,想了一路,生怕自己?的道歉显得心?不诚,道:“怪封某肚量太小,辜负了盟友的信任。” 姜煦用手指戳着?封子行的心?口:“你不是肚量小,你是太聪明了。你纵观时局,猜到我们?目的相同,要查的是同一件东西,你便想要浅浅试探一下。因为你有把握,我也许会找你算账,但却?不会真把你怎样。” 姜煦也是一路思量到最后,觉得不该低估这位未来的宰辅——天生八百个心?眼的老东西。 他还真不是自作?聪明,他是深思熟虑的谋划。 封子行自嘲一笑:“我是没想到少将军竟然能揪住我,而且还来的这般快。” 姜煦道:“你曾经是颍川王的门客。” 封子行说:“王爷对我有再造之恩,可惜我没什么本事?,明知山上有蹊跷,盯了两年,却?仍一筹莫展。不如少将军,行动果断,雷厉风行……” 姜煦听得牙酸,赶紧让他打住:“信我拿到了,可以给你看,但要有言在先,我们?彼此?都?不能试探对方?的底线。” 封子行叹了口气,郑重道:“王妃不能出事?,一点闪失都?不能有,否则百年之后,我到了地下,无颜面见王爷。” 姜煦道:“彼此?彼此?,我的人也不能出事?。无论形势怎样,不许将她置于险境中,更不许拿她做诱饵。” 封子行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面露惊讶:“你的人?” 傅三姑娘曾是宫里钦点的贵人,馠都?人人都?知晓一二……然此?事?后来不了了之,但也没听说跟她姜煦有关系啊。 姜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改也来不及了,他坐在山头,望着?西天翻涌的云霞,沉默了良久,说:“早晚的事?。” 封子行内心?不知掀起了几丈高的惊涛骇浪,用尽了毕生修养压住了表情,淡淡的“哦”了一声。 第48章 姜煦上辈子没能将她带走,已?经化成了执念扎根在心底。 他想,既然?她不愿再当宫妃了,那他一定要带她远离皇宫,远离馠都。将她带到华京,见一见上辈子她无缘得见的盛景。 姜煦得到承诺,将随身带的信拿了出来。 封子行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 趁着天?色还没彻底黑下?去,封子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一封一封翻看那些信。 “果然?这个?兖王他心术不正。当年王妃告诉我,经办案子的人是?兖王,我就觉得不对劲。颍川王之死处处都是?疑点,他竟然?能全部按下?去,一句话也不提。” 等封子行读完了信,姜煦无比仔细的给收回怀中。 封子行不解道:“姜少将军您盛宠在身,这些信到了你手中,就等同于能直面?天?子,您难道不交给皇上看一看吗?” 姜煦道:“这些信一没有?署名,二不是?兖王的笔迹,现在把信扬出?去,除了打草惊蛇,得不到任何收获。” 封子行不死心:“通敌叛国不是?小事,皇上若是?知?晓了,一定会主张查到底……” 姜煦打断道:“封先生,皇上坐得太高?太远了,你要把真相呈上去给他看,而不是?要他自己走下?来瞧。为官之道,将来你会比我更懂。” 姜煦原本不懂这个?道理,是?那天?晚上傅蓉微教给他的。 封子行好学听劝,虽然?一时没想通,但也记在了心里,他揉了揉额角,想起了另一事:“好吧,听你的,不过你最近行事要小心,我一直守在浮翠流丹门口,今早见他吩咐人备车去了趟静檀庵……” 姜煦猛地?警惕起来:“他去静檀庵了?” 封子行:“他是?对车夫这么吩咐的。” 一天?将尽,天?都要黑了。 姜煦吹了声?口哨,一批枣红的骏马飞奔而来,姜煦翻身上马,连句话都没交代,便策马下?山。 封子行一看,他骑得竟然?不是?那张扬扎眼的玉狮子,仔细一想,便通了。姜煦当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将身份藏得稳妥隐秘,不露丝毫马脚。 姜煦快马加鞭,他就离开了这么一天?,萧磐好似故意的,非挑在今天?上门。他在山脚下?就把马放走了,徒步从林子里上山,照旧潜入静檀庵后,意外?听见了院子里唱曲儿的声?音。 萧磐来这么一遭,静檀庵便解了禁。萧磐想必也知?道,那些信不明不白,根本不能攀扯到他,所以也不甚在意。 姜煦站在屋顶上,看见院子里傅蓉微正在与林霜艳听曲儿闲聊,于是?从背面?的窗户翻进屋子,见桌面?上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端起来就喝。 院子里,傅蓉微的椅子紧挨着林霜艳,两个?脑袋几乎要贴在一起了,傅蓉微极小声?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惊梦园手里掌握的是?什么要紧消息,把班主夫妻的命都搭进去了。” 林霜艳一偏头,嘴唇擦过了傅蓉微的耳畔,留下?了一抹桃粉色的胭脂印,她伸手帮傅蓉微抹去,从背影看,两个?人的交情十分亲昵。 林霜艳同样小声?的回答道:“我真不知?,他们都把我当成娇养的花,时时刻刻需要保护,越是?危险的东西越不让我碰,还总说是?为了我好。” 傅蓉微点头,说:“有?人挂念着你,不是?坏事,确实有?时候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两个?小生陪着林霜艳玩到了半夜,才告辞下?山。傅蓉微回到房间,钟嬷嬷还没睡,梗着脖子朝房间里努了努嘴,傅蓉微立刻意会。 绕过屏风,里间空无一人,衣柜双门紧闭。傅蓉微走到柜子前,伸手描摹着柜门上的牡丹花纹,想起了今天?萧磐说过的话。 他已?有?了意中人,并?且已?向皇上请求赐婚。 这小子嘴巴是?真紧啊,都共处一室的关系了,连这点口风都不透露。 傅蓉微好奇了一天?,究竟是?哪家的姑娘,但又觉得不可?思议,才十六岁的姜煦啊,这么快就开窍了,情动意也动? 傅蓉微实在下?不定决心推开这扇门,心里怪过意不去,人家好不容易回一趟馠都,有?了意中人,不去好好讨姑娘欢心,反倒为了这点子破事,跟着她在山里耗。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涌出?来一堆。 柜门终于忍不住自己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东西,姜煦的声?音传出?来:“有?话对我说?” 是?有?很多话想说。 傅蓉微想了想,却只问了最关键的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关外?啊?” 姜煦回答:“到了秋末北狄就会不老实,入冬前我是?一定要回的。”他在柜子里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你想好要跟我一起去关外?了吗?” 傅蓉微摇头,随即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她的表情动作,便说道:“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关外?是?你的战场,而的立足之地?,只在馠都。” 馠都里没有?一个?能让她顺心的人,也没有?一处能让她顺心的地?方。 可?她活着就是?为了踩倒这些不顺心,让它们尽数匍匐在她的脚下?。 姜煦:“你不去?” 傅蓉微:“我不去。” 柜门开得大了些,姜煦的脸露了一半出?来:“可?那天?你不是?这么回答我的。” 那夜,她虽然?也没同意,但不至于如此决绝。 今晚她的回答一线可?能都不留。 傅蓉微盯着他的半张脸,道:“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合适,所以算了吧。” 姜煦敏锐的察觉到她心情不佳,默默给萧磐记上了一笔,想必都是?他惹的。 傅蓉微几次张嘴,却又憋了回去,他既然?没有?主动提,便是?不方便说,何必强人所难呢? 等他去了边关,又是?一连数年,再回都,正好加冠,皇上会给他赐字良夜,假如她的重生能扭转形势,此一生没有?朝局动荡,他应该会携妻子一家和乐,平平安安。 傅蓉微想到了这些,忽然?之间,心情又好起来了。 腊梅凌寒绽放的美固然?很令人心折,但身为养花人,傅蓉微更希望心爱的花能在花房里备受呵护。 两厢沉默间,姜煦没注意到傅蓉微情绪好转,他试图说点傅蓉微感兴趣的东西——“你说的封子行,我找到了。” 傅蓉微道:“哦……是?吗,好快。” 姜煦道:“他就成日蹲在浮翠流丹门口呢。” 傅蓉微蹙眉:“那他迟早会引起萧磐的注意,你有?没有?提醒他小心。” 姜煦道:“我们已?经谈过了。” 傅蓉微主动伸手将柜门拉开,坐在他对面?的绣凳上,问道:“他怎么说?” 姜煦道:“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有?关我们正在查的事情其实不用说得太露骨。” 傅蓉微道:“那就好。” 姜煦道:“他吃亏在身手上,他进不来庵,王妃能传递给他的消息又太少,也难怪两年多了他连根毛都没查到。” 傅蓉微坦诚道:“我今日见了萧磐,我们会接触一段时间,我试着在他身上找破绽,但不好说一定会成功,他太滑了。” 姜煦道:“难啃的骨头可?以放到最后,别忘了还有?个?阳瑛郡主。” 傅蓉微对阳瑛不抱希望:“那是?个?糊涂人,能知?道什么。” 姜煦摇头,道:“重点不在于她知?道什么,你该考虑一下?她能帮我们引出?什么。” 傅蓉微经他点拨,认真思虑起来。 阳瑛郡主是?局中人,尽管她是?个?糊涂的,接触的东西也不深,但无意间的一举一动都是?线索。 她其实经不起深挖。 傅蓉微道:“如果有?机会,倒是?可?以一试,可?惜我现在是?见不着她了。” 姜煦道:“那不是?问题,我将她诓骗到静檀庵,你借机制造巧合遇见她。” 听起来是?个?很周密的计划,可?实施起来不一定容易。 傅蓉眨了眨眼:“你打算怎么做?” 姜煦沉吟了片刻:“不忙,让我再想想。” 室内又安静下?来。 傅蓉微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先休息,明日再议。”她双手合上柜门,照旧给他留了一线喘息的缝隙。 姜煦听着外?面?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傅蓉微躺下?了,却没睡,呼吸一直都是?乱的。姜煦更睡不着了,此事不能拖久了,必须尽快搞定,否则等到他动身回关外?,馠都这大到没边的烂摊子只能靠傅蓉微一个?人收拾。 他们各自心里发着愁,合不上眼。 夜半傅蓉微翻了个?身,姜煦也换了个?姿势,将双手垫在枕下?。 傅蓉微伸手撩开了床幔,轻声?问了句:“你也还没睡吗?” 姜煦闷在柜子里回了一句:“在想事情。” 傅蓉微从床上爬起来了,她最近几日都是?和衣睡,身上的裙衫一丝不乱,搭了件厚实的外?裳,又坐在了柜子对面?。 珠宫贝阙 第64节 姜煦:“你在愁什么?” 傅蓉微叹气:“我一直在想,假如萧磐罪证确凿,通敌叛国,皇上会惩治他吗?” 姜煦道:“会的。” 傅蓉微道:“萧磐与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比起旁支宗室,他们更加亲近。” 姜煦踢开柜门,人却懒得起,半靠在鸳枕上,撑着腿,道:“我对你讲一个?秘密,你听不听。” 傅蓉微目光扫过他的腰身,忽然?转开了目光,侧脸对着她,目不斜视:“那你讲。” 姜煦道:“萧磐已?过了而立之年,你猜他为何至今仍不娶亲生子?” 傅蓉微猜不到,反问:“难道你知?道为什么?” 姜煦轻点了一下?头,说:“是?啊,我知?道——萧磐一旦成亲生子,留下?了皇亲的血脉,皇上的亲侄,那他的命就不用留了。” 傅蓉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檐下?的更漏滴滴答答响了有?一阵,傅蓉微的目光才渐渐转变为惊恐:“你的意思……是?吗?” 姜煦对她招了招手。 傅蓉微立刻贴耳过去。 姜煦在她耳边字句果决道:“皇上哪怕绝了自己的子嗣,也不可?能传位给萧磐。” 所以,萧磐才会造反。 他若想要那九五之尊的位置,除了起兵,别无他路。 当然?,他最后是?真的反了。 可?皇帝又是?为什么呢? 第49章 傅蓉微问了第一句为什么?。 姜煦缩在柜子里没有回答。 傅蓉微像是?要捕捉猎物一样,忽然扑开柜门,压了进去?,又问了第二遍:“你都知道什么?,告诉我!” 她实在敏感、聪明,总能嗅到最关键的讯息。 姜煦在她压过来的那一瞬间,腰身一折,向后避开,却撞在了柜子上?,退无可退。 傅蓉微不见得?有什么?邪念,她眼睛里现在全装着探究。 屏风外?,钟嬷嬷开始咳嗽。 姜煦食指抵在唇上?:“你闹出太大动静了。” 傅蓉微垂下眼,拢了拢外?袍,沉默着与他拉开距离,靠在柜门上?。 姜煦开口道:“皇上?身体不好?,是?有缘故的,你知道吗?” 傅蓉微不知道,她自认识皇上?的那天起,皇上?就?是?个病鬼,见不得?风,贪不得?凉,还受不得?热。 她摇了摇头。 姜煦说:“萧磐是?当今太后的亲生的幼子。” 傅蓉微道:“这我晓得?,皇上?与兖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姜煦却摇了摇头:“不,皇上?不是?太后的亲生子。” 傅蓉微惊了。 姜煦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把傅蓉微也?招到柜子里一起坐。 他说:“有些?事情本来不该我知道的,但?是?我查到了……” 是?上?辈子查的。 那些?被埋在深宫里的秘辛,在傅蓉微死后那十六年?里,被姜煦一点一点全挖了出来。 到了今世,他全部讲给傅蓉微听。 当今太后当年?在子嗣上?,不是?很顺利,年?过三十,才好?不容易怀上?第一胎,生下来却是?个女孩。当年?太后不得?先帝爷的宠爱,又因第一胎不如意,更受冷落。于是?太后铆足了劲,试图再赌下一胎。也?许是?她四处求神拜佛得?了回?应,上?苍垂怜,几次承宠之后,太后竟真的又孕了一胎。 太后当然期待一胎得?子,但?期待归期待,这种事是?老天爷做主,人说了不算。太后那时已年?近四十,成不成事恐就?在这一胎了。她成日处于焦虑中,胎坐不稳,安胎药一碗接一碗的灌下去?,也?不见成效,在第八个月的时候,隐隐有了落胎的迹象。 见状,太后的母族终于坐不住了,国?舅爷意识到时机不等人,便开始暗中动作。 宫里有一桩巧宗。 与太后同时怀孕的,还有另一位宠妃,月妃。 太后八个月第一次见红的时候,月妃腹中胎儿才七个月。 但?月妃胎做得?稳,听太医说,胎儿也?强健,且当时稳婆提过一句民间的俗语——七活八不活。意思是?七个月的胎早产多半能保,但?第八个月便不妙了。 国?舅爷真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先上?书说黄山近日祥瑞频现,勾起了先帝爷的兴趣,在国?舅坚持不懈的怂恿下,先帝决定亲自去?瞧瞧。 于是?,先帝被骗出皇城,宫中便彻底落入了太后的掌控中。 太后暗中命太医对月妃催产。 先帝离宫才不到一旬,月妃便在猛药的摧残下,早产了。 男婴,虽然虚弱,但?是?活的。 紧接着第三日,太后也?产了。 也?是?个男婴。 但?他生下来的时候面唇乌紫,气?息微弱,哭不出声,稳婆和太医都说不成了。 太后一边伤心,一边按照早就?定下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行动,将月妃的孩子换了过来。 月妃是?一个母亲,哪能不认得?自己的亲生孩子。月妃产后身体未复,孩子多数时候由奶娘哺育,她每日睡醒就?要抱在怀里看几眼。可这一日,奶娘慌张抱给她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眼睛都还没睁开,身上?的血污也?都没擦洗干净。 月妃环顾屋里伺候的宫人,发现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异常阴狠的目光盯着她。 月妃心中冰凉,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孩子,隐忍着难过和恨意,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数落道:“都怎么?伺候的,孩子狼狈成这样,等我回?了皇后,打发掉你们这群不尽心的奴才!” 月妃算是?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但?太后怎么?可能放心,人活着就?是?后患,她犹豫了两天,终于下定决心,趁先帝还未回?宫,处理掉月妃。 然而,变故发生了。 那个被太后遗弃的,濒临夭折的婴孩,在月妃手里经过两天悉心照料,竟然活了。 哭声从月妃的宫中传了出来。 太后闻讯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甩开搀扶的宫人,跌撞着冲进了月妃宫中,看见月妃坐在床上?亲自喂奶。 月妃摇着熟睡的孩子,对着太后轻轻一笑,道:“姐姐,命数这个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不仅仅是?亲生的儿子送了别人。 更是?嫡子变庶子。 太后再想换回?来也?已经晚了,因为先帝听闻喜讯,宫中诞下双子,是?最好?的祥瑞,他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回?宫,致使太后没了动手的机会。 姜煦说:“咱们得?皇上?就?是?当年?月妃产下的孩子,他幼年?在太后的膝下并未受到疼爱,太后人前?对他嘘寒问暖,一副慈母做派,背地却是?非打即骂。” 傅蓉微听得?心惊肉跳,不亚于亲身经历了那场宫斗。 回?想上?一世……难怪皇上?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一直怪怪的。 皇上?瞒得?真好?,她竟然一点也?不知。 萧磐是?太后的亲儿没错,毋庸置疑,萧磐比皇上?小十岁,当年?太后生萧磐时,几乎搭了半条命进去?。 所以,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生母的关系,并非表面上?那般亲密无间。 傅蓉微问道:“那个被换到月妃膝下的皇子呢?” 姜煦道:“死了。” 皇上?在七岁那年?,不慎落水,是?月妃寒冬腊月跳下水拼死相救,才将他拖上?岸,捡回?一条命。皇上?湿透的衣衫下,浑身青紫交加,再也?瞒不住。 那时皇上?并不懂月妃的眼泪。 待到多年?后,皇上?查明了真相,月妃早被冻死在冷宫,尸骨抛在荒野,连处坟冢都没有。 是?太后用手段害得?她。 月妃与太后之所以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正是?因为月妃瞧见了皇上?的伤,她下定决心做了一件事——回?宫亲手闷死了太后的儿子。 报复得?非常决绝,当然,也?替皇上?扫平了前?路。 自此,太后的指望便只?有皇上?了,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直到又过了几年?,太后生下了萧磐,可惜这个儿子来得?太晚了,太子之位早已许给了嫡长子。 皇上?的痛处,在于他幼年?的记忆,在于那姗姗来迟的真相,在于他那尚来不及尽孝便已惨死的生母,在于他根植于内心深处对太后的恨。 皇上?的身体就?是?在那年?落水后,留了病根。 姜煦道:“所以你明白了吗,萧磐如果不采取手段,他永远也?不会得?到那个位置。因为皇上?不会给。” 他们兄弟其实早有隔阂,只?是?一直装作无事而已。 傅蓉微猛地得?知了这些?秘密,心里乱的很,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琢磨。她浑浑噩噩的回?到里屋躺下,没注意到姜煦一直跟在她身上?的深切目光。 那眼神里包含了许多情绪,最显而易见的是?怜悯。 姜煦怜悯她。 因她上?一世只?是?皇上?手里的棋子,她在豺狼环伺的深宫里,没有被照顾过情绪,更没有被人珍重对待过。 傅蓉微一晚上?翻来覆去?,躺了又起,起了又躺,快天明时,可能想通了点什么?,把正要翻窗出门的姜煦喊住了,问:“江坝围场那次兵变查得?怎样了?有没有结果?” 姜煦点了一下头,说:“有,已经有定论了,倒不是?谁造反,是?北狄人买通了中原的匪,又与官兵勾结,在围场对皇上?发难。” 傅蓉微:“是?吗?” 姜煦摊手:“不管是?不是?,反正已经盖棺定论了,姑且算是?吧。” 他扒着窗就?要走。 珠宫贝阙 第65节 傅蓉微下床急着追了几步:“你又要到哪里去??” 姜煦道:“我想办法去?把阳瑛郡主引来,如果计划成功再给你信。” 话音刚落,他飘逸的身影便已经走远了,天色将明未明,透着一种昏暗的蓝,天迹的霞光沉浮着,还没有完全驱散阴霾。 傅蓉微思量过度,又没休息好?,头脑发昏,天亮后,才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会子也?不认床了,累极了,哪怕伏在案上?都能睡。 期间听到外?面时有嘈杂,睡梦中也?能辨认出是?林霜艳的动静,便没舍得?醒。 直到午后,睡足了,才神清气?爽地睁眼,朦胧见发觉帐外?站着一个人,那面相和目光,应该是?正对着她的。 傅蓉微懒洋洋地拿起枕边一只?玉如意,将鹅黄的帐子拨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她看进了姜煦的眼睛深处。 姜煦虽然望着她,但?却不是?真的在看她。 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里是?一片空茫,瞳仁的光都是?散的。 傅蓉微张了张嘴,不忍惊扰他,也?无声地望着他,一直等到他自己慢悠悠回?神,两个人的目光才有了实质意义上?的交错。 姜煦眨了眨眼。 傅蓉微怀疑自己看错了,不确定道:“你是?哭了吗?” 姜煦莫名?其妙,抬手摸了摸眼下位置,竟然真摸到了一片湿意。 傅蓉微坐了起来。 姜煦道:“刚刚在想事情,忘记眨眼了。” 傅蓉微道:“那就?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吧。” 她检查了房间里所有的门窗,都锁紧了,然后拉他坐在窗下的摇椅里,让他整个人都窝了进去?,再往身上?搭了一张薄毯。 午后的阳光打在窗户的绿纱上?,晃出了一片盈盈暖意。 入夏之前?,正是?好?时节,不冷不热,舒适自在。 昨夜没休息好?的不仅只?有傅蓉微一个,姜煦同样陪了她一整晚没睡,而且他更累一些?,今早还往馠都来回?跑了一趟。 傅蓉微把他按在椅子里,不一会儿,他就?睡熟了。 钟嬷嬷靠在屏风上?,幽怨地盯着他们。 傅蓉微回?头一看她的眼神,笑了:“嬷嬷……” 钟嬷嬷冲她招了招手,怕吵醒了姜煦,轻声道:“姑娘,你来。” 傅蓉微跟着她到了屋子的另一头。 钟嬷嬷用帕子捂着嘴,凑到傅蓉微耳边,悄声道:“姑娘,我怎么?觉得?姜少将军这架势,是?拼了命的在讨好?你呢!” 傅蓉微不以为然,没有一丝羞赧和怀疑,当成玩笑话听了:“他讨好?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心上?人。” 第50章 钟嬷嬷愕然:“姜少将军有心上人了?” 傅蓉微也觉得奇怪,他回馠都才几个月的时间,刚开始还在跟傅家议亲呢,到底何时有了心仪的姑娘,都没?听说过。 钟嬷嬷皱眉不高兴:“既然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那?就不该跟你在这?没?日没?夜的缠,太拎不清了。” 傅蓉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觉得不妥,但眼下事关国本,旁的东西都可以先放一放。” 钟嬷嬷愁容爬了满脸。 傅蓉微道:“嬷嬷,别说了,让他睡会,我出去透口气。” 钟嬷嬷知道他们在干大事,独自一个人看门有点慌,道:“姑娘,万一有人来……” 傅蓉微道:“没?事,万一真有危险,用不着你做什么,他自己会应对?。他是?个将军,你要相信他对?危险的嗅觉。” 说完,她披上?衣裳,推门出去,脚步轻轻的,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可屋内姜煦的耳朵还是?动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把进来瞧他的钟嬷嬷吓了一跳。 钟嬷嬷意识到傅蓉微说的绝不是?玩笑话,忙告了声罪,退了出去。 姜煦正欲起?身,发现一旁的矮几上?压了张字条,拿起?来一看,是?傅蓉微留给他的话,叮嘱他好好歇息,不必担忧,她到外面?喂个鱼。 静檀山上?环山有条河,林霜艳修建院子时,引了山上?的河水,砌成了一个小池塘,养了半池的莲花,还有几条漂亮的锦鲤。 姜煦能感?觉到她人在院子里?,并?未出去,于是?又闭上?眼。 傅蓉微洒下一把鱼食,坐在栏杆上?,陷入了沉思。 她自然而然将两辈子的事串起?来,有一点怎么也想不通。 既然皇上?与萧磐之间的仇怨早已不可调和,皇上?为何?迟迟不动手处理他,给她和儿子留下了那?么可怕的一个隐患。 哪怕提点一下也好啊,至少?让她有个准备。 傅蓉微不相信皇上?聪明一世,能犯下这?种疏忽。傅蓉微只能猜,他是?来不及交代。 皇上?是?病死的,死前没?有圣旨留下,因为皇上?膝下只一个儿子,傅蓉微又早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所以她儿子的登基顺理成章,宗室中不曾有质疑。 “不对?……”傅蓉微喃喃自语:“我真是?蠢,怎么一直没?怀疑过呢?” 皇上?不可能不留圣旨,他自从病了之后,便?将一些政务撒手给傅蓉微处理,每日在御书房不厌其烦的一点一点教,并?耐心考校。 因为儿子太小了,不能掌政。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让傅蓉微摄政。 让女人上?朝堂,可不是?件容易得事,若想顺利促成,必须有皇上?的抬举和扶持。 皇上?一定留了旨意。 傅蓉微回想皇上?驾崩的那?一夜,傅蓉微几乎寸步不离的侍疾,一切入口的东西都经过了重重查验,傅蓉微甚至不惜以身试药,以确保食药的安全。 不过,那?天晚上?确实有一点意外,是?她儿子,小太子有几日没?见着亲娘了,于是?偷偷跑出了猗兰宫,到朝晖殿里?找爹娘。 傅蓉微听到宫女来报,说小太子在殿外乱跑,于是?亲自出门把孩子抓了回来。 她离开了不到半个时辰。 回到殿中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皇上?的情?况,而是?先?哄着孩子入睡,儿子太能闹了,又一个多时辰才真正哄睡了,傅蓉微疲累到极点,正准备歇下时,惦记着皇上?的身体,放心不下,特意去瞧了一眼。 就这?一眼,皇上?安静地躺在榻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 那?三日里?,宫中太乱,傅蓉微没?有细查。三日后,萧磐便?已经兵临城下,踏破了宫门,她也一命呜呼。 现在想来,也许上?一世皇上?的死有蹊跷。 可恨,她没?有发现。 如今,也无从追查了。 傅蓉微回到房间,姜煦仍旧躺在摇椅里?,他已经醒了,但懒洋洋的不愿起?身,傅蓉微望着他,问道:“阳瑛郡主什么时候到静檀庵,我想见她。” 姜煦枕着双手,道:“已经开始着手办了,等我今晚回去再加把火,你很快就能见到她。” “加把火?什么意思?” 傅蓉微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了。 姜煦伸手去摸茶杯。 傅蓉微见杯子已经空了,提壶续满了茶,姜煦躺着将茶杯平递到嘴边,叼着杯沿喝了,满满的一杯茶,竟一滴也没?漏。 傅蓉微看着他行云流水一般慵懒的动作,那?颗躁动的心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 上?一世,他们寥寥几次见面?,每一次,傅蓉微都会被意气风发的少?年?惊艳到,宫中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多,每个人都循规蹈矩的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道灰蒙蒙的剪影,没?有色彩,没?有生命。 所以只要姜煦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显得那?么鲜活,格外赏心悦目,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看他。 真是?个妙人。 如他这?般的男子天下少?见。 姜煦喝完茶,道:“你猜一个心中有鬼的人,怕不怕见到真的鬼?” 傅蓉微眉眼一低,不动神色的挪开了目光,问道:“晚上?行动?” 姜煦道:“做那?种事,当然得晚上?。” 傅蓉微把地上?掉了一半的薄毯捡起?来,搭在她身上?,说:“那?你趁白日多休息一会儿。” 姜煦暂时休息够了,不想再睡,他问道:“您刚刚在外面?喂鱼,有没?有看见一只乌龟。”他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下,道:“大约这?么大,和铜盆差不多,封子行那?是?他们家的龟爷爷,祖上?养到现在,算他正好三代人,灵性得很。” 傅蓉微道:“没?有,那?么聪明灵性得龟,想必也不会轻易让我看见。” 她脑子里?又发散了,也不知当年?封子行仓惶北逃时,有没?有来得及带上?他的龟祖宗。 其实没?带。 姜煦知道,封子行在华京官至宰辅后,曾经多次私下里?拜托姜煦帮忙,请姜煦在馠都的河道里?找找他的龟。 那?些年?,姜煦常常乔装打扮到馠都办事,一只龟进了水里?怎么可能轻易找得着,姜煦觉得他十分欠揍,但也留意在封府周围查探过,一无所获。 希望那?么聪明灵性的龟能长命百岁,别死了,最好再熬他们家三代人。 午后小憩的时间一过,林霜艳上?门了。 傅蓉微给姜煦使了个眼色。 姜煦岿然不动,道:“我见见她。” 傅蓉微只要示意钟嬷嬷开门迎人。 林霜艳进门时还是?笑着的,等绕过屏风,看见躺在椅子里?的姜煦时,她笑容凝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姜煦在椅子上?摇了两下,站了起?来,拱手道:“颍川王妃。” 林霜艳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然后茫然地望向傅蓉微。 傅蓉微正在换茶,不肯看她。 珠宫贝阙 第66节 姜煦见她是?有话要说,他道:“在下有一件不情?之请,想征询王妃的同意。” 林霜艳从怔愣中回神,道:“你说吧。” 姜煦道:“我准备开您丈夫的棺材。” 林霜艳目光冷了下来,语气却还是?克制的:“你放肆了。” “两年?了,按照常理,尸骨不会太体面?,但是?皇室中人在下葬时,回专门准备一些防腐的药粉,棺材所用的木料也在药水中浸泡过多年?,尸身会保存的更长久,我要开棺验尸,查颍川王的真正死因。” 林霜艳道:“可你知不知道死者为大?而且王爷的陵墓岂是?你可以随便?挖的?” 姜煦道:“我当然晓得,所以我才在动手前来询问您的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假如王妃不同意,便?当我没?说,若以后王爷陵墓内有什么异动,也请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死者体面?。” 意思即是?,无论林霜艳同意与否,他的决定都不会变,坟他挖定了。 傅蓉微以前倒没?发现,他这?个人说话又狠又不留情?。 林霜艳气坏了,她盯着傅蓉微,质问道:“这?是?你们商量好的?” 姜煦见她难为傅蓉微,不悦皱眉。 傅蓉微换了壶新?茶,不紧不慢道:“假如我丈夫死的不明不白,害人凶手遥逍在外,别说是?一个王爷的陵墓……哪怕是?皇陵,我也照挖不误。” 林霜艳见她满嘴大逆不道,以为她人疯了:“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姜煦却认真地望向她,不挪眼了。 傅蓉微浅浅一笑,对?林霜艳道:“既然您不同意,那?便?装作不知道吧。您须明白,查清真相和凶手,才是?给一个冤死者的最好体面?。” 林霜艳静默了片刻,咬着牙冷笑了一声:“你们两真是?……姜家少?将军是?吧,百闻不如一见。” 姜煦道:“哦,看来封子行已经与你通过消息了。” 林霜艳一扬脖子:“我不相信你,你是?镇边的武将,不可能在馠都长留,听说最迟入冬前也要启程返关,万一你走了,剩下的事情?怎么办,谁能处理。” 姜煦的表情?显得一言难尽:“现在是?五月中旬,王妃,在下启辰最早也要九月,还有近四个月的时间。我猜不到您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但在我这?里?,两个月内必有结果。” 林霜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两个月?!” 她可是?蛰伏了两年?,都没?有进展。 姜煦道:“王妃,不瞒您说,两个月我都还嫌长,您想不想干净利落的求个结果?” 林霜艳一时没?说话。 傅蓉微叹了口气,道:“你让王妃再想想吧,毕竟不是?小事。” 林霜艳满心混乱的被请出了屋子。 姜煦对?傅蓉微道:“刚才你说要挖皇陵,是?真心的还是?玩笑话?” 傅蓉微抿着唇,勉强笑了一下:“随口说说而已。” 既然说出来,就证明有这?个想法。 有想法,就有行动的可能性。 姜煦上?一世还真的去挖过皇陵。 第51章捉虫 萧磐篡位登基没几天,便下令治了阳瑛郡主的罪,一杀了几十人。 罪名是谋害先帝。 姜煦远在边关,消息走的慢,他足足等?了半年才听说了这件事,于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姜煦悄悄回了趟馠都,仗着?身手不错,扛着?一个心腹仵作,突破重重机关,闯进了皇陵深处,把皇上的棺材盖掀了。 仵作验尸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结论?,说不清具体的死因,痕迹早就被抹得一干二净。 说这事是阳瑛郡主动手干的,姜煦觉得可信。 但把主谋的帽子扣在阳瑛郡主头上,姜煦觉得过分了。 颍川王的坟里,未必真能查到线索,但若是不查,就什么都没有,姜煦本着?他所期待的那一线可能,希望能碰到好?运气?。 傅蓉微见他不睡了,将薄毯捡回来,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条,搭在自己腿上,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是他用过的东西。 姜煦从腰间翻出一样东西,雕着?花瓣的象牙小?盒子,只比女子的小?指大一点,闺阁里很常见,多用来盛胭脂香粉。 姜煦把他递到傅蓉微面前。 傅蓉微心里狠狠一跳,他送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地接过来,正想打开?,姜煦摁住了她的手,道:“现在别打开?,里面是我特?调的迷药,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遇到危险,找准时机合适直接把药粉扬出去,放倒一头大象不是问题。” 傅蓉微:“会要人性命吗?” 姜煦道:“对方内功越深厚,受此药侵蚀越厉害,没准真能要命。” 傅蓉微立即攥紧了盒子:“如此歹毒的东西,真是……甚合吾意。” 傅蓉微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韵律,在整个馠都的贵女圈里独她一份,那是她在宫中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心性。平日里觉不出什么,但当她心有算计的时候,那一字一句便显得格外特?别。 姜煦差点酥了耳朵。 傅蓉微将小?盒子珍重的收进怀中。 姜煦说:“我先走了。” 傅蓉微坐在绣凳上没动,目光追着?姜煦翻窗的背影,道:“行事小?心。” 姜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回应了一句:“晓得。” 傅蓉微算了算他们接下来要干的事。 姜煦首先要想办法引阳英郡主进局,同时还?要扒坟重新查颍川王的死因。阳瑛郡主如今正借住在公主府上,守卫森严不必多说,颍川王的陵墓更是藏着?阴狠要命的机关。他那儿没一件是轻省的活。 而她只要坐在静檀庵里等?消息,阳瑛郡主马上送上门来,萧磐也已经上钩了。 他冲在外面刀光血影里滚,她在庵里悠闲坐享其成。 真是个好?人。 傍晚大好?人姜煦回了趟家,在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房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窗上,重重的弹了两下。 姜煦一点脚步声音都没察觉,将军府上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爹。”姜煦把里衣搭在肩上。 姜长缨上前一步就扒掉他刚穿的衣服,看着?他肩上刚换的洁白的包扎,冷着?脸问:“怎么受的伤?旺财隔着?三个院子都闻着?血味儿了,汪汪狂吠。” 姜煦拽回自己的衣裳,“它?那是到饭点饿了,你给?它?填上饭,它?指定不叫了。” 旺财是他在关外捡到的一只小?黄狗,无?比机灵,还?没长大,这次随军一起带回来了。 姜长缨打量着?儿子肩头的伤,从颈侧起,没过了锁骨,一直蔓延到了肘部。 “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你究竟瞒着?爹娘在外面做什么?” 姜煦沉默以对。 姜长缨动手揭他的伤口,染血的布散在地上,露出狰狞的伤口,只见左侧肩头一处深可见骨的箭伤,周遭横贯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烧伤。 姜长缨一眼就明白:“淬了火油的箭,应该是机关,钳在火石里,箭射出的那一瞬间擦起了火,也许是因为距离很近,所以你来不及躲……又?或者是,你心有顾忌,能躲却不敢躲。” 伤口重新包扎。 姜长缨道:“今日有人到将军府试探你的行踪,幸亏你娘心里一直悬着?警惕,打发走了。姜煦,你回了趟馠都,爹娘都快不认识你了。” 姜煦把外衣一层一层穿好?,道:“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上有个洞,洞里藏了一窝蛇,被我不小?心摸到了。蛇咬了我一口,毒得很,但我不敢声张妄动,因为养蛇人就在附近盯着?。” 姜长缨一双眼睛与?姜煦极像,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一个历经了岁月沧桑,锋芒都敛于内,另一个的黑眼珠如同两颗饱满的黑葡萄,年轻却也是沉静的。 姜长缨说:“明真寺的香吃多了,还?学会打禅了,既然?怕毒蛇咬,你回居庸关吧,别留在馠都了,这是军令,明日就走。” 军令如山。 姜煦低头说了句:“是。” 姜长缨离开?了他的房间,趁着?天还?没全黑,军令即刻下传。 姜煦接了令,出门到军营里点了自己的两位副将。 两个年轻的将军都姓裴,一个叫裴青,一个叫裴碧。 两兄弟前脚刚听说了军令,后脚姜煦就来点他们,他们草草收收拾了一个包袱,牵了马,跑到营地外,道:“将军这么急,一晚上都等?不得,关外生乱子了?” 不是关外生乱子。 这乱子是生在他身上。 姜煦打量着?他们俩,说:“你们两个,跟我走。” 三人上了马,姜煦打马在最前,两位副官驾着?骏马紧随其后,但走着?走着?,裴家两兄弟就发现方向不对,这哪里是去向关外,分明是冲着?馠都去了。 裴青奋力撵了上去:“少将军,咱们这是干什么去?” 姜煦头也不回道:“进城办点事,给?你们俩置办了两身行头,回家试试合不合适。” 裴青又?傻又?天真,乐呵呵地应了声好?,道:“少将军你人真好?。” 裴碧就老成多了,眉头一皱,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姜煦把他们带回将军府,走的后角门,进了房间竟然?也不点灯,只放了一只夜明珠在床头,细微的亮着?。 那颗夜明珠碧莹莹中泛着?蓝,在这幽闭的房间里怪瘆人的。 姜煦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三套衣服,自留了一套,给?裴青和裴碧各自塞了一套。 裴青扬起衣服一抖,摸到了一片湿润,夜明珠的光映着?衣服上的鲜红,他上手一抹,掐住了嗓子:“这这这……这是血呀。” 裴碧已经闻了:“是鸡血。” 姜煦把衣服披在身上:“公鸡血,辟邪。” 裴青问道:“少将军,咱这是要去抓鬼啊?” 裴碧给?了他一拐子:“就你话多,别叭叭了,老实听少将军吩咐。” 姜煦道:“没错,我们是去抓鬼,去捉人心里的鬼。” 珠宫贝阙 第67节 夜过半,姜煦带着?人从房顶潜入了长公主府,他的两个副官,从小?在关外长大,跟着?姜煦一起厮混打滚,姜煦就是他们的顶头主子,但凡姜煦吩咐,别说是闯一座公主府,就连夜探皇宫他们也不带怵的。 但是,夜闯姑娘闺阁,这就有点不对劲儿了。 他们避开?了重重的守卫,和巡逻的府兵,到了阳英郡主的院子。 裴青与?裴碧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各有深意。 姜煦道:“你们俩先在门外,听我的指示办事。” 于是他们站的稍远了些。 姜煦独自进屋,掏出了几颗夜明珠,摆在了桌上梁上,门窗都没关,夜风灌了进来,姜煦站了一会儿,上前一把扯开?了阳英郡主的床幔,往她的榻边上一坐,悠悠一声叹息,堪称百转千回。 阳瑛郡主让他给?叹醒了,也许是感觉到了冷,拢紧了被子,睁开?眼。 结果这一眼就看到满室阴森森的绿光,一个人披着?麻布衣服,坐在她的床头,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一声尖叫刚破出唇,他用冰凉凉的指尖戳了一下她的喉间,阳瑛郡主就发现自己哑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眼睛里盛满了惊恐。 阳英郡主此时的模样已经与?往日大不相同,憔悴和疲惫都挂在脸上,人也瘦脱了。 姜煦叹了口气?:“郡主啊……” 阳颖郡主要哭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打口型道:“你怎么又?来了……” 姜煦不是第一次来干这种事。 早在春猎之前,郡主府那桩案子悬了起来,再难有进展时,好?管闲事的姜煦就深夜来过一次。 也是从那一夜开?始,阳瑛郡主的身体开?始垮,精神也受了打击,不愿再出门见人。 “郡主娘娘,人间的那座池子没给?您修好?,真对不住啊,我们兄弟几个在地下给?您新修了一座,您赏脸去看看,喜不喜欢?” 阳瑛郡主剧烈的摇头,张大嘴巴,无?声拒绝:“不去,我不去啊……” “那池子可漂亮了,最底下铺了一层人的眼珠,趁人活着?的时候挖出来的,特?别珍贵,还?得多谢郡主娘娘上次烧给?我们的纸钱。郡主娘娘,我今天特?意叫了车来接你呢。” 裴青与?裴碧得了指令,四下看了两眼,没提前说要准备车啊,上哪弄车去?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提着?刀,硬着?头皮进屋,一前一后,磨磨蹭蹭。 姜煦等?得不耐烦了,瞪了他们一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阳瑛郡主受到惊吓,只顾着?哭,根本无?暇在意别的。 姜煦在阳瑛郡主眼前打了一个响指,雪白的药粉从他的指尖散出,尽数钻到了阳英郡主的鼻子里。 下一刻,阳瑛郡主软下了身子。 裴青指着?他们简陋的车。 姜煦理?也不理?,把人扛在肩上,翻墙就出去了。 第52章 阳瑛郡主醒来时,仍旧是黑夜,天上挂着一轮钩月,身下荡悠悠,耳边好似还流淌着潺潺的水声。阳瑛郡主爬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片孤舟上,水面上烟波氤氲,安静至极,阳瑛郡主发觉自己能出声了,大?喊救命。 四下皆静,连回声都没有。 阳瑛郡主急忙双膝跪在船头,双手合十向上天叩拜:“我错了,我知错了,求佛祖饶恕,求神?明宽宥。” 河底忽然咕噜噜冒出绵密的水泡,包围着阳瑛郡主的船,船身传来阵阵摇晃。阳瑛郡主扒紧了船,却依旧无济于事,猛烈的摇晃很快掀翻了小船,阳瑛郡主浮沉在水中拼命挣扎,却好似有人坠着她的脚,不住的往深处去,阳瑛低头瞧去,那一瞬间,似乎真的看到了河底密密麻麻的眼睛。 姜煦双手负在身后,从河底游上来,在阳瑛即将溺晕的那一刻,把人拎出了水面,掐着她的后颈,令她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贴着她的耳畔,道:“看来这漫天神?佛感受不到您的诚意啊,郡主娘娘。” 说罢,他?两指用力?,把人给彻底掐晕了。 姜煦把人扛回岸上,交到了裴青的手里,说:“生火,先给她把衣服烤干,再送回去。” 裴碧已?经默默去拾柴火了,裴青把郡主放在河边,一脸的难受:“少将军,你们什么?仇什么?怨啊,把人往死里玩。” 姜煦退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道:“且死不了呢。” 他?左肩的伤口沾了水,又透出了殷红的颜色。 裴家兄弟一惊,同时脱口而出:“您什么?时候受的伤?” 姜煦瞥了他?们一眼?:“少打听,好好做事。” 他?们安静了下来。 姜煦不愿意将伤口的狰狞露给他?们看,任由湿透的药纱裹在伤上,在火边烤干了,让裴氏兄弟将郡主悄悄送回去。 阳瑛郡主次日一直昏睡到午时才醒,睁眼?看见的是自家的百花帐顶,她怔怔的呆了一会儿,感觉似乎是做了个噩梦,等她全身酸软的爬起来,却觉得?衣裳皱巴难受,低头撕开领口,却猛地瞧见脖子上黏着一条墨绿色的水草。 阳瑛郡主盯着那颗水草,一瞬间心?凉到了极致,冷风顺着脊骨一路窜到了头顶。 ——昨晚竟不是梦! 阳瑛郡主慌张地摸遍了自己的全身,确定没?有难以启齿的伤和?痛,才松了口气。 那人最?后贴在她耳边低吟的那句话,不知为何令她印象无比深刻。 阳瑛郡主洗漱了一番,一口膳也用不下,蕊珠长公主听说她身体?又欠佳了,特意来探望,望着桌上一口也没?动过的饭菜,问道:“怎的?辟谷了?” 阳瑛郡主反应稍慢,眼?睛里早耗没?了少女?的神?采,迟钝地回答:“啊,对,斋戒三?天,我要去趟静檀庵。” 蕊珠长公主叹了口气:“随你吧,只要你能好受点。” 傅蓉微在静檀庵里等来了与萧磐的第二次见面。 萧磐带来了一幅他?私藏的瑞雪京畿图。 瑞雪京畿图可以一赏,萧磐手里是真有宝贝。 傅蓉微在赏画的时候,眉眼?都比平时更加温雅了几分。 她在赏画。 萧磐在赏她的脸。 傅蓉微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假装感受不到那如毒蛇一般黏腻的目光。 萧磐摩挲着他?的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三?圈,说:“咱们馠都不常下雪,但是听说北边的雪好看,比画里的都要美。你一个闺阁姑娘,没?去过那么?远吧。” 傅蓉微心?道,奇了,这几日,怎么?总有人跟她提北边。她道:“是没?有机会去,太远了,听说不眠不休日行千里也要走上半个多月,像我这样的人恐怕终其一生也到不了那里。” 萧磐笑了:“用不着不眠不休的赶路,咱们又不是打仗,等夏日一过,秋风凉爽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一路走一路赏秋,等入了冬,刚好能到,秋去冬来,雪落人间。” 难怪这张嘴能把蓉珍迷得?要死要活。 傅蓉微却不为所动:“听起来真好,王爷真是个风月闲人,那我便祝王爷此?去一路顺风。” 萧磐脸上笑容挂保持得?有些勉强。 傅蓉微当然察觉到了,她平静地笑着:“王爷那么?多红颜知己,长路漫漫,挑上一两个陪同,路上一定不会无聊。” 萧磐叹了口气:“是谁告诉你我红颜知己多的?” 傅蓉微“啊”了一声,略带惊讶道:“难道不是整个馠都的共识……王爷见谅,是小女?子冒犯了。” 萧磐道:“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怪你,你在我面前?,不用如此?小心?翼翼,看来我的名声在三?姑娘那里差得?很啊,是因为你家二姐姐的缘故吗?” 傅蓉微把那幅瑞雪京畿图收到画筒中,还给萧磐身边的书童。 小书童瞄了一眼?萧磐的眼?色,没?敢伸手接。 傅蓉微的双手便一直悬在半空中。 萧磐沉默了一会儿,冷下脸,淡淡道:“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进狗肚子了,哪有让主子擎着手等的?” 书童被?吓坏了,躬着身子将画接进怀中。 萧磐对傅蓉微说道:“有几句话,我必须得?为自己辩驳一下,当年我与傅二姑娘相识,是在我家隔壁的珠贝阁中。二姑娘带了一幅画去找工匠,要照着画打造一枚玲珑如意。那枚玲珑如意画得?真好,画上落款栖桐君。因此?,我才愿意与她亲近。” 原来,那幅百蝶戏春图不是蓉珍第一次偷她的画。 萧磐仰头一声叹息:“我与栖桐君神?交已?有两年之久,可惜啊,阴差阳错,真正的栖桐君今日方才得?知本王的一片冰心?。” 傅蓉微假如今年真的只有十五岁,那她很有可能会被?萧磐蒙蔽了春心?。 可她不再天真了,萧磐这种人的话,她一个字儿都不信,更不会为之动容。 傅蓉微道:“既然如此?,请王爷允我为你作一幅画吧,权当迟来的栖桐君向您赔罪了。” 萧磐欣然答应。 傅蓉微请他?静檀山深处同游。 书童背着颜料、画笔以及绢纸,跟在他?们的身后。 傅蓉微顺着山路漫无目的地走,说道:“静檀山真大?啊,足够我后半生的消遣了。” 萧磐与她并肩而行,道:“看来三?姑娘是铁了心?要在静檀庵了此?一生了?” 傅蓉微笑了笑:“都已?经到了庵里了,我的命已?经能一眼?看到底了。” 萧磐无奈:“又开始了……算了,你那么?倔的性子,一时半会也劝不动,到夏末秋初还有很久,你心?里再衡量一下,我会请人定一辆世间绝无仅有的精巧宽敞的马车,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差人往浮翠流丹送信。” 傅蓉微敷衍地应了一声,她走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道:“就这里吧。” 他?们身后不远处就是那座废弃的院子,里面困着真正的明纯。 书童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搭设了桌案。 傅蓉微挽起了长袖,就在山野里给他?做了一幅画。傅蓉微不擅长画人,她画景才是一绝,所以,她刻意淡化了萧磐的身影,用浓墨相宜的手法,将他?与背后的景融成了一体?。 而这幅画中最?主要的景,就是萧磐身后藏于山中的荒院。 傅蓉微瞧了眼?天色不早了,一边收拾颜料笔墨,一边问了句:“王爷要将画带走吗?” 萧磐没?有犹豫道:“带走。”他?将存放瑞雪京畿图的画筒留给傅蓉微,道:“你送我一幅画,我也送你一幅画,有来有往,才叫公平。” 傅蓉微收了画。 萧磐忽然说了一句:“姜煦已?经被?遣回边关了,你知道了吧?” 傅蓉微手下动作一顿,淡然地问道:“这我倒是真不知,什么?时候的事?” 珠宫贝阙 第68节 萧磐道:“今晨,哦不,准确说是昨晚,姜大?将军下了军令。” 傅蓉微表情平静,不见任何波澜,道:“果然,我就说他?不会在馠都留很久。” 萧磐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傅蓉微站在山门前?,目送萧磐打马离开,她与萧磐耗费了一整日的时间,萧磐离开时天色便已?近黄昏,她又在山门口站了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天就完全黑了下去。 夜里蚊虫叫了起来,傅蓉微才回神?,缓缓往回走。 惊梦园例行每晚来给林霜艳唱曲儿的伶人也到了。 傅蓉微一阵疲惫回到院子里。 林霜艳正在挑今日送来的新鲜瓜果,她见傅蓉微回来了,挑了三?个饱满甘甜的桃子送她。 傅蓉微还她一个:“屋里就我与嬷嬷,两个足够。” 林霜艳惊诧地看了她一眼?,院子里人多眼?杂,林霜艳一把把她拉到身边,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倒是在外?面逍遥快活了一天,你那位在里面可是干等了一天,水都不肯喝上一口啊!” 傅蓉微心?头重重一跳。 林霜艳把第三?个桃子加在她怀里。 傅蓉微抱着桃子急忙回了自己屋。 钟嬷嬷靠在门口,神?色有几分发愁,见傅蓉微回来了,终于露出几分喜色,开口正想要说点什么?,又顾忌地憋了回去,只往里屋努了下嘴。 傅蓉微绕过屏风。 姜煦躺在窗下躺椅里,两条腿交叠在一起,闭目养神?。 第53章 傅蓉微惊呆了:“你怎么在这?” 姜煦没?有回?答,只是睁开了眼,他第一眼望向傅蓉微带回来的画。 傅蓉微把画筒放在桌上,径直冲他走来,疑惑道:“你?……不是已接到军令回边关了?” 姜煦问:“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傅蓉微道:“萧磐说的。” 姜煦懂了,萧磐今天就?是来给他上眼药的。 傅蓉微追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姜煦有点不开心地回?答:“不走。” 傅蓉微站在他的躺椅旁边,瞪大了眼睛:“你?不走?违抗军令是什么罪?” 她站得太近了,姜煦要歪一下头?才能?看着她的脸,他说:“不在战时,不至于死罪。” 傅蓉微道:“那也是重罪!”她轻轻推了一下姜煦的肩,道:“军令已下,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走吧。至于那些?没?做完的事,接下来都交给我,你?放心吧。” 傅蓉微从来不觉得姜煦是在为她办事。 他们?只是同时无意中触碰到了谜团和阴谋,是在一条路上同行的两个人?,彼此有余力就?互相帮扶一把,总是姜煦帮她比较多,可现在姜煦不得不先走一步,剩下的路,便要她独行了。 钟嬷嬷把洗好的桃子送进来。 傅蓉微坐下,拿起了一枚小刀。 钟嬷嬷哎了一下,忙上来拦:“我来吧姑娘,小心伤着手。” 傅蓉微道:“不用。” 姜煦终于起身,走到桌前?,与傅蓉微面对面坐下,拿下了她手里的桃子和刀,道:“我来。” 傅蓉微一抬眼,便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刀,桃子的外皮竖着被一条一条地削了下来,宽窄厚度均等,桃子的果?肉连形状都没?有受损,完好地架在他的手上,倒是桃汁兜不住,有几滴顺着他的手指,往袖子深处淌进去。 傅蓉微默默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姜煦则把桃子放在瓷白的盘子里,利落地切开成八瓣,用帕子蹭干净手。 傅蓉微欣赏着那八瓣桃肉,道:“真好看。” “好看?” 姜煦没?明白一个破桃怎么能?跟好看扯上关系,又不是长这么大没?见过桃,他顺着傅蓉微的话,问道:“那你?觉得桃好看还是画好看?” 傅蓉微:“什么?” 姜煦道:“没?事。” 傅蓉微道:“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别含糊,告诉我。” 姜煦道:“说了,不走。” 傅蓉微打量着他那倦怠的神色,问道:“你?有别的打算?” 姜煦道:“馠都有人?盯上我了,我再不走,就?成了明面上的靶子,不如让他们?以为我已离开馠都,他们?放松了警惕,我也好办事。” 傅蓉微:“军令是大将军传下的,这么说,你?爹娘也知情了?” 姜煦道:“你?不必担心,我爹娘是天下最好的爹娘。无论我要做什么,他们?永远都是我的助力。” 傅蓉微被这句话震撼到了,愿为子女豁命的不在少数,傅蓉微相信真情存在,但?人?越往上走,权势、地位压在身上,人?情变越显得冷淡。 在馠都那些?高门府邸里,几乎看不见了。 傅蓉微道:“你?家里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 姜煦说:“是啊,我母亲身体不好,关外也不安定,爹不愿意让我娘受折腾,反正家里有我了,便再也没?强求子嗣。” 傅蓉微静静地望着他,说:“所以,你?要更惜命,保护好自己,你?身上一痛,你?爹娘心里是百倍的难过……他们?见到你?的伤了吧。” 姜煦点头?:“我爹看了,但?没?敢让我娘知道。” 他回?了趟家,甚至都没?敢去给他娘请安。 姜煦道:“你?没?去过北关,你?猜不到那里有多美,不仅仅是荒原景色,还有那些?淳朴热烈的人?。所以,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傅蓉微失神地笑了一下:“最近怎么老有人?跟我提北关啊……” 姜煦脸上的柔和一下子就?消失了:“还有谁?萧磐?” 傅蓉微点头?道:“是啊,他说要打造一辆车,带我到北关赏雪。”她并没?将这句话当回?事,说完,就?让钟嬷嬷准备茶。 姜煦却对这件事上了心:“他打算让你?以身份身份跟去?” 傅蓉微无所谓道:“娇娘美妾吧。” 姜煦:“……恶心。” 傅蓉微刚摆上茶杯,听了那一句不明显的嘀咕,动作?忽地一顿,道:“你?不是也有想过带我去北关?你?打算让我以什么身份跟你?走?” 她直视姜煦的眼睛,猜到:“你?这是第二次问我了,你?之前?已有打算了吧……但?你?肯定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娇娘美妾。” 姜煦道:“如果?你?回?答愿意,我自有办法让你?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四个字不是能?随便用的。 傅蓉微想到了一个可能?,这回?那想法激烈的很,摁也摁不下去,仿佛不问出?个结果?,死不能?瞑目似的,傅蓉微内心搏结了一番,还是顺从了心意,问道:“你?看上了谁家的姑娘?你?想求娶的人?谁?” 也许是她自作?多情。 但?至少能?求到个心安。 姜煦道:“我求皇上为我赐婚,但?这件事我连爹娘都没?告诉。傅家对你?不好,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家来?” 他自从起了心思,有些?话在心里斟酌了不止一遍。 傅蓉微听了这话,难掩震惊,但?最初的情绪淡去,后劲却过于柔和,激不起心中波澜——还是年纪小,多天真啊,我家不好去你?家,以为小孩玩闹呢! 殊不知姜煦正是怕惊着她,才故意这样说。 姜煦道:“以我妻子的身份,跟我去北关吧。” 傅蓉微问道:“你?挑妻子,最看重什么?” 傅家二姑娘她看不上,大姑娘他也拒绝了。傅蓉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姜煦道:“我挑妻子,选的是人?,不是条件。” 傅蓉微:“……你?是选中我了?” 姜煦回?答:“是。” 傅蓉微搭在膝头?的手抬了一下,却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放。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平心静气地问道:“你?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先跟我说,而是直接去求圣旨?” 姜煦道:“因为你?不会同意。” “真了解我。”傅蓉微道:“既然我不同意,那这就?是强迫。” 姜煦道:“是强迫,我应该向你?道歉。” 这一句话给傅蓉微的震撼远比听说求婚圣旨要更浓烈。 傅蓉微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目光描过他的脸和轮廓,最后落在那双眼睛里。年轻稚嫩的脸,却有着一双如死水般沉寂的眼。 假如那双眼睛里有任何别的情绪,譬如得意、惊惶、内疚……傅蓉微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赶出?去,从此一刀两断绝不往来。 可偏偏都没?有。 姜煦坚定地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傅蓉微尝试着理解他的想法。 好像也不难明白。 傅蓉微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侯府不能?庇护她,她的登云梯已被自己亲手切断,她以后只能?不断地下坠,拉住一切她想要毁掉的东西,共赴深渊。 姜煦向她伸出?了手。 可她不想毁掉姜煦。 姜煦是在告诉她:“我能?拉住你?。” 傅蓉微道:“那你?强迫我之后呢,皇上赐婚,你?将我接到你?家,再然后过怎样的生活?你?现在没?有真心喜欢的姑娘,但?将来总有一天会有的。让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为你?的妻子,你?是给自己套了一层枷锁,而且圣旨赐婚,等同于给你?上了把锁,这具枷锁你?永远脱不掉了。” 最终,他还是会被她拉下深渊,早晚而已。 珠宫贝阙 第69节 窗外又唱起了游园惊梦。 姜煦单手撑着膝,敲了两下:“我以为你?会骂我的。” 没?想到,傅蓉微竟如此平静的剖析利害。 钟嬷嬷在夜色彻底降下来时,又在房里多点了两盏灯。 傅蓉微说:“成亲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见得能?得从中到什么好处,我骂你?作?甚?” 而且,在这桩亲事里,她才是那个稳赚不赔的人?。 姜煦道:“那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呢,如果?你?以后遇见真心喜欢的……” 傅蓉微深吸一口气,直接打断道:“不会有了。” 当一个人?的苦难在身上堆成了小山,更经历过濒死的恐慌和压迫,情爱反倒成了最淡的东西,不值一提。 姜煦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傅蓉微:“好?什么意思?” 姜煦道:“没?什么,皇上圣旨还压着,事情就?不算定下,眼前?的事情悬而不决,你?想必也没?心情考虑这些?,迟几日再聊吧,我正好去探探颍川王的陵墓。” 傅蓉微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别的了:“你?小心。” 姜煦往从后窗离开,临走前?回?望了一眼,说:“放心。” 这方面他有经验,皇陵他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王爷的陵墓。 窗户落下,他人?消失不见。 钟嬷嬷进来笑了笑,满脸都是喜色。 傅蓉微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嬷嬷你?笑什么呢?” 钟嬷嬷道:“当然是高兴了,替姑娘高兴。” 傅蓉微:“嬷嬷觉得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钟嬷嬷道:“姑娘,你?别犯糊涂,也别钻牛角尖,谁家男子会求娶一个不喜欢的姑娘啊,还天天跟在姑娘身后跑,为姑娘多次亲身犯险。姜少将军有把你?放在心上呢!” 都说旁观者?清。 傅蓉微身处局中,不敢太相信自己的猜测,但?钟嬷嬷的一番话却令她更不敢信了。 假如姜煦真的对她产生了情愫…… 那她的冷漠便是辜负。 更糟糕了。 钟嬷嬷见盘中地桃子一口没?动,劝道:“姑娘尝尝吧,再好的东西,放久了都不不好吃了。” 第54章 姜煦离开的第三天,清晨傅蓉微刚睁眼,推开窗户,一支箭钉在了窗下,箭尾上绑着?一封信。 傅蓉微没在窗外见到任何人,她?取下信看了一眼,信上说,阳瑛郡主今天会到静檀庵,现在车架已经出了城门。 姜煦虽然离开了,但他留了人在这暗中盯着。 而?且不止一人。 静檀庵的人不可能随时随刻对阳瑛的影踪了若指掌,一定是馠都?的人飞鸽传信到了附近,再由静檀庵的人转达傅蓉微。 信上还说,要傅蓉微在申时左右,到后山的料峭处寻找一个?牡丹标记,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安排。 傅蓉微用?剪刀将信绞碎,泡在洗漱的水里,彻底溶掉之后,泼在了门外。 下晌,傅蓉微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时辰,往后山里去,一路沿着?料峭的山道,寻找所谓的牡丹记号。 第一遍,她?都?已经快走?到山顶了,也没发现牡丹记号,她?不死心,继续回头找,更加仔细的搜寻,连草丛深处都?没有放过。 终于,远远地,她?在前路上看到了一朵艳红的牡丹。是真花,被遗落在杂草中,格外明显。傅蓉微确定刚刚来的一路上,还没有这朵花。 傅蓉微快步走?上前,正要捡起?那朵花,却听见下面传来短促的求救声。 “有人吗,救我,救救我……” 傅蓉微顾不上捡花,探头去看下面。阳瑛郡主被困在下面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落脚之处只有方寸,怎么也爬不上来,随时可能掉下去,这样的高度,虽不至于要命,但断手断脚是一定的。 阳瑛郡主见到有人,眼睛一亮:“是谁,救我,我会报答你?,我会给你?钱的。” 她?竟然没认出傅蓉微。 傅蓉微蹲坐在路旁,道:“郡主,你?怎会在此?” 阳瑛郡主认真打?量了一下她?的脸,终于想起?来:“傅三姑娘?” 傅蓉微点头。 阳瑛郡主见是旧识,强撑着?笑了笑:“我到静檀庵礼佛,不料在山道上遇了几个?贼劫财,我此行?低调,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女和车夫。” 傅蓉微环顾四周,问:“他们呢?” 阳瑛郡主道:“马夫受伤滚下了山坡,现不知?去哪儿了,我的侍女被他劫走?了,三姑娘,你?快去找找人拉我上去。” 傅蓉微说:“倒也不必找人。”她?把自己的手伸了下去,道:“抓紧我,我拉你?。” 阳瑛郡主有些怀疑:“你?行?吗?” 傅蓉微用?眼神安慰道:“没问题的,来。” 阳瑛郡主抓住她?的手,傅蓉微把她?拉了上来,虽然有些吃力,但有惊无险。阳瑛一坐稳,就扬起?脸,看向?傅蓉微身?后。 傅蓉微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座荒院。 阳瑛指着?那院子道:“刚刚那贼子劫了我的侍女,就翻进了那座院子。” 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傅蓉微平静道:“郡主打?算怎么办?” 阳瑛郡主道:“我可不敢进去,我得找住持商量一下。” 傅蓉微道:“静檀庵里的师父都?是女尼,若是那院子真藏有贼子,她?们不一定能救人,万一打?草惊蛇,惹怒了山贼,怕是要搭进去更多的命。” 阳瑛郡主六神无主:“那怎么办?” 傅蓉微建议:“直接报官府吧。” 阳瑛郡主道:“可是……可是此地距离馠都?那么远。” 傅蓉微问:“你?的车在哪里?” 阳瑛郡主指着?山道下面,更前面一点的位置,道:“应该在那边,我是被踢下来的。” 傅蓉微拉着?阳瑛郡主的手,问道:“你?伤在哪里?” 阳瑛郡主揉了揉胳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上面沾了一小块擦伤。 姜煦的人办事,分寸拿捏得非常好。 傅蓉微到前面找到了那辆马车,翻在了上面不远的地方,马车有所损坏,但马没受伤,也没惊跑。傅蓉微将马从车上解了下来,牵着?马回到阳瑛身?边,道:“郡主,听说你?马术不错的。” 阳瑛郡主:“只我一个?人,我怕……” 傅蓉微道:“别怕,下了山,回了馠都?,你?就安全了,马比车快,城门下钥之前,一定能到,现在就走?,别白白耽搁时间了。” 姜煦的人会一路保证她?平安回到馠都?。 这场雨要开始下了。 傅蓉微回到庵里,在山门前遇到了慧琳师太一行?人刚回来。傅蓉微有些惊奇,于是驻足等了片刻,与她?们打?上照面后,问道:“师太下山了?” 慧琳双手合十,一脸冷淡:“前山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只虎,为防伤人,我们请暂且封了路,也请了官府的人帮忙捕兽。” 难怪阳瑛郡主不走?前山,反而?绕了一大圈,从后面上山。 傅蓉微道:“辛苦诸位师父了。” 看来他们正好打?了个?时间差,静檀庵的人没见到阳瑛郡主。 傅蓉微回到院子里等消息。 因为前山的路被封住,惊梦园的伶人缺了一天,天渐渐热了,傅蓉微摇着?扇子在院中乘凉,桌上点着?驱散蚊虫的香料,里头掺了茉莉,闻着?非常雅致。 林霜艳在屋里推开窗,道:“你?今天怪闲的,怎么,开始独守空房啦?” 傅蓉微靠在蝴蝶椅上,说:“王妃,我有些等不及了,你?呢,你?还能等吗?” 林霜艳道:“两年我都?等了。” 傅蓉微道:“那你?真是个?人才,两年啊……” 上一世,她?等得更久。 林霜艳笑着?道:“我知?道你?笑话我笨,嫌我用?的时间长,说实话,我从前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直到认识了你?,才知?道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同?样是女子,你?强我百倍。” 傅蓉微道:“你?要是有我那样的助力,也能事半功倍。” 林霜艳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什么时候再来,我给他介绍一个?人,我丈夫陵墓的机关,是请了当世最有名?的大师制作的,图纸应该还在。” 傅蓉微道:“不用?了,已经用?不上了。” 林霜艳猛地一下直起?腰:“他动作这么快!” 傅蓉微道:“是的,很可惜,你?又晚了一步。” 林霜艳道:“陵墓里机关很厉害了,你?不担心?” 傅蓉微道:“干这样的事,走?这样的路,目光要向?前看,不要总是向?后看,就算我现在要担心,也是担心下一步该怎么走?。一旦他出事了,外面还有封先生,预定的计划不会乱。” 林霜艳道:“难怪你?们这样的人能成大事,说话叫人听着?心里发凉。” 隔壁许书意?的门开了,她?好奇地走?出来:“你?们在说什么?计划?要干大事了?” 一直目不斜视的傅蓉微终于转头,看向?了许书意?。 这个?姑娘在静檀庵里的存在感就像院子里的紫杉一样,漂亮,安静,不惹眼,却也不容忽视。 傅蓉微懒懒地靠着?,问道:“许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