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光的人》 Chapter 1 「欸梨渝,晚上要不要和骆阳他们去逛夜市?」我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明瑄,我的高中同学,同时也是我的大学同学,留着及肩的短发,身上有着数不清的饰品,明瑄有着俗称的「月亮眼」,笑起来月牙湾状的眼睛常让人看得入迷,「明亮且动人」是我对她的整体评价。 「她口中的他们是谁,有包含他吗?」我心想 「你发什么呆啊,好不容易熬过期中週,一起去啦。」 「嗯我应该可以,还有谁要去?」 「就骆阳和周煒光啊,等等,你跟周煒光吵架了?」明瑄一脸见怪不怪的问。 「没啊没吵架,我只是昨天问了他一些问题,怕他不高兴所以还没回他line。」我避重就轻的回应这个问题。 「你不要常常问他那些问题,其实答案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吗?」明瑄讲完话时似是轻叹了一口气。 「好啦我知道,我以后不会问了,晚上是约几点?」 「七点,约在校门口见,我还有事需要先出门囉。」 「好,再见。」 直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我才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骆阳和周煒光跟明瑄一样是我的高中同学,后来我们也都上了同一所大学,高中时由于明瑄坐我隔壁桌,被她身上独有的气质吸引,我们很快的熟捻起来,也因此认识了她的男朋友—骆阳,透过他们的介绍,我也认识了周煒光—我现在的男朋友。 当得知我们四人都考上同一所大学时,身旁的同学都露出羡慕的神情,羡慕我们可以不用谈远距离恋爱、友情也可以继续维持,但这些羡慕的言语在当时的我耳中成为了疙瘩,毕竟那些在他们眼中的巧合和幸运,不过也是我的有意为之罢了。 手机的震动声将我从回忆中惊醒,定睛一看才发现来电者是煒光,当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接起时,大脑已经帮我做出了回覆。 「喂,怎么了?」我低声问道。 「没什么啦,看你还没回我讯息想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昨天分开前看你脸色怪怪的。」 「嗯我没事,我只是怕你不开心而已。」 「我怎么会不开心,我知道你那样做的原因,我永远不会为了这种事怪你,真的。」 「永远那么久,你怎么能保证。」又来了,我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却还是在听到这两个字时控制不住情绪,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好啦好啦我错了,我下次不会再乱讲话,别生气了,你晚上会跟我们去逛夜市吧?」煒光讨好的哄着我,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他早已放弃和我争论。 「嗯,我跟明瑄约七点校门口见。」 「那晚上见啦,你记得好好休息。」 「好,再见。」 掛掉电话后,我就像一颗洩气的气球瘫在床上,明明才刚答应明瑄会改的,却再一次这样对待煒光,实在不愿意在想下去,我将被子一拉,缓缓地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到一些声音。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骗子。 Chapter 2 「嘿!不是约七点吗,你干嘛那么早到?」我从背后轻拍了一下煒光的肩膀,原本想吓他一跳的。 「你不是最讨厌迟到的人吗,所以我就提前出门了。」说完他扬起一抹微笑,似是在等我表扬他一般,定定地看向我的眼睛。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这样的体贴、温和,在我印象中他甚至从不曾对别人发脾气,就如同他的名字,煒光像太阳一样,照亮着身边的人,温暖却不刺眼,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辈子都不会让他难过。 「你提早到也没用啊,那两个人可是迟到鬼耶。」我也看着他,笑道。 「这次你猜错囉,骆阳他们比我还早到,已经先进去过两人世界了。」 「蛤?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 「没关係嘛,反正走着走着都会遇到他们的,我们也进去吧。」他牵起我的手,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我看向他紧握着我的那隻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感到安心,或许在他身上永远是可能发生的。 这间夜市座落在学校旁边,因此深受大学生的喜爱,而或许是因为期中週的结束,今天的人潮是平常的数倍,多亏了学生钞能力,这里的摊贩越来越多,卖的东西也越多越多样化,有好几摊是我以前不曾见过的。 「那边有卖酸梅冰欸,我要去买那个!」我开心地喊道。 「它看起来很大份耶,还是我跟你合吃一份,这样等等才有胃口吃其他东西?而且我怕你吃太多冰等等肚子又不舒服。」 「我想自己吃一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跟别人共食。」我微蹙眉答道。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不和别人共享我有的任何事物,包括刚刚的食物,不管吃不吃得完,我都要自己拥有完整的一份,就算吃不完寧愿扔掉也不分给其他人,就算是煒光也不可以。 见我如此坚持他不再拦着我,而一路上除了刚刚买的酸梅冰,我们还买了烤魷鱼、臭豆腐以及这个夜市最出名的青蛙下蛋,当然,都是一人一份,走着走着,也快走到夜市的尽头了。 「明瑄和骆阳到底跑哪去,我们都快走完一圈了?」我不解问道。 「嗯…我打给骆阳问问看好了。」他拿出手机,脸上同样一脸疑惑。 趁着他打电话的间隙,我将周围的摊贩扫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错过任何新进的美食,突然,我的目光停在靠近角落的一间饮料店,倒不是被它的招牌吸引,而是那身穿黑色衣服、正在製作饮料的男子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以前有这间饮料店吗?那男的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当我还在努力回想时,煒光已经讲完电话并走回我身边。 「他说明瑄身体突然不太舒服,已经先送她回家了。」 「那我们也回去吧,反正也逛的差不多了,我看你也应该去补个眠。」我指了指他眼下的黑眼圈,心疼地说。 「嗯,走吧。」他又牵起我的手朝出口走去,从我们见面到现在,他一直都牵着我的手,唯一放开那次,他去讲了电话,而我望向了那间饮料店。 在门口简单跟煒光道别后,我逕直走向明瑄的房间,轻敲了下她的房门,得到回应后便推门而入。 「怎么突然不舒服,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能是吃到什么不乾净的,走到一半肚子很痛,就先回来了。」她躺在床上,口气略微虚弱地答道。 「要不要去医院,我来叫计程车?」我从口袋掏出手机 「不用啦,刚刚有吃药了,我等等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真的吗?对了,骆阳怎么没留下来陪你。」我微蹙眉。 「是我叫他回去的,他这几天为了考试睡不到几小时,黑眼圈都快垂到脸颊了勒。」明瑄用着浮夸的语气说道。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间了,有事记得叫我。」 「嗯。」 将房门闔上的前一刻,我听见明瑄叫了我。 「黎渝。」 「嗯?」 「你人真好。」 我对她笑了笑,最后把门完全闔上。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好多人,明瑄他们都在,甚至连和他们毫无关係的程燁、怡熙也和他们在一起聊天,我带着疑惑走到他们身边,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位子属于我,而不管我如何想要插入他们的话题,他们都好似没看见我一样继续畅谈,我从一开始的喜悦,变成大吼大叫,最后我也不出声了,只是乖乖当个透明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向他们。 Chapter 3 「嘿!都几点了,快起床吃早餐。」明瑄拍打着门板喊道。 「起床起床快起床。」见我没有回应,她越拍越用力。 「好啦,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我不甘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现在才七点,你干嘛那么早起?」走出房门,我问道。 「嘿嘿,我昨天太早睡了,所以很早就醒了。」 「那你也用不着把我也挖起来吧,我上周几乎都没睡,黑眼圈都快垂到脸颊了。」我学着她昨晚的语气,并指了指脸上的黑眼圈,哀怨的说道。 「别生气别生气,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吃早餐,等等我请客!」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刚上大学时由于我们俩的课有很多早八,所以会互相叫对方起床,然后一起走去巷口的早餐店坐着聊天,后来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领域进修,除了少数几堂必修课以外,课表几乎没有重叠,也就很少在一起吃早餐了。 「你说的喔,那我等等就往最贵的点。」我打趣地说。 「那吃巷口那家吧,我们以前几乎每天都会去耶,我好想念它的萝卜糕炒蛋。」 「嗯,走吧。」原来她也还记得。 「我要一个猪排蛋吐司、一份鸡块、一颗荷包蛋还有一杯大冰红,好了换你。」我把菜单递给她。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吃这么多?」 「难得不用自己出钱我当然多吃一点,这样连午餐钱都可以一起省下来了呢,你该不会反悔了吧?」我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想太多,老娘说话算话。」她拍拍胸脯保证。 「那我要一个卡拉鸡腿堡跟大冰奶,我先去结帐囉。」她起身朝柜台走去。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明瑄似乎没发现我的异常,回到座位后便开始滑手机,终于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刚刚不是还说最想念这里的萝卜糕炒蛋吗?怎么点卡拉鸡腿堡?」我压抑着情绪,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间聊。 「就单纯现在想吃汉堡啊,怎么了?」她抬头看我。 「没什么。」 「你不要多想,不然我们明天再来吃一遍。」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的没什么,我随便问问而已。」 我在心中懊恼,果然不应该问出口的,其实我都明白,一直以来她们都在包容我,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对我的在乎,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越是这样我越害怕,会不会有一天他们厌烦了,就会拋下我,而我会再一次成为留在原地的那一个人。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我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尷尬,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最终只得低下头摆弄盘子上的食物。 「对了,你这个星期天有什么计画吗?」明瑄率先开口。 「星期天?应该没有,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跟骆阳会回台南,周煒光可能也会,想说你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走。」 「星期天是什么大日子,怎么你们都要回去?该不会是生活费花完了要回去要钱了吧。」我打趣道。 「就……这礼拜天是母亲节。」她看着手机支支吾吾地说出这句话,眼睛还不时偷瞄想观察我的反应。 「对欸我都忘了,那我应该也会回去,毕竟好久没到那边看看了。」我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 「嗯,我到时候在跟你确定火车时间,上课时间快到了,快走吧。」 将剩馀的食物快速塞进口中,我背起书包,和明瑄并肩赶往上课教室。 「喂,我刚刚在洗澡没听到你的电话,怎么会这个时间打给我?」我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拿着手机说道。 「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想你了嘛。」煒光在电话那头轻笑。 「少来,明明我们昨晚才一起逛夜市。」 「前阵子你忙我都不敢吵你,现在好不容易空间了就想多多和你聊天。」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反正电话费很便宜我不介意聊一整晚哦。」 「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不然早把我臭骂一度了。」他语气委屈地说道。 「还不是你平常太白目。对了,你这周日要回台南?」 「嗯对,你怎么知道?」他收起刚刚的态度,语气转为认真。 「吃早餐时明瑄说的,她说你们都会回去。」 「我妈很早就打电话希望我那天回家陪她,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我只是还在想怎么跟你开口。」他的语气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干嘛要生气,母亲节回去陪家人我可以理解,而且我应该也会回去一趟。」 「你也要回台南?」他惊讶地再次确认。 「嗯,想说很久没回去了。」 煒光跟骆阳大概一个月会回一次家,明瑄的回家频率约两个月一次,而我,上大学之后还没回过家,而他们都知道我家的状况所以不会多问,也难怪当我说出想回家时煒光这么震惊了。 「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开口解释。 「没事,等你们商量好之后再告诉我火车时间,我要先去吹头发了。」 「好,那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掛掉电话后,我将头发吹乾,简单的洗漱后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似乎是今天接收到的资讯量太大,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无法在近一步思考其他东西。 「母亲节啊……」我喃喃自语,陷入回忆中。 「母亲」这个词汇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在其他小孩还在妈妈怀里撒娇时,我却早已被她遗弃,甚至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就已经消失在我的世界中,而这件事也成为爸爸心中的一根刺,幼年时我曾想向他询问妈妈的去处,却只得到一个锋利的眼神,也许爸爸对妈妈的拋弃也无法释怀,而每次看到我的脸就会让他想起这不堪的过往,使得他从不跟我有过多的交流,除了三餐温饱外,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的话题,我没有妈妈的同时,也失去了爸爸。 小学时爸爸再婚了,他没跟我商量也没给我时间适应,只是有一天把那女人直接带回家中,跟我介绍她的身分后便将她带回房间,留下年幼的我独自坐在客厅发呆,从此我们家多了一个人,我称呼她为阿姨。 我并不排斥阿姨的到来,相反地,我对她有那么一点的期待,所以她刚来的那段时间我常围在她身边转,不断地和她分享我的学校生活,而她都只是静静地听,却不给我微笑以外的任何反应,我也渐渐懂了,她跟爸爸在一块时会哭、会大笑、会有说不完的话,因为她爱爸爸;对待我的话,一个微笑是她最多能给的,她不爱我、却也不讨厌我,认清这个事实后我不再围绕她身边,而是乖乖扮演好自己身为一个女儿、一个继女的角色,对家人不再期待。 上大学后,我不曾回去那个家,唯一的交流是爸爸每个月匯的生活费,我很感谢他们让我不用为钱烦恼,但也仅止于感激,在这段独自走过的岁月中,我的母亲成为了第一个不告而别的人。 Chapter 39(终章) 自那天起,我每天都活得像行尸走肉,一开始我依旧会打给明瑄想求她告诉我煒光的近况,就算不让我见他,至少也让我知道他醒来了没,可换来的只是失望,在尝试几次未果后,明瑄也将我拉入黑名单了,我也去她的租屋处附近徘徊了好几天,都没见到她的身影,看来她跟骆阳一样,心中都是怨我的。 后来,我也不去打扰明瑄,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给煒光打电话,即使每次都显示关机,我还是会给他留言,虽然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来到开学后,但我都没去学校上课,我想明瑄他们也不会想看见我,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找不到生活的目标,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每天的那一通电话、那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今天一早外面就下起了暴雨,强风咻咻的撞击窗户的声音加上电闪雷鸣,此情此景和煒光出事那天一模一样,我的心中升起一股凉意,颤抖地在手机上找着煒光的名字,并将电话拨了出去。 和之前不一样,这次的通话没有直接转往语音信箱,这是不是代表……煒光已经醒来了?想到这,刚刚心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地等待电话接通。 在响了第五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我急切地说:「喂?煒光你还好吗?」 「我是骆阳。」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是我所想的那个人,可奇怪的是他听见我的声音没有发怒,也没有直接将电话切断,只是感觉十分疲惫。 「骆阳?」我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用煒光的手机,他人呢?」 他沉默了几秒,用着十分低沉的声音说:「他刚刚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了?」我不死心的追问,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你一定要我讲的那么明白吗,他过世了,永远离开了。」他的语气中有着满满的悲伤。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骆阳又说:「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打过来了,没有人能接听的。」随后他就将电话掛断。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并恰好掉在我的脚上,突然的疼痛感提醒着我一切都是真的,煒光死了……他真的永远离开我了…… 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坐在地上,哭声早已盖住了窗外的雨声,如果可以,我多想回到过去,告诉他只要他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介意的,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是我亲手毁掉这一切,我让身边每一个人都受了重伤,我让那些曾站在阳光底下的人走进黑暗,我让煒光再也没机会看到这世界…… 「绝对不准骗我,也不能没理由的离开。」 「好,我保证。」 突然间,我想起了这段对话,你曾答应过不会随意离开我,可这次……你却先走了、永远的离开我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推手,竟然是我。 「哈哈、哈哈哈……」我笑了、凄凉的笑了。 我将手机中和煒光、明瑄他们有关的联络方式、照片全部删除。 再见了周煒光、再见了我的光,从今往后,我将永远活在黑暗之中。 番外——嚮光的人 「欸黎渝,你真的不找个对象吗。」洪安俞坐在吧檯前,双手托住下巴,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又说:「上次那个人我看就不错,至少先试试看嘛。」 「不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我给了她一个微笑,接着将鲜奶茶放在她前方,就又继续忙于手边的工作。 「难道你要一辈子守着这间小店吗?」她不死心地继续问。 「这里没什么不好啊。」我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环顾了店里的一切,从装潢、菜单,最后将目光落到门口的招牌上。 当年煒光去世后,我颓废了好一阵子,连学校都对我发出警告,若是继续缺课将会面临退学,当时洪安俞听说了此事,便跑来租屋处劝解我,还记得她刚来时我完全不理她、听不进任何安慰,当时她还气得想动手让我清醒一点。 那时的她几乎每天都来照顾我的生活,我也渐渐放下心防,将这所有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告诉她,包括我的过去、我和煒光他们的种种、甚至是从没向他人提起的王墨,还有最后煒光发生意外的原因,我以为她听完所有事后会离开我,而她只是拍拍我的肩膀,给予她能力所及的最大安慰。 后来,我依旧不愿意去学校,那里有太多记忆了,洪安俞便询问我是否直接休学,去她阿姨在日本开的店里帮忙,她可以帮我联络看看,既可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也可以学习一技之长。 毫无疑问的我答应了,且一待就是十年,这十年间我完全没有回过台湾,我找不到回去的理由。 再后来,洪安俞也毕业了,跟她当初说的一样,她一毕业就飞来日本接手阿姨的餐厅,和我一起工作,多亏了她们一家的帮忙,在那几年里我的生活花费不多,大部分都被我存了起来,而在第七年时,我终于存够钱,也跳出来开了一家自己的店、一家有着咖啡厅装潢的饮料店。 不只煒光,我也时常想起王墨,会开这间店也有部分是因为他,那年不欢而散后我再也没有联络过他,可他一直在我心中,每当我在调配饮料时总会想起在墨香堂的时光,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愧疚、也可能是因为他跟我很像,但反正不是爱。 「黎渝。」猛一回神,洪安俞的手在我面前挥啊挥。 「嗯?怎么了?」 「你又在恍神了。」她见怪不怪的说。 「抱歉啦,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结婚了!」她兴奋地把拉住我的手摇来摇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吓到,愣了几秒后才说:「恭喜欸,天哪,你怎么都没有跟我提起过。」 「我也是这几天才决定的嘛,日期订在下个月初。」她脸上的喜悦完全藏不住。 「咦?这样不会太赶吗?」我看了下日期,只剩下半个月左右。 「我们想要简单办就好,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吧?」她紧张地观察我的反应。 「我会、当然会。」我真诚地说。 「耶!那我先回去准备婚礼相关事宜,到时候确认好会把地点跟日期传给你哦!」她拿起包包,准备往外走。 「好。」我目送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幸福。 开门的那一瞬间,洪安俞突然回头说:「黎渝。」 「怎么了?」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事要叮嚀我。 「我希望你也可以幸福。」她很认真地对我说。 「嗯,我很幸福。」我的视线穿越她,看向他后方招牌上的名字。 再次向她道别后,我缓缓的走到门外的招牌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嚮光的人。 番外——陈明瑄 下班刚回到家,打开门迎接我的是满地的酒瓶、还有浓浓的酒气,骆阳此时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我并不怪骆阳,因为他平常不是这个样子,他阳光、开朗,对所有人都笑笑的,好似生活中没什么事能让他烦心,只有每年的这一天,他会向公司请假,把自己关在阴暗的房子里喝着闷酒。 今天是煒光的忌日。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十年了,刚开始骆阳跟我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整日活在悲痛中,直到好久以后心中的伤口才渐渐淡了下来,才能继续回归正常生活。 对于我而言,周煒光是心中的一段记忆、是一起走过青春岁月的好友,虽然偶尔想到还是会难受,但我也渐渐对此释怀,因为我认为只有真的放下,煒光才能走的安心;但对于骆阳而言好像并不是这样,他依旧将煒光藏在心里,当没人时就会把他翻出来,对于那次意外,他始终心怀愧疚,认为要是当时有看住煒光,不让他有机会跑出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当初不让黎渝来见周煒光最后一面,我其实是想的,因为我知道周煒光很想见她,即便她这样伤害他,他也还爱着她,可骆阳当时完全无法谅解黎渝,他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头上,拿走我的手机将黎渝设为黑名单并警告我不能和她有联系,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那时的他看起来很疯狂,所以即使我发现黎渝等在我的租屋处门口,也不敢踏出那一步。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能见到最想见的人,我想煒光一定很遗憾吧。 整整十年了,我完全没有跟黎渝联系,我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我当然知道那几年她待我的都是真心的,我也很怀念和她的感情,可煒光的死横在我们中间,成为了永远无法跨越的阻碍。 三年前我和骆阳结婚了,那时我好想打给黎渝跟她分享这个喜讯,我记得这是我们学生时代就约定好的,要参加对方的婚礼,可我终究没那么做,我还要顾虑骆阳,我不知道在他心中究竟原谅黎渝了没、是一直恨着?还是根本从没怪过她? 当年的事让我们都受了伤,在心中落下很深的伤口,对于生活我们只能继续负伤前行,但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陈明瑄跟骆阳。 番外——骆阳 我在门外站了几分鐘,最后终于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因为摆动而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可我环顾了四周,却没见到半个人。 我走向柜檯随意地看了下菜单,发现上面的品项全都是饮料,跟外面的手摇饮店相差无几,我不禁感到无奈,明明这里看起来就是一间咖啡厅啊。 她还是那么喜欢喝饮料。 我站在柜台这里一阵子了,可依旧没看到任何人出来,我不知道到底该庆幸的直接走掉、还是继续等待,我甚至不知道走进来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四十年了,随着时间的流动,我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皱纹、曾经浓密的黑发也变得稀疏,可煒光在我心中仍是那个少年,我记得当年和他一起笑着的画面,我们是无忧无虑的少年、身边有着各自爱的女孩,可我怎么都想像不出他现在的模样,时间在他身上停了下来,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冲淡了一切,还是这些年也见多了生离死别,对于当年的事我已经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我依旧保持着一个习惯,那就是在煒光的忌日那天将自己关在房里喝酒,明瑄一直以为是因为我走不出煒光死去的伤痛,其实不然,我只是想像着自己跟煒光一起喝酒的场景,就像曾经那样,这是我们一年一次的聚会。 对于明瑄,我始终怀有一份愧疚,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这些年她的心中始终有一块空白,就如同我失去煒光一样,黎渝的离开对她有着巨大的打击,我知道她那时很想让黎渝来医院、很想让黎渝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其实都看在眼里,但我选择不说,因为在那些年,我是打从心里恨黎渝的,我恨她的绝情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我甚至在她和煒光分手后不久后亲眼见到她坐在另一个男人的机车后座,所以即使煒光在临走之前曾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出黎渝两个字,我也只是视而不见,让他带着遗憾离开这世间。 这些年因为工作的关係,我常到日本出差,因缘际会下也碰到了当时和明瑄同系的一个女同学,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只记得她有一段时间会加入我们的聚会,令我意外的是,她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她没对我们之间的事给出任何评论,也没太多的嘘寒问暖,只是将一张写了某个地址的纸条递给我,就和我道别了。 这张纸条,我保存了三十年。 我曾想把它撕烂、也曾想把它交给明瑄,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它在抽屉里躺了三十年,只有在忌日那天会拿出来陪伴我跟煒光的酒会。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将它带在身上,在结束工作后赶了过来,刚看到门外招牌上写的字后,我那颗沉寂多年的心仿佛活了过来,往事的一幕幕在我脑中闪过,那时候真的好快乐啊…… 但在要推开门时我却怂了,我不知道见到她要用什么心情去面对,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怨我当初的阻拦。 「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呢?」 在我还陷在回忆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跟记忆里的稍为不同,这个声音显得较为沙哑。 我抬头和她四目相望,她看清我的脸后愣住,我知道她认出我了,岁月在我们脸上留下痕跡,但此刻我们的眼中看到的是年少的对方。 「一杯鲜奶茶,微糖微冰。」我随意地说了一杯饮料,明瑄知道又要骂我了,她不让我吃热量太高的食物。 她嗯了一声后,便转身去准备我的鲜奶茶,我趁此间隙,拿起旁边的笔在眼前的白纸上写下一串地址,并撕了下来。 「鲜奶茶好了,给你。」她将饮料推到我面前,我猜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钱……」我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 「不用。」 「那我用这个付吧。」我将刚刚写好的纸条拿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眼眶微微的红了,我想她看出来了,上面写的是煒光长眠的地方。 「我走了。」说完,我便转身离开。 「谢谢。」她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依旧沙哑,现在又多了点哽咽。 在离开这里前,我又看了看门外的招牌,并伸手抚摸着上面的字,做完这一切后,我搭上往机场的计程车,明瑄和孩子还在家里等我。 番外——来自四十年的等待 我抬头看了下整片蓝的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完全没有云的遮挡。 来这里这么久了,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很好,有片绿油油的草地,眼前还有座山,偶尔会有一些我从没见过的生物来跟我打招呼。 这里什么都好,可惜随着待在这的时间增长,我越来越想离开了,因为我很孤单、真的真的很孤单。 刚开始来这时,几乎天天都有人来找我,有明瑄、有骆阳,还有我的家人们,但那时我很不希望他们来,因为大家都苦着一张脸,时不时还会低声啜泣,眼睛肿到我不忍直视,可随着时间一久,他们来的频率越来越低,到后来已经变成一年来一次了。 我并不是怪他们,只是我真的很孤单,从刚开始的享受环境,到后来开始数着前方有几根草,到现在我已经完全找不到其他事来打发时间了。 但我也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偶尔会有几个跟我一样情况的人出现,我会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家人和他道别,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他们聊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待一阵子就会莫名消失,而我却还继续在这里。 在这里,我一待就是四十年。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于是我向其他人询问原因,可他们也不知道,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体验到死亡嘛,不过倒是从其中一个老人口中听到比较不一样的回答:他认为我执念太深、又或是还有心愿未了。 我其实不太赞同这个可能,对于死亡,我一直觉得就是一个意外,我从未怪过任何人,我只希望那些我爱的人能够好好过生活,而随着时间过去,我很开心看到他们渐渐走出来,既然如此,我哪里还有什么遗憾? 不过我也不是一直都在这里,每年忌日这天我可以有一天自由,我会到骆阳家和他待在一起,他老喝个烂醉跟我嘮叨,奇妙的是他总能精确地找到我的位置面对着我,到后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可以看见我,可当我将手拿在他眼前挥来挥去时,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随着时光流逝,骆阳跟明瑄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些许皱纹,曾经的黑发也渐渐可以挑出几根白发,小孩也从哇哇大哭到如今的成家立业,而我依旧跟当初的模样一样,岁月没有在死人身上留下痕跡,不知道他们看到我这副年轻面孔会不会羡慕我。 今天我依旧靠在自己的墓碑上发呆,可前方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朝我走过来,她手上还捧着一束向日葵,我对这个身影有点陌生,只能一直注视着她。 终于,她走到我面前,将向日葵放在地上,接着用她的手摸着刻在墓碑上的字,她的动作轻柔,透露出小心、不捨,直到我终于看清她的脸,那一刻,我觉得身体有些异样的感受。 「煒光,我来看你了。」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流出,接着两滴、三滴,更多的眼泪止不住地跑出来。 「煒光,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和我记忆中的有些微差距,可听在我耳中却还是那么熟悉。 我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好像随时会飘走一样,接着我的视线开始变模糊,眼前的景色逐渐消失。 四十年了,我终于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