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侯》 章节目录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一章 谁家少年谁家院 烈日当空,空气如火一般的焦灼。天地万物如入炉鼎之中炙烤一般,灼热难耐暴躁不安。 十字街头,青石地面烫的人不能落脚。然而,此时此刻,数百名披头散发的犯人正跪在这可以让人肌肤灼烧起泡的滚烫地面上。他们当中有的是锦衣华服,有的衣衫褴褛男女老幼皆在其中。养尊处优者有之,尘霜满面者有之。所有人都被五花大绑,以一种怪异难受的姿势跪在地上,身子难受的扭动着。 在他们的周围,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中的兵刃闪着刺目的光芒。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将这数百名男女老幼围在当中,如临大敌。数十名半袒肩膀,露出满身横肉,手持红绸裹柄鬼头刀的刽子手站在满地的男女老幼前方,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眼中闪着嗜血的精光。 兵士外围的几道街口和商铺屋檐下,黑压压的大片百姓在旁围观,他们对着场中的一干犯人指指点点啧嘴交耳的嗡嗡议论着。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息,也有人露出快意期盼的表情。 哐哐哐! 锣响三声。炙热而嘈杂的喧嚷声顿时消失,场间变得雅雀无声,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向刑场之中。 一名盔甲闪闪的武将从街口飞奔向北面一处竹棚前,跑动之际,头盔上的红缨如一团火苗在燃烧跳跃。 “启禀吴大人以及诸位监斩大人,午时三刻已到,可否行刑”那将领拱手向着竹棚之中端坐于七八名官员行礼道。 居中而坐的一名绯色官袍的官员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探手入袖,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来。在七八名官员的簇拥下,那官员缓步来到街心,目光如电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犯,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大周皇帝诏曰:查杭州林氏一族,结党霸权,干预国本,意图不轨,勾结官员,鱼肉百姓。乃我大周之痈,天下之祸,不杀不足以慰天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此诏令林氏一族即刻满门抄斩,九族尽诛,抄没家产充公。钦此!” 那官员诵读完圣旨,伸手从身旁随从手中取过令牌来,扬手当空一掷,厉声喝道:“验明正身,行刑!”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噼啪之声,随着令牌落地之声响起,红缨将领挥手大喝道:“行刑。” 数十名刽子手齐声大喝,大踏步冲入犯人人群中。前方,跪在地上的两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绝望。闪闪的刀光反射着强烈的阳光,让他们睁不开眼来。鬼头刀高高举起,数十道亮光同时闪起。刀落下,两名老者的头颅和周围数十名男女孩童的头颅瞬间滚落尘埃。 鲜血迸溅,后方的犯人们发出惊骇的痛哭和呐喊,他们凄厉的嚎叫着,悲鸣着。他们扭动着身子,如虫豸般的蠕动着。可是捆的结结实实的绳索让他们难以挪动分毫。有的人大声咒骂着,有的人苦苦的哀求着,有的人已经失禁,瘫软在地面上。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刽子手们动作迅速,砍完了一批头颅,便继续砍下一批。他们的脸上连一丝的怜悯也欠奉,这些人在他们眼中和木头无异,砍脑袋只是一个差事罢了。 刀光闪烁,又是几十颗脑袋滚落地面。尸体仆地,鲜血横流。 所有的犯人都在哭喊哀嚎,都在咒骂恳求,然而西北角上,一名面目英俊五花大绑着的中年人却没有任何的挣扎和叫喊。他抬起头来,双目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屠杀,脸上没有丝毫的怨恨和恐惧,却仿佛带着一种解脱的释然。 一名刽子手提着血淋淋的大刀走向了他,中年人的脸上不但没有流露出惊惧,反而朝那凶神恶煞般的刽子手笑了笑。 “什么”那刽子手皱眉喝道。 “兄弟,请你下手稳些快些,让我少受些苦楚。多谢了。”中年人低声道。 刽子手愣了愣,点头道:“好。” 滴血的大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一刀挥下,中年人英俊的头颅飞出三尺,一腔热血喷洒在灼热的地面上,刺啦一声冒起一层热泡。那刽子手似乎听到了飞落地面的那颗人头口中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 啊啊! 黑暗的房间里,帐幕笼罩的牙床上一个身影大叫着猛然坐起身来。他胸口起伏剧烈的喘息着惶然四顾,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些绝望的哭喊,血腥的场面还在历历在目,身子还紧张的颤抖着。但突然间,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四下里寂静无声,窗外夏虫唧唧,碧纱窗上,廊下的花树的倒影轻轻的摇弋着。一切都静谧而安详。 那身影呆坐片刻,撩起蚊帐探出身子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来。那面孔上带着迷茫和不解,朝着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四周张望着。越是打量,少年的脸上便越是迷茫不解,越是疑云遍布。 少年扶着额头皱着眉头下了床,赤足散发在屋子里缓缓的走了一圈,然后走到了长窗之前,伸手推开了碧纱长窗。窗外明月当空,寂静清凉。凉爽的夜风吹过天空,院子里的树叶发出轻轻的哗啦啦的声响,就像情人的私语。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照亮了少年的面容。少年生的甚是俊美,浓眉郎目,薄唇高鼻,只是稚嫩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神秘的风霜之色。 “这是发生了什么”少年皱眉心想着,伸手在脖子上摸了几下。脖子上的皮肤光滑如境,毫无异样。 “我不是被砍了头了么” 脑海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满目的血光和人头滚滚的场景依旧在记忆里清晰呈现。难道那只是一场噩梦 但少年很快就否决了那是一场梦境,那十二年的时光,所经历的事情历历在目,纤毫毕现,那绝对不是一场梦。 “自己是死后成了魂灵了”少年转头看了看身后,那里有一道影子。鬼魂是没有影子的,自己显然不是鬼魂。再默默胸口,那里热乎乎的,剧烈的心跳兀自没有停息。 “难道是重生了” 少年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个惊悚的想法,他愣住了,身子如泥塑木雕一般的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让僵立的少年惊醒过来。 “是谁”少年警惕的问道。 “二公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娇怯怯的声音。 少年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飞快的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一个俏生生长相清丽的少女正端着一盏烛火站在门前。 “我听到二公子刚才似乎叫喊了几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瞧瞧。二公子是做了噩梦了么”少女满眼的关切。 少年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少女的双肩,摇晃着急促的道:“绿舞,是你么” 少女脸上泛起红晕来,讶声道:“是我呀,公子,你怎么了” 少年呼吸急促的再问道:“真的是你么你不是已经,罢了罢了,你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天” “六月十二呀,公子,为何问这个”名叫绿舞的少女已经有些惊慌了。 “绿舞,你再告诉我,现在是那一年” “庆丰二年啊。公子,你到底怎么了”少女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关切的看着少年发白的脸色。 “庆丰二年”少年呆呆的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庆丰二年十二年前真的是十二年前” 绿舞忙将烛台放在桌案上,伸出纤手轻抚少年的额头,发现少年额头上全是细汗,触手一片滚烫。绿舞惊慌道:“哎呀,公子真的生病了,我去请郎中去。” 少年无力的摆手道:“不用去,我没事,只是口渴的紧。你去倒些茶来给我喝便好。” “好好,绿舞这便给公子沏茶去。”俏丽少女慌忙转身,脚步蹬蹬蹬的出门而去。 皓月当空,夜阑人静。 夏夜的清风吹拂过巨大的城池,将白天的炎热和喧嚣涤荡一空。已过子时,除了花街柳巷之中的那些青楼妓馆中依旧曲乐悠扬笑语欢声之外,这座城池的绝大部分街巷中早已安静无声。 这里是大周朝两浙路杭州府的一个普通的夏夜。在入夏之后的每一天之中,杭州府的百姓们也只有在这夜半后的几个时辰内能安然入眠。因为夜半之后,繁华都市的喧嚣和白日的炎热也都满满散尽,人们才可以安睡下去。所以很少有人在这个适合入睡的时间点还来熬夜。 然而位于涌金门内林家大宅西院角落的一座小小庭院里,正房东首那间小屋的灯光从二更天便一直亮着,直到此刻还未熄灭。落地雕花长窗的碧纱之上,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如泥塑木雕一般映照在上面,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屋子里,一张小几摆在窗下,身着薄衣的少年正托着腮静静的坐着小几旁,眼睛透过长窗上的透明碧纱,望着天上已经偏西的一轮皓月出神。三天了,少年自从醒来之后已经连续三天这般呆坐在这里出神了。 看上去这少年似乎在赏月,但他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赏月。他的眉头明显的蹙起,眼神中满是迷离之色,正处于神驰天外、思绪飘飞的状态之中。 少年叫林觉,是杭州林氏大族三房的二公子。说是二公子,其实是妾生的庶出之子。在这年头,庶出之子的地位可是极低的。所以,他的住处便是这一间简陋的小院。而小院后方的三房大院之中的那座雕梁画栋的精美小楼中,住着的才是三房真正的主人。 少年的思绪飘飞翻腾,脑子里如开水沸腾一般一直没有停息:十二年了,自己从后世穿越至此已经十二年了。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月色皎洁的夏夜。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魂魄附身于这个叫林觉的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穿越到这个叫做大周的朝代之中,开始了另一段旅程。 在他穿越而来的那个后世的年代里,他本是因为人生的失败自杀而死。可没想到那样的死亡却没有让他得到永远的安宁。穿越之后的人生也并没有五光十色,更没有雄图霸业。他没有像书电影电视剧中的穿越者那般成就一番大事业,而只是浑浑噩噩的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战战兢兢毫无建树的生活了十二年。 不是他不想活得精彩,不是他不想成就一番功业,而是在穿越之后的那一世,现实残酷的可怕。自己每一次的选择似乎都是错误的,这一连串的错误最终导致了自己一事无成。 正当他有所振作,处境也有所改观之时,却已经太迟了。三十岁的那一年,自己刚刚考上了科举,前途似乎一片光明之时,一场弥天大难却突然降临。这之后一切便戛然而止了。穿越而来的人生的十二年就像是一场平淡无味毫无亮点的梦,在那场灭顶之灾到来后毫无华彩的湮灭了。 被砍头之前,林觉的心中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快感。穿越的人生再一次以失败结束,这一次总该永远坠入苍茫之中,不会再有任何的烦恼了吧。可是不知是受了何种神秘力量的眷顾或是诅咒,当林觉再一次的睁开眼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重生了。 就在三天前的夜晚,时间的车轮将自己丢到了十二年前穿越而来的起点,回到了十二年前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一刻。十八岁的自己从床上睁开眼时,依旧躺在林家大宅西院的这座小房子里。一如当初穿越至此后的那一晚般的安静祥和,一切情形依然如故。当时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死亡前满目血光,死亡前的痛哭和哀嚎,那一切却又骤然消失,离自己很远。 和穿越时带来的震惊一样,这一次重生,也让自己惊慌失措。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谬和不真实,穿越和重生这两件惊骇世俗之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简直不可思议。 林觉怀疑自己疯了,或者是陷入在一个深深的梦境里,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在这三天时间的适应和苦思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都是真的。 十二年前,自己穿越而来时,林觉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事实却是,他真真实实的在这个年代生活了十二年。那么此时此刻的一切,显然也非梦境,这一切唯一的解释恐怕只能用造化弄人四个字来形容了。 或许自己是受了某种冥冥中的使命,或许因为自己的不作为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上天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机会给自己,要求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林觉不得而知。但现在,林觉没心思去想自己肩负了上天的何种神圣的使命,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自己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这重新开始的新生。 三天时间里,林觉反复在想着一个问题。之前的人生已经失败了两次,这一世自己难道还要浑浑噩噩重蹈覆辙上一世林家全族被灭,自己三十岁便落得个陪着林家全族去死的结局。那么这一世,自己难道任由这一切发生而无所作为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林觉在这三天时间里已经想的很清楚,而且已经做好了决定。虽然自己身处的这个林家对自己并无什么亲情和温暖。甚至上一世的经历告诉自己,这林家给自己的更多是欺辱和霸凌。但三十岁那年的那场灭顶之灾是林家全族的灾难,只要自己姓林,便脱不了干系。林家上层的决策失误,导致了那场灭族惨剧的发生。那么这一世,自己怎能再容这种事发生就算不为了林家,也该为了自己以及上一世那些对自己很好的身边人。 “这一世,怎也不能重蹈覆辙。事不过三,这第三次人生岂能再次浑浑噩噩的渡过。不说为国为民,总也要得了善始善终混个妻妾满堂儿孙绕膝吧。”林觉对着天上的那轮皓月自语着。 ps:新书正式上传,恳请诸君收藏点击投票,新书很需要这些帮助。这本书必不会教诸君失望。恳请支持!拜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章 多少前事多少愁 求收藏。嫌字数少的收藏一下养肥再啃。拜谢! 静夜的更漏之声远远传来,时间已快到四更了,夜已经很深了。林觉放下托着腮的手,甩了几甩,恢复血脉的流通。坐了太久了,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已经做出了决定,心中也觉得轻松了许多。烛火轻轻跳跃着,烛花噼啪一声爆裂开来,烛火的光线随之黯淡了下来。林觉拿起烛剪,伸过去剪烛芯的时候,房门却被轻轻的被敲响了。 “二公子,绿舞能进来么”绿舞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林觉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起身来开了房门撩起竹帘来,只见十六岁的丫鬟绿舞捧着一壶茶水正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 “你怎么这时候还给我送茶来”林觉微笑道。 少女羞涩的看了林觉一眼,妩媚的大眼睛虽然带着倦意,但从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依旧可以看到一丝发自内心的关心。这让林觉心中一暖,心中回想起上一世的那些温馨的画面来。上一世虽然自己一无所成,但绿舞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给了自己很多的慰藉。可惜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这一世,自己决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都睡了一觉了,一醒来,看见二公子屋子里还亮着灯。二公子便是勤奋,也不能不分昼夜熬坏了身子。这三天时间,公子跟丢了魂似的,我很是担心呢。” 绿舞小巧的身子轻盈的绕过林觉身旁,捧着茶壶来到案几旁,麻利的往一只茶盅中斟了杯清茶。 “这是凉茶,我只放了几片茶叶,改个水味儿罢了,也不会喝了睡不着。二公子喝点凉茶便睡吧,好么”绿舞抬头看着林觉轻声的恳求道。 林觉有些感动的看着她,绿舞是故去的母亲给自己买回来的小丫鬟,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脾气甚是温柔,对自己非常的体贴照顾,光是看着她都让林觉感觉很是亲切。特别是母亲去世之后,只剩下这个小丫鬟朝昔相伴在身旁,两人其实已经是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了。 见林觉愣愣的看着自己,绿舞有些羞涩的道:“二公子,还是早点睡的好。你别忘了,明儿一早家主要召集族中公子们庭训。万一问起话来,脑子犯迷糊回不上来,那可要挨打挨罚的。” 林觉猛然想起来了,明天是六月十六。每个月的十六这一天是林家家主聚集子弟诵读家规家训的时间,那也是对一个月来家族子弟行为的处罚时间。林家子弟没有不害怕这一天的,因为总有人要在今天倒霉。 负责明天庭训的是家主林伯庸,他是大房房长,理所当然成为林家家主。按照辈分,他是林觉的大伯父。可是林伯庸严禁子弟们按照辈分称呼他,所有人见到他都必须毕恭毕敬的叫家主,否则便是一顿斥骂。一想到那张毫无表情的严厉的面孔,林觉便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来。平时倒也不怎么见到他,但每月庭训之日他是必在的。 “我知道了,我喝几口茶便去睡。谢谢你。”林觉微笑道。 “二公子客气了。”绿舞显然对林觉的这种客气有些不习惯,二公子是个胆小木讷的人,他从来都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样子,可不会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今天倒是破天荒第一遭。 “二公子,没什么事,那我便出去了。” “去吧。”林觉点头道。 绿舞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掀开竹帘便往外去。 “绿舞,慢着。”林觉忽然出声道。 “怎么二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么”绿舞一只素手撩着门帘,俏脸转过来对着林觉疑惑的问道。 林觉咽了口吐沫,轻声道:“他还在骚扰你么” 绿舞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来先是猛烈的摇头,然后又缓缓的点头。 林觉缓步走过去,沉默片刻对着面前那只发红的可爱的耳朵低声道:“从现在开始,他若敢再骚扰你,你便告诉他,我不准他这么做。你是我的人,他无权这么做。” 绿舞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惊讶的看着林觉。 林觉盯着绿舞的眼睛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别想欺负我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相信我,我不是开玩笑。”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用力点点头道:“绿舞当然相信二公子。”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觉便早早的起了床。出了门来到小院里时,发现绿舞却早已起床。廊下已经摆好了方桌,方桌上已经沏好了一杯茶水。绿舞正在偏房的厨房里忙碌着,厨房里传来小米粥喷香的气味。 “公子,您起来啦。洗脸水已经打好了,公子先洗漱,一会儿绿舞替你梳头。” 绿舞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道,因为天气热,她的额头上挂着汗珠,脸上也红扑扑的,一缕秀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林觉点点头,深呼吸了几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院子里花树繁茂生机勃勃的样子,心中甚是舒坦。怎么自己之前便没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小院原来挺齐整挺漂亮的。 林觉走到放着一盆清水的木架旁洗漱完毕,披散着长发走到厨房门口,只见里边油烟缭绕,绿舞正动作麻利的烙着油饼。 “公子别站在这里,莫弄的一身油气。”绿舞见林觉伸着头看,忙摆手道。 林觉只得转身离开,坐到廊下方桌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水慢慢的喝。不久后,绿舞捧着一碟油饼一碟小菜和一碗小米粥走来,笃笃笃几声,一顿早饭便摆在了桌上。 “公子快吃吧,你一边吃,绿舞一边帮你梳头,不耽误功夫。辰时便要去前庭集合,去的早比去的迟的好。”绿舞一边说话一边在旁边的铜盆里洗了手,从腰间束带上抽出梳子,打散林觉的乱发便开始梳理起来。 林觉取了筷子夹起一块油饼朝后递过去道:“你也吃一块,边吃边梳头,不耽误工夫。” 绿舞被林觉亲昵的举动弄了个大红脸,摆手摇头道:“我一会儿自己吃便是,公子自己吃就好。” 林觉微笑看着她,举着筷子不动。绿舞无可奈何,又不好意思就在林觉手上吃,于是伸出纤纤两根手指,拎着油饼一角提起来,张着小嘴将油饼放在嘴巴里。油饼太大,绿舞的嘴巴不能完全的包容,一半在外边,一半在里边,弄得嘴巴四周油乎乎的,样子甚是好笑。 林觉看着绿舞哈哈大笑,绿舞自己也觉得滑稽,苦于嘴巴里塞了东西,又不能跟着笑,瞪着眼睛憋着气涨得脸色通红。 林觉伸手过去揪掉那露在外边的半边,用布巾将绿舞嘴巴四周的油水抹去,笑道:“看来一心不能二用,你还是等会吃吧。” 绿舞呜呜点头,鼓着嘴巴动手梳头,林觉也开始吃饼喝粥。唏哩呼噜片刻之后,一碗粥几块烙饼便吃了个精光。手脚麻利的绿舞也将林觉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完毕,发髻上别上了银簪。 “公子吃饱了么米粥还有,面饼也还有呢。”绿舞问道。 “饱了,很香。你也收拾收拾吃饭吧。我去换件衣物,便要去前庭了。” “衣衫我已经准备好了,昨晚熨烫了挂在衣架上,我去拿。”绿舞忙道。 林觉摆摆手道:“我自己穿就好,你事事都帮我做,我岂不成了废人一个了么去吃早饭,没你事了。” 杭州林氏家族是大周东南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林氏宗族的历史可追溯至两晋时期。林氏祖籍之地本在西晋都城洛阳,林氏先祖林旬之曾效力于司马氏。待司马氏夺得天下之后,林旬之以从龙之功得到重用,自此林氏家族开始繁荣兴旺。 五胡南下之时,林氏家族被迫南迁,最后辗转定居于杭州,自此便在杭州扎下了根。之后历经数朝,林氏家族中人才辈出,入仕者众,从而奠定了林氏家族东南豪族的地位。 但林氏的繁盛在大唐武帝之时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他们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再加上当时武皇大力打击世家宗族势力,最终林氏宗族之中所有在朝为官者被杀的杀贬的贬,并禁止林氏子弟科举入仕,林氏便就此败落了下去。他们只得蛰伏于东南,行商经营,几代经营,倒也成为了东南巨贾。 但在地位上,商贾之家和出入朝堂左右朝政的宗族之家可是相差着十万八千里。所以虽然林氏成为一方巨贾,但在林氏历代家主心目中,他们的期盼还是能够重新回归朝堂,重现昔日林氏的门庭辉煌。 到了本朝之后,林氏家族算是有了出头之日。本朝着重文治,对世家大族也没有那么多的防备之心。林氏几代家主便开始着力的培养子弟科举入仕。希望以林氏的雄厚财力铺路,加上子弟的大批科举入仕,从而能够达到林氏回归朝廷权力核心的局面。 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本朝开国百余年,林氏子弟也更新了数茬,本应该是已经子弟遍布朝野才是。但现实却是,立国百年来,林家子弟能够登堂入室入朝廷为官的不到二三十人。而且大多数仕途坎坷,做的都是不入流的小官,根本难以进入权力的核心。 这怪现象让历代家主伤透了脑筋。直到这一代,情形才略有改观。林家直系兄弟三人中,二老爷林伯年官运亨通,再加上家主林伯庸大力的花了银子,终于在去年让林伯年进入了朝廷三司使衙门,执掌了三司衙门所属三大司之一户部司的主官。那已经是三司使衙门三名副使之一的高位了。 这一代的家主林伯庸可谓是踌躇满志。在他看来,万事开头难。二弟已经身居高位,这便意味着林家子弟进入京城各衙门中的机会大增。有二弟林伯年在朝中周旋结交,事情会容易的多。唯一需要督促的一件事便是林家子弟必须要跨过科举那道门槛。若是无法科考得中,那也是枉然。 本朝重视文治,所以对科考之事格外的严苛,入仕的必须是有真才实学的,想花钱买官可是极难的。一旦被暴露出来,林家便声誉毁于一旦,已经入仕的林家子弟也将遭受牵连。林伯庸可不傻,他是轻易不肯这么做的。 也正因如此,林伯庸对家族子弟的训责极为严厉,他需要的林家子弟不管将来和以后都要以林家的利益为重,需要明白自己是林家族人。所以,他不但要督促他们好好的,也拟定了一条规矩,那便是每月的庭训时间。他要以此强化他们对林氏家族的责任感,对林氏宗族的归属感。当然,这么做也是树立自己在家族中的权威。无论是谁,无论他们将来做多大的官,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家主面前都必须毕恭毕敬,不许僭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章 豪族严规 求收藏求一切。可先收藏养肥再看。这些对新书很重要。拜谢! 林觉来到林家大宅前庭的时候,宽阔的场地上已经来了不少林家子弟,这些人一个个神情紧张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也没人敢多说话。每个月的这一天都是他们最害怕的日子,他们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什么倒霉事落到自己的头上。 林觉走到第三排的位置上站着,虽然是直系子弟,但林觉是庶出子,他只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前两排的位置是属于直系嫡子和在朝中为官的林家族人嫡子的位置,他没有这个资格。 上一世的十几年时间,林觉早已明白在林家的地位等级的顺序排位。直系嫡子地位最高,然后便是那些即便是旁系支系,但能够成功入仕的那些人的子弟。这之后再按照血缘长幼来排位。林家只有这两种人最吃香,最受眷顾。 其实也好理解。嫡子被视为林家纯种高贵血脉的人传承者,毕竟林家各房正房都是门当户对的有头脸的门户之家的女子。至于小妾婢女丫鬟之类的人,生出的儿子在地位血脉上都被视为次等。而那些考上科举冒头的林家旁系子弟,他们是给林家带来地位和回报的棋子,对他们的嫡子看高一眼便是笼络他们的心,这自然也是很好理解的。 各处通向前庭的侧门偏门以及和林家大宅的外门处,匆匆赶来的林家子弟们如灰老鼠一般猫着腰飞快的聚集于此,很快,前庭空地上便聚集了五十多名林家子弟。 这些人年纪大的足有四五十岁,年纪小的还只有五六岁的光景。穿的衣服也是有的破烂,有的齐整,有的干净有的污秽。由此可见,虽都是林氏宗族子弟,这些人的生活际遇可大不相同。 不久后,穿着蓝色长袍的林家大管家黄长青的矮胖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黄长青的出现,便意味着家主即将到达。所有的林家子弟们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整理好衣衫仪容,紧张的看着正厅门口。 “诸房子弟,恭迎家主。”黄长青拖着声音叫道。 众子弟纷纷跪倒,高声叫道:“恭迎家主。” 黄长青弓着腰朝着正厅门里陪着笑,下一刻脚步杂沓之中,一群人簇拥着一名穿着黑袍寿字暗花花纹的清瘦老者出了正厅大门,来到门前的石阶上。簇拥在老者周围的除了几名林家的幕宾之外,还有四人是林家直系的子弟。其中三人是长房的三位公子林柯、林颂、林润。另一位则是三房的嫡长子林全,也是林觉同父异母的哥哥。林家二房林伯年膝下也有二子一女,但林伯年在京城为官,家眷子女也都随他去了京城,所以这里没有二房子弟的身影。 林柯林颂林润等人下了台阶来到第一排站好,林伯庸看着下边齐刷刷跪在地上的家族晚辈们,双目炯炯,沉声道:“都起来吧。” 众子弟纷纷起身肃立,林伯庸电目扫视全场,喝道:“本月庭训开始。孝祥,你可监督带领众子弟诵读家规家训。” 孝祥是林柯的表字,林柯是长房长子,监督率领林家子弟诵读家规家训的殊荣非他莫属。 林柯躬身称是,举步跨上一级台阶,转身面对众子弟高声喝道:“林氏家规,每日诵之,林家子弟,需牢记于心,须臾不可忘,半条不可违之。” 林家众子弟齐声喝道:“绝不敢忘,牢记于心。” “好,家规十条,诵之。”林柯肃容喝道。 林家子弟们齐声诵道:“其一,尊祖敬宗、和亲睦族。毋至因利害义,有伤风化。其二,祠宇休整、春秋祭祀。毋至失期废弛,有违祖训。其三,孝敬父母、尤为至上。毋至逆反遗弃,有违道德。其十,国家法纪,不可违犯。毋至以身犯法,辱族毁身。” 十条家规,众子弟熟记于胸,郎朗诵之,倒也气势恢宏。林伯庸抚须点头,脸上现出些笑意来。林觉站在人群当中也跟着念诵家规。这十条家规他也记得烂熟于胸,毕竟上一世这种场面自己参加了何止百次。 “下面是林氏祖训,大声诵之。”林柯高声喝道。 林家子弟齐声诵道:“事亲必孝,待长必敬。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冠婚丧祭,秉礼必慎。学文必功,习武必勤。治国必忠,治家必严。居功毋骄,见恩必谢。士农工商,择术必正。毋听妇言,而伤同气。毋作非法,而犯典刑。毋以众而暴寡,毋以富而欺贫。毋以赌博而荡产业,毋以谣辟而坠家声。制行唯严以律已,处世当宽以绳人。苟能行之于久久,当必报之以冥冥。兹训词实系废兴,诵之再三,尔其敬听。” 众子弟诵读完毕,林柯转身向着厅门前台阶上方的林伯庸躬身行礼道:“禀报家主,家规家训,诵读完毕。请家主训话。” 李伯庸点点头,缓步上前。林柯回归队列之中时,李伯庸沙哑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家训家规,乃我林氏立足之本。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天下乃众家所构,家正乃天下正,我林氏子弟之所以重家规家训,不仅是为我林家立身,也是胸怀天下之举。你们可明白么” “明白。”众林氏子弟齐声道。 “嗯,明白就好。我林氏一脉渊源数百年,开枝散叶生生不息,祖上贤者辈出。然到了如今,成就者寥寥,有辱我豪门大族遗风。正因如此,老夫才要每月庭训,激励你们奋发上进,光耀门庭。我林氏宗族,在老夫这一代,必要广出人才,重归朝庙堂之上,恢复昔日林氏之辉煌。这个责任不仅是老夫一人来背负,你们也都有责任,因为你们都姓这个林字。为了完成这个目标,老夫不得不督促激励你们,甚至惩罚你们。明白么” “明白”众弟子的声音稀稀落落了起来。 “都没吃饱饭么干什么有气无力的家主问话,当精神饱满神气完足。”林全跳了出来,照着众林家子弟恶狠狠的吼道。 “明白!”众弟子打足精神高声道。站的时间有点长了,太阳也从东边照到了人群之中,不少人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但他们知道,最要命的一个环节还没到来,还不能掉以轻心。 林伯庸说了这一席话之后,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庭训每月一次,每次颠来倒去便是那些话,其实也没什么新意,不过是要走这种仪式罢了。说多了也是无益,最重要的是付诸行动。对这一个月来林家子弟的过失加以惩戒,那可比苦口婆心要有用的多。 “老四,今日由你判得失,行家法。黄管家,取赏罚薄来。”林伯庸沉声道。 老四便是林全,直系三房之中,他在堂兄弟之中排行第四。林全一听到林伯庸居然点名要自己主持今日赏罚之事,喜不自禁。以前这可都是大房三位公子的差事,这可是代表着在家主心目中有一席之地的。 “遵家主之命。”林全拱手喜道。站在一旁的长房三公子林润瞥了他一眼,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林宅大管家黄长青下了台阶,从袖筒中取出一本蓝皮小册子递到林全手中。这本小册子可不一般,林家专门有人负责记录林家子弟每月所行之事,将之记录在册。每月此时,根据这个月的记录评判赏罚。这种手段,可以说大大的限制了和掌握了林氏子弟们的言行举止,让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林觉看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顿时想起了上一世被这种方式所控制的恐惧。上一世之所以小心翼翼的过了十几年,大概也跟林家这种窥探族人行动的行为有很大的关系吧。 林全接过小册子,朝家主林伯庸躬了躬身,然后翻开小册子朗声叫道:“外宅子弟林有德出来回话。” 众林家子弟的眼光齐刷刷的投向第四排一名三十六七岁面色颓唐的男子身上。很多人眼有忧色,林有德被第一个点名,若是坏事,恐怕事情不小。 林有德面色发白,低头走出来站在阶下。但听林全高声喝道:“林有德,上月二十三傍晚,你去东河街灯笼巷中作甚可否禀明家主及在场众人” 林有德面色惊惶,结结巴巴道:“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只是路过那里罢了。” 林全喝道:“撒谎!你是去赌钱了是么灯笼巷中有七八家赌场,你身为林家子弟,跑去赌场喝酒赌钱,已犯家规第七条之下的第三条细目,必当重罚。按林家家法,此当杖笞十下,禁闭三日思过,停发房中月例三月。你可服气” 林家众子弟发出惊惶之声。杖十下,那已经是极重的惩罚的。家法惩罚之中的体罚部分有荆条鞭打和木杖笞打两种。荆条责打还可忍受,毕竟只会留下外伤而已。但用枣木杖打屁股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又重又硬的枣木杖打在身上,几下就有可能造成身体的内伤。以林有德这副身子骨,这十下木杖,怕是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更别说还追加禁闭三日,停发月例的惩罚。禁闭三日倒也罢了,停发月例可很是要命,因为大部分林家旁系子弟家中便靠着每月的那三四两银子过日子。月例停发,便等于断了生计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章 庶子胆大 求收藏! 林有德面色灰败不堪,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林伯庸磕头道:“家主,饶我一次吧。不能断我房中月例啊,我房中妻儿就指望着月例吃饭了。若断我房中月例,我们便活不成了。” “眼下来说这话,既知房中艰辛,你又为何去喝酒赌钱赌钱挥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你房中的妻儿”林伯庸尚未开口,林全抢先喝骂道。 “我我没赌钱啊。”林有德颤声道。 “呀你倒是一推三六九,索性什么都不认了是么你莫非要说,是宅子里冤枉了你不成”站在台阶上的大管家黄长青涨红着脸道。他是全权记录林家子弟们的行为的负责人,这事儿他必须出来解释。 “李狗儿,出来回话。”黄长青转头叫道。 一名身子瘦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的小厮忙从旁边的小厮仆役的人群中钻了出来,跪下磕头。 “李狗儿,这一条是你禀报的,你说说。” “是,黄管家容禀,此事千真万确。小人那日亲眼看到林有德进了灯笼巷东首的富贵赌场。小人特意等着他出来后进去查问了赌场里的人,他们都说林有德赌钱了。小人岂敢撒谎,不信的话可以叫富贵赌场中的阿三来对质。”李狗儿高声说道。 “听到了么林有德,事儿都给你还原出来了,你若是再抵赖,那可又加了一条诡辩欺骗的罪过了。”林全冷笑道。 林有德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兀自喃喃道:“不能断我房里月例啊,不能断啊,断了就完了。” “老四,听他啰嗦什么还不快些。”林柯皱眉喝道。 林全点点头,大声招呼一旁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道:“还愣着作甚还不来行家法么” 几名家丁一拥而上,抓着林有德的胳膊便往旁边的条凳上按。两头缠着红布的黑魆魆油光锃亮的枣木棍也被扛了出来,下一步便是开打了。 “且慢!”忽然间有人叫了一嗓子,这一嗓子让在场众人都愣了愣。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而至,落在站在第三排的一个少年身上。大伙儿都认识他,他是直系三房庶出的二公子林觉。但见林觉面色平静的缓步走出队列,朝着台阶上的林伯庸拱手行礼。 “家主,我有话要说。”林觉道。 “林觉,你干什么昏了头么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么”林全喝道。 林觉皱眉道:“有没有说话的资格须得家主说了算,大哥莫非要替家主做主不成” 林全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自己若是反驳的话,岂非是要得罪家主,好像自己真的不把家主放在眼里似的。 林伯庸也有些奇怪,这个三房的庶出子自己对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印象,但也知道是个唯唯诺诺不成器的废物。这种场合下他突然站出来说话,而且刚才那句话绵里藏针让林全无法应对,倒是教人惊讶。 其他众人也感觉有些奇怪,这个三房的庶子平日懦弱沉闷,就是个不起眼之人,怎地今日居然在这种场合出头 “林觉,你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便是,此时是庭训赏罚之时,不得打搅。”林伯庸沉声道。 “听到了么还不退下你放心,或许一会儿便轮到你。小册子上也许有你的名字,你莫急。”林全喝道。 林觉并不搭理林全的鸹噪,依旧拱手对着林伯庸道:“家主,正因为此刻是庭训赏罚之时,所以林觉才觉得要向家主禀告。此时不说,便是不对我林家负责的举动。因为这话可是干系到一个人的声誉清白,干系到我林家家规是否处置公正,从而也干系到家主的声誉和林家的声誉。” “哦”林伯庸皱紧了眉头,难道林觉要说的话居然如此重要或许该听听他的理由。 “危言耸听,还不退到一旁去。”长房大公子林柯听不下去了,在一旁冷声斥责道。 “就是,满口胡言乱语,还不退下。”长房二公子林颂也斥责道。 “慢着,且听他说些什么。”林伯庸忽然对这个林觉有了一丝兴致,他倒要看看这个三房庶出子今日要说出什么话来。 “多谢家主。今日是庭训之日,侄儿一直认为,每月庭训,诵读家规祖训极大的激励了我林家子弟。当然,很多人不理解家主的苦心,不知家主为了我林家的前途殚精竭虑,为了了我林家能够重新门楣光大而煞费苦心,或许有些抱怨之言。但侄儿却是能体会家主的苦心孤诣的。”林觉诚恳的道。 林伯庸抚须微微点头,这番话听着还是入耳。身边的人很多其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甚至包括自己的儿子们,自己也懒得跟他们解释太多。没想到这林觉倒是悟出了一些道理来,虽然并非全部是自己的心思,但这番话说的还算得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国之民,自然需要遵循国之律法。同理,我林家的子弟,也必须遵循家规家训。凡违背家规家法者,理当接受惩罚和约束。”林觉继续道。 “你站出来便是要说这些你不是说,有些话关乎老夫声誉,关乎我林家声誉么刚才这些话众人皆知,倒也没什么稀奇。”林伯庸皱眉道。 林觉躬身道:“是,那侄儿便斗胆说话了。侄儿认为,家规固然要严守,不得逾越。但家规家法的执行一定要公正,否则便难以服众,进而影响家族声誉,也影响家主的清誉。” 林伯庸面色变冷,沉声喝道:“林觉,你的意思是说老夫执行林家家法不公正” “好大胆子,信口胡言,敢如此诋毁家主和家规祖训,来人,拿了他。”林柯大声喝道。 两名家丁横着膀子上前来便要动手,林觉摊手道:“家主,侄儿何曾说您执行家法不正侄儿的话还刚说了一半呢。” 林伯庸面无表情的摆摆手,两名家丁退到一旁。 “你继续说。把话说完。”林伯庸沉声道。 “多谢家主。家规家法乃家族数百年传承提炼,都是祖辈智慧之凝结,字字珠玑,自然是毫无错漏。家主德高望重,行事公允,又岂会不正但即便如此,具体到事情上,却未必便能完全公正的处置。就好比朝廷律法固然公正,执法的官员也是清正廉明,但难道说朝廷便不会出冤案么有些事不是和法规和执法之人公正便可以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的。” 林伯庸皱眉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林觉沉声道:“家主,就拿眼前林有德这件事来说吧,林有德触犯了家法,理当受家法惩处。但家主可知其中隐情家主可曾询问他这么做的缘由杀人需要动机,还要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才能定罪,可刚才,我可没看到任何人去问问林有德为何去赌场,这背后的缘由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去赌场赌钱了,便生硬的用家法处置,未免失之偏颇。朝廷律法还要讲究查清事实经过,何况是我林家的家法,还能大的过朝廷律法么” 众人都愣住了,子弟们当中有人微微的点头,也有人为林觉捏了一把汗。这些话说出来,若是惹恼了家主,不知道要受何种处罚。 林伯庸皱眉思忖片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其中还有隐情我们冤枉了他” 林觉静静道:“侄儿的意思是,要让人心服口服才成。我林家是诗礼传家的大族,一举一动都须得不叫人生出议论。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说林有德贪酒好赌,那可是干系到他一辈子的声誉,怎能不慎重” 林伯庸很是惊讶的凝视着站在阶下的这个少年。不得不说,这个少年的话很有道理。自己整肃家规的过程中确实简单粗暴了些。这其实也是处于自己想以雷霆手段将林家拉上正轨的意愿。但确实在有些方面没有多想,以至于私底下产生了不少的埋怨,自己也有所耳闻。或许,自己应该如这少年所言,让人心服口服才好。 “林觉,若林有德的事情交给你处置,你如何去做”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拱手道:“家主若是同意小侄来处置,我可当场处置。” 林伯庸抚须道:“好,倒要看看你如何处置。老四,你退下,让他来处置,咱们瞧着。” 林全愕然道:“家主,这那哎!好吧。” 林全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极不甘心的将那本蓝色的小册子丢到林觉怀里,咬牙低声道:“你给我等着。”说罢哼了一声悻悻归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章 竟有惊人语 求收藏!拜谢!林觉举步走向被两名家丁按着胳膊的林有德。两名家丁识趣的松了手,林觉看着眼前这个颓唐的中年人的面孔,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 上一世的记忆很清晰,这个林家旁系的堂兄林有德其实是个老实人。响应家主的号召,每日苦读诗书欲进科举。只可惜资质平平,考了三四次都名落孙山,至今连解试都未能通过,一个贡生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解试之后礼部主持的省试了。光也读不来银子,反而会花掉大量的钱财,所以一家四口完全靠着族里给旁系子弟每月的三两月例勉强为生,日子过得极为艰辛。 然而,正是因为在今日庭训之中,林有德被打了十杖,打的臀骨裂开,卧床不起。又因为被扣了三个月的月例,导致家中揭不开锅。不得已,十三岁的长子去码头上替人扛货挣钱补贴家用,不慎失足从跳板上坠落河中,被装满粮食的麻包砸在水里的青石上,直接便闷在水里头了。 得知消息后,林有德的妻子发了疯,一天夜里带着小女儿疯疯癫癫的不知去向。数日后林有德被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就是因为今日的这次粗暴的家法处罚,让林有德这一房家破人亡。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上一世的自己惊恐万分,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现在,这一幕重现,已经决定不再随波逐流的林觉焉能让悲剧重演,更何况他知道这件事是有内情的。 “有德堂兄,人人皆知你苦读诗书与人无争,更无喝酒赌钱的恶习。为何上月二十三,你会出入赌场之中,还被人指认参与了赌钱的事情”林觉看着林有德沉声问道。 林有德喃喃的道:“莫问了,我愿承受家法处置,但求家主开恩,不要断我房月例银子。” 林觉皱眉正色道:“有德堂兄,有何隐情何妨说出来。今日有家主在此给你做主,在场的也都是宗族亲眷,你有何难以启齿的你若不为自己辩解,家法是不容情面的。十次杖笞固然免不了,月例银子也是必须要扣除的。家法有明规,既有闲钱赌钱,自然不能让你拿族里的月例。拿着族里的月例钱去赌钱是不可能的。” 林有德哭丧着脸道:“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 林觉道:“办法只有一个,你说出实情来,若情有可原,家主必会考虑。法不外乎人情,林家的家法自然也不会墨守成规。” 林有德抬头看着林觉,眼中满是狐疑之色。林觉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唯唯诺诺。你这样,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林有德涨红了脸,他何尝不知自己活得窝囊。四次科举落第,已经将他的信心打击的支离破碎,平日都不愿抬头见人。他只憋着一股气,希望有朝一日能考上科举惊艳众人,长出一口气。他自己内心里还是有自尊的。 “罢了,说便说。”林有德咬咬牙挺了挺腰杆子。 “这才对,你说。”林觉点头微笑道。 “上月二十三那天,我确实去了灯笼胡同,进了富贵赌场。但是我是不得已才去的。上月二十二那天,我家二闺女忽然生了急病,烧的浑身火烫。我和孩儿他娘忙请了郎中来瞧病,诊断是热毒之症,须得立刻治疗,否则有性命之忧。我们拿出家里积攒的全部十两银子来,请了回春堂的张神医来家里给二闺女瞧病。可是那十两银子根本顶不了几剂药。张神医说了,这热毒之症要连续吃五天的药,一天三剂,那便是十五包药。大概总共要花三十几两银子才能瞧好。我那十两银子,一天都顶不下来啊。”林有德满脸愁苦,絮絮而言。 林觉虽然知道原因,但听林有德叙述此事,还是觉得心中压抑。偷眼看周围众人,家主林伯庸皱着眉头,几位直系子弟满脸的不耐烦,管家黄长青神色颇不自然。其他站在庭中的林家子弟大多面露恻隐之色。 “没银子瞧病,郎中恐怕不会赊账吧。”林觉轻声问道。 “张神医岂肯赊账,他说了,银子不够他便不给拿药医治了。我夫妻二人急的团团转,最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去族中他房和左邻右舍去借银子。可是大伙儿都是寻常过日子的,谁家会有这么多的银子凑了几家才凑了二两银子。”林有德摇头叹道。 林觉沉声道:“这样的事情,你为何不来找主家帮忙人命关天,主家不会不给你想办法的吧。” 林有德愣了愣,终于咬咬牙道:“我当然找了主家。我二十三那天一早便来了府里,想在账上借点银子救急。可是可是黄管家拒绝了我” 林觉转头看向黄长青。黄长青涨红了脸道:“我当然不能借给他。我可是给府里管家的,谁来借银子我都松口,那还了得林有德,你说这事是什么意思莫非” 林觉摆手打断道:“黄管家,此事稍后再说,现在先问清楚他为何去赌场的事情。” 黄长青悻悻然住了口,偷偷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家主林伯庸,心中忐忑不安。 “有德堂兄,你继续说。这和你去赌场有什么干系莫非你打着在赌场中赢一笔银子救命的主意”林觉转头继续问道。 “我哪有那个想法,我可没想着赢银子。我只是走投无路,不忍见二丫头死在床上。还是前街的李二郎给我指了条路,说城里有放爪子的地方,可以去借些爪子救急我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按照他的指点,去了东河街的灯笼胡同。” 所谓爪子,乃市井之中高利贷的意思。众人听到此处,便都有些明白了。原来林有德是去赌场之中借高利贷救急。民间高利贷最常见之处便是赌场之中。输急了的赌徒急于扳本苦于没有本钱,便会抵押房舍什么的临时拿高利贷扳本。赌场之中也会专门设置这些高利贷满足他们的需求。 “但你若只是去借高利贷的话,为何有参与了赌钱呢刚才那小厮可是指认你参与了赌钱的。这说不通啊。”林觉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你有所不知,李二郎告诉我说,赌场里的高利贷只借给赌场客人,轻易不外借。所以叫我先赌上几把,输了银子之后再去借钱,赌场里的人便会答应了。这是赌场的规矩。人家是开赌场的,可不是专门放高利贷的。我也不懂,于是便在旁边赌了几把,借来的二两银子都输光了,才去找人借银子。后来拿我那破宅子抵押了,借了三十两银子出来。月息一钱,每月光是利息便要三两银子。但我也顾不得了,好在二闺女吃了药活过来了,后面便只能再想法子了。”林有德长叹连声,轻声说道。 至此事情水落石出,林有德去赌场只是为借高利贷,至于借高利贷要先输光银子,那恐怕是被那位前街的李二郎给诓骗了。或许是做的一个局,多骗了林有德几两银子罢了。林有德老实巴交,那里知道这些。 林觉微微点头,拍了拍林有德的肩膀,转过头来朝台阶上的林伯庸拱手道:“家主,您应该都听到了,这便是整件事的内情了。有德堂兄并非是为了赌钱出入赌坊,他应该不敢撒谎,因为此事一查便知。然则之前的家法惩处,不知家主是否觉得恰当。” 林伯庸面色很是难看,他当然知道林有德说的事情可能正是事情的真相。他脸色难看的原因是,林家旁系子弟竟然走投无路到去借高利贷,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家主怕是要被人笑话死。定有人背地里说自己为富不仁,不管族中旁系各房的死活。实际上他林家已经够宽厚了,每一房都有月例发放,族中家塾半价,逢年过节还分发些财物,林伯庸自认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到位了。 林伯庸的眼光落到了黄长青身上,黄长青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跳了起来,肥胖的身子在林伯庸面前吃力的躬身行礼。 “黄长青,可有此事林有德来找过主家,你为何拒之门外” “家主息怒,确有此事。不过长青也是按照宅子里的规矩办事。林家宗族旁系三十多房都在杭州城中,家中生活困苦者确实也有。但这并非主家之则啊。主家已经仁至义尽,每个月光是这些房的月例银子便要发放一百五十多两,逢年过节米面油肉的还分给他们不少。族中子弟还有不少的方便和便利。这可都是主家的恩典。林有德是来账上借银子,可是按规矩可不能开这个头。开了这个头,外房三十几房都跑来借银子。你三十两我五十两的,那还了得账上银子还不给他们给借空了长青蒙家主和各房公子的信任管家,便一心一意办事,若是家主认为我做的不对,便请家法处置我便是,长青绝无二言。” 林伯庸皱眉抚须不语,黄长青是林家家生子,打小便跟在自己身边伺候,可以说是自己最贴心的人。他这么做也确实是为了主家着想。站在主家管家的位置上,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长青叔,你做的没错。要是个个张口来借银子,那还了得这些银子凭空出来的么还不是家主和我们各房在外边风里来雨里去赚来的。”林柯立刻挑明态度力挺黄长青。 “就是,黄管家为我林家操劳,为我林家着想,想必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居然有人想拿此事来说话,当真可笑。长青叔,你莫担心,你做的没错,林家还翻不了天。”林颂林澜林全也纷纷出言力挺黄长青,言语之中已经有了火药味,看向林有德和林觉的眼神也已经极为不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章 竖子惹火烧己身 林伯庸沉吟片刻,看着阶下的林觉道:“林觉,莫非你觉得因为黄管家没答应借他银子,才逼得林有德犯了家规么” 林觉微笑摇头道:“家主,我可没这么说。我林家直系旁系早已分家,各家的日子各家过,主家每年补贴几十两银子给旁系各房,这已经仁至义尽了。借银子的事,不借是本分,借了是情分,黄管家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可不能将此事归咎于黄管家。跑去借高利贷是有的堂兄自己的选择,不能怪罪于人。” 林伯庸抚须微微点头,林觉还算见机,若是他硬是要将此事归咎于主家不义,林伯庸可不会答应。 “家主,侄儿只是关心家法的处置是否得当,其余的事情侄儿并不想牵扯。目前看来,有德堂兄进出赌场参与赌钱是事实,然原因却是事出无奈。侄儿认为,刚才的家法处置不太妥当,请家主明鉴。” “那你说该如何处置”林伯庸道。 林觉思忖片刻道:“侄儿认为,有德堂兄出入赌场行止不当,但其目的却是为了借钱救女,情有可原。就算过失,也是无心之失,可稍加惩戒。家法第九条第二十一则有载无意为恶,造成恶果,可酌情从轻。。有德堂兄此举也没造成什么恶果,故而侄儿建议可荆笞二十,以示警戒。月例便不要克扣了,毕竟他已经借了高利贷,每月光是利息便有三两之多,家中又无产业经营,再扣月例怕是会让他生计难为。那三十两高利贷的本息也要赶紧还了的好,若是惹得那些放贷者前来讨债,弄得沸沸扬扬的,怕也是对我林家声誉有损。” 众人纷纷点头,林觉的处罚不算轻,但二十荆条最多只是皮外伤,也不会伤筋动骨。更重要的是,月例不扣。而且他还提出了要解决高利贷的事情,若此事能解决,不但不是处罚,反倒是极大的帮助了。谁都知道,借高利贷可是个大麻烦,若不及早还清,将会越滚越多,最后根本还不清。 “你说的倒是轻松,高利贷怎么还家里有家里的规矩,他跑去借了三十两高利贷,倒要主家帮他还钱都这么干,岂不乱了套”林柯沉声喝道。 “就是,此事怎可纵容此风绝不可长。这银子账房绝不能出。”黄长青也大声道。 林觉摆摆手道:“我没说要账房出这银子,唔,主家的规矩自然不能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拿出我的私房银子来借给有德堂兄渡过难关。” 林觉转向林全躬了躬身道:“大哥,我三房每月月例一百五十两。母亲房里七十两,大哥和大嫂房里六十两,我这边每月二十两银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数” 林全皱眉道:“怎样这是宅子里规定好的数目,家主同意了的。” 林觉笑道:“我没质疑这些,我是说,这三年来我房里每月只领到十两银子,剩下的十两银子必是大哥帮我存起来了。可否请大哥帮我支出四十两银子出来,我借给有德堂兄还了这高利贷和利息。这件事便可安美解决了。剩下银子大哥还替我存着便是,我也不急着用。” 林全面色难看之极。三房每月月例一百五十两,给这个二弟的数目是每月二十两。但自从林觉的母亲去世后,林全和自己的母亲媳妇认为林觉老实巴交好欺负,便直接克扣了一半月例。哪里是要替他存着,其实就是压根没打算给。以林觉那个窝囊样子,他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哪敢说半个不字。可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他当众给抖落出来了,简直丢人现眼之极。 林伯庸眉头紧皱,狠狠的瞪了林全一眼。他怎不知是林全私下里克扣了林觉的月例。不过他对林觉也生出了一丝厌恶之感,很显然他是故意当众说出这件事来让林全难堪的,同时也让自己有些难堪。犹如在嘲笑自己,身为家主自以为治家有方,底下却极不和谐。而且这林觉提出拿自己的私房银子替林有德还高利贷,给人一种收买人心做好人的嫌疑。 但目前来看,林觉的处置还是合乎规矩的,总不能因为林有德为了救女被迫为之的内情不加考虑,那也不是林伯庸想要的公平。但这小子想收买人心,那是决不能让他得逞的。 “林觉,你的处置我很满意,便按你说的办。荆笞二十,以儆效尤。月例也不用扣了。唔这高利贷嘛,长青啊,柜上支取不合规矩,便从我房里的月例之中支出三十两银子去替他还了。今后每月一两从月例中扣除。你们看如何”林伯庸沉声道。 黄长青忙道:“这怎么可以我手头还有些私人银两,长青借给他便是。” “怎好叫黄管家出钱,从我房中拿给他便是。”林柯叫道。 “我拿” “还是我拿的好” “我” 林家几兄弟忽然像是慈善家一般的慷慨了起来,争先恐后的表态。 林伯庸摆摆手道:“都不要争,按我说的办。” 淡淡一句话,众人立刻闭嘴。林伯庸看了一眼林全,沉声道:“老四,各房月例发放之后便归于私房,之前你们替林觉保管也是对的,毕竟他母亲过世时他还只有十五岁。不过现在林觉已经十八了,你这个当哥哥便不用再替他保管了。这三年的月例银子都给了他便是。回去后告诉你母亲一声,便说这是我的话。你们的爹爹去世的早,你兄弟二人要相互照应,莫要叫外人笑话,明白么” 林全心中不快,但也不敢多言,躬身道:“侄儿遵命,回头便照家主的吩咐去办。” 林伯庸点了点头,目光凝视林觉道:“林觉,你还满意么” 林觉忙道:“家主贤德,侄儿衷心拜服。” “那就好,继续吧。”林伯庸微笑道。 林觉沉声答应,接下来请出家法对林有德进行荆笞,虽然二十下打的林有德脊背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愣子,但林有德却笑得灿烂。因为他最烦心的事情得到了解决。家法过后,林有德跪下朝林伯庸连连磕头道谢,态度极为真诚。起身后还特意对林觉鞠了一躬。 解决了林有德的事情,林觉达到了目的,他并不想太过招摇,于是将小册子还给林全主动归列。林全接手后按照家法处置了几名行为失当的子弟,不过是什么言语行为不当,坏了些林家规矩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每个月都有庭训处罚,林家子弟早已如惊弓之鸟,极为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所以犯下大错的几乎没有。这些小过错实际上有些吹毛求疵之嫌,也不过是打几荆条责罚一番便罢。 终于,小册子上的处罚都已完结,太阳也升上了三竿。热力蒸腾之中,站在庭中的林家子弟们满身油汗,但终于熬到了结束,都长长松了口气。看到林全将小册子归还黄长青,众人知道,最后家主再总结几句,今日的苦差便算是熬到头了。 然而,林全将小册子交还给黄长青之后,在家主训话结束之前,黄长青却忽然对着林伯庸行礼说话。 “家主,长青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也是关于本月庭训赏罚之事。” “有话便说,有什么不当讲的。”林伯庸微笑道。 “那长青便直说了。有一名子弟的不当行为,长青并没有记录在册。因为涉及主家公子,长青想着还是请家主示下为好,故而没有记载上去。” “哦是谁的事庭训赏罚不分内外,家规祖训难道不约束直系各房么是谁做了什么事”林伯庸皱眉喝道。 “家主训斥的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是数日前我去家塾查看。家塾山长徐先生说有一位公子这段时间旷了不少课业,不好好的,给其他子弟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 “哦有此事到底是谁”林伯庸皱眉道。 “便是便是三房的二公子林觉。”黄长青躬身低声道。 这句话一出口,林柯林全等人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果然黄管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这便来了!要给林觉好看了。 众林家子弟本来为林觉刚才为林有德的出头而甚有好感。此刻林觉便要受罚,均面露紧张之色。谁都知道这是黄长青的报复。黄管家仗着家主信任和几位直系公子关系的密切,作威作福极为跋扈。旁系子弟在这位管家面前都不敢有所不敬,林觉今日虽不是故意针对他,但显然已经惹怒了他了。 林伯庸面沉如水,沉声问道:“按照家法,不守家塾学规该当如何。” 林全难掩脸上得意,朗声道:“重打五十荆条。另要接受家塾惩罚,一般是罚书,罚背什么的。具体由家塾先生决定。” 林伯庸点头道:“那还等什么依家法惩处。老夫最恨不上进的,我林家要出人头地,便需子弟用功。这等情形绝不可姑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章 将奈何 求收藏!林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略有些紧张。记忆中上一世可没遇到今日的情形,这应该算是自己改变了林有德受罚结果之后衍生而出的突发情形。至于这几日没去家塾,倒也不是冤枉,那是因为往前推几日,正是自己重生过来的时间段,自己正处于重生的迷茫之中,所以没有去家塾按部就班的。 “林觉,即便你是直系三房的公子,面对家法也要一视同仁。自己出来受罚吧,免得要人叉你出来,面子上须不好看。”林全冷笑着看着林觉。 林觉缓步而出,脑子里急速的思索着。他倒不是怕挨这五十荆条,荆条也打不死人,最多疼上个一两个月罢了。但此事明显是黄长青的报复,自己是否不加反抗接受这个惩罚林觉几乎在很短时间内便下了决定,既然决定改变上一世的命运,便不能再有忍让妥协的想法。特别是面对这明显的报复,自己若是忍让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于会消磨决心,无法扭转。 一名壮硕的家丁攥着一束荆条走上前来,林全对他道:“狠狠的打,不要因为他是我的兄弟便姑息,家规面前人人平等。” 那家丁拱手道:“遵命。” 家丁啐了口吐沫搓了搓手,握着荆条来到林觉面前道:“二公子,得罪了。” 林觉皱眉道:“且慢,我有话说。” “打他,哪来那么多的话”长房二公子林颂喝道。 “家主,侄儿刚才已经说了,违背家法自然要惩罚,但总的教人心服口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便打,我不服气。”林觉朝着林伯庸叫道。 “不服气怎地给我打他,还没规矩了不成”林全大声喝道。 林觉直愣愣的盯着林伯庸的眼睛,抿着嘴脸上满是倔强。林伯庸摆摆手道:“先莫慌,刚才老夫是同意了他的想法的,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林觉,你有什么好辩解的说出来听听。若有道理便罢,若是强词夺理,加倍惩罚。” “对,加倍惩罚,打一百下。”林颂喝道。 林觉拱手行礼道:“家主,若是强词夺理,侄儿甘愿受加倍责罚便是。” 林伯庸点头道:“好。有些骨气,是我林家的人。你说。” 林觉拱手道:“我确实有三日未去家塾,但并非是我故意逃学旷课,而是我身子不适。我房中丫鬟也是去替我请了假的,山长徐先生并非不知。现在怎地有以此为由惩罚我” 林伯庸转头问黄长青道:“是这样么” 黄长青躬身道:“徐先生没说,但即便是打了招呼,谁知道他是否是装病什么身子不适,或许只是借口罢了。这事儿我们也都没有亲见,自然是随他怎么说了。” 林觉高声道:“人吃五谷杂粮,便不免生病不适。黄管家难道从来没个头疼脑热之症记得今年春天,黄管家还因为感了风寒十几日没来宅子里。我可否说,黄管家是为了偷懒装病在家歇息” “胡说!我那是真的生病了,咳嗽了十多天,差点要了命。林觉公子怎能如此说话”黄长青怒道。 林觉摊手耸肩道:“我又没看到,自然随你怎么说了。” 黄长青气的胡子上翘,若不是他名义上的身份还是林家家生子,林觉是直系公子,也算是他的主人家的话,怕是他便要破口大骂了。 “林觉,说话便说话,强词夺理油嘴滑舌可不准许。黄管事那一次确实生了病,难道还要通知你一声不成”林伯庸沉声喝道。 林觉拱手道:“家主教训的是,我不该这么说话,我给黄管家道个歉。不过前几日我也是确实生了病,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骗人的。我房里的丫鬟去请了郎中抓了药,此事一查便知,可做不得假。家主若是不信,可命人去辅仁堂药馆去问问便知。” 林伯庸看了一眼黄长青,眼中有责怪之意。黄长青忙道:“生了病自然不算是故意逃课旷课。但徐先生说了,林觉公子课业散漫,不思精进,给其他房里的公子们极坏的影响。明年便是科举之年,家塾甲班有十六人将要参加科举。林觉公子也在其中,他是直系公子,焉能不以身作则” 林伯庸尚未说话,林觉便冷笑问道:“敢问黄管事,徐先生说我如何散漫课业如何不精进我自问刻苦,先生交代的课业我都全部完成,教的书我也都熟读诵背。怎么就给兄弟们带来坏影响了” “嗬好大的口气教的书本都熟背如流么徐先生难道会说瞎话不成要不要请徐先生来当面测试一番免得你说瞎话蒙骗家主。”黄管事讥笑道。 “我也正有此意,麻烦请徐先生前来印证,瞧瞧谁在说瞎话。”林觉朗声道。 林觉的回答教人意外,林家子弟之中有几位是和林觉同窗。他们都知道林觉并非如他自己所言,所读诗书都滚瓜烂熟牢记于心的。吹吹牛倒也无妨,但现在居然真的要请山长前来印证,这岂不是要露陷了么即便是平日跟林觉并无多少交情,但因为林觉今日所为给了众旁系子弟一些好感,众人都为林觉捏了一把汗。 “好,那便命人去请徐先生来印证一番。”林伯庸也有些烦了。今天本可以顺顺利利的结束庭训,但却被林觉出来这么一搅合,弄得不但延时,而且事情还有些混乱。况且今日林觉的表现完全不同平日的印象,林伯庸也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如果他只是胡吹大气蒙混过关,那自己今天必要给他个教训。一个三房的庶出之子,林伯庸可对他没有多少容忍的想法。 林家家塾的山长徐子懋正躺在家塾后院的树荫下的一张躺椅上。每月庭训之日林家的子弟们都不会来家塾,对于徐子懋等家塾西席们而言,这是难得的额外的假期。 徐子懋先是在大枣树下喝了会茶,读了几行书,后来倦意袭来,索性鼾声大作睡起了回笼觉。正梦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时代,考上了科举当了官娶了娇妻美妾人生得意精彩非凡之时,一个让人厌恶的熟悉的嚎叫声将他惊醒。 “一大早就在这里挺尸呢,还不快起来东家翁派了人来叫你去前庭呢。”一个胖胖的妇人插着腰站在躺椅旁瞠目大吼,那是徐子懋的夫人。 “哦哦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徐子懋忙擦着口水坐起身来皱眉迷茫的应道。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粉红色的梦。梦里娶得夫人娇媚温柔知书达礼,然而现实是如此的残酷,面前这个胖妇人才是自己的夫人,而且是个凶悍蛮横的大老粗。徐子懋内心之中不禁轻叹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人在前边等着呢。”妇人满身大汗,语气中带着火。昨晚徐子懋半夜里偷偷跑到小妾房中折腾了一宿,她一大早才知道。看徐子懋一大早萎靡不振的样子,妇人心中冒着火。 徐子懋忙站起身来,整理衣衫朝前边走,口中不满道:“今日好容易休息一日,却又来叫我作甚林家就是事多的很,也不知体谅人我徐子懋是西席山长,可不是他林家的仆役。” 后方胖妇人冷笑道:“你还埋怨,但凡你稍有本事,当年考上个功名,何须受这个气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当年我爹娘也是瞎了眼,被你花架子给蒙骗了,还以为你能飞黄腾达,把我嫁给了你。没想到你却是个窝囊” 徐子懋紧皱眉头,捂着耳朵快步离开。这些话他都已经听到耳朵起老茧了。可是他无法辩驳,人家说的是事实。 胖妇人在后面用眼剜着他的背影,心中愤愤不已。这男人没本事,当个家塾的山长便以为了不起。殊不知每月五两银子根本不够花销。他还偏要附庸风雅,吃穿都要讲究。更可气的是,快五十了,还硬是要纳个小妾。害的自己不得不经常去娘家搜刮些钱银来补贴家用。这辈子跟着这个无能的男人,真是倒了大霉了。 徐子懋匆匆来到前院,一名林家小厮已经抓耳挠腮的等得不耐烦了。徐子懋忙跟着他往前庭去,一边走一边询问情形。当进入前庭大院的时候,徐子懋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了。 他有些疑惑,三房的庶子林觉他是知道的,毕竟现在家塾之中直系子弟只有这么一位在读,其余的都是旁系子弟。只不过林觉是三房庶出子,徐子懋也知道他在林家没什么地位,再加上此子平日唯唯诺诺平庸寻常,徐子懋倒也范不着将功夫花在他身上,所以印象也不太深刻。印象里便是个每日闷声来去,见了自己也恭敬行礼,学业上也是寻常之极,不像是个能考上科举的少年罢了。唔生的皮囊倒是不错,可是生的俊又怎样自己年轻时不也是貌似潘安,然而不也蹉跎半生 可听小厮说,今日正是这个林觉在庭训上出头,似乎是得罪了林家大管家黄长青。黄长青才叫自己去考究他的学业。至于黄长青说的什么,自己告诉他林觉旷课顽劣影响其他子弟课业的事情,其实自己压根也没说。 徐子懋不傻,他立刻明白这是黄长青借自己之口捏造罪名来惩罚林觉。徐子懋当然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方,黄长青可是林府的大管家,论身份虽是家生子也算是仆役,但他在林家的地位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便是嫡系几位公子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叔。 更何况自己这个家塾的差事完全在黄长青的管辖之中,黄长青可以随时撵自己滚蛋,得罪了黄长青可不明智,而站在他这一边一定是好处多多的。自己一直恳请黄长青为自己加些薪资,并且求黄长青将自己夫人娘家二弟安排进林家的船行做事,这两件事或许在今日之后可以达成。若是如此的话,家中那个母老虎或许会安生点,自己也可过几天安生日子。相较之下,得罪林觉会有什么恶果,徐子懋却是一条也列不出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章 舌绽莲花满座惊 求收藏徐子懋在小厮的引领下匆匆来到前庭,快步来到阶下对林伯庸拱手行礼。 “徐子懋见过东翁,未知东翁召见有何吩咐” “徐先生。”林伯庸微微拱了拱手,温声道:“劳顿你来此,是想请你替老夫当面检验一番我林家子弟的学业。” 徐子懋忙躬身道:“惭愧之极,老朽才疏学浅,辜负东翁期望。家塾子弟学业上” “徐先生,可不要谦虚。听说你教出了一个课业精进的天才呢。他自称家塾所教的课业烂熟于胸,所学之书倒背如流。所以才让你来考究他一番。”黄长青冷声打断徐子懋的话道。 徐子懋忙道:“莫开玩笑,老朽哪有这等本事。子弟们虽然个个勤奋努力,天资也都聪慧的紧,但说课业烂熟,倒背如流,那可是荒唐了。所谓学无止境” “难道我还说瞎话不成喏,便是三房的林觉公子,刚才他亲口自承此言,在座的众人包括家主都听的清清楚楚的。正因他此言,所以才请你来考究考究这个天才。若真是如他所言,固然是林家出了人才可喜可贺。但若不是,那可是当面欺骗家主,要受家法严惩的。”黄长青朝着林觉一指,冷笑说道。 徐子懋看向面色平静的林觉,皱眉道:“林觉,这话是你说的书海无涯,任谁也不敢说你这等大话。老夫一直教导你们不可浮夸自大,不可沾沾自满,你难道都忘了么” 林觉躬身行礼道:“先生,我只说家塾所授课业,先生所讲之书,可没说天下所有的书本我都烂熟于胸。那个大话我岂敢说” “就算是老夫教你的课业书籍,你又怎敢说烂熟于胸平日里,你不过是” “徐山长。叫你来是来验证林觉公子所言是否属实,可不是来听你教训学生的。”黄长青再一次打断徐子懋的话,快步走到徐子懋身旁道:“你只需考教其是否言过其实便好,其他的话多说无益。” 徐子懋忙点头答应,转向林觉的当儿,听到黄长青在自己耳边低声道:“考教些难的,越难越好。回头你来我院里一趟。” 短短两句话,徐子懋心如明镜。自己显然不能考究林觉什么蒙童训千字文历代蒙求字文对韵之类的启蒙读物了。像林觉他们这一帮人明年秋天便可参与解试,获得次年春天礼部省试资格的林家十几名子弟,学的是四书五经吟诗作赋以及策论名篇,另外还要通览各种史籍。要考究自然是要考究四书五经。徐子懋知道林觉他们也根本就没全部通读,要想难住林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觉,老夫要考你了。”徐子懋心里默默的道林觉,怪你倒霉,我可帮不了你了。 “先生请问。”林觉面不改色道。 徐子懋捻须片刻,开口道:“夫子论孝之言,汝可熟记夫子言,何为好学” 此一问,排排站的众林家子弟均松了口气,这题目不难,半大小子以上的都开始读论语了,这题目绝大部分人都能答得出来。 “答先生。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林觉沉声回答,但他也觉得意外,这题目太简单。不过林觉并没有掉以轻心,刚才黄长青在徐子懋耳边嘀咕了什么,必是要徐子懋为难自己,想必是徐子懋先给自己一个糖豆儿,难题在后面。 徐子懋确实是先礼后兵,他希望林觉能够主动承认错误,这样自己也避免了当恶人。徐子懋捻须看着林觉道:“何为君子用夫子的话作答,不可遗漏。” 这题目看似简单,但若不能熟背论语,根本是答不出来的。即便背的滚瓜烂熟,要在短时间内摘出来回到而且毫无遗漏,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种问法比之要求熟背论语全文更为刁钻,这是很明显的故意刁难。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君子不忧不惧。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林觉口若悬河,一口气将论语之中关于君子的八十七条论述尽数背诵而出,毫无滞碍。 在场众人吃惊的看着林觉,心中均觉诧异,更多人的自叹不如。而对于徐子懋而言,心中却又多了一种感受。因为他发现林觉故意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一句放在最后,并且盯着自己加重语气。就好像是故意在讽刺自己一般。似乎在嘲笑自己不是个君子,为了利益而故意刁难他人。所以,除了吃惊之外,徐子懋的脸上也有些发烧。 徐子懋几乎是一条一条的数着林觉的答案。徐子懋之所以没能考上科举,便是因为他读进了偏门,平日里喜欢钻研的便是这些根本毫无意义的东西。譬如今日这论语之中有多少句论及君子的题目,便是他的恶趣味。正如有人喜欢纠结于回字有几种写法之类的旁门学识,但其实对于科举根本没什么益处。但他没料到的是,七十八条关于君子的论述,林觉一条也没遗漏,而且连个结巴都没打。 林觉当然不是和徐子懋那般的带有这种无聊的恶趣味的。但上一世跟着这位徐先生读了十二年书,没少被问及这些无聊的蠢问题。上一世自己也算努力,十二年时间里几乎是与世无争的读了十二年的书。读了满肚子的书,就是为了能考上科举,否则他也不敢今日在这里大言不惭。而且基于上一世对徐子懋的了解,知道此人其实也没太大的学问。十二年时间基本上把徐子懋会的书都读的滚瓜烂熟,对徐子懋那些怪异的问题也都了如执掌。否则林觉自然也不敢公然请求徐子懋来考究自己。林觉知道,这徐子懋肚子里的货不比自己多,而且他的那些怪问题恶趣味自己也全都明白。 “下一个问题该问论语通篇多少字了吧。”林觉心里想着。 “徐先生,林觉的回答正确么”静默中,林伯庸沉声问道。 “对都对。”徐子懋额上见汗,低声答道。 “再问。”黄长青恶狠狠的道。 徐子懋知道,自己必须要出更难的题才成。略一思忖,徐子懋便胸有成竹了。他知道林觉哪几本书读的不精,想难倒林觉,最简单的办法便是问他不熟之处。 “林觉,老夫再问你。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乃作汤诰。这汤诰的内容你可熟记” “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林觉负手而立,口中滔滔,一字不差将汤诰背诵出来。这是尚书中的内容,是三天前刚刚才学的内容。所有家塾学子恐怕没有一个能背诵出来的。徐子懋问这一篇,很明显便是故意的刁难。可惜的是,上一世的十二年,自己为了能考上科举几乎成了书呆子,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背的滚瓜烂熟,他想难住自己,可是失算了。 徐子懋微张着嘴巴看着林觉,他没想到林觉居然能一字不漏的背诵如流,再一次没能难倒他。这可真叫人意外。 “他背诵的没错么”黄长青在旁问道。 “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句读皆准,毫无滞碍。”徐子懋喃喃道。 黄长青怒声在他耳边道:“蠢的很,你非要问些教过的么问他些没学过的,他还能一字不漏么老徐啊,你可莫要叫我难堪,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徐子懋翻了翻白眼,咽了口吐沫对林觉道:“不错,背的很好。老夫再问你,你可能将齐物论全篇背诵” 此言一出,站在林觉身后的众学子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来。齐物论是庄子之作。本朝尊儒,并不尊老庄之道。科举也并不在庄子的文章中出题。对于学子而言,最多只是涉猎,作为诗文策论文章的用典和引用罢了,并不要求教授学习。而更重要的是,徐子懋从未在家塾之中讲授庄子,现在却叫林觉背诵齐物论这个超长篇的文章,这明显是耍赖了。 “这不公平!齐物论并不在学业之中,先生要林觉背齐物论这岂非是故意刁难”刚才得林觉相助,免去了重责的林有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叫道。 “就是,就是。这是故意刁难人,这算什么测试一点也不公平。”一些子弟见有人出头,也都大着胆子附和道。 徐子懋脸上发烧,搓着手不说话。黄长青面色铁青的瞪着众子弟,林伯庸也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面,脸色甚是不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章 反戈一击 求收藏,推荐!拜谢!“乱吵吵什么”长房大公子林柯瞠目喝道。“谁说只能问家塾里学过的人要博览群书,精通百家。你们谁知道科举试题出什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除了家塾所学,平日便不读其他的书么有这么的么” 这番话虽然强词夺理,但却也并非没有些道理。林柯一番呵斥,倒教众子弟哑口无言了。 黄长青来了劲,也跟着喝道:“大公子所言极是。我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博览群书破万卷方可游刃有余之理。你们都是被家主寄予厚望,花费大量钱财供读的子弟,难道只是应付差事么只会先生所教之书,如何能应付万千学子争夺科举的局面越是读得多,才越有考上的把握。” 众子弟无声无息,神色中颇为不忿却又无从反驳。理是有些道理的,但用在今日,这摆明是要让林觉吃亏了。林觉是绝对背不出那篇长文的,大伙儿都明白这一点。 林觉一直冷笑着没有说话,黄长青见众子弟无人再敢出头,转向林觉道:“林觉公子,背不出不要勉强。从你说出那句大话开始,我们便都知道你在吹牛。老老实实接受家法惩处,以后不能再信口开河,学业上更是要谦虚一些才好。” 林觉微笑道:“黄管家教训的是。” 黄长青点头道:“那么,既然有言在先,你自己说了,若是所言不实,惩罚加倍,愿受一百荆笞。那可怨不得别人。” “男子汉大丈夫,我说的话自然算数,不会抵赖的。黄管家放心便是。” “好。来人,行家法。”黄长青大声道。 林柯林颂林全等人脸上露出笑容来,一百荆笞下去,可是要皮开肉绽,全身上下怕是没一处好地方了。今日该给这个小子一个好好的教训,教他明白在林家他还没有强出头说话的份儿,都是他咎由自取。 两名小厮捧着荆条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拉林觉的胳膊。林觉一摆臂膀,抖开他们的手冷声喝道:“干什么” 林全喝道:“林觉,你想怎地违抗家法” 黄长青也怒道:“小公子可不要乱来,抗拒家法,那可了不得。后果可太严重。” 林觉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要抗拒家法了我做了什么便要被家法惩处我还没回答徐先生的问题,你们怎知我便答不出来这便要对我行家法了么” 众人愕然张大了嘴巴,黄长青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你会背诵那篇文章” 林觉冷笑道:“我说过我不会么” 林觉缓步走了几步,开口背诵道: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洋洋洒洒一篇经典道家长文,林觉负手而诵毫无滞碍。只背了一半,徐子懋便开始咽吐沫。当庄周梦蝶那几句从林觉口中背出时,徐子懋已经口干舌燥咽下了几十口吐沫。 又是一字不差!徐子懋都惊呆了。他从没想过,林觉居然真的能背出这篇文章,这在他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又是一字不差”黄长青气急败坏的问道。 徐子懋叹了口气点头道:“一字不差。” 黄长青舔着嘴唇低声道:“不成,一定要问住他。你就这么点本事么” 徐子懋今日已经昧着良心干了这些事,索性也放开了手脚,吸了口气对林觉朗声道:“好,背诵的不错,值得夸奖。老夫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题目,你听好了。” 林觉负手冷笑不语。 “春秋之期,百家争鸣。其中有个叫鬼谷子纵横家,写了一本叫做本经阴符七术。你能背诵此书全文么”徐子懋沉声问道。 在场众人都傻了眼,之前的那些还都是圣人老庄的文章,大伙儿多少也都有所耳闻。这个鬼谷子和他所写的本经阴符七术是个什么鬼在场众人几乎闻所未闻。听这书本的名字,便知道不是什么正道之书,这要是能回答出来,那真是见了鬼了。而且这种书对科举可没半点用处,谁闲的无聊去读这种书 就连林家家主林伯庸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他却又想看看这个林觉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今日林觉的表现每有出人意料之举,林伯庸心中感觉甚是怪异。所以他并没有出声阻止这个明显是刁难林觉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觉身上,一干旁系子弟们忧心忡忡,很多人都觉得,今日林觉是难逃一百荆条的鞭笞了。林有德后背火辣辣的疼,他知道荆条的滋味。他心中甚是愧疚,因为很显然今日林觉是为了自己出头而得罪了黄管家,引来了这么大的麻烦。林有德已经想好了,如果林觉受罚,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去替他分担。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林有德还是知道为人的道理的。 阳光炙热的照射下来,前庭之中人人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没人说话,一片粗重的喘息之声。 “林觉,回答徐先生的问题。莫要磨蹭了,时间不早了。”大公子林柯沉声喝道。 林觉点点头,朝着台阶上的家主林伯庸拱手行礼道:“家主,小侄有两句话,不知家主可愿意听侄儿明言。” 林伯庸漠然道:“你说便是。” “多谢家主。我要说的第一件是,侄儿虽然同意让徐先生当面检验小侄是否是夸大其词。本来说好了是只涉家塾所教之书。现在照目前这个架势,徐先生问的题目涉及甚广,早已超出了家塾所学之书的范围。这倒也罢了,博览群书,通读百家之理我也是认的。然而古往今来书山文海浩莺莺淼,谁敢说能熟读天下所有书本文章便是当世大儒,古今圣贤,怕是也不敢夸这个口。更何况是学识有限的侄儿了。徐先生这么一篇篇问下去没完没了,何时是个了局早知道如此,侄儿还不如干脆认输便是,也省的浪费大家的功夫。”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刚才徐山长不是已经说了么这是最后一个题目。” 林觉拱手道:“小侄便是要请家主确认此事,家主认可这是最后一题便成了。否则小侄怕缠杂不清,需要家主发话一锤定音。” 林伯庸默然无语,心中对林觉更生异样之感。这小子心思细密,他是不相信徐子懋的话,所以故意要自己开口确认。这样其他人便不能再说话了。 “第二件事,我想问问徐先生。先生问我的这些题目,想必都是先生都熟读之书,否则先生不可能判断我回答的对与不对,是么”林觉转向徐子懋沉声问道。 “那是当然。虽说师不必贤于弟子,但老夫问你的题目老夫自己不知,那岂非是笑话了。”徐子懋硬着头皮道。这种场合,他岂能说其他 “那好。先生可否将鬼谷子这篇本经阴符七术当众背诵一遍” “什么话现在是问你题目,怎地要徐先生回答”林全立刻斥道。 “就是,你这是不遵师长。有你这么问话的么”林柯林颂等人也都纷纷斥道。 林觉微笑道:“这有什么呢徐先生博览群书,当众表现一下才华有能如何我又没说徐先生的坏话。这样吧,徐先生若是背出这本经阴符七术全文,我便自认答不出题目,立刻认输凭家法处置,这总可以了吧。” “当真”黄长青叫道。他还正担心林觉又像之前那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字不漏的背出来。这是最后一个题目,背出来了,今日可就没办法处罚他了。 “当着家主的面,我岂敢胡言乱语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林觉笑道。 “老徐,背给他听。”黄长青冲徐子懋大声道。 徐子懋面色尴尬,脸色煞白。他哪里能背出来这篇本经阴符七术这等生僻怪异的文章他只不过是简单的看过,又怎会精研背诵。刚才为了刁难林觉,灵机一动才出了这个难题,却没想到现在却要自己当场背诵,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快啊。老徐,你做甚还不快些。”黄长青连声催促道。 徐子懋恨不得对着黄长青那张胖脸啐上一口,若不是他,自己怎会陷入这等窘境这下好了,要当众出丑了,要自承根本背不出这篇文章了,这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人。 徐子懋咽着吐沫,带着恳求的表情看着林觉,希望林觉能出言缓解自己的窘境。他知道林觉是故意报复自己,他明显知道自己根本背不出这篇文章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章 原形此刻毕露 求收藏 林觉的眼神是漠然的。某一瞬间,林觉确实差点便说出不用先生背诵了这句话。但他很快便告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 上一世这个徐子懋可没少给自己苦头吃。他和黄长青攀上交情后,在家塾作威作福,贪得无厌索要束脩,体罚子弟。完全丧失了一个人该有的正直。自己就被他敲诈了几百两银子,然而跟着他却没学到什么真正的才学。自己后来师从了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之后,只两年时间便考上了科举。为师之能高下立判。 林觉倒不完全是为了今日之事而报复徐子懋,他是为了家塾中这些子弟的前途着想。若不让这个徐子懋滚蛋,便是误人子弟。 “徐山长,你怎么了你该不是背不出吧。”林伯庸冷声开口道。 徐子懋面如土色,噗通跪倒在阶下,对着林伯庸磕头道:“东翁,老朽才疏学浅,老朽确实背不出。老朽愚钝,还请东翁饶恕则个。” “什么”黄长青等人都傻了。 林伯庸心中甚是恼怒,沉声喝道:“你问的题目,自己却不知这岂非是笑话。你自己背不出这篇文章,又如何裁定他人当真是岂有此理。” 徐子懋羞得老脸通红,连声告罪,伏地磕头。 林伯庸连骂荒唐。黄长青脸色也极为难看,但他任旧不想放弃,沉声道:“就算徐子懋背诵不出那篇文章,也不表明林觉公子会背的出。林觉公子背不出,那便还是输了。” “对对,是这个理儿。”林柯等人叫道。 林觉冷笑一声,负手道:“听好了,本经阴符七术第一术: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第二术:养志法灵龟” 林觉侃侃而诵,从第一术盛神法五龙开始一直到第七术损悦法灵蓍尽数背诵而出,里边的文字佶屈聱口,但却一字不漏。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林觉那张不断往外蹦着不懂意思的字的嘴巴。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滴着一大滴的汗,外加三根黑线。 “去拿书来,也许他是瞎乱背诵的,蒙人的。”黄长青叫道。 林伯庸终于忍不住了,他虽也不知林觉背诵的是否正确,但他相信林觉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自己的面前蒙人造假。他相信林觉背的正是那篇文章。而黄长青实在是过分了,虽然他是自己的身边人,但也不能如此纵容他。 “长青,你住口。老夫不知你出于何种目的要造林觉的谣,说他耽误学业,影响子弟。事实证明,林觉书读的不错。倒是你请的这位徐山长没什么本事。” “家主”黄长青汗如雨下,回身噗通跪在徐子懋身旁,向林伯庸磕头。 “我林家家法赏罚分明,林觉若是输了,今日免不了一百荆条鞭笞之罚。为示公正,你说的话被证明是谣言,你也要接受家法惩罚。来人,给予黄长青五十荆笞惩处。” 黄长青羞愧难当,磕头告罪。五十荆条的鞭打已经是家主开恩了,按说应该对等,一百荆笞才对。但黄长青在乎的不是荆笞的多少,而是当众的颜面尽失。每一次荆条的抽打,都在他心中升腾起对林觉的恼恨,他暗暗发誓,定要找回颜面,将这个庶子好好的报复一番。 五十荆条打过,黄长青后背青一条紫一条。这还是小厮们手下留情的结果。饶是如此,疼得他冷汗湿透身子,手软脚软站立不住。 “今日到此为止,各房子弟需勤勉自律,为林家增光添彩。散了吧。”林伯庸也没什么心情去长篇大论了,深深的看了一眼林觉之后,便转身进厅而去。 徐子懋爬在地上半天没起身来,待得脚步声响,这才抬头起来。刚好看到被打得浑身青紫的黄长青被两名小厮扶着往台阶上走,徐子懋忙开口。 “黄管家,黄管家,老朽怎么办家主他” 黄长青转过头来咬牙骂道:“怎么办立刻回去收拾铺盖卷给我滚蛋。我呸。” 一干林家子弟也纷纷散去,他们虽然嘴上没有说话,但大多数子弟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看向林觉的眼神也满是敬佩之意。 这个三房的林觉公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窝窝囊囊,甚至连旁支子弟都有些看不起他。但今日,可谓是平地一声惊雷,浑身光芒万丈,像是重新投胎换骨一般让人惊讶。且不说他今日展露的才学出众,惊艳了众人。更教众子弟佩服的是,他今日居然斗败了众人都痛恨害怕的黄管家,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真个是大快人心。 若不是这里还是林家大宅前庭,不好太过喜形于色的话,怕是不少人都要围上来赞叹感谢一番了。饶是如此,有人心中开心,决定今日回家加几个菜,喝一壶酒庆祝一番。 林觉倒是没太注意众子弟的反应。他轻轻吁了口气,举步朝前庭西首的侧门行去。今日之事,其实林觉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胜利而喜形于色,相反,他的眉头还轻蹙着若有所思。因为林觉明白,今天的事情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麻烦将接踵而至,自己怕是要准备迎接更多的报复和挑战了。 “林觉,林觉兄弟。请你留步。”身后传来一人的轻呼声。 林觉回头一看,但见林有德耸着肩招着手快步走来。 “有德堂兄,有什么事么”林觉微笑停步。 “今日之事多谢你帮我说话。否则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而且家主还发话替我解决高利贷的事情,那真是救了我全家的命啊。多谢你了,多谢你了。”林有德连连拱手道。 林觉微笑心想:你的话倒也不是夸大其辞,今日我不出面救你,你确实要家破人亡。 “有德堂兄,何必这般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互帮互助。再说你事本就是另有内情,林家家法自然是要公正处置。对了,有德堂兄的伤势如何回去后请个郎中上些药,大热天的,可不要化脓恶化才好。这样吧,回头我去瞧瞧你去,给你带些药去。”“不敢不敢,岂敢劳动你。这是在宅子里,我不好说什么。但我林有德不是不知恩图报之人,今后兄弟有什么要我林有德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林有德激动的道。 林觉摆摆手笑道:“知道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你还是赶紧回去处理伤势去。我走了。” 林有德长鞠行礼,目送林觉穿过花坛从前厅侧首垂门消失不见。 林觉的小院里,绿舞正托着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院门口出神,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忽然间,她直起身子来,白嫩的小耳朵支棱了起来。然后她起身来飞快的奔向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院门。一袭月白长衫的林觉正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 “吓了我一跳,我刚要伸手推门,你便开了门。我还以为”林觉笑道。 绿舞一脸严肃的拉着林觉进院,飞快的关上院门。转身后对着林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检查起来。 “怎么了怎么跟个小狗一样的打转”林觉笑着打趣道。 “谢天谢地。”绿舞检查无异,长吁了一口,纤手抚着胸口道。 林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看着她一张粉红的俏脸上满是真诚和关心,心中很是感动。伸手过去,拉着她绵若无骨的小手,轻声道:“怎么听到消息了担心我受罚” 绿舞咬着嘴唇轻轻的点了头,轻声道:“后宅的秋容姐来告诉我的,说公子你在前庭要挨家法。说公子得罪了黄管家,要被打一百荆条。我急的了不得,又不敢去探问。谢天谢地,公子一点也没事。原来秋容是骗我的,瞧我不找她算账,敢骗我,哼!” 林觉看着她红嘟嘟的小嘴唇撅着的样子,甚是可爱之极。拉着她往廊下的阴凉处走,口中道:“她可没骗你。我确实差点便挨了一百荆条。可是最终挨家法的不是我,而是黄长青。便宜他了,只挨了五十下。不过也够他受的了。今日且给他个教训,叫他知道我林觉可不是好惹的。” 绿舞站定了身子,呆呆的看着林觉道:“公子是说黄管家挨打了是因为公子么” “算是吧,他要让我吃家法,我岂会容他得手。” “那可有麻烦了,公子得罪了他,今后还有好日子过么”绿舞满脸忧愁的低声道。 林觉轻轻拉起她的手握紧,直视着绿舞明媚的双目,一字一句的道:“绿舞,忘了我昨晚对你说的话了么从今往后,他们休想欺负我们。我林觉说到做到。你不要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要相信我。”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透露出她从未从公子眼睛里看到的坚毅,这给了绿舞极大的慰藉。她当然相信公子,这是这座巨大的豪宅之中唯一能够让她全心全意的相信并且依赖的人了。 “绿舞相信公子。哦对了,我三月里移栽的绣球花开了。很是漂亮呢,公子要不要瞧瞧”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这思维跳跃的太快。前一刻还在担心,下一刻便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一章 余波未了 求收藏!那一盆几个月前载下的绣球花确实开了一朵,粉红泛白的花图开成了一朵花球,甚是娇艳可爱。还有几只花蕾也含苞欲放。枝叶修剪的整整齐齐,看起来绿舞平日没少照顾这盆花。看着绿舞凑在花朵旁的笑脸甚是美丽,林觉心中大动。绿舞真的很美,豆蔻少女,不施粉黛,却清丽端正,活脱脱是个大美人模子。 “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林觉脱口而出。 绿舞腾地红了脸,她虽然没读过书,但这么浅显的诗句却也是听得懂的。公子在夸赞自己比花都美。心中美滋滋的同时,绿舞不禁也很是疑惑。天天伺候在公子身边,能明显感觉到公子的改变。像是突然之间,木讷冷漠胆小懦弱的公子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开朗自信和坚毅起来。甚至还和自己开起了玩笑。 虽然无论变成什么样的公子,绿舞都全心全意的维护照顾着他,但很显然,眼前这样的公子,绿舞更乐意看到,也更喜欢。 绿舞欢快的身影在庭院和厨房里忙碌的时候,林觉在床下的书案旁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本,赫然发现,这本书正是上一世自己穿越之初天天抱着读的滚瓜烂熟的那一本国朝史略。 正是从这本国朝史略之中,当初的林觉才知道自己穿越的是个不同于已知历史进程的世界之中。准确来说,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在前半段是正常的,夏商周一直到大唐都是正常的,只是在大唐灭亡之后的五代十国时期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进程之路。 真实历史进程之中,结束五代十国割据状态的是那个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赵匡胤,最后一统天下建立了大宋朝。然而在林觉所处的这个时代里,后周雄才大略的周世宗郭荣柴荣是周太祖郭威义子,故而该姓郭并未在三十九岁便驾崩,他不但没死,而且一直活到了七十九岁,在位四十六年之久。 世宗也完成了他即位时许下的宏愿: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甚至他完成的功业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大周朝不仅统一了中原,而且统一了北方的大片土地。这一点在国朝史略中都有记载。如今的大周朝北边竟无西夏。虽然还有辽国,但幽云十六州这片战略要地尽在大周朝之手。可以说,大周朝比真实历史上本该出现的大宋朝不知强盛多少,在战略态势上也没有太大的威胁,成为一个不输汉唐的大帝国。 到了世宗驾崩之后,天下已然太平无事。大周朝蒸蒸日上,出了几代贤君,成为了一个强盛富足的大皇朝。直至如今,在位的皇帝郭冲已经是第七代大周皇帝。而大周朝也已经国祚绵延一百六十年了。 至于那个叫赵匡胤的人,无声无息的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国朝史略上甚至都没有他的名字。 上一世穿越而来的时候,得知了这种情形,林觉甚是迷惑了许久。其实上一世人生的失败与此事不无关系。林觉对于真实历史的进程的先知在此处毫无用处,因为这是个分了叉的历史进程,林觉已知的一切无法预知历史的走向,所以他其实也是个睁眼瞎,只能随波逐流。当然,上一世的失败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但这一点无可讳言是其中之一。 不过,经历过上一世的十二年的人生。林觉却也发觉,大周朝跟真实历史中本该存在的大宋朝有很多相似之处。譬如重文轻武,政治开明,文化商业极为发达。再比如朝廷机构臃肿,体系庞大,职能混乱等等。可以说,虽然朝代走向了另一条岔路,但在相同的历史进程之中,不同的朝代却有着相同的境况,这或许是时空进程中的必然,又或者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林觉轻轻的将这本国朝史略丢到了一旁。此时此刻,这一切对林觉而言毫无困扰,毫无不陌生。经历了上一世的十几年的人生,林觉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身处于一个叫大周或者大宋的王朝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人生该如何精彩的渡过,如何不负上天赐予的这全新的一生。 午饭端上了桌,几盘小菜炒的色香味俱全。绿舞恪守着仆役不和主人同桌的规矩,硬是不肯和林觉对坐而食,林觉也是无可奈何。虽然在林觉的记忆中,七八岁便被买进家里伺候自己的绿舞便如家中的亲人一般,但在这个恪守尊卑等级的年代,这一切并不能抹平两人之间的等级的鸿沟。 正如林觉自己,庶出子的身份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折磨了他上一世的十二年的时光。这一世,这依旧是他摆脱不掉的身份。 林觉刚刚吃了半碗米饭,正对绿舞的手艺赞不绝口的时候。紧闭的小院院门忽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门栓断裂,院门洞开。 林觉和绿舞吃惊的站起身来朝院子里瞧,但见一名身材胖硕的妇人在一名少妇的搀扶下怒气冲冲的进了院子。跟在她们旁边的是一名扛着一个小木箱的五大三粗的仆役。 林觉当然认识这一老一少两名女子,年纪大的肥胖老妇正是自己身故的父亲的正妻,兄长林全的母亲蒋氏。旁边搀扶着她的嘴角旁有颗黑痣的薄唇少妇是林全的妻子钱氏。她们住在后边的大院高楼里,平日林觉很少跟她们见面。 绿舞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吃惊的看着林觉。林觉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惊慌,放下碗筷举步出门来到院子里。 “大娘,大嫂,你们怎么来了林觉见过大娘大嫂。”林觉对着叉腰而立怒气冲冲的两名妇人拱手行礼道。 “哼!我们可受不起。你现在可了不起了。”蒋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弄得一块块的,活像个大花脸。 “大娘何处此言林觉何处做的不是”林觉依旧谦恭的问道。 “呸!你还装糊涂。焦大,还不将东西给他,抗着作甚”蒋氏大声斥道。 一旁扛着木箱的仆役忙答应着,将肩膀上的木箱子卸下,重重的往地上一丢,然后抱臂站在一旁。木箱落地的那一下,箱子里发出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地灰尘,显然里边的东西不轻。 “这是什么”林觉皱眉问道。 “还装糊涂,你可了不起了,今儿在前庭之中,当着家主的面说我们克扣了三年的月例钱。好的很,现在我们全部拿给你了,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谁也别沾谁,咱们就当不认识了。”蒋氏大声叫道。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庭训上林伯庸确实发了话,要林全将银子全部归还自己。相比林全自己心中不忿,所以让蒋氏和钱氏来送银子,顺便来闹事折腾自己。那林全怕是躲在哪个墙角正在偷听呢。 林觉上前几步,弯腰打开木箱的盖子,里边果然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三年时间,每月十两,那便是三百六十两银子了,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要不要数一数看看数目对不对。别回头又跑去跟家主告状,说我们克扣你的银子,数清楚了,我们可受不得言语。”蒋氏冷笑揶揄道。 林觉直起身来,躬身道:“大娘,您恐怕是误会了,今日之事,我是为了有德堂兄的事情才提及此事的。有德堂兄在外边借了高利贷,那可是还不清的钱,所以我才想着借给他银子让他了了这件事” “呸!你倒是当了好人了,我们却倒了霉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我们克扣了你的月例银子,上上下下的笑话我们。我们这脸往哪搁嗯” “就是,小叔这事儿办的可真不地道。当着那么人的面前说这件事,我们妇人倒也罢了,你叫你兄长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我们差你那点银子么我们会贪了你那点银子还不是想着替你存起来。你将来娶妻难道不用银子亏你还是个的,怎地心眼便这么小。”林全的妻子钱氏也在旁翻着白眼帮腔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大娘,大嫂,你们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我或许考虑不周,落了兄长的脸面,回头我向他道歉便是。这件事算我错了,这可结了吧。” 蒋氏冷笑道:“瞧你那不情不愿的样子,要认错也不是你这么认法。你该当着全宅上下的面认错道歉才是。” 林觉皱眉道:“大娘,咱们三房的事情,何必闹的尽人皆知我们是一家人。我母亲过世之后,您便是我的母亲,还请担待些。” “呸!谁和你是一家人我可没你这个儿子。你是那贱货生的种,可少跟我在这里攀亲。你娘就是个狐狸精,勾引老爷上床,生下了你这个贱种。虽然他们说你是林家的种,我可是不认的。谁知道你娘那个狐狸精还跟了多少男人,呸!说起来脏了我的嘴。”蒋氏忽然破口大骂了起来。 林觉的脸色沉了下来。老一辈的恩怨林觉也知道一些,自己的母亲当年是林家三房老爷林伯鸣身边的婢女。林伯鸣是个性格安静的人,却无奈娶了蒋氏这个粗鄙的女子。蒋氏的娘家也是杭州城大户,上一代家主为了和蒋家联合垄断码头生意,便命林伯鸣娶了蒋氏。蒋家是暴发户,蒋氏从小哪有什么诗书教养,半年不到,便闹得鸡飞狗跳,让林伯鸣烦不胜烦。 林伯鸣惹不起便躲着蒋氏,经常来到林觉住着的小院里图清净。林觉的母亲王氏便在这小院里伺候着。王氏是个内秀的女子,贤惠温柔善解人意,而且烧的一手的好菜,还会栽种些花草什么的,一来二去林伯鸣便看上了她。此事为蒋氏所知,大闹了一场。但木已成舟,王氏身怀有孕,产下了林觉。家主压制之下,蒋氏才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林伯鸣纳妾的事实。 林觉虽然不是真正的林觉,但既然附身于这个皮囊之中,多多少少对于王氏有些亲近的感觉。特别是从皮囊的记忆中回忆到的那些关于王氏的影像,更是知道王氏是个温婉善解人意的女子。记忆中有着很多次关乎蒋氏来小院打骂母亲的事情,更是让穿越而来的林觉对王氏充满了同情。上一世的十二年的生活,早已让林觉对王氏有了强烈的认同感,心里也早就将王氏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了。 然而,此时蒋氏当着自己的面大放厥词,对王氏大加侮辱,林觉岂能容忍。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二章 今非昔 求收藏。“大娘,你骂骂我倒也罢了,我是晚辈,不跟你计较这些。但我母亲已经过世了,就算生前有什么恩怨,也该一笔勾销才是。你这般恶毒的咒骂我娘,当真有份。希望你不要再说这些话。”林觉面目变冷,沉声道。 “老身就骂了,怎地你还敢翻了天不成我就骂,臭贱人,勾引男人。下贱无耻。” 蒋氏蠕动的嘴巴里喷出一连串的脏字。她可不会在乎眼前这个少年的感受。在她看来,眼前的少年根本不值一提。一个庶子,还是个在林家没依没靠的,居然敢惹到自己儿子的头上,这口气是不能忍的。所以今日虽是来送银子,但其实便是打定主意要来大闹一场的。再者说了,三百多两银子就这么拱手给了这个贱种,实在是心如刀绞一般的难受。 林觉听着蒋氏污言秽语的辱骂,脸色涨得通红,握着拳头瞠目逼近,一副要上来动手打人的样子。蒋氏吓了一跳,看这少年目露凶光的冲上来,吓得连连后退。 “你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犯上不成焦大,还愣着作甚还不来拦着。”钱氏虽然也吓了一跳,不过倒还仗着身份高不惧林觉,高声斥道。 一旁的仆役焦大胆闻言忙凑过来,伸手欲拉扯林觉。林觉怒目喝道:“滚到一边去,你想死么” 焦大吓了一跳,虽然林觉是个庶出子,但毕竟是林家主家公子,在他这种仆役的眼里却还是高高在上的。闻言不自觉的愣在当场。 蒋氏被钱氏的话提醒了,挺着身子叫道:“林觉,你还想对动手打老身么好哇,你连长辈都要动手,你好厉害啊。好,今儿个你不动手打死老身,你便不是林家的种。动手啊,打老身啊。钱氏,还不去叫人,去请家主来。咱们林家出了个敢打长辈的逆子了,可了不起了。” 林觉瞪着这个面目丑恶的老妇,冷笑道:“大娘,为长辈者要有长辈的样子。身为长辈却不知自重,岁数再大,辈分再高又有何用你想和我去见家主么好,那咱们就去请家主评评理。你们踹开我的院门,对我已故的母亲污言秽语的咒骂,倒要瞧瞧家主会不会支持你们这么做。说白了,你们就是不忿家主之命。家主让你们把月例银子还给我,你们便不开心,所以跑到我这里来吵闹,实则是对家主不满。到了家主面前,倒要瞧瞧家主怎么说” 蒋氏愣了愣,忽然觉得情况似乎不对劲。真要到了家主面前,林觉将刚才自己的一番话都抖落出来,以家主的严厉,怕是会大加斥责。而且这小子说的也在理,这是家主之命,自己这么闹其实就是对家主不满,到了家主面前,该怎么解释 “从你们进门开始,我便以礼相待。你说我要犯上打人,我可曾动了你们一根手指头可是大娘你百般辱骂,倚老卖老。刚才你还说了什么话你说我还不知道是不是林家的种,你这话不但侮辱了我娘和我,连带我死去的爹爹都侮辱了,更是侮辱了林家的名誉。今日你不去见家主都不成,走,我们去见家主评理去。”林觉厉声喝道。 蒋氏脸色发白,刚才自己骂的高兴,只顾着嘴上痛快,确实说了这些话。照这个小子说来,这不但连亡夫都一块骂了,还损了整个林家的名声。家主最爱惜林家声誉,这要是去了,还能落得好 “老身何时说这个话了你扯谎。”蒋氏声音小了许多,心虚的强词夺理拒绝不认。 “我听的清清楚楚,还有证人在这里。绿舞,你也听到么”林觉转头看着在后边身子发抖的绿舞。绿舞已经被眼前的场面吓得面色煞白了。 蒋氏和钱氏看着绿舞,眼光凶狠。那意思是,你敢乱说话,有你好看。 绿舞吓得不知所措,她看着林觉,从他坚定的目光里汲取了一股莫名的力量,冲口叫道:“公子,我听的清清楚楚。老夫人说了那样的话。一会儿到了家主面前,绿舞会如实禀报的。” “你个小贱人”蒋氏怒骂道。 钱氏忙拉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婆婆,不要再闹了。这贱种是想把事情闹大,真闹到家主那里,未必讨得了好去。” 蒋氏见钱氏也这么说,心中更加没底。拿眼瞪着林觉道:“老身可不跟你一般见识。银子也还给你了,现在开始,我们可两不相欠了。从今日起,你可莫犯到我手里,否则可莫怪我对你不客气。后面的大院子你们不许踏入一步。敢进去一步,便打断你们的腿。” 林觉冷笑道:“从来只是你们来欺负我,我何曾去招惹你们你不认我,我可要认你们。至于什么打断腿之类的话,我权当大娘在说气话。我不去招惹你们,你们也莫来招惹我。我把话说在这里,我林觉可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是不长眼,也休怪我不客气。今日之事我便不跟家主禀报了,希望不要发生第二次。” 蒋氏气的肺都要炸了,瞪眼跺脚还待辱骂,钱氏倒是见机的紧,知道闹下去,怕是真的要闹到家主那里去。林觉既然不再提去见家主,该赶紧离开才是。于是强拉着骂骂咧咧的蒋氏去了。 仆役焦大也忙跟着两个妇人离去,却被林觉厉声喝住。 “站住,这么便宜便想走么” “二公子,小的可没惹你。” “没惹我这院门是谁踹的”林觉指着裂开的门板和断裂的门栓道。 “这”焦大挠头不语了。这院门自然是他踹开的。蒋氏一声令下,扛着木箱的焦大一脚便踹开了院门,他刚才还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因为那一脚踹的干脆利落,很是有气势。 “赔偿十两银子。”林觉喝道。 焦大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二公子,我哪来十两银子啊,我一个月的工钱只有二两,还不够喝酒的。” “没银子,那便给我去修好它。另外,每天过来担两缸水,干满一个月,便算你偿还了。”林觉冷声喝道。 焦大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是是,多谢二公子宽宏大量。小的遵命便是。” 仆役焦大汗流浃背的乒乒乓乓的修理院门的时候,屋子里,林觉和绿舞正对着满满的一箱子银子发呆。 “这么多银子啊,绿舞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呢。”绿舞眨巴着大眼睛,吐着粉红的小舌头惊叹道。 自林觉的母亲王氏去世之后,绿舞实际上是小院的当家人。那时候的林觉是个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会的少年,所以每月的月例银子全部交到绿舞手中支配。不过说起来也不过是每月十两银子而已。即便绿舞善于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但其实十两银子每个月也只能勉强应付而已。 和普通人家不同,林觉虽是庶生子,但毕竟是直系三房的公子。普通人家衣服破了可以补一补再穿,补丁套补丁也无妨。但林觉必须衣冠齐整,仪表整洁,不能丢了主家的脸。吃的用的也不能太次,还要买书笔墨纸砚什么额外的花销。所以普通百姓一个月二三两银子便可支撑一家的家用,林觉这里十两银子却所剩无几。所以一下子见了这三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一笔巨款,怎不叫绿舞惊叹。 “老规矩,全部交给你啊,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林觉笑道。 “我我可不知道怎么花这么多钱,太太太多了,放在家里我会睡不着觉的。”绿舞说话都结巴了。 林觉大笑道:“我教你怎么花。首先去给你自己裁几套衣裳,买些花粉胭脂香饼儿什么的。你身上这衣衫还是三年前的吧。内衬都补了很多补丁了吧。而且你也长大了,衣衫都不合身了。” 林觉说的是实情,这三年,月例钱大多是花在林觉身上,本来绿舞每月一两的月钱也拿一钱。三年前,还是王氏在世的时候做的几件衣衫,穿了三年都已经磨损而且不合身了。以前的林觉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 “没事衣服还能穿呢。再说,买那些香饼胭脂作甚我可不要那些,被老夫人和少夫人她们见了,必是要骂我的。”绿舞捏着衣角低头道。 林觉笑道:“管她们作甚我爱看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样子,你是我的人,你打扮的漂亮我看着养眼,一起出门我也有面子。你穿的破破烂烂的,人家还以为我林觉小气刻薄虐待你呢。” 绿舞想了想道:“那我去添置两件衣服,胭脂水粉什么的便不要了,我不用那些。” 林觉点头道:“说的也是,你不擦脂抹粉也比很多人生的美。清水出芙蓉更加自然。” 绿舞腾地红了脸,公子还是第一次当面夸赞自己生的美,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一遭。绿舞的脸上热的发烫,更加不敢抬头去看林觉了,心里扑通通的乱跳着,生恐林觉再说出什么露骨的话来。 然而林觉没有继续让少女窘迫,他咬着下唇看着这一箱银子沉吟道:“你说的也对,这么多银子放在屋子里可不安稳。你留下二三十两家用,剩下的咱们全部存到外边钱庄里去。以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营生,倒是可以经营经营。” 绿舞惊讶道:“公子想做生意开铺子” 林觉摇头道:“我倒是并不想这么做,但你也看到了,我在这家里可没什么奔头。咱们每月靠的是族里的这二十两月例过日子,虽说这是我应得的,但毕竟是拿人手短,眼人脸色。你是没看到今日外宅有德堂兄的窘状,为了每月三两的月例苦苦的哀求。咱们外宅各房大多是依赖着这么几两月例银子过日子,所以他们便无自由。我不想这么做,万一哪天为了这每月的二十两银子逼着我去低头或者做什么不想做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所以得先有所计划。” 绿舞微微点头道:“公子说的很是,我听公子的。” 林觉笑道:“你今日很勇敢,敢当面顶撞大娘大嫂她们,我还以为你不敢说话呢。” 绿舞捏着衣角低声道:“她们欺负你,那可不成。” 任何一句话都没有这句朴素的话让人感动,林觉从这句话中能深刻的感受到绿舞对自己的维护之情。这让林觉深深的感动了。在这个时代里,所有的一切都非自己所能信任的,可眼前这个少女自己能全心全意的信任她。 “他们也休想欺负你,我再告诉你一遍,你记着,只要有我在,他们休想欺负我们,我不会允许。”林觉低声道。 绿舞抬头看着林觉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三章 愤懑难平 求收藏傍晚时分,林家大宅二进东首的一间小院里,黄长青着上身趴在凉席上呻吟着。他的背上敷了一层黑黑黄黄的药物,活像是一坨坨的屎,看着教人恶心之极。一名妇人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抹着眼泪。 “哎,怎地下这么重的手你好歹也是林家的大管事你家三代都在林家做事就为了三房的那个庶子,家主便让人把你打成这样,这也太不顾情面了吧哎毕竟林家人还是林家人,就算是个庶生子,也比咱们外姓人尊贵。你辛辛苦苦替林家卖命,可人家没拿你当回事啊” 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本已经心情糟糕之极的黄长青终于忍无可忍,撑起身子怒骂道:“混账,你便不能让我清静一会么你这妇人,郎中走了便一直唠叨到现在,想烦死老子么滚出去。” 妇人拍着大腿道:“老身说错了么他们拿你当回事了么还不是要打便打,全无情面” 黄长青怒极,伸手抓起竹席上的竹蔑枕头丢过去,因为背后疼痛,丢的时候歪了些,竹枕偏了太多,离着老妇身子数尺飞出门外。 “哎呦。”门外传来一声大叫声。黄长青一愣,看向门口,只见一个揉着胳膊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长青叔,这是和谁生气呢这么大火气害的我都被砸了。呵呵呵。”那人影呵呵笑道。 “哎呀,是林全公子啊,这可失礼了。你这妇人,还愣着作甚还不来替我披上衣衫扶我起来三房的大公子来了。” 妇人连声答应着,忙上前来用薄衫盖住黄长青的背,扶着他龇牙咧嘴的坐起身来。 来者正是林全,他手里提着几包礼物,快步来到竹床前连声道:“不用起身,别裂了伤口。” 老妇在旁给林全行礼,林全拱手还礼。老妇忍不住道:“林全公子,家主也太狠心了吧。我家老头子怎么也算是忠心耿耿为林家出力办事这么多年吧,怎地一点小事便打成这样他这把老骨头能受得住么烦你在家主面前说一声,就说” 黄长青皱眉打断道:“滚滚滚,这张破嘴,怎么就歇不住还不去沏茶少掺和此事妇道人家多嘴什么” 老妇哼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黄长青转向林全,拱手道:“实在抱歉,我家里这妇人,嘴巴实在是碎的很。你莫搭理他。快请坐,快请坐。” 林全呵呵一笑,一屁股坐在竹椅上,笑道:“长青叔,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婶儿说的也没错。今日叫管家受委屈了。我心中甚是觉得不安,本来午后便要来探望,但恐人多口杂,又怕耽搁了你疗伤,所以到这时候才来。黄管家不会怪我吧。” 黄管事忙道:“说的哪里话,公子能来探望我,是我黄长青的荣幸。” 林全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家主。毕竟在那样的场合,那种情形之下,家主也不能不照家法行事。” “我怎会怪家主我黄家三代在林家做事,林家家训便是我黄家家训。维护林家便是我黄家的唯一使命。我怎会去怪家主家主对我恩重如山,慢说是打几荆条,便是送了命又怎样”黄长青慷慨而言。 林全挑指赞道:“说的好,林全敬佩之极。我们也早就将你们黄家当成是自家人。今日之事要怪便怪我三房的那个小子。我是真没料到今天他会来这么一出,闹得长青叔下不来台。也没想到居然连徐子懋都考不倒他。这小子是不是撞了邪了” 黄长青摆手道:“认赌服输,我既栽在他手里,算是他手段高明。挨打也是自找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长青叔宽宏大量,岂非是纵容他为恶我林家是有规矩的,长青叔是大管家,家主和大房三位兄长以及我林全都是对长青叔极为敬重的。他这么做便是犯上。此事我和几位兄长都商议了一下,决不能容他这么嚣张。所以必须要遏制其气焰。” 黄长青挑起眉毛看着林全道:“长房几位公子也都是这么想的” 林全咂嘴道:“当然,咱们是跟您站在一边的,岂容这小子如此的嚣张跋扈他一个庶生子,还想在我林家翻了天不成我是三房之长,此事我也有责任,我平日教导无方,我爹故世之后我没能好好的教导他。你不知道的是,今日庭训之后,他连我娘和我娘子都敢辱骂,着实让我生气。必须要重重的惩罚他。” 黄长青瞪大眼睛,低声道:“他都敢这么干了连三房老夫人和少夫人都辱骂” 林全咂嘴道:“我还能说假话不成不过这事儿你不必说出去,不要禀报家主。毕竟毕竟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黄长青是何等机敏之人,片刻便明白其中有隐情。林觉是三房庶子,给他个天做胆子,他也不敢辱骂大娘和嫂子。定是林全的母亲和娘子惹事在先,没讨得好处,禀报到家主那里,也未必有理,所以才要自己不要说出去。今日庭训时,林觉也将林全克扣他月例银子的事儿抖落出来了,十之是因为此事而起。 “还是你顾全林家的声誉,闹出去确实不好。林家出了这么个不分尊卑犯上的庶子,实在是家门不幸。更让我替公子不值的是,将来三房的家产还要分给他一半,这简直是太便宜他了。他有什么资格分你的产业” 黄长青看似同情林全,实是火上浇油。他知道这是林全的心病,不知多少次明里暗里说过这件事,这时候当然要在林全的心口扎上一针。 林全果然脸色变得很难看,牙咬的咯咯响,这确实是他最不开心的事情。本来三房的产业自己独得,现在按照律法却要分给林觉一半,这实在是教人恼火。而且再过两年,到了林觉二十岁弱冠成人之际,便不得不这么做了。本来三房的产业便没有二房和大房的多,却还要一分为二,实在是恼怒之极。 “他休想。我可不会教他得逞。长青叔,林觉的事情必须要解决,怎容他如此嚣张却不受惩罚。长青叔你主意多,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我和长房的几位公子都支持你,不能容林觉逍遥。否则,将来他岂非要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了”林全也不加掩饰了,他来就是要和黄长青商议如何对付林觉的。 黄长青沉吟着,捻着胡须不说话。林全一张口,他便知道他的意图。他来找自己,便是借此次自己被打的事情来说事。看上去是替自己挨打抱不平,其实是借此机会要自己帮他弄臭林觉,好剥夺林觉继承家产的资格。 对黄长青而言,此事对自己也是有利的。并非全因为今日之事必须要找回场子。而是自己这个林家的管家,便必须要抱紧极为嫡公子的大腿。不能得罪这几位公子,否则自己立足不住。 “说话呀,长青叔,你该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林全皱眉道。 “公子莫急,于我个人而言,我自然不能因为今日这件事便抱怨牢骚,甚至是去做一些不合身份之事。然而此事若是干系到公子,且那林觉又做出不敬尊长的举动,我岂能坐视但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要过家主那一关,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如林觉做出不合家规之事,且有证据在手,到时候便可名正言顺。最好是他做出家主不容之事,便可依照家规将他逐出林家,那便一了百了了。”黄长青低沉声说道。 林全连连点头道:“长青叔说的很是,要做便一了百了,直接将他逐出林家。长青叔似乎早有妙计” 黄长青笑道:“我能有什么妙计,唔我能做的便只是多派些人手去盯着他,将他出阁的言行举动一一记录。这也是家主赋予我的权力,我这么做也没人会说什么。” 林全点头道:“对,盯得死死的,我不信他不犯错。” 黄长青低声道:“人人都会犯错,只要想挑错,那是简单的很。但想要将他逐出林家,那必须是大错才成。这我便不敢说一定能抓到把柄了。林觉一向懦弱谨慎,也不在外招摇,想抓他大的把柄,恐怕还真的很难。” 林全皱眉不语,家规虽严,但逐出家族的条件却极为苛刻。家规中那几条够得上被驱逐出家门的条款,林觉应该根本不会触碰。什么结交奸邪族内犯上作恶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看上去都不是林觉会做出来的,这倒是有些难。 “其实倒也未必需要犯下大错,如果不断的抓到林觉的把柄,庭训之日月月批驳,便可累积恶感。就算不逐他出族,剥夺其继承家业的权利也是有可能的。事在人为,就看怎么做了。”黄长青低声说道。 林全喜道:“说的是,积少成多,家主必怒。就这么办。姜还是老的辣,长青叔还是厉害。便劳长青叔费心,盯紧了这小子,咱们有事便抓,除非他天天在屋子里睡大觉,否则绝不教他安生。” “有事便抓,难道无事便算了么”黄长青轻声道。 林全瞪着黄长青,忽然脸上露出笑意来,一巴掌拍在黄长青的肩头笑道:“哈哈哈,无事也要生事,事儿都是人造出来的。果然厉害。” 黄长青被拍的身子一振,后背伤口痛彻心扉,大声的呻吟起来。林全忙连声道歉,将身边的几只牛皮纸包递过去笑道:“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几包好药,外加一点点疗伤的诊资。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长青叔好好养伤,我走了。” 林全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外,黄长青的夫人才捧着茶水进来。 “咦三房大公子呢这就走了” 黄长青皱眉道:“沏个茶水这么半天,人要等着喝茶,岂非渴死了。” 老妇怒道:“现烧水,现沏茶,怎能有这么快谁知道他坐一坐便走了咦,这是什么带来的什么礼。” 妇人撂下茶水便拿起床上的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大喜。伸手撕开上边的纸包,露出两只黄橙橙的金元宝来。 “喂呀,金元宝。足足有十两之多。嘻嘻嘻,太好了,阿弥陀佛,好阔气的林全公子。” 黄长青皱眉看着乐不可支的妇人,斥道:“还不收起来,张扬什么” 妇人喜滋滋的将元宝纳入袖子里,上前来扶着黄长青重新躺下,口中问道:“他干什么送这么重的礼” 黄长青冷笑道:“这算什么我要替他办的事儿可是要替他拿到上万两银子的回报的,他不下血本成么哎呦哎呦,你这老货是要痛死我么轻一些,轻一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四章 谁人没有潦倒时 求收藏家塾山长徐子懋被辞退,引发了家塾中的一场地震。原先通过徐子懋的关系被请来的几位西席先生也一并被辞退,这让林家子弟倒是有了几日可以不用去家塾的意外假期。 林觉这两日也过得平静的很,庭训之日过后蒋氏和钱氏来闹腾了一次之后,竟然再无动静。林觉原以为林全会出头跑来斥责自己,但是却没有。 林觉当然不希望自找麻烦,在家中窝了一日后,次日上午,林觉带着绿舞出门散心。在杭州城中,夏日里最好的去处自然是去城西的西湖去游玩。林觉让绿舞带了些吃的喝的,打了个大包裹背在肩上,两人打算去西湖游玩一番。 在路过涌金门内桑树巷时,林觉顺便去探望了一下住在这里的林有德一家。林有德一家四口住在两间破院子里,虽是林家子弟,但很显然,他的日子过得比一般的百姓还差些。 林有德的伤势有所好转,已经坐在窗前埋头了。林妻张氏看上去是个贤惠的女子,只是满脸的愁苦,鬓角都有些发白了。但两个孩儿虽然穿着补丁衣衫,但却洗的干干净净,也谦逊守礼。 林觉的到来,让林有德大喜过望。林妻也早知庭训之日是林觉出头替丈夫说话,才免的出大篓子,夫妻二人见了林觉都殷勤之极。两个孩儿也出来给林觉磕头。 林觉看着这一家子,心中甚是感慨。自己出手相救是对的,上一世这一家子从此时起便将进入家破人亡的倒计时,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吧。 这林有德坐谈了一会儿,林觉发现林有德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迂腐,他还是有坚持的。从他的言谈中,便知道他要考上科举的决心非常之大。只是连续的失败已经让他心气低沉。 林有德的一句话触动了林觉,林觉问林有德他科举的目的是什么。林有德告诉林觉:“起初是为了能出人头地,也是响应家主的号召,光宗耀祖。但现在自己只想不辜负这几十年的努力,不辜负从无怨言陪伴自己的妻儿。现在考科举,也是为了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不再跟着自己吃苦。” 这个回答让林觉很是满意。上一世和林有德几无交集,还以为他是个迂腐的追求功名之人,但现在却发现并非如此。林觉觉得自己该帮帮他。但这科举的事情,却也不好帮。写文章毕竟是自己的事情,学问是谁也帮不了谁硬是吞入肚子里的。但林觉有个想法。 “有德堂兄,我有个提议。我打算离开家塾,进松山书院师从名师。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是个真正有才学之人,跟着他,方可真正学有所成。想考科举,在家塾之中是不成的。家塾之中没有在真正的有学识的先生,虽然这一次徐子懋他们被辞退,但新先生还是黄管家他们找来的,必是一些庸碌之辈,跟着他们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 林有德呆呆看着林觉,半晌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我考了九年科举,每次都名落孙山,静夜自问,我也觉察到是没有真正的学通书本。你说的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也是我仰慕的名师,可是松山书院可不是我这等人能进去的,且不论才识够不够,光是那束脩费,也非我能承受的。你也知道,我一家子靠的便是三两银子的月例,你嫂子平日替人浆洗缝补,辛苦一个月也就一两多的银子补贴家用,我们哪有钱进松山书院” 林觉点点头,他知道这是实情。家塾最大的优势便是束脩半价,这对收入微薄的林有德一家是最大的吸引力。 “钱财方面你无需担心,你若愿意去松山书院,束脩费用我替你出便是。但学识方面,需要你自己努力。焦大胆儒收不收你我可不知道,我自己也未必能入他之眼。” “不不,我怎可要你出钱那可是一笔不菲的银子,不可如此,万万不可。”林有德连连摆手道。他还是有自尊的,再说他也知道林觉在林家的地位,林觉其实也并不宽裕。 林觉不想伤害一个男人的自尊,他有办法让林有德接受馈赠。“有德堂兄,我也不是白给你银子。是这样,我院子里缺个打杂跑腿的。本来我想在外边请个人来,但想一想何必让外人赚银子你家虎儿十三了吧,替我跑跑腿打打杂,帮着绿舞做些琐事应该是可以的。我想雇他去帮绿舞,每个月给二两银子,你看怎样对了,你可莫多想,我不是要将虎儿当做奴仆,按辈分他是我侄儿,我知道这么做或许有些不妥,但还是希望听听你们夫妻的意见。” 林有德夫妻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表情。儿子林虎已经十三了,林有德尚未考中科举,儿子自然不能,家里可供不起两个人。所以夫妻二人商量着,给虎儿找个事情做,也补贴些家用。城里给人跑腿送信,或者是看看码头货物,这些都是可以胜任的。只是年纪幼放出去不放心。林虎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自己也希望能为家里出力。 “有德堂兄,我想着,闲暇时也可以教教林虎识文断字。别将来堂兄高中了,儿子却是个目不识丁的。总之我不会亏待他的。而且,我院子里确实需要个人手。堂兄堂嫂若是愿意便这么办,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 “愿意愿意,这可太好了。林觉兄弟,你可是帮了我们一家大忙了。嫂子给你磕头。” 张氏拎起青裙便要下跪磕头。林觉忙摆手道:“嫂子,你这不是要折煞我么不可如此。” 林有德愣愣的看着林觉道:“兄弟,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这份情我林有德记在心里便是。但有机会,必会报答。既如此,我便答应你了。虎儿去替你做事,你也不用怜惜,既做事便要守规矩,不守规矩,打死了我也不怪你。” 林觉哈哈大笑道:“言重了,言重了。” 当下将林虎叫来,告诉他这个消息。小少年高兴的一蹦多高,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绿舞在旁边捂着嘴笑道:“小虎,今后你可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可要打你的。” 林虎连连点头道:“打便是,我不听话你便打,打的再厉害我也不吭声。”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已经定下了,林虎便立刻要求跟着林觉一起去。林觉征求了林有德夫妻二人的意见后,同意立刻带他走。张氏找了件最好的衣衫给林虎穿上,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林虎守规矩。林虎连声答应着,抓起绿舞背着的大包裹抗在肩头,便跟着林觉一起离开。 离开时,绿舞偷偷往张氏手里塞了二两银子,低声坚决道:“给二妮儿买件好衣裳,买些好吃的。给你自己也买件新衣服。莫要推辞,否则便是看不起我。” 张氏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午前时分,林觉三人出了杭州西城涌金门来到了西湖岸边。 沿着湖岸和城墙之间的大堤往北而行,但见柳荫满地,游人如织。左边是一湖碧水,右边墙根处古柳莺莺,红男绿女呼儿唤女热闹非凡。 湖畔沿着堤岸之处,夏日碧荷接天映日,圆盖之中,朵朵菡萏之花开的正好。黄蕊红瓣,美丽之极。前方柳荫深处,飞檐红宇影影绰绰,飞歌莺莺,美景如画,当真是人间盛景。 林觉看着这眼前的繁华美景,不禁出身叹道:“果真是六月西湖不同他时,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美景当只有天上有。” 绿舞笑着正欲说话,忽闻咕噜一声怪响,林觉和绿舞尽皆愕然。回头看时,之间林虎正红着脸站在身后,情状极为扭捏。 “哈哈,小虎,是你肚子叫么饿了吧。”绿舞娇声笑道。 林虎红着脸点点头,怪不好意思的。 “公子,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吃东西。包袱里带着吃的。”绿舞看着林觉问道。 林觉微笑道:“好,吃了东西,咱们租一条小船往湖心里去耍耍。前面那里怎样柳树下有块大青石。” 三人快步走向那块湖岸旁的青石,恰在此时,两个妇人带着一名孩童也正看中了那块青石,也正自朝着青石走去。林虎见状飞奔而至,赶在两名妇人之前一屁股坐在青石上,伸长手脚占住整片石头,示威一般的看着两名走来的妇人。两名妇人愣了愣,啐了一口,拉着孩童转身离去。 绿舞笑的打跌,和林觉走到石头旁,挑指赞道:“小虎,果然有本事,若不是你,咱们可占不到这好地方。” 林虎得意洋洋。林觉微笑道:“虽然是个好地方,但是小虎,你要记着,无需这般做派。这里没有了,还有别的地方可坐,倒也不必这般抢来抢去,失了风度。为人做事,但能相互谦让,倒也不妨让一让,也没吃多大亏。” 林虎闻言忙起身道:“叔,我去叫那两个妇人回来,咱们让给他。” 林觉笑道:“我只说这个理罢了,倒也不用特意去叫她们回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礼让一番便好。” 林虎点头称是。说话间,绿舞已经将包袱皮铺开,拿出了烙的糖饼和点心水囊,招呼两人坐下来吃东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五章 世间每多不平事 求收藏,拜谢!林觉和绿舞各自只吃了一块糖烙饼便饱了。林虎却狼吞虎咽,片刻便吃了三块烙饼,似乎还意犹未足的样子。 “还有两块,都吃了吧。”绿舞将剩下的两块都递了过去。 林虎挠头道:“可是你们都只吃了一块。” 林觉笑道:“我们都饱了,你吃便是。” 林虎也不客气,抓过来风卷残云,片刻间两块烙饼都已下了肚。绿舞笑道:“看来以后咱们家里要多煮一碗米,多做几盘菜了,感情这是一头大水牛呢,这么能吃。” 林虎红着脸不说话,林觉笑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是能多吃些。还能吃穷了怎地林虎,以后尽管吃,吃穷了我算你赢。” 林虎其实心里也怪不好意思的,可是这糖烙饼太好吃了,在自己家里确实饭都吃不饱。每次只能吃个半饱。他也懂事,从不吵着说什么。一想到以后能天天吃个饱饭,林虎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好了,吃饱喝足,咱们去码头租条船去湖心里玩一玩去。小虎,你脚力快,去码头挑一艘干净的。”林觉拍拍衣衫站起身来。 林虎答应一声,两只小粗腿蹬蹬蹬连捯,奔向前方的游船码头。绿舞在后面叫道:“价钱只有一钱银子,可别被人给蒙了。” “知道了。”林虎摆摆手,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林觉看着绿舞笑道:“今后你有个小跟班了。开不开心” 绿舞点头道:“我知道公子是怜惜我活计多,所以才想起让林虎来帮我们。绿舞很感激。可这么一来,我们的花销真的很大了。” 林觉笑道:“不妨事,银子总是能赚到的,可是银子跟助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绿舞明眸闪烁道:“公子说的是,助人为快乐之本,是这句话么” 林觉哈哈笑道:“正是。” 西湖湖面上船只不少。湖心处游荡着不少高大的楼船,那些大多是杭州城中有名的青楼妓馆的红船。贵客公子,风雅名士们在白日里大多聚集于这些红船之上,填词赠曲,饮酒唱和,争夺美人的青睐。湖光水色之中,琴音袅袅,妙音淼淼,这便是风雅之士的快乐人生。 林觉三人在码头上租了一艘小船,往湖心荡去。和那些高大的楼船比起来,便显得寒酸多了。因为三人坐的小船叫舴艋舟,是一种两头尖尖的小船。这种船只能容四五人乘坐,中间有个小小的船篷可以防雨遮阳。不过对于寻常出游的普通百姓之家而言,这种小船一个时辰只要一钱银子的租金,却满足了他们泛舟西湖的愿望,还是挺经济实惠的。 艄公在船尾轻轻的摇着桨,舴艋舟在水面上平稳而缓慢的往湖心处驶去。绿舞坐在船首一侧,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将纤长的小手伸进清澈的湖水里摆动,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来。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到她的脸上,波光在她俏丽的脸庞上流动着,更显得她红唇皓齿,肌肤如玉。 林觉看的有些发呆,绿舞真的美的惊人。自从昨日在街市上买了几套新衣衫,有给她买了几枚首饰之后,打扮起来的绿舞气质容颜丝毫不逊林觉见过的大户千金贵女。本身底子就好,打扮起来更是让人砰然心动。 林虎坐在船舱里神色有些紧张。他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见了白茫茫的水面以及摇晃不定的小船,他有些发晕。一双黝黑的大手紧紧抓住船篷上的竹蔑,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时的吞咽着吐沫。即便如此,他还不时的提醒着绿舞小心,生恐绿舞掉到水里去。 小船慢慢的靠近湖心,湖心处几艘高大的红船在水面上东一艘西一艘的飘荡着。船上的乐器和唱词的声音袅袅而来,当中还夹杂着一些男子放肆的大笑声。 林觉示意艄公远离那些红船,他不想听到这些嘈杂之音打破清静的心情。小船掉了个头朝着南边空旷的湖面缓缓而去。突然间,前方数十丈外湖面上的一艘红船上传来大声的吵嚷之声。虽然隔着百步远的湖面,但湖心处甚是安静,声音在湖面上传播也更为的清晰,所以听的清清楚楚,似乎有人在大声的咒骂。 林觉站起身来眺望过去,只见那艘红船的船头上,几名男子正挥舞手脚吵闹叫喊,几名女子似乎在劝解什么,但却被几名男子推搡的东倒西歪。远远的传来一些零碎的话语,似乎是什么大爷我花了钱今日非要你从了不可之类的话。 “怎么回事”绿舞紧张的问道。 林觉摇头道:“不知道。” 船尾的船家叫道:“必是争风吃醋闹将起来了,这等事我们见的多了,就当没看见便是。客人们还是好好的观赏景色的好,一个时辰可过去一半了。” 林觉想想也是,于是重新坐下,绿舞见状也坐了下来。然而就在此时,便听到前方红船处发出噗通一声响动,循声看去,之间红船船舷旁的水面上水花四溅,一个人影在水中扑腾着。 “了不得了,快救人呐,莺莺姑娘落水了。快救人啊。”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大声叫喊声传了过来。 林觉赫然站起身来,看着那里的情形。但见大船上人影忙作一团,男女奔走叫喊,却无一人下水救人。林觉看着那落水之人在水面上的扑腾的水花,他看得出那是乱扑腾,正是不识水性之人的本能反应,根本不是会游水的人的那种有规律的打水。 大船上一片忙乱,有人往下丢绳索,有人拿出长篙往水里递,想将落水之人救上来,但始终无人下水施救。林觉紧皱眉头,他知道不会水的人落水之后慌乱害怕之际便会失去基本的冷静,哪里还懂的抓什么绳索和竹篙。几口水一喝,人便会吓得迷糊,根本不可能靠这些手段施救。船上那么多人,居然无人下水救援,这落水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淹死了。 “快,掉头。赶去救人。”林觉大声喝道。 船尾的艄公愕然道:“客人,不关咱们的事” 林觉怒目道:“我让你掉头救人,你磨蹭什么我给你双倍租钱。还不快些。” 艄公不敢得罪客人,再说有双倍的租钱,倒也不忍拒绝。于是连声答应着划桨掉头,朝着那条大船飞快的驶近。林觉不断的催促着船夫,一边站在船头死死的盯着落水者,一边飞快的脱去外衫,脱下鞋子。 艄公用力的摇桨,林虎和绿舞也帮忙用木板在旁边划水,但这小船的速度还是让林觉觉得太慢。眼看着那水面上扑腾的水花越来越肉眼可见有大朵的气泡翻腾在水面上。落水者已经只能看见黑黑的头发了,林觉知道时间不多了。再耗下去怕是救不了了。 噗通!林觉像一只飞鱼一般冲入水中,小船剧烈的晃悠起来,吓得林虎一屁股坐在船舱里。 “公子呢”绿舞没看见林觉的身影,大声问道。 “在水里。”林虎指着水面下游鱼一般向前的林觉的影子叫道。 绿舞愕然道:“公子什么时候会游水了他不会的啊。” 林觉从水中冒出头来,手臂连挥,用速度最快的自由泳姿势游向大船之侧。距离落水者还有三四十步的样子,林觉无需惜力,在水面上像是一只浪里白条一般蹭蹭蹭飞快接近。终于十几息之后,手臂酸麻的林觉游到了大船下方。落水者已经只剩几缕长发在水面上飘荡,林觉潜下水面,从后方搂住落水之人的腰身,用肩膀顶着她的后腰将她顶出了水面。 大船上几名女子在船舷上带着哭腔大声叫嚷。林觉一边踩水一边大声叫道:“绳子,快。” “哦哦。老王,快丢绳子下去。”一名妇人大声叫嚷着。 林觉身子酸软不堪,肩膀上扛着的落水者虽是个妙龄女子,但此刻喝饱了水像个沉重的大石头一般把自己往水里压。林觉暗骂自己附身的这副皮囊孱弱,这么快便气力耗尽了。但他眼下最着急的还是这落水女子的安危,从现在开始要和时间赛跑才成。 一根绳索丢了下来,林觉伸手抓住,将自己和落水女子绑在一起,大声喝道:“拉我上去。” 船上男女十几人一起用力,使出吃奶的气力将的两人拉上了大船。林觉虽然浑身无力,但他却无法歇息,几名浓妆妇人上前哭喊着查看落水女子的情形,被林觉大声呵退。 “快去拿长凳来,快。” “哦哦哦。兰娘,还不去拿长凳来。”一名胖妇人跺脚叫道。 林觉爬起身来,单膝跪地,伸手将女子的身子抱起来,将她的肚子担在膝盖上。女子的口中清水汩汩而出,喷如泉涌。 “我家莺莺怎样了这位公子,她怎样了”胖妇人在旁焦急问道。 林觉哪有功夫去回答她的话,看到长凳端了过来,林觉一把抱起落水女子将她的肚子横在在长凳上,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落水女子口中喷出更多的湖水来,但依旧一动不动。 林觉见腹中的水控的差不多了,立刻将女子平放在船板上。此时此刻,众人才看到女子的脸。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女子惨白泛紫的脸上,女子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像个死人一般。 胖妇人伸手过去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莺莺啊,我的好女儿,你就这么去了啊。” 听到胖妇人嚎啕起来,周围十几名女子都大哭起来。一时间红船上哭声震天。 “李公子,赵衙内,袁公子,你们闹出人命来了,害了我家莺莺。老身跟你们拼了。”胖妇人大声叫嚷着,放眼四顾,忽然发现那几名客人均已不见。 “他们跑了,他们上了小船跑了。”一名女子挂着泪珠指着船舷下方的水面大叫道。 众人探头看去,只见四名男子正慌慌张张的从侧弦的木梯爬下去,跳到一艘舴艋舟上。一名锦服公子正挥手大叫:“快划船,快走。” 艄公犹豫道:“几位公子,这是人家已经租了的船。” “少废话,我给你十两银子,快划。”锦服公子大骂道。 艄公眼睛雪亮,二话不说摇桨便走。十两银子,那可是几个月也赚不到的银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船上,登上大船的林虎和绿舞跺脚大喊:“那是我们的船,快回来。”。舴艋舟飞速离开,却怎会搭理他们。 众女子大骂连声,但也无可奈何。回过头来时,众人却一下子惊的目瞪口呆。只见甲板上,那名救人的少年公子正用手压在死去的姐妹的之间,行为极为猥琐。 “你这人,在干什么怎地如此无耻人已经死了,你还你还还不拿开你的手。”胖妇人大声怒斥道。 一众女子也义愤填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指责。 看到这情形的绿舞脸色通红,羞愧不已。她也不敢相信,自家公子居然干出这种事来。这女子已经淹死了,公子怎能辱没死者这简直丧尽天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六章 笑中泪 收藏!收藏!林觉气喘吁吁的按压着女子的心脏,他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些人的指责。一般而言,溺水之人能抢救回来的时间是三分钟到五分钟。前三分钟是黄金时间,过了这三分钟再往后便希望渺茫了。从救人上船到控光溺水者肺部腹中的水,已经过去了起码两分钟了,林觉哪有半点时间可以浪费。 众女子怒斥林觉,然而让她们更加惊讶和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公子居然更加的变本加厉。袭胸侮辱死者倒也罢了,居然还对着死者亲起嘴来。 “你你这个无耻之徒,你会遭报应的。老王,老张,还不来打走这个无耻之徒,怎容他玷污莺莺清白的身子。”胖妇人大声怒骂道。 两名船上老仆拿着棍子竹竿冲上前来,便要对林觉动手。林觉吹了几口气,继续按压女子的胸部。见有人要来捣乱,抬头怒喝道:“你们想要这位姑娘死,便尽管闹腾。不想她死,便给我乖乖的站在一旁,不要耽搁时间。” “什么”众人都愣住了。 “这位公子你是说,莺莺还能救活”胖妇人愕然问道。 “少废话,来个人往她嘴里吹气。听我口令,我数到十五下,便猛吹一口。”林觉满头都是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湖水,发髻也湿哒哒的,整个人形象极为不堪。 “吹吹气”没有人听明白。 林觉不再跟她们啰嗦,按压十余下自己凑上去给女子吹气,然后再回来按压肺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林觉一个人来回忙碌着,虽然没人相信一个断了气的人还能救活,但这位公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所有人都抱着一线希望,所以再无人去阻挠林觉在女子身上的不雅行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觉已经精疲力竭,心中也时分的焦急。黄金三分钟肯定是过了,这女子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难道说做了无用功了但无论如何,在失去希望之前,林觉不想放弃。 气氛寂静的有些压抑,炙热的阳光照着船头的众人,人人眼巴巴的看着林觉忙碌着,呆呆的等待着。 林觉凑在女子的樱唇上狠狠的吹进去一大口气,看着女子的胸口鼓起来的瞬间,大手按住那高耸的一团用力压下去。 “噗!”女子的口中喷出一缕淡红的液体来,接下来,女子忽然发出了轻轻的咳嗽声,嘴巴里不断有液体咳出。下一刻,女子娇哼出声。 “真的活过来了,我的老天爷。菩萨保佑啊。”静默的众人炸了锅一般的叫喊起来,人人喜形于色。几名女子眼中滚出热泪来。 林觉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没有了。胖妇人冲上前来,正要说话。林觉无力的摆摆手道:“快抬她去阴凉处,给她擦身换衣,让她将养休息。不要喂她喝水,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水。” “哎哎哎,这位公子,回头再来道谢。快快,将莺莺抬进去,擦身静养。快快。” 一群女子和两名船工老仆七手八脚将女子抬进船厅中安顿。林觉瘫坐在地上,湿漉漉的发髻乱糟糟的顶在头上,身上的中衣乱糟糟的裹在身上。裸露的小腿和胳膊上好几道触目惊心的淤青擦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绿舞轻轻的走到林觉身旁,蹲下身子,眼中含着泪水道:“公子,你当真救活了她。绿舞还以为” 林觉苦笑道:“以为什么以为我吹牛她只是溺水闭气而已,这帮人便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过要是不立刻施救,倒也会真的死了。没气了不等于便死了。懂不懂” 绿舞含泪连连点头,倒不是听懂了公子的解释,她是为了刚才也和其他人一样误会了公子而羞愧。刚才还以为公子的那些行为无耻无德,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当真是不应该啊。 “林虎,愣着作甚拉我一把。我身上都软了。咱们去阴凉里歇息,这大太阳烤的我皮都焦了。”林觉对着呆若木鸡的林虎叫道。 林虎这才惊醒过来,忙奔过来抓着林觉的胳膊搭在肩膀上。小少年颇有一把子气力,一用力,便将林觉顶了起来。扶着林觉朝着船厅走去。 林觉刚在椅子上坐定,一群女子从上边的楼梯上冲下来,胖妇人当先,带着众女子来到林觉面前齐刷刷敛裾行礼。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莺莺。奴家丹红和望月楼一干人等拜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林觉忙起身还礼道:“不必多礼,在下林觉。” “原来是林公子。林公子救了我家莺莺一命,那可是救了我们望月楼,便是我们望月楼的大恩人。奴家不知如何报答。” 绿舞在旁笑道:“这位妈妈,先别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了,你瞧瞧我家公子这副样子,能否让我家公子清洗一番再来说话我家公子还受伤了呢。” “哦对对对,瞧奴家这糊涂的。船上有沐浴之处,兰娘,带林公子去沐浴更衣。对了,去莺莺房里拿一套男子衣衫给公子换上,那是莺莺扮男装穿的衣服,没有其他人穿过,林公子不要介意。”妇人连声道。 绿舞叫道:“拿套中衣便可,我家公子外衫没湿呢。” “好好好。”胖妇人脸上答应。 当下林觉被带去沐浴更衣,不久后焕然一新的回来。茶几上已经沏好了茶水,林觉喝了几口,这才心神安定。胖妇人在旁伺候说说话,言语极为恭敬。在绿舞帮林觉梳理发髻的时候,林觉也问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名叫丹红的胖妇人是这望月楼的鸨母,刚才落水的姑娘名叫谢莺莺,是望月楼的头牌红妓。今日四名客人包了红船游赏西湖。开始的时候还规规矩矩的,做些歪词油诗要谢莺莺唱歌他们听。这些事本也寻常,诗词做的如何倒是不必评判,毕竟无论多么糟糕的诗词为了讨客人欢心,青楼女子们也是会面不改色的谱曲唱出,还加上违心的赞誉之词。客人的开心正是这一行的最高目标。 只不过,这几名公子来望月楼的目的却非为了这些,他们是为了谢莺莺而来。这谢莺莺去年入行,今年年方十七岁,生的美貌,琴棋书画也都精通,很快便蹿升为杭州花界颇有名气的一位。但谢莺莺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不知让多少人馋的口水涟涟。 今日来的这几位公子已经在望月楼闹腾了七八次了。他们每次来的目的便是花钱要谢莺莺出来陪着,肆意的调笑折腾谢莺莺。中午时分,船上摆了一桌酒席,几位公子硬是要谢莺莺陪酒。谢莺莺唱曲之人爱惜嗓子,一般并不多喝酒。但为了生意,少不得应付一番。然而这四人一头劲的灌谢莺莺酒,谢莺莺当然不肯。其中一名张衙内倒了满满一盏酒,自己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在碗里,却非要逼着谢莺莺干了这碗酒。谢莺莺岂肯答应。 几人借着酒劲便发了脾气,吵闹了起来。林觉等人在小船上看到的听到的那一幕的时候,正是几个人发飙的时候。鸨母丹红等人上前赔笑劝阻,几人就是不依。张衙内追到了船舱外的船头,非要逼着谢莺莺就范,这谢莺莺也是个脾气刚烈的,纵身便跳入水中,这才闹出这件事来。 林觉静静的听完妇人的叙述,心中觉得甚是奇怪。听那鸨母的口气吞吞吐吐,似乎别有隐情。大周朝是个风雅的朝代,社会风气还算雅正。青楼妓馆这等烟花之地虽然繁盛,但更多是文人名士出入其中,诗文曲词传播之所。真正是为了肉欲而去的,那只是一些低级的瓦舍和私窑而已。但凡有些名气的青楼,虽也有皮肉交易,但更多的却是你情我愿。 大周朝天下也有很多文人名士和名妓相交的趣闻轶事,但都作为美谈传播。以这种风气之下,有人公然在高级青楼之中这般作践,倒也是闻所未闻的。 “那几位既然常来无礼滋扰,你们为何不报官今日差点闹出人命来,你们应该去报官才是。”林觉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哪里能报官啊,若能报官倒好了。他们他们哎,不说也罢。总之今日多亏了林公子,否则,便是不可收拾之局了。”鸨母摇头叹息道。 林觉自觉的住口,一来自己并不想知道更多这家望月楼的内情,二来很显然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其中另有隐情,这妇人似乎也不愿道出,自己倒也不用去打探些什么。今日碰巧救了一人性命,也算是积了阴德了。 闲聊几句,林觉提出请红船行往岸边,自己要上岸。鸨母丹红满口答应,命船夫开船往岸边。不久后红船开到码头,林觉带着绿舞等人告辞上岸。那鸨母带着一干女子送到船头,一直追问林觉家住何处,是谁家的公子,表示要宣扬感谢云云,林觉委婉谢绝,告辞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七章 早茶时刻 经过了这件事,林觉主仆倒也没了游湖的兴致,三人慢慢的往回走。路上,绿舞问及林觉为何知道这等救人的手段,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林觉还有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总是感觉到奇怪。林觉也不好解释这是后世的基本常识,只说是在书上学到的,绿舞也就偃旗息鼓了。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自己的小院,正好遇到焦大挑着满满的一桶水进院子。这家伙倒是老老实实的履行着协定,这两日把林觉院子里的水桶挑的满满的。林觉夸奖了他几句,给了他一块糖饼,打发他离开。 绿舞带着林虎去将院子一角的一座摆放杂物的屋子整理干净,摆了一张木板床,取了铺盖铺上,当做林虎的住处。虽然屋子小了些,只够摆一床一几一张凳子,但林虎还是高兴不已。在自己家里,四口人挤着两间小屋,林虎长期打地铺睡觉。现在突然有了自己的小地盘,这种感觉完全不同。 林觉因为身子有些乏累,救人时有些脱力,回到屋子里便靠在椅子上眯眼休息。不久后安顿好林虎的绿舞捧着茶水送来,林觉都已经快要朦胧入寐了,却听绿舞站在面前期期艾艾的开口说话。 “公子,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林觉睁开眼睛笑道:“有事便说,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了” 绿舞愣愣的看着林觉道:“公子,刚才我们从那红船上岸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两个熟面孔。他们鬼鬼祟祟的藏在柳树后面,露了个脸便不见了。刚才在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们是谁,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但刚刚我却忽然想起他们是谁了。” 林觉皱眉道:“是谁” 绿舞忧愁的看着林觉道:“是宅子里的两个小厮。因为不常见,所以不太想的起来。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们是主宅院子里的小厮,一个叫阿平一个叫大权的。他们都是黄管家手下办事的人。” 林觉睡意全消,慢慢的坐起身来,心中一片雪亮。 “你当真看到他们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似乎在盯梢我们” 绿舞点头道:“真的,我敢发誓。盯梢不盯梢的倒是不知道。被我看见后,他们便不见了。回来的路上我回头瞧了几眼,却没发现他们。也许是巧遇罢了。” 林觉冷笑道:“巧遇哪有那么巧的事黄管事的小本子上怕是要记上我一笔了。我们从望月楼的红船上下来,这不正是他们想看到的么” 绿舞担心的道:“那可怎么办要不咱们将救人之事禀报家主吧,免得误会。” 林觉摆摆手道:“倒也不用了,这件事能解释清楚,他们想拿此事来对付我,怕还是休想。到时候当场说出原委便是,也不是解释不清的。我只是对他们这种盯梢的行为感到不快。为了拿我把柄,都派人盯梢我的行动了,真是下作的很。不要担心,我们行得正走得直,也不用去管他们。他们要盯梢,便由得他们便是。”“当真不用理么”绿舞踌躇道。 林觉笑道:“我说的话你还不信么去做饭吧,肚子饿了,身子乏了。早早吃了饭美美睡一觉,明日我还要去见家主,希望他准许我去松山书院呢。家主应了,我还得去松山书院拜见方大儒,还不知道他收不收我呢。” 绿舞见林觉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倒也释然了。只短短数日的时间,绿舞见证了林觉的突然的改变。公子从庭训那日起的表现已经让人很是惊讶,今日更是还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让人对他刮目相看。绿舞当然对他越来越信赖和依靠了。他说无妨,那便是无妨的,不用怀疑。 清晨,林家大宅后宅花厅之中,林家家主林伯庸身着一袭宽松的白袍坐在案几旁的红木大椅上。面前的桌案上,一只磨得光滑锃亮的凤嘴紫砂壶摆在那里,旁边是一小碟点心和几碟素菜。 多年来,林伯庸习惯于清晨起来就着几碟素菜喝上一小壶上好的龙井茶。而这早茶的时间,也是林伯庸听取众人禀报事务的时间。 此时此刻,林伯庸的身旁便站着林家的几个核心人物。大管家黄长青身上的伤势已经不碍走动,此刻他正躬身站在林伯庸的身旁。下首的几张椅子上,长房三位公子和三房的林全都坐在那里。在座的这四个人掌握着林家的全部生意,各管一摊,各自负责。 从长房大公子林柯开始,几位公子简单的禀报了各自经营的生意的一些事情。其实日常经营也大多是些琐碎之事,林伯庸要他们禀报这些事情真正原因其实还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是家中之主,他们必须要明白这一点。当然,对于一些经营上的决策,林伯庸也会给出些意见,以免他们经验不足做坏了事。全盘掌控还是很有必要的。 几位公子禀报结束了,便轮到大管家黄长青了。黄长青要禀报的一般都是需要林伯庸亲自参与的活动,或者是必须林伯庸拍板的事情。大多是家族整体事务以及人际关系方面的交往。 黄长青替林伯庸续了茶水后躬身禀报道:“家主。昨日市舶司提举万大人派人来府再次请求确认,梁王府上要求采买的番国宝物能否如期到港。梁王爷对此事极为重视,派人去市舶司衙门问了几次。万提举对此也极为关心。” 负责林家船行以及商船贸易的是长公子林柯,黄长青说罢,林柯便皱眉道:“这件事怎么老是来问我林家海外商船汇字号和通字号出海三个月,他们倒是来问了六七次。大海之上,异域之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谁能知道能否如期到港还有,钱塘出海口翁山县海岛上的那些海匪也是一大威胁。每次出海都是在赌运气。他市舶司就知道收税银,怎地不去想想办法治治这些海匪” 林伯庸皱眉摆手道:“林柯,哪来这么多的牢骚话这一次是替梁王爷采买珍贵的宝物,你当是寻常采办番国货物告诉你们知道。这是梁王爷特意为当今太后采购的祝寿的礼品。听说其中还有当今圣上的一份儿。礼品单子也是得到太后首肯的,早就盼着得到的东西。岂能不担心东西要是不能如期到港,不能如期赶在太后的寿辰前送上去,那可不是一般的责任。亏你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林柯惊讶道:“原来如此,儿子事前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家主放心,我即刻放信鸽和商船取得联系。按照正常的时间,下个月中旬应该可以准时到港。我估摸着此刻他们大概也离得不远了。应该很快就能联系上。为了确保安全,我建议让汇字号从泉州码头靠岸,避开翁山县的海匪,以防万一。”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虽然从泉州靠港还需陆路运送,但能少些风险最好。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否则我林家恐遭大祸。当然了,此时办成之后,咱们和梁王爷之间也拉上了交情,后面的事对我林家大大有利。市舶司提举万大人牵线搭桥,也是为了我林家能和梁王府拉上些干系。他也担着极大的干系,焉能不急长青,一切顺利的话,万提举那里要备些厚礼。不能让他白担心,白帮忙。” 黄长青躬身笑道:“那还用说八月节的时候给他送五百两银子去便是。” 林伯庸点头喝茶。黄长青继续道:“杭州府衙张通判派人来送帖子,邀请家主去他府上喝茶。” “下午有安排么没有的话,午后我去他府上便是。那里是喝茶的事。一年一度的漕运押运上京的事要到了。他这是提前约我见面。一方面提前安排,一方面也是想要些好处罢了。” “那便下午去见,下午没什么大的安排,到时候家主去见见他便是。”黄长青笑道。 “恩,还有其他的事么” “还有就是二老爷要银子的事情。五千两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跟家主说一声,是否便直接派人送去京城” 林伯庸点头道:“送去啊,还等什么一会儿去我书房取一封书信,派人一起和银子送去京城。” 二公子林颂皱眉道:“二叔怎地这么大手大脚一开口就是五千两。这几年都花了两三万两了。咱们赚银子有那么容易么也不知道省些花。他们倒好,二房甩手花钱,我们累得半死。” “闭嘴。你二叔是三司衙门副使,结交同好岂能寒酸他的产业不是全交给我们经营着么再说了,我林家的目标难道是赚些银子便罢早就告诉过你们,我林家要想重新光耀门楣,必须重回朝堂。你见过谁看得起经商之家你二叔是这数十年来我林家第一个登堂入室进入中枢的,他和我一样,一心为了林家的振兴殚精竭虑。这些银子是铺路,可不是他自己花销,是为了林家的将来。今后谁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便自己掌嘴。”林伯庸喝道。 林颂一脸的不服气,但却也不敢多嘴了。 林伯庸一口喝干了茶水,转头问道:“还有其他的事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八章 读书 黄长青忙道:“其他的都是些小事。唔家塾请先生的事儿估计还需要三两日。我这次从绍兴请了几名名气颇响亮的大儒,希望能一改家塾的风气” 林伯庸皱了皱眉,摆手道:“这件事你拿主意便是,请了先生带来让我见见便是。” “遵命。”黄长青松了口气。 林伯庸站起身来,准备摆手让众人散去。忽然间,一名仆役在花厅门前探头探脑,那是三进看守垂门入口的人手。黄长青忙来到门前挺胸喝道:“什么事” “黄管家,三房的林觉公子要见家主,就在三进圆门口站着呢。” “林觉”黄长青脸色阴沉起来。 林伯庸在后方问道:“什么事” 黄长青转身赔笑道:“哦,是三房的林觉公子想见家主。家主,见不见他” “林觉么他来有什么事叫他进来吧。”林伯庸皱眉道。 黄长青连声答应,名仆役去领人进来。几位公子本已经打算起身离开,但一听林觉求见,又都纷纷坐了下来。他们也想知道这个林觉跑来作甚 一袭月白长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林觉出现在厅前的台阶上。虽是普通衣物,但穿在林觉身上,配合其身形和俊美的面容,倒比极为身着锦衣的公子气度从容的多。 “林觉见过家主。见过几位兄长,见过黄管家。”林觉一一向众人行礼。他其实有些惊讶,本以为只是见家主一人而已,却没想到几大巨头皆在堂上,倒是有些措手不及。 林伯庸抚须点头道:“林觉,你有事么” 事到如今,林觉也只能按照计划说出来此的目的,总不能认怂不说,白来一趟。 “启禀家主,小侄有一事想征得家主允许。” “什么事,你说便是。” “启禀家主,小侄小侄想去外边的书院。” 林伯庸愣了愣道:“去外边的书院是什么意思不愿在家塾了” 林觉点了点头道:“正是此意。” 林伯庸的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道:“林觉,你是觉得家塾不好么” “人家现在是满腹经纶,嫌弃我们家塾的庙容不下他这个大人物了呢。”林全在旁出身讥讽道。林柯林颂几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林觉面色平静,没有说话。林伯庸皱眉道:“黄管家已经请了大儒来家塾任教,过几日便可就位。徐子懋已经被辞退了,你无需担心徐子懋的事了。” 林觉摇头道:“侄儿不是为了徐先生的事儿,侄儿是立志要考上科举的,侄儿为此也花了很多的心思。不是侄儿自吹自擂,侄儿该学该背的书本也尽力去熟背记诵。但科举之事可不是光是靠将书本背的滚瓜烂熟便可以考上的。要求甚解,要懂得书中的道理。文章中的道理,策论中的对策,这都不是靠着死记硬背可以提高的。所以侄儿便想着要提高这方面的能力。我听人说,松山书院的方敦孺是当今大儒,座下学子屡屡高中,且有在朝中为高官之人。想必他在这方面是很有见地的,所以侄儿便想着去松山书院跟随这位老先生,或可对侄儿的将来有极大的帮助。” 林伯庸愣愣的看着林觉,他甚是有些吃惊。对于林觉能说出这些话来,林伯庸其实深以为然。天下那么多的人,但每次科举大部分人都名落松山。一方面是朝廷取士的名额有限,但另一方面必是学业不精。而学业这方面,若是靠背书背的滚瓜烂熟便能高中的话,怕是天下刻苦的学子都能做到。当今朝廷取士,需要的不是书背的烂熟,文章诗词策论却写的一塌糊涂的士子。熟本只是一个基础,文章诗词写的好,既需要天赋更需要名师指点。 这个道理自己的二弟林伯年曾经跟自己谈起过。而林觉现在所说的道理,正是林伯年所表达的意思。那日庭训,林觉的表现让人吃惊,但对于林伯庸而言算不上太惊艳,只能算得上是惊讶罢了。因为林伯庸知道,书读的再多,背的再熟,也未必便能考上科举。 “松山书院可不容易进呢,入方大儒座下更是难上加难。可不是你想进便能进的。”林伯庸沉吟道。 “这个小侄心里明白,小侄只是事先请家主示下,若是能进便进,进不了松山书院,那是小侄道行不够。但总是要去试一试才肯甘心。” “这是什么话你当家塾是个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么你把家塾当什么了松山书院进不了,家塾却也不收你了。”林柯冷声道。 “就是,嫌弃家塾不好,攀高枝攀不上那也不用回来了。再说了,林家子弟都在家塾,你偏要跑出去,这叫别人怎么想大伙儿都学你,家塾办不办了”林颂附和道。 林觉没有出声,他范不着跟他们争论,他只需要得到家主的首肯便好。林伯庸应该是明白道理的,自己的目的也是为了考上科举,在这一点上不违林伯庸的初衷。 林伯庸想了想,转头看向黄长青道:“长青,这件事你觉得如何” 林觉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这件事是泡了汤了,黄长青定会阻止。 然而,黄长青口中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家主,既然林觉公子有这个心气,我觉得应该鼓励他才是。松山书院是我杭州最好的书院,每一科都有不少高中的学子,那方大儒更是当今盛名显赫的大名士,桃李满天下。若能得他指点,必会学业精进。有此心志,应该准许他去试一试。就算不成,再回家塾便是。” “哦你是这么想的”林伯庸笑道。 “当然,林觉公子小小年纪心怀大志,家主自然要给予鼓励。只不过,家有家规。林觉公子要明白,家塾是为方便族中子弟的,不在其中,便无法享受优待。而且在外边书院花费甚巨,宅子里也不会破例补贴银两的。这一点我可要说清楚。” 林觉忙点头道:“那是自然。我问了问,我房中月例还是足够进书院的。不会向族里要一两银子的。” 林伯庸点点头道:“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便答应你了。但即便是在外边书院,你也要记住,你是我林家人,一言一行都不许出格。放你出去是为了,可不是让你去逍遥快活的。” “侄儿谨记。多谢家主。侄儿告退。”林觉拱手行礼,快步退出。今儿这事儿居然这么顺利,倒是出乎意料之外。黄长青的意见对家主影响甚大,今日他在场居然没刁难反对,更是意料中的意料。 早茶会议散去,几位公子各自离开做事去。黄长青安排了车马随从,送林伯庸去外边办事。回过头来刚刚进了院子,斜刺里林全便冲了出来,拉着黄长青到一旁墙角劈头便是埋怨。 “长青叔,你脑子抽了么怎地还帮那小子说话干什么同意他出去他倒是逍遥的紧。” 黄长青呵呵笑道:“你呀你,也不多想一层。我这是帮你呢。” “帮个屁!”林全怒道。 “哎!家主其实已经准备同意了,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再说了,放林觉出去是件好事啊。” “好个屁!” “你听我说啊。我告诉你啊,昨日我的人已经盯梢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林觉他似乎在青楼红船出入。” “什么当真怎不禀报家主,给他个教训”林全叫道。 “哎,这么急作甚目前尚未有确凿证据证明他迷恋于此,打草惊蛇未必能得手。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挺能辩驳的,只有抓个现行,才能叫他无可狡辩。今日我之所以建议家主放他出去,正是为了能多抓他的把柄。你想啊,他成天呆在宅子里,那能有什么把柄好抓的只有同意他出门,每日里在外边游荡,花花世界之中才有更多的诱惑不是么”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倒是会错意了。”林全张大嘴巴道。 黄长青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声道:“难道我还帮他不成再说了,我怀疑他突然提出去外边,便是打着别的主意。昨日他从一家红船上下来,想必是食髓知味了,于是便要求在外边,好有更多的机会跑去快活。咱们遂了他的意,不是更有机会抓他的把柄么” “高,实在是高。”林全挑起大指,低声赞道。 两人对视一眼,桀桀怪笑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九章 故地犹在 吃了午饭,林觉带着林虎出门前往位于杭州城南万松岭上的松山书院。他其实并无把握自己能不能被方敦孺大儒收入门下,但他必须去试一试。上一世自己最终机缘巧合进入了松山书院,得方敦孺指点之后便一举高中。只可惜一切来得太迟了些。林觉之所以想要重入方敦孺门下,倒也不是真的为了考上科举这件事,而是因为上一世的缘分使然。 那一世和方敦孺相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被方敦孺的学识和见识所折服。在林觉看来,方敦孺才是真正有才学之人。而这一世若想有所建树,早早的和方敦孺搭上干系,定会使自己受益良多。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上一世在方敦孺门下时,林觉体会到了家的温暖。方敦孺和方师母二人对林觉很好,让林觉感受到了温馨的亲情的感觉,那正是上一世晦暗人生之中难得的美好的回忆,这正是林觉最为看重的。所以,林觉才决意如此。 离开林宅之后,林觉和林虎二人沿着西河大街一路往南而行。西河是杭州城中的连同运河的三条内河之一。有了这三条内河,才能让杭州城的水路交通四通八达。因为几条城内河流旁码头遍布,船只可经由运河直达几条主要街道的各处地点,大大方便可快捷了杭州城的货物流通。 这也是杭州城成为东南第一大城池的原因。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在这年头是得天独厚的巨大优势,东南各地的货物集散于此,通过水路经过运河通向遥远的大周朝各地。 松山书院不在城里,而是在南城凤山门外的万松岭上。那里也是杭州城中的一处盛景之地。万松岭骑马踏青是杭州城文人名士们的一种时尚。小小万松岭上有多达七八座书院,更是人术鼎盛之地。 沿着街道走了数里,凤山门城楼在望。而此时,林觉的注意力不在城楼方向,却在自己的身后。 自从昨日听了绿舞说的那件事后,林觉今天一出门便长了个心眼。出门不久后,林觉便发现了两名鬼鬼祟祟跟在街道上的盯梢之人。虽然林觉并不认识他们是谁,但很显然,那必是黄长青派来的小尾巴。 林觉冷笑不已,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黄长青上午的表现背后的原因。黄长青要抓自己的把柄便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在林宅外边的街市上犯事,这或许正是他不加阻挠反而表示赞成的原因。 林觉决定给这两个盯梢的家伙一些苦头吃,但又不能自己动手。走了几步,林觉在一群街角站立的苦力闲汉身旁站定了脚步。余光扫视后方,数十步开外,两名盯梢的人假装翻看街边的小摊,也停住了脚步。 七八名闲汉敞着肚子站在街角的树荫下说话。其中一人正吐沫横飞的吹牛皮。其余几名汉子搓着身上的泥球在旁聚精会神的听。这些人在杭州街头很常见,他们都是卖苦力汉子,站在街角等零活。一旦有人家要搬货出苦力的,便会在街角来找他们,谈妥了价钱这帮人便去跟着干活,赚点钱养活老婆孩子。 一群人见到一名面貌清秀的青年公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书童站在面前,知道来了主顾。几名汉子连声道:“这位小官人,可是寻人做活” 林觉点头笑道:“正是。” “什么货卸货还是装船多少斤的货物”汉子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不卸货不装船。”林觉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来道:“瞧见后面小摊旁那两名短衣男子了么他们是我家的仆役。我要出门玩耍,他们奉我父母之命跟在后面管束我,害得我不能尽兴。我想请你们帮忙拦住他们。最好能揍他们一顿。就这么点小事,这锭银子便给你们分了。” 众汉子面面相觑,这等活计还是第一次接到。小官人手上的银锭怕是有三两之多。七八人每人可以分到三四钱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一天苦力下来,也不过两钱银子而已。可是这当街打人的要求有些怪异,众人心中有些犯嘀咕。 “打人的事,我们可不做。我们是做工的,可不是街头地痞。抓去官府挨板子不合算。”一名汉子摇头道,其余人纷纷点头。 林觉笑道:“这么好赚的银子你们不敢赚,当真是活该受穷了。罢了,教你们个法子,一会儿他们走过来,你们当中一个假装被他们撞倒。这不就有合理的理由揍他们一顿了么而且这两个是我家的仆役,我只是不想让我爹娘知道此事罢了,否则我自己都可以揍他们。罢了罢了,你们不想赚这银子,我找别人去。小虎,前面街角有一群汉子,他们定是有种的。咱们找他们去。” 林虎点头道:“公子说的是,那一帮看着就比这几位有种。咱们去找他们去。” 几名汉子面红耳赤,被这小官人和小孩童当面骂没种,这可真是伤人。而且眼看银子要飞走,着实有些不甘。 “阿黑,这事儿也许干得。小官人说的对,咱们拦在路上,他们撞了咱们,咱们动手打人也不亏理。” “可是这不是讹人么这怕是不好吧,咱们兄弟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 “老康,今儿到现在都没挣到钱,回家老婆定要吵闹,我可管不了许多。这位小官人说的是,有银子不赚活该受穷。你们不干我干了,我一个打两个,银子我一人得了。” “那可不成,还是兄弟么说好的有难同当呢干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一帮人三言两语便立刻达成了共识。 林觉笑道:“好,算你们还有点胆识。我也不要你们打得他们怎样。打个鼻青脸肿便罢。银子接着,我们先走,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林觉将银子抛到一名汉子手里,几名汉子吁了口气,吐吐吐沫擦在手心里搓了又搓。 林觉和林虎快步往凤山门城楼方向走去,后方,两名跟踪的林宅的仆役见状忙丢了手中的货物快步跟上。两个仆役光顾着看前面人群中的林觉和林虎的身影了,浑没注意到斜刺里一个人影撞了过来。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一个人哎呦哎呦的躺在地上呻吟。 两个家伙哪里管这些,径直往前走,呼啦啦六七名汉子围拢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喝道:“撞了人还想走么是何道理” “滚来,碰瓷么都给我滚开,否则要你们好看。”一名悍奴压根不把这群汉子放在眼里,瞠目喝道。 几名大汉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叫道:“揍他娘的。撞了人还这么横,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汉子挥拳而上,一时间乒乒乓乓拳脚相加鸡飞狗跳尘土飞扬。两名仆役虽有些身手,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而且这些卖苦力的有一膀子力气,拳脚上也自不轻。三下两下便被打翻在地,一顿的拳打脚踢,打的哀嚎叫饶。 苦力闲汉们也不敢下重手,一顿拳打脚踢,打的两人鼻青脸肿之后,在街头捕快赶到之前便一哄而散。剩下两名仆役趴在街上翻滚呻吟,不知道今天是撞了什么邪。 后方闹腾起来的时候,林觉带着林虎加快速度通过凤山门出城而去。 松山书院坐落于万松岭东坡半山腰上。林觉带着林虎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便在青松掩映之中见到了书院的大门。 一座高大的石头牌坊横在数十道石阶之上,牌坊上刻着高山仰止四个大字,气势着实不凡。穿牌坊而过,绕过一道刻满古圣贤教诲名言的巨大照壁,前方是一片小小的平地。绿树掩映之中,一座房舍坐落于左侧山崖之畔。另有一道石阶通向松竹更茂密之处。 林觉对这一切很熟悉。上一世在此读过一年的书,自然是轻车熟路。他知道面前的这座房舍是书院门口的门房。有书院杂役在此当值,禁止外人随意进出的。 林觉和小虎刚刚从照壁后现身,那石头门房之中便有人探出头来。 “做什么的这里是书院所在,非书院之人不得乱闯。”一名短衣门房高声叫道。 林觉上前行礼道:“我是慕名来求学的学子,想求见方敦孺方大儒的。还请通融。” 那门房上下打量着林觉,见林觉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倒也信了三分。这种事他见的也多,书院中经常有慕名而来的学子,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是这样啊。可是书院六七月正在夏休。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林觉愣了愣,暗骂自己昏了头,居然忘了松山书院每年六七月酷热之时夏休两月,寒冬之时也冬休两个月的事情。现在是六月中下,正是松山书院夏休之时。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要见的是方敦孺,只要他在便好。虽是夏休,但其实书院之中也还有很多学子不愿离去,便住在书院的。 “夏休无妨,我主要是来拜见方山长的。但不知他在不在书院之中。” “在是在,可山长交代了,不见外人啊。我可不能让你进去。” “我是他的熟人,你怎能阻挡我进去。”林觉使出了杀手锏。 “熟人你和方山长”门房显然不信。 “当然,骗你不成我前段时间还来见过他呢,那时门房看门的不是你。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便知道我不是骗人了。方山长的房舍是不是在西竹林旁边的小断崖之下三间小茅舍,前后都有篱笆小院的那座还有,午后断崖下有个小池塘师母在里边种了些荷花,里边还有不少大青鱼” 门房瞪大眼睛连连点头道:“真的哟,你还真是进来过。” 林觉得意的笑道:“那可不,我说没骗你吧。方山长爱侍弄花草,院子里屋子里种了不少花木是不是唔后园西南角有一株腊梅是不是” 门房再无怀疑,这些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足见眼前这少年跟山长应该是真的很熟悉才是。否则连山长的喜好都说的清清楚楚,地形也丝毫不误,便说不通了。 “既是如此,我也不好阻拦,便请公子进去吧。”门房终于道。 林觉拱手道谢,带着林虎沿着石阶往后而行。林虎在旁低声问道:“叔,你来过这里怎地知道的那么详细” “我蒙的。”林觉笑道。 “骗人,这也能蒙对么那可真是离奇了。”林虎当然不信。 林觉微笑不语,心道:上一世在这里的记忆应该是在从现在此时开始的十年后。十年的时间里,这里格局一成不变,幸亏如此,刚才才能完全的对上号。刚才自己还担心此时的格局会和十年后不同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章 故人如昔 再往前行,沿石阶上了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这里本来就是山腰间的一块平地,书院正是以这片平地为基础,伐树凿阶,铺平地面而逐渐形成规模的。前方十几间精舍便是书院的学堂,虽都是简陋的石基木质的结构,但一排排干净整洁,朴素自然。 几排花树之后,是另一排高大的木质房舍,那是明仁堂。林觉知道这里是书院大聚会的地方。山长和讲席以及外边请来的大儒名士们有时会在这大礼堂中召集学子开大课,也是书院中重要活动的场所。远远的林地的边缘,几间低矮的房舍是书院的食堂,倒也谨慎的遵循着君子远庖厨的规矩。 过了明仁堂,后面的树林掩映之间的那些房舍便是居住区了。学子们的宿舍也在那里。松山书院中有不少外地慕名而来的学子在此学习,因为距离城中距离较远,书院便搭建了宿舍供他们居住。 这一路伤都没见到什么人影,但到了学子们的宿舍区,人便多了起来。树林之中的空地上和石头桌椅旁,不少夏休却不愿离开书院的青年学子们的身影出没于其中。他们或站或立,或高声诵读或凝眉沉思或静坐发呆。 林觉放轻脚步穿林而过,他不愿打搅这些人。虽然现在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学子,但林觉知道,这些人当中不久后便有考上科举飞黄腾达之人。上一世自己考中科举之前,这松山书院可是出了不少朝中要员。他们的名字也都逐一被刻在后山的崖壁上。那是书院的传统,但凡考上科举的书院学子,都会在书院的主持下在后山崖壁上刻上名字。上一世林觉也名列其中,只是当他列名于上的时候,那崖壁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有了数百个人名了。 再往后穿越松柏杉木的树林之后,前方再一次的变得开阔起来。一道山崖立于不远处的天空之中,那是万松岭主峰的南崖。而崖下这片平地便是书院教席们的居住之所。这里也是全书院最为安静景色也最美的地方。十几座独立的茅舍小院散布在山崖下的草木之中,各自独立互不干扰。安静祥和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林觉带着林虎径直往山崖下方的一小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方向行去。小院的篱笆门虚掩着,门楣上爬满了金银花的藤蔓,花期虽过,绿藤环绕,肥叶婆娑,犹有余香在鼻端。此情此景让林觉不禁甚是感慨。这一切就和记忆中的一样,见到眼前的情景,勾起了上一世的那些回忆。 隔着篱笆围墙可以看到院子里并没有人,院子一角的几块菜畦中绿意盎然。林觉知道那是师母种的菜。上一世自己没少在那片菜畦里帮着浇水除草。 “屋里有人吗山长可在”林觉轻叩柴扉高声叫道。 茅舍之中有了动静,一名妇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屋门口。挽着发髻,穿着普通的衣裙,手搭凉棚遮着阳光朝院门口看。林觉差点没认出这妇人是谁,但很快他便认出了这是方师母。只是比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年轻了许多。毕竟十一年前,师母还是个不到五十岁的妇人,而非自己认识他们那时的白发苍苍的样子。一见到方师母,林觉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找谁”妇人来到院门前看着门前的两个少年人,目光亲切中带着慈祥的笑意。她看到其中一名年长的少年眼中热切似乎还带着一些泪水,觉得甚是奇怪。 “给师母见礼,在下林觉,是来拜访方山长的。”林觉躬身行礼,沉声道。 “原来是林公子,你是书院的学子么怎地没怎么见过你。”妇人还礼笑道。 林觉吸了口气,控制情绪,老老实实的道:“在下不是书院学子,是从杭州城里来,特意求见方山长的。” “哦。”妇人明白了,这等情形她也常见,自己的丈夫名望颇大,慕名而来的学子甚多。只是不知道这林公子是怎么进书院的,因为不堪其扰,已经特意吩咐了门房不许放外人进来,不知他们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那老身去问一声,不知道他愿不愿见你。他若不愿见你,还请见谅则个。”妇人客客气气的道。她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若胡乱做主,怕是要大发雷霆的。 “有劳您老人家。”林觉拱手道。 妇人一礼,转身进屋去。不久后满脸的歉意的出来,对林觉道:“林公子,万分抱歉,夫君在,不愿受到打搅,所以只能请二位回头了。奴家也很是抱歉,但只能如此。” 林觉脸上一点也没有失望的表情,笑道:“无妨无妨,我便知来的冒昧,也怪不得先生不愿见我。既如此,我便改日来拜见。不过,我带了些薄礼来,还请收下,以示我对先生的敬意。” 林觉摆了摆手,林虎将背上背着的竹篓取了下来,掀开盖布,从里边拎出了两只小酒坛来。 “这是仁和楼的花雕酒。只两小坛,还请收下,聊表敬意。” “不不不,怎么收你的礼物,万万不可。”妇人连连摆手道。 林觉道:“只是两小坛酒罢了,您不愿收下,我们只有将它们咂碎在这里了。我可不想让我的小兄弟再背着它们下山。虽然只是两小坛酒,背着走山路却也怪累的。” 妇人咂嘴犹豫,林虎叫道:“大娘,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又要背着它们下山。刚才背上来肩膀都磨红了,汗水一浸,现在都火辣辣的疼。” 妇人看着林虎的的肩膀上两道绳索的勒痕,心中不忍。想了想终于道:“罢了,那便留下它们便是。哎,我本不该如此的。” 林觉呵呵笑着拱手告辞,心道:你放心,你夫君见了这两坛酒会开心死的。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却是知道他的弱点的。他酷爱饮酒,特别是好酒。仁和堂的黄金花雕可是极品花雕酒,正是他最爱喝的酒。我今日便是来投其所好的。 林觉和林虎沿着原路返回。今日看似很失败,但林觉却认为是成功的。今日虽然没见到方敦孺,但酒送到了便好。师母不知道那两坛酒的珍贵,方敦孺是知道的。那两小坛黄金花雕可是花了二十两银子的。仁和楼的花雕酒都是限量供应。每日从地窖中取出达到二十年的几坛陈年花雕,分装小坛出售,供不应求。小虎昨晚熬到三更后排队才买了这两小坛。师母还以为是普通的酒,她若知道这么珍贵的好酒,怕是怎么也不肯收的。 送礼还是要从家属着手,今日若是方敦孺在场,他虽然好饮,但却一定会拒收。而现在的情形是,他想拒收也拒收不了。林觉拉着林虎快步离开,不给师母追上还回来的机会。而下一次来,自己见到方敦孺的机会便会大增。 夕阳西下,林觉和林虎满身大汗的回到了林宅。当他们走到自家小院的门口时候,却听到院子里传来异样的声音。两人刚刚推开院门,便见绿舞披头散发的飞奔而来,一头撞到了林觉的胸口上。 “怎么了绿舞,你怎么了”林觉惊问道。 绿舞抬头一见是林觉归来,顿时泪水汩汩而出,一把抱着林觉呜呜大哭起来。 “小贱人,看你能逃到哪里去。你居然敢咬我,瞧我不敲烂你的牙。”林全骂骂咧咧衣衫狼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有血丝渗出。 林觉什么都明白了。林全又跑来骚扰绿舞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世自己保护不力,或者说是根本没打算惹毛林全,所以让他最终得了手,以至于害的绿舞死于非命,但这一世,林觉可不会再容忍此事的发生。 赫然见到林觉正满脸怒容的站在院门口瞪着自己,林全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瞬间便恢复了淡定。他整整衣衫,没事人一般的咳嗽一声,像个正人君子一般和林觉擦身而过,朝院门走去。 “站着。”林觉冷声喝道:“你就打算这么走了么不想解释解释” 林全站住了脚步,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的道:“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到处转转而已,怎么你这里是禁地么来不得” 林觉冷声道:“只是来转转么绿舞,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绿舞紧紧的抱住林觉的胳膊,身子兀自在颤抖:“大公子他他忽然跑进来风言风语的说话。我不理他,他便用强。我我” 绿舞无法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在刚才,林全丑态百出。又是拿金银首饰诱惑,又是跪地求肯,又是威言恐吓。均被绿舞冷脸拒绝后开始用强,搂抱绿舞意图不轨。绿舞在他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一口,这才挣脱逃了出来。 林觉冷漠的看着林全道:“你听到了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全无法抵赖,而且他认为也无需抵赖。自己不过是对一名丫鬟意图轻薄,难道还需要解释不成更何况是跟林觉解释,那更无必要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一章 亡命之徒 恋上你看书网630bookla,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怎么着我确实看上她了,你待怎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绿舞有意思。今日既如此,索性跟你挑明了。林觉,我看上绿舞了,你最好直接把她送给我,或许我还给你些补偿。否则,就凭你,还想跟我争么惹恼了我,对你可没好处。”林全神色倨傲的道。 林觉冷笑两声道:“这么说我倒要将绿舞双手奉上讨你欢心了” “你最好如此。你不愿主动送给我也无妨,早晚我会到手的。跟我抢人,你也不照照镜子。”林全撇嘴道。 林觉点了点头,沉声问道:“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是么执意要抢我的人了是么” “是又如何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跟了我不比跟了你强你在林家算什么东西”林全冷笑道。 林觉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林虎道:“去拴上院门。” 林虎早就已经咬牙切齿了,闻言答应一声冲过去‘卡拉卡拉’关上院门,上了门栓。 “你想干什么莫非你敢于我不利我可警告你,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便是犯了家法,以下犯上。到时候家法会要了你的命。” 林全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他认为林觉没这么大胆子敢对自己怎样。毕竟家法严酷摆在那里,而且林觉一向胆小懦弱,他也不敢这么做。 林觉根本就没搭理他,走向墙角的柴堆。柴堆旁的树墩上一柄砍柴斧嵌在木头上,林觉一伸手便将斧头拔了出来。挥舞了两下,脸色阴沉的提着斧头朝着林全走来。 林全终于觉得事情真的不对劲了,林觉的眼神阴狠,咬着牙齿,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林全还是第一次看到林觉这副表情,他吓坏了。 “干什么你干什么你莫非想杀人你……你……有话好说,你别过来。”林全连连摆手,大声斥责着。林觉充耳不闻提着斧头一步步的逼近。 绿舞和林虎两人都惊呆了。特别是绿舞,她捂着嘴巴脸色煞白,脸上兀自挂着泪珠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万没料到,因为此事居然惹得公子要拿斧头杀人。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身子紧张的直发抖。 林虎的惊讶中却混着着惊恐敬佩和兴奋三味一体。这才跟了林觉几天,他已经对林觉佩服的不行。这位小堂叔做事从不按套路来。船上救人,今日大街上买凶打人,乃至在书院里蒙骗门房得以顺利进入。总之这个堂叔行事和自己爹爹教给自己的什么诚实规矩之类的训诫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自己却觉得小堂叔做事很是让人痛快。现在他又拿着斧头对着三房大公子,那可是他的哥哥啊,在林家高高在上的一群人之一,小堂叔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林全被逼着退到了院墙角落,后背撞到墙壁上挂着的笸箩,笸箩哐当落了下来,簌簌灰尘落了林全满头满颈。 林觉呼呼的耍着斧头,在林全面前站定。 “你给我个不砍你的理由。”林觉道。 “你……你若砍杀了我,你也要偿命的。”林全叫道。 “那有什么你是嫡系血脉,林家三房大公子。你的命金贵,我不过是庶生子罢了。在林家的地位也不高,甚至都比不了一些家生子的地位。我的命贱。我砍死了你,一命换一命,我可不吃亏。” “可是我们都死了,有何好处都活着不好么”林全哭丧着脸道。林觉冷笑道:“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你欺负我啊。绿舞是我的人,你跑来我这里欺负我的女人,你还是人么我拿你确实没什么办法,因为家法向着你,家主他们都向着你。可是我也是有脾气的啊。是你逼着我这么做的,能怪我么匹夫一怒血溅十步,这话你听说过么我无处说理去,便只能豁出去砍了你了。你明白么” 林全连忙摆手道:“我懂了我懂了,我不会再这么干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干了。你放了我,我发誓从此不来骚扰绿舞了。” 林觉道:“当真” “我对天发誓,绝对是真的。”林全叫道。 林觉皱眉道:“可是我不太相信。这样吧,你先给绿舞陪个不是。我瞧瞧你有无诚意。” 林全连声答应,对着绿舞连连作揖道:“绿舞,我给你赔不是,我绝不再来骚扰你了,若再敢来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你劝劝林觉,真要闹出人命来,大伙儿都脱不了干系。” 绿舞脸色通红,躲在林觉身后看也不看他。 林全对林觉赔笑道:“如何我已经道歉了,放我出去吧。” 林觉微笑道:“看你诚意还挺足的,不过还是不能放你。” 林全哭丧着脸道:“你到底要怎样你我是两兄弟,怎可为这么点事闹的不可开交难道你当真为了一个女子便不管不顾”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对,绿舞在我心中比你重要的多。你对她不轨,便是对我的侵犯。为此,你必须付出代价。你愿意断一只手还是断一只脚或者割个耳朵鼻子也成。总之不能这么便宜了你。” 林全吓得差点屎尿失禁,心中怒骂不已,但此时此刻岂能有半点反抗之意。只能继续以言语求肯。 “你不能那么做。那么做了,你也逃不了干系。我断了手脚,家主能饶了你我便是有心替你隐瞒,也隐瞒不过去啊。” “对哦,确实很麻烦。可是我就这么放了你走,你定得不到教训。而且我一肚子的恶气没出,我还是不开心。绿舞也不开心,因为他被你惊吓了。唔……这样吧,你自己打自己十几二十个耳光,就当是给我面子,让我下台消气,此事便作罢如何”林觉捏着光滑的下巴转着眼珠子。此时的他已经不像个凶神恶煞,倒像是个泼皮无赖。 林全知道这是林觉故意羞辱自己,心中怒不可遏。可是他脸上刚刚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林觉便已经面容变冷,手中的斧头又提了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林全知道此时此刻只能认怂,他绝对不想让林觉手中的斧头落在自己的头上。 “啪啪啪。”单调的耳光声在夕阳下的小院中回响着。虽然只是响声大而已,力度并不大。但这也已经达到了羞辱林全的目的。 即便力度不大,林全的脸上也被自己打的红彤彤的。林觉冷笑一声,收起斧头道:“罢了,你走吧。希望你记住今天的事情,遵守你发的誓言。再来骚扰绿舞,可没这么轻松便能脱身了。” 林全闻言大喜,爬起身来朝院门口冲去。一把将林虎扒拉到一旁,拉开门栓冲了出去。脚步蹬蹬,头也不回的跑的无影无踪。 院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的相互看着。林觉一扬手,斧头飞向木桩笃的一声钉在上面。林觉拍拍手冲着林虎挤挤眼,嘴角露出笑意来。 林虎也跟着笑,绿舞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三个人忽然笑作一团。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砍了他呢。”绿舞发髻蓬乱着,像个小疯子一般笑的花枝乱颤。 林觉笑道:“他这样的人,犯得着我和他换命不过,他若当真惹毛了我,砍他个脑袋开花也不是不可能。谁叫他欺负了你。我早说了,再不许他这么做。当我是说着好玩的么” 绿舞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起来,盈盈跪倒跪在林觉面前。 林觉忙问道:“怎么了” 绿舞低声道:“公子为了我得罪了大公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今日之事恐怕要闹大了。若公子受罚,绿舞如何自处要不然,公子把绿舞送给他吧,绿舞命苦,今日得公子如此维护,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觉皱眉道:“你怎能这么想真是岂有此理。你说这话让我很不高兴。” 绿舞仰头道:“可是,大公子他一定不肯干休的,他若是去禀报家主,那可怎么办” 林觉叹道:“你当我是一时冲动么今日之事确实不会就此平息,但若说闹得沸沸扬扬却也绝对不可能。他跑来调戏你的事情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他被我逼着自扇耳光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成闹出去他有脸么钱氏是个醋坛子,他敢公开此事,钱氏都不会饶了他。” 绿舞想了想觉得也是。林全的夫人钱氏是大家族出身,林全可不敢得罪她半分。钱氏是个大醋坛子,去年林全想要纳个小妾,钱氏大吵大闹就是不肯,林全也只得作罢。他跑来骚扰自己也是偷偷前来,之前求肯自己从他的时候也说要在外边买宅子安置自己云云,显然是不敢给钱氏知晓的。 “可是,你拿着斧子要砍杀他的事情,他要是告诉家主,这岂非是要受到重惩”绿舞皱眉问道。 林觉呵呵笑道:“笑话,谁给他作证除非你和林虎两个作证,说我用斧子砍他。否则谁是证人证明此事他身上有斧子砍过的伤口么或者是你们两个会去告诉家主我用斧子威胁了他” “怎么会打死我们也不会说的。”绿舞和林虎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那不就结了,无人证明他的话,难道凭他一面之辞,家主便信了谁会信我拿斧子砍人我可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林觉一脸无辜状。 “……” 绿舞和林虎瞠目无语。 “自始至终,我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他。嘴巴子都是他自己打自己的,他如何指责我我估摸着,他回去定会扯谎说,胳膊上的伤口是被疯狗咬的,脸上的红肿是撞到树上了。总而言之,他要报复也是暗地里报复,绝不会声张的。所以你们便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可不怕他。”林觉叹着气摇着头往廊下走。 绿舞完全的放下了心来。原来公子早就已经算计好了。经过公子这么一分说,倒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接下来暗地里林全的报复确实令人担忧,但公子说不怕,自己却怕什么 …… 林全灰溜溜的逃回后面的大院中,拿水清洗了头脸和胳膊上的伤口,躲在房里给伤口上药的时候,钱氏回到了房中看个正着。 正如林觉所预料的那般,林全谎称遇到了疯狗被咬了一口,脸上的红肿是逃跑时撞到树上之故。钱氏虽满腹怀疑,因为那伤口不像是狗咬的伤痕。但林全死咬着不松口,钱氏便也只好作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二章 薄命红颜 连续两日,风雨大作。 这种天气在进入夏日之后的近海或沿海城池并不少见。这个时代的人称之为飓风来袭,实际上便是后世所称之为的台风。这样的天气,基本上是没人出门的,所有人都缩在屋子里,祈祷着风神雨神息怒,希望疾风暴雨不要带来更大的灾祸。 林觉的小院里也是遭了殃。雨下的急,几乎淹没了小院的地面。幸而林家大宅的排水系统做的好,林觉在发现小院积水之后又和林虎冒雨清理了满是落叶淤泥的排水沟,这才不至于让屋子里倒灌进水。可是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可是遭了殃,花坛被水浸透,里边的花木都被浸泡在水中。加之大风大雨的摧残,一夜过来,一片绿肥红瘦的凄惨景象。这让绿舞伤心不已。 第三日清晨,风停雨止。虽然天空中还有层云飞渡,但云间缝隙已经露出蔚蓝的天色来。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场飓风算是过去了。这种飞云也许会下几滴雨,但根本不足以持久。耽搁了两天的活儿需要赶紧去干,两天的损失要赶紧弥补。所以飓风之后,城里反而一下子变得更加的繁忙和热闹。 林觉倒没觉得什么,在屋子里看看书喝喝茶和绿舞林虎聊聊天,倒也没什么。既有空闲,林觉也试图去教林虎断文识字。然而让林觉失望的是,林虎于上简直就是个块大青石,脑子跟榆木疙瘩一般,教了半天他居然什么都不会,这叫林觉大为泄气。 不过意外之喜是,在一旁旁听的绿舞倒是聪慧的很,林虎没会,她却会了。林觉惊喜不已,决定改教绿舞识字,放弃教林虎。林虎自己也是如释重负,对他来说简直是件难以忍受的苦差事,他更愿意干活做苦力,也比抓着笔杆子好一些。 两天后飓风停息后,虽然院子里的花木损失了不少,但绿舞的床头却多了一张她亲笔写下的绿舞芊芊四个字的条幅。那是林觉根据她的名字想出来的一个词。绿舞亲笔写下这人生中的第一幅书法作品,贴在床头作为纪念。 清晨时分,吃完早饭之后,林觉和林虎收拾好了准备出门。临行时,林觉叮嘱绿舞关好院门,防止林全那厮再闯来滋事。绿舞点头答应,并在林觉和林虎离去后将那柄劈柴斧拿到了廊下顺手的地方。如果大公子林全再来骚扰,她决定和公子一样,用这柄斧头捍卫自己的尊严。 走在大街上,两日大风大雨之后,整个城池都被涤荡了一番。虽然有不少房舍倒塌大树断裂的场景,但风雨侵袭之后,空气焕然一新,地面上的尘土被冲洗的干干净净,空气中的夏日的燥热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西河的河水涨了数尺,码头上下人流如潮,船只密密麻麻的停在码头旁。无数的苦力蝼蚁般的忙碌着上下货物。商贾东家们在旁大声催促着,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弥补飓风带来的耽搁,必须将耽搁的两天时间追回来。河中的航道上,满载货物的大小船只更是来往穿梭。堆积如山的货物从各地汇聚而来,又从这里北上经过运河运往大周各地的城池。这场面看着让人振奋,这是一座充满了活力的城池,这也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年代。 林觉林虎两人依旧是沿着西河大街往南出城去往松山书院。今日林觉的目标是要见到方敦孺并且能够得到他的首肯。林觉一路走一路注意身后的情形,这一次似乎没有盯梢之人。不知道是那一天的那顿买凶打人的举动起了效果,又或者是飓风之后林家上下都很忙碌,所以有人忘了要派人来盯梢自己。 顺顺利利的出了城,爬上了万松岭山腰到达松山书院。书院的门房已经认识了林觉,三言两语之后便放了两人进去,不久后两人已经站在了书院山长方敦孺的小院前。 小院里的花木也被两日的风雨摧残了些。篱笆墙倒了一小片,园子里的菜畦也东倒西歪。看上去有些悲惨。 林觉整整衣冠,敲响柴门,高声叫道:“敢问方山长可在在下林觉,前来拜访。” 茅舍门口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一名绿裙少女探出了头来,吃惊的朝着院门处张望。林觉也觉得甚是诧异,山长家中什么时候有个少女出没不过林觉很快便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自己跟随方敦孺的时候,似乎听说过方敦孺夫妇育有一女名叫浣秋的。只是那时这位浣秋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似乎是生了什么重病。此事对方敦孺夫妇打击甚大。自己只是听说过她,但却素未谋面。算算时间,这是十一年前,这少女是否便是尚在人世的方家千金怕是很有可能。 绿裙少女提着裙据小心翼翼的踏着青石小道来到院门口,见是个英俊的少年站在门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和愠怒的表情。 “敢问公子是谁找我爹爹作甚”少女问道。 果然是方家女儿,一句爹爹足以印证。林觉心里默默的给少女打了分数。十分制的话,八分以上。少女衣着虽然朴素,但清秀文静,容貌清丽。她的身上似乎带着一丝书卷之气,当世大儒的女儿,自然是家门熏陶之故。 “哦。在下林觉,慕名来求见方山长。”林觉拱手行礼。 “林觉你便是大前天来送了两坛酒的那位林公子”少女浣秋瞪着美目问道。 林觉愣了愣,微笑道:“正是在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你可知道因为那两坛酒,我娘都被我爹爹数落了两天了。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小小礼物,你那两坛花雕酒是仁和堂限量供应的二十年陈酿花雕,价值不菲。我娘并不知道此酒珍贵,你是故意骗她收下的吧。”少女浣秋蹙眉冷声道。 林觉挠头道:“我只是想要略表心意而已。不管是什么酒,都是拿来喝的,我也并没有骗令堂什么。没想到此事会让先生不快,让令堂受责。我要当面向令堂致歉。” 少女方浣秋冷冷的看着林觉道:“抱歉的很,我爹娘不在家中,你见不到他们了。” 林觉愕然道:“令尊令堂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方浣秋蹙眉道:“我娘去杭州城买东西去了。我爹爹受人之约去城中会友。他们上午恐怕是回不来的。要回来也是午后了。” 林觉咂嘴无语,想了想道:“既如此,我们便在这里等令尊回来便是。小虎,把背篓放下,我两个帮着将竹篱修理修理。”林虎答应一声,将背篓挂在门前的树枝上,撸起袖子跟着林觉开始修理几处东倒西歪的竹篱。少女浣秋吃惊的看着这两个自来熟的人,有心阻止,想了想却又冷笑着转身走开。这等献殷勤的事情她也不知见了多少,书院那些学子们有事没事都喜欢跑来献殷勤,这少年公子跟他们也是一个路数。他爱献殷勤便由得他,反正是他自愿的。 方浣秋回到屋里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拿了本书来看,不知不觉看了一个多时辰。忽然想起来看看外边这两个献殷勤的少年活干的怎么样了,于是推开纱窗往外边瞧。推开纱窗的一刹那,一股热浪袭来,但见外边白花花的太阳照在地面上。再看那两个少年已经从院门方向的竹篱修理到了侧边的篱笆。东倒西歪的竹篱已经恢复了整齐,而且那叫林觉的少年还出了些花样,将竹篱斜斜的交叉搭建,形成了好看的花纹。 两名少年脸上都是汗,身上的衣物也都汗湿了。那林觉脱了外衣穿着中衣,挽着袖子聚精会神的干着活,神情甚是专注。 方浣秋关了窗户坐着想了想,起身来沏了一壶凉茶拿了两只茶盅端着走了出来。虽然他们是自找的,但毕竟是帮着自家干活,这大太阳晒得厉害,给他们送些茶水也是应该的。 “林公子,喝口水吧。你们这是何苦。”方浣秋将茶盅摆在石板上,倒了两杯茶。 林觉用力将一条斜斜的竹条用绳索绑好,起身来擦了擦汗笑道:“多谢姑娘。小虎,谢谢姑娘赏茶喝。” 林虎忙连声道谢,端起茶水咕咚咚的喝干,也不用方浣秋动手倒茶,自己便端起茶壶倒水,连喝了三杯,这才满意的叹道:“好舒服。” 林觉也端着茶盅慢慢的喝茶,指着变了模样的交叉花纹的竹篱道:“姑娘觉得这花样好看么” 方浣秋脱口欲说好看,但又改了口道:“好不好看你已经自作主张了,又能如何” 林觉笑道:“是啊,我是自作主张了。不过我也不是为了好看而已。斜斜交叉捆绑的竹篱比直立的篱笆要坚固的多。我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下一场飓风到来,又毁了竹篱。” 方浣秋蹙眉道:“何以见得” 林觉指着竹篱道:“三角形的稳定性啊,你知道唔算了,下一场飓风来的时候你便知道我没有乱说了。” 少女浣秋听到什么三角形稳定什么的一头雾水。但见林觉自己也似乎解释不清的样子,倒有些憨厚可爱,不由得笑了起来。 林觉也傻乎乎的看着少女笑。浣秋和林觉目光对视,忽然有些羞涩,忙低头收拾茶壶茶杯转身回屋。少年的笑容亲切而温暖,让她有些心慌。 “姑娘,篱笆一会儿便修缮完毕了。待会儿我再进院子里去挖几条排水沟把你家院子里淤积的脏水排了去。下次下大雨也不会积水了。你家里有铁铲么”林觉在后方叫道。 方浣秋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你是打算当一天苦力么家里铁锨铁铲铁锤柴刀都有,要不你一会儿去帮我家劈点柴禾如何” 林觉哈哈大笑道:“不胜荣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三章 前度恩师 中午的时候,林觉和林虎拿出自带的糖饼对付了一顿,方浣秋也没邀请两人进屋吃饭。林觉也明白不可私自进入方家屋子里,毕竟只有一名女子在家,不可乱入。不过方浣秋倒是送了一碗菜汤出来给两人喝,也算是半天辛苦的回报了。 吃了饭,林觉继续干活。和林虎先是整修了院中的排水沟,将低洼处的积水排出。林虎还用背篓背了十几篓的碎石将院中的小道修缮一番。接下来便是劈柴。方浣秋实在过意不去,用青布包了头发也在一旁帮忙。相互间也开始说话谈笑,陌生和隔阂似乎消除了不少。 三人正有说有笑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院门外方敦孺和夫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夫妻二人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林觉和方浣秋三人也愣在那里。 “这是做什么秋儿,他们是谁”方敦孺一身蓝色布袍,发髻略显斑白,面容清瘦。两个陌生的少年人闯入家中院子里,自己的女儿跟他们谈笑风生,这让方敦孺有些愤怒。 林觉一眼看见方敦孺,忙放下斧头,躬身行礼道:“在下林觉,见过方山长。” 方敦孺的样貌和记忆中的比起来年轻了些,头发也没记忆中的花白。但那身上那股气度一样的凌厉从容。见到前世的恩师,林觉不免有些激动,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妇人快步上前来,一把挽住方浣秋的胳膊往屋里走,口中数落道:“秋儿,你怎能让不认识的人进院子还还跟他们在一起说笑。这是要气死你爹么” 方浣秋娇声道:“娘,你说什么呢。林公子他” “莫说了,还不进屋。”方母打断她的话,拉着她进了屋。 方敦孺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只穿着中衣,挽着袖子,鞋子裤子上全是泥水的少年。沉声道:“你便是林觉两日前来的便是你” 林觉忙道:“正是在下。” 方敦孺皱眉道:“你这个少年怎地不懂规矩,主人家不在家,你便可闯入他人房舍之中么少年人难道不知礼节不知避讳么” 林觉忙躬身道:“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我诚心诚意的道歉。” 方敦孺见林觉言行倒也谦恭,语气放缓道:“少年人行事要多思慎行。你这般闯进我家院子,我便是命人将你扭送见官也是不为过的。而且你衣衫不整,身上满是污垢,这岂是正人君子之行” 林觉忙道:“是是,我这便去清洗一番,再来拜见先生,聆听先生教诲。” 方敦孺哼了一声,举步进屋。林觉忙带着林虎出了院子,拿了外袍去往午后山崖下的水潭,仔仔细细的清洗了一番,再穿上长衫,这才回到方家小院门前。 站在门口,方家屋子里传出方家母女的争执声。 “浣秋,你一个姑娘家的,一个人在家里便关门闭户才是,怎地还让他们进屋来了这要是坏人,可怎么好” “娘,你说什么呢这是书院,哪来什么坏人再说女儿也没让他们进屋啊,不过是在院子里罢了。人家林公子替咱们休整了篱笆,还帮菜畦挖了排水沟,休整了小路,还劈了一大堆的柴禾。大太阳下边做了这么多事情,难不成我连口茶水都不让人家喝么再说了,娘你上次不是见到过这位林公子么还收了人家的两坛酒呢。那又怎么说” “你这妮子,倒说起我来了你又提这两坛酒的事情,还嫌你爹爹说的不够你一提他又要啰嗦了。” 方敦孺的声音果然响起:“我当然要说你了,无功不受禄,人家送礼你就敢收,还好意思说我方敦孺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方敦孺一辈子不愿白受恩惠,你难道不知” “是是是,你清高,奴家说不过你。是奴家的错成了吧现在人来了,两坛酒退回给他便是。那天我追到山道上没追上他们,否则当时便还回去了,也省的你啰嗦了三天。你们父女两个合伙来欺负我。” “嘻嘻,娘,莫生气嘛。你是我最好的娘亲,浣秋那会欺负你,亲你还来不及呢。” 一家子看似争吵,但这争吵之中却满是温馨。林觉在门前听着这些对话,心中颇为羡慕。看看别人,再想想自己的出身和家中情形,不免暗自叹息。 整整衣衫,林觉迈步进了院子。堂屋内方家三口也看到了林觉的到来,于是都停止了说话。方敦孺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负手面向林觉而立。 “在下林觉,见过先生。”林觉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 方敦孺看了一眼妻女,方浣秋知意,拉着方夫人的手道:“娘,我带你去瞧瞧新修的竹篱笆去。” 方夫人点头应了,母女二人出了门和林觉擦肩而过。林觉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方浣秋明媚的双眸扫了自己一眼,却也只能目不斜视。 待妻女离开之后,方敦孺才微微拱手,语声冷漠的道:“林公子不必多礼。来者是客,请屋里坐。” 林觉道了谢,缓步进了堂屋之中。屋子里很是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上首一张供着佛像的香案,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请坐,用茶。”方敦孺坐在一张椅子上,指着桌上的茶水道。 林觉再道谢,却恭敬站在原地。 方敦孺对林觉谦恭的态度有些满意,他是待客之礼的客气。但其实他根本不必要这么做。后生小辈若是当真大刺刺的坐在面前,他必会大皱眉头。 “林公子,老夫似乎和你不认识吧。我书院一百三十七名学子个个都熟悉,我好像还没见过你在其中。” “回禀先生,在下确实非书院学子。在下是慕名而来拜见先生的。”林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但不知你几番来见老夫有何见教么”方敦孺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在下是想进入书院,师从先生门下。所以” “呵呵呵,老夫就说呢,又是送酒,又是替我家干活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林公子,实在抱歉,书院已经不收学子了。老夫只是书院的山长,也没什么门下弟子这一说。你若对我松山书院心仪。明年秋闱之后,我书院便会重新招录学子进学,你可以来报名。不过,须得经过书院规定的考核方可。这等送礼讨好的办法,那可是不成的。”方敦孺话语声虽不大,但却绵里藏针的扎人,隐隐有斥责林觉之意。 林觉忙道:“先生,在下正是想在明年秋闱之前入学,好受先生点拨教诲,明年秋闱得中,后年金榜题名。否则三年一科,错了这一次需得再等三年,岂非蹉跎时光。” 方敦孺哈哈大笑,摇头道:“你这样的少年人老夫见的多了,急功近利,好高骛远。你以为老夫点拨几句,便能保中科举么老夫这里只是的地方,不是科举的地方。松山书院不是为了科举而办,而是为了弘扬先贤之学,教人立身处世之所。你这样想,未免将我松山书院看扁了。罢了,你走吧,那两好酒老夫动也没动,这里有一两纹银,你拿去就当今日你替我家扎篱笆劈柴的工钱。我方敦孺可不愿欠人人情,受人口舌。” 方敦孺朝门旁一指,两坛极品黄金花雕酒摆在地上,一只酒坛上放着一小块银子。林觉苦笑不得。看来方敦孺早已做好了拒接自己的准备,酒和银子都准备好了,这是要逐客了。 林觉岂肯离去,沉声拱手道:“先生,请容我说几句话。” 方敦孺不置可否。 林觉轻声道:“先生刚才教训的是,我知道我送酒以及献殷勤的作法让先生对我看法不佳。先生可能以为我是个投机之人。但在下不是那样的人,我这么做只是能够见到先生而已。否则我连见到先生面的机会都没有。另外,我承认我想拜入先生门下确实动机势利。但我相信,天下学子其实都是这个想法,只不过我说的直白了些罢了。松山书院中的学子谁不是为了能科举高中而来,只是他们不说出口而已。松山书院也从来都是为能向朝廷举贤才而自豪,否则后山石壁之上为何所有科举高中之人都有摩崖刻名之荣呢” 方敦孺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老夫刚才的话是虚伪之言咯” 林觉摇头道:“在下岂敢,恰恰我知道先生刚才的那番话正是先生开办松山书院的初衷,是您内心的真正想法。否则,先生当年怎会放着大好官途不顾,辞官归乡开办书院呢不就是因为先生是至诚之人,自己的理念报复为他人所不理解所不能容,先生便不愿同流合污么” 方敦孺惊讶的上下打量着林觉道:“你到底是谁你怎知老夫当年辞官的缘由” 林觉心道:上一世我们促膝长谈多日,你自己把你的经历都告诉了我,我怎会不知道。 “在下林觉,杭州林家之人。在下久仰先生大名,故而打听到了先生以前的一些经历。得知那些经历,我却又更是敬仰先生。” 方敦孺皱眉道:“你是林家人家主是林伯庸的那个林家” “正是。” “你是林家直系还是旁系的公子” “直系三房庶子一名。” “庶子” “是。我母亲是林家婢女。”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直愣愣的看着林觉,半晌道:“老夫明白你为何如此直白的说要考上科举了。庶子的日子不好过吧。若不能考上科举,怕是在林家连话都说不上是么” 林觉轻轻点头道:“先生知道就好,在下在林家的地位确实处境不佳。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如此。我想要考上科举不全是为了自己地位的提升,也是想师从先生衣钵,践行先生之志。先生未能完成的想法,可由在下替先生去完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四章 爱莲一篇动人心 方敦孺听了林觉的豪言壮语很是惊讶。这少年进门以来虽神情谦恭但却口若悬河每出惊人之语,刚才这句话更是口气颇大,但却直击自己内心之中的那个想法,这让方敦孺对这少年产生了相当大的兴趣。他那里知道的是,这个少年在上一世可是跟自己很亲近的一名弟子,自己的心迹也曾跟他说过很多。只是那时十年后的事情,方敦孺又岂能得知。 “你想继承我的衣钵但你可知道要成为我方敦孺的门下弟子,可不是靠着吹牛便可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继承我的衣钵” “先生认为,何等样人才可达到先生的要求,被先生收入门下呢” 方敦孺捻须思忖片刻道:“老夫考考你吧,若能让老夫满意,老夫收了你为弟子又何妨若不能让老夫满意,那便是你我无缘了。” 林觉拱手道:“好。一言为定。” 方浣秋母女二人从前院行到后院,看着新改造的栅栏,整理的整整齐齐,污水排的干干净净的院子,方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她对林觉的印象本就不错,这一下更是有些喜欢了。 “娘,咱们回屋瞧瞧去。爹爹那个脾气,也许说话不中听。林公子说了,他是慕名来拜爹爹为师,想进书院的,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算爹爹不同意,也不好弄得他下不来台。”方浣秋低声道。 方夫人瞅了女儿一眼,见女儿眼中的神态甚是异样,颇有些心惊肉跳。自己也年轻过,自然知道女儿这种神情代表了什么。难不成才半天时间,秋儿便已经对这林公子生出了不同寻常的好感不成 不过女儿说的对,自己丈夫是个直性子暴脾气,可不要得罪了林公子。就算不能答应他的要求,也该客客气气的说清楚。那林公子也算是很有诚意,可不要让这少年下不来台。 母女二人回到堂屋里,一进门,却看见方敦孺和林觉正一坐一站的对视着,好像是要翻脸的样子。方夫人忙笑着打圆场道:“林公子怎不坐下说话来者是客,夫君莫要失礼。” 方敦孺皱眉道:“谁失礼了你在说什么他要做我弟子,我正要考教他一番,正想着题目呢。你们怎地回来了,这么一扰,我想好的题目又没了。” 方夫人愕然无语,白了方敦孺一眼道:“怎地奴家连屋子都进不得了” 方敦孺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在屋子里,我们去外边。林觉,老夫考教人可不会让你背书默文,那些统统无用。天下最能考教真才实学的不是你将书读的滚瓜烂熟倒背如流,而是你如何能够将所学融汇于文章之中,行诸于笔端之下。老夫决定考教你应景命题文章,你要有真本事,便过了这一关。科举应考,考的其实也是这方面的能力。一题命出,便需你即时下笔,言之有物,文采斐然,而且要有理有据。” 林觉点头道:“先生教诲的时。便依先生之言。” 方敦孺起身道:“好,你随我来,我们去外边走一走,见到什么我便随时指题,你当场作文,可见真章。” 方敦孺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两只遮掩的竹笠,自己戴上一只,另一只递给林觉。然后负手施施然朝后门口行去。 “我也去。”方浣秋也伸手从墙上摘下一只小斗笠道。 “秋儿!你跟着去作甚瞎凑热闹。”方夫人忙道。 “我去见识见识林公子的才学嘛。有什么不好爹爹,我去得么”方浣秋娇声道。 方敦孺呵呵笑道:“来便来,只要林公子不介意。” “林公子介意什么”方浣秋道。 “老夫担心他怕在多一个人面前丢脸,特别还是个姑娘面前。年轻人脸皮薄嘛。”方敦孺毫不留情的道。 林觉微笑道:“先生多虑了,方姑娘当然可以来。我也不是个怕丢脸的人。”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数里之外,一道青岩山崖高高耸立。山崖上方郁郁葱葱,绿树之上是蓝天白云,景色甚是悠远雄伟。从方家小院到山崖之间的两三里之地,便是天然的后花园。绿草如茵,花树繁茂,幽静安宁。 方敦孺林觉方浣秋三人头顶斗笠走在通向山崖下的草地上。方敦孺负手缓缓而行,林觉和方浣秋慢慢的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跟随方敦孺走走停停。 三人一直行到山崖西方的那处小潭旁,这才停下了脚步。这座小潭是汇聚山崖上的水流冲积而成的一个数十步方圆的池塘。小潭中高高低低满是荷叶,或大如蒲扇,或小如绿芽,满眼绿色之中点缀着很多盛开的粉色荷花。有的含苞如箭,绿色的花苞顶端带着一抹亮丽的红色,甚是喜人。 方敦孺站在水潭边望着满塘碧荷面露微笑,他喜欢荷花,这片荷花也是他亲手所植。起初只是一小片。十余年间,已经蔓延满塘。年年夏天这里都是一处盛景,也是他最爱来赏玩的地方。 “爹爹。你不是说要出题考考林公子么半天也不出题,难道是个无题之题么”方浣秋顶着小竹笠的样子甚是娇俏可爱。她手扶一片荷叶,笑问其父。 “什么无题之题叫你莫看那些闲书,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之想。”方敦儒佯斥道。 方浣秋放眼看着满堂荷叶荷花,忽道:“要不便以这荷花为题如何岂非应景只是难了些。古今中外,关于荷花的诗文太多,好的也太多。珠玉在前,林公子怕是吃亏了些。” 方敦孺抚须点头道:“秋儿这题目出的好。不简单却也不难。至于说能否写出新意来,这正是考究人的地方。林觉,便以荷花为题吧,诗词文章都可以。” 林觉拱手道:“遵命。” 林觉看向荷塘,脑中思索着。但见方浣秋站在荷塘之旁,一身朴素的衣裙,却清丽自然,宛如清水芙蓉一般气质出众。此情此景瞬间让林觉记起了一篇关于荷花的文章。于是微笑着转过头来。 “有了”方敦孺吃惊道。 “在下不才,确实有了一篇文章。还请先生指教。” “哦”方敦孺大为吃惊,他本以为是一首诗或者是词,却不料林觉说是文章。诗词短有格律可依,可以段时间便写就,无非便是好与不好的问题罢了。但文章则不然,长度长且还要起承转合点题立意。口占诗文不难,倒没听说过口占一篇文章的。 然而,林觉已经开始朗诵了:“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方敦孺瞠目结舌,不自觉的叫了一声:“好!好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妙句,妙极!” 方浣秋站在下方水塘边的青石上,眼中异彩连连。娇声嗔道:“爹爹,莫要打断他思路。” 方敦孺忙道:“对对对,你继续。” 林觉心中暗笑,这篇散文上初中便背的滚瓜烂熟了,便是插一万句嘴也打不断自己的思路的。当下继续诵道:“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好!”方敦孺大力的拍了一巴掌,大声笑道:“好个同予者何人,好个花中之君子。好文章,好文章。既咏花又咏人,咏物而言志,且立意孤高,不同凡响。大赞。” 方浣秋再次娇嗔道:“爹爹,你又打断了他思路了。” 方敦孺笑道:“若我所猜未错,文章该到此为止了吧。” 林觉微笑道:“正是,短了些,但确实结束了。” 方敦孺笑道:“不短不短,结束的正好。该表达之意已尽在其中,后边再有便是狗尾续貂画蛇添足了。好文章。老夫都不得不佩服。” 林觉拱手道:“多谢先生褒奖,这篇文章其实为先生所作。在下觉得,先生便如这莲花一般。铮铮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卓尔不群,不与同流合污。” 方敦孺哈哈大笑,抚须看着林觉道:“老夫知道你是在奉承我,但这种奉承老夫确实难以拒绝。你很懂老夫的心,这让我觉得你似乎另有什么目的。不过即便你有什么别的目的,就凭你这刚才这一篇文章,老夫也可断定你不是个作恶的人。老夫接受你的奉承。” “爹,你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说话的”方浣秋又一次嗔怪道。 林觉微笑道:“然则先生肯收我为弟子,点拨教诲我么还是说还需要再考一考我。” 方敦孺摇头道:“不需要了,这一篇文章便已足够。我收你为弟子便是。你也可以来书院了。不过我方敦孺曾说过不再收弟子,你倒也不用声张。你只需在书院便可,空暇时可来我这里说话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五章 自作孽 夕阳西斜之时,林觉和林虎走在下山的石阶山道上。林觉开心的哼着小曲儿,脸上带着笑意。 想起刚才拜师的情景,自己本是按照规矩斟茶敬给老师和师娘的,可是老师显然是早已觊觎那黄金花雕酒很久了,建议开坛以酒相敬。然后又一发不可收拾,就着几碟剩菜将一坛成年花雕喝的干干净净。自己告辞时,方敦孺已经大醉了,惹得师娘又是数落了一番。 自己也喝的头晕晕的,但是心中很是高兴。能重新和上一世那般成为方敦孺的学生,林觉很是开心。上一世方敦孺和师娘给了自己亲人般的感觉,这也是林觉费尽心思要重回他们身边的原因之一。若不是天色渐晚,林觉都还舍不得离开。 至于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方浣秋,林觉对她的印象也很好,她似乎对自己也感觉不错。临行前还送自己出了书院门,羡煞了书院中的几名学子。不过上一世这位素未谋面的方家爱女是因为生病而早早过世,所以对她也不太了解。但如此一个气质出众容颜美丽的女子不久后居然会病死,这真是一场悲剧。 林觉暗自思量,既然知道这个结果,或许能够避免这个结果。今后的日子,自己慢慢的打听些情形,起码知道她是生了什么病,或者是有什么生病的预兆,也好提前的预防和解决。 夕阳被山岭树木所遮蔽,林荫山道间颇有些阴森之感。两人走在山道石阶上,虽然林间凉爽,却也气喘吁吁。今日林觉其实为了献殷勤折腾的有些脱力,刚才又喝了二十年的高浓度的花雕酒,再加上出了不少汗,此刻不仅口干舌燥,也有些脚下发飘。 临行前忘了给水囊灌满水,林觉和林虎两人一人喝了几口,水囊便空空如也了。林觉口干舌燥,便跟林虎商议着找点水喝。但走到此处,已经没有寺庙和其他书院在路旁,但没水有些坚持不下去,于是两人决定往两侧的林间山谷中去找点水喝。毕竟昨日还是暴雨倾盆,山谷里或者是林间坑洼之地是一定会积存了雨水的。 两人沿着左侧的一条小道进入松林之中,踏着松软的松针地面往山坡下边的小山谷摸去。正当他们摸到了松林边缘的小坡,已经能看到下方山谷里积聚着雨水的一小片池塘的时候,忽然间,两人看到了下方土埂之侧树丛之中的几个黑乎乎的身影。 “叔,那里有几个人趴在草丛里。”林虎低声叫道。 林觉一把拉住林虎躲在一棵大松树后,低声道:“我看到了,莫要大声,我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蒙着脸好像。”林虎低声道。 林觉一愣,林虎人小眼睛尖,刚才这么一瞥,隔着五六十步的距离就已经看到了那几个人脸上蒙着蒙布了。 林觉摆摆手,慢慢的探出头来张望。只见数十步外山道旁的树丛里,那几个身影正撅着屁股趴在那里,探头朝山道的方向张望。他们爬的地方正在山道上方的小坡上。其中两人侧着脸,确实脸上黑乎乎的蒙着黑布。 林觉缩回头来沉思道:“这帮人难道是劫道的山贼杭州左近没听说有山贼出没啊。这万松岭上也没听说有山贼滋扰的事情啊。” 林虎也道:“是啊,我也没听说过。而且大白天的,这帮人胆子这么大真敢劫道么”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咱们蹲着瞧瞧。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两人缩在树林里偷偷的窥探着,不久后山道上传来说话声。透过树林的缝隙,只见两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边走边谈笑着从山道上方走了下来。林觉和林虎屏息凝神的观瞧,眼看着那两名书生有说有笑的经过了那几人埋伏的地点,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埋伏着的几人当中只有一人探头往山道上瞧了瞧,转过身来对着其他人摆摆手。那两名书生便安然无恙的从他们面前的山道经过,谈笑声中下山而去。 “他们怎么不抢劫七八个人对付两个人,该不会是没这个胆子吧。”林虎诧异道。 林觉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应该是在等人。他们要对付的是他们要等候的人,并非是为了劫道。他们带着目的而来。” 林虎挠挠头道:“叔,那是什么意思寻仇么” 林觉点头道:“恐怕正是寻仇,而且而且” 林觉眉头紧锁,没有把话说完。 林虎道:“叔,咱们也走吧,他们寻仇的,咱们又没跟人有仇。咱们也应该没事。” 林觉摇摇头看着林虎道:“小虎,你难道忘了大前天傍晚在家中院子里发生的事了” 林虎吓了一跳,愕然道:“叔,你的意思是大公子派来找咱们麻烦的” 林觉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是呢咱们岂非是自投罗你我两个人可斗不过他们七八个。” 林虎吓得脸都白了,咽着吐沫道:“那那可怎么办” 林觉沉吟道:“先等等。先不露面,瞧瞧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也许是我多虑了。” 林虎点点头,两人重新猫在树后盯着那几人。山道上越来越昏暗,夕阳已经完全被山岭和树木遮蔽,山道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昏暗的迷雾。那几人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但山道上再无任何人下来。终于,有人开始挪动身子不耐烦起来。一个人坐起身来,正对着林觉等人藏身的树林,一把拉下了脸上的蒙布,在脸庞上挠痒。嘴巴里骂骂咧咧的蠕动着。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林觉和林虎的目光之下,虽然光线不佳,但还是能看的清楚。这人的脸林觉很熟悉,正是林全身边的一名名叫马有才贴身护院。周围的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摘下蒙面巾擦汗,纷纷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但这几个人林觉一概不认识,他们应该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家丁。 只见那马有才皱眉看了看天色,一摆手,身旁那几人纷纷爬起身来,攀着岩石跳过小坡落到山道上。几人将蒙布塞进袖子里,整整衣衫沿着山道下山而去。 林虎几度要问话,都被林觉摆手制止。直到四处毫无声息,暮色也笼罩了山道之时,林觉才轻声说了句:“走吧。” 两人回到山道慢慢的往下走,行到刚才那几人藏身之处的小坡旁,林觉攀着岩石和树丛翻了过去。在黑乎乎的草丛之中摸索了片刻,林觉摸到了几根削的光滑的粗木棍。这些人没有得手,这些粗棍子自然也不能带在身边。带着这些东西进城,不免会被城门守兵盘查。 拿着这几根棍子摩挲了片刻,林觉将它们丢回原地,翻回山道之上,带着林虎下山而去。下山之后林觉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从另一条路上经钱塘江上的另一处小渡口渡过来,从东南方向的侯潮门进了城。 一路上林觉面色郑重一言不发,林虎也不敢问。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快步走。两人一直到初更时分才回到了林宅中的小院里。 绿舞早已已经等得着急了,见两人安全归来,绿舞长舒了一口气,忙问缘由。林觉关了院门,一把将绿舞拉到房里,低声告诉了她下山路上发生的怪事。 绿舞脸都吓白了,手足无措的道:“公子真的看清楚了,是马有才么” 林觉道:“千真万确。马有才我和他经常见到,岂会认错” 绿舞颤声道:“你怀疑是大公子派人报复你” 林觉冷笑道:“岂是怀疑,这是一定的。路上我已经想的明明白白了。马有才带着一帮人躲在山道上干什么还蒙着脸,显然是要做坏事。我和林虎去万松岭松山书院的事情只有家里人才知道。他们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巧合那日他在我院子里受了辱,我便估摸着他不甘心,会暗中报复,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狠,居然要暗算我。七八个人都带了凶器,这不是想要我的命也是想让我残废了。除了马有才,其余几个人怕都是街头上的亡命之徒。马有才是跟着去指点认人的。这些全部都能说得通。我敢百分百肯定,人是他雇佣去对付我的。” 绿舞吓得身子发抖,紧紧抓着林觉的衣袖道:“我我好怕。公子为了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这可如何是好对了,去见家主,将此事禀报家主得知。大公子居然敢买凶害人,家主岂会饶了他” 林觉苦笑道:“傻丫头,无凭无据如何去禀报岂非落得个诬陷他的罪过拿不出证据岂能信口开河那样倒霉的是我。” “可是现在怎么办他要是想害你,你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下次啊。这可怎么办啊。”绿舞急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林觉缓缓坐在椅子上,轻声道:“他不仁,我不义。我本来念及同父兄弟之情,只希望能和他和平共处。可是显然他并不想。那么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绿舞惊道:“公子难不成要和他拼命不不,绝对不行。不能这样。” 林觉摇头道:“我跟他拼命我还没那么蠢。他以为他的命比我的金贵,但在我看来我的命比他可金贵多了。跟他同归于尽可不值。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 绿舞愣愣的看着林觉,她看到了林觉眼里冷酷的光芒,她的心砰砰乱跳。 “绿舞,不要怕。我说过,从此以后没人能随便欺负我们。我说到做到。你看着便是,我要让他明白,敢打我的主意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六章 精心设计 林觉和绿舞说话的时候,小院后方的三房大院内的一间屋子里,林全正在呵斥站在面前的马有才。 “蠢货,为何没能得手他明明是去了山上,下山的路只有一条,这样都能失手简直蠢的无可救药。” “公子啊,不是小的不想啊。小的带着街上的朋友爬在草丛里一下午,差点热昏过去。身上被小虫子咬的全是包,又痛又痒,简直活受罪。这倒也没什么。可是一直到天黑也没见他们下来啊。我们水也没了,干粮也吃完了,没法子,只能先撤回来了。”马有才哭丧着脸道。 “蠢材,他刚刚回到宅子里。你们前脚走,他后脚便下山了。你们错过了一次最好的机会。”林全骂道。 “真是奇了怪了。他下山也太晚了吧。小的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半路上候着他”马有才挠头道。 林全皱眉踱了几步道:“应该不会。你也莫要多想。这两天告诉你街面上的朋友,随时待命。若他再出城去,务必要得手。我也不要他的命,你们只需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永远只能瘫在床上便好。” 马有才躬身道:“公子放心,下一次便是等到半夜也要逮着他。对了,公子爷可否赏些银子,虽然今日没办好事儿,但那几个街头上的朋友还是要招待的,总是辛苦了一天了,不好让他们骂娘。” 林全骂了一句,伸手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来丢在马有才身上。 “这几两银子你拿去带他们快活去。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绝不可提及是替我办事,绝不可让那些外边的混混知道中间的内情。否则你马有才便是个死。” 马有才攥着银子连连拱手道:“多谢公子。公子放一万个心,我跟他们说的是我个人的私仇,求他们帮忙的。绝没透露半个字。再说了,莫看他们是街上混的,但也是讲义气的汉子,也绝不会出什么差池。” 林全冷笑道:“我可不信这帮穷混混,总之你给我小心些。我拿你当心腹,你也莫要辜负了我。将来我掌了家业,你的好处多多。明白么” “明白,明白。” “那就好。你去吧。”林全摆了摆手,马有才连声应诺,快步退出。 次日上午,林觉做了一次验证。在发动反击之前,林觉需要确认昨日山道上马有才带着的那伙人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一切都是推测,有微乎其微的误会的可能。 验证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林觉大摇大摆的出了南城,然后悄悄躲在了一片通向万松岭道路旁的柳林里。不久后,林觉便看到了马有才带着六七个人匆匆沿着道路往万松岭方向而去。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但林觉做了最后的验证,那便是大摇大摆的现身出来重新进了城。果然不久后,马有才气急败坏的带着人回城了。 一切已经无需太多的解释,一切已经百分百的确定。林觉其实也松了口气。毕竟林全是同父异母的兄长,多少还有些同胞之情。之所以要完全的证明这些情形,其实也是给林觉自己一个心理上台阶下。林觉多么希望今天自己不要看到马有才他们的这番动作,然而,现实是多么的残酷。 “既如此,便不能怪我了。有些事,终究还是不能避免啊。”回家的路上,林觉心中既释然又感叹。 连续数日,林觉都早出晚归,而且并不让小虎跟随。绿舞和林虎都不知公子在忙些什么,毕竟公子出门是有危险的。但林觉严禁他们跟着自己,这让绿舞和林虎呆在家里愁容相对,心中甚是不安。 林觉其实也没去哪里,他的行踪甚至没有超过杭州半城的施腰河。施腰河是杭州城中四条河中最短的一条,南北全长只有十里。然而却是杭州城中最为繁忙的一条河。因为这条河就在杭州城的最中心的繁华地带,河岸两侧码头遍布。洗马桥,石栏桥等七八座桥梁将施腰河两岸紧紧相连,也让河岸两侧的店铺酒楼的生意变得出奇的好。 林觉倒不是来这繁华之处逛风景看人情的,他是带着目的而来的。当然,在暗中盯梢他的林家仆役的眼中,这位三房的庶公子每天清晨出门,来到西河大街上的混沌铺子里吃一碗混沌,然后便施施然往施腰河的洗马桥旁游玩。晌午时分便上了洗马桥东的春来茶楼二楼喝茶,然后便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这种行为轨迹着实无聊的很,盯梢的人也在茶楼外无聊的要死。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林觉在二楼上确实在喝茶,不过他坐在二楼的包厢之中,双目却一刻不停的盯着茶楼对面的一个叫盈香居的青楼。连续四天,林觉除了喝茶吃东西之外,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那里。 第四天的中午,靠在桥栏杆上盯梢的林家仆役忽然惊讶的发现,不久前上了茶楼的林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本以为又是无聊的一天的仆役忙抖抖袖子远远的跟着林觉走。因为上次盯梢林觉的两人无缘无故被街上的人打了一顿。事后分析认为此事必是林觉所为,所以黄长青特意吩咐了其他人,一定要隐秘从事,保持距离。 可惜的是,盯梢的仆役很快就发现,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因为林觉走得是回家的路。进了林宅,便无法盯梢了。 林觉的突然早归也让正在家里浇花的绿舞和劈柴的林虎颇为惊讶。而且公子的脸上居然带着笑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这让两人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林觉坐在廊下,绿舞捧了茶壶来给林觉倒了一杯茶。林觉喝了两口,拍拍身边的小竹椅道:“来,坐下。陪我说会话。” 绿舞狐疑的坐下。林觉微笑看着她俏丽的脸蛋低声道:“你的好朋友是不是那个叫秋容的” 绿舞眨着大眼睛道:“是啊。秋容姐跟我是挺好的,你不在家,她常来陪我说话呢。” 林觉点点头道:“那秋容是大嫂的贴身丫鬟是么” 绿舞笑道:“当然啊,公子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我想问一句,如果你和秋容说些悄悄话,她会不会背地里告诉别人” 绿舞的脸腾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公子公子莫非是听人说了什么话么莫听人瞎说” 绿舞单纯的很,她还以为自己和秋容私下里说的悄悄话传到林觉眼里了。因为私底下她确实说了些关于林觉的话,秋容打趣问她是不是喜欢林觉,面对秋容她也袒露了心迹。她担心是这些话被林觉听到了,羞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林觉奇怪的道:“干什么脸这么红啊我没听什么人说话啊,你怎么了” 绿舞见林觉一副无辜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误会了。庆幸之余,心中微微失望。 “那公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秋容的嘴巴严不严,譬如说你当她的面说了某人的坏话,她会不会卖了你。”林觉低声道。 “秋容姐不是那样的人,秋容姐嘴巴严着呢。她对我可好了,她才不会卖了我呢。”绿舞鼓着嘴巴,似乎有些生气。 她的圈子里只有三个人能值得信任。一个是故去的主母王氏,一个是林觉,一个便是秋容了。两个人身世相若,也都是很小便来到林宅当丫鬟,彼此间也无话不谈。林全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曾经还想让秋容来劝说绿舞从了他。可秋容来时将此事跟绿舞说了,反而告诫绿舞万万不能答应,因为她讨厌林全。十三岁上便被林全给奸污了,事实上已经是林全的小妾。但却因为钱氏善妒,连个名分都没有。钱氏这件事其实也一无所知,否则秋容怕是连容身之处都没了。 “那就好,绿舞,我需要你跟秋容谈一谈。有一件事我需要你说服她传给大嫂。” 绿舞吃惊的看着林觉。林觉将嘴巴凑到她粉嫩的耳朵旁低低的说出一番话来。 绿舞两只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小嘴微张,满脸惊愕。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我还骗你不成” “公子是想” “正是。我必须出手,否则也许某天,我便会横尸荒野。”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轻轻点头道:“好。绿舞会办好的。” 林觉伸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不要那么害怕,事情皆在我掌控之内。你唯一需要提醒秋容的是,不能说的刻意,要不经意的说出来,追问起来也死活不要认,就说是在外边听人议论的。这样便不会连累到秋容头上。” “放心,秋容姐很聪明,她不会弄砸的。但是公子,绿舞可否求你一事。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秋容,她不想呆在府里,她有个相好的在城里,可是她没法脱身。你能不能帮帮她” 林觉点头道:“绿舞的请求,我当然会答应。这件事办好了,便是个很好的契机,能让秋容恢复自由之身。” 绿舞连连点头。林觉想了想道:“还有一点要注意,时间切莫弄错了。今儿是二十七,一定需得是后天二十九的那天的午后。错过了那一天,事情恐怕便要出差错。” 绿舞郑重点头道:“绿舞记住了。公子这几天便在忙活这件事么” 林觉点头道:“对,我正是在忙此事。不解决此事,我们难以安生。接下来我还有事要安排,光是这样还不够。” 绿舞惊讶道:“还有安排” 林觉笑道:“你傻么这件事若不让家主得知,焉能让他倒霉所以,家主必须在场。唔这事儿有些小小的麻烦,不过其实也不太难。虽然冒点险,但却也没什么大碍。总之,你做的你的事,然后我们便等着看好戏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七章 牵线搭桥 六月二十八傍晚,春熙桥西枫叶巷里一座气派的豪宅门口,一名穿着短衣仆役打扮,皮肤黝黑的少年径直走上了豪宅门前的台阶。 守门的两位健仆正靠在门旁聊天打诨,见一名陌生人的到来,两名看门健仆立刻警觉的直起身来。一名麻脸健仆喝道:“干什么的乱跑什么” 少年指着朱漆大门问道:“两位大哥,这里是张通判大人的府邸么” 另一名红脸酒糟鼻的健仆喝道:“眼瞎了么没瞧见瞧见张府两个字么正是杭州张通判张大人的府邸。你是干什么没事可不要在这里乱闯,这可不是你乱走的地方。” 少年忙陪着笑道:“两位大哥,这真的是张通判的府邸,这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我是奉我家家主之命前来送信给张通判的。喏,这是信。烦请禀报张通判。” 麻脸仆役皱眉道:“你是哪家府上的” “哦,我是涌金门内林家送信的小厮。”少年道。 “林家的林家送信的仆役不是老杨么今日怎地换了你了而且你连我们这儿是不是张通判府邸都不知道。” “哦,老杨大叔生病了,我替他的跑腿的活儿。我刚进林家当小厮,好多事还不懂,也不认识张大人的府上,还是一路问来的呢。两位大哥赶紧给通禀一声。我还得赶回去呢。”少年看上去有些紧张,腿肚子有些发抖。 “得了得了,进来吧。跟我来。”酒糟鼻汉子摆摆手,开了侧边小门进去,少年吁了口气,忙跟着他进了院子。 张家的宅邸着实豪华,当然跟林家比起来规模小了不少,毕竟林家是家族聚居的老宅子。但即便如此,也有三进六开的规模。少年发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厅外候着。片刻后张家仆役通报内宅,杭州通判张勉得到了消息,命人出来将信取了进去。 张勉四十许人,肥面大耳满脸油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此刻他正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喝茶。旁边两名丫鬟替他轻轻的打着扇子,一名师爷躬身站在一旁伺候茶水。 信送到他的手里,张勉用粗大的手指取出了信,抖了抖看了两眼,转身问师爷道:“老胡,明儿午后我们没什么应酬吧。” 师爷老胡躬身道:“北关门内的万掌柜前几日便说了,要请大人吃饭。我给安排到明天中午了。” “推了吧,万掌柜的饭局以后再说。明儿咱们去春来茶馆去。林伯庸邀我明日午后去春来茶馆喝茶呢。” 师爷笑道:“漕运在即,林伯庸定是要跟大人确认此事。这是大事啊,那倒是要去见见。林伯庸也是奇怪,不是一向不愿和大人在公开场合见面么怎地忽然约在茶馆了” 张勉呵呵笑道:“是啊,这叫既要当婊子,又要留名声。生恐人家说他林家的漕运生意是我张勉帮他张罗的。这个林伯庸,也是矫情的很。命人告诉林家送信的,就说明日午后我一定到。” “是。” 胡师爷提着袍角走到院门口,吩咐人去给林家送信的小厮回话。然而不久之后,去回话的仆役又回来了。 “胡师爷,林家送信的小厮说,请老爷写个回信他好回去交差。” “写什么回信平日都是派人知会一声便好。林伯庸今日写了信来我还正纳闷呢。事儿真多。”张勉皱眉骂道。 “那是林家的一个新雇佣的小厮,怕是不懂规矩,生恐办错了事儿。大人跟他生什么气小人代劳,写个条子给他带回去不就得了么”胡师爷忙笑道。 张勉皱眉不语,胡师爷进了屋子,片刻后写了一张纸条出来,拿给张勉过目。张勉点点头,不耐烦的落了个款,挥了挥手。不久后,这张纸条送到了林家送信少年的手里。少年不停的咽着吐沫,揣了纸条在怀里便告辞出来。到了大门口不知为何脚下没注意,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摔得灰头土脸。门房两位健仆见他摔得狼狈,指着他捧腹狂笑。少年龇牙咧嘴的撑起身来,顾不得身上灰尘,快步离开。 街角处,一辆马车侯在那里。少年来到马车旁,拉开马车门窜了上去。车内一人微笑问道:“拿到了么” “拿到了。叔,我全身都是汗,脸上黏糊糊的。” “忍一忍。脸上的黑油泥现在不能擦,免得被人认出来。再说,有了这层油泥,你脸上的害怕的样子别人也看不出来。” “嗯!我刚才确实脸上烧得慌。” 马车开动,穿街过巷。抹黑时分,在西河大街停下。一高一矮两个人下了马车,黑脸少年朝着里许外的林家大宅行去。来到门口后,将纸条递给了门房。门房送了进去。少年不再停留,径直走出老远,顺着石阶来到西河码头下的阴影里。 那里,另一个身材修硕的身影正在等候。 “脱光了衣服,洗了脸上的油泥。” “嗯。” 少年脱个精光,下了水中用湿衣服一顿猛擦猛洗,露出了真面容来。 “换上衣服。”修硕的身影从背上取下一只包裹,少年飞快的换上另一套衣服的时候。另外一人已经将少年的湿衣服裹在包裹里,再加上几块大石头一起捆帮结实,手一扬,噗通一声,包裹沉入水中。 晌午时分,林全终于得以从铺子里脱身。虽然他所经营的只是几家粮油铺面,并不如大房林柯等人掌管的是船行运输这样的大生意,但对林全而言,目前这一切还是他能够满意的。 其实,林家本就是从屯粮起家,林家先祖靠的便是囤积米粮,荒年高价出售赚取的发家的资本。所以虽然林家现在的经营多样化,但几家粮油铺面还是得以保留。这也是告诫子孙不忘发家之本的意思。能够掌管粮油铺面,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荣耀。 出了西河东大街的隆兴铺子,林全叫了辆轿子,命轿夫抬着自己朝施腰河洗马桥方向行去。每隔一天,他都要来一趟洗马桥。不为别的,只为了盈香居中自己已经包养了两年的多多姑娘。 林全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但唯一的瑕疵便是自己娶的夫人钱氏。脾气暴躁倒也罢了,关键是钱氏妒忌心太重。林全岂是愿意老老实实的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抗争。三年前他想纳妾,钱氏吵闹不休以死相逼,最好闹到了家主那里。家主为了大局着想,狠狠训斥了林全一顿。因为钱氏的娘家也是杭州大户,而且是林家的竞争对手。当年为了缓和生意上的矛盾,林伯庸做主让林全娶了钱氏为妻,最终这场联姻平息了两家生意上的纷争,使两家从对手变成了合作伙伴。城中部分行业几乎被两家合力垄断。 然而这么一来,林全可就惨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房的几位堂兄弟妻妾成群,自己也只能守着个母夜叉。当然,林全也不肯闲着。家里的丫鬟能偷吃便偷吃。丫鬟秋容便是林全趁着钱氏不在家的时候被他给强奸了。这之后但有机会,他都会强迫秋容就范。他还以要纳秋容为妾作为许诺,但其实包括秋容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因为钱氏知道此事会吃人。某种程度上,正是钱氏的极度善妒也造成了秋容被欺负后忍气吞声,一次又一次的被林全得手却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开来,秋容自己也没有活路。 好在林全很快便对秋容失去了兴趣,原因便是他搭上了盈香居的多多姑娘。盈香居是个小青楼,但多多姑娘却不是个简单的妓女。当林全某一次逛到这里遇到了多多姑娘之后,他便迷失在多多姑娘高超的技艺之中。相较于多多姑娘,钱氏和丫鬟秋容还算是女人么那一张让人的檀口,吞吐之间蚀骨的神仙般的感觉简直让人快活的要死。而且多多姑娘才是真正将自己当做男人的女子,给了他男人的尊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心情如何,只要到了多多姑娘房里,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于是,林全包养了多多,虽然只是个妓女,虽然长相只有中上之姿,但林全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却是在家里永远得不到的。记得有一次和钱氏同房,林全暗示钱氏替他用嘴巴弄一弄,钱氏当即翻脸,一脚将他踹下了床。还好钱氏性子粗鲁,没想起逼问林全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否则搞不好要露陷。 林全当然也很小心。事实上林家家法虽严,但对于直系公子们,家主林伯庸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严厉的家法,庭训之日的惩罚是针对旁系子弟的。直系子弟永远是有豁免的。再说当今世上风气如此,官员名士富家子弟逛青楼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不要太过高调便可。 林全一点也不高调。他每隔一日便来会一会许多多姑娘。但却仅限于午时到未时的这段时间。他从不在多多这里过夜,因为那会引起钱氏的怀疑。他来许多多姑娘这里也从不带随从,以免走漏风声。每隔一天,他来享受一番多多姑娘的温存,厮混个两个时辰便回归正常。 这段时间,他看上了绿舞,心里其实也打算这么干。找个屋子将绿舞安顿在外边,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享受人生。只可惜绿舞拼死补充,还有林觉这小子居然敢跟自己叫板。这几天憋了一肚子气的林全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许多多身上,倒也起到了调节情绪的作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八章 棒打鸳鸯 盈香居侧院有个小门,林全都是从那小门处进出的,他可不想在这里遇到熟人。进了小门后,林全径直朝着后面的小院走去,一进院子,林全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多多,我的小宝贝儿。我来了。”林全扬声叫道。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软乎乎香喷喷的身子直撞进林全的怀里。 “想死奴家了,公子可来了。奴家特意烧了几个菜,还以为公子不来了呢。”多多姑娘发髻蓬松一副慵懒的模样,红红的嘴唇嘟了起来,一副娇怯怯的可怜样。 林全心头火热,伸嘴过去,两人唔唔唔的亲吻在一起。一旁负责洒扫的一名婆子傻傻的杵着扫帚在旁边看着。两人全然不顾,吻得啧啧有声。 良久之后,热吻结束。多多姑娘抱着林全的胳膊,两人一起进屋去。屋子里果然酒菜已经摆好,许多多细心的替林全脱了外衣,又端来清水毛巾让他擦脸,周周到到的伺候着。直到林全坐在了软榻上,酒也已经斟好了。两人眉来眼去,对饮喝酒。 几杯酒下肚,多多解了胸前的两粒纽扣,露出白嫩嫩的大片胸脯来。林全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伸手拉着多多的胳膊用力一扯,许多多娇嗲的哎呦一声,顺势躺在了林全的怀里。林全嘿嘿笑着俯身下去,吻上了她香喷喷颤巍巍的胸口。 午饭后的闲暇里,林家三房少夫人钱氏正惬意的斜靠在软榻上。丫鬟秋容在旁用小银勺缓缓的搅拌着一杯玫瑰红糖茶。这是钱氏的习惯,饭后总是要喝一杯玫瑰红糖茶,和身边的丫鬟闲聊几句,然后小睡片刻。 “少夫人,可以喝了。凉了黏喉咙反而不好喝。”秋容将粉红色的糖茶移到了软榻旁的小几上。 钱氏欠了欠身子哼了一声,捧起糖茶来用小勺子一勺一勺的喝。 “秋容,在百祥斋订购的香片送来没有今年番国的海船来了么我可盼着买些好东西呢。最好吃的就是波斯国的蜜枣儿,今年要多买些,可以吃到过年最好。贵是贵了点,不过也没什么。” 身材高挑容貌朴素的秋容轻声道:“等会我去百祥斋催一催。番国的海船怕是还没到。咱们府里的两艘大船说是下个月才会到港,番国的海船比咱们的怕是更晚一些。” “说的也是。这些番国商人,赚了那么多银子,也不知道弄艘大船。那些小船都比不上咱家跑内陆的船。番国人真是教人想不明白。万一哪天小船翻在海里,岂非得不偿失”钱氏搅动着糖茶,银勺和青瓷杯碰撞的丁丁作响。 “少夫人说的甚是。番人不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我上次便听人说了。广州那边翻了好几艘番国商人的商船,价值十几万两的货物全沉在海里不说,还死了五六十人。真是惨的很。” “瞧,我说的不是死脑筋。秋容,你经常出门在城里跑,城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没说来解解闷。我这每天都在屋里闷着,也没个乐子。那死鬼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跟我说话,把家里当旅店了。对了,赶明儿你给我偷偷的跟着他瞧瞧,看他每天都忙些什么几间粮油铺子有那么忙么”钱氏叹着气道。 秋容微微的愣了愣,想说什么却又似乎欲言又止。 钱氏有些奇怪道:“你怎么了” 秋容忙道:“没什么。少夫人还要加糖么” 钱氏坐起身来,皱眉看着秋容道:“秋容,你有什么话要说么可莫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 秋容咬了咬牙,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钱氏诧异道:“到底怎么了” 秋容道:“少夫人,秋容有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但一直不敢说出来。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再不说出来,秋容便对不住少夫人对秋容这么好了。” 钱氏瞪着眼道:“到底是什么事” 秋容道:“少夫人先答应秋容不要生气。另外此事也是秋容道听途说,未必是真。所以万一有差错,请少夫人不要责骂秋容。” 钱氏柳眉倒竖道:“干什么给你脸了不成快说是什么事我可不会答应你什么。你若不说我可对你不客气。” 秋容叹了口气道:“罢了,那秋容便斗胆说了。秋容听到外边有人议论公子的闲话。秋容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秋容好几次都听到别人的议论,秋容也不免狐疑。昨天在大宅厨房里,无意间听到几名厨下婆子也在议论此事,秋容觉得必须要告诉少夫人了。否则少夫人被蒙在鼓里,被人笑话却不知道。” 钱氏冷声道:“到底是什么事” “他们说说大公子在外边包养了个妓女。包养了有两年了。宅子里很多人都知道,就少夫人你不知道” “什么”钱氏腾地跳下软榻来,双目瞪得溜圆,满脸煞气。 “少夫人息怒,此事未必是真,也许只是谣言” “难怪成天见不到他影子,回家来也是一副手软脚软的样子,原来背着老娘干了这等好事。这个混帐,一直将老娘当傻子糊弄。快说,是哪一家青楼的婊子”钱氏怒骂道。 “少夫人千万莫要生气,此事” “你说不说。”钱氏哪有心情听秋容劝,抬手一巴掌扇在秋容脸上。 秋容捂着脸摔在地上,见钱氏又扬起了手,秋容忙道:“少夫人莫打,据说据说是叫什么盈香居,是个叫许多多的妓女。大公子每隔一天便去和她厮守。都是中午去,晚上从不留宿,便是为了不让少夫人发现。具体是不是真的,秋容便真不知道了。” “哐当。”一声。打翻了醋坛子的钱氏将糖茶摔在地上,碎片翻滚热水迸溅。 “真不真,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秋容,立刻给我叫人来。翠屏,翠芳都叫来。对了,叫焦大带几个小厮跟着,都给我带上棍棒家伙什,跟着我去捉奸。今日我不拆了那婊子窝,我便不信钱。”钱氏挥手大声道。 秋容还待犹豫,见钱氏横眉怒目的样子,知道无可劝解。忙爬起身来连声应诺,匆匆出门召集人手。 蝉声鸹噪,午后的气温极为燥热。盈香居旁边多多姑娘的屋子里,气氛更是热的发烫。 林全敞着衣服露出雪白的肚子躺在塌上,双目翻白,额头见汗,口中发出嘶嘶的抽气之声。一只云鬓蓬松的头颅正在他胯下起伏,蚀骨的吮吸几乎要将林全的灵魂吸吮的离体而去。偶尔胯下那张粉脸会抬头头来朝林全献媚的一笑,嘴唇上油润润的满是液体。每逢此时,林全便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对她的卖力表示赞赏。 在女子高超的技艺之下,林全很快便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伸直了腿挺起了肚子,口中发出怪异之声。多多也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为卖力的加快了速度。 “谁是多多,给老娘滚出来。林全,你个天杀的,给老娘滚出来。”一个尖利的嗓音远远传来,虽然隔着相当的远,但这一嗓子不啻于惊天雷炸响在林全耳边。 林全一屁股坐了起来,惊骇道:“了不得,那婆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多多依旧保持着跪在榻上的姿势,抹了抹湿漉漉的红唇,看着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林全道:“公子,你这么怕她来了便来了,索性挑明了便是。你不是说要娶我为妾么索性跟她明说了,娶了我便是。” “哎,你知道什么那是个母老虎,醋坛子。被她知道了,那可是要闹得不可开交的。快快,替我穿衣服,听声音她们应该在正门那里,并不知道我们在这边小院里,我得赶紧走,抓不到我,她便无话可说。你也快穿衣服赶紧离开,这婆娘惹不得。” 多多慢慢的起身来,慢吞吞的穿衣服,脸上满是鄙夷。这男人如此怕老婆,着实让人失望。但自己也不好惹恼了他,毕竟自己好容易攀上了这么个富家公子,还指望着他能替自己想办法安顿下半生呢。 林全三下五除二已经穿好了衣服,也顾不得梳理发髻了,胡乱盘在头上用簪子别住,快步来到门前,拉开一条门缝探头朝外边瞧。门一开,外边的吵闹声更加的嘈杂,盈香居正门那里,已经有喝骂打砸之声,男子女子的惊呼之声也清晰可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九章 街头闹剧 林全顾不得其他,撒腿朝小院门口跑。只要离开这里,便死无对证,钱氏也没法对自己如何。快步奔到小院门口,林全伸手拉门。然而院门纹丝不动,用尽气力也拉不开。 “怎么回事”林全跳脚低吼道。 多多也披头散发的跑了过来,帮着一起拉门。可是院门就是拉不开。多多凑在门缝里上下瞅了瞅,惊讶道:“门好像被人用木条在外边钉死了。” “什么谁这么缺德谁干的”林全气急败坏的怒骂道。 多多哭丧着脸道:“我怎么知道怎么会这样” “扫地的婆子呢她聋了么别人钉死了院门她都不知道” “婆子本来就是聋子啊,还是哑巴啊,不是你说不要多嘴多舌走漏消息的人,所以请了又聋又哑的婆子么” 林全除了翻白眼无言以对。院门被人钉死了,聋哑的婆子没听到。刚才自己和多多在屋里,哪里能听到外边的声响。这件事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此事极有可能是一个阴谋。此刻林全也无暇多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林全转头四顾道:“后门呢有后门么” “哪里有后门这院子没后门,你糊涂了么。” 林全大骂连声,转头瞅了瞅一丈高的围墙,连声道:“有梯子么我得翻墙走。” “哪里有梯子我要梯子作甚偷人么” 林全二话不说,冲回屋子里端了两只圆凳出来,在围墙边将两只凳子叠起来,慌慌忙忙的往墙头爬。凳子摇摇晃晃,林全慌慌张张,轰隆一声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林全的屁股硌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多多慌慌张张的来帮忙,林全刚扶着屁股站起身来,便听着脚步嘈杂之声涌向院门口。钱氏尖利的嗓音响起在院门外。 “给我砸开院门,就是这里了。林全,还有那个臭婊子,我知道你们在里边,你们跑不了。” 林全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觉午前时分便带着林虎来到了施腰河边上。半路上他们穿街走巷甩开了盯梢的尾巴,躲在了盈香居左近的一家普通的小茶馆里。 林觉亲眼看见林全坐着轿子到来,亲眼看到了林全进了那间小院子里。接下来林觉做的便只能等待。他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了,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其实已经不再取决于自己。 当林觉确定了那天在万松岭山道上的那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之后,林觉便决定要实行这个计划。钱氏善妒,这正是可以利用的一点。一旦发现林全在外包养妓女,钱氏必会失去理智。林觉当然知道林全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上一世林全在外包养了个妓女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林觉要印证此事在这一世是否还存在。 结果,每隔一天,林觉都从春来茶馆二楼的窗户里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林全进入那小院的情景。甚至还看到那女子浓妆艳抹的在院子里和林全做出许多不雅的行为。林觉确定这一切依旧如故。时间地点都已经摸清楚了,剩下来的便是要让钱氏得知此事前来抓奸。 这还不够。钱氏抓奸闹一闹未必能把林全怎样,所以这件事必须还要让林伯庸亲眼看见,让林伯庸当众丢脸。林伯庸或许对林家直系子弟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旦事情闹大,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涉及到林家的声誉受损,林伯庸一定不会姑息。 所以,昨天晚上,林觉伪造了一封林伯庸的邀请信,让林虎乔装打扮去送信给杭州通判张勉。因为林觉知道这个张勉和林家的关系。张勉的兄长张钧正是当今朝廷的计相。正是通过张勉的牵线搭桥,林家才取得了负责运送朝廷水路漕运的肥差。所以林伯庸和张勉之间联系密切,请出来喝茶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正是利用这一点,在林伯庸和张勉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都以为是对方要请自己去春来茶馆喝茶谈事,活生生被林觉从中设计牵线搭桥。林觉便是要林伯庸和张勉看到钱氏来大闹的这一幕。林伯庸当着张勉的面丢脸,他岂会轻饶林全。 当然,计划是计划,林觉的部分已经全部结束,剩下来的便只能听天由命。如果秋容不敢将此事透露给钱氏,那么这个计划便彻底告吹。张勉和林伯庸的见面倒并不让人担心。毕竟林虎是乔装传信,事后连衣服都丢进了西河里。林虎又不经常在府里出现,只是才来自己身边几天而已,也没人认识他,更别提会认出他便是送信人。 当在街头蹲守的林虎送来钱氏带着十几名丫鬟小厮气势汹汹而来的消息后,林觉长舒了一口气。事情正在朝着自己计划的方向走,钱氏的到来,事情便成功了一半了。林觉当然不能让林全趁混乱跑了,为了帮助钱氏捉奸成功,他和林虎摸到了小院门口,用木条将小院的门全部钉死,这才施施然的站在远处开始瞧热闹。 钱氏带人冲进了盈香居的大门,二话不说便开始打砸。盈香居的妈妈先还嘴硬抵抗,被钱氏连抽了几个嘴巴子,再看看楼里被砸的稀里哗啦,看架势整座楼都难逃一劫的时候,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为了保住盈香居,她只能选择将战火引到多多居住的侧院。毕竟不可能为了多多一人和林全的那么点包养费便毁了整个盈香居。 得到指点的钱氏当即带人气势汹汹的赶到旁边的小院门口。 “砸门进去,将那个烂婊子给我揪出来。”钱氏叉腰大喝道。 焦大挺身而出,他有踹门的经验。上次踹林觉的院门便是他的杰作。只见他快步上前,抬腿嘿然发声,猛踹一脚。哐当一声,院门轰塌倒下,遍地扬尘。 钱氏一马当先,带着众人冲进了院子。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正准备往屋里逃的林全和露着半边雪白胸口的那名妖艳女子。 “焦大,带人给我砸屋子,全都砸个稀烂。”钱氏厉声吩咐道。 焦大一挥手,几名小厮跟着他冲进屋子里,乒乒乓乓的开始大砸起来。 钱氏冲到林全和多多面前,眼睛里喷着火。 林全刚战战兢兢尴尬的说了一句:“娘子,你怎地来这里了。” 啪!一个打耳光便扇在了林全的脸上。 “滚一边去,回头再跟你算账。”钱氏怒骂着,转身一伸手便将多多的头发揪在手里,一边撕扯,一边左右开弓大耳光打的山响。 “叫你这烂货勾引男人,贱人,今天打死你。” 多多大声的喊叫着挣扎着,手上反抗着,口中兀自不肯示弱:“你自己没本事,看不住自己的男人还来怪我但凡你有本事,你男人也不会跑出来偷吃。” “什么你这贱人还敢顶嘴。”钱氏气的身子发抖:“翠萍秋容,你们都是木头么还不来帮忙将这贱人拉到大街上扒了衣服游街去,让杭州城的百姓们瞧瞧,这便是勾引男人的下场。” 翠萍等丫鬟一拥而上,扯衣服的扯衣服,薅头发的薅头发,片刻间将许多多的衣服扯得稀烂,身体半裸。在许多多杀猪般的嚎叫声中,众人将她拖出院子,来到大街上。 林全不知所措,又不敢上前去救。趁着众人不注意,他打算抬脚溜走。 “上哪去不许走。”钱氏叉腰怒喝。 林全哀求道:“娘子,你这么闹,我的脸往哪搁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呸,你要脸,要脸便不来找这烂货了。我哪点对你不好你居然敢欺瞒我。在外边跟这些贱人鬼混。不许走,你敢走,我便四处宣扬此事,叫你做不成人。” 林全无可奈何,他硬气不起来。钱氏积威之下,再加上钱氏娘家和林家的关系,她便是自己不能得罪的祖宗。但希望此事赶紧过去,莫要闹得满城风雨便好。 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旁观的百姓。虽然太阳毒辣,但却无法阻挡人们爱看热闹的心。其实这等事城里经常发生,青楼之中经常有嫖客家里的悍妇跑来吵闹,这也并不是太稀奇的事情。但是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却并不多见。况且那许多多姑娘身子半裸,白花花的身体暴露在外,街头上的闲汉们有眼福可享,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们的目光直勾勾的不离半裸女子的敏感部位,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大伙儿都来瞧瞧这个勾引男人的贱货。敢惹到老娘头上,今日叫她好看。”钱氏大声叫道。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妇人如此凶悍,难怪男人跑出来玩。”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的来青楼偶尔消遣一番倒也没什么。可是包养起来便有待商榷了。毕竟并非良家女子。这岂不是说,自家的娘子都不如这个青楼妓女么” “话是不错,然而,我却要说句公道话。良家女子怎如青楼女子会伺候人某些方面是一定不如的。” “哈哈,这话说的也对。话说这位许多多确实会伺候人。几年前咳咳不说也罢。” “哎呀,看不出你这个码头上扛货的也尝过许多多的滋味不成这么说,你跟这位包养许多多的男人倒是老表了你两个该打个招呼亲近亲近。” “去你娘的,亲近你妹子。” “” 一群人调笑议论的时候,钱氏一帮人拖着半裸的许多多在街上游街,闹的声势浩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章 惩罚 林觉和林虎远远的站在街角,他的注意力不在钱氏拖着许多多游街这件事上。他的关注点在街道的另外一个方向。午时早已过去,安排的林伯庸和张逸见面的时间也到了,林觉希望看到的是林伯庸到来的身影。否则一会儿巡街的捕快便要赶来,这场闹剧少了林伯庸的见证,效果将大打折扣。 终于,一顶黑色的大轿出现在前方借口,林觉一眼便看见了在轿旁疾步快走的管家黄长青的身影。来了,林伯庸来了春来茶馆见张逸了,好戏开场了。可惜的是,林觉不能欣赏这出好戏,他站在这里越久,便越有可能被熟人发现。 “走,回家。” 林觉拉了一把林虎,两人转身钻入小巷,消失了踪迹。 林伯庸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每天午后都要小睡片刻保持精力的林伯庸很少在午饭后便出门。特别是在这烈日炎炎的季节里,正午之后更是谁也不愿出门的。 可是张勉派小厮送了封信来,要在春来茶馆见面,林伯庸也不能不去。因为林家船行的漕运和各种朝廷物资运输的生意都是张勉帮忙之下才得到的。这也给了林家丰厚的利润以及可以傲视群雄的牌面。要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家船行都想揽这个生意,而他林家得以碾压众对手独得江南漕运的运输权,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张勉之兄乃当朝三司使张钧,张勉又是杭州的通判,除了知府严正肃,他便是杭州府最大的官。所以这一层关系必须要维护好,才不至于让对手趁虚而入。更别说自家二弟林伯年是张钧的副手,更需要跟张家兄弟保持良好的关系了。所以张勉要见自己,那是必须要见的。 不过,昨晚接到张勉的纸条时林伯庸觉得有些奇怪。前几天刚刚见过面喝过茶,怎地张勉又要见自己。而且纸条上的话也有些怪。什么林翁要在春来茶莊见面喝茶,我当欣然而至,不见不散。。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不过林伯庸也没想太多,他要见便见一见,也是无妨的。多见面更能拉近关系。 轿子里闷热的很,林伯庸也根本睡不了,只眯着眼养神,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跟张勉说些什么话。忽然间,他的思绪被前方一片嘈杂吵闹的人声所惊扰打断。 “长青,街上发生什么事了”林伯庸睁眼问道。 黄长青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俯身在轿帘旁道:“禀家主,前面街道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有人在争吵。堵了不少人在围观,好像过不去。” 林伯庸皱眉道:“绕一条路吧。” “禀家主,前面就是春来茶莊了,没法绕路,片刻即到。似乎只是小事而已,只是看热闹的多。家主咱们直接过去便是。” “也好,叫小厮们前面去开路去。”林伯庸道。 黄长青忙道:“我亲自带人去。” 黄长青带着几名小厮在头里走,一边走一边吆喝着让道。林伯庸掀起轿帘朝外看。轿子慢慢的往前走,然后林伯庸一下子愣住了。他看到了叉腰破口大骂气势汹汹的钱氏,看到了街上被扒的半裸的女子,同时也看到了低着头愁眉苦练的林全。 “停轿,停轿。”林伯庸大喝道。 轿子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气急败坏的黄长青也跑到了轿子旁。 “家主,要不咱们换条道吧。” 林伯庸冷声喝道:“换什么道你也看到他们了你想替他们隐瞒是么” 黄长青的心思被一语道破,他刚才也看到了钱氏和林全,他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不让林伯庸看到这一幕,他赶忙回来要求换条路走。可是林伯庸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林伯庸铁青着脸下了轿子,大踏步的走向人群之中。钱氏兀自挥手叫骂着,命人拖着许多多往前游行。她没看到林伯庸,但林全却是看到了林伯庸铁青着脸走来的身影。林全脸都白了,差点昏倒在地上。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林伯庸大声怒喝道。 “关你什么事儿”背身对着林伯庸的钱氏根本不知道林伯庸的到来,随口便是一句顶了过来。 直到看到林全和众丫鬟小厮躬身行礼叫家主的时候,钱氏这才惊愕的转过头来。然后她看到了林伯庸阴云密布的脸。 林伯庸很快便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快要气疯了。林全夫妻两个居然搞出这样的事情来,当街暴露家丑,这简直不能容忍。 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正当他喝令所有人即刻滚回府去的时候,前方的街道上张勉带着随从到了。张勉得知此事之后的表情让林伯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虽然是利益上的伙伴,但其实两人都相互有些看不起对方。张勉看不起林伯庸是个商贾,林伯庸其实也看不起张勉靠着兄长之力升官敛财。今日这件事让张勉看到,林伯庸知道以后免不了被张勉嘲笑。 不久后,街上的捕快闻讯而来。大周朝律令禁止街头斗殴闹事,虽然这件事儿不大,但难免要被拉到衙门问询。好在有杭州通判张勉在场,张勉下令捕快无需拿人,倒是免了将林全钱氏等人一起拉到衙门去过堂的事儿,但却也让林伯庸更加的恼火。白白的受了张勉的人情,平白矮了三分。 和张勉茶楼喝茶说话的事儿自然是没心情了,张勉也表示理解。林家出了这么丢脸的事情,林伯庸这么要脸的人定是要先处理此事。告辞之时,林伯庸甚至都忘了问张勉今日邀自己来春来茶莊的原因。告了罪之后,林伯庸喝令林全和钱氏以及一干小厮丫鬟们跟自己回府。 在路上,他已经下定了要严惩林全的决心。今日之事必将很快传遍全城,很快林家便成笑柄,林全夫妇怎么闹腾都没事,但他们不该将这样的破事闹得满城尽知。所以他必须要严惩林全,向外人展示林家家法严谨,严肃处置的态度。 林家大厅之中,林全和钱氏垂头丧气的跪在堂下。此时此刻,钱氏终于明白过来,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本来她想的很简单,只是去让林全出丑,羞辱那个叫许多多的女子,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可是谁能想到,林伯庸恰好路过,还约了通判张逸一起,这下乐子大了。从林伯庸的脸色便可看出,他已经快气疯了。 林伯庸脸色阴沉的坐在上首,冷冷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林全和钱氏。厅中高高低低站着十几名直系公子和妇人。林全的母亲蒋氏也面色苍白的站在一旁。 “我林氏家族之所以能绵延数百年至今而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林氏家规严谨,代代贤明自律,爱惜家族荣誉。身为林家之人,第一要想到的便是维护家族声誉,因为我们任何一个人失去了林氏的依托,都如无根之萍,将无所作为。正因如此,老夫就任林氏家主之后,心之所向,行之所至都在于此。教导子弟爱惜家族荣誉,严格家法,这都是老夫每时每刻都强调的。然而,今日之事,着实叫老夫痛心且愤怒。” 林伯庸冷声开口,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不敢说话。 “平日里,对于直系几房,我其实已经够宽松了。有些事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见。但今日,你们闹得太过分了。你们还将我林家的声誉放在眼里么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你们便将这等丑事曝光于天下。你们在家里吵闹倒也罢了,却还要闹到这种地步,你们眼里还有林家么还有我这个家主么还有家法么”林伯庸厉声喝问道。 林全趴在地上哀声道:“家主息怒,我知道错了,此事错在我,愿受家主责罚。” 钱氏也磕头道:“家主,饶了我们这一次吧,下次绝不敢这样了。” 林伯庸冷声道:“现在知道错了,可惜已经晚了。你们已经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不出一日,满城都在议论你们两个的事,我林家也将被人当做笑话。休怪我,我必须给你们惩罚,否则难以正林家之名。” 钱氏张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一章 疑窦丛生 “来人,家法伺候。林全钱氏每人荆笞五十。从即日起,林全不再掌管粮油商铺,你们也不适合再呆在杭州。老夫给你们找了个去处,绍兴林家船行缺个掌柜,林全,你去那里做事吧。”林伯庸冷声说道。 林全面如死灰,呆呆的仰头看着林伯庸。要自己去绍兴那个小县城去当船行掌柜,这便是将自己摒弃出林家的权力核心了。林家历史上有此先例。但凡是被贬出杭州的林家人,基本上便代表失去了家主的信任。之所以给个什么掌柜,其实根本没有权力。更何况是绍兴那个小地方,也根本没什么出头之日。也就是说,今天的事情已经让自己从此失去了在林家高高在上的地位了。 “这不公平。家主,你处置不公。我夫君是三房长子,不过是因为这么点事情你便将我们撵出杭州去外地,莫非是要吞没我三房家产不成”钱氏大声叫嚷道。 “你说什么”林伯庸大怒。厅上其余众人也都变了脸色。这钱氏恐怕是疯了,居然连这样的话也敢说出来。 “我说的不对么三房有三房的产业,大不了你们将三房的产业分出来,我们三房和你们分家便是。我们可不稀罕你们林家这个招牌,我娘家可不比你们林家小。你们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吞三房的家产,莫以为我是妇道人家便不知道。林全,你说句话,公公亡故了,他们就是借机会欺负你。” “啪,啪啪!”气的脸色发白的林全终于忍不住了,挥起巴掌劈头盖脸的打在钱氏的脸上,一边打一边喝骂:“你个混账妇人,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忍你太久了。若不是你这妇人粗鄙暴躁,我又怎会出去找女人。若非你善妒,又怎有今日之事你这贱人,着实可恨,现在你还敢说这样的话。我林家如何,轮的到你这贱人指谪你是想我将林家产业交给你们钱家让我成为林家的罪人,让我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么呸!你想的美。” 钱氏一边躲闪一边哭叫道:“我是为了你着想,你都要被他们踢出杭州了,还要替他们说话。到头来你落得什么” 林全手都打疼了,呼呼喘着气站起身来,朝林伯庸拱手道:“家主,我今日正式向家主请求,我要休了这个妇人。我知道钱氏娘家和我林家生意上有众多的合作,但我已经不能忍受这个妇人了。我愿意接受家主惩罚,但我走之前必须休了这妇人,我受够了。” 林伯庸静静的看着林全,缓缓点头道:“说起来此事也怪我,是老夫做主让你娶了钱氏,为了生意上的妥协所以让你受了委屈。老夫决定,同意你休了钱氏。” “家主!”林柯黄长青等人惊呼道。 林伯庸伸手制止他们的话,沉声道:“老夫知道这么做会得罪钱家,和钱家在生意上的合作怕是也要分道扬镳,甚至是成为对手。但生意不是最重要的,我林家岂能为了生意便放任这等妇人留在家宅之中兴风作浪。之前我们纵容太多,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事。妇人善妒而乱家,口舌多而离亲,又无子嗣。七出之规已经有三条符合,便是闹到衙门里钱家也无理反驳。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钱氏披头散发呆呆的看着林全道:“你你要休了我” 林全怒道:“我早就想休了你了,你这妇人便是害人精。回头你收拾东西,我写封休书给你,你给我快些滚蛋。” 钱氏啊的一声大叫,昏了过去。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居然闹到了这样的地步。被休回家,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林全,你父故世前,我答应他好好照顾你和林觉二人。但家法毕竟是家法。今日之事固然是钱氏所为不妥,但你也有责任。让你去绍兴,也是让你避避风头,免得在杭州被人指指点点的议论。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冷静思过。待风声过后,我会让你回来的。莫听这妇人胡说的疯话,在我眼里,无论是二房还是三房的子弟,都是一视同仁的。我早说过,下一代家主并非便是大房居之,而是有德有才者才有资格继任。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老夫再说一遍,免得你们私底下以为我有私心。” 林全虽心中百般不愿,但他也知道此事无法更改,他只能接受惩罚。于是哭丧着脸跪下磕头道:“多谢家主,侄儿遵命就是。” 傍晚时分,钱氏满脸泪痕的带着一些衣物细软坐上了马车,怀里揣着林全写下的休书。她怎能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怎么自己便落得如此的下场。林全如此绝情,林家如此冷酷,真让人始料不及。 穿街过巷,掌灯时分,她回到了位于城东的娘家。当她看到父母诧异的面容时,钱氏再也忍不住了,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她的父亲钱忠泽看到了那封休书之后,大骂连声将休书撕得粉碎。 “好你个林伯庸,竟然如此对我的女儿,此乃我钱家奇耻大辱。我钱家和你林家不共戴天。” 林全于次日上午离开了杭州去往绍兴。虽然百般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家主的话便是铁令,他不得不从。不过好消息是他终于摆脱了钱氏的掌控,将钱氏休出家门,还了自己自由之身,这可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此时的心情,可谓是可以用悲喜交加来形容。 黄长青亲自将林全送上的了船,这让林全很是感动。临行之前,黄长青将林全拉到船舱僻静之处说话。 “公子,莫要怪家主,你知道他不能不这么做。况且家主说的也很清楚了,你这次去绍兴只是避避风头而已,莫要因为此事心中不快。” “我知道,我怎会怪家主。恨就恨那妇人,闹得我不得安生。长青叔,你若有机会,替我美言几句,让我早日回杭州好么” “放心,我会的。对了,我昨晚想了一宿,心中有不少的疑问未解,想问你几件事求证。” “什么事长青叔但问便是。” “我觉得奇怪的是,钱氏是如何知道你在外边的事情的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府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知道此事的人,也都知道钱氏那善妒之性,也不会去告诉她。她是怎么知道的”黄长青低声问道。 林全挠头皱眉道:“我也觉得纳闷,两年都没被她知道,怎地忽然知道的这般详细事前竟无一丝一毫的迹象。按理说她若是早就知道此事,断不至于如此平静,怕是早就闹的鸡犬不宁了。昨日我急于赶走她,也忘了问她从何得知的。问了怕是她也不愿说的。” 黄长青点点头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件事定是昨日才被钱氏知晓,所以她才立刻带人去闹的。这走漏消息的人应该是知道你中午就在那里,所以告诉了钱氏。问题是,谁会这么做呢这件事知道的只有我和大房的三位公子。我是肯定不会说的,大房的三位公子我昨晚也都分别问过他们了,他们发誓赌咒说不是他们走漏的风声。我也相信不是他们,因为他们知道此事也不止一天两天了,要是想这么干,早就这么干了。” 林全叹道:“怪我倒霉,不知道得罪了哪个小人。几位堂兄弟和长青叔你,我是丝毫没有怀疑的。” 黄长青道:“我知道。我想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这件事依我来看很是蹊跷。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甚至要影响到林家和钱家的合作关系,影响林家的很多生意,我不得不弄清楚此事。” 林全皱眉想了想道:“得罪人么要说得罪人的话最近我跟林觉闹得不快。” 黄长青一惊道:“说来听听。” 林全倒也不隐瞒,将自己那天闯进林觉院子对绿舞意图不轨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告诉黄长青林觉拎着斧子恐吓自己的事情。就连自己让人半路上拦截林觉,准备打断他手脚的事情也统统说了出来。此刻黄长青是林全最信任的人,他也丝毫不隐瞒。 黄长青大为惊愕,沉吟半晌道:“公子,恕我斗胆猜测,此事恐怕跟林觉有关。” 林全惊讶道:“怎么可能他又不知道我在外边的事情,他也未必有这个胆量。” 黄长青摇头道:“不知为何,我现在对林觉很是有些摸不透。从那日庭训之后,我便觉得他并非我们一直认为的那样,是个胆小怕事之人。试问,哪个胆小怕事之人会在庭训上公然替他人出头,还顺便攻击了我,还搞掉了徐子懋而且刚才你说他居然提着斧头吓唬你,这还是个纯良之人所为么你怕是也没想到他敢这么干吧。” “我确实没想到,当时把我吓坏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惩罚他这种行为。因为没有对证,我也没禀报家主此事。况且我也不想此事为外人得知,毕竟我去他院子里找绿舞的事情,声张出来,钱氏必是一番吵闹,家主那里也要责骂。” “所以你便雇人自己动手报复他”黄长青盯着林全道。 林全咂嘴道:“这么做确实不太妥当,可是那天实在是惹毛了我。” 黄长青点点头。忽然道:“你可想过为何没能得手万松岭毕竟之路上等他,怎会失手” 林全骂道:“几个蠢货干不了事儿。不过也蹊跷,他们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他下山,还以为他不下山了,便只能作罢。” 黄长青摇头道:“我不这么看,我倒是以为林觉必是有所察觉,所以你们才没能得手。你先莫说话。我们做个假设。假设林觉察觉到你派人在山道上拦截他,他会怎样” 林全愕然道:“他定会小心翼翼的防范,或许会伺机报复我。” 黄长青点头道:“那就是了。这几日他都没去万松岭,这是不是表示他不给你动手的机会呢若他知道你在外边的事情,他会不会泄露此事展开报复呢你莫要以为他就一定不知道你在外边事情。事实上他的行为很可疑。这几日他天天去春来茶莊喝茶,这是为什么春来茶莊和盈香居可只有一路之隔。他去哪里的用意恐怕正是在调查你的行踪。根据你和他之间发生的种种情形,我不得不得出结论。此事或许正是林觉暗中所为。” 林全倒吸一口凉气,垂头想了想,似乎黄长青的分析无可辩驳。如果林觉知道自己要对他不利,他做出反击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唯一一条可以排除的理由便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外包养女人的事实。但林觉去了几天春来茶莊的行为却又让人觉得他是知道此事的,在暗中观察自己。整件事前后一联系,不禁让林全背后发凉。 “果真是他。这个狗东西,反了天不成”林全大骂道。 “你可不能怪他,是你欺负他屋里的丫鬟,还要雇人动手打断他的手脚。他做出反击也是合情合理的。”黄长青轻声道。 “长青叔,你怎么帮着他说话不成,我要将此事弄清楚。这混账东西背地里害我,我岂能饶他。”林全怒道。 “公子稍安勿躁。你不能去找他理论。因为毫无证据指谪他。除非你愿意公开你曾雇凶对付他的事情。即便如此,也只是有些因果联系,却无真正的证据。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透露的消息,谁也不知道他去春来茶莊是不是去盯梢你的行踪,所有的事都是我们分析的结果,但却没有证据。他若否认,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他害的我如此,我便只能捂着嘴巴吃亏我都要被赶出杭州城了,这都是他害的,我还只能装作不知道”林全愤怒不已。 “公子,你冷静些。你这般发怒又能如何我今日来问这些话便是想弄清楚这件事。他的举动已经不仅仅是坑害了你,还对林家造成了巨大的危害。只要说服家主相信此事,家主是不会饶了他的。但在此之前,却要让他觉得我们无所察觉,且让他自鸣得意一番。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被林觉玩弄在手里的感觉很不好,然而经过此事,你还能小瞧他么他不动声色的算计了你,心计绝不简单。” 林全慢慢的冷静了下来,黄长青说的对,此时毫无证据,并不能对林觉做些什么。相反闹起来自己雇凶的事情还要败露,反而对自己不利。这件事不能从明面上来,还是要暗中动手。 “长青叔,你说的对,这件事不宜打草惊蛇,装作不知暗中抓他把柄报复为好。长青叔被他算计,如今我也被他算计。因为此事,我林家和钱家的合作也分道扬镳了,今后怕是要成为仇敌。这小子是在作死。一旦抓到他不轨之行,长青叔万万不要手软。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出这口气。”黄长青信誓旦旦的道。 送走了林全,黄长青回到林宅之中,独自在自己的住处沉思了良久,然后匆匆来到大院后宅之中。 林伯庸因为昨天的事情心情兀自不好,正坐在书房看书舒缓心情,见黄长青进来,林伯庸放下书本问道:“送走了” “恩,送走了。” “说了什么抱怨的话没” “那倒是没有,他也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不过倒也看着蛮可怜的。休了妻,孤身一人离去,倒也让人唏嘘。” 林伯庸点头道:“是啊,过几个月还让他回来便是。至于妻室,倒也没什么。我林家子弟的身份,还怕没有门当户对的女子可娶么” 黄长青点头称是,迟疑了片刻道:“家主,长青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伯庸笑道:“就知道你有事,进了门便是一脸心事的样子。说便是。” 黄长青低声道:“家主,昨日之事,家主有没有想过是有人从中作梗设计的结果” 林伯庸一愣,黄长青俯身在他耳边絮絮而言,将刚才从林全口中得到的消息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林伯庸听着听着,整张脸都变了色,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的这些可都当真”林伯庸语声严厉的问道。 “长青岂敢胡言乱语,这么大的事,长青那里敢胡说”黄长青忙道。 林伯庸缓缓起身踱步,扭头问道:“林全当真在万松岭意图对林觉动手要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成为残疾” “千真万确。这件事不难查,他说是让他的贴身小厮马有才在街头上雇了几个混混准备动手的。马有才跟着林全去绍兴了,回头派人偷偷去绍兴找到马有才一问便知。” 林伯庸冷声喝道:“这个混账东西,我还对他生了恻隐之心。竟然对林家自己人生出恶念,简直是畜生不如。” “所以长青建议家主,林全便不要让他回杭州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且心术不正。回到杭州也迟早会出事。这次事情正好可以赶他走。长房几位公子早就对他满腹意见了。事儿办不好,还喜欢指手画脚的。” 林伯庸冷目扫了黄长青一眼,黄长青赶忙闭嘴,低下头来。 林伯庸沉吟片刻,低声问道:“那林觉确实去春来茶莊几日窥伺林全行踪的么” “禀家主,绝对是这样。此事也不难验证,派人去春来茶莊问问伙计便知。整件事有因有果,种种迹象表明,这正是林觉做的局。当然,确切的证据是没有的,长青只是分析揣测。长青本不敢乱说,但此事太过重大,长青不得不跟家主禀明。” 林伯庸点头道:“你做的很好。你去搜集证据一一的验证。若当真是林觉所为,林家便容不得他。他不仅是设计了他的胞兄,还让我林家蒙受巨大损失。老夫是既愤怒,又惭愧。三弟去世的早,留下的两个儿子居然败坏至此,着实教人心痛。” “家主莫要难过,家主苦心孤诣的教导他们,但若要成人还是需靠自己。早一日得知他们的真面目,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不必受蒙骗。” 林伯庸吁了口气,轻声道:“真的很难,事儿怎么就这么难。我林伯庸一心想让林家重新辉煌起来,怎地他们便就是不愿一起齐心协力呢你去吧,老夫静一静。对了,此事严格保密,弄清楚之前不准露出半个字。毕竟一切都是推测,老夫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 “遵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二章 各怀心思 林觉密切的注意着事情的走向。虽然在大厅之中的那场对林全夫妇的处罚他没有列席,但结果很快便传遍了林府。 林觉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会演变成钱氏被直接休出林家的大事。本来林觉认为,此事会让林全夫妇受到严厉的家法惩处,而非是闹得如此猛烈。要知道,休钱氏便意味着和钱氏的娘家交恶,而这将会大大影响林家的生意。林伯庸能毅然决定此事,这也说明在林伯庸的心中,林家的声誉大于一切,甚至不惜和钱家反目。 虽然处罚之严厉,事情之严重超出了林觉的想象,但林觉却并没有后悔计划此事。站在林家的立场上,当然是不希望林家和钱家交恶,影响两家的商业合作。但站在个人的立场上,林觉对林全和钱氏夫妇没有丝毫的恻隐之心。林全固然是自作自受,本来这个计划便是要搞臭他,让他受到林伯庸的严惩,甚至让他失去林伯庸的器重。而钱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上一世绿舞便是被她折磨致死,这个女人粗鄙狠毒,对身边的丫鬟仆役们也是恶毒的很,动辄便是棍打棒责,是标准的毒妇。所以能一举将钱氏扫地出门,其实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虽然计划大获成功,但林觉依旧谨慎的观察着后续的影响。林觉知道,自己的计划其实有很多破绽,自己只是将容易被捕捉到的蛛丝马迹掩盖住了,若有心人真正要追究此事,恐怕还是会找到一些线索。 谨慎的观察了数日后,府中一切如常。林全夫妇造成的大震动也很快的平息了下来。这时候,林觉才稍微放下心来。此事暂告一段落,时间也一晃到了七月初,林觉也将重心转移到的正事上。 上次拜师成功之后,虽然书院尚未开学,但林觉主动请缨每隔数日去一趟书院替方敦孺整理藏书,抄录典籍。方敦孺也并未拒绝。然而一晃六七日时间,自己却没有去书院。怕是方敦孺会以为自己怠慢他了吧。 七月初二清晨,林家后厅的早茶会刚刚结束,林觉便入内求见林伯庸。林伯庸闻听林觉请见,虽然愣了愣,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说话。 林觉还是一袭洗的变色的月白长衫,一副朴素的打扮。神情也很平静。之前林伯庸若是见到他这般文质彬彬的温和模样,或许会心中稍加赞许。但自从听黄长青分析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林觉背后策划所为之后,林伯庸便不再愿意用自己的眼睛所见的形象来定位林觉。如果那件事当真是林觉所为,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的心里跳动的便是一颗虎狼之心。自己决不能被他欺骗。 当然,在事情没有查实之前,林伯庸自然不会有什么表示。他不但不会表现的怀疑,反而格外的温和亲切。 “林觉见过家主。”林觉恭敬行礼。 “林觉,有什么事么”林伯庸微笑问道。 “侄儿有一事禀报家主得知,便是上次跟家主禀报的,侄儿想去松山书院的事情。书院方大儒已经同意收我为弟子了,特来禀报家主一声。虽然八月里书院才开学,但先生同意我现在便可去跟随他。所以从今日起,侄儿便要正式去了。” “哦”林伯庸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侧耳倾听的黄长青。从黄长青的眼里,林伯庸看到的也是惊讶。 林觉上次说要去拜方敦孺为师前来恳请,林伯庸当时虽然同意了,但私底下他和黄长青等人也谈论过此事。他们都认为此事不会成功。那方敦孺虽然是名扬天下的大儒,然而此人却并非那种性情温和与世无争之人。恰恰相反,此人性格倔强刚强之极。当年此人在朝为官,颇有刚正之名。但却因为政见不合,和同僚甚至先皇都发生了争吵,愤而辞官回家。满朝官员为之瞠目,先皇亲自相劝都没能挽留,由此可见一斑。 在杭州,此人也是最不给官员面子的一个。听说东南官员之中,他只和杭州知府严正肃有些交情,其余官员无论大小他一概不给面子。想当年林家想提高家学威望和家族名气,黄长青不自量力的还想以重金聘其为家学山长,结果黄长青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便被拒绝,一度成为笑柄。 方敦孺所主持的松山书院也是学子最难进入的书院。书院只招收一百余名,却有全大周各地的上万学子争夺进入,可见书院名气之大。这当然也是因为方敦孺之故。方敦孺所著之天理论圣贤论修身论等惶惶大作一度被大周名士奉为经典,独成一家,观点独特,故而成为天下文士们尊崇的对象。可是他这个人又性子太过倔强不群,却也有了很多敌人。但无论如何,提及方敦孺,天下人莫不肃然起敬,只是叹息他不够圆通。 而这样的一个当世大儒,林觉居然真的能进入他的门下为弟子,这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此话当真,方敦孺当真收你为弟子了” “禀报家主,千真万确。这等事侄儿怎敢说谎。” “那方敦孺知道你是我林家的子弟么” “知道,先生还提及了一段往事,据说当年黄管家似乎请过他来家塾教书” 黄长青脸一红道:“确有此事。” 林伯庸笑道:“没想到方大儒还记得此事,那是我林家不自量力了。可是这位方大儒收弟子极为苛刻,成为他门下弟子的人寥寥无几,他怎么会同意收你入其门下呢” 林觉心中冷笑,林伯庸这话其实便是说:你何德何能能有如此幸运。 “侄儿也不知道原因,或许是那天去见他之前,路上踩了一坨狗屎,走了狗屎运吧。”林觉呵呵笑道。 林伯庸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事,好事。不管是不是狗屎运,你能入他门下在松山书院便是大好事。这可是我林家的荣誉,破天荒第一遭。你该常常侍奉在他身边才是。这件事该拿出来大加宣扬才是。既要让族中子弟们得知,也要让外人知道。” 林觉微笑道:“还是不要大肆宣扬的好,若是让先生得知,还以为我在借他之名自鸣得意呢。万一惹得他不开心,一脚将我踢出门墙,我岂非白忙活了。” 林伯庸抚须笑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不过内部激励众子弟还是要的。对了,你去外边,师从的又是大儒,身为林家子弟,你可不能失了礼节。平日用度不要扣扣索索,不要让人觉得我林家小气。唔你房里现在月例多少” “回家主,二十两。” “二十两么少了些。在家学自然是足够,但侍奉大儒去松山书院怕是便不够了。这样吧,每月加十两银子。长青,你看如何” 黄长青一直皱着眉头,他没想到家主会为了这件事如此的高兴,甚至都忘了这个林觉是前几天那件事的幕后黑手了。 “家主,要调整倒也可以,不过每房月例已定,单加一房月例恐招人非议。要加也该明年才好。” 林伯庸皱眉要说话,林觉却主动开口了。 “家主,侄儿手头还有些积蓄,倒也不用让管家为难。再说先生本是节俭之人不喜奢华,他也绝不收礼,无需那么做。” “这样啊,那便暂且如此。不过若是需要家族帮助的话,你尽管来告诉我。你是林家人,时刻记着这一点,绝不能丢了林家的脸明白么” “侄儿明白。恩家主这么说的话,侄儿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先生和师母住在书院后山,日子过得清贫的很,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甚是辛苦。送礼或者送银子肯定是会被拒绝的,我想着若是能有个人去帮他们照料家务,或许是个好主意。可惜的是,我房里只有一个小丫鬟绿舞,我带了她去,我的小院里便没人照料了。我新近雇了个小厮帮着跑腿,但他又不会做家事。如果家主允许的话,可否拨个人手来,这样我便可以带一个去山上书院,留一个在家里做事了。” “这还不简单再雇一个便是。雇人还不简单么长青,让人去外边雇个手脚伶俐的到林觉房里。” 黄长青还没说话,林觉忙道:“另雇一个倒也不用了,宅子里人手这么多,无需另雇人手。三房最近有些变故,兄长房里不是有几名丫鬟么钱氏业已归家,大娘房里也要不了那么多,便调一个过来便是。我知道有个叫秋容的,手脚倒也麻利,莫如便让她来,我带去山上伺候先生师母便是。这样也省的雇人,另出一份银子。我林家家业虽大,但能省则省,也是持家之道。” 林伯庸呵呵大笑,挑指赞道:“没想到我林伯庸到让你给教训了如何节俭持家了。也罢,便依你就是。那个秋容便划到你房里去。” 林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其实今天他来见林伯庸的主要目的便是为了这件事。一方面是兑现答应了救出秋容的许诺,另一方面也是要完善对付林全的计划的漏洞。最大的漏洞其实便是秋容这里,万一查到是秋容口中透露的林全包养妓女的消息,林觉认为秋容是无法保守秘密的,一定会牵扯出绿舞,那也就要扯出自己了。早一日将秋容弄出来,早一日将秋容送出府,这是很有必要的。林觉已经想好了,快速让秋容离开林家,最好让秋容离开杭州去乡下,那么便堵住了这个漏洞。至于理由,简单的很,就说秋容好吃懒做被自己给撵出去了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三章 绝症 回到小院里,林觉向翘首等待的绿舞宣布了这个消息。绿舞高兴的跳了起来,迫不及待的跑去后面的大院告知秋容。秋容喜极而泣,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在绿舞的帮忙往小院搬。 蒋氏这几天心情不顺,林全休妻离家的事情已经让她嚎哭了几天,却又不敢去向林伯庸求情。其他房里的妇人们更是没一个愿意听她诉苦的。当她听到秋容要被派往林觉房中使唤时,顿时大骂连声站在廊下嚎啕起来。 “好啊,现在连个小贱人生的儿子都开始欺负我们了。知道我们出了事缩着头不来安慰一声,反倒来挖墙角。混账王八蛋。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干脆让那小王八蛋住大宅子,我们搬到柴房里去受苦便是。伯鸣啊,你看到了么你倒是一死了之,可知道我们被人给欺负惨了。” 在蒋氏的嚎啕声中,绿舞和秋容收拾好了包裹昂然而去。一干丫鬟站在廊下也不敢挥手送别,但眼中均流露出羡慕的眼神。秋容终于脱离苦海了,自己这些人还要留在这里伺候着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妇人。庆幸的是钱氏被休了,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比以前更难过,毕竟少了钱氏在旁的挑拨,蒋氏也闹腾不出什么。 绿舞带着秋容回到自家院子里,秋容还打算放下铺盖准备铺床干活,林觉阻止了她。 “秋容,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自由之身了。” 秋容惊讶的看着林觉道:“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觉微笑道:“你的事绿舞都跟我说了,我答应了绿舞要给你自由。” 秋容呆呆的看向绿舞,绿舞抿着嘴眼里含着泪缓缓点头。 “秋容,我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希望你能离开杭州,去乡下,或者去别的地方都成。不要让林家人知道你的行踪便好。具体的原因,我想你应该心里明白。我不是逼你,而是为了你好,也为了绿舞和我们。”林觉缓缓道。 “二公子,您放心,秋容明白的。秋容会离开杭州,秋容的老家在湖北,秋容回老家去。老家还有各婶娘和堂弟在呢。”秋容轻声道。 “甚好。便回你的老家过日子。” 林觉点头看向绿舞,绿舞明白他的意思,进屋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来递到秋容的手里。 “秋容姐,你我姐妹一场,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里有二十两五银子,当中二十两是公子的心意,另外那五两是我省下来的私房钱。你拿起做个盘缠,而且回到老家也需要银子过日子,拿这些银子做个小买卖应该够了。将来有机会,我去找你。”绿舞眼泪汪汪的道。 秋容忙摆手道:“不可,这如何使得这么多银子,我不能收。” 绿舞叫道:“你一定要收下啊,你必须收下啊。” 秋容连连摆手拒绝。林觉开口道:“秋容,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绝无其他的意思。你和绿舞是好姐妹,不必如此见外。如果你离开林家后生活无着,我岂非是害了你,绿舞也会不开心的。收下吧,不要再推辞了。” 秋容沉吟片刻,眼泪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林觉面前道:“二公子大恩大德,秋容感激不尽。二公子是好人,好人必有好报。银子我收下了,但我无法回报,只能今后佛前进香,为二公子祈祷多福多寿了。” 林觉忙道:“快起来,不要这样。” 秋容磕了个头起身来,来到绿舞身边,将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捋了下来,拉住绿舞的手替她带上。口中道:“绿舞妹妹,这只玉镯子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普通的一只镯子罢了,我留给你做个念想。你千万莫要推辞,这是我自己省下的钱买的,是我的东西。我能认识妹妹,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将来你有机会,一定要去找我。我老家在湖北潭州当阳县。莫忘了姐姐。” 绿舞流泪点头,秋容伸手抱住绿舞,两名少女哭作一团。 林觉待她们情绪稳定了些,开口道:“秋容,走吧。铺盖便不要带了,带些换洗之物,值钱的东西便是。” 秋容擦干眼泪苦笑道:“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林家快十年,不过存了十几两银子,几套衣衫罢了。二公子稍等,我马上便收拾好。” 秋容打开包袱皮,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几件衣衫,将包袱扎好背在身上道:“好了,二公子,咱们可以走了。” 林觉点头,招呼了一声林虎,三人走向门口。绿舞在后面流泪跟了几步,秋容回头招手告别,跟着林觉迈出院子。身后,传来绿舞压抑的呜咽声。 一行三人一路出了南城凤山门。在街道上的时候,林觉和林虎都小心的观察着身旁身后的动静。不知道是因为林全的事情的缘故,还是有人意识到密集的跟踪反而适得其反之故,两人均未发现身后有可疑之人跟踪。 一直过了钱塘渡口,抵达万松岭山坡下的树林里,林觉这才停下了脚步,伸手取过林虎背上的竹篓背在身上。 “秋容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吧。一路上都没看到可疑之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让小虎送你一程,沿着山边往西去,午后可到松林集,你可在那里雇车马继续赶路。” 秋容点了点头,盈盈拜倒在地,给林觉再次磕头。林觉忙让她起身来,跟林虎交代了几句,让他务必送秋容到松林集镇,雇车送她离开。林虎连声答应了。 林虎提过秋容的包裹背在肩上,秋容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回身来再拜一拜道:“二公子,秋容有句话斗胆跟二公子说一说。不然便没机会啦。” 林觉点头道:“有话便说。” 秋容道:“秋容希望二公子能好好待绿舞。绿舞她很喜欢你,私底下她跟我说过,很怕你不要她。她很善良,也很忠心。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些不合身份,但绿舞害羞胆小不敢开口,我便替她说了。还望二公子不要怪我多事。” 林觉微笑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放心便是,绿舞是我最看重的人,你不说我也会好好待她。秋容姑娘,一路顺风。” 秋容福了一福,转身快步离去。林觉站立原地,目送二人消失在树林之侧,这才送了送肩膀上的竹篓,快步上山。 方敦孺对于林觉相隔六七日才来倒是没说什么,这个夏天他正在整理他的文稿集辑,所以其实并不希望有人打搅,林觉跑来拜师的事情其实已经是一个意外了。 相反,方师母和方浣秋倒是颇有些嗔怪之意。因为那天离开方家的时候,林觉答应了师母下次来要将小院继续休整一番。譬如林觉提出在院子一角挖个小水塘用来下雨时的存水。平时可以浇花浇菜,这样便免得去崖下荷塘挑水回来。此言深得师母赞赏。 因为方敦孺从不问家事,方浣秋身子羸弱,也提不动水桶。平日浇花浇菜的水都是她一人去水潭便提回来,着实有些累的慌。林觉这个主意很得师母欢心,方师母对林觉赞不绝口。在林觉离开后,还念叨了几十遍林觉的好。 相较而言,方浣秋的嗔怪便有些莫名了。林觉到来后,她在后园树荫下。听到动静后飞快的进屋来,然后却又忽然消失了踪迹。给林觉倒了杯茶水,丢了个嗔怪的眼神便再次消失不见了。这让林觉甚是有些摸不著头脑。 中午,林觉开了这次新带来的酒陪着方敦孺喝了几杯,师母的几个小菜炒的也可口,林觉胃口大开吃了两碗饭。饭后林觉陪着方敦孺在屋子里说话。 “师妹怎么怪怪的好像不太欢迎我啊。我是不是说话得罪了她”林觉在吃饭的时候受了方浣秋好几个大白眼,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一句。 方敦孺微笑道:“你自找的,怪谁” 林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 “堂屋里挂着的那副字你没看见么” “什么字” 方敦孺咂嘴道:“你瞧瞧,这便不能怪浣秋了。” 林觉忙探头朝堂屋里瞧,果然见堂屋东首挂着一幅字。清秀端正,写的正是一篇爱莲说。 “这字” “没错,是浣秋写的。这几天写了好几稿,就这一副满意的挂上了,你到现在都没发现,连句夸赞的话都没说,活该你被人白眼。” 林觉恍然大悟,苦笑不已。 “秋儿身子羸弱,有些娘胎里带来的暗疾,又有些小性子,你莫要在意。她并非小气之人,这一点我是她爹爹,清楚的很。回头你赞叹几句她写得好便好了。” 林觉点头称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道:“未知师妹生的什么病为何不加医治” 方敦孺叹道:“如何不医治这十几年来求医问药也不知寻了多少医师,然而并不见好转。娘胎里带来的病似乎难以医治。” “不知病状如何。” “唔大概便是经常心悸晕厥,犯病起来呼吸困难。有时还有咯血之状,甚是凶险。哎,不提了这些了,此乃老夫心病也。”方敦孺叹息摇头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四章 苦力 林觉默默点头,照着方敦孺的说法,这倒像是先天性的心脏病。穿越之前的后世,林觉有个远房的表弟便是这种病,二十岁不到便死了。这种病越长大越是接近死亡,在后世都很难治疗,更何况是在这个年代。若方浣秋当真是先天性心脏病的话,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保养得当的话恐怕也只有几年的时间,这倒是和上一世的情形相吻合。 林觉觉得甚是可惜,方浣秋美丽大方,却不料天妒红颜,居然生了这么样的病。自己本以为能提前查明其病症,或许能提前解救她的命运,但现在似乎自己也无能为力了。当真是先天性心脏病,在这个年代是无可医治的。 “你莫要多想了,来,替老夫磨墨。磨好了墨,替我誊录稿子。你莫以为我是在使唤你,你既师从于我,便该知道老夫主张什么,摒弃什么,要告诉世人什么样的道理。誊录老夫书稿,便是你学习的过程。” 林觉连声答应,他知道这不是瞎话,这恰恰是实情。誊录方敦孺的书稿,便是在了解方敦孺思想的过程,自然是一种学习的过程。自己不是来的,而是来学道理,学悟性,学深度的,这正是科举高中必须要学会的。书背的滚瓜烂熟也是无用的。 林觉呼哧呼哧的帮着方敦孺磨墨,方敦孺正襟危坐铺执悬笔沉思。正在此时,堂屋里方师母却叫起了林觉。 “林觉,你说的帮师母挖水坑的呢,怎地今日不挖么” 林觉看着方敦孺征求意见。方敦孺苦笑道:“罢了,你去帮你师母挖坑吧。你师母念叨那个存水的水坑已经好几天了,你也是没事找事,奉承人闹出事来了。。” 林觉忙道:“这是应该的,那个水坑本就该有。身为先生的学生,责无旁贷。只是今日无法帮先生誊录了,明日我再来便是。” 方敦孺笑道:“你就等着吧,你师母已经开始念叨屋子有些小了,估摸着很快就要问你会不会建房子了。” 林觉苦笑道:“若师母真提出这个要求来,我不会也只能会了。我也认为先生的屋子小了些。连间书房都没有,是该搭一间书房出来了。” 方敦孺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不是来的,是来做苦力的。我可不会管束你,逼着你做学问。你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你想考科举,想摆脱庶子的地位,想出人头地,那还是要多花些功夫为好。你若考不上可莫来怪我。” 林觉笑道:“先生放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怎会那么不懂道理我去帮师母挖坑了,不打搅先生了。” 方敦孺摆摆手,提笔蘸墨开始写字,林觉掀帘而出。门前木廊下,师母已经备好了铁锹铁铲之类的工具等着自己了。 林觉选择了后院一角土质较为松软之处动手,但即便如此,此处为山腰之地,浮土之下便是砂石,着实有些难度。但林觉不肯放弃,虽然很是吃力,但林觉将此事当做是一种锻炼,咬牙猛挖,浑身上下汗流浃背。 方师母有些心疼,一会儿端来凉茶,一会儿递上布巾给林觉擦汗。既想要林觉放弃,又希望水池能完工,纠结矛盾之极。方浣秋不久以后也来到了劳作现场,拿着铲子在旁边默默帮忙。 林觉擦了汗笑道:“师妹,你莫要动手,别累着自己。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干便是。” 方浣秋道:“你也不是干粗活的人啊,我娘也真是的,怎能让你在这里挖石头。” 林觉笑道:“这算什么瞧瞧那些市井百姓,担货扛包,哪一个是天生便该如此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能,我便能。我可没把自己看的那么高。” 方浣秋想了想道:“可是还是有所不同啊。你可以写出爱莲说这样的文章,他们却写不出啊。” 林觉呵呵笑道:“那倒也是,有人劳心,有人劳力。分工不同。我的意思是,无论劳心劳力,都一样是人,不必分什么该不该。” 方浣秋沉思道:“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林觉摆手道:“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写的字很好。我那篇拙作被你这么一写,倒像是书画店卖的名士字画了。不胜荣幸。” 方浣秋终于听到了林觉夸赞自己的用心,心中甚是开心。红着脸道:“你看到了啊。我瞎写的。没经过你的同意,用了你的文章,你不生气吧。” 林觉哈哈笑道:“我一进屋便看到了,我还纳闷呢,这是哪一位书法大家把我的文章写的这么好看一时没敢问。刚才问了先生,才知道是师妹写的。当真是虎父无犬女,没想到师妹的字写的这么好。” 方浣秋鼓着眼看着林觉,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奉承我,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林觉哈哈一笑,扬起铁锹开始挖土。心道:我当然要让你开心了,你这病可不能生气。心情越是开朗,对病情越是有好处。 林觉奋力挖坑,方浣秋倒也遵照吩咐不再帮忙,她也知道自己的病情,不能做重体力之事,否则便会呼吸不畅,身子难受。但她又不愿离去,于是端茶递水送毛巾这样的活便被她承包了下来。不时跟林觉说说话。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个谈吐不俗貌美如花的少女在旁监工,林觉也似乎真的没感到累。方敦孺来过一趟,看了看进度。又看着女儿和林觉谈笑风生的样子,识趣的负手离开。方师母自从女儿到场之后,便基本上不露头了。自己在前院侍弄菜地,不时的侧耳听一听后园传来的说笑声。 林觉很享受这种状态,这也是他死乞白赖再次投入方敦孺门下的原因。上一世在方敦孺夫妇身上,林觉感受到了严父慈母的温暖,所以他怀念这种感觉。当然除了这个目的,也还有其他的原因,但这却是林觉主要的心理。 太阳渐渐西沉,申时将末的时候,林虎的归来加快了水池的挖掘速度。在刨除了一层尺许后的坚硬的石块之后,下方的泥土竟然出奇的柔软,进度也进一步的加快。 土坑已经接近五尺深,基本上已经达到了想要的深度。 “挖掉这块石头,咱们便大功告成了。然后做些修补,泥土拢一拢池旁的土埂,便等着老天下雨蓄水了。”林觉指着坑角一块嵌在泥土里的大石头道。 “公子歇着,我来。”小虎举起铁锹插入石块下方,用力往起一撬。两尺见方的石头被撬离了泥土。林虎伸手过去搬起石头,竟然如磨盘般大小。 林觉忙上手帮忙,两人抬着石头扔出土坑。忽然站在坑旁的方浣秋惊讶的叫道:“水,有水。” 林觉忙朝着石块搬离的坑洼处看去,果见一股清流汩汩而出,快速的涌出地面。竟如一股清泉一般。 “泉水。挖到泉水了。哈哈哈,半山腰还会挖到泉水,这可真是天数了。”林觉大喜道。 说话间,那股泉水已经涌入池底,泉水冰凉沁人心脾。林觉和林虎忙沿着土阶爬上来。方敦孺和方师母闻讯而来,几人站在坑边看着泉水喷涌欣喜不已。只短短时间,泉水竟然已经将小水池灌满,竟有溢出之势。 “似乎得挖个水沟排水才成。要是能围着院子挖一条小水渠,将泉水到前院后院各处,那以后便更方便了。我还可以多开几道菜畦,还可以多载几垄花草。” 方师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方敦孺带着可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学生,方浣秋捂着嘴偷笑,林觉哭丧着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五章 憾事 天黑之后,林觉浑身酸痛的回到家中,一下午的挖坑带来的副作用此刻终于显现,回到家中连饭也没胃口吃,吃了几口便洗了澡便躺在房里的软榻上休息。林虎倒是胃口大开,狂吃了三大碗回屋呼呼大睡。 从林虎口中得知今日情形的绿舞很是无语,说好的是去,怎地跑去替人挖坑了。公子长这么大也没干过这么粗重的活,身子如何能吃的消 捧了茶水送进房里时,林觉躺在软榻上哼哼。绿舞甚是心疼,在一旁轻声询问道:“公子身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 林觉闭目道:“不用不用,只是身子疲乏酸痛罢了。看来得经常锻炼才成。” 绿舞迟疑道:“要不我替公子揉揉身子酸痛的话,揉一揉便好了。” 林觉睁眼笑道:“不用了,我自己累了还要折腾得你一起累么你以前替娘按摩捶腿,每次是满头大汗的,那也是很累人的。” 绿舞笑道:“我不怕累。我早已习惯了。我还是替你揉一揉,你闭着眼睡觉便是。一觉醒来,明日便好些了。” 林觉笑道:“罢了,那便有劳你了。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说。” 绿舞嗯了一声,轻轻坐在软榻木沿上,撸起袖子伸出两只手来,但却一时之间不知往哪里按摩。林觉翻了个身指了指腰部道:“腰有些酸,后背有些酸。” 绿舞伸手过去,摸到了林觉薄薄中衣下热乎乎的皮肤,脸色忽然通红。好在林觉已经背对自己,倒也没看到自己的窘迫的样子。 林觉眯着眼,只觉的一双小手温软如棉,像只小壁虎在腰上爬动着,麻酥酥痒酥酥说不出的舒服。一人享受按摩,一人面红耳赤的不敢说话,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空气中只有微微的呼吸声和绿舞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气在缓缓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打破了沉默开口道:“你定想问一问秋容的事吧。午前我让小虎护送她去了松林集。小虎亲自送她上了车离开的。现在怕是早已出了杭州府地界了。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绿舞的手停了停,吁了口气道:“那就好,但愿她一路平安吧。” 林觉笑道:“那是一定的,如今是太平盛世,出门倒也算安生的很。实际上内陆州府比咱们杭州府倒还安生些,不像咱们杭州府,深受海匪之患的骚扰。” 绿舞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的在林觉的后背上揉捏着,已经用了些力道。 “绿舞” “嗯” 林觉忽然沉默了。 “公子要说什么话怎地说了一半” 林觉转过脸来看着绿舞在烛光下朦胧的小脸,坐起身来道:“秋容临告别的时候对我说了几句话。” 绿舞忽然感觉到慌乱起来,她从林觉亮晶晶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中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低着头捏着衣角不敢出声。 “秋容说你担心将来会离开我是么”林觉轻声问道。绿舞低着头红着脸轻轻的点了点头。 林觉笑了,伸手过去拉住绿舞的小手攥着,低声道:“你为何会这么想我娘过世之后,你我相依为命,我们其实已经是一家人了。我离不开你,更不要说要让你离开我了。除非你自己想离开我,那我可没法子。” 绿舞抬起头来,明媚的大眼睛飞快的看了林觉一眼,又赶忙低头道:“绿舞绿舞是主母买来的,怎会离开公子以前说过,当长大了便让我走的,说我笨的很。所以我才担心。公子只要不撵我走,绿舞怎也不会走的。主母临终前交代了绿舞,要绿舞好好的照顾公子的。” 林觉笑道:“我说过那样的话么” “你说过,就在三年前,那天我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茶,烫到公子了。公子便骂我笨,还说要我走。” 林觉仰头想了好一会,脑子里毫无此事的印象,毕竟那是以前那个林觉的记忆。那个少年没印象的话,自己也搜索不到他的记忆。 “若真说过的话,那我收回便是。我是不可能赶你走的。不但不赶你走,若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你愿意么” 绿舞浑身上下如火烧一般的灼热起来,脸上红的几乎要滴血。她没想到公子居然毫无遮掩的说出这话来,既让绿舞欢喜的心都要炸裂开来,却又让人羞得难以启齿。 “你不愿意的话,也莫要勉强。我不会强求你的。我娘临终前也让我好好的照顾你。我当然不能违背娘亲的话。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你是否情愿。若是你有顾虑的话,此事不提便是,但我还是会照顾你,只是当做妹子看罢了。” 林觉眼里流露出了一丝失望,这失望被绿舞捕捉在眼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害臊了,因为这有可能会让公子误解,会失去这个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不不不,绿舞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绿舞只是觉得太突然了,绿舞算什么能让公子喜欢,绿舞开心的要命。绿舞愿意伺候公子一辈子,只要公子不嫌弃。”绿舞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叫道。 林觉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勾起绿舞的下巴,眯眼看着她粉红的小脸,促狭的盯着她害羞的眼神瞧。绿舞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心脏噗通噗通跳的跟打雷似的。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这么美的一个小美人儿,我林觉怎会让你离开为了你,大公子我都敢斗,你还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么”林觉欣赏着眼前这张俏丽的少女的面孔,喃喃低声道。 “公子”绿舞叫了一声,红嘟嘟的嘴唇中喷着香气。 林觉俯下脸,重重的吻了上去。绿舞身子一僵,差点晕倒。好在那个吻来的快,去的也快。绿舞尚未领略到人生中的第一个亲吻的滋味,这一切便过去了。 “再过年余,等你长大些,我便正式纳你入门。况且,眼下我若想纳妾,还需家主许可。万一他们不准反而麻烦。总之,你是我的人,你记住便是。”林觉笑道。 绿舞重重点头,只觉林觉手臂揽在腰间,似乎要将自己拉到他怀里去,绿舞咬咬牙身子一软,扑在林觉怀中。林觉捧起她的脸,再次重重的吻了下去。 连续去了方家两日,家的沟渠也在林觉和林虎的努力下胜利完工。一条溪流从后院的泉水池中蜿蜒流过庭院,滋润了庭院中的花花草草和几道菜畦,真个要把方师母笑的合不拢嘴。 方师母对林觉的印象无比的好,对林觉可谓关心备至赞不绝口。再加上林觉本身也嘴巴甜,手脚勤,哄得方师母合不拢嘴。 当晚,方敦孺夫妇在睡前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方师母叹息道:“咱们要是有林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可惜了我们的浩儿福薄,三岁便夭折了。我身子孱弱,之后也没能给你生个儿子。” 方敦孺咂嘴道:“说这些作甚当初我出身贫寒,你不计较门户之见嫁给我,已经是我方家之幸。子嗣之事虽然是大事,但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方夫人道:“我要你纳个妾,你就是不肯。别人还以为是我不许你。方家无后,我心中难安。哎,这个林觉不错,若是能召他为婿,那也算是我方家半子了。我瞧他跟秋儿很是般配,秋儿对他也很好。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方敦孺皱眉道:“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方敦孺娶你的时候便说了,绝不纳妾,怎可食言你也莫见着林觉好便乱点鸳鸯谱,你忘了浣秋的病是不能嫁人的么在京城时,宫里的赵太医都说了,浣秋这个病治不好。嫁人生子的事情便不要想了。你也莫要在浣秋耳边说这些话,她自己其实也明白。” 方夫人流下眼泪道:“我的秋儿命苦,我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若是这辈子一直不能嫁人,岂非孤苦伶仃一辈子” “能活着便已经是幸运了。再说了,你觉得林觉更秋儿般配么我却觉得不太好。我总觉的这个林觉身上有一股让人奇怪的感觉。我阅人良多,应该不会看错。他虽只有十八岁,但却给人一种饱经沧桑之感。他写的那篇爱莲说虽然好,但那那里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写出来的浣秋便是没这个病,我也未必愿意将浣秋托付给他。看不透的人,便不可信任。” “原来你竟然对林觉是这种观感,那你却又为何收他为弟子” “我收他为弟子是因为他是个可造之材。但我却又心里有些疑惑。莫忘了那个吴春发。当初不也是对我门尊敬有加。然而关键时候还不是背叛了老夫所以老夫现在轻易不肯与人交心。这林觉嘛,还需要好好的观察观察。” “反正我觉得他挺好的,若非秋儿身患重病不能嫁人,我可是愿意让秋儿嫁给他的。庶子又如何只要自己有志气,做事勤快,当有出头之日。你不也说他书读的很好么” “罢了罢了,跟你这妇人说不清楚道理。睡吧睡吧,你这都是胡思乱想,浣秋的病治不好,一切都是瞎琢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六章 路遇 师母开恩放假数日,林觉终于不用去书院干活了。虽然如此,师母还是提出了要求,要林觉打听打听工匠造屋之事,看样子方敦孺所言不假,师母已经将添建书房的计划列上了她的规划日程。 林觉感觉,十之这件事又将落到自己的身上。因为据方浣秋说,她娘私底下说过,请工匠来建房子会花费太多的银子。家里本就清贫,恐怕是不便。师母说,若能有人帮着在小竹林砍下竹子搬运过来,再在山崖下搬些石块,那么书房其实也不难。 虽然感觉有些头大,但林觉倒也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内心珍惜和方家的这种亲密的关系。拜师后和方家众人的关系快速升温,那也是因为彼此投缘。一间小茅屋,林觉认为若有必要自己还是必须要出力建起来的。 七月初六,好容易有了空闲的林觉决定带着绿舞出去逛逛街市。绿舞天天呆在家里有些气闷,林觉想带她出门散散心。留下林虎在家看家,上午时分,林觉和绿舞晃晃悠悠的沿着街巷一路往城中各处街道上晃悠。 这段时间,林觉出门都没发现身边有窥伺的眼睛,今日出门口林觉也小心的注意了周围,再一次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两人一路闲逛,买些小吃边走边行。一会儿在这里看看,一会儿在那里瞅瞅,倒也悠闲自在。当行到北关门左近的一处的街口时,忽然间前方传来一个妇人的叫喊声。 “是恩公么哎呀,可遇到恩公了。” 林觉和绿舞均是一愣,抬头看时,只见前方两名花枝招展的妇人正飞快的冲过来。两名妇人都三十许人,前面那个身材丰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来到林觉敛裾行礼,口中惊喜说话。 “果然是恩公,可找到恩公了。这段时间我们四处打听,却没找到恩公的踪迹。今儿可巧,居然大街上遇到了。这不是天意么” 林觉有些纳闷,皱眉道:“二位认错人了吧。我认识你们么” 绿舞在旁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公子忘了那天西湖救人的事了么” 林觉这才恍然,认出了眼前的两名妇人。其中一位正是西湖红船上那家望月楼的鸨母。 “公子记起来了吧奴家姓谢贱字丹红,这一位是我楼里的兰娘。”两名女子嬉笑了起来,再次行礼。 林觉忙笑着还礼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不知落水的那位可康复了” “早已无恙,多谢公子挂心。那天之后,我们四处打听公子的身份,想道谢公子救人之恩,可是遍寻城中都没找到。我家莺莺说,无论如何要找到公子,她要当面道谢救命之恩。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我这刚和兰娘去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居然在街上遇到恩公了。恩公随奴家来,去我家楼子里说话。莺莺肯定开心死了。”谢丹红上来便要拉林觉的衣袖。 林觉忙退后一步,拱手道:“不必了吧,那事儿我都差点忘了。不必闹的这么麻烦。” “那可不成,今日无论如何要请恩公去楼里小坐,哪怕是你喝杯茶也好。莺莺要是知道我们遇到了恩公却不请你去见她,怕是会大大的责怪奴家。” “不必不必,心意我领了。”林觉摆手推辞道。 然而这两个女子根本不依。两人上来一左一右拉住林觉的衣袖扯动,口中劝说不停。绿舞被她们挤到一旁,想插手却又没办法,气的直跺脚。街上百姓熙攘而过,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和一名青年公子拉拉扯扯,顿时引起了众人的主意。一些百姓已经开始驻足围观了,几名经过的妇人捂着嘴偷笑。一些闲汉已经在旁开始喝彩说些风话了。 林觉实在是无语,大街上和女子这么拉拉扯扯实在是有些不妥。为今之计,只能是遂了她们的愿,跟她们去。虽然有些尴尬,但总好过在街上这么狗比倒灶的撕扯。 “罢了罢了,我去便是。二位莫要拉扯了,我袖子都要被你们扯下来了。”林觉叫道。 “那可太好了,多谢恩公。就在前面不远,转弯处的望月楼。”谢丹红得胜,脸上笑的像朵花。 两名妇人裹挟着林觉往街道拐角行去,绿舞紧紧跟在后面飞着白眼。一旁围观众人有的开始散去,有的兀自不肯死心跟在后面。 “那不是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么怎地望月楼现在开始满大街拉客人了这么明目张胆” “可不是么。望月楼怎地到了如此地步。曾几可时,可是我杭州花界名楼,竟然沦落到大街上去拉客人,可真是教人难以相信。” “嘿嘿,你们知道个屁!还不是她们不识抬举。望月楼那个谢莺莺死活不肯卖身,得罪了很多贵客。不过是个青楼婊子罢了,还当真要卖艺不卖身装清高谁会买她们的帐” “你才懂个屁呢。这可不是主要缘由,关键是他们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人家有心要收了望月楼,捧红谢莺莺。可是她们居然不愿意。大人物一怒之下下了令,不准人进她们望月楼去。所以她们才沦落到如此地步。” “哦是么是哪一位大人物” “这个么我可不敢说。说出来被人告密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操你娘,原来你是消遣人来着,你不过编个故事骗人罢了。”“爱信不信,老子得去码头干活,可没空跟你们这帮没见识的磨嘴皮子。” “” 一片议论纷纷之中,林觉被两名妇人簇拥着进了街角的那座紫红色的木楼。那便是杭州城花界十大名楼之一的望月楼。 不远处的一家成衣铺子里,假装买花布的两名女子快步出了铺子,装作漫不经心的从望月楼前走过,确认林觉确实进了望月楼后,二人于僻静处交头商量几句后,其中一人飞快掉头,疾步离去。 林觉等人进入望月楼的院门。过了青石铺地花树繁茂的天井小院,进入古色古香造型精致的小楼大厅之中。大厅之中空无一人,挂着七八盏造型精美的宫灯,但却并没有点亮。整个大厅给人一种冷清清黯淡淡的感觉。 林觉对青楼的印象是门庭若市,喧闹浮躁的感觉。上一世自己也和别人一起进过青楼,那场面绝非眼前这副模样。这望月楼给人的感觉是虽然外表精美,但却处处都显得破败陈旧。厅中的桌椅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尘,木柱上红漆斑驳漆皮生出无数的裂痕。一看便是很少有人保养洒扫之故。这也从侧面说明,这里似乎客人并不多。 不过眼下是上午时分,此时应该是青楼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因为一般而言,狂欢到深夜才休息的客人和青楼女子们此刻应该还没起床吧。到了午后时分,才应该是上客的时候。 “恩公稍坐,兰娘,快去沏茶。我去请莺莺来。她知道恩公在此,怕是要开心死了。”谢丹红笑道。 林觉微笑点头,在一张方桌之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发觉原来桌椅上不是落了一层灰尘,而是久未上新漆,显得甚是陈旧不够鲜亮而已。 谢丹红从后方的一道宽大的木楼梯上上楼而去,林觉有些无聊的坐在厅里。绿舞低声道:“公子,咱们现在正好是出去的好机会。” 林觉摇头道:“那多不好。既来之则安之。要走也光明正大的走,偷偷的跑算什么” 绿舞吐着舌头道:“也是,跟做贼似的。但是这里是青楼啊,公子不宜久待在此。那位谢莺莺姑娘不会是要以身相许吧。” 林觉差点要笑出声来。伸手刮了一下绿舞的鼻子道:“你想什么呢说你单纯什么都不懂,却是小看你了。看来你什么都懂。” 绿舞红着脸低声争辩道:“话本里不是很多么我可是看过好多话本的人。” 林觉笑道:“是是是,你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人送外号江湖百晓生,行了吧。” 绿舞咭的一声笑,不作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七章 难处 林觉环视大厅,发现这里的格局像是一个小舞台。七八张方桌摆在厅中,东首布幔轻挽,一张小几摆在地面上,几只蒲团洒落周围。小几上摆着瑶琴,布幔旁边的墙壁上挂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一小块地面上还铺着红毯子,应该是取悦客人的歌舞演奏之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觉转头看去,只见一名云鬓蓬松的衣衫凌乱的女子正满脸倦容的打着阿欠从二楼走下来。那女子看到楼下坐着人,满脸吃惊的表情。但当她看到那是一名英俊少年时,女子的脸上一下子涌上了灿烂的笑意。 “哎呦,居然有客人。妈妈怎不招呼一声让这位公子独自坐在这里,这可真是失礼呀。公子,快快快,来奴家屋里坐坐。奴家陪你说说话。” 那女子扭动腰肢飞快走来,红唇蠕动,笑语盈盈,热情之极。 沏茶的兰娘刚好捧着茶盅前来,见此情景忙放下茶盅斥道:“红袖,莫扰林公子,林公子是莺莺的贵客。” 那名叫红袖的女子脸上变色道:“凭什么为何便只能是莺莺的客人你叫我们喝西北风么什么事都仅着她,她楼里的头牌,然而若不是她任性,望月楼又怎至于到今日地步现在天天门可罗雀,咱们都要饿死不成” 兰娘抱臂斥道:“你冲我嚷嚷什么我跟你说不着这些。” 红袖冷哼一声,忽然扬起嗓子朝这楼上大叫道:“姐妹们,有客人来了,谁先抢着算谁的。都快些来。” 这一嗓子之后,二楼上瞬间热闹了起来。楼梯咚咚作响,十几名女子有的蓬头散发,有的只穿睡衣,有的还光着脚,一窝蜂从楼梯上冲下来。片刻间莺声燕语娇嗲发嗔闹声不绝。林觉瞬间被七八只手挽住胳膊围在中间。 “公子去我房里坐一坐。我是顾真真,保管让公子开心。” “还是去我房里,我是刘爱爱。我才十六呢。” “我是莲莲” “我是芳芳” “我是” 林觉被她们拉扯的身子左摇右晃,衣服都要扯碎了。只得苦笑道:“诸位大姐,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绿舞气的脸上通红,在旁边用手用力剥开那些女子抓在林觉身上的手,然而剥开一只,另一只又抓了上来,毫无效果。 “都住手!你们还有没有规矩”楼梯上传来一声怒喝。 吵闹之声稍息,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楼梯上谢丹红满脸怒容的站在那里。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绿衣女子。那女子眉目如画,身材匀称,生的甚是美丽。林觉一眼便认出那女子便是当日落水的女子,这座望月楼的头牌谢莺莺。 “还有没有规矩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位林公子是莺莺的贵客,你们闹得什么”谢丹红一边怒斥,一边缓步下了楼梯。 一群女子中有人低下了头,松开了手。谢丹红是楼中鸨母,是她们的妈妈,她们岂敢得罪。 “还不给我回房去。”谢丹红喝道。 女子们纷纷低着头无声的离开。然而,那名叫红袖的女子忽然挺胸开口道:“妈妈。您平日偏心莺莺,倒也没什么。青楼这一行本就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岁数大了,客人不爱了也没什么,莺莺正当年,满身技艺,人又美貌,成为望月楼的头牌我们一点意见也没有。可是咱们望月楼如今生意惨淡,已经没什么客人来了。好容易来了个客人,姐妹们当然要来抢了。否则姐妹们难道天天吃老本,喝西北风不成” 谢丹红缓步走近,盯着红袖道:“我就知道是你带的头。” 红袖冷笑道:“没错,是我带的头。不过是要吃一口饭罢了。明明我望月楼可以生意很好,但有些人就是矫情,弄得大伙儿没饭吃。我等念及旧情,也不好另谋出路。然而,这么下去,大伙儿都要饿死了。妈妈不为我们着想,也该为了望月楼着想。由着某人任性而为,望月楼这招牌迟早要倒。妈妈总要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可耗不起,就这几年还看得过去,人老珠黄时若不攒下些银钱,下半辈子难道要我们都去街上要饭不成。” 谢丹红咬着嘴唇脸色甚是难看。四下里一片寂静,众女子都默默的看着谢丹红,脸上也均有愁容。 “哎!”谢丹红轻轻叹息一声,沉声道:“红袖,你也是楼里的老人儿,你说的话自然有你的道理。这件事奴家也并非装糊涂。这样吧,此事回头再商议,这位林公子是莺莺的救命恩人。那日西湖红船上发生的事情你们当中有人在场,当着林公子的面,咱们不能失礼。他不是来玩的,是方才在街头遇到了他,被我请来的。” 几名那日在船上的女子这才有空仔细的看林觉,才认出了确实是那日救人的那位公子。当日人人慌张,救人的少年又发髻散乱狼狈,一时没能认出来。 林觉整理整理被拉扯的皱巴巴的衣衫,拱手道:“在下林觉,各位大姐有礼了,有礼了。” 众女子纷纷敛裾还礼。红袖一言不发快步上楼,一群女子也都纷纷离去,片刻间人走得干干净净,楼梯上脚步声消失,四下里恢复安静。 谢丹红走上前来对林觉行礼,满脸歉意的道:“实在是万分抱歉,楼里的姐妹惊扰了林公子了。” 林觉微笑道:“倒也没什么。她们也没把我怎样。” 说话间,那绿衣女子谢莺莺来到面前,盈盈下拜给林觉磕头,口吐清音道:“奴家谢莺莺多谢林公子救命之恩。恩公请受奴一拜。” 林觉忙还礼道:“不必多礼,姑娘请起,折煞我也。” 谢莺莺还是磕了个头才起身来。谢丹红笑道:“我家盈盈这段时间天天念叨着要感谢恩公救命之恩,今日终于遂愿了。莺莺,你陪林公子说会话,我去楼上跟红袖谈谈心。兰娘,在旁招呼些,摆些点心出来招待林公子。” 兰娘应了,谢丹红向林觉福了福转身上楼。 在谢莺莺的引导下,林觉坐进了小舞台旁边的屏风内,这里对着后院长窗,还可目睹舞台全境,是大厅中的雅座。 茶水端来,点心摆上,二人落座于此。 “林公子请用茶。”谢莺莺殷勤相劝。“当日若非公子相救,莺莺怕是已经命丧黄泉。身子康复之后,莺莺便央求妈妈打听恩公身份好道谢恩公。可是半个多月都没找到。但没想到今日居然巧遇恩公,实乃天意。” “举手之劳,何须赘言难道我还见死不救不成不用再提了。”林觉笑道。 谢莺莺叹了口气道:“于公子而言自然是举手之劳,但于奴家而言却生死攸关了。” 林觉笑道:“是啊,当日确实情形紧急。姑娘当时已经闭气,一只脚其实已经踏入鬼门关了。我不得不用渡气压胸的办法救你。说起来那个倒是要跟你道一声歉意。毕竟那种办法确实让人误解。” 谢莺莺脸上腾地红了起来,事后她也听说了,救自己的那人嘴对嘴往自己口中吹气,还拿手在自己的胸前私处搓揉按压,情形着实不雅,不免心中有些芥蒂。不过当刚才见到林觉第一眼的时候,谢莺莺心里好受多了。这是个英俊的少年郎,不是长相丑恶猥琐的市井汉,否则这个心理阴影怕是要挥之不去了。 “公子那是为了救人,有什么好道歉的。话说这种救人法奴家还是第一次听说。”谢莺莺低声道。 林觉也有些尴尬,自己干什么提起这事,闹得对方大红脸,自己也不自在。 “那是那是一种让人恢复呼吸的办法,假死闭气之人必须要使之恢复呼吸心跳,否则便真的死了。所以才需要渡气压心。唔具体的我也一时说不清楚。” “哦”谢莺莺确实没听明白,只能哦一声作答。 林觉和谢莺莺其实也就是两个陌生人,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聊的。聊了几句后突然间气氛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没什么可聊的话题了。林觉捧了茶喝,其实他并不渴。他只想着喝了这杯茶便可以起身告辞了。虽救了这女子一命,倒也并没有期望有什么回报。 “林公子。”谢莺莺倒是主动开口了:“林公子可知道,那天其实是我自己跳进湖里的” 林觉愣了愣,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美丽女子。 “姑娘的意思说,我不该救你”林觉道。 “那也不是,跳下去的时候我便后悔了。能活下来,我还是挺开心的。而且我现在对生命更加的珍惜。” 林觉点头笑道:“那就好。生命只有一次,那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怎能轻言放弃。但不知姑娘当日为何要跳湖自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么” 谢莺莺轻叹一声道:“奴家不知该怎么和公子说。” 林觉笑道:“不用理我,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我对他人的没什么兴趣。” 林觉低头喝茶,暗自责怪自己多嘴。 “公子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奴家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怕扰了公子的心情罢了。若无难以解决的麻烦,谁会愿意去寻死”谢莺莺看着窗外的花木幽幽的道。 林觉沉声道:“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要是遇到烦扰便寻死的话,天下人怕是十之都要死绝了。活着便有希望。” “活着便有希望”谢莺莺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忽然看着林觉道:“可是若是连活着都很难呢那该怎么办” 林觉皱了眉头。 “恩公,你若不嫌奴家啰嗦,奴家便告诉你原委。公子或许能替奴家指出一条明路来。” 林觉脱口而出便想拒绝,但他却又收回了拒绝的话。上一世自己便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生活,然而那又怎样那一世过得乱糟糟毫无亮点。这一世既要有所作为,何妨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反其道而行之。若再陷入胆小怕事的思维,怕是还要重蹈覆辙。因为这个世道本就不因你远离是非便可独善其身,是非会追着你跑的。 “洗耳恭听。我未必能指点什么,但你若心有忧愁,说出来起码会让你的心里舒坦些。”林觉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八章 人世艰难 屏风隔间内,眉目如画的望月楼头牌谢莺莺微蹙眉头,慢慢的说出了她和望月楼正在经历的难以逾越的困境。 “我望月楼在东南花界名声甚隆。二十年前,望月楼成立之后,如今的谢妈妈便是楼中红牌。名声播于东南,大周各地文人名士闻名纷踏而至,一时红火之极。二十年间,望月楼出花魁十余名,是为杭州花界各青楼之最。” “奴家自小便入望月楼中。是妈妈将我抚养长大,授以琴棋书画诸般技艺。去年,望月楼头牌阮玉玲姐姐赎身嫁人,奴家便正式出来见客,蒙妈妈器重,众姐妹帮衬,遂被推为楼中红牌首席。外人或许对我们这些青楼女子看的很轻贱,但奴家却不这么看自己。奴家在望月楼十七年,对姐妹们的命运看的比谁都清楚。无论是红牌花魁,还是其他的命苦的姐妹们,她们最终都因为从事这一行而遭人唾弃。奴只说一事,五年前我望月楼首席红牌含香姐姐夺得当年花魁娘子之号。这之后达官贵人趋之若鹜,风头一时无两。后来她遇到了她喜欢的一个公子,于是自赎嫁人。然而,那公子根本就看不起她,在带她回家的路上,骗了她所有的钱财,将她抛弃在大江之上。含香姐姐含恨投江而死。由此可知,其实我们这些人其实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人人争相结交,无非便是贪恋美色,当做消遣罢了。真正有谁能看的起我们这些人然而,谁能知道我们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们并非自甘入花界,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奴家当时虽然年幼,但得知了所有的这一切,心里岂能不有所警醒奴家所以和妈妈达成了协定,奴家只卖艺不卖身,绝不糟践自己。这是奴家的底线。妈妈是过来人,打小便抚养我张大,早已视我为亲生骨肉一般,她知道我心中所想,便答应了我。然而,这花界之中虽然有不卖身的清倌,但真正能做到能有几人谁不是表面上标榜卖艺不卖身,其实背地里依旧难逃诱惑。那些富贵豪奢之客来楼中取乐为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听曲观舞不成我自宣布为清倌以来,不知遭受多少滋扰。有的客人不能遂愿,便打骂吵闹闹事。久而久之,便影响了楼中的生意。” 林觉缓缓点头,虽然对青楼花界不太了解,但林觉知道谢莺莺的话应该是发自真心了。青楼女子怕是很少有自甘堕落之人,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她们也想着能够脱离这个泥坑。但她们虽愿意从良,却很少有人能够原谅她们的过去。刚才谢莺莺所言的那个叫含香的女子的遭遇倒像是自己知道的一个话本叫杜十娘的。身在污浊之中,能保持洁身自好,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这让林觉不禁对谢莺莺产生了一丝敬意。 “我不知该如何评判此事,但以我个人而言,我是赞许姑娘有自己的主见,洁身自好的。不过,仅仅是因为此事便要寻死,似乎感觉不太恰当吧。” “公子说的是。若只是这些滋扰倒也罢了,忍一忍便也过去了。楼里的客人少了些,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日子能过便好。然而事情岂是这么简单我望月楼其实遇到了另外一个大麻烦。” “哦”林觉觉得重点来了,欠了欠身子细听。 “公子可知杭州最大的青楼是哪几家” “我可不知道,我没这个爱好。”林觉摇头道。 “林公子是正人君子,是奴家问错话了。奴家告诉公子,杭州目前名气大的青楼有十余家,实力最大却只有两家,一家叫万花楼,一家叫群芳阁。这两家青楼中几乎聚集了近四年来所有的花魁大赛的前三名娘子。可谓是盛名远播。这两家青楼也是最近两年才冒出来的,其幕后所属后台你道是谁么那便是杭州府的梁王殿下。” “梁王”林觉皱眉道。这位杭州的梁王可是大名鼎鼎,他名叫郭冰,是当今圣上郭冲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上一世林觉便经常听到他的大名。这位梁王性喜豪奢,又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人物,颇有些名头。但上一世可没听说他居然还喜欢开妓院,成了两座青楼的大股东。作为皇族亲王,做这种勾当,似乎有些不合身份。 “确切的说,是梁王府下边的人开办了这两座楼子。挂在西城李家的名下而已。这件事其实家喻户晓,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来罢了。这两座楼子的崛起靠的便是重金挖角,将杭州城数十家青楼中有名气的红牌和花魁娘子一打尽尽数挖到万花楼和群芳阁之中。这等手笔,怕也只有梁王府能做得到。谁敢和梁王作对所有的楼子都只能忍气吞声。”谢莺莺沉声说道。 林觉缓缓点头,他的脑子里想的却是梁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想了片刻不禁哑然失笑,还能为了什么青楼红馆正是财源滚滚之处。垄断花界之地,一年下来也不知要赚多少银子。这位梁王的目的肯定是在此了。至于他如此敛财的目的是什么,林觉倒也没去多想,想来无非是为了穷奢极欲尽情享受罢了。 “梁王府也找上了你们望月楼是么”林觉问道。 “是。早在去年,他们便挖走了我望月楼中的几大红牌。但他们最想挖的便是奴家。奴家虽非花魁娘子,但奴家也算是在杭州花界有些名气。万花楼和群芳阁之志便是要垄断全城红牌,自然不肯放过我。可是奴家并不愿意去他们那里。一则,望月楼已经被他们挖走了那么多红牌,我一走,望月楼便完了。这楼子虽不好,但却是妈妈花了半辈子积蓄买下来的,对我而言,对很多姐妹而言,这里便是我们的家。我一走,家便没了。其二便是,我想要洁身自好只卖技艺,但如果去了万花楼或者群芳阁,怕是便无法遂愿。定会被逼着卖身。这岂是我心中所愿所以从我个人而言,我也不能同意。”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不同意,岂非便得罪了梁王府了么他们岂会干休” “公子聪慧,情形正是如此。他们见我们不愿意,便处处暗中使手脚。恩公当日救奴家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几个在船上闹事的客人吧。那一天是他们连续十几日去我望月楼红船上滋扰了。那几人便是他们派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子弟。其中一位还是杭州通判张大人的衙内公子。那日他们逼迫奴家喝酒,言语动作污秽不堪,奴家一时想不开,便跳湖打算了解一生。幸而得公子相救,方才未贻终生之恨。” “能让张衙内这种人来闹事的,我相信必是梁王府才能做到了。”林觉咂嘴道。 “当然,他们让这些人来捣乱,便是让我们无法报官处置。都是有权有势之人,报官了反而会惹来我们的麻烦。” “说的是。这件事确实挺麻烦的。谁能想到堂堂梁王府会做这等下作的勾当呢。”林觉皱眉道。 “这倒也罢了。奴家最痛心的是,我们望月楼内部已经不团结了。当初被挖走了几名红牌,姐妹们都同声责骂,誓言绝不背弃望月楼。然而现在,刚才公子也看到了,她们已经无法忍受门户冷清的情形了。她们将此事归咎于奴家身上,因为万花楼开出的条件说,只要奴家同意过去,可以一并收纳她们。我不同意,她们又没有客人,所以便怪罪于奴,说奴家清高,说奴家不识时务,说奴家不顾她们的死活。奴家最痛心的不是外边的这些坏人,反而是自家姐妹们的这些话,当真如剜心般的难受。” 谢莺莺长叹一声,看着窗外出了会神,续道:“其实奴家也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毕竟做了这一行,靠的便是这一行糊口。楼里剩下的这些姐妹也都年纪偏大了,二十七八的也有了。到了这个年纪,都想着能攒点积蓄从良。一下子没了客人,且和王府交恶,让她们也确实恐慌。我能理解她们,可是我不能同意那件事啊。妈妈也不同意,我能怎么办林公子,你说若是你遇到这些事,你能怎么办” 林觉翻翻白眼心道:“我又不是青楼女子,我怎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过听了这么一大串,站在谢莺莺的立场上,这件事确实倒是有些棘手。 见林觉沉默不语,谢莺莺自嘲道:“瞧奴家在这里啰里啰嗦的一大堆,林公子定然觉得很是烦躁了吧。奴家真是不该,说这些让恩公闹心。不过就像林公子说的那样,说出来了,心里似乎舒服了不少。” 林觉沉吟道:“我并没觉得烦躁,我倒是想知道,事情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你们打算如何了局” 谢莺莺叹息道:“我若是知道如何了局,也不至于在林公子面前诉苦了。现在这件事正叫做两头为难,或许我一死了之才是最好的办法。” 林觉静静道:“死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一死了之固然干净,但那却绝非解决之道。” 谢莺莺再叹一声,愁容满面,托着腮出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九章 一厢情愿 林觉细细的将谢莺莺的话想了一遍,忽然心中闪出一个念头来。 “莺莺姑娘,你刚才说了花魁大赛之事,但不知具体情形是什么。” “花魁大赛么那是我杭州花界的一项比赛。每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各家青楼选拔翘楚于西湖上比拼才艺,夺魁者为花魁。这是花界最看重的名头,哪一家若是能夺得花魁之名,必将生意兴隆趋之若鹜。哪怕只是夺了二三名,也足以让本楼扬名,身价高涨。我望月楼成立二十年来,是问鼎花魁娘子的常客。” 林觉道:“如果你们望月楼今年能夺得花魁,是否会改善目前的情形呢” 谢莺莺愣了愣摇头道:“谈何容易花魁岂是那么容易便能夺到手的。” “我是说假如的话。” “这个么倘若真能夺得花魁,自然会大大的改善。须知花魁不仅是个名头,还是花界地位的象征。界时东南名士大儒聚集于此,影响力非同凡响。大周各方名士来杭州,想必都会愿意光顾本楼。梁王府对这些人也没什么影响力,便是派人来捣乱找茬的话也会收敛些,在花魁娘子所在的青楼捣乱,会有人出面指谪他们。” “那就是了。既然如此有用,何乐而不为莺莺姑娘该去竞争竞争才是。这不是一个改变现状的好机会么” “林公子,此事谈何容易今年的花魁大赛恐怕要么万花楼夺冠,要么群芳阁夺冠。又或者她们包揽前三也未可知。总之,我望月楼却是毫无机会了。”谢莺莺轻轻摇头道。 “还未开始,结果已定难道有什么黑幕不成”林觉笑道。 “黑幕倒是没有,赏评之人都是当今名士大儒,两浙路的高官杭州知府大人都会前来坐镇,历年来在公正性上没有质疑。然公子有所不知,参与花魁大赛,须得要有充分的准备以及过硬的条件。否则怕是根本连正赛都进不去呢。” 林觉对此事愈发的感兴趣,上一世这杭州城中的花魁大赛他是知道的,但他却并没有关心此事。家规严厉,他连青楼都没进来过,又怎知其中的奥秘。但此刻林觉却兴致大增,很想知道这当中是怎么一回事。 “左右无事,就当闲聊好了,你且说说,这花魁大赛需要些什么条件”林觉问道。 “林公子既问,奴家便跟林公子说一说。所谓花魁大赛,说白了讲究的便是色艺双绝。色之一项倒也罢了,奴家自信不输她人。然这艺子一项,若无多方面的帮助,实难抗衡。每年花魁大赛之前,各家为夺花魁之名都会投入大量的财物人力来为此准备。参与花魁竞争之人需苦练技艺。乐器演奏之技,歌艺舞技的训练都格外的辛勤。除了参与的各家楼子需缴纳一笔不菲的银子作为排场之资之外,各楼为此重金聘行内高手加盟,打造全新舞蹈谱全新曲乐,更有技艺高超之乐师助阵,才能在当日教人耳目一新,方有夺魁之望。”谢莺莺低声解释道。 林觉微微点头。这时候的青楼可不像自己穿越而来的后世那般粗俗。后世花钱买春的目的便是为了一泄兽欲,而这里讲究的是欣赏技艺,在精神和上得到双重的满足。所以此时的青楼女子可不仅仅是张腿卖肉便可,她们须得从小便学习乐器舞蹈还必须要识文断字写诗作词。唯有如此,方可和客人有精神上的沟通,才会让客人得到双重的愉悦感。 当然,也有只为肉欲而来的客人,也有只卖肉无技艺的妓女。但她们并非主流,且即便在花界也地位低下,收入微薄。真正能得众人仰慕,且收入不菲的,都是那些身怀技艺的女子。逛青楼的文人名士官员豪族们并不缺女人,他们缺的是懂的取悦自己,且在精神上能够交流的女人。所以这些腹有诗书且能歌善舞的青楼女子能吸引他们,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是很多文人官员不顾青楼女子污损之名而喜欢纳她们为妾的原因之一。 “乐师舞师这些还不是最难请的人,最难便在于文采一项上。虽然花界女子多少懂的些诗文。平素也会浸淫其中自己填写小词传唱。但在花魁大赛这种场合,谁能请到当时名家为自己填词写诗,将会给夺得花魁大赛桂冠大大的加大份量。词以取传,曲以词高,这花魁大赛虽是花界盛事,但其实也可算是文坛盛事。每年名士高儒聚集于此,于诗词上也一较高下相互争锋。每一年都有才士因为花魁大赛而名扬天下。之所以能吸引名士大儒参与公证,朝廷官府也参与其中,这也是其中的缘由吧。” 谢莺莺轻轻诉说着,林觉对她的话大为赞同。一个花魁大赛能吸引大儒名士和朝廷官员参与其中,当然绝非是为了这些青楼女子捧场。虽本朝文士向来以逛青楼这种事为风流之举,为风雅之事。但毕竟青楼还是青楼,青楼女子也为众多人所不齿。很多人都是暗中唾弃的。譬如林觉所在的林家,便在家规之中严厉禁止子弟出入烟花之地。但青楼盛世若是和文坛联系到了一起,那便另当别论了。本朝极重文治,而青楼烟花之地正是诗词流传的极佳载体,这就好像是一个好商品要需要好的广告来打名气一样,二者几乎是完美的结合。那么名士大儒参与其中,便不足为奇了。因为在这场盛会上,不但可以欣赏到名妓风采,更可以涌现出更多的好诗好词。 “贵楼是否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了呢” “不瞒公子说,我望月楼今年没有参加花魁大赛的想法。” “那是为何是不允许你们参加么” “那倒不是,杭州城近七十家青楼都有资格,只要交报名的银子便可。本楼到现在为止没有报名的原因是,奴和妈妈商量后认为我们没有取胜的可能,甚至连正赛都未必能进。”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们请不到好的乐师谱曲,请不到舞师编舞,更重要的是,没有知名文士愿意为我们谱写新诗新词。”谢莺莺黯然道。 “那是何故钱财拮据之故” “和钱财无关。虽然我望月楼现在萧条的紧,但我和妈妈还是有些积蓄的,五十两的报名费用,请乐师舞师以及文士的酬金,乃至整个参与花魁大赛的银子加在一起不超过五百两,我们还是拿得出的。可我们即便有银子,也没有人愿意帮我们。” 林觉恍然大悟,沉吟道:“不用说,那是因为梁王之故。没有人愿意得罪梁王,所以都不愿帮你们。” “正是如此。”谢莺莺轻叹道。 林觉沉思着,场面一时寂静。后窗之外阳光明媚蝶舞翻飞,清风吹过花木,发出飒飒之声。 “或许我能帮你们。”林觉突然开口道。 谢莺莺一惊,凤目看着林觉道:“林公子要帮我们如何帮” 林觉笑道:“我暂时没想好,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帮到你们。我林觉不是什么名士,也没有名气。但诗词我还是能写出几首的。但光是这些恐怕还不够。我在想,若要帮你们,则必须要让你夺得花魁。或者最少也要位列三甲之列,对贵楼的现状才会有所改观。” 谢莺莺心中甚是怀疑,林公子以为随便做几首诗词便可拿去参与花魁大赛,那可真是异想天开了。花魁大赛堪比是一场科举。数十家青楼为了夺得前三遍请高手加盟,林公子还是不够了解其中的残酷性。不过林觉是自己的恩人,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林觉兀自沉静在自己的想法里,沉吟道:“唔不但是诗词,谱曲和舞蹈我都要想好了。既要耗费数百两银子参加比赛,便决不能空手而归。这需要几日好好的想一想才成,一时之间不能仓促的下决定。对了,这花魁报名可有截止期限” “截止于七月十八,大赛一个月前。”谢莺莺实不忍拂逆林觉之言,轻声回答道。她对于林觉说的诗词舞蹈乐曲一起包了的说话觉得很不可思议。内心里隐隐觉得这位恩公好像不太靠谱。林觉点头道:“那好,七月十八之前,我再来一趟,最后做出决定来。到时候你们若是决定参与,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 谢莺莺忙道:“林公子其实不必如此,莺莺并不想将公子扯进这个麻烦事中来。公子帮我们,岂非是要得罪梁王么” 林觉笑道:“我又不露面,他们怎知是我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罢了。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要说是你自己亲力亲为,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噱头。何为技艺请名家全程相助算什么若是你告诉那些名士大儒,一切的曲词舞蹈都是你自己包办,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观感” 谢莺莺眼睛一亮。林公子这个提议倒是一个新思路,若是词曲舞蹈全是自己包办,岂非打造了一个真正的才女的形象不过谢莺莺只兴奋了片刻便黯然了。一切都在于词曲舞是否上乘,否则不但不是个噱头,反而是丢脸。反而毁了自己的形象。 但此时此刻,倒也不能决定下来。实际上参加与否都未定,何须操心太多。 “多谢公子。到时候再做决定吧,反正还有十余日,我和妈妈再想一想。”这样的回答其实便是敷衍之语了。 林觉并没听出其中的敷衍之意,笑着起身道:“那便这么定了,我也该告辞了。” 谢莺莺忙起身相送,林觉告辞谢丹红和谢莺莺,携绿舞快步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章 设计 午后时分,东首大院花厅之中,黄长青匆匆走入。长房大公子林柯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见黄长青的身影,林柯放下茶盅招呼道:“长青叔来啦,请坐。” 黄长青陪着笑,用袖子擦了擦热的红彤彤的脸道:“大公子客气,不知道大公子叫老朽来有何事吩咐” 林柯兀自指着身边的椅子笑道:“坐下说话,是件好事。” 黄长青道谢坐下,林柯探头过来低声笑道:“长青叔这段时间心里很不舒坦吧。” 黄长青笑道:“那里有什么不舒坦大公子何意” “哈哈哈。瞒不过我的。自打上月庭训之日后,家里便不太安生。长青叔庭训那日挨了打,三房的老四前几日又闹了事出来,搞得妻离子散的,长青叔难道心里舒坦”林柯大笑道。 黄长青咂嘴道:“大公子莫要说了,哎!确实够乱的,好在不影响家中大局。老朽挨几荆条倒也没什么。只是林全公子那件事儿实在是让人不舒坦。你们哥几个平日要好,难道便不惋惜么” 林柯笑道:“当然替老四惋惜,可是他也太不小心了些。怎地便镇不住屋子里的那个醋坛子,被抓了现形。这还罢了,居然让爹爹给撞到了,还有张通判在场,爹爹如何能容忍也算他自己倒霉。” 黄长青咂嘴道:“大公子,这事儿你不觉得蹊跷么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就撞到了。天上掉石籽儿,偏砸没带冠的。可也太巧了。” 林柯收起笑容道:“是啊,太巧了。很难让人相信这其中没有鬼啊。” 黄长青伸着脖子低声道:“大公子也这么认为” “何止是我。老二老三他们都这么认为。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我们可是听到了些风声,三房那个林觉,唔搞不好跟此事有关啊。据说前几日庭训之后,他和三房大娘还有林全夫妻都闹得不愉快。老三问了三房一位叫焦大的小子,他说庭训当日下午,三房大娘便和弟妹去和林觉吵了一架,还说林觉一句不让,差点没把她们气死。呵呵,有趣么” “竟有此事”黄长青愕然道。 “长青叔啊,你一向耳目灵通神通广大,这件事你怎都不知道还有呢,人人都说,老四喜欢了上林觉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绿舞。前几日林觉回来,老四正在林觉院子里找绿舞乐子,被林觉堵了个正着。后来有人看见老四满脸巴掌印的跑了出来。你猜那是怎么回事呢” 黄长青再次愕然。林全喜欢绿舞这件事他有所耳闻,也不放在心上。公子哥儿们玩弄家里丫鬟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林全看上绿舞,林觉又能如何难不成为了个丫鬟跟林全翻脸所以黄长青根本是不在意这些破事的。但此刻听林柯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事有蹊跷了。林全满脸巴掌印的出来,莫非被林觉教训了一顿不成 “这林觉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林全公子动手” “谁知道呢只有去问老四了。我估摸着应该不会动手,老四是那种吃了亏捏着鼻子不出声的人么多半是被绿舞扇了耳光。我说这件事是想说,林觉心里对老四的举动定是恨之入骨。那天捉奸的事情这么蹊跷,若是有人暗地里捣鬼的话,这便是动机。” “大公子说的很是。我同意这一点。”黄长青犹豫着要不要将林全派人埋伏在山道上,想将林觉打残废了的这件事告诉林柯。其实黄长青早就知道,林觉的动机充足的很,可不是因为今天这件调戏婢女的小事。 “长青叔,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个林觉最近有些不像话了。一个庶子怎能容他兴风作浪,林全这件事若真是他捣鬼,他便是在自己作死。爹爹事情多,也许管不到这些琐事,但我和老二老三不能坐视规矩败坏,不能容他嚣张。所以长青叔还要想法子弄清楚这件事。” “是是是,大公子放心。老朽可没闲着。这段时间我可是都在暗中调查。只是这小子很是奸猾。查起来有些困难。不瞒大公子说,我派去盯着他的人都被他耍弄的团团传。” “哎,长青叔啊。你那点手段也不换换花样。老是那几个小厮盯梢,傻子也能认得出来。我都看不下去了。今日请长青叔来此,便是要跟长青叔说件事的。长青叔那本庭训赏罚记录的小本子带来了没可以拿出来记下了。” 黄长青有些发愣。林柯喝了口茶摆手道:“快啊,我这完事了还要往船行去呢。一堆的事情呢。” 黄长青连忙拿出小本子。 “今日上午巳时,林觉进了北关门内西河北街街口的望月楼。盘恒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出来。之后又去了施腰河东街的万花楼和群芳阁门口转悠了一会儿,不过这两家楼子却是没进去。” “什么”黄长青又惊又喜。林觉居然进了青楼,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把柄。 “记下了么我要出门了。长青叔,回聊吧。”林柯站起身来便要吩咐人更衣备车。 “大公子,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黄长青惊讶问道。 “还能如何让人跟在他身后知晓的呗。” “大公子的人居然没被他发现么” “长青叔啊,我说你老一套不成的,你怕是还不信。我这次是让房里的桂儿和圆儿跟着他们的。长青叔,虽然你足智多谋,但有些事你可不如我。他知道你派人跟踪他,自然是百般小心了。但他在意的只是小厮,他可万没想到,我会派两个女子去盯他。这不,手到擒来。话说我们可都小瞧这小子了,闷声不响的居然都敢去逛青楼了。他怕是以为搞倒了林全,家里便没人能管着他了。过几天庭训,这件事可够他喝一壶的吧。” 黄长青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道:“还是大公子高明,庭训之日,够他受的了。先容他得意几日。” 林柯摆摆手道:“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我可没功夫在这小子身上耗费时间。总之,老四的事情要查清楚,家里不能没有规矩。庶子要翻天,这岂非是个笑话。” 黄长青连连点头答应之时,林柯已经迈步离去。黄长青喜得合不拢嘴,哼着小曲儿举步离开。 夜色阑珊,林觉的屋子里亮着灯光。长窗开处,只见林觉正靠在椅子上沉思。一旁的桌案被绿舞霸占着,绿舞面前铺着纸,旁边翻开一本千字文,她正握着毛笔一步一划的学写字。那一日林觉本是要教林虎识文断字的,可惜林虎根本不是那个料,但意外的是绿舞聪慧,学的很好。所以林觉索性便教起了绿舞认字写字,绿舞学的也很快,很认真。 林觉坐在那里,耳边听着绿舞手中的毛笔在纸面上刷刷的移动声,心中很是平静惬意。但他的脑海里却一直想着白天关于花魁大赛的事情。 上午从望月楼出来之后,他带着绿舞又找到了施腰河东街的万花楼和群芳阁的所在,果然,那两家青楼气势规模都很大,且门前车马来往热闹非凡,和望月楼门可罗雀之状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觉上午告诉谢莺莺要帮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的名次,那并非是说说而已。林觉认为自己绝对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使然。至于要帮望月楼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林觉并非是要给自己找麻烦,跟那个背后的梁王作对。林觉只是想帮一把弱者罢了。那望月楼如今的处境堪忧,在往后免不了倒闭的命运,若是上一世,林觉自然是避之不及,但这一世林觉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漠视的。 既要帮谢莺莺,又不要惹得梁王生气,那么办法只有一个,便是隐于幕后。这便是林觉当时说出的要让谢莺莺说一切都是自己出面的那个噱头。说白了,这是一种包装。就像后世的明星,唱歌的喜欢自己写词自己编曲自己作曲,表示自己是个全面的创作型人才,说白了其实便是个噱头。演电影电视的喜欢自导自演,其实也是一样。 林觉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种营销的增强明星偶像度的一种手段,实际上背后并非是这些人自己的努力,或许是另有其人帮他们而已。但不得不说,这些行为确实会让不明真相之人对这些全才的歌手演员产生额外的钦佩和好感。林觉便要做幕后的那只手,将谢莺莺打造成一个全才的才女形象,定会让她加分不少。 林觉现在所考虑的便是,如何能确保获胜。谢莺莺或许歌艺舞技都还可以,但杭州青楼之中卧虎藏龙,谢莺莺应该不能被称之为其中的翘楚。就算是水平旗鼓相当,只要不能高处她人太多,便没有把握夺得花魁或者哪怕是前三名的位置。在这种情形下,则需要好好的谋划一番了。 通常的表演手段都是,歌一段,舞一段,奏一曲。这恐怕是所有人参加花魁大赛都会这么干。要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便要求新求变。这便是林觉所需要考虑的。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可真的难了。林觉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一章 客来 “公子,这一页写完啦。你瞧瞧如何”绿舞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觉的思绪。 林觉微笑起身站到桌案旁,只见黄纸上娟秀的字迹整齐而干净。今日学的是千字文的第三十二到四十八字。是“云腾致雨,结露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十六个字。 “写的不错,绿舞不真是可惜了。”林觉赞道。 得公子夸奖,绿舞喜不自禁。指着字问道:“这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林觉笑道:“云腾致雨结露为霜的意思应该无需我解释了吧,便是云聚为雨,露凝为霜之意。金生丽水之意是说,丽水之地出金沙,故而有金生丽水之意。丽水也叫金沙江,远在西南之地。玉出昆冈之意便是昆仑山好出美玉之意。昆仑玉甚是珍贵,这个你该明白了吧。” 绿舞点头道:“明白了,还真是有意思呢。怪不得公子喜欢,原来可以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林觉苦笑道:“若是为了科举,便没那么有意思了。你瞧有德堂兄,数十年,每次科举都名落孙山,在他看来便是一件让人厌恶之事了。但对你而言,只需识文断字不当文盲便可,倒是没他那么有压力。” 绿舞想了想叹道:“真可怜,有时候想想你们当男子的也挺可怜的。” 林觉失笑道:“你倒是可怜起男子来了,你叫我们这些男子如何自处” 绿舞打了个阿欠道:“我再写一遍。公子累了么若累了的话,我便不写了。” 林觉道:“你写便是。不过再写便要写的比之前的好些。你瞧刚才你写的这几个字,这个腾字虽然写的不错,但左右重心不稳,左轻右重,给人以一种随时要倒下的感觉。这便是写字骨架不匀的问题。” 绿舞瞪着眼看着纸上的字道:“是呢,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公子这么一说我便豁然明白了。” 绿舞拿起笔来将那个腾字再写了一遍,歪着头瞅瞅,伸笔涂了,嗔道:“还是要倒。”于是再写一遍,又是不匀称,再涂了,噘着嘴有些气恼。 林觉伸过手臂围住她小小的身子,手握着她的手道:“我教你一遍。” 绿舞脸上发烫,心里蹦蹦乱跳。只觉林觉灼热的呼吸吹在耳畔,手上哪有半分主见,任由林觉一笔一划的写了个端端正正骨架匀称的腾字。 “怎样这便好些了吧,你多练练便好。”林觉说道。 忽然间林觉感觉怀里的小人儿有些不对劲,转头看时,只见绿舞正红着脸脉脉含情的看着自己。红嘟嘟的小嘴唇就在眼前寸许处,呼气如兰似馨,撩人心魄。 林觉一把抱住绿舞,伸嘴便吻。绿舞呜呜作声,扭动不休。林觉离了那张小嘴低声问道:“怎么了” 绿舞红着脸指着窗户道:“关关窗。小虎在他屋子里怕是能看到。” 林觉哈哈一笑,伸手过去关了长窗,回身来一把搂住那具娇软的身躯压在凉塌上,勾出喷香的雀舌来恣意品尝。亲吻到绿舞浑身酥软,脸色红的触目惊心时,这才强自收起欲念,放开这小美人儿。绿舞爬起身来,拢着乱发一溜烟的逃了。 林觉喝了几口凉茶,心道:在这么下去,自己怕是要把持不住了。该不该将这青涩的小萝莉给办了呢 次日清晨,林觉尚在梦中之时,便听到院子里传来林虎和绿舞的嬉笑之声。林觉爬起身来打着阿欠开了窗户朝外看,但见林虎正在院子里打着转口中哞哞的叫着。绿舞在一旁捂着嘴笑。 见林觉探头出来,绿舞忙道歉道:“哎呀,吵醒公子了。” 林觉指着林虎头上的两个犄角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呢哪里来的这玩意儿” 绿舞诧异道:“双七节啊。公子忘啦七月初七贺牛郎啊,小虎这是办的牛呢。” 林觉恍然大悟。大周朝双七节是个节日,其实便是七夕节。七夕节有不少的习俗,譬如现在林虎带着长着两个木犄角的帽子的便是双七节习俗的一种。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风俗。 “公子洗漱吃早饭,一会儿将房里的书拿出来晒。上午其他院子里的人还约了我去拜织女会呢。我可不能迟到。”绿舞笑道。 林觉点头应了,忙洗漱净面来到廊下,三人吃了早饭后,一起去林觉的房里将几大架子的书全部搬了出来,一一摊开摆在廊下的青石上暴晒。绿舞又将一大堆的冬衣爆出来,全部搭在条凳上晒,小院子里被书本衣物占据了大半。七夕晒书晒衣裳也是大周朝的习俗之一,称之为曝书曝衣。 忙活完毕后,绿舞抱着针线盒子出来对林觉道:“公子,我去正房院子里拜织女会去。” 林觉笑道:“去吧去吧,要比的过她们,教她们知道绿舞的针线手艺是无人能比的。” 绿舞抿嘴而笑,抱着针线盒子飞快的跑了。 所谓拜织女会也是七夕的风俗之一。七夕节原名乞巧节,本就是女子为祈求九天织女赐予巧手针织之技的节日,只是后世逐渐演变添加,才有了包括爱情婚育等其他各种寓意。拜织女会便是女子们聚集于一起,摆上小香案祭拜织女,之后更是各自以彩线穿针,做镂空花扣相互评比,看看谁乞巧得了织女真传。是半祭拜半玩耍的活动。 绿舞去参加的自然是林甫的丫鬟们聚集在一起的活动,大房的老妇人少夫人以及一群老少妾室们自然是不肯跟丫鬟们一起拜织女会的。林家活动不多,这是很少的可以让丫鬟婢女们聚会的活动。 林觉左右无事,在院子里自己虽然读过了,但很久没拿出来,就着阳光清风再读几段,倒是颇有些回味。 林虎在旁无事,依旧劈柴。自从林虎来到小院,小院里的柴禾已经堆满了一面围墙了。 一直到晌午时分,绿舞尚未归来。林觉眼睛有些发花,正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忽听得院门口有人进来,睁眼看时,却是林家一名门人小厮。 “林觉公子,外边有个人要见你。就在大门外边。”门人见了林觉忙行礼道。 林觉起身问道:“什么人找我” “不认识,是个书生打扮的公子。公子自己去瞧瞧便知。” 林觉有些疑惑,自己可不认识什么书生的朋友,也绝不可能是林家外房子弟,否则门人岂会不认识。于是吩咐林虎照本衣物,自己跟着门人往林家大门口行来。 来到正院门外,林觉看到了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一位身材不高的书生。林觉站在阶上拱手问道:“在下林觉,不知是那一位兄台要见在下。” 那书生转过头来,脸上笑颜如花,拱手道:“师兄,是小弟来见你。不欢迎么” 林觉惊讶张口发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来者竟然是穿着男子衣服的方浣秋。也不知那里弄来的长衫,倒还合体的很。不过看得出来,她并未做精心的掩饰,只是挽了长发塞在帽子里,脸上未施粉黛罢了。 林觉甚是惊讶,方浣秋忽然出现在门口,着实有些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就你一人来的么” “是啊,就我一个人,怎么了”方浣秋笑答。 “先生和师母怎会让你一个人下山”林觉表示不信。 “算你猜的准,爹爹受朋友之邀见面去了,我娘没来。我本是因为双七节的缘故想来城里逛一逛的。爹爹跟朋友见面,我在那里有些气闷,于是便征求爹爹的同意来找你了。嚯,你们林家还真是气派。怕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族了吧。”方浣秋抬头看着高高的门楼和两扇一丈多高的朱门道。 林觉笑道:“莫在这里站着了,进来说话吧。去我小院里。瞧你似乎挺累的样子。” “走了一上午的路,进了城又走到这里,哎,还真是累了。”方浣秋笑道。 林觉忙带着方浣秋进了林宅,穿大院走垂门往西首走,不久后便到了自己的小院前。方浣秋站在小院门口愁眉道:“你便住在这里” 林觉笑道:“是啊,挺失望是么林家大宅可不是我的,我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罢了。” 方浣秋摇头道:“倒不是失望,看来我娘说的是真的,你当真是林家三房的” 方浣秋忽然闭了嘴,她觉得这似乎是在揭人伤疤。庶子的身份没人愿意别人当面提醒自己。 “庶生之子。”林觉笑哈哈的将她的话接完整。 “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有什么我可不避讳这些话题。进院吧。”林觉笑哈哈的道。 进了小院,方浣秋见到满地的书本,惊呼起来:“哎呀,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书。好像比我家的都还多呢。” 林觉笑道:“哪有你家的多,你这话要是教先生听到,怕是会不高兴的。” 方浣秋白了林觉一眼道:“我爹爹才不会那么小气。爹爹说,书是用来读的。他最见不得那些不的人,却摆着满书房的书冒充满腹经纶。爹爹对那种人最为不齿。” 林觉哈哈大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便是那种人咯不带这么拐弯抹角骂人的。” 方浣秋抿嘴一笑道:“那可说不准你是不是那种人,你敢说这里的书你都读过” 林觉笑而不答,走到廊下替方浣秋摆了一把椅子,又招呼林虎去沏壶茶来。方浣秋这才走到廊下坐下。林虎沏茶上来,林觉替方浣秋倒了一杯,方浣秋以袖遮口,轻轻抿了几口茶水,舒服的叹了口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二章 疑症 “师兄打小便是在这里长大其实这小院蛮好的。”方浣秋打量着院子。除了地上的一大堆书本可衣物显得凌乱之外。她发现小院还是挺整洁挺精致的。一棵高大的梨花树枝叶繁茂遮挡了小半个院子的阴凉。东首墙根下,一只小小的花坛里五彩缤纷开满了鲜花。七八只花盆摆在花坛旁边,里边也是姹紫嫣红的花朵。地面是干干净净的青石板。 “是啊,我也觉得挺不错的啊。打我出生时候起,我便住在这个小院里。我娘在的时候,春天里坐在梨花树下缝衣服,风一吹,满地落得全是梨花花瓣,像是下雪一般。”林觉微笑道。 方浣秋微微点头,想象着那种场面,觉得确实很美。眼波流转之间,方浣秋的目光被廊下墙根处摆着两双晾晒的绣花鞋说吸引。 “这院子里就你和小虎两人住着么” “不是,还有绿舞。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丫鬟。她去拜织女会了,一会儿便该回来了。”林觉道。 “哦,绿舞,这个名字很好听啊。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瞧这院子的布置,必是她的手笔吧。” “是啊,家里的事情都是她安排的,我是什么也不会的。再说了,我做得事也不合她的意,她还要重新来一遍,索性便由着她了。” 林觉脸上浮现出宠溺的表情来,这表情被方浣秋捕捉在眼里,没来由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喝光了一壶茶的时候,绿舞回来了。绿舞捧着针线篮脸上洋溢着笑意,显然心情很是高兴。 “公子,我得了第一呢。得了个” 绿舞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在廊下站起身来的一个陌生的男子,忙红着脸低头走近。 “好漂亮的小丫鬟。”方浣秋轻声赞道,话音里带着一丝酸酸的味道。 绿舞的脸更红了,这个漂亮男子怎地如此出言轻佻 “绿舞,这是浣秋师妹,我跟你提过的。方先生的爱女。过来见一见。”林觉笑道。 绿舞恍然,忙上前行礼道:“绿舞见过浣秋小姐。” 方浣秋走上前去拉起绿舞的手赞道:“真的是个好美的小姑娘。难怪你家公子喜欢你,我见了都喜欢的不行。” 绿舞红着脸不敢说话,林觉翻白眼无语。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绿舞的话了 “绿舞,你刚才说什么得了第一针线第一么”林觉问道。 绿舞高兴起来,点头道:“是啊,她们都说我的花扣织的最好,评了我一个第一呢。给了个香囊当奖励。” 绿舞从手中捧着的针线小笸箩里拎出来一个紫红色的小香囊,笑着道。 “厉害!”林觉挑起大指:“果然没给我丢脸。织女娘娘定是喜欢你,没准今晚要带你上天宫去当仙女呢。” “嘻嘻,我才不去呢。天上多没意思。织女牛郎一年见一次,很惨的。”绿舞扭着身子道。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主仆二人对话说笑,浑没觉得站在一旁的方浣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主仆二人这种开玩笑的话实属平常,但在方浣秋看来却像是相互一般,扎心的很。方浣秋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 “绿舞,浣秋小姐中午在这里吃饭,烧几个拿手的好菜招待招待她。”林觉笑道。 “好的。我这便去洗手烧饭。都晌午了,我可是玩的太久了。浣秋小姐,公子,你们喝茶说话,绿舞去干活。”绿舞对方浣秋歉意一笑,赶忙进屋准备换衣衫煮饭烧菜。 “不用了,我要走了。便不叨扰了。”方浣秋忽道。 林觉愕然道:“这是为何都到了中午了,还去何处天气这么热,先生去见客,中午也必不会回书院吧。” “我我自己回书院。”方浣秋鼻子有些发酸,心里不知为何涌上无数的委屈来。 林觉眉头皱起,看着方浣秋脸色不好,他也觉得纳闷,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方浣秋。 “告辞了。”见林觉不语,方浣秋以为他压根没想留自己,满腔悲愤涌上来,抬脚便走。 林觉忙道:“方师妹,我送送你。” 方浣秋闻言更是心中恼怒,原来他恨不得自己快点走。自己今日进城来其实便是来找他的,就是想跟他见面说话的。本以为他会对自己很好,然而其实在他心里自己根本无足轻重。自己昨日一天都在想着这个人,这个人的心里却无一丝一毫自己,实在是让人伤心。 “不用你送,我自己会走。”方浣秋快步走向院门口。 林觉追在后面,满头的问号。这位方师妹给自己的印象是温文知礼,怎料性子竟然如此不可琢磨,实在是让林觉有些纳闷。林觉虽经三世,然而在过去的那些经历里,对于女人却并无太多经验。穿越前的人生三十多岁还是个光棍,穿越后的上一世自己也不过是按照家族的安排取了个小富商的女儿,纳的一个小妾也是跟随富商的女儿嫁过来的配房丫鬟。夫妻的感情也只一般,平淡的有些无聊。对于女人,林觉其实还是个雏儿。 正满脑子疑惑不解之时,突然间,前面快步疾走的方浣秋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一个趔趄,身子朝后便倒。林觉惊呼出声,飞步赶上,方浣秋的身子咕咚一下倒在了林觉怀里。 林觉低头一看,只见方浣秋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双目紧紧的闭着。大惊之下,林觉大声叫道:“师妹,师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绿舞林虎闻声也冲了过来,两人一见方浣秋的模样,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林觉抄起方浣秋的身子快步来到屋子里,将方浣秋的身子放在凉席上。他已经意识到方浣秋应该是犯了隐疾了。之前曾得知方浣秋从娘胎之中带来了重病,林觉听了症状觉得是非常凶险的先天性心脏病。此时此刻见方浣秋的症状,怕是正是此病犯了。林觉身上的汗水唰的便涌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这病随时有生命危险。 “绿舞,快在她怀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药物。”林觉大声叫道。 “我我什么药啊。”绿舞已经手足无措了。 林觉跺跺脚,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探入方浣秋的怀里摸索起来,片刻后摸出了几两银子和一只陶瓷子来。林觉拔出子上的木塞,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冲鼻而来。林觉大喜,果然有药,这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种随时会危及生命的病在身,病人定会随身携带救命之药的,果然如此。 林觉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在手心里,伸手过去捏开方浣秋紧闭的嘴唇,将药丸放了进去。然而方浣秋呼吸急促,嘴巴紧咬,完全不知吞咽。林觉也不多想,将药丸抠出放在嘴里嚼碎,喝了一口清水,俯身对着方浣秋的嘴巴将药液一股脑渡过去。 药水入腹,方浣秋的脸色很快便好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起来。但林觉不敢怠慢,回身吩咐林虎赶紧去请医生。 小半个时辰后,辅仁堂的张神医被林虎拉着脚不沾地的进了院子,一张老脸热的全是油汗。 “哎呀,你这小子,老夫的命要送在你手里了。”张神医大骂着被拖进了屋内。 林觉忙上前行礼:“实在是不好意思,救人之事十万火急。张神医担待则个,快瞧瞧病人如何。” 张神医也不好多埋怨,毕竟这是林家。大家大户的他也不敢过分得罪。于是擦着汗上前来查看。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张神医拉着林觉出了屋子来到梨花树的树荫里。 “公子,这位病人是你娘子么”张神医问道。 林觉摇头道:“不是,是我的一位朋友。” “也不是亲眷,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关系”张神医问的鬼祟。 “是我的先生的女儿,算是师妹吧。” “哦,那就好,那可算不得什么亲眷。小公子,如此的话老夫劝你赶紧将人送走,这姑娘身患重病,老夫无法医治。不是亲眷的话,随时会犯病死在这里,那可不好。”张神医低声道。 林觉吓了一跳道:“你是说,她现在有性命之忧” 张神医摇头道:“现在倒是没事,已经缓过来了。老夫说的是随时会犯病。老夫适才把其脉象,轻寻有、按重无,浮脉漂然肉上游,水帆木浮未定向,浮脉中间仔细究,有力恶风见表实,无神无力指虚浮。一言以蔽之便是个浮子。” 林觉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不知其意,皱眉问道:“神医到底看出了她生的是什么病” 张神医不满的道:“老夫不是说了么她脉象浮滑,此乃内腑之症。观其色,双颊泛红,印堂如粉,那必是肺中重病。病在肺中,神仙也难回天。所以老夫才建议公子赶紧将人送走,免得随时随地的死在家里。” 林觉皱眉道:“你是说她肺有病但为何我却得知她是心脏有病” 张神医瞪眼道:“你这小公子,老夫还能胡说不成谁说她是心脏有病明明是肺的疾症。庸医无能,肺病和心病的表象相似,脉象相近。然而气短晕厥,心跳如鼓却并非心血不足之故,乃是肺中少气,呼吸不畅之故。老夫也不跟你这等不懂之人解释,请医便要信医,不信请老夫作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三章 知府大人 林觉心头甚是疑惑,他本以为方浣秋是先天性心脏病,症状也确实跟以前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弟的先天性心脏病的症状相似。但其实那天方敦孺也没具体说是什么病症,自己是主观猜想。现在听这张神医说的头头是道,倒是有些满头雾水了。 “结了诊金,老夫要走了。承惠十两银子。”张神医摊开了手。 林觉忙道:“神医既知其病症,难道无救治之法哪怕是开副药方也成啊。” 张神医道:“若是别人,老夫自然是会开方子的。但您是林家公子,我不好隐瞒于你。寻常肺病自然可以吃些川贝枇杷桔梗之内的药方来缓解。但这位姑娘的肺病应该是从娘胎带来,乃先天之症。神仙也难救。年纪越大,越是难以承受。老夫可不能随便开方子。救不活人,岂非砸了老夫的招牌么” 林觉微微点头道:“明白了,有劳神医了。我着人拿诊金给你。多谢神医。” 林觉拱手进屋,让绿舞拿了十两银子去付诊金。这张神医确实够黑的,就这么跑来一趟,什么都没干,便是十两银子的诊金。难怪当初林有德而小女儿一个热毒之症都花了四十两银子,请的也是这位张神医,黑的要命。 似乎是拿了银子没干事,良心有些不安。张神医临走前通过绿舞的口告诉林觉,此刻病人不能移动,须得静养恢复,待病症过去才可送她离开。否则怕是立刻便要出人命云云。 送走了张神医,家中三人围着方浣秋皱眉苦脸。怎么就忽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来,现在可怎么办。 床榻上的方浣秋在经历了一番痛苦之后终于缓了过来,呼吸逐渐平稳了许多,人也清醒了过来。当她睁开眼时,看见林觉正关切的坐在凉塌旁,绿舞正拿着帕子替自己擦汗。林虎也正瞪着眼睛神情紧张的看着自己,顿时心中惭愧不已。 “林公子,绿舞妹子,林虎兄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让你们费心了。” 林觉忙道:“何出此言你现在感觉怎样” 方浣秋挣扎着要坐起身来,林觉忙摆手道:“不要乱动。”绿舞也硬是压着方浣秋的身子不许她起身。就这么轻微的一折腾,方浣秋也已经面色发白,香汗淋漓了。 “你这样子是动不得的。你自己的病你该比谁都清楚。刚才郎中说了,你现在是无论如何不能乱动的,只能静养。这样吧,你现在只能住在这里,你告诉我先生去何处会友了,我去找先生禀报此事,得他准许。”林觉沉声道。 方浣秋当然知道自己的病一犯会是怎样,起码需要静卧两天才能重新起床活动。她心中后悔不已。她的病是不能生气不能恼怒也不能剧烈动作的,刚才若不是自己使性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我……实在是抱歉的很,刚才是我的不对。要住在这里么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要不然,等我稍微好一些雇辆车走吧。” 林觉皱眉道:“你怎还想着这些能走的话我说那些作甚现在动弹随时会有危险。快告诉我先生在何处会友,我去禀报。” 方浣秋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吧。爹爹去了知府衙门。是知府严大人约爹爹见面的,你去知府衙门便能见到爹爹。” 林觉一愣,旋即释然。方敦孺虽人不在朝中,但在朝中却是有很多官场上的好朋友的。只是没想到杭州知府严正肃也是先生的好友。 林觉立刻出宅,顶着大太阳前往州衙所在的北城盐桥街道。这里是杭州府一些衙门机构的所在之地。府衙广场上空无一人,衙门大堂大开着,堂上只有个值事官和几名衙役坐着闲聊天。 林觉进了大堂,值事官和几名衙役停止说话都向林觉看来。 “是来告状么状纸拿来。”值事官问道。 “不告状,在下是来找人的。”林觉拱手道。 “这里是衙门,找人怎地跑到这里来了不告状便出去。”值事官斥道,转头再不理林觉,继续跟几名衙役谈笑。 林觉拱手道:“几位通融通融,帮我禀报进去,请方敦孺方先生出来,我是他的学生,家中有事找他禀报。” “什么方敦孺圆敦孺的这里可没这个人。出去。再不出去,便要叉你出去了。”值事官怒喝道。 几名衙役亮了亮手中的杀威棒笑了起来。 林觉觉得跟他们啰嗦无益,走到衙门口四处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侧门可进。没找到侧门,却看到了衙门前立着的一面大鼓。林觉也顾不得了,抓下鼓槌对着大鼓便是一顿猛敲。咚咚咚的鼓声震得耳鸣。 堂上几人冲了出来斥道:“混账东西,作死么这鼓也是你乱敲的若无状告,敲鼓便先打你十棍子。” 林觉不管,继续敲鼓。两名衙役骂骂咧咧的上来抓住林觉往堂上叉。值事官骂道:“这刁民,打十棍子。” 林觉用力挣扎着,几名衙役按他不住,一边骂一边纠缠。正纠缠着将林觉拖到堂上,按在地上要打棒子的时候,忽见后堂一名黑衣老者探出头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严大人问前边出了什么事何人击鼓吵得他和朋友喝酒都不安生。” “江师爷,没什么事,一个神经病的小子乱敲堂鼓。打几棒子便撵出去。”值事官回道。 老者哦了一声转身要走,林觉大叫道:“慢走,我是方敦孺的学生,来找他有急事的。听说先生在和知府大人喝酒,请这几位通禀他们不肯,我才敲鼓的。” “他娘的,还在这里说胡话,哪有什么方敦孺在衙门里。打他。”值事官骂道。 “慢着。”那老者叫道。“你当真是方大儒的学生” “当然,先生家里出了点事,我是赶来送信的。否则我干嘛敲鼓。这位老先生去问问便知,我叫林觉。报我的名字方先生便知真假。”林觉叫道。 “好好,稍等,稍等。”老者连声道。 值事官愕然道:“江师爷,方敦孺是谁当真在衙门里” 老者苦笑道:“马捕头,方敦孺是知府大人的好友,当今大儒名士,松山书院的山长。此刻正在和知府大人后宅喝酒叙话呢。这一位若真的是他的学生,你们怕是要挨知府大人骂了。” 老者快步往后堂去禀报,衙门大堂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值事官和几名衙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咳咳……这位林公子。刚才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等还以为……”值事官杨捕头掩饰着尴尬,干咳几声道。林觉微笑道:“无妨,几位也是公事公办。怪不得几位。” “好肚量。”杨捕头挑指赞道:“本人刚才一眼看到林公子,便知道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果然度量宽宏,不斤斤计较。” 林觉哑然失笑:“多谢夸奖。我刚才看到几位也觉得几位非池中之物,将来必能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啊哈哈哈。”杨捕头和几名衙役尬笑起来,心里暗暗的吃惊,这小子话里藏刀,说什么官运亨通飞黄腾达,这是要讽刺自己几人要倒霉了。身为小吏有什么官运怕是一会儿要被严大人责罚一顿了。 “这个……林公子,一会儿可否在知府大人面前打个遮掩。毕竟这是场误会。”杨捕头终于开口恳求。 林觉笑道:“放心吧几位,这等小事,我怎会放在心上。你们放心,我会遮掩过去的。再说几位也没对我怎样。若真是穷凶极恶之人,刚才我便已经挨棒子了。” “那是那是,还是林公子识人见明。多谢多谢。”几人这才放下心来,连连道谢不已。要知道知府严大人御下甚严,下属无不小心谨慎。今日这事虽然不大,但若知府大人得知,难免要受责罚,所以几人才如此担心。 盏茶之后,后堂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大堂东侧帘幕掀起时,几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林觉一眼便看到了蓝袍方冠的方敦孺跟在一名面目清瘦身材精干的中年男子身旁走了出来,忙快步上前行礼。 “先生,学生有礼了。” “还真的是你。”方敦孺笑道。“这位是严知府,林觉,还不见过知府大人。” 方敦孺指着那名精干的中年人引见。林觉忙躬身给严正肃行礼。严正肃微微拱手还礼,一双锐目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了林觉几眼,呵呵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便是他写出了那篇《爱莲说》么” 方敦孺抚须笑道:“是啊,看不出吧。” “嗯,确实看不出来。那篇爱莲说文字老练,蕴意深邃,确实很难相信是这个少年所写。难怪你方敦孺立誓不收弟子,见此良才都忍不住收了他。” 方敦孺呵呵而笑,颇为自得。 严正肃转向林觉道:“刚才的堂鼓是你敲的” 林觉忙道:“是在下一时性急,急于见到老师,所以敲了几下。” 严正肃朝几名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值事官和衙役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显然是责问他们为何没有通报进去。那几人面色如土,低头不敢说话。 林觉忙道:“知府大人,这件事是我的不对,几位本来是要去通禀的,是我性子急,事情也急,所以便自作主张敲了堂鼓。” 严正肃皱眉道:“当真如此么” 事实上师爷进去早已将看到的情形禀报了严正肃,严正肃知道林觉说的是假话。 林觉依旧躬身道:“实是我自做的主张。” 严正肃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他最恨有人当着他的面撒谎,但眼前此人是方敦孺的学生,倒也不好训斥。于是淡淡道:“那便罢了。不过这堂鼓是轻易敲不得的。敲堂鼓者必先责打十棒再问缘由,这是所有衙门的规矩。你是方先生的学生,我自然不能打你十棒,但这笔账要先给你记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四章 葡萄架下听私语 林觉有些吃惊,都说杭州知府严大人铁面无情性子执拗,果然是名不虚传。当着方敦孺的面也说出这种话来,不是和先生是好朋友么 然而方敦孺似乎见怪不怪的样子,脸上毫无愠怒之意。反而笑道:“林觉,还不谢谢严大人不打之恩。今日好歹给了老夫薄面,否则你已经挨棒子了。” 林觉躬身道谢,心道:那里给你面子了这十棒子是欠账而已,他可没说免了去。然而林觉不知道的是,这确实已经是严正肃给了方敦孺面子,否则他确实要被打的屁股开花了。他们之间确实是理念相合的朋友,但在坚持原则上,严正肃是出了名的顽固的,这也是他朋友稀少的原因,没人愿意跟这个执拗的人交朋友。 “林觉,你来此寻我作甚说是有急事禀报,那是什么事浣秋去你府中找你,你可曾见到怎地她没来”方敦孺这才想起问林觉来见自己的目的。 林觉忙将方敦孺请到一旁,低声将方浣秋发病之事禀报了一遍。方敦孺当即变色。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一旦犯病之后是什么情形,那可是有性命之忧的。虽然林觉告诉他,方浣秋已经有所好转,但他还是担心不已。 回转身,方敦孺向严正肃说明了情形,向他辞行。严正肃听了之后顿时面目严峻起来,连声道:“敦孺兄请自便,需不需要我派人帮忙” 方敦孺连声拒绝,当下和林觉向严正肃告辞出了府衙,雇了辆大车匆匆赶去林府。二人从侧门进府,抵达林觉居住的小院。方浣秋已经能坐起身来,绿舞正喂她喝汤水。方敦孺见方浣秋已经脱离性命之忧,这才安下心来。问及为何会诱发犯病的缘由,林觉固然不知所以然,方浣秋是知其所以然但是无法开口言说。方敦孺也不是穷追不舍之人,问了几句便也作罢。 趁着他们父女二人说话的机会,林觉匆匆填饱了肚子。回到屋子里后,方敦孺道:“林觉,浣秋这病怕是要将养数日方才能走动。现在只能将她留在你这里将养。我刚才跟浣秋说了,她也同意了。” 林觉看向方浣秋,见方浣秋似乎面有喜色。 “那是自然,路上我便跟先生说了,郎中一再叮嘱这两日不可擅动,师妹留在这里,有绿舞照顾,您尽管放心。” 方敦孺点头道:“只是要叨扰你了。明日我便让你师母来照顾浣秋。” 林觉忙道:“不用不用,不要让师母劳顿前来,这里人手足够。先生放心便是。” 方敦孺微微点头,女儿在林觉这里虽然有些不便,但现在也只能如此。再说,在林觉这里他还是放心的。 再盘恒了片刻,跟林觉说了会话,又检视了一番林觉的书藏,未时过半时,方敦孺起身回书院。林觉送他出府,雇车送他出城,这才转身返回。 傍晚时分,小睡了一觉的方浣秋已经精神很好了,若非林觉坚决反对,她怕是已经下地乱跑了。但在她的坚持下,林觉同意让她起床坐在院子里。 林虎又在劈柴,绿舞在厨房里忙的不可开交,裙据飞舞跑来跑去。天空中夕阳照耀之下,漫天的彩霞美不胜收。傍晚的风吹过,花木哗啦啦的作响。这一切让方浣秋倍感安宁。 “你这里很舒服啊。我觉得你的日子过得很安闲呢。”方浣秋对着坐在身旁的林觉笑道。 林觉细心的给她倒了一杯清茶,笑道:“是么你看的不过是表面罢了。不过就我这小院而言,倒是个舒服的地方。但不是因为景色,而是因为人。我和绿舞相依为命,小虎来了之后有老实又勤快,我们三个住在这里彼此信任彼此依赖,所以大家都很心安。但出了这院子,这座大宅子里的事情你若看到了,便不会觉得舒服了。” 方浣秋好奇的问道:“林家这么大家业,难道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么” 林觉笑道:“我可不想跟你说这些,免得你心里犯堵。你觉得这里好,那便多住几天。只要你不嫌弃这里鄙陋。在我看来,倒是书院后山的景色更美。我都想在书院后山弄间茅舍住下呢。” “好呀好呀,你去住便是,那样我便可天天见到……唔……我是说,你可以天天去请教我爹爹学业了。” 方浣秋差点露了心迹,关键时刻来了个急转弯。 林觉并没在意,微笑道:“书院后山岂是我能住的,那可都是先生们的住处。不过我倒是能常去,待书院开课,我便天天在那里了。或许在书院外可以寻个住处,不必回来住。但这件事也不太容易,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需得禀报家主。私自搬离大宅,那可是不成的。” 方浣秋失望道:“怎地你们林家这么多规矩。看来你并非我想想的那么惬意,连自己想住哪里都不成。” 林觉哑然失笑,这姑娘那里知道身为大族子弟的艰辛,而且还是个庶子。方浣秋因为生了这种病,所以方敦孺夫妇对她的管束并不严厉,所以她可比一般的女子要自由的多。她又怎知家族中的这些规矩和破烂事情。 两人一时无语,默默的坐在院子里。一阵风吹来,方浣秋满头青丝飞舞而起,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如天鹅般的优美。林觉看着她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的美丽侧脸,心中暗自感叹。 如此一个美丽的女子,居然生命如此短暂,这真是一件让人极度遗憾和悲伤的事情。偏偏自己知道她的命运,却似乎无力拯救,这更是让人沮丧之极。 晚餐很是丰盛,倒不是大鱼大肉之类的食物,而是一些乞巧节应景的食物。主食是油泼面外加几盘青菜,倒也平平无奇。但重点在饭后的果品。 小方桌上摆了几个小木盘,新鲜甜美的刚上市的菱角,切的一片片的雪白的新藕,竹蔑盘子里的一堆颗粒饱满的莲蓬,外加一小碟新鲜的荚果。这些都是下午时分绿舞去街市上特意买来的。更有一样应景小吃的主角名曰:巧果儿。巧果儿倒不是什么果品,而是面粉蜜糖做成的小点心,形状各异,上面还带着各种模具的花纹儿。巧果儿之名也是应了乞巧节之名而取的。 几人坐在廊下,对着一轮新月,边吃边说话,欢声笑语倒也其乐融融。不知不觉,天近二更,弯弯的新月也到了头顶。林觉想着不要让方浣秋太过劳累,于是提议就此打住,大伙儿回房休息。因为座上连精力充沛的林虎都在点头点脑的打瞌睡了。 然而,方浣秋不知是不是下午小睡的那一觉导致她毫无睡意,还是她玩的太过兴奋,居然不肯去睡,且央求林觉陪他走一走。无奈之下,林觉只得让绿舞收拾桌椅,自己陪着方浣秋出了小院在院门外的步道上缓缓漫步。 行到一片葱郁的葡萄架旁,方浣秋站住了脚步。 林觉轻声道:“师妹,累了么回去歇息吧。你还不能这么走路,先生将你留在我这里照顾,万一有个闪失,我可吃罪不起。” 方浣秋顾左右而言他,指着旁边的葡萄架低声笑问:“今晚七夕之夜,咱们在葡萄架下站着,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的私语么” 林觉苦笑道:“我没试过,我不知道。” 方浣秋走到葡萄架下的青石上坐下,向林觉招手道:“咱们听听啊,兴许真的能听到呢。” 林觉失笑,方浣秋还真是有些孩子气,还真以为如传说中所言,葡萄架下可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私语。但林觉不忍拂她兴致,走过去坐在一旁。两人不说话,支棱着耳朵听。四周夏虫唧唧,风过树梢,远处还有别院人语之声,却哪里能听到什么私语声。 “果然是骗人的。”方浣秋叹了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林觉听她语气有意兴阑珊之感,微笑安慰道:“其实有没有都没关系,只要你心里觉得有便好。有些事其实无需答案,只想着其美好之处便够了。” 方浣秋道:“那岂非是自欺欺人” 林觉道:“那不叫自欺欺人,那叫心境。那是修身的一种。世间事物需要以不同的心境去看。否则这日子便了无趣味了。” 方浣秋沉思点头,忽然转头亮晶晶的双目在黑暗里看着林觉道:“那么,如果你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了,活不过几个年头,你该以何种心境去面对” 林觉愣了愣,旋即明白方浣秋是在说她自己。方浣秋性格上有时有些偏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婉大方之人。而这些偏激和小性子一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患绝症之故。换做另外的人,知道自己身患绝症,还不知道会多么的颓唐和偏激,方浣秋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非常的有忍耐力和涵养了。但毕竟谁也难免会不时想起自己身上甩不脱的厄运,难免心灰意冷。 林觉当然要开导她。 “人固有一死,只是生命的长短而已。百年之后,你我皆为枯骨。但我不会用这样的话来回答你。我要告诉你的是。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比死还可怕,而死亡恰恰是最不让人害怕的一件事。譬如这天上的牛郎织女,每年七月初七才能下相逢一次,今日之后,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只能隔河而望,脉脉难语,这难道不是比死还难熬的事么” 方浣秋皱眉低头,沉默不语。 林觉轻轻续道:“人说天上一年,人间千年。以千年的时间等待一次相逢,这种日子谁能忍受然而人他们为什么要活着,便是因为没千年还有一次相逢之日,那是他们活着的希望。若他们选择一死,他们的故事又怎会让人称颂千古。又怎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之颂所以,死亡其实淡如清风,薄如浮云。真正难得是活着,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活着,那才是勇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五章 慈母之心 方浣秋抬起头来,双眸闪闪的看着林觉,轻轻点头道:“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我好像领悟了什么。” 林觉笑道:“我不是要对你说教,只是想告诉你,人生这一世不容易。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就生死本身而言,我也很难接受当我老态龙钟病体危缺之时躺在凄风苦雨之中的惨状。但我却不会去成天考虑这些,而让自己变得忧郁沉闷,活一天,便绚烂一天,这是我的想法。” “说的真好。生如夏花之绚烂。这句话真的很美。还有你刚才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句,似乎出自一首词那是出自何人之手”方浣秋赞叹道。 林觉愣了愣,旋即忽然明白大周朝没有秦少游,所以这首词并未出世。想了想,心里对不知在那个时空的秦少游默默致歉,然后大言不惭的道:“这是我写的一首鹊桥仙词。” 方浣秋喜道:“你的词么读给我听听。” 林觉并不想让这首词面世,起码不是现在。这首词太过惊艳,或许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更好。于是笑道:“明年乞巧节我再写给你,我还没琢磨完毕。” 方浣秋微觉失望。但听到林觉接着道:“不过我有另一首词可以背诵给你听。” 方浣秋大喜道:“洗耳恭听。” 林觉默然片刻,沉声诵道:“露悬蛛丝,小楼阴堕月,秋惊华鬓。宫漏未央,当时钿钗遗恨。人间梦隔西风,算天上、年华一瞬。相逢,纵相疏、胜却巫阳无准。 何处动凉讯。听露井梧桐,楚骚成韵。彩云断、翠羽散,此情难问。银河万古秋声,但望中、婺星清润。轻俊。度金针、漫牵方寸。” 方浣秋默默听罢,忽然伸手过来抓住林觉的胳膊,低声道:“这首词写的也是牛郎织女是么” 林觉点头道:“正是。” 方浣秋低声吟道:“人间梦隔西风,算天上、年华一瞬。相逢,纵相疏、胜却巫阳无准。这几句写的太好了。这不就是你说的千年一相逢的道理么我明白了,有些事确实比死亡要重要的多。” 林觉笑道:“明白了就好。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方浣秋轻轻点头。林觉扶着她的身子缓缓往回走,不知何时,方浣秋的身子紧紧的依偎在林觉的胳膊上,林觉的手臂也不知何时揽住了方浣秋的腰肢。 次日清晨,方师母急火火的赶到了城里。昨日方敦孺回书院后告知浣秋犯病的消息,方师母急得要哭,当即便要连夜下山来。方敦孺竭力劝阻,这才让她同意次日进城探望。但这一晚方师母辗转反侧怎能睡得着。 进了林觉小院之后,一眼看到方浣秋坐在门廊下吃早饭,方师母飞步上前肝儿肉儿的叫了起来,弄的方浣秋苦笑不得。看到方浣秋并无危险,方师母这才平静了下来。母女二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话后,方师母将林觉拉到一旁说话。 “林觉,这次多亏了你了。秋儿在这里犯了病,若非你照料,怕是要出大事了。” “师母,说这些作甚难道我还干看着不成师妹已经没事了,您老可放心了。”林觉笑道。 方师母抿嘴笑道:“放心了,昨天一晚上我都心急火燎的,现在见了自然放心了。” 林觉笑道:“那就好,师母在这里住几日,待师妹将养几日,再一起回去。” 方师母眯眼笑道:“老身倒是想,可是既然秋儿无恙,我便要回书院了。” “那怎么成师妹现在可不能走路累着,坐车怕是也不成,上山的路还是要走的。”林觉瞪眼道。 “谁说我要带秋儿一起走了刚才跟秋儿商议了,她也同意了。要不让她在这里将养几日,过几日我再来接她回去我本来是要留在这里照顾的,但你那老师只会写字,饭也不会煮,衣也不会洗,我怕他一人在家饭都吃不上。可是让秋儿在这里叨扰你,老身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方师母咂着嘴道。 林觉呵呵而笑,心道:你方师母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么前几天把我当牛做马干了那么多天的重活,也没见你不好意思。但这话也只是心里说说罢了,说起来那些事也是自己自愿的。 “原来如此,师母不要说见外的话,只要师母放心师妹在我这里,我必照顾的无微不至。先生没饭吃那可是大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觉拍着胸脯道。 方师母笑的脸上生花,咂嘴道:“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林觉呵呵笑,方师母夸赞了几句,忽然收敛了笑容叹了口道:“林觉,话说回来,秋儿这病你大概也知道一些。老身跟你说实话,她这病是绝症,找了好多郎中都医不好。都说她只有两三年的命。按理说把一个姑娘家放在别人家里不合适,但因为她的病,我和她爹爹也不太拘束她,总归让她快快活活的活几年便是。” 说着这些话,方师母眼角竟然滴出泪来。 林觉忙道:“师母莫悲伤,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会搬出去住,免得召来闲言碎语对师妹名声不好。” 方师母忙摆手道:“老身不是那个意思。老身的意思是说,秋儿命不久矣,若是有什么出格的言行,你多担待些。或者是她对你唔说些什么话,表示了些什么意思,你只哄着她开心便是,不要伤了她。师母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林觉挠头道:“我好像明白,却又好像不明白。” 方师母啐道:“你们这些的,怎地都这么死脑筋。我的意思是嗨,不说了。” 林觉呵呵笑道:“师母不用交代,我懂的。” 方师母瞪着林觉道:“死小子,你懂我之意还来故意装傻。哎!师母看的出来,秋儿对你有那么一些意思。前两天你没上山,我见她有些不对劲。师母是过来人,怎会不知道自家女儿想些什么可是她毕竟身患绝症,为人妻为人母是不成的,所以你也不要有什么好担心的,不会讹着你的。你只不要让她伤心便是,秋儿自己其实也明白的。刚才我问她因何犯病,她吞吞吐吐的不肯说。我问了小虎,小虎说了几句当时的情形,我登时便明白了。那是耍了小性子。说来说去,师母只是想让你担待些,哪怕是骗骗她也成的。让她高兴便好。” 林觉怎会不明白她的这些话,心中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师母这是为了方浣秋也是操碎了心。本来这年头,哪有女子的父母说这种话出来,那岂非是丢人之极。但为了女儿,师母还是说了出来。 “师母放心,我会顺着她的心思的。另外也请师母放心,我林觉虽不敢称正人君子,但也绝不会坏了师妹的名节,我自有分寸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哎,秋儿福薄,不然有你这么个女婿,倒是她的福气。老身也是看的上的。”方师母叹道。 林觉哈哈笑道:“承蒙师母看得上。就为了师母这句话,过段时间必替师母加盖新屋子。” 方师母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六章 杖责 方师母午后便回去了,方浣秋踏踏实实的留了下来。其后几日,因为了多个女子之故,林觉的小院中多了不少欢声笑语。方浣秋调整了心态,跟绿舞也处的不错。绿舞本就性子温和,再加上是个丫鬟出身,伺候方浣秋也是真心真意,两人竟然关系愈发的密切。白日里绿舞陪着方浣秋出门逛逛买买菜什么的,晚上绿舞习字时,方浣秋在旁指点,情同姐妹一般。 林觉这两日倒是被晾在了一边,晚上两女叽叽咕咕的说话,他半句也插不上口。在旁边看一会儿书便独自去睡觉去,看上去颇有些凄凉。但其实林觉乐见于此。他愿意看到方浣秋在这里住的开心,他也明白绿舞也是这么想的。善良的小姑娘偶尔飘过来歉意的眼神,抽空时的问候都说明了这一点。 自从七夕那晚和方浣秋单独聊天之后,林觉再没和方浣秋单独相处。然而,在平常的一颦一笑之中,林觉能觉察到方浣秋目光中的情义。林觉对这种朦胧的感觉很是珍惜,但同时又很矛盾。以方浣秋的病情,怕是不能结婚生子,那么这件事终究没有结果。林觉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决此事,这成了林觉心头淡淡的苦恼。 但不得不说,方浣秋是可爱的。林觉承认,她的一颦一笑都已经在自己心底刻下了烙印。若能娶方浣秋为妻,那定是极为幸福的。 几日调养之后,方浣秋的身子早已恢复正常。七月十四,方师母来到林家,雇了辆大车将方浣秋接回书院去。虽然方浣秋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毕竟一个豆蔻少女天天住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事儿,已经住了七天了,再也没理由待下去了。 林觉和绿舞将母女二人送到城外,方浣秋恋恋而别。坐在马车里,方浣秋闷闷不乐,方师母在旁看的心惊肉跳。自己的女儿她岂能不了解,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这是真的陷入情网之中了。方师母又是心酸又是怜惜,女儿确实到了当嫁的年纪,然而她却没法嫁人生子。林觉人品相貌是不错的,然而林觉怎肯娶一个不能同房不能生子而且随时会逝去的女子为妻即便林觉肯,自己家里也不能同意,不能如此自私。 然而这些话又不能跟浣秋明说,方师母只得安慰浣秋说反正林觉他们常常见面,不必如此云云,借以旁敲侧击。方浣秋也觉得自己可笑的很,明明可以时常见面的,怎地要作此情状顿时便展眉而笑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中元节祭祖祭亲,林觉虽是庶生子,却也不得不参与其中。但其实他毫无存在感,上香供物之类的事情都轮不到他来干,他只是跟在众人后面该跪的跪该拜的拜,也落不到什么好脸色。就这样折腾了一天。 晚上回来的时候,林觉和绿舞在堂屋上摆上了故去的父母的牌位,带着绿舞单独祭拜了一番。虽然对于父亲林伯鸣和母亲王氏的印象甚是淡薄,毕竟自己其实压根没见过他们。但林觉还是从记忆的碎片中能得到些许他们的讯息来。这两个人虽未能给予自己灵魂,但却给了自己这副皮囊,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自己好好的祭奠他们。 七月十六清早,每月一度的庭训又到了。这是林家子弟们头痛的日子。一大早,林觉便依旧早早的便来到了前庭之中站立。不久后家主莅临,诵家规背家训这一套形势结束之后,林伯庸开始了本月的训诫。 林伯庸此次的训话重点提及了三房长公子林全的那件事,重申对林家家规任何人不得违背,即便是嫡系公子也不得违背。林全的事情倒是给了林伯庸一个家规面前人人平等的例子。但他无意中说出的几句话倒是给了林觉一些警醒。 “……近来,有些子弟的行为有些不端,老夫要警告他,莫要以为暗地里做的事情无人知晓,一旦查的实据,老夫将严惩不贷。我林家要的是行事光正之人,哪怕你愚钝不堪,哪怕你穷困潦倒,但你的品行一定要端直。否则即便你聪明伶俐,即便你满腹才学,但品行有亏,也必为林家所不容……” 林伯庸说这话的时候,黄长青和林柯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在林觉脸上,这让林觉意识到颇有些不妥。林觉觉得,似乎是自己设计林全的事情已经被他们意识到了,恐怕私底下正在拼命的搜集证据。而林伯庸说这话,怕是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林觉尽量保持镇定,对于林全的事情他是绝不后悔的,如果实在是事情包不住,自己也只能撕破脸将林全意图买凶对付自己的事情当众抖落出来。大不了离开林家,那还能如何当然这是闻不得已之策,自己就算是离开林家,也不能改变是林家子弟的事实。将来那一场大清算还是要落在自己头上,自己的目的是要扭转家族命运,而非是闹的被逐出林家。总之,事情没变的更坏之前,自己绝不会走出那一步。 林伯庸的训话结束后,便是令众子弟胆寒的赏罚时间。林觉自以为这个月自己应该没什么把柄。然而,让他震惊的是,自己的名字第一时间从林柯的口中叫了出来。 “本月各房子弟行为皆守家规,并无不当之处。唯有一人,无视家规训诫,无视家主殷殷期望。公然出入花街柳巷,和一干青楼女子当街调笑拉拉扯扯,坏我林氏家风。林觉,还不出列你当说的是别人么说的便是你。”林柯捧着蓝皮记录本嘴角带着笑意大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的看向林觉,他们没想到的是,林觉竟然首当其冲,而且说他当街和青楼女子拉拉扯扯,说他出入青楼花街之中败坏家风。这不像是林觉能干出的事情啊。 林觉听到这些话的那一刻,他的脑子确实有些迷糊。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那天进入望月楼的事情被人抓着把柄了。 林伯庸的神情也很震惊,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此事,此刻听闻,他也有些不相信。林觉会去逛青楼这似乎有些不太可能。若说自己的三个儿子或者是林全他们去逛青楼,那倒是没什么稀奇,而且也犯不着处罚他们,最多私底下训斥他们几句罢了。这个林觉居然也敢这么干 “林觉,你不是一向喜欢为自己辩驳么我们给你这个机会辩驳。有人看到你出入北关门内大街的望月楼,并且在街上和望月楼中的妓女拉拉扯扯。你进入望月楼中一个时辰,你可莫要说你只是去里边看风景的。还有。你逛楼子还带着小丫鬟,这可当真是无耻之极了。莫非你自己学坏,还要让你的小丫鬟去学坏”林柯沉声喝道。 “也许他是想让自己房里的丫鬟去跟那些妓女们学些本事,好伺候的他舒服……”三公子林润低声笑道。 众人听懂了他话中之意,黄长青等人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林伯庸皱眉喝道:“林润,注意你的言辞。这等话你也说的出口” 林润忙垂手道:“儿子多嘴,儿子知错。” 林伯庸缓步走到阶前盯着林觉道:“林觉,此事可是当真” 林觉皱着眉头,心里想着要不要将自己在西湖上救了望月楼的谢莺莺,之后街头偶遇,被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硬是拉进楼里去道谢,自己其实在望月楼里什么都没做的经过说出来。说出来之后,或许会免于今日的责罚,解释当前的误会。但事情没有根本的解决。 这段时间林全被赶走之后,自己本以为日子会平静些。身后也没看到跟踪的那些人的身影,林觉也放松了些警惕。然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些人并非是放弃了对自己的监视,反而做的更加的隐秘。连进入望月楼的时间都计算的清清楚楚,可见自己的行踪是完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林觉,老夫问你此事是不是真的你有什么要辩解的话”林伯庸厉声喝道。 林觉环视站在眼前的一张张面孔,有的带着冷笑,有的带着得意,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林觉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回禀家主,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我愿受家法惩罚。”林觉声音低沉,但却干脆利落。 林柯黄长青等人都愣了愣,本以为林觉会狡辩一番,准备出来指证的两名跟踪的婢女已经等候在旁,一旦林觉狡辩,两人便会立刻被呼唤出来作证,叫林觉无可抵赖,还可以让家主留下个林觉死不悔改狡辩欺骗的印象。但没想到,林觉却就这么承认了。 林伯庸面沉如水。本来上次庭训之后,林伯庸对林觉的感觉便很复杂。那日庭训上林觉的表现让人惊讶,同时也让林伯庸略有些不快。这倒也罢了,之后林全的那件事上,家丑外扬,而且是当着张通判的面,此事让林伯庸甚是恼火,所以才给了林全重罚,将他赶出杭州平息此事。但事后,包括林柯黄长青等人都在耳边说有人背后捣鬼,且矛头直指林觉,只是苦无确凿证据。但在林伯庸的心里,对林觉再生恶感。今日庭训之上,冒出了这件事来,林伯庸下定决心要给林觉重重惩罚。一来是因为他违反了家法,二来也是前番诸般情绪的累积。 “很好,你不辩解,倒也省了口舌了。按照家法,此事当如何处置”林伯庸喝道。 “按照家法第九条第三小目,出入烟花柳巷,贪花好色,败坏家声者,应处以荆笞一百,停月例半年。责令其当众悔改。”林柯沉声答道。 “家主,我认为责罚过轻。出入烟花之地,还当众和妓女拉扯,行止不堪,情形恶劣。当予以重罚。”黄长青低声道。 林伯庸冷声道:“打他十杖,罚房中月例一年。当众悔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七章 一打解千愁 下边的众子弟个个骇然,这种责罚已经是极重了。不就是去无逛了个青楼么当今世上,寻常百姓、当官的行商的三教九流之人逛青楼根本就是寻常之事,今日为了此事竟然如此重罚林觉,这很显然是不当的。只能说林觉是不得家主和公子管家的欢心,这有挟公报私之嫌。 但即便如此,谁又敢多说半句家法本就是家主说了算,针对旁系而非嫡系,针对嫡子而非庶子。这个林家,其实除了月例和名声的吸引,其实在众人眼中毫无向心力。他们只是姓林的外人罢了。 “来人,行家法。”林柯喝道。 两名仆役握着黑魆魆的枣木棒上前来。林觉不待他们上前拉扯,自己走到条凳前趴了上去。 “啪啪!” 接连两棒打下,剧痛钻入林觉的脑海中,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噼里啪啦的落到地上的青砖上。 “早上没吃饭么”黄长青冷声道。 两名仆役闻言知道黄管家嫌自己用力太轻,打的不够重。当下嘿然发声,发力猛击。 “啪啪!”坚硬的枣木棒猛击而下,如中败革一般。林觉疼得眼睛发黑,头晕目眩。只觉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他咬着牙齿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微微的挪动着身子的位置,让侧面的臀肉承受重击,避免伤及腰椎和臀骨。 “啪啪啪啪!”再四次连续的重击。林觉面色已经煞白,身子已经颤抖起来。整个人几欲昏倒。 两名仆役高高扬起木棒,准备最后两击,猛听得有人叫道:“家主,不能这么打了,要出人命的。他是三房的公子啊。” 叫喊的是林有德,他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林觉对自己有恩,自己此刻岂能不帮他几句。而且这十棒子明显打的太重,这要是打的不慎,尾骨会被打断,那林觉整个人便废了。 “三房的公子又当如何家法面前,一律平等。林有德,你给我退下。”林柯高声呵斥,指着两名举着大棒的仆役道:“打,愣着作甚” 两名仆役忙挥起枣木棒,将要落下之时,却听林伯庸喝道:“罢了!到此为止吧。” 林伯庸也意识到这种打法,似乎不太妥当。林觉虽然可恨,家法固然不可违。但毕竟是三房的公子,自己若真的将林觉打成了残疾,或将遭人言语。况且家法是家法而已,家法罚人可不能出人命,否则岂非成了动私刑打杀人命这等要官府出面追查的麻烦事来。虽自己并不太担心因此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于自己和林家的声誉还是有极大损害的。 两名仆役硬生生的将重重挥击而下的大棒停住,差点闪了腰。家主发话,黄长青和林柯等人也不能反对,只心中很是不快。 林伯庸负手缓缓走下台阶来,来到林觉头部前方站立。看着因为疼痛而脸色惨白,满脸都是冷汗的林觉沉声道:“林觉,今日教你知道家法之严厉,任何人都不得漠视。但念及你初犯之故,再加上考虑到我那三弟早早亡故,你母又身故,无人教你道理之故,剩下的两杖便暂且饶下。下次再犯,加倍补上。林觉啊,你父已不在,三房中你和林全二人该格外勤勉努力才是,然而你兄弟二人如今的样子,着实令人痛心。若是你爹爹在世,见到你兄弟二人这般不成器,当作何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林觉口中吁气,强忍后臀火辣辣的疼痛,抬起头来看着林伯庸道:“家主,我不需要你们饶我这两杖,请继续打完它。” “什么”林伯庸惊呆了。 “居然还敢嘴硬。” “怕是要作死。” 林柯黄长青等人也惊讶了,低声议论道。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什么”林伯庸冷声道。 “请家主吩咐,打完这两杖,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林觉咬牙道。 一群站在庭下的子弟们也都傻了。不少人认为林觉实在是太傻,但大多数人却认为林觉真是够硬气。换做自己,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没勇气说出口的,这小子不但嘴巴硬,骨头更硬。 林伯庸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林觉这么做其实便是一种对抗的态度,甚至还带着一丝威胁之意。什么叫‘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这是在向自己宣战么自己饶了他两杖,他不但不感激,反倒来宣战 “好!便成全你。”林伯庸怒气冲冲的喝道。黄长青一摆手,两名本已退下的仆役举着棒子再次上前来。 “打!”林柯威声喝道。 “啪,啪!”最后这两下打的极重,有人从林觉长衫贴身下摆之处看到了红色在蔓延,那是鲜血已经渗透衣服了。 “呵呵呵,真是痛快!”林觉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都傻眼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笑。只不过那笑容不像是笑容,他张着嘴,露出两百白牙,那表情不像是在笑,倒像是野兽在咆哮。 “混账!”林伯庸骂了一句,快步上了台阶,头也不回的进厅而去,连庭训之后的训话环节都忘了。他倒不是怕了林觉,只是觉得心中隐隐不安。三房的这个庶子给自己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从今日起,他绝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觉了,他彻底的变了。 绿舞早就得到了消息,因为每个月的庭训之时,各房的人都会密切关注消息。林觉挨打的时候,早有消息从前庭传出来,当时绿舞便哭了出来。 然而,当她看到被抬回小院已经处于昏迷之中的林觉时,绿舞的小声哭泣变成了泪水滂沱。林虎也抹着眼泪赶忙跑出去叫郎中,绿舞看着趴在床上后裳破碎血迹斑斑的林觉不知如何是好,只趴在一旁大哭不已。 时隔数日,张神医再次到来,替林觉清洗了伤口上了创伤药。临走时告知绿舞,皮外之伤虽重,但万幸没伤及骨头。那即便如此,怕也是要卧床多日方可如常了。 绿舞心中又是宽慰又是伤心。宽慰的是只伤皮肉,不至于落下残疾,伤心的是公子的伤惨不忍睹,整个后臀青紫肉绽触目惊心,这该是受了多么大的痛苦。绿舞恨不得以身相代,可惜的是,她没法代替公子受苦。 林觉在郎中来到之后便已经清醒了过来。张神医替他擦洗伤口的时候林觉流着冷汗跟张神医说了几句笑话。就连张神医也挑指赞叹,说他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公子如此硬气的。擦拭伤口时剥皮去肉,又以汤药清洗,这等痛楚可谓钻心之痛。然而这位林公子一声不吭,还跟自己说笑,当真是一等一的硬骨头。为表示钦佩,张神医结算诊资时给打了个九折。 一直闹腾到午后未时,一切才逐渐的安稳下来。林觉伤口虽疼但已经上了药,得知只伤皮肉未伤筋骨,心中也安稳了些。刚才挨打的时候林觉暗暗撅起了身子,同时体位微调,这显然是起了作用。 撅起屁股会让受力面积变小,那么挨打的损伤便小些。调整体位是让棒子只打在臀肉上,不至于打到腰椎和股骨。这些小技巧都是上一世从外房某一位子弟的口中学来的。上一世林觉虽未捱过枣木板子,但外房有位经常挨打的堂兄弟私底下教给了众多子弟这种挨板子的秘诀,没想到上一世没用到,这一世却用上了。 一切安稳下来的时候,绿舞一边帮林觉扇着扇子,一边问起了今日挨打的缘由。林觉叹着气将事情说给绿舞听。绿舞越听越是吃惊,公子居然是因为此事而挨打,这也太奇怪了。 “公子是救人一命,望月楼是请公子去表达谢意的,怎地公子不说出来反而任凭挨打”绿舞皱眉问道。 林觉轻声道:“躲了今日,躲不了明日。很显然他们是死盯着我,若我不能解决此事,今日不挨打,下次还是要挨打。所以,我索性不辩解了。” 绿舞叫道:“可是公子也不辩解,今日挨打之后,下次他们便会放过公子么” 林觉沉声道:“问的好,这其实便是我今日不解释原委的原因。我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以为我是真的去青楼中寻欢作乐。这一点正是我要利用的,我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反击。” 绿舞愕然道:“公子的意思我一点也没明白。” 林觉轻声道:“你无需明白,总之,这顿打我不会白挨的,我要他们付出代价。且由着他们高兴去。” 绿舞的心噗通噗通跳的厉害,因为他看到林觉的脸扭曲着,牙紧咬着,样子很是吓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她才担心的要命。若是大伙儿都安安稳稳的不去欺负别人改多好啊,可是为什么都要相互欺压呢他们欺负公子,公子也要报复他们,这很让人害怕,很让人担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八章 话本 两天时间过去,林觉的伤势恢复的不错。或许是身体年轻底子好,或许是因为这仅仅是没有伤及筋骨的皮肉伤,又或许是张神医的医术精妙,药物对症。总之,两天过去,林觉的伤势好转了不少。原来只能爬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现在已经能在扶持之下下床走动几步,自己解决生理问题了。 可毕竟是极重的外伤,伤口刚刚结痂,不能随便乱动,否则有伤口裂开的危险。但即便如此,七月十八上午,林觉居然提出要出府上街办事。 此事理所当然遭到了绿舞的强烈反对。公子这是不要命了么这种情形还如何能去外边走动公子是疯了不成 但林觉执意坚持如此,甚至开始发火。绿舞气的直哭,林觉却丝毫不让步。最后实在没办法,林虎做了个拐杖,两人一边一个扶着林觉缓缓的出了林宅来到街上。 走到西河大街上,最只出林宅里许之地,林觉已经满头大汗,显然痛苦不已。大车不能做,轿子不能雇,林觉知道自己走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因为林觉要去的是望月楼。 上次从望月楼离开之时,林觉曾告诉谢莺莺自己在十八日之前会再去一趟商议决定望月楼是否参加花魁大赛的事情。本来十六十七两天便该去问问,却因为挨了打而无法前往。而今日已经是花魁大赛截止的最后一日,林觉必须要来。 林觉倒也不是执着于要帮望月楼赢得什么。他今日执意出门其实是为了一个报复的计划。而这个计划需要望月楼配合完成。所以今日自己必须和谢莺莺见面,用自己前几日已经设计完毕的夺取花魁的计划作为筹码,换的望月楼跟自己配合演一出好戏。过了今日,或许望月楼也会同意配合,但林觉认为,那种配合只是纯属报答自己,而自己却不能为望月楼的困境助力,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做法。这也会影响这个她们对于这个计划的配合度。 “绿舞,你去跑一趟,去替我请一个人前来。我走不了远路,便在旁边这间茶楼包厢中等她。你务必要请她来。”林觉杵着拐杖站在人流之中,疼得眉头紧皱。 “好,公子要见谁绿舞去请便是。早知如此,直接请到宅中便是了。” 林觉苦笑道:“若是能请到家里,我还忍着疼出来作甚我要请的是望月楼的谢莺莺姑娘。” 绿舞又是吃惊又是不解,皱眉道:“还要见那个谢莺莺你都被她害成这样了,怎地还要见她再要是被宅子里知道,不是自找挨打么” 林觉摆手道:“不要多问,去请便是。正因为怕被宅子里的人知道,所以我才决定不去望月楼,而是要你去请她来。你只管去请,告诉谢莺莺她务必赶来见面,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说。” 绿舞叹了口气,虽然满心的不愿,但也只能去请。绿舞走后,林觉在林虎的搀扶下进了旁边的茶楼,找了个清静的包厢呆着,静静的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正看着窗外街道上川流的人流出神的时候,在茶馆门口张望的林虎跑进了包厢。 “来了,公子,绿舞姐姐她们来了。” 林觉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看向包厢门口,门帘掀开,绿舞身后领着一名薄纱遮面的女子走了进来。放下帘幕后,那女子除去面幕,正是谢莺莺。 谢莺莺敛裾行礼之时,林觉也拱手还礼。 “莺莺见过林公子。不知公子为何选择在这里见面” 林觉看了绿舞一眼,显然绿舞并没有告诉谢莺莺自己经历之事。绿舞是个乖巧的姑娘,她从不多嘴。 “莺莺小姐请坐下说话。”林觉示意道。 谢莺莺道了谢落座于春凳之上。林觉缓缓的坐下,坐下之际,屁股疼痛难忍,虽有软垫衬垫在下,但也是疼得如受酷刑一般。 “林公子怎么了”谢莺莺问道。 “此事稍后再谈,今日请莺莺小姐前来,便是想问一问贵楼是否已经决定了参加花魁大赛的事情。今日七月十八,今日报名应该要截止了吧。”林觉沉声道。 谢莺莺蹙眉沉吟道:“不瞒林公子,这件事我和妈妈尚未商量好,尚未决定是否参加。因为有些事甚为纠结,我们实难抉择。” 林觉点点头道:“我理解。这样吧,我给你看些东西。” 林觉招招手,林虎从身上背着的包裹之中取出一卷纸张来递给林觉。林觉翻了翻,取出两张写了些字的纸递给谢莺莺。 “这是这几日我为贵楼写的两首新词,是以莺莺姑娘的口吻写成的。请姑娘过目。若是觉得凭此可以谱曲演唱的话,当可为贵楼助一臂之力。” 谢莺莺甚是惊讶,她没想到这位林公子居然如此热心,真把自家望月楼的事当成大事了。但谢莺莺心里想的是,林公子才名不显,随会填词,但天下会作词的人何止千万。要想夺得花魁,他的词怕是未必能用。 但无论如何,林公子一片诚意,怎能怠慢。谢莺莺连声道谢,双手接过去展开查看。本来她并没抱着多大的希望和期待,但在看了片刻之后,谢莺莺的眼睛瞪得溜圆,惊的目瞪口呆。 其一:鹧鸪天,桂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其二: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谢莺莺缓缓站起身来,抬眼惊愕的看着林觉。林觉微微颔首道:“这两首词不知可入莺莺小姐法眼。不知用来做初赛之用可否过关至于曲调之配,我也有些想法。编舞之事,倒是要姑娘自行解决了。” 谢莺莺激动的道:“这两首词如此惊艳,虽莺莺只粗通文墨,但也知是词中极品。慢说是初赛之用,便是参加最后的角逐,此二首也绝对堪当。公子大才,莺莺佩服之极。” 林觉微笑道:“莺莺姑娘喜欢便好,但要记住,这是你写的词,这样更可让他人惊艳。我这也是按照你的口吻写的词。” 谢莺莺喃喃道:“奴家如何能写出这等好词这不是折煞奴家么” 林觉摆手道:“说是你就是你,这是我的词作,我不说没人知晓。是你要夺花魁,而不是我。” 谢莺莺手指绞动红帕,既是激动又是纠结。本来担心林公子的词不堪用,但现在看到这两首绝妙好词,惊艳不已。虽然开心之极,但却又没来由的心慌。 林觉伸手再将几张用细线缝在一起的纸张推到谢莺莺面前。 “这是我为你参加正赛准备的话本,你瞧瞧可还满意。” “话本” “正是。是个话本。反正花魁大赛无非是色艺考教,只要能表现出这两点便好。所以是唱曲吟词作画还是话本其实都不违规矩。你先看看话本,咱们再来讨论这些。”林觉点头道。 谢莺莺满腹疑窦的翻开那几页纸,见抬头写着三个大字《杜十娘》,心中更是疑惑。然而,她看了几行之后,顿时便沉浸在故事之中,不可自拔的看了下去。随着一页页纸的翻过,谢莺莺的手攥的骨节发白,眉头蹙的紧紧的。 “……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当谢莺莺读到十娘的这段独白,之后涌身投入滔滔江水之中的那一节时,谢莺莺整个人崩溃了。珠泪肆意横流,竟然趴在桌上痛哭出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九章 反击 绿舞在旁发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几日公子确实在写东西,但她识字不多,也不知道公子写的是什么。今日谢莺莺竟然读到崩溃大哭,让绿舞甚是诧异。她有心上前劝解,却被林觉微微摆手示意不必。 谢莺莺哭了许久,终于止住悲声。抬起头来时已经双目微肿了。但见她站起身来,离座来到林觉身前,盈盈下拜,低声道:“多谢林公子赐予此话本,就凭这部话本,莺莺决定此次花魁大赛必须参加。不为夺得花魁之名,只为了能让这个故事教世人知晓。公子大才,莺莺之前有所怀疑,在此向公子致歉。” 林觉忙摆手道:“姑娘起来,我身子不便,不能还礼。绿舞,扶莺莺姑娘起来。” 绿舞上前扶起谢莺莺,谢莺莺擦了眼泪缓缓归座。平息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公子请原谅莺莺的失态,只是这故事跟莺莺见过的人经历相若,所以感怀于心。公子是如何写出这话本的当真让人肝肠寸断,哀伤难言。” 林觉微笑道:“当日在贵楼之中,我曾听你言道贵楼曾有花魁娘子从良遇人不淑之事,心有所感。故而回去琢磨出此话本来。我想,历届花魁大赛皆以歌舞诗词为参赛形式,唯独没有话本这种形式。以话本出演是为出奇制胜之先。其次,此话本中和融合诗词歌舞于其中,不误展现色艺之才。最重要的是这个话本的故事,在下只是想告诉世人风尘之艰辛,风尘女子未必薄情寡意,衣冠楚楚之辈未必不是虚情假意内心龌蹉。应该会带给他人一些警醒吧。虽然是个悲剧的结果,或者和花魁大赛的气氛不合,但这也顾不得了。” “林公子说得太好了。公子深的我等风尘之人之心,能遇到公子,真乃莺莺此生之幸。莺莺这便回去命人赶去万花楼报名参赛。这一次就算不得花魁,便是为了这杜十娘也要参加。” 林觉摆手笑道:“这话本所涉甚广,怕是要贵楼全部参与才可。排演,衣物,台词,灯光,舞蹈,唱词须得一一琢磨。这些我必须要把关,要演便演的惊艳。贵楼这一次怕是要多花不少银子才能达到效果。” 谢莺莺道:“花多少银子都成,这话本我带回去给姐妹们一看,管保个个愿意,个个愿意卖力出演。这一点林公子大可放心。” 林觉点头道:“你既这么说,我自然很高兴。那么这件事便定下来了。回头寻个时间集合众人,我会详细描述一番所需的衣物场景等等。” 谢莺莺道:“公子何不现在便移步望月楼我想现在就立刻开始,距离花魁大赛只有不到一个月,琢磨的越多,演出来的效果越好不是么”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但我却不能去贵楼了。” “那是为何”谢莺莺诧异道:“公子今日便约了奴家在此见面却没去望月楼,这到底是为何”林觉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叙述缘由。 窗外车水马龙,窗内包厢里,林觉慢慢的说着话。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在说到自己被打板子的感觉时,林觉甚至开了个玩笑。 然而,坐在对面静听的谢莺莺却不能淡定了,在进包厢之后,她已经很多次看到林觉痛苦的皱眉。开始还以为是林觉对自己不满意的表情,到现在才知道林公子那是伤势未愈之故。打的可是臀部啊,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端正的坐在对面,其痛苦可想而知。 “这便是我邀莺莺小姐来此见面的原因。其一,我不能坐车也不能坐轿,走路也走不到远在北门的贵楼。其二,我不想再被他们再打一顿。这一次已经够我受的了,再打一顿,我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上度过了。”林觉笑着结束了话头。 谢莺莺轻声吁了口气道:“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害的公子这般遭遇。实在是叫莺莺愧疚于心。公子是救了我一命,所以才被妈妈请到望月楼说话的啊,怎地出了这等事林公子当时怎地不挑明此事莺莺可以登门去为公子辩解。” 林觉摇头笑道:“这等事如何辩解打也打了,你去了又有何用其实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打我而已,无论我当时解释与否,这顿打都是免不了了。我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不听话的庶出子罢了。” 谢莺莺低头叹息道:“没想到林公子的日子过得也不开心,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觉微笑道:“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我也不会让他们开心的。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谢莺莺惊愕的看着林觉道:“林公子难道想报复他们” 林觉道:“报复倒是谈不上,总不能被他们天天当软柿子捏吧。天天不得自由,每天身后跟着人监视,找到理由就打一顿,这可不成。” 谢莺莺点头道:“这确实过分了,莺莺虽见识不多,但像你们林家这种家规,这种作为的,倒是很少见。现如今便是高官大族子弟进青楼玩乐的也不足为奇,更别说族中还派人盯梢子弟行为这种奇怪的举动了。林家虽豪门大族,但这家规家法怕还是百年前的规矩吧。” 林觉道:“可惜我身在林家,只是个庶子而已,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我可以抗争,我不会认输。” 谢莺莺轻声道:“可惜莺莺帮不了你什么,虽然我很想尽力帮林公子,但这件事上,莺莺怕是越帮越乱。” 林觉沉吟片刻道:“莺莺姑娘当真想帮我,却也是帮的上的。” 谢莺莺一愣,惊讶道:“我能帮得上” 林觉笑道:“当然,就怕莺莺姑娘不敢或者不愿意。” 谢莺莺正色而起,沉声道:“莺莺这条性命都是公子救的,公子又为我望月楼如此用心,莺莺已将公子引为知己。但需要莺莺相助,莺莺粉身碎骨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林觉笑道:“哪里需要粉身碎骨这么严重。唔我其实只是随口说一说罢了,你不必当真。” 谢莺莺怎肯放手,林觉救了自己的命,又为自己的望月楼精心谋划,还挨了家法的打,心中早已亏欠良多。虽粉身碎骨这种话说的太夸张,但谢莺莺心里盼望着能有个机会为林觉做些什么,好弥补心中的愧疚。此刻林觉说了这话,她当然要全力相助了。 “林公子给莺莺一个机会报答公子大恩,莺莺心里也舒坦些。公子难道以为我们青楼女子都是忘恩负义之人么公子的话本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林觉闻言苦笑道:“你这又是扯到哪里了,我只是不想劳烦你罢了。再说,这事儿也有些难为,我怕说出来让你为难。” “公子不说,莺莺今日便不走了。明日莺莺去西湖投湖去,还了公子这条命,也心安理得了。”谢莺莺着急之下说话已经失去了镇定,带着些赌气和孩子气了。 林觉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谢莺莺脸色红红的,有些恼火的看着林觉。 林觉笑罢,侧头看着谢莺莺道:“你当真决意要帮我” 谢莺莺重重的点头,头上的钗环丁零当啷的发出响声。 “那好,既如此,我便领了你的心意。只是这事儿怕是需要姑娘忍受一些不愿意的事情。莺莺姑娘可莫要后悔。” 谢莺莺稍一犹豫便道:“公子放心,莺莺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哪怕是” 林觉摆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需要莺莺姑娘帮着演好一场戏罢了。就当是训练一下你的演技罢了。我想问莺莺姑娘的是,那日害的莺莺姑娘投河自尽的三人都是些什么人。” 谢莺莺皱眉道:“一个是张衙内,一个是李公子,一个是袁公子,另一个是” 林觉挥手打断道:“这位张衙内是什么人” “他是杭州通判张大人的衙内公子,名叫张松,据说有个小霸王的诨名。正是他天天带着那几位公子跑来骚扰。他和梁王府的小王爷关系好,必是小王爷要他们来捣乱的。” “这么巧,原来是张逸张通判的儿子,这事儿更好玩了。”林觉捏着下巴笑道:“他们最近有没有去再去滋扰你们” “那天他们以为闹出人命了,确实消停了几天。不过这段时间又跑来了几次,闹得更凶了。” “好。”林觉一拍大腿大声叫道。动作太猛扯了伤处,疼得吸了几口凉气。 谢莺莺皱眉不语,林公子是不是傻了,居然还叫好。 “莺莺姑娘,此事便着落在这位张衙内身上了。你附耳过来,我跟你细说一番。”林觉脸上反光,呵呵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章 树欲静风不止 一晃数日过去,林觉的伤势逐渐痊愈。一层痂脱落之后,屁股上长了新肉,伤口也缩小为两片铜钱大这已经完全不影响林觉的起居行动了。 行动自如后,林觉出没于林宅内外的次数更多。林家嫡公子和黄长青等人也在前院遇到过林觉多次。每一次林觉连礼也不施一个,就这么一阵风般的漠视走过,就像眼里没有这些人一般。 这种漠视的态度让黄长青林柯等人很是气愤。虽然上次庭训狠狠的打了林觉一顿出了口恶气,本以为林觉已经回归本分,见了众人该毕恭毕敬不敢稍有怠慢才是,然而看起来林觉似乎并没有接受教训,反而连基本的礼节都不顾了。每每看着林觉昂着脖子从面前走过的样子,林柯黄长青等人都气的吹胡子瞪眼。 一日午后,黄长青和三位公子巧合的聚集在花厅喝茶,话题本在即将到港的家中两艘海船身上,不知是谁忽然将话题引到了林觉的身上。 “这位林觉公子,最近愈发的不像话了。那日老朽陪家主出门,他刺溜一下便从侧门出去,一溜烟便没影子了。把家主都吓了一跳。最近见了老朽眼里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都不施礼,眼睛都不带看我一眼的。老朽是下人,倒也罢了。可是见了家主都不行礼,这是把大伙儿当仇人了么不就是挨了顿打么”黄长青得了这个话题很来劲,当下便滔滔不绝起来。 “长青叔,你就不要抱怨了,他见了我们几个还不是一样这个林觉,总觉得他憋着什么坏水。正如长青叔所言,他对我们如此仇恨,还住在宅子里,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二公子林颂道。 “不踏实他能如何杀人放火么还怕他个三房庶子怎地要我说,是打的少了。再抓到把柄,庭训上再打他十棒子,彻底打服气了便成了,今后见了人便乖的跟狗儿一般了。”三公子林润嘬着牙花道。 “老三说的有道理,就是没教训到位。那天那两个打棒子的跟没吃饭一般,十棒子打下去按理说怎么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的。这倒好,七八天便活蹦乱跳了。这是挠痒痒么话说长青叔,最近这小子有没有干什么坏事你的人得盯紧了。玩婊子这种事会上瘾的,去了一次便有第二次,谁能抵挡那些女子的手段别说是林觉这雏儿,便是我,怕是也挡不住。”林颂咂嘴道。 林润嘿嘿笑道:“二哥,你这是自己坦白了么秋水阁那安苗苗滋味这般的好这话要是二嫂她们几个听到了,怕是要你好看哦。” “呸!老三,你莫说我。你最近经常去找那个玲珑姑娘,难道是仅仅是谈心喝茶么”林颂啐道。 林润嘿嘿一笑,不敢接话。一旁的黄长青左耳进右耳出就当没听到两位公子的话。身为林家执掌记录子弟不轨行为之权的黄长青,面对两位公子在面前大谈逛青楼的行为选择了无视。林家家法从来只是针对外房子弟,在嫡系公子这里就是一纸空文。当然,林觉除外。 “再说林觉的事呢,怎地又说起这些事了。老二老三,劝你们消停些。正要闹腾出来,长青叔这里很难做。爹爹其实心知肚明,我们也不能闹得太过分。”大公子林柯仰躺在竹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湘妃竹的牙签,咬的滴溜溜乱转。 林颂林润两人忙点头表示不该说这些。黄长青挪着胖身子对着林柯道:“大公子,最近这林觉都在外边干什么大公子的人可有发现” 林柯睁眼笑道:“长青叔,这事儿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黄长青赔笑道:“大公子的人精明,我的人都蠢笨如猪,常常不是被他发觉一无所获,便是被他给甩了。索性我便撤了他们。毕竟上次的事情,还是靠着大公子的人。” 林柯呵呵笑了两声道:“林觉确实有些不对劲,这小子似乎真的把我们当仇人了。不瞒你们说,他庭训之日过后第三天便出去见了个人。我的人便探听到了消息。” “哦他见了谁”黄长青等三人伸着脖子问道。 “见了个青楼女子,蒙着面,倒是不知道是谁。不过是那个小丫鬟从望月楼请来在一家茶馆见面的。小子倒也刁钻,知道在茶馆见面不违规矩,毕竟青楼里的女子也是有资格进茶馆喝茶的。” “啊竟有此事”黄长青瞪眼道。 “嘿嘿,我怎么说来着这叫恋奸情热,难分难舍。这里挨了打,自然是要跟相好的诉个苦。屁股还疼的不能走路便要去见相好的,林觉这小子可以啊,不会是要娶个婊子进咱们林家大宅吧。”林颂笑道。 “老二,莫说这些闲话。觉得脸上有光是么”林柯呵斥道。 “是是。”林颂忙闭嘴。 黄长青愁眉道:“这事儿大公子怎么没跟老朽说” 林柯瞥了一眼黄长青道:“长青叔,告诉你有何用人家只是在茶馆见面而已,你能如何” 黄长青皱眉道:“说的也是,确实没辙。” 林柯道:“不过这几日,他倒是常常出入望月楼了。前天午后去了一次,昨日傍晚去了一次。” “啊好小子,果然还是忍不住了。这下好了,下个月庭训又要够他受的了。”林润大笑道。 黄长青也面带喜色道:“还是大公子的人厉害。大公子也没吭气,这是要等到庭训之时才告诉老朽么” 林柯听出了黄长青话语中的埋怨之意,沉声道:“长青叔,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另有打算。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在耳朵里,林觉这段时间确实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刚才你们说从他眼里看到仇恨之意,说实话,我也看到了。有些事不得不防啊。俗话说家贼难防啊。咱们这大宅子里虽防护紧密,但若是有人在家里捣乱,那可是大麻烦。六年前咱们杭州城周家发生的事情你们还记得么” 几人一愣,林颂脑子转的快,皱眉道:“大哥说的是周家遭火灾的事情” “正是。周家也算是杭州大户了,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几十口人全闷在里头烧成了焦炭了。这事儿一直也没个结果。但我倒是听衙门里的朋友说了,放火的是周家的庶子周平。那小子平日纨绔,周家管教了几次后怀恨在心,那次也是挨了家法,晚上便偷偷一把火里里外外烧了干净。那小子跑去翁山海岛当海盗去了。虽只是传闻,未得证实。但既然能传出来,十之是真的。你们想想,这该多可怕”林柯低声道。 林颂林润黄长青三人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家大火他们是去看了热闹了,火堆里掏出来几十具烧的透熟的尸首,做了几天噩梦。 “不至于吧林觉敢这么干他有这个胆子反了天了不成”林润道。 “你敢担保你们自己也看到了,挨打之后他的眼神如何还拿我们当长辈当兄长么这些事都是说不得的,心在肚子里,你能看的透”林柯斥道。 “那倒也是。”林润缩着脖子道。 黄长青沉吟道:“大公子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然则大公子的意思是,不将他这段时间出入青楼的事情说出来,是免得逼得他狗急跳墙暂且容忍他” 林柯皱眉道:“这是什么话倒像是我们被一个庶子吓着一般,倒是连打都不敢打他了我林家众人倒被他牵着鼻子走” “那大哥之意是”林润皱眉问道。 “我的意思嘛,很简单。这样的人还是早早的踢出林家为好,省的他成天在大伙儿面前晃悠,惹的全家人不开心。那一天真的闹出了事,在家宅里杀人放火,岂非是养虎为患。”林柯淡淡道。 “哦!”黄长青等三人恍然大悟,原来林柯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是想赶他出门可不容易啊,他的过错还没到依照家法扫地出门的地步。家主那里也是不会同意的。强行撵出家门,他定会告到官府。难不成还分他家产不成”林颂沉吟道。 “脑子蠢得很。”林柯瞪着林颂数落道:“不知道动动脑筋么知道我为何不将他这几日频繁出入青楼之事告诉你们么便是不想让你们咋咋呼呼的打草惊蛇。这事儿抖落出来,也不过是庭训上再打他一顿而已,打残了打废了,他还不是像坨烂泥一般呆在家里所以并不解决根本问题。” “那大公子之意是”黄长青低声问道。 “很简单,老四是怎么被家主赶到绍兴的单单是因为在外边包养了个女人么包养女人不过相当于逛了青楼罢了,按家法也不过是打一顿,扣点月例,关几天禁闭罢了。又怎会闹得连杭州都不让呆了” “那还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太大,连通判张大人都在场瞧见了,丢了林家的脸么”林颂道。 “老二,这次算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要撵走林觉,靠着庭训之日上的责罚是不成的,需要将事情闹大才成。就跟老四一样,闹大了家主便容不了他。这才是正经的办法,所以我才憋了几天没告诉林觉出入青楼之事。” “原来如此,大公子这计策高明啊。大公子简直是诸葛在世老谋深算啊。”黄长青惊喜道。 “可是大哥,怎么闹大啊。”林润挠头道。 “笨的要命,你这脑子天天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了,正经事一件不会想。长青叔,你告诉他,我是懒得说了。”林柯翻着白眼捧起茶盅喝了一口,仰面躺在躺椅上,眯上眼睛。 “长青叔”林润求救般的看向黄长青。 黄长青微笑道:“三公子,事情闹大很简单啊,趁着林觉在青楼快活的时候,大伙儿抓他个现行啊。你想想,林家三房的庶子被人从床上赤条条的抓出来丢在大街上,这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家主知道了,还不一脚便把他给踢出杭州了” “哎呦,原来如此简单,我这脑子当真是笨的不行了。那样一来,三房两户可全都丢出去了,那三房的家业岂不是” “老三胡说什么这等事你要乱说,传出去嘴巴要被打烂。给我闭嘴!”林柯睁眼厉声喝道。 “哦哦哦,不说了不说了。”林润伸手捂住嘴巴,再不发一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一章 良机 林觉这几日确实过得很随意,大摇大摆的在林家众人面前招摇过市,而且毫无礼数。并且几乎每天都大摇大摆的出入望月楼中,似乎已经毫无顾忌。 但显然,林觉不会无故如此。几次招摇,林觉也找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盯梢者,原来是林宅之中的两名丫鬟。林觉确实很佩服林家这些人,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自己在外防备跟踪者的时候,也大多将精力集中在周围的男子身上,忽视了街头的女人。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就这样,林觉每每上街,身后两名跟踪的丫鬟在后盯梢,而林虎则负责盯梢这两个丫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个盯梢的丫鬟的行踪也尽入林觉掌握之中。 林觉去望月楼中呆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给人一种已经迷恋青楼春色的假象。开始时还是白天,后来连续几天,都在傍晚擦黑时分,而且待到很晚才出来。便是傻子也知道林觉在望月楼里在干什么。这些讯息很迅速的被禀报道林柯和黄长青等人那里。 七月二十九入夜时分,林柯忙碌了整整一天。因为林家两艘海上贸易的货船在数日前靠港泉州府。货物从陆路用大车转运至杭州府,整整一天时间,数百辆大车陆续到达,将一车车的番国香料、药物、珍珠、香木、皮毛等货物运达林家大仓库。林伯庸亲自坐镇仓库,林柯林颂林润三兄弟在仓库满前忙后一整天,终于在入夜时分将所有的货物入了仓。 累虽累,但这一趟番国的贸易还算顺利,海上自家船只没出事故,也没遇到海匪的骚扰。一同出海的其他家的海船倾覆了两艘,人船货皆没,可谓是血本无归。但这对林家来说却是个好消息。人不倒我不发,这是相互有竞争关系的商家们之间不言自明的关系。起码今年的海外番国的货物少了两船,也就是说价格上会变得更昂贵。冒着风险出海贸易带来的回报也更加的丰厚。 更重要的是,替梁王府采购的为当今太后祝寿的两份绝世珍宝也毫发无损的抵达。其中一件阇婆国淘来的极品红珊瑚树。那珊瑚高逾六尺,枝杈四方蔓延,方圆达八尺见方。通体朱红,晶莹如血。摆在地上就像是一棵活的大树一般,于暗夜之中散发红光,美轮美奂。珊瑚本就珍贵,红珊瑚更是其中的极品,而这样的巨大红珊瑚树更是世所罕见。这本是阇婆国国王所有,为了能拿到这份宝物,破费了一番功夫。用货物和金银连哄带吓,才让阇婆国的国主同意转让此宝。 想一想,光是将这么大的珊瑚树毫发无损的从海中采集而出,其难度便可想而知了。而这一路海运风浪的颠簸,要毫发无损更是难上加难。聪明的商贾们自有他们的办法,打造了个巨大牢固的木箱子将其装载其中,再以细沙填充缝隙,外边以束带紧紧包裹,牢牢固定于船上。这才保证抵达之后毫发无损。 另一件宝物同样的了不得。那是一座九层象牙塔。那是从锡兰国淘来的宝物。象牙在大周并不罕见,大周岭南之地便有很多野象,自然不缺象牙。然而那些象牙品质不高,色泽灰暗而且最长的不过两尺五六,粗细也仅如儿臂一般。这是和大象的品种有关。但这座象牙塔是用了一整根象牙雕刻而成,粗如海碗,长达四尺有余,通体乳白剔透,色泽柔和华美,堪称稀世之宝。 象牙粗如海碗本已很罕见,更别说长达四尺有余,更是难得一见。最厉害的是,这是一根直象牙,不是那种弯曲入勾的象牙。据说一万头大象中也只能见到一只生着这种直象牙。这还罢了,这根象牙还是锡兰国最著名的雕刻大师亲手雕刻而成。这几种因素综合起来,这座象牙塔的价值可想而知。 当今太后礼佛之心甚笃,这座象牙佛塔送给太后为贺寿之礼,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夸张的说,光是这两件宝物,便足足抵得上此次出海贸易的全部船队所采买的货物总和,而且还绰绰有余。这便是当今梁王的手笔,两份寿礼其中一份是替当今圣上预备的,兄弟二人出手之豪阔无人能比。 这两件宝物的安全抵达,才是林家此次海外贸易的重中之重。所有的货物丢了坏了都可以,但这两件宝物是绝对丢不得的。 林伯庸很是高兴,亲眼见着两件宝物被移入单独的仓库密室之中,林伯庸长吁了一口气。明日可以去禀报梁王爷前来赏验货物,平安运到汴梁之后,今后和梁王的这根线便是正式搭上了。 吩咐了相关人等严加看管保护之后,林伯庸破天荒的提出要庆贺一番。在西河北街杭州城最好的酒楼德胜楼备下宴席,和三个儿子一起宴请此次出海的两名船掌柜和一批船工。 精美菜肴摆了几大桌子在大厅之中,犒劳船工等人。林伯庸则带着三个儿子两名船掌柜在二楼包厢内喝酒。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久后几人均有薰薰之意。 正在此时,包厢门帘被掀开,黄长青探了半个脸进来。林伯庸一见,笑道:“哎呀,忘了叫长青来喝酒了,来来来,入席喝酒。” 黄长青脸上堆着笑道:“家主自便,我却是吃过了。久未见家主和几位公子回宅,心里有些不踏实,所以去了仓库问问。他们说家主和几位公子在德胜楼吃酒,这不,长青便赶来了。” 林伯庸用筷子点着黄长青对林柯等人道:“瞧瞧,都跟你们的长青叔学着点。身在府中,时刻关心外边的事情。晚一会没回家,他都不放心,这便是什么这便是忠。” “家主说的是,长青叔是儿子们的榜样。”林柯等人忙道。 黄长青一边自谦,一边给林柯使了个眼色。林柯不知其意,借口如厕出了包厢来,黄长青忙将他拉到角落里。 “什么事”林柯问道。 黄长青低声道:“刚刚你派去跟踪林觉的丫鬟去找我,禀报说林觉天黑之后出门直奔望月楼去了。这小子越发的胆大,知道今晚你们不在家中,淫心甚炽,竟然晚上也去了。” 林柯皱眉道:“这个时候你说这些作甚今日大伙儿累了一天了,哪有心情管他的破事。回头再说吧。” “别啊,大公子,今晚可是那他的好机会呢。他今晚一定留宿望月楼中,拿他一拿一个准。再说了,当日你不是说要将事情闹大么今日恰好家主也在,现在去拿,事儿闹大之后,你们恰好可以领着家主一起去瞧。只要家主看到了,那小子不久完蛋了么今日不拿奸,下次难道还特意叫家主去瞧不成那便做的太着痕迹了,以家主之才智,事后必是有所怀疑的。” 林柯捏着胡须皱眉想了想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今日确实是个机会。此处距离望月楼也不远,闹起来我们倒是可以和爹很快赶到。” “就是呢。这件事左右都是要办,索性今晚办了便是。过几日他便要去书院,反而机会少了。我估摸着,正是因为要了,这几日才恋奸情热难分难舍的。也许过了今日,便再难觅此机会了。” 林柯微微点头道:“也好,便听你的。不过我这里走不开,这事儿你着人去办。叫几个人冲进去,二话不说从床上拖到大街上,闹将起来之后你再来送信。我们便和家主一起赶过去。” 黄长青点头道:“好,大公子等着看好戏吧。只是这么一闹,家主事后定会责怪我们把事闹大了,到时候” “放心,一切有我。再说了,爹爹又能对你怎样莫忘了你可是我林家的老人。最多生气骂几句,了不起打一顿罢了。去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也是遂了你的心愿么你挨些训斥又能如何” 黄长青口中连连称是,心中却道:呸,遂了我的愿怕是遂了你们的愿吧。你们想吞三房的家业,还装的跟圣人似的,我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二章 大变活人 望月楼中,林觉静静的坐在二楼角落的一间客房中喝茶,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的双目紧紧盯着望月楼前的红灯映照的街道。 他的对面,一袭白衣的谢莺莺静静的坐在那里,不时的看一眼林觉。眉宇间透着些许的紧张。 “林公子,你确定今晚他们会来么” 林觉转头看了谢莺莺一眼道:“我不能确定,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这个计划最难的一点便是无法控制他们到来的时间。” 谢莺莺轻轻叹了口气。林觉微笑道:“怎么演不下去了么那厮很难缠” 谢莺莺苦笑道:“这几日跟他虚与委蛇,我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他越来越放肆,多提非分要求。我又不能怒斥于他,你说辛苦不辛苦幸亏红袖姐她们替我挡着,对他曲意奉承。我又推说推说身上来了月事,他才没有办法。但这么下去不是法子啊。” 林觉沉默不语,隔着好几间屋子,传来男子粗鄙的大笑声和女子娇嗔的尖叫声。那是那位张衙内正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尽情折腾。为了自己的这个计划,全望月楼都几乎上阵了。好在望月楼没什么客人,这位张衙内自从前几日得了谢莺莺好脸色,约他天天来此。并且隐晦的答应他,会让他梳笼破瓜之后。他便天天黏在望月楼中。整个望月楼倒像是被他包下来了一般。 但这么下去确实不是办法。这位张衙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下去恐怕要哄不住了。然而,林觉却无可奈何。他可以控制住计划的一部分,但林家的那一部分却无法控制。他已经做的够过分,够大胆了。甚至在林家众人面前有了挑衅的行为,他相信对方一定已经气炸了。可是他们不来,自己却也没有办法。今晚林觉特意装作鬼鬼祟祟的天黑以后出了林家,直奔望月楼而来,便是要给他们一个最好的机会。然而,到目前为止,似乎希望渺茫。 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掀帘而入。林觉谢莺莺转头看去,只见妈妈丹红披头散发的走了进来,衣衫半开,露着胸前雪白的大片肌肤。脸上妆容也弄得乱七八糟。 “林公子,莺莺啊,我们可真应付不了张衙内了。姐妹们都被他折腾的够呛,这家伙就是个变态。在那边又骂起来了,说要是你不去陪他,他便要砸东西烧楼子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谢莺莺皱眉看了一眼林觉。林觉也皱了眉头。谢莺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咬咬牙往外走。忽然间,林觉看到了窗外街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楼上这里挥了挥手。林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眼细看。林虎站在街角正拼命的朝着窗户这里挥手。林觉大喜过望。 “来了!” “什么”脚步已经跨出了房门半步的谢莺莺惊愕道。 “快准备,按照计划进行。来了。”林觉起身喝道。 谢莺莺大喜过望,慌张的手不知往哪里放,连声道:“好好好好。” 林觉道:“不要慌张,一切按照之前商量的计划进行,我不能呆在这里了。我从后门离开,剩下的便靠你了。” “好好,林公子先行,我和妈妈会办好的。林公子放心。”谢莺莺吁了口气,镇定了下来。 林觉无声拱手,快步出屋,从后楼梯冲下楼去,直奔后园门快速消失。 谢莺莺和谢丹红对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目光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没事的,小玉已经准备好了,我这便去将她带到你房里。你只需露面将那畜生引到你房里便好。莫担心,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怎也要撑下去。”谢丹红低语道。 谢莺莺微微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迈步走向那间正张衙内正在大吵大闹的房间之中。 街道上,七八名林宅小厮正在黄长青的带领下飞快的朝望月楼奔来。黄长青气喘吁吁的边走边交代。 “一会儿,你们只管冲进去。直接冲到二楼东边的那间屋子里。林觉就在那里。我的人看到他在二楼那屋子里露过头。什么也别管,直接拖出来拖到大街上。什么都别怕,一切有我给你们撑腰。干的利落的话,回头一人二钱银子赏钱。” “好好好,管家放心,小的们定干的干净利落。”一群小厮们兴奋的要命,闯青楼捉奸这等事简直是福利,一想到从个光溜溜的女人身上将人拉下来,简直有一种棒打鸳鸯的快感。自己平日没什么银钱来逛青楼,本就愤愤不已,这回可算是一种报复了。 说话间,前方红灯闪烁的望月楼已到,望月楼二楼上漆黑一团,门前也空落落的没人,只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站在那里无聊的迎客,看上去生意甚是冷清。但此刻没工夫管这些。 黄长青一声断喝:“冲进去。” 七八名小厮顿时如饿虎下山一般,飞奔着冲向望月楼门前。 两名迎宾的女子猛见七八个男子飞奔而来,还以为是来了客人,喜滋滋的迎上前道:“哎呦,几位是结伴而来么喜欢什么样的人儿嗓子好的,身段俏的,还是相貌娇的哎哎,你们干什么怎地直接便往里闯了,这么急么” “滚一边去。”冲在前面的两名小厮手一挥,两名女子陀螺般旋转着倒向两旁。众小厮飞冲入内,说话间便进了大厅。楼梯咚咚咚作响,几人飞步上了楼梯,径直冲向二楼东首的那间屋子。 “喂,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几名女子在走廊一侧的门内长颈鹿般的探出头,鹦鹉般的叫嚷着。 小厮们那里理睬她们,冲到东首那间挂着珠帘的房门外,当先一人抬脚发力,蓬的一声,房门被踹了开来。与此同时,黑暗的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叫声。 “在里边。”小厮们冲进充斥着汗味的屋子里,借着门外红灯的微光,看清了床铺所在的位置,瞬间一拥而至。 “干什么大胆,你们找死么”一个男子在床上大声斥骂道。 “嘿嘿,今儿还就大胆一回。”一名小厮喝道。众小厮一起动手,拉手的拉手,拽腿的拽腿,将个白花花光着屁股的男子从床上硬生生扯了出来。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么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找死么” “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今儿就是来找你的,哈哈哈。拖出去。”一名小厮大笑道。 众小厮将那白花花的男子拖拉出房。混乱中,两名小厮色胆包天,伸手在床上兀自尖叫的光溜溜的女子胸口狠狠的捏了一把,这才飞快的离去。 光溜溜的男子杀猪般的嚎叫着挣扎着怒骂着,小厮们谁来管他,只管沿着走廊拖出去,拖下楼梯,片刻之后便拖到了大街上。 “黄管家,抓出来了。干净利落。”一名小厮朝满脸兴奋的黄长青叫道。 黄长青哈哈大笑道:“干得漂亮。拿绳子绑了。还在乱骂,这个时候了还敢乱骂。” “我去你吗的,你们敢这么对爷爷,你们想死了么你们活腻了么我爹会把你们全部都砍头,一个不留。你们这帮混蛋,你们这帮没王法不长眼的混蛋。”地上那男子兀自大骂道。 “绑了,堵了嘴。”一名小厮喝道。众小厮拿了绳索便去绑人。黄长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林觉爹爹是三老爷林伯鸣,早就死了,怎地还会说拿他爹爹说事再说这骂人的声音也似乎不对。 “慢着!”黄长青摆手制止小厮们,快步上前弯腰,撩起那男子披散纷乱遮住脸颊的长发。撩起的一瞬间,黄长青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的叫了起来。 “啊你不是他” “是你爷爷,我操你娘的。我呸!”光屁股的男子一口浓痰吐在黄长青的脸上。 黄长青竟然没有伸手去擦拭,声音更加惶恐的叫道:“张张衙内你是张衙内” 张通判和林家关系密切,黄长青没少跟随林伯庸去张府做客,自然对张通判这个小魔王般的儿子也是熟悉之极。私底下还塞了不少好处给张衙内。平日喜欢见到张衙内这张脸,因为可以拍拍马屁。但现在此时,却是压根不希望这张脸是张衙内。然而,天不遂人愿,眼前光溜溜的此人正是张衙内。 “我是你爹!”张衙内破口大骂:“原来是你,黄长青,你这狗东西,你们林家反了天了不成你爷爷我好好的在快活,被你们光溜溜的便拖到街上来了,你们要干什么操你们林家十八代祖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三章 难以收拾 黄长青呆若木鸡,对着身旁的小厮跺脚道:“你们怎地拿了张衙内出来了你们也不看看脸么” 小厮们挠头道:“不是黄管家说的东首那间屋子么还说要干净利落。我们拿了人便出来了啊。” 黄长青跺脚怒骂道:“你们这帮混蛋,这可害死我了。你们拿错人了。” 众小厮大眼瞪小眼,愕然无语。 地上,张衙内兀自像条大白鱼一般在地上蹦跶着,口中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街道上百姓聚集,行人驻足,很快便围了一小圈人,好奇的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 黄长青知道得赶紧平息此事,自己捅了大篓子了。黄长青忙凑上前去解了外衫给张衙内披上。口中连声道:“衙内公子莫要生气,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本是来寻另外一个人的。还请衙内大人大量,切莫生气。赶紧穿衣裳起来,想怎么打骂老朽都成,老朽甘愿受罚。” “去你娘的。”张衙内一把将长衫挥开,伸着脖子骂道:“少来哄我,让爷爷丢了这么大的脸,几句好话便糊弄过去了左右已经丢脸了,老子什么都不穿,就这么光屁股在这里给你们看笑话。我怕什么你们林家可了不得了,无法无天了。爹爹啊,爹爹啊,哪个好心人去帮我去通判府通知一下我的爹爹来,就说他儿子被林家人扒光衣服游街。丢了他老人家的脸了。” 张衙内有小霸王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这小子在杭州街头可谓一霸。再加上跟梁王府小王爷屁股后面混着,更是没人敢动他。若不是有个杭州知府严正肃在这里镇着,这家伙怕是早就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了。但即便如此,杭州城中的百姓见到他还是唯恐避之不及。他一旦吃了亏,那里有这么简单便能平事的。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黄长青满头大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张衙内面前咚咚磕头,口中哀求道:“衙内饶了老朽吧,老朽真是糊涂了。求衙内开恩,给老朽一个薄面,赶紧穿了衣服。老朽愿意受衙内任何处罚。” “我呸!你黄长青有这个面子么爷爷给你这个面子你受得起么这是你林家在挑事,叫你们林家家主来给我磕头,你算什么东西滚。”张衙内怒骂道。 黄长青颓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事儿闹大了。自己已经无法平息此事了。真的闹大了! 不知道真是好事者替张衙内去张通判府报的信,还是有人刻意的去禀报。总之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已经禀报于通判府中。张逸听到禀报之后怒气冲冲的带着十几名随从赶往事发地点。 张衙内一见到张逸,顿时大哭出声,抱着爹爹的腿便哭诉起来。将林家人毫无征兆的将自己从望月楼里拉出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张逸看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光着屁股的儿子,真是又生气又心疼。张逸身有隐疾,虽然妻妾成群,但一直皆无所出。直到张逸四十岁那年,得一名游方道士的药方医治,方才有了张衙内这个宝贝儿子。而且仅此一子而已。兄长张钧乃当朝计相,但张钧膝下有五个女儿,却独独没有一个儿子。所以张家兄弟二人只有张衙内这么一根独苗,无论是张钧还是张逸,都对这根独苗溺爱有加。正因如此,张衙内才在纵容之下成了这副德行。 现在,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无缘无故的从望月楼给揪出来,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嚎啕,张逸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混账东西,每天出入这些烟花柳巷之地,不知自爱,丢人现眼。还不穿了衣服,要丢进老子的脸么”张逸甩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身边随从赶忙递上衣衫给张衙内穿上。 张逸铁青着脸负手而立,对着站立一旁浑身颤抖的黄长青道:“你家林家主是不打算来这里给本官一个解释了是么” 黄长青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息怒,已经已经着人去请了。请大人稍候。通判大人息怒,这件事” 张逸摆手打断道:“本官可不要听你的解释,本官要听林伯庸的解释。” 黄长青长叹一声,耷拉着头退到一旁。 街道上脚步急促,接到消息的林伯庸和林柯等诸位公子飞快赶来,林伯庸尚弄不清状况,一边走一边大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报信的小厮说不清楚,只说什么出了大事,冒犯了张衙内云云,林伯庸一时也没弄明白。但林柯等人心里却有些预感是坏了事了,但他们其实也没完全明白。 张逸见到林伯庸到来,大踏步迎了上去。林伯庸刚刚抱拳尚未见礼,张逸便冷声喝道:“林家主,你们林家现在可了不得了,杭州城中你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了么今日之事若不给我个合理的交代,我是绝不会罢休的。” 林伯庸连连拱手道:“张大人,且容老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说,老朽这还是一头雾水呢。” “哼,你莫要装了,这种事你不点头,你家中仆役敢做休得装蒜。” “张大人,你还信不过老朽么老朽什么时候在您面前装蒜过老朽刚刚还在德胜楼喝酒,庆贺海船顺利归来。小厮去禀报说这里出了事情,涉及到贵公子和我家之事,老朽是当真一无所知。” “哼。那本官来告诉你事情经过。我这不成器而犬子在望月楼中玩乐。你家里的管家带着七八名小厮二话不说冲进楼里去,将他一丝不挂给抓了出来,就这么暴露在大街上。你林家可真是了不得,无法无天了是么我的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也轮不到你林家来替我管教。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上一次我见到了你家林全的当街丑事,你便心有不忿。这次也想给我个难堪,让我也受人笑话是么” 张逸喷着吐沫星子大声指责着,他的想象力也确实丰富,居然连上一次林全的事情都能翻出来说。 林伯庸满脸震惊,特别是听到说是黄长青将张衙内从青楼中一丝不挂的给抓出来当街爆丑的话,他真是一点也不敢相信。此刻他也顾不得跟张逸斗嘴了,冷目看向站在一旁面如死灰的黄长青。 “长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伯庸的问话就像鞭子一般抽在黄长青身上,黄长青的身子剧烈的抖动了一下,眼睛看向了林柯。林柯从刚才张逸的叙述之中便已经明白了,黄长青这是捉奸找错人了。林觉没捉出来,却抓出来个张衙内来,事情一下子弄得棘手了。 见黄长青看着自己,林柯投过去一个冷漠的眼神。黄长青瞬间就明白了,大公子是绝不会一起背这个锅的。黄长青心如死灰,眼前这场祸事看来要自己背锅了。 僻静处,跪在地上的林伯庸一五一十的将今晚自己带人来此拿人的目的说了出来。只是在林柯等人凌厉的目光下,他没敢说这是和几位公子一起拿的主意,而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黄长青知道,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是肯定要倒大霉了,但千万不能将林柯他们拉下水,否则自己便真的完了。只要自己全部揽责,林柯他们不会弃自己于不顾,总有机会帮自己一把。 林伯庸听完黄长青的叙述,气的跺脚怒骂连声。黄长青来青楼拿林觉,这本身就是不妥之事。处理林家子弟违背家法的原则的首要便是内部解决,家丑不外扬。就算林觉的行止再不端,也只能是内部处罚。而黄长青这么干明显是要将事情闹得尽人皆知。 “你为什么这么做长青,你难道不知道老夫处理家事的原则么你的目的何在是要搞垮我林家,叫我林家臭名远扬么”林伯庸摇头叹道。 “家主息怒,长青对林家忠心耿耿,岂敢对林家不利。长青这么做是实在不忿三房林觉公子的行为实在是无视林家声誉,他正在摧毁家主苦心孤诣的对林家的经营。长青于是便想,不能让他这一颗老鼠屎坏了林家的一锅好饭。于是便想当众拿他,好让家主将他赶出杭州。长青糊涂之极,一时冲动所致。总之所有过错,长青一力承担。张衙内的事纯属误会,除非我疯了,否则我怎会去得罪他”黄长青摇头叹息道。 “家主,长青叔说的是啊,这事儿都是林觉引起的,最近长青叔说他天天留连青楼,视家法于无物。这几日我们忙了些,便没有在意这件事。长青叔定是已经看不过去了,才这么做的。他的本心还是为了维护咱们林家。”林柯轻声附和道。 林伯庸狠狠的瞪了一眼林柯,骂道:“本心是好的,便该自作主张么你来告诉我,眼下的事情该怎么收场” 重感冒,难受的不得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四章 敲竹杠 林柯张了张嘴,无言以对。眼下的情形确实不太好处理了,抓林觉抓到了张衙内,张通判可是当今三司使张钧的弟弟,正是他的牵线搭桥,才有了林家包办的漕运生意。这事儿处理不好,将会引起身走回气呼呼的张逸身边,脸上堆笑拱手道:“张大人,切莫生气,莫气坏了身子。” 张逸怒道:“脸都丢尽了,还在极为严重的后果。 林伯庸皱眉思索片刻,转乎这个” 林伯庸伸手拉着张逸的袖子道:“张大人,请借一步说话,老朽告知你事情真相。” 张逸拂袖不理,林伯庸只得凑在他耳边将事情的经过轻轻说了一遍,末了赔笑道:“张大人,整件事其实是个误会。黄管家是为了拿我林家三房那个庶子以正家规,但却不知怎地,将衙内公子误作林觉给扯了出来。你说这事办的,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你放心,这件事张大人划出道儿来,我林伯庸绝不说个不字。哪怕是要老朽给衙内公子磕头赔礼也成。总之,绝不能让衙内公子受委屈。您说吧,该怎么办才能让大人和衙内公子消气” 张逸皱眉不语,这件事他确实很愤怒,但原以为这是林家故意羞辱自己。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早已想明白林家绝对不会这么做。适才听了林伯庸一番解释,倒也能说的通。林家家法严峻,子弟不准出入烟花之地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这么严苛的规矩其实在平日宴饮聚会之中被传为笑谈。有人给林伯庸起了个‘土老帽’的绰号,张逸觉得甚是贴切。这年头还有不准家族子弟逛青楼的,当真是不可思议。 林伯庸的解释可以说的通,这确实是个误会。自己抓着不放,其实也没多大意思。事儿已经出了,自己儿子平日里丢的脸也不少,今日之事虽然是大丢脸,但忍一忍便也过去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可以忍一忍,但必须要有合适的条件来做报酬。张逸是个实际的人,但凡可以用利益作为交换达到平衡的事,慢说是儿子光屁股,便是受胯下之辱又当如何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抓住机会。眼下机会就在眼前。 “林翁啊,不是我张某不好说话。你瞧瞧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光着身子在大街上,围观百姓甚众。这是多么大的羞辱。我可以不追究,可以立刻带他回府,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但若是他受不了羞辱和外界言语,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我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是要跟你林家拼老命的。”张逸咂嘴叹道。 林伯庸何等精明之人,衙内公子臭名远扬,皮比扬州城墙都厚,怎会在乎什么羞辱言语。听张逸的意思是,担心张衙内回去寻了短见什么的,这简直是笑话。全天下的人寻了短见,这位衙内公子也不会自寻短见。但林伯庸对张逸太了解了,一旦此人开始胡搅蛮缠,便是有什么想法了。 “张大人说的是,怎样才能给贵公子以安慰呢要不老朽亲自给他赔礼道歉,再赔偿些心理损失费” “说的什么话怎可让林翁给他赔礼,这件事也不是林翁所想的。赔偿什么的也不要谈了,人家会以为我张家贪图你林家的银子。免谈免谈。”张逸摆手道。 林伯庸皱眉道:“那该如何才能表达老夫的歉疚之意” 张逸咂嘴道:“林翁既然如此真心的要表示歉意,本官也不能不给林翁这个让你心安的机会。嗯……这样吧,今年的漕运很快就要押运了。往年的比例也几年没动了,今年便稍微动一动,调高一成如何” 林伯庸愕然道:“什么” 张逸咂嘴道:“林翁是耳背么” 林伯庸气的差点骂人。林家漕运生意经张逸牵线搭桥获得,当然张家兄弟也绝对不肯白干活,所以漕运所得朝廷报酬商定为三七分成。张家兄弟什么都不用出,便可分的三成纯利。以去年秋后漕运押运收益为例,林家出动大小船只六十余艘,将东南漕运运抵京城汴梁,所得收益为十万两。按照协议,张家得银三万两,全部装入口呆一毛不花。而林家的船只人工以及一路上的花销费用便近三万两,林家到手的纯利也不过四万两而已。林家调动数十艘船只,近两千船工,冒着损失赔偿的危险,一个多月的时间的花费,最后所得其实也跟张家差不多。 甩着手什么都不用管的张逸张钧兄弟只管等着白花花的银子进腰包便可,而根本无需花费任何的精力。上一年,林家好歹比他们得的多,也算是说得过去,心理上也能接受,而现在,张逸张口便要提高一成,那便是四六分账了。也就是说,林家今年漕运所得报酬反而要少于张家所得了。还不是一年如此,而是从今年开始后年年如此。张逸的胃口可真是太大了。 “张大人,这怕是不成吧。那分成都是以前定了协约的,不好轻易改变吧。再说,你这胃口也忒大了些。”林伯庸冷声道。 张逸冷笑道:“那便算了,林翁既这么想,当我没说。眼下这件事公事公办,我拿了黄长青和那几个仆役去衙门审问。本官可不是傻子,黄长青这么干是不是误会,本官可不能听你一面之词。本官认为,定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其目的是针对本官而来。本官誓要挖出背后指使之人,将之绳之以法。” 林伯庸脸上肌肉抖动了,狠狠的瞪着张逸。张逸换了张笑脸,低声道:“林翁,我也不想啊,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撕破脸皮。这漕运的生意人人想做,你不做只有别人。但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不会干那种事情。以后别的地方找补点回来不就是了。譬如明年圣上五十岁寿辰,据说圣上打算在京城西郊造个园子,需要不少的花木石头,这些恐都要从南方征运。这花石纲争取让你林家承运,这不都赚回来了么你这个做生意的,怎地算不了这笔账” 林伯庸心中愤懑,花石纲什么的影子都没有,张逸这是画饼给自己充饥罢了。但眼下的情形怕是只能答应了他,毕竟现在他占着理。若是真撕破脸,明里暗里林家都要吃大亏。林伯庸可绝不想和张逸撕破脸皮。 “罢了罢了,便依着张大人说的办吧。张大人呐,老朽有句话要跟你说。” “你说你说。”张逸志得圆满,脸上荡漾着笑意。 “有句话叫做适可而止,还有句话叫做一损俱损。张大人,咱们之间是互利互惠,若只一家得利,别人空忙活,那便不叫互利互惠了。到时候,有些事便不好办了。老朽心情不好之时万一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什么的,那可不好。很不好。” 张逸收了笑脸瞪着林伯庸,林伯庸和狠狠的瞪着他。张逸忽然大笑道:“好啦好啦,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干什么说这种话本官要回去了,这么多人围观,本官不想被他们看笑话。改日一起喝茶,告辞告辞。” “大人好走!”林伯庸拱手躬身。 张逸转身命随从扶起张衙内便走,张衙内穿着中空的大袍子,对着望月楼院门内高喊:“谢莺莺,老子下次再来找你,刚才只玩了一半,不作数的。” 站在门口瞧热闹的谢丹红冷声道:“衙内公子,你可莫要坏了我家莺莺姑娘的名声,你适才点的是小玉姑娘,我家莺莺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什么什么小玉不是谢莺莺么” “呦呦,衙内公子是糊涂了么东首那间屋子是小玉的房间,衙内公子不好乱说话的。衙内公子是有身份的人,可不能坏人名节。小玉,还不出来说清楚。这位衙内公子将你当做是莺莺呢。” 一名十岁衣衫不整的女子笑嘻嘻的挤了出来,对着张衙内笑道:“衙内公子,这么快便忘了人家啦刚才在房里还叫人家小心肝肉的,怎地这么快便忘了” 张衙内瞠目愕然,脑子里一片迷糊。周围围观百姓一阵哄笑,张逸实在是羞愧的不行,冷脸怒骂连声命人扯着儿子快步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五章 惩罚 林伯庸拱手目送张逸带着张衙内等人离开,林柯等人围拢上来。他们没听见林伯庸和张逸的谈话,不知林伯庸是如何劝走了张逸的。众人纷纷出言询问。 林伯庸面色铁青,冷声道:“回去再说,还不嫌丢脸么” 众人不敢多言,忙收拾离开。 林柯忽道:“慢着。” “干什么”林伯庸喝道。 林柯道:“爹爹,今晚此事是因为林觉而起,林觉应该在这间青楼里,怎地不见人影得拿他出来。” 林伯庸尚未说话,黄长青便哭丧着脸道:“大公子,拿错了人的时候我便派人进去重新找了,全部找了一遍,根本不见他的踪迹。这楼子有后门的,想是早就溜了。” 林柯皱眉道:“今晚这事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定有蹊跷。” 林伯庸没好气的骂道:“有什么蹊跷都回宅,老夫要行家法。” 黄长青心里咯噔一下,整个身子软了半边。 …… 林家前厅之中灯火通明,当林伯庸将答应张逸的条件说出来的时候,林柯林颂林润等人大骂出声,怒骂张逸胃口太大,心眼太黑。而黄长青听到这个妥协的结果,摊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要说此事给林家丢了大脸了,光是这被张逸敲诈的每年多一成的分账,每年林家便要损失一万多两银子,而且年年如此。一下子闯下这么大的祸事,黄长青还怎有气力站起身来 “家主,我该死啊,全因我的过错,导致如此结果,便是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无法弥补啊。家主,长青辜负了家主的信任,长青愿以死谢罪。”黄长青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林伯庸冷声道:“你确实该死,若不是念及你跟我多年,念及你黄家三代为我林家效力,我是绝对不会容你的。这些年来,你为我林家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也帮了我不少,但你也愈发的自大骄矜自作主张。此事正因你自作主张而起,你眼里还有主家么” “长青该死,长青该死。”黄长青咚咚磕头,额头见血。 “罢了,我也不用家法罚你。你便去收拾收拾,带着你黄家几户都离开我林家吧。我林家庙小,容不下你。”林伯庸摆手叹道。 黄长青惊愕的看着林伯庸,他没想到林伯庸的决定居然是要他黄家全部离开林家,这是黄长青万万没想到的结果。黄家数代都依附于林家而存在。几辈子几十口人都在林家做事,他们早已习惯了依附于林家这棵大树。此刻被斥离开林家,这不是黄家几户人家的生计问题,而是他们从精神上根本接受不了。离开了林家,他们的生活便失去了重点,便没有了意义。 “不能啊,家主开恩,长青生为林家人,死是林家鬼。家主不能赶我们走啊。”黄长青爬到林伯庸脚下,紧紧抱住林伯庸的小腿,鼻涕泪水一大堆,伤心欲绝。 林伯庸冷哼不答。林柯上前拱手道:“家主,黄管家确实犯了大错,家主给予重重惩罚便是,但可不能将他们全部撵出林家。黄家数代为我林家家仆,虽非亲眷胜似亲眷。爷爷在世的时候说了,要待黄家如自家兄弟亲眷一般。爹爹你……” 林伯庸怒喝打断道:“那他黄家若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我们倒要纵容不成” 林柯挠头道:“家主息怒,长青叔不是无心之失么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林伯庸啐道:“到那时,却也迟了。” 黄长青闻此言更为悲切,趴在低声嚎啕不已。林柯皱眉道:“长青叔,你且去厅外候着,一会儿再进来好么老二老三,扶他出去。” 林颂林润忙答应了,扶着黄长青出了厅。林柯待他们出去,这才俯身在林伯庸耳旁道:“爹爹,不能赶他离开。且不说他们黄家和咱们林家之间的渊源,便说长青叔在宅子里当了这么多年管家,知道咱们里里外外多少事情有些事都是不能对外说的。您一气之下赶走了他,万一他泄露了些事情,岂非糟糕” 林伯庸一愣,皱眉喝道:“他敢,他有这个胆子么” 林柯陪笑道:“我相信长青叔不敢,他也不会这么干。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么经此教训之后,他还不加倍的兢兢业业的办事家法重罚便是了。再说了,我房里的一名小妾也是黄家的人。老三房里也有一个。难道说统统赶出去不成孩子都生了,怎么赶走她们爹爹的心情儿子理解的很,但还是要请爹爹三思而后行。我林家不能乱,爹爹手里必要发扬光大,便不能留有隐患。” 林伯庸皱眉细细的想了一遍林柯的话,倒也觉得有些道理。黄长青确实是个好帮手,家里也少不了他,自己的很多事情他往往能给出好的建议来。他也确实知道家中的不少秘密,特别是生意上跟对手和合作者之间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协议,一旦露出去,确实很致命。 “爹爹,今日这件事,长青叔确实做得不对,也让我林家遭到巨大损失。但这件事儿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明明长青叔去那楼子里是去拿林觉的,怎地拿了张衙内出来了林觉却又无影无踪。事儿怎么就那么巧拿了其他一个什么闲人都无所谓,怎地便拿了张衙内这段时间林觉天天去那望月楼,放肆之极。刚刚庭训上挨了打,他怎敢这般放肆这当中大有疑点啊。”林柯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是被人设计的”林伯庸紧皱眉头道。 “儿子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怪怪的。最近这段时间,家里总是不平静。出的每件事都和林觉有关。老四的事情,很多疑点也指向林觉。总之,儿子感觉,林觉似乎在暗中的谋划着什么。总感觉他像是变了个人。如果说林觉要是知道长青叔去拿他,他若设计出个偷梁换柱的把戏,害的长青叔上当,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不可能,他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心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伯庸虽然被林柯说的心动,但理智告诉他,林觉怕是没这个本事。 “爹爹,心机这等事,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敢保证以前我们都当他是个懦弱无能之人。但两次庭训上,他的表现谁敢相信家塾的徐子懋也因他而丢了饭碗。上次庭训中他被打的事情爹爹还记得么爹爹要饶他两棍,他还不肯。张着嘴巴大笑。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死不悔改跟咱们斗气的举动。他在家里不得待见,难保他不会偏激做出什么事情来报复。况且,以他的本事,如何能得到方敦孺的青睐居然入了他的门下这些事怎么想怎么蹊跷。总之,儿子觉得,我们怕是太低估他了。” 林伯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从这段时间林觉的表现来看,确实有些不一样。但说林觉当真能设计出这些计谋来闹得家里一片混乱,林伯庸却是既有些相信,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去查清楚这些事。要有确凿证据。老四的事情,还有今日之事都要查清楚,不要空口无凭说白话。”林伯庸道。 “我会的,爹爹放心。”林柯点头道。 林伯庸吁了口气,轻声道:“将长青叫进来吧。” 林柯忙快步来到门前,将站在廊下的黄长青叫了进来。黄长青快步来到林伯庸身前乖乖的跪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一般。 林伯庸冷目扫了他一眼道:“长青,我本是决意要将你赶出林家的,但林柯为你求了情。我也年纪两家几辈子的交情,确实也下不了这个狠心。但你犯了大错,我却不得不罚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林家的大管家了。你只负责我出行备车喂马之事。月例降到和寻常小厮一样。另外犯了错,自然要家法惩处,打你十棍子让你长记性,今后行事还敢自以为是么” 黄长青连连磕头,痛哭道:“家主开恩,长青感激不尽。但只要不让长青离开林家便好,便是去担粪挑水,长青也是愿意的。十棍子太少,打我二十棍子,不……三十棍子。打的越多,我心里越好受谢。” 林伯庸冷声道:“十棍子都怕你这老骨头挨不住,我可不想家里出人命。来人,行家法。” 小厮们上前来将黄长青按在地上开打,十棍子下去,黄长青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若不是林柯给小厮们打眼色,若不是小厮们忌惮黄长青日后的报复的话,这十棍子真正结结实实的打下来,黄长青怕是要在床上躺半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六章 真相 林觉的小院里,房里的灯亮着,长窗开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味道萦绕在夜色之中。花木草根墙角屋缝里,夜虫唧唧而鸣,一个赛一个的响亮,像是一场演唱会。 林觉端坐窗下书案前,手中攥着一本书作阅读状。但他根本没有看下去一个字,他在等待着。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院子外边传来,虫豸们顿时失声躲进了藏身之处。灯笼照耀之中,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群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 林觉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抬头看去,他看到了林柯林颂林润兄弟三人阔步走入院子的身影。林觉缓缓起身,脸上露出笑意来。终于等来了。 “林觉,还没睡么”见到走出屋子的林觉,林柯冷笑问道。 “大哥好,二哥好,三哥好。”林觉恭敬行礼:“三位兄长不也没睡么今晚天气有些燥热,睡不着,索性看会书。” “嗬,好用功啊。”林颂笑道。 “也谈不上用功,马上要去书院了,不能给家里丢脸,故而” “少说这些,我们没兴趣听。”林润粗暴的打断道。 林觉皱眉道:“三位兄长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少装蒜,你会不知道今晚望月楼发生的事情”林颂冷笑道。 林觉伸手扶了扶额,恍然道:“哦,三位兄长是说黄管家他们抓了那个张衙内的事情么这我当然知道,宅子里都知道了。” “知道还这么淡定。你不想解释解释”林润喝道。 林觉摊手道:“我解释什么这事儿跟我可没一文钱的干系。” “你还狡辩”林润喝道。 “老三,不要这样。”林柯终于不能忍受两个弟弟的鸹噪了,出身制止道。 林润只得闭嘴退后。 林柯带着微笑看着林觉道:“你知道家主如何处罚黄管家了么就在刚才,黄管家被打了十棍子抬回去了。他也不是我林家的管家了,是个赶车喂马的普通仆役了。” 林觉哦了一声道:“可惜了,黄管家这么精明的人,怎会干出这蠢事来。家法不容,虽我同情他,但他也是咎由自取。” 林柯呵呵笑道:“是啊,咎由自取。可是,我却觉得他是被人设计了。林觉,咱们真人不说假话。我们三个来这里,是奉了家主之命前来的。我也不怕告诉你真相,长青叔是见你去了望月楼中厮混,本想当场拿你的,只是却不知怎地招惹上了张衙内。唔且不谈他如何招惹了张衙内,我们奉家主之命来问你,你承不承认今日去了望月楼” 林觉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我去了啊,不但今日,还有昨日前日大前天我都去了啊。” “好,你倒是坦陈。上月庭训之日,你因此而挨了打,之后你居然还敢如此。你是视家法为无物么还是说你故意要挑战家法之威”林柯冷声问道。 林觉笑道:“大哥说的什么话我怎敢如此我去望月楼可不是去做什么坏事。上月去了一次挨了打,我没有做解释,因为我无从解释。但事后我觉得必须要解释清楚,以免家主和宅中众人误会我出入烟花之地坏了家族名声。所以我这几日去,便是要望月楼中的人来给我证明的。” “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懂”林柯皱眉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本来我打断明日一早去见家主的,既然几位兄长来问这件事,我便提前跟几位兄长解释清楚。三位兄长稍等,我去拿些东西来你们瞧瞧。” 林觉转身回屋,片刻而回,手中却多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这是什么”林柯皱眉看着林觉递过来的一叠纸张。 “大哥看看便知来龙去脉。”林觉微笑道。 林柯伸手接了过来,旁边的仆役将灯笼伸过来照着,林柯凑着灯光翻看纸张。一连翻看了数张,林柯的面色有些难看,因为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些纸张上的内容是要证明什么。 那是一叠个人按手印画押的口述证明。证明的是二十多天前林觉在西湖救了望月楼红船上的一名落水女子的事实。口述证明的包括经营出租舴艋舟的一名船家,两名在不远处游湖的湖上游客,以及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和望月楼头牌谢莺莺及两名在场的青楼女子。 后面三两张是当日在大街上林觉和两名青楼女子拉拉扯扯时的目击者的口述,记录的是当时两名女子和林觉的对话,证明林觉是被她们认出是救命恩人而邀请进望月楼喝茶的事实。 所有的口述都有名字画押和按上手印,大周律法中这便是最有效力的证明文件,在公堂上都可作为证据使用。 “当日我和绿舞小虎三人去西湖游玩,在湖心处见到有人落水,于是便救了那落水之人。我并不知道她们是青楼中人,但即便是青楼女子,命还是一样要救的。之后我们并未透露自己是林家人的身份,便上岸离开。孰料那望月楼中人一直希望能报救人之恩,到处打听我的踪迹。那日我本和绿舞一起逛街,恰好被望月楼妈妈谢丹红和兰娘认了出来。那两人不肯放我离开,请我去望月楼中说被救的谢莺莺姑娘要当面道谢。我见在大街上纠缠说话着实不雅,于是便只好跟她们去了望月楼。”林觉缓缓的叙述道。 林柯皱眉道:“既然如此,庭训当日你为何不说出来却甘愿挨家法严惩” 林觉微笑道:“大哥,我当时无凭无据无人证明,我说出来了,你们便会相信么能给我证明的只有我房里的丫鬟绿舞和小虎。他们的话你们会相信么” 林柯捻须不语。他当然知道,在当日庭训之上,林觉空口无凭的说出这个故事是毫无用处的,那一顿家法是绝对免不了的。房里的丫鬟和小厮的证词根本不足采信。林觉倒是脑子清楚的很。 “受那顿家法我无话可说,因为是我自己被人抓到了把柄罢了。但事后我却要澄清此事,以免让家主和族中众人都认为我是去青楼烟花之地寻欢作乐。所以,这几日时间我频频去望月楼的目的便是要望月楼中的众人给我证明清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为此我还找到了相关的目击证人,这些都是有名有姓之人,你们大可一个个的去问。” “本来望月楼中的人听到我因此挨了打,希望可以登门替我澄清。但我考虑到她们的身份,未得家主允许,让她们来林家大宅似乎不妥。所以她们写了口述证明。但只要家主愿意,她们随时可上门为我澄清。” “今天傍晚我确实去了望月楼,我便是去取她们写的这些证明我清白的东西的。拿到这些后,我需要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便都全了。我在那里逗留了半个时辰,然后我便回府了。至于你们说的今晚发生在那里的关于张衙内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根本不在那里。还是回到家里之后,听林虎告诉我的。我本是要明日一早将这些东西交给家主,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几位兄长来了,索性当着兄长们的面说清楚为好。不知几位兄长可听的清清楚楚了” 林觉平静的侃侃而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的心路历程都说的清楚明白。更轻描淡写的将今晚之事推得干干净净。林柯皱眉沉吟着,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有这样的内情。这张证人的口述直接证明了那日庭训家法处罚的错误,更是将林觉这几天频繁出入望月楼的理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本来在刚才厅中处罚黄长青之事散会之后,兄弟三人越想越恼火,于是一同前来要以前几日林觉出入青楼之事相诘,借机再打一顿林觉出气。但现在,这一切的理由都不成立了。林觉只是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已,他并非是去寻花问柳。 这一切都似乎无懈可击,虽然林柯越发的觉得这是林觉的一场精心的设计。救人之事或许是真的,但今晚的事情林觉一定不是无辜的。只是现在,似乎找不到漏洞。明明知道事情里有猫腻,却狗咬刺猬无从下手,这种感觉很不爽。看着面目平静的林觉,林柯似乎能听到他心里发出的嘲笑声,心中有一种智商被碾压的挫败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七章 美梦 “无论如何……你总是去了望月楼中。谁知道你进去之后干了什么事你不是那个谢莺莺的救命恩人么人家难道不给你报答以身相侍,陪你睡觉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的。又没人证明你在望月楼里做了什么。”林润终于找到了一处自以为是漏洞之处,大声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三哥这是戏文看多了么哪有救了人,别人便会以身相许的那望月楼的谢莺莺是个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你这么玷污人家女子的声誉可不太妥当。况且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证明,青楼中的女子都可以作证,你们大可去调查问询,结果自然水落石出。我之所以没提供这方面的证明,是因为觉得没有人会龌蹉到这么想。没想到三哥还是往这方面想了。” “你骂我想法龌蹉”林润怒道。 “龌蹉不龌蹉,三哥自知。我可没说你龌蹉。要不下月庭训之日,拿出此事来叫家族子弟们评一评,听听大伙儿的意见看看族中子弟们觉不觉得三哥龌蹉”林觉嘴角挂着冷笑道。 “你……” “老三,到此为止。”林柯冷声喝止了林润,他明白在这件事上林润不是对手。林觉既然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又怎会留下这个疑点让人攻击。更何况老三说什么救人报恩献身的话本就荒唐,不得不说确实有些龌蹉。这等事怕也真的只是戏文上才有。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林柯比林颂林润两人的脑子都清醒的多。林觉是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的,此刻的步步进逼其实毫无作用。林觉就像是张开了刺的刺猬一般,已经做好了全方面防卫的准备。此时越是进攻,越是不得效果。或许该以退为进,先安抚林觉,让他失去警惕。暗地里进行彻查,或许才会有所突破。 “林觉,原来这件事竟有这样的内情。我定将这些证言替你转交家主。若查证属实,家主必会给你个交代,恢复你的清白名誉。林觉啊,我林家是大家大族,林家子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都当为林家振兴而出力。哪怕是受了一时的委屈,那也该以家族为重,不要因此便生出怨恨之心。林家的每一个人都是林家的一份子,都托庇与林家这个金字招牌之下。离开了这个金字招牌,那便什么都不是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吧。无论如何,你是我林家的子弟,我们都是一家人,都该相互帮衬,齐力一心才是。林家的希望可都在咱们这一辈人的身上呢。”林柯语重心长的说出一番话来。 林觉心中冷笑,这个林柯说话越来越像林伯庸了。满嘴的一本正经,满嘴的林家家族。看起来似乎老成持重,公正宽容的样子,但其实林觉知道这个林柯的嘴脸。上一世林柯干的那些事历历在目,林觉根本就不会相信他半个字。 “大哥,林觉谨记教诲。”林觉拱手道。 “那就好,那就好。那么,我们便告辞了。入秋了,天凉了,用功读书固然好,但也要注意起居,莫受风凉。爱惜好自己的身子。知道么”林柯已经化身为一个对堂弟百般呵护的满怀关怀的兄长的模样,不知者见之,必感动的涕泪横流。 “多谢兄长,兄长也要保重,三位兄长好走。”林觉躬身相送。 林柯微笑着转过身去,走向门口时脸上已如寒霜笼罩。林润林颂两人更是满脸的气急败坏,三兄弟带着众仆役快步出门,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 嘈杂之后的小院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林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头顶上的梨花树的枝叶发出哗哗之声,廊下昏暗的风灯摇晃着,将他的影子变得忽左忽右忽大忽小。 林虎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虎小小的敦实的身影闪了出来,飞快的奔到林觉身边,手里还攥着一根大棒槌。与此同时,绿舞也从正屋里跑了出来,来到林觉身旁。 “走了么他们走了么吓死我了。”绿舞低声叫道。 林觉微笑以对,之前他吩咐林虎和绿舞躲在各自的屋子里不准出来,便是不希望他们在旁徒生枝节。两人躲在屋子里担心的听着外边的动静,直到一切安静下来,他们才迫不及待的跑出来。 “小虎,你攥着这根棒槌作甚”林觉问道。 “我做好准备啊,一旦他们对公子不利,我便出来保护公子。”林虎叫道。 林觉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林虎的头道:“虽然想法有些不靠谱,但你这份心我是领下了。他们是奈何不了我的,你们无需担心。小虎,去栓了院门,回去睡觉吧。” 林虎答应一声,跑过去关门上栓,自己回小屋睡觉。林觉转身回屋,绿舞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的跟在身后,一直跟到林觉的屋子里。 “怎么有话要说么”林觉在椅子上坐下,仰头笑问道。 绿舞紧张的道:“公子……绿舞好害怕啊。公子把事情越闹越大了。家主若是知道这都是公子做的事,怕是绝不会容得下公子了。” 林觉伸手拉起她的手,发现绿舞手心里全是汗。 “听着,不要怕。有时候你要赢得尊重,便要展示你的能力。不打的他们痛,他们便会看轻你,欺压你。今日之事后,我担保他们今后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找我的麻烦。我这么做也是想让自己不用小心翼翼的活着,活的自由轻松些罢了。这些事你也许听不懂,但你无需懂,你只需记住,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让别人不敢欺压我们。明白么” 绿舞咬着下唇轻轻点头道:“绿舞明白的,只是怕公子会惹恼他们,会激怒他们,对公子不利。绿舞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担心公子。” 林觉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甚是怜爱,轻笑着手上一用力,绿舞便扑在了林觉怀里。林觉抱起她轻柔的身子,将她放在大腿上坐着,捧着她的脸亲吻上去。 绿舞身子火烫颤抖,但还是笨拙的回应着。两人越吻越是激烈,以至于气喘吁吁起来。绿舞明显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坐在林觉大腿上本就双股交叠姿势亲密,薄薄的衣衫本就难以阻挡触觉,特别是当林觉的身子起了明显的变化之后。 随着林觉的亲吻变得狂野起来,他的手也已经探入绿舞衣衫内重重的抚摸起来。 绿舞的心头闪过了一个念头:“来了,终于……要来了。虽然无数次的想过这件事,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公子说要等几年才收自己,但现在公子怕是忘了他说的话了。不过……自己倒也愿意,反正自己这辈子都是公子的人,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绿舞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身子在林觉的手指间变得极为敏感。然而忽然间林觉的手从她的衣衫里抽了出来,抓住了绿舞的小手。 “你还小,我说过的,再等一两年才能要你。否则我有罪恶感……”林觉黯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口中的热气撩的绿舞耳根发痒。 “可是……我却又忍得很辛苦。所以……只能让你帮帮我。” 林觉轻柔低沉的嗓音像是绿舞在梦里听到的梦呓,但她很快便从梦中醒来,因为林觉的手攥着她的小手,引导着她往下,再往下。 “帮我。”林觉闭目轻声道。 绿舞全身僵硬,差点呼吸窒息。全身血液加速流动,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胸膛来。她有些茫然,但很快她便领会到了林觉的意思。纤手无师自通的开始动作。 林觉长长的叹了口气,口中发出丝丝的抽气声,身子舒展着仰躺在椅背上。这声音给了绿舞极大的鼓励,她轻柔的身子从林觉的腿上滑下来,换了个姿势跪在地上,专注而又温柔的动作起来。林觉张着嘴巴抽着气,逐渐陷入疯狂的快乐之中。 绿舞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回房里去一夜都没睡着,林觉这一夜睡的却很香甜。这或许是他一个多月来最舒坦的一次熟睡。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八章 扬眉吐气 次日上午,林觉正在廊下整理背囊,收拾书本,准备书院读书之物的时候,林伯庸命了仆役来叫林觉去说话。 林觉知道,必是昨晚交给林柯他们的那些东西到了林伯庸的手里了。林柯他们还不至于截留那些东西,毕竟那样做便太过明显了。而且这些口述证言完全可以再写一份,林觉也完全可以把望月楼的女子叫到林宅来给自己证明,所以是无法隐瞒此事的。 二进林伯庸的书房之中,开完早茶会的林伯庸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更衣。上午他要去梁王府觐见梁王,请他去林家仓库密室去瞧瞧那两件从番国千辛万苦运回来的宝物。见梁王,那可要打扮的隆重,所以林伯庸修剪了胡子,特意穿上了那件自己只喜欢的蓝绸团花的长衫。这件长衫是京城老字号成衣铺隆庆祥的首席裁缝的手艺,那可是专门为宫里制衣的大师。这件长衫穿在身上既合身又得体,低调而又不掉价,奢华却又有内敛。 林觉站在书房廊下恭敬行礼:“侄儿林觉见过家主。” 林伯庸张着双臂任由丫鬟替自己结着纽扣,闻言扭头道:“林觉么进来说话。” 林觉道了谢,举步进了屋子。这间二进的大书房是林伯庸出门之前的歇脚之处。整个书房便有林觉的小院那么大。四周摆满了书架。但书架山的书却并不多,架子上更多的都是些古董摆件,还有很多是从番国买回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几道巨大的山水花鸟的屏风将书房一隔为二,一张大桌案摆在屏风之前。林觉一眼便看到了自己昨晚交给林柯的那一叠口述的证言正摆在桌上。 穿好了衣服,林伯庸挥退丫鬟,走到桌案之后坐下。伸手指了指那叠纸道:“林觉,这是你昨晚托林柯转交给我的东西吧。今儿一早,林柯便交给了我,我也看过了。事情我也清楚了。唔……我没想到这当中居然有这样的内情,你当日庭训之日便该说清楚的。” 林觉拱手道:“家主,当日确实怪我没说清楚,是我的错。” 林伯庸对林觉的回答很是满意,微笑道:“你也没错,你是不想空口无凭,于是便硬挨了十棒子。你这犟脾气倒是有些像你爹爹。罢了,这件事既然生了误会,家法处置有误,便不能再错下去。那十棒子挨了,也还不回来了。倒是那月例停发的处罚可以取消了。下月庭训之日,老夫向家中众子弟解释此事,还你清白便是。” 林觉躬身道:“多谢家主。” 林伯庸道:“这件事你确实受了些委屈,这样吧,你想要什么补偿的,可以告诉我。” 林觉摇头道:“家主厚爱,侄儿不胜感激。但这补偿便免了吧。一切都是误会,此事早些过去便好。” 林伯庸微笑道:“很好,你很识大体。这样吧,你是不是明日便要去松山书院读书去了我让人给你备一辆车驾,方便你早晚进出。你看如何” 林觉本想拒绝,但想了想,倒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补偿。在林家,专门的车马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到的。林家只有林伯庸和几位公子的房里才配有车驾,加在一起不过十余辆。男人们和家眷出门有时候都只能坐轿子,因为错不开。若有辆车马代步,不仅是能够让早晚去书院的奔波不至于太辛苦,也彰显了自己在林家身份的提高。虽然这种提高只是假象,但林觉不在乎。 “多谢家主,让侄儿感激不尽。” “好,那便这么办了。林觉啊,老夫知道,你也许受了些冷遇,受了些委屈。但在老夫眼里,林家子弟都是一视同仁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林家绵延数百年依旧雄踞于此,便是因为我林氏一门子弟大多对林家自觉维护。昔年林氏先祖有的甚至甘愿赴死也要保护家族其他人的安危,正因如此,方有我林氏几百年屹立不倒的招牌。老夫对林家子弟的要求其实并不高,总结起来,一言以蔽之,即:所有林家子弟无论能力大小,皆需戮力为林家的门楣光大而尽力。唯能力大者尽大力,能力小者出小力耳。凡我林氏子孙,皆需精诚团结目标一致,严禁有抹黑诋毁甚至背叛之行。家规家法之下,人人谨遵自律,方可齐心一力。更遑论相互欺辱倾轧,甚至暗算陷害了。这些行为一旦被发现,林家绝不相容,必逐出家门,还需受国法严惩。”林伯庸双目炯炯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心中冷笑,林伯庸这番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但却都是空话大话而已。他要林家子弟绝对服从家主,不得有半点违背,这本身就是一种泯灭人性的强制行为。大周朝尚未如此高压,林家倒是处于高压之下。而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很明显带有警告意味,林觉嗅到了其中的气息,林伯庸是在告诉自己,你若是敢不守规矩,后果会极为严重。 “家主训诫,林觉谨记在心。侄儿只有一个疑问,不知当说不当说。” “哦你说。” “侄儿觉得,既然家主说要林家子弟全力为林家效力,那么林家可想过为子弟们做些什么。” “此言何意”林伯庸皱眉道。 “恕侄儿直言。林家子弟有的生计都难为,何来报家之心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生计问题都堪忧,还怎能上下齐心一力虽主家给各房发放月例,但这月例却仅仅够生计而已。外房子弟又必须要读书应考,但其实很多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为了响应家主号召只能去读书,但终究一事无成。如此还不如去寻其他出路生计,反能得妻儿温饱生计无忧。家主说能力小者尽小力。侄儿觉得,外房倘若能家室安宁,便也是为家族出了小力了。家主想人人用力,便当要人人量才尽用,而非全部要去读书应考。譬如这家塾,其实只需设立家族子弟启蒙便可。择可造之才,集中财力供给,投入外边那些能造就出人才的书院之中读书,那才是正路,而非是将一群人放在家塾之中,让一群庸师来教授。便是天才在家塾中也变成庸才了。” 林觉有些激动,一下子说的收不住口,哗啦啦说了一大堆的话来。林伯庸面色相当的难堪,眉头早就皱了起来,林觉却没有发觉。在林伯庸看来,林觉这是在指谪自己掌管林家的举措不当,所言的几点正是林伯庸最为得意的举措,反而在林觉这里都成了不当之处。林伯庸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 “林觉,你未免想的太多了些。老夫只希望各人做好本分,可不是要每个人都来指手画脚,那林家岂不是乱了么” 林觉赫然警醒,暗骂自己道:“你真是蠢得可以,在他眼里你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因为庭训处置失当而有些内疚而已,你还真当他是不计较自己的身份,对自己和其他人视同如一了。蠢得很。” “实在抱歉,侄儿胡言乱语,还请家主不要放在心上。家主还有什么话要教诲的么若没有,侄儿便告退了。”林觉收敛起了锋芒,躬身道。 林伯庸摆摆手道:“你去吧,对了,替我向方大儒问好,便说我林伯庸仰慕已久,有机会希望拜访他。” “侄儿一定把话带到。侄儿告退。”林觉再躬身行礼,快步而出。 一直走到前庭处,林觉都还在责怪自己太书生气,说了不该说的话,暴露了自己的内心。这会让林伯庸对自己更加的怀有戒心。 正懊悔时,猛抬头看到了院子里一架软椅上躺着的一个短衣打扮,裹着绷带的人。那人也看到了林觉,他正是黄长青。昨晚挨了打之后,黄长青已经不能行走,但他为了表示死也要为林家效力的态度,命人抬着自己来前庭为林伯庸准备车马。其实便是要在林伯庸面前博得同情。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林觉。 双目对视的刹那,黄长青的眼里喷着火。 林觉笑着上前拱手道:“黄管家好。” “哼!”黄长青怒哼一声。 “黄管家,辅仁堂的张神医治疗这种伤势最好,他配的三七五花膏很管用,上次我便是用了这个,两天便下床了。推荐黄管家用这个,可以早日康复。”林觉笑嘻嘻的道。 “不劳林觉公子费心,还有,莫叫我管家,我已经不是管家了。”黄长青冷声道。 “真是可惜,黄管家在我们林家可是不可或缺之人,这可真是可惜的很了。”林觉咂嘴道。 “还不是拜你所赐,还是你手段厉害,我甘拜下风。”黄长青冷声道。 林觉呵呵一笑。凑上前去低声道:“你不来惹我,哪有今日这都是你自找的。你记着我这句话,将来重得家主信任的时候,千万不要来惹我。否则你会比今天还要惨。” 黄长青变色,张口欲说话时,林觉已经转身快步从侧门往西首院落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九章 排演 午后时分,林觉出门去了西南角清波门内。清波门是一道水门,面对的便是钱塘大江。这里并不繁华,杭州有句古话叫做‘清波门外柴担儿’,那意思便是,这清波水门外进出的都是从南山凤凰岭万松岭等处砍伐柴薪的樵夫和贫苦百姓。 每天一大早,一船船的柴草,绵延里许的柴担儿从清波门进城,进入城门内的柴薪市场,然后从此处发往全城,供应这一座巨大城池的百万百姓使用。虽然大周朝已经有了石炭炭饼这些可以生火燃烧之物。但石炭价格相对昂贵,普通百姓之家收入有限,故而并不普及。 有心人算过一笔账,一捆柴禾价值五十文,节省些可以烧个三天,不是冬天的话一天只需十几文的柴禾钱。但若是用石炭的话,三天时间起码要十五个炭饼,一个炭饼便是十文钱,十五个便是一百五十文,多花了三倍的钱。显然,柴薪还是百姓们的首选。 午后之时,位于清波门内长桥之侧的巨大柴薪场地之中已经显得空落落的。清晨时满满当当的柴禾堆满的情形已经不见了,只有几小堆柴禾堆在场地一角。十几名樵夫站在简易的遮阳草棚下用草帽扇着风,一边聊天一边焦急的等待顾客。林觉快步走过场地大门,走向柴薪集市隔壁的一座普通的院子。那小院有些破落,但显然最近经过休憩,院子里没有人,但从正屋虚掩的门扇之后,有丝竹之声正幽幽的传出来。 林觉进了院子,耳听得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唱曲声,林觉驻足侧耳细听,但听那声音婉转如水,恹恹唱道:“……华筵开处春无限,欢声四溢酒尽酣。似水流年不嗟叹,姊妹当羡并蒂莲……”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女扮男声唱道:“你看她……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林觉脸上露出微笑来,走到廊下推门而入。屋子里一群人正自歌舞,见有人进来,顿时戛然而止。当看清了是林觉到来之后,一身彩衣浓妆满头耀眼装扮的谢莺莺欣喜的上前行礼。 “林公子来啦。奴家正和姐妹们排演呢。” 一群女子也纷纷上前莺莺沥沥的行礼问好。林觉团团还礼,笑道:“我在外边都听了一小会了,若我没听错的话,这是第二场吧,两情相悦定终身是么” 谢莺莺忙点头道:“正是那一场,林公子自己写的剧本,自然是一听便明了。但不知林公子觉得如何” 林觉想了想道:“我说句实话,还有较大改进。这和我心中的感觉还相差不少。还有,恕我直言,从你的妆容衣饰上来看,你对杜十娘这个人物的理解还不深。浓妆艳抹的不是杜十娘,你这样引起不了观者的同情。我要你将杜十娘演绎成一个让人怜爱的才女形象,而非是这般脂粉俗气。光是妆容形象上,便需下改进。唱腔山更是要改进。” 众女子没想到得到的是林觉这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指谪,均有些尴尬。但谢莺莺却无丝毫愠怒之意,反而诚恳的道:“林公子所言甚是,奴家其实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时不知症结在何处。公子这么一说,奴家顿时便有所悟了。” 林觉微笑道:“你明白就好。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会和你们一起打磨。虽我将要去松山书院读书,但每日傍晚回城,我都可以来这里跟大伙儿商量琢磨。这也是我要你们租下这座破宅院作为排演场地的原因。当然,我也是不想让人天天看到我出入你们望月楼。你们放心,我会极为严格的要求你们。无论是服饰唱词场景丝乐还是灯光,我都会毫不妥协的要求你们。所有人都要竖立一个信念,那便是此次花魁大赛,望月楼必须要一炮打响,就此翻身。” 众女子纷纷点头,被林觉的话所鼓舞。她们的心里不约而同的升腾起一种踏实的感觉。正是眼前这位林公子给了她们这种感觉。林公子的胸有成竹便是她们心底的基石,一群弱女子其实最希望的便是有个人能依靠,能替她们把握方向,而林觉的出现正符合这一点。 “事不宜迟。换衣换妆,重新开始。谢妈妈,你过来,我跟你商议一下背景布置的事情。对了,兰娘你也来,可否再加两名乐师。我觉得这乐音太过单薄了些……” 林觉一叠声的说话,一干人等立刻忙碌起来,谢莺莺小跑着去厢房重新卸妆上妆,林觉和谢丹红兰娘指挥着众人重新布置场景幕布和灯光等,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忙的不亦乐乎。 两个时辰后,林觉才回到离开小院回家去。从今日起到花魁大赛的半个月里,林觉会每天都来这里指导她们排演。林觉对这件事很是重视,因为望月楼几乎处于关门歇业的状态,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其代价可想而知。林觉自知责任重大,他必须要让望月楼在花魁大赛上得到回报,这其实已经不是望月楼一家的事情,林觉已经主动的将这件事背负在身上了。 …… 天空湛蓝,秋高气爽。一夜细雨之后,清晨的天气似乎便已经大不相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爽的明显的秋的味道,季节的转换就在不知不觉之中。 早起洗漱吃了早饭之后,林觉收拾好了书箱准备出发,林虎背起书箱子打开院门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骡车,焦大正坐在车辙山张着嘴巴露出大黄牙呵呵的对着他笑。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作甚这大车是怎么回事”林虎惊讶的问道。 焦大尚未回答,走出院子的林觉便笑道:“今日起咱们便有骡车代步了,虽然只能行到山坡下边,但却省了一大段的路途。这是家主的赏赐,只是我不知道赶车的居然是焦大。” 焦大跳下车来想着林觉拱手,嘿嘿笑道:“焦大见过小公子。这差事是小人自己讨要下来的。大公子离开之后,小人其实也没什么差事了。后边院子里好几个原来跟着大公子的小厮都被裁撤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丢了差事。闻听小公子需要个赶车的,小的忙去求了新上任的赵管家,磕了好几个头才讨来的。小公子千万不要撵走我,上次的事情是小人的错,打我骂我都成,只求留下小人。” 焦大说的是上次他和蒋氏钱氏前来送银子,一脚踹飞院门的事情。但林觉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件事山。 “你已经修了门,担了一个月的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刚才说新上任的赵管家那是谁” “赵连城啊。还能是谁”焦大忙道。 林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这赵连城也是宅中的管事,他是黄长青的二女婿,曾是林家的一名仆役,不知怎地勾搭上了黄长青的女儿,最终成功变身上位。黄长青的大管家职位被剥夺,他的女婿倒是上位了,这基本山也就是换汤不换药的事情了。赵连城怕只是个傀儡罢了,黄长青依旧可以幕后遥控掌握。 不过林觉心里也明白,以黄长青在宅中的地位,单单靠着望月楼发生的这件事,恐还难撼动他在林家的地位。虽挨了打夺了职,但其实影响力还在。昨晚长房林柯等人兴师动众的前来找自己麻烦,便是替黄长青来找场子报复来了。黄长青不仅在林伯庸身边颇有影响,他和长房的关系也由此可见一斑。此人还是很有些手段的。至于林家昨日被张通判狠狠敲诈了一笔的事情,这笔账怕是还是被算在了自己的身上。 “焦大,我可以让你替我赶车,但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头里。我这里不喜欢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之人,你若是犯了我的规矩,我这里的惩罚可是比家法都严厉。你需得牢记我的话。” 林觉当然不会问出一些不该问的话来,他怎能不怀疑这是他们将焦大安插在自己身边作为眼线。这可比派人盯梢跟踪要光明正大的多了。焦大跟在自己身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光明正大的探听了去,然后禀报给那些想知道的人。自己岂非行动更加的不自由。所以林觉的话语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焦大神色略显慌张,连声道:“小公子放心,小人的嘴巴严的很,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小公子若是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林觉摆手道:“罢了,发誓是最靠不住的,我也不要你发誓赌咒,一切都需行动来证明,用行为来说话。时间不早了,上车赶路吧。” 焦大连声答应,转身爬上车辕,林觉和林虎上了车,焦大赶着骡车沿着车道出宅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章 入学 小半个时辰后,骡车出城抵达万松岭山坡下。林觉和林虎下了车。焦大跳下车来抢着要拿书箱背上。 林虎诧异道:“你做什么” “跟小公子一起上山啊。”焦大道。 林觉皱眉道:“谁要带你去书院你的任务是接送赶车,你现在赶车回宅做事去,傍晚再来山下接我们回城。其余的事便无需你操心了。” 焦大哦哦连声,这才将书箱交给林虎。林虎翻着白眼背了书箱在身上,跟着林觉往山道上走,焦大张望良久,终于还是上了车赶车回头。 山道上,林虎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公子,我怎么觉得这焦大有些不对劲这家伙鬼鬼祟祟的。” 林觉微笑道:“是啊,本来我还只是一丁点的怀疑,但他要跟我们上山,这不得不引起我极大的怀疑。他这是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显然是有目的的。” “是啊,怕是一个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呢。”林虎皱眉道。 林觉摆手笑道:“现在不忙下结论。其实要想知道他是不是可疑,只需小小的测试一下便知。” “如何测试”林虎忙道。 林觉摇头道:“现在不说这些,今日可是书院开课的大事。” 林虎连连点头。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山道林荫之下,不时可见络绎不绝的学子往上行去。这些学子有的带着挑着书箱的书童,有的只独子一人背着书箱。有的锦衣华服,有的衣衫朴素,有的神态悠闲,有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林觉看着这景象甚是有些感叹,这些人其实来此都是一个目的,那便是中科举博功名。虽然方敦孺说的堂皇,说什么万松书院不已科举为目的,而是要教育出一些学识渊博修身致远的学子来。但其实在林觉看来,那都是些大话。这世道很现实,金榜题名才是王道。大周朝上至圣上,下到黎民百姓都懂的这个道理。数代前的大周朝真宗皇帝在位时写下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样的励学诗句之后,削尖脑袋考科举这件事其实便已经是大周朝的一种常识,一种基调。 具体到松山书院,松山书院之所以这么有名,之所以学子们都希望能进来读书,还不是因为松山书院每一次科举都有不少人高中金榜。相较于书院中聚集了不少名儒的名气而言,这件事给书院的扬名反而更大。 书院报名的流程林觉自然是熟悉的很,上一世在这里读书两载,自然是轻车熟路。拜了孔圣,交了束脩,于学堂之前的空地上听了山长夫子们的一顿训话之后,开课的典礼便告结束。只是除了林觉一人之外,其余学子都已经有了自己学堂,而林觉属于半路入学,并不知入那间学堂跟哪一位先生。 但不久后,正在学堂前的长廊山百无聊赖的游荡的林觉,被一名个子矮小的黑袍老者叫住了。 “你可是叫林觉”那老者问道。 “是啊。先生是……”林觉拱手行礼问道。 “老夫姓薛,薛谦是也。从今日起,你便在老夫的甲字第二班堂读书。老夫把话说在头里,老夫不管你是不是方敦孺的弟子,也不管你和方敦孺是什么渊源。既入我甲字第二堂,在老夫所属之下读书,你便给我规规矩矩的。若是惹是生非,顽劣不羁,休怪老夫不客气。”老者沉声喝道。他身材虽矮小,但站在那里自然有一股威严和气度。 林觉吐吐舌头,忙道:“不敢不敢,今后要劳烦先生了。学生绝对遵守先生的规矩,学生不是个惹事的人。” 薛谦道:“光是不惹事还不成。老夫学堂中的学子必须个个出类拔萃,必须要压过所有其他先生的学堂。无论诗文策对弹琴下棋射箭骑马,总之,不能输。” 林觉目光呆滞的看着薛谦,忽然间他想起来了。上一世自己来书院读书时虽然没有这位薛先生,那是因为这位薛谦先生已经去世了。林觉只是在他人的言谈之中得知书院有一位奇葩的先生,事事要强,对他所领堂下学子极为严厉,人送外号‘薛蛮子’。大伙儿都以薛蛮子相称,没人叫他真名字,所以刚才林觉听到他自报姓名,一时没有想起来。但此刻听这位薛先生的一番言语,顿时便想了起来。 “怎地怕了么怕了就自己滚蛋,若不是方敦孺硬是要将你插在老夫的学堂里,老夫才不稀罕呢。瞧你油头粉面的样子,便知是个不学无术之人。没得坏了我甲字二堂的风气。”薛谦打击起人来毫不留情,嘴巴比抽鞭子还毒辣。 林觉有些无语,方敦孺这是干什么怎地把自己安排到这个人的属下学堂之中这是在整自己么自己哪里得罪他了林觉暗自决定,一会儿让林虎将背上山的两好酒给砸了。 薛谦看着呆呆而立的林觉,眼神中满是嘲弄和蔑视,这激起了林觉的倔强。 “我才不怕呢,怕字怎么写我都不知道。” 薛谦嘿嘿笑道:“吹牛皮谁不会你当真不怕么那么你敢不敢现在高呼两句‘甲字二堂书院最厉害,文武全才数第一。’” 林觉翻着白眼看着薛谦。老先生也太不要脸了吧,这种要求也提的出来 两人站在廊下对话时,旁边学堂的长窗内已经挤满了脑袋。学子们皆知薛蛮子之名,都伸着头看笑话。 “真可怜,这位学弟一表人才,怎奈落入蛮子先生掌握之中,我书院又多一名神经病了。” “是啊,这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甲字二堂的学子们可真是倒霉,摊上了这么个先生。天天弄得跟打了鸡血的傻子一样。哎。” “我倒觉得不错。” “切。你觉得不错,你为何不去甲字二堂上次被人谎称要被分到蛮子先生属下,瞧你吓的,脸的白了。” “非也非也,你们误会了,我觉得不错是……咱们天天读书枯燥乏味,有个甲字二堂当笑话看,调剂调剂倒也不错。” “哈哈哈,说的很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看来我们倒是要感谢蛮子先生了。” 一群人肆意议论的时候,林觉正处于两难之中。薛谦双目炯炯的盯着自己,要自己喊那两句羞人的话,实在是让林觉难以开口。 “先生,能否咱们寻个僻静处,学生喊给你听”林觉低声道。 “呸,僻静处要你喊什么正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冷言冷语之中,老夫才要你开口喊出来。这才是老夫要的效果。人能豁的出去自己,才不会患得患失,才会光明磊落。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而且我让你喊的也是实话,我甲字二堂本来就是书院之最。你这都放不开,还胡吹什么大气。” 林觉跺跺脚,咬咬牙肚子里怒骂一句薛蛮子,张口大呼道:“甲字二堂最厉害,文武全才数第一。天下第一棒,没人比得上。薛师最厉害,谁也比不来。” 林觉自己加了两句,仓促之间还不忘押韵。薛谦没料到林觉还加上了两句拍马屁的话,一时有些发愣。周围长窗内的学子们一阵嘘声,一阵叹息。又一个一表人才的少年留下了羞耻的黑历史,这污点要跟他一辈子了。 “不错不错,你能自己加上两句,更是不错。只是天下第一这话不能乱说,我甲字二堂虽然很厉害,但还是在书院之内而言。至于说老夫最厉害谁也比不来,未免也夸张了些。老夫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要说最厉害,也仅限于书院之中。不错不错,孺子可教,跟我来吧,咱们的学堂在那边。单独的哪一间。” 薛谦负手昂首而行,向东首松树林边山单独的一间学堂行去。林觉满脸涨红的低着头,在廊下长窗内的众目睽睽之下羞耻的走去。 “这位兄弟,你可知道你们甲字二堂为何不跟我们学堂在一起,单独在一处么那便是因为你们太吵太闹,跟疯了一样,所以……哈哈哈。”一名学子不知是好心还是讥讽,朝着垂首而行的林觉解释着这个小缘由。林觉受伤的心灵上再一次被扎了一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一章 一个蛮子 后山山崖下的荷塘旁,林觉愤愤不平的诉说着自己的遭遇,一旁倾听的方浣秋用手捂着嘴,将头偏向一边,努力的忍着笑。然而,这一切终归是徒劳的,方浣秋终于还是憋不住,闷着头笑的身子乱抖。 林觉狠狠的咬了一口糖饼,狠狠的道:“你还笑话我,先生这是故意刁难我。不知先生回来没,我要寻他理论一番。” 方浣秋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死命让自己忍住笑意,脸红红的道:“对不……对不住。小妹一时没忍住。爹爹中午在书院馔堂用饭,今日书院开课,自是有事要商谈的。你怕是等不到他了。你喝点汤啊,让你和我们一起吃,你偏不肯。光啃糖饼儿岂不噎得慌。” 林觉端起面前的陶盆,喝了一大口鱼汤。鲜美的滋味也让心情好了不少。 “你也莫怪爹爹。我听爹爹说,薛先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呢。你听过他的事情么” 林觉摇头道:“我没听说过,薛先生怎么个有本事我倒是想听听。” 方浣秋屈膝坐着,手托着腮侧着头看着林觉吃东西,口中道:“我听爹爹说,这薛先生可是厉害,当年他考科举的时候,当堂写了一篇叫《刑赏忠厚论》的文章,引得主考围观,连圣上都要去看了,大赞不已呢。他中了科举后,特恩准他留在中枢为官。可是谁想到别人官越做越大,他的官却越做越小,便是因为他经常和上官顶撞,从不妥协。而且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人都不怕,最后被贬出京城去地方当了县令。再后在县令任上和上官又闹矛盾,最后一怒之下辞官。爹爹来到书院后慕其名请他来书院教授学子,那时候他已经穷困潦倒了,但却依旧不肯迁就。爹爹百般劝他,他才同意了呢。” 林觉嘴巴微张道:“便是他献言的《刑赏忠厚论》” “怎么你知道这文章” “《国朝史略》上有啊,是先皇治下的事情啊。我还记得那上面的几句话呢。‘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 林觉张口便侃侃背诵了出来,这篇文章他确实全文熟背,因为这正是一篇应试之文,颇有参考的价值。《国朝史略》上记载了此事,但却略去了薛谦的姓名,只说河南举子薛某,林觉焉能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便是薛谦。 “你好厉害啊,说到这里便背了出来,怪不得你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来,肚子里怕是满是书本吧。”方浣秋赞叹道。 “肚子里么全是糖饼和鱼汤,我吃饱了。这篇刑赏忠厚论既然是薛先生写的,那我可要跟他论一论了。嘿嘿,我要叫他下不了台来,以消我心头之恨。师妹,我回书院去了,你去告诉师母,过几日我抽空帮她建房子,这几日怕是没空闲了。” “这便去了么”方浣秋有些不舍。自打上次从林觉小院回来之后,方浣秋便盼望着林觉来书院的那一天。谁知道等了半个多月,林觉都没上山来,她独自在书院大门前不知徘徊了多少回。此刻见了面,没说山几句话林觉便又要走了。 她又哪里知道,这半个月的时间林觉遭遇了什么。庭训挨了十板子,打的皮开肉绽。然后一瘸一拐的去设计报复,还哪有功夫想起她这个小姑娘。 林觉看出来方浣秋的失望,于是重新坐下来笑道:“我不是怕那薛先生找麻烦么你知道么他今日说了,书生六艺,每一项都必须是甲字二堂第一,否则便将严惩。你道怎么严惩么顶着木凳在场地上跑圈,边跑还要边喊自己丢脸,自己无能。我可不想被他这么惩罚。所以我的认认真真的读书。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天天来看你。我让绿舞今天去街上买月饼了,过几日中秋节了,我带来给你吃。” 方浣秋摇头道:“我不吃月饼,我只想能和你说说话。” 林觉笑道:“那这样,八月中秋我请你去看花魁大赛。” 方浣秋喜道:“真的么但你得说服我爹娘。娘定不肯让我去的,上次的事情她还担心了许久,说了不少日子呢。爹爹倒是一定去,因为花魁大赛的评判他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定在的,可是他一定不肯带我去。” 林觉微笑道:“放心便是,我会劝先生同意的。” “万一他们要是不同意呢”方浣秋皱眉道。 林觉眨眨眼道:“那我便偷偷带你下山去,留个字条给他们便是。大不了事后我多费几坛好酒,多帮你娘干活,让他们消气便是。总之,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那岂不是私……私……”方浣秋差点说出了那个词来。 林觉微笑道:“那可不是,不是私,是公然逃下山,正大光明。哈哈哈。” 方浣秋心道:“公然逃下山,倒是有趣,可惜不是私奔,不然更好玩。哎呀呀,我怎么老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不该啊,我怎能如此啊。” 少女面红耳赤身上冒汗,幸而已经起身离开的林觉一无所知。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过得倒也平静,书院的生活本来是枯燥无味的,但林觉过得一点也不乏味。因为他所在的甲字二堂本就不是个乏味的书堂。虽然只有二十余名学子,但在薛谦手下,这二十多人都成了神经病。读书时必须大声诵读,旁若无人,答问时必须个个争先你争我夺。时不时还要被拉去书院场地之中集体跑上两圈,边跑还要边高呼:“我最棒,我最厉害!”之类的羞耻的口号。 总之,奇葩的薛谦逼着他的学子们一个个都成了奇葩,或者说成了整个书院的笑柄。 在这样的氛围下,林觉的生活那里还有枯燥乏味之说每日里光是在甲字二堂这帮神经病学子们当中便有无限的笑料和乐趣,更何况林觉的生活不止这些。 且不说每日里可以去方敦孺那里去待上几个时辰,在帮着方敦孺磨墨抄书的时候可以和方敦孺讨论一些问题。而且每天可以和方家小姐方浣秋见上一面,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偶尔可以言语出格一些,更是别有一番乐趣。傍晚下山后去清波门内排演的场地去盘桓一两个时辰,和谢莺莺等人一起打磨话本的进度。可以说林觉这段时间的日程排的满满的,每天一睁眼便忙活到黑,繁忙充实之极。 其实书院之中的课业大部分靠的是自觉,先生授课不过是点到为止,剩下的便是学子们自己熟读熟背展开进一步的思考,有问题了便去问先生去答疑解惑。 很多课业其实都有固定的教授模式,每一篇诗文其实都有一套固定的句读和解释,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然而薛谦却不同,但凡诗文教授完毕之后,他都要从另外一个角度提出问题,看似和传统相悖,看似是在作狡辩论,但他却乐此不疲。 林觉不知不觉对这个薛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奇葩的老先生确实与众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在行为外表上,也在他的这种看问题的态度和教授学生的方法山。这在当今时代绝对是个另类之人,松山书院能容忍薛谦的存在,或许是身为山长的方敦孺的容忍。否则书院中其他的教席怕是早就将薛谦撵走了。 关于薛谦,方敦孺曾和林觉说过这样一段话:“你莫看薛谦有些另类和疯癫之状。但其实在老夫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像他那般的有想法和敢作为。你道他在书院中的那些做派是故意折磨你们么其实他是想锻炼你们的敢言敢做的风气。他曾对我说,满朝文武皆为犬马之辈,皆知歌功颂德。人人唯诺,遇事不言。只求一团和气,坏事不敢出言反对,好事不敢挺身支持,以至于上上下下糜烂颓废,人人忙于争名夺利升官发财,无人在朝廷大政上真正用心。所以他才认为朝廷中需要这些敢言敢为之人,否则将会愈发的糜烂。老夫深感其言,深以为然。所以老夫才容他在书院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让你去他的学堂里读书,也是想让你成为敢言敢为之人。” 听了方敦孺的这段话,林觉对薛谦的看法彻底改观,他也理解了方敦孺的用心。薛谦便是因为敢言敢为而被迫离开朝廷,方敦孺也是和他同类的人,他也是因为政见不合而一怒辞官,显然他们之间是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自己虽未必愿意成为那样的人,但方敦孺显然是希望自己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的,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表明了方敦孺对自己的认可。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总是要和自己同类的人在一起,以共同的理念为党,抱团取暖。而他们培养出来的子弟,也该和他们一党才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方敦孺和薛谦是在培养筛选他们的朋党成员。这么一想,林觉觉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担心。 但无论如何,林觉认为敢言敢为是值得赞许的,大周朝国祚一百余年,朝廷政策已经颇有弊端,且朝廷风气上早已不如开国时振奋向上。官场习气糜烂不堪,人人为己,真正考虑到朝廷和百姓的已经很少了。若没有一些人站出来,这一切怕是会更加的严重,迟早会不可收拾。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薛谦的提倡是大有益处的。学子们若真能敢言敢为不畏权势,将来若能入朝为官,必将改变官场积习,起到一定的作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二章 何须出处 书院有规,五日一休。半月时间便有三日假期。但因为中秋将至,按照历年惯例,这三日假期便被挪到中秋节一并使用。加上中秋佳节本就有三日法定官假,这样便有了六日的长假。 这当然会方便于书院之中外地学子回家过中秋的来往路途不至于太仓促,另外一点也是因为杭州城的中秋花魁大赛之故。花魁大赛八月十三便开始初赛筛选,八月十五当晚更是要决出当年花魁,横跨三日的大型比赛便是杭州乃至两浙路的一件大事。届时不仅是来自南方各路的人会来观望参与,甚至很多人也会从大周各地远道而来,便是为了来凑这份热闹。花魁大赛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是一场青楼之间的比赛,而是一场文人名士富商的聚会,成了一种文化的符号和相互交往的理由和机会。 八月十二,书院正式张榜公布放假。午后外地的学子便可收拾回程了,本地的学子也可以回家。除了不愿意回家,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读书的学子,书院中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林觉在上午课业结束后便到了方敦孺家中,因为答应了方师母要替她搭一间给方敦孺用的书斋小房子的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方敦孺的卧室内已经被书架塞满,哪里都是笔墨书本,为此方师母已经唠叨了很多天了。 中午在方家吃饭的时候,方敦孺特意将薛谦请来喝酒,林觉自然是当席斟酒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敦孺和薛谦谈及了朝中的一些事情,两人因为喝了些酒,神情中颇为愤愤,每处愤慨之语,让席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觉为了缓和气氛,将话题引开。于是想起了那日方浣秋告诉自己的薛谦的故事,便想跟这个薛蛮子理论理论关于那篇《刑赏忠厚论》的事情。 林觉当然不是要跟他就文章的观点进行争论,事实上那片策文的观点无关对错,只是论述一种政策的方针罢了。林觉可没无聊到要和薛谦讨论大周朝政这等事情。 “薛先生,学生敬您一杯。”林觉端了酒杯站起身来道。 薛谦举杯喝了,转过头又要和方敦孺说话,林觉忙道:“薛先生,学生有件事想请教。” 薛谦转过头道:“你是方老头的学生,有事莫要问我。我可不想讨人嫌。” 方敦孺哈哈笑道:“这是什么话,他是你学堂弟子,怎地来问我我虽收了他为学生,但课业上的事情却是你的事。莫非你拿了束脩不想做事” “呸!束脩束脩的,成天拿这个要挟我。握薛谦挖竹笋吃草根也一样活得下去。莫要以为请了我来当教席便是于我有恩,信不信我马上卷铺盖走人”薛谦啐道。 方敦孺早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不以为意。方浣秋倚着门笑的花枝乱颤,自己的爹爹威严庄重,但在这薛蛮子面前,却毫无办法,这很好笑。 “薛先生,学生不是要帮着谁,但这一次学生的这个问题必须由薛先生来答。便是山长怕是也答不出来。”林觉笑道。 薛谦瞪眼道:“平日怎么教你的话说的这么委婉作甚你就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就问你,不问他人。这才是你该说的。罢了,你问吧。” 林觉微笑道:“当日入先生学堂之中,对先生甚是仰慕。私底下打听了一番先生的事情,才知道薛先生当年是我大周文坛巨匠。我读《国朝史略》时,上有记载。前朝科举之时,河南举子即席写了《刑赏忠厚论》一文震惊四方。后来才知那便是薛先生科举时的策论文章。学生当真佩服的五体投地。” 薛谦皱眉道:“老黄历了,你说这些作甚不是有问题要问么这算什么问题” 林觉笑道:“是是,问题便在这篇《刑赏忠厚论》之中。抛却先生的文采和观点不论,文中有一处我查遍书本也没解决的疑问,只能问先生本人了。” 薛谦翻了翻白眼道:“你可真有空,翻出这种老黄历来问事儿。说罢,文中哪一处” 林觉点点头,略一思忖道:“先生文章之中有这么一段典故:‘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有了此引述之典,才能引出后面的‘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之论。学生的问题是,先生用的这个典故出自何处学生遍查书籍,未得此典故记载,请先生给学生解惑。” 方敦孺本来很期待林觉问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来,却不料只是问个典故的出处而已,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薛谦的这篇策论自己也读过不少回,倒是没注意这个典故的出处。仔细想一想,似乎脑海中没有搜索到这典故的出处,以自己知识之渊博,这倒是很少见。所以倒也歪着头看着薛谦,也希望知道答案。 薛谦也似乎没有意识到林觉会问这个问题出来,他愣了愣忽然大笑道:“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出来。当初在科举考场山,我写了这篇文章出来,众人皆说好,却无一人问我此典出处。没想到,时隔四十多年,却是一个少年问了这句。哈哈哈,有趣有趣。” 方敦孺奇怪道:“老薛,这有什么好有趣的问你个典故出处而已。” 薛谦笑着指着方敦孺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有趣之处。这个典故其实是我杜撰的,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典故。当日考场之上,一来我是要佐证自己的观点,我说了不算,搬出尧鲧来必是有人信的。二来,我也是想戏弄一下世人。那些称为文坛泰斗,大儒名士的,个个自诩饱读诗书,却根本不知道那典故根本不存在。或许有人觉得可疑,但他们却不敢问出来,生恐被人讥笑为学识不渊博。哈哈,这件事最好玩最有趣之处便是,明明这是个杜撰之典,却无人指出来。足见官场文坛虚假之风气。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更甚。” 方敦孺惊愕到难以形容,呆呆的看着薛谦翻白眼,那典故居然是杜撰的,而且看起来还是他故意为之,颇有些戏弄世人的意味。 林觉也笑出声来,这位薛蛮子先生越发的有些可爱。这件事就像是个淘气的恶作剧的孩子,既希望被人看穿,又担心被人看穿。而可悲的是,当时那么多的官员大儒名士泰斗,居然无一人指出这件事,还堂而皇之的将其写入了《国朝史略 》之中。这可不就是个皇帝的新装的故事么很多人其实是怀疑的,但他们却不敢说出来。 薛谦举杯对着林觉道:“来喝一杯,此事在我心头四十年,今日终于了结了。虽然指出来的不是什么泰斗大儒,只是一个少年而已。但总比永远无人追究真相,害的我将此事带到坟墓里去要好。”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那可是科举场地,写文章最忌讳的便是杜撰典故,生造硬套。若是被人指出,你可是名声扫地,科举也根本别想得中了。”方敦孺问道。 薛谦哈哈笑道:“你个老糊涂,你我倒是中了科举当了官,然则现在还不是一介布衣之身我们这种人考上科举和考不上科举有什么区别么你不觉得戏弄一下天下人很有趣么” 方敦孺愣了愣,旋即也哈哈大笑起来。 林觉喝干了酒,出声再问道:“薛先生,我有个假设的问题。当初在科举场山,若是有人问你此典出处,你该如何回答” 薛谦仰头想了想道:“我料定他们不会问,因为看得出他们都是草包。他们便是问,我一样能对付过去。” 林觉微笑道:“我若是先生的话,谁来问典故出处,我便四个字回他。” “哦哪四个字”方敦孺和薛谦同声问道。 “何须出处!”林觉笑道。 “哎呦,这个好。霸气直接。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何须出处老子的文章还用问出处么哈哈哈。”薛谦挑指大赞,大笑不已。 方敦孺瞠目瞪着林觉,心道:你跟着他学的也太快了吧,这可是他说话的风格。别的倒是没什么,你要是敢写文章杜撰典故,瞧我怎么收拾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三章 盛事将至 吃完了酒饭之后,在方师母殷切的目光里,林觉开始了建房大业。之前林觉便做过丈量,请教了一些工匠,早已画好了简单的布局,做好了些规划。但毕竟是要造一座小房子,哪怕只是数丈见方的依着正房而建的小书房,所费功夫和气力也是非同小可的。 好在早就准备今日动手,所以林觉早上来书院的时候便命焦大卸了骡车拉着骡子跟到书院中来。一下子多了一头骡子和一个壮汉作为苦力,事情便变的容易了许多。 焦大被吩咐跟林虎一起去小竹林砍伐毛竹,用骡子拖过来。林觉则在方师母和方浣秋的帮助下开始在东厢房旁边挖坑立柱,搭建框架。作为将来书房的使用者方敦孺,却在酒足饭饱之后不知去向。林觉偷偷问了问,方浣秋告诉林觉,定是和薛谦一起去崖下的青石上下棋去了。林觉翻翻白眼表示无奈,大儒名士原来都是不动手不干活的,别人都是伺候他的命,包括自己这个送上门来的苦力。 小书房的进度不快,毕竟需要抵御冬天的风雪和夏天的飓风季,林觉需要做的精细些。打好了框架之后,用竹条内外两层的钉牢,里边还要以灰土稍稍夯实,以免墙壁太薄不耐冬寒。屋顶也是用竹子破开钉成竹椽子,上面铺上一层油毡,再以剖开的竹瓦覆盖。所有的一切更多的是水磨的功夫,林觉本就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方师母方浣秋母女谈谈笑笑,气氛倒也温馨安逸。 半日时间远远不够,次日林觉一早便来,满满当当的忙活了一天时间,到傍晚时分,终于一座依着正房而建的小小的竹书房正式完工。虽然方敦孺没有动一下手,但小屋建成之后,他倒是喜不自禁,赞不绝口。在方师母收拾整理的时候,方敦孺挥笔泼墨写下了一副字,装裱之后挂在了门楣上,名曰:济世斋。 林觉看着这三个字,心想:方敦孺还是心中不忿,虽远离朝堂躲在书院当山长,但这济世二字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他其实还是想干一番事情的。只是林觉知道,在此后的十二年的时间里,方敦孺都没有机会出山,一直在这里住着。自己上一世被杀时,方敦孺已经六十三岁,都已经老得须发皆白了。他这个济世的愿望怕是永远也完成不了了。 完成了这个大工程,方师母别提多高兴了。从当初第一次见到林觉和到现在见到林觉,方师母的态度已经三百六十度的大拐弯,对林觉关爱有加,亲如母子一般。林觉在剖竹子时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方师母比谁都心疼,大惊小怪的拿着布条帮林觉裹了一层又一层,之后又不断的唠叨着要小心。 方浣秋在旁嘲笑林觉道:“看来我娘把你看得比我都重要了,我刚才也碰了腿,青了一块,也没见她这么心疼。” 林觉哈哈大笑道:“什么叫人缘,这就要人缘。我这个人就是招人喜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方浣秋连啐不已,但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看着林觉忙碌干活的时候,方浣秋在旁痴痴的想,若是林觉是自己家里人便好了。若是一家子能永远的这么在一起便好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病,方浣秋心中便徒生伤感,自怨自艾不已。明明有这么好的人在身旁,但却不能更进一步。因为她怕自己害了林觉,自己是不能嫁人的啊。 傍晚完工下山的时候,方师母拿出了一件长衫给林觉。方师母说这是替林觉缝制的衣衫,看着林觉成天穿着那件月白长衫,似乎没什么新衣服,于是便给林觉缝了一件。林觉欣然接受,他并不知道,这件长衫其实是方浣秋熬夜裁剪缝制的,方师母只是在旁指点罢了。方师母自然是知道女儿的心的,遇到这么个少年,却不能嫁给他去,作为女人,心中何其伤悲。 方师母认为应该尽量满足女儿的心愿,让她去为喜欢的人做事,毕竟女儿时日无多,有些情理面子上的事也不去计较了。于是,在林觉提出邀请方浣秋去林宅小住,让方浣秋也能领略花魁大赛的盛况的时候,方师母竟然一口便答应了,也免得林觉夸下带着方浣秋私逃下山的海口不能实现的窘迫。方敦孺虽然踌躇,但在方师母一顿嘀咕之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叮嘱林觉一些注意事项,避免发生上一次发病的事情。林觉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方浣秋的喜悦便挂在脸上,跟着林觉下山时,她竟然唱了起来,开心的了不得。走在昏暗的林荫山道的时候,林觉伸手扶着方浣秋的胳膊,方浣秋则趁着前面的林虎和拉着骡子的焦大不注意的时候,将林觉的胳膊紧紧的抱了一回,毫不掩饰对林觉的爱意。林觉心惊肉跳,也不敢太过如何,任由她高耸的胸脯压着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带着她下山。 …… 连日来,杭州城中的气氛已经有所不同。上至官员豪族之间,下到市井小民街头巷陌之中,关于八月十五花魁大赛的话题已经悄然升温。寻常百姓平日里哪得见到什么大场面,听曲观舞看戏这等事都是达官贵人们的专利,寻常百姓哪有能力去享受这样的娱乐活动。进去一次青楼倒也没什么,但要想见到那些色艺俱佳的花魁名妓们,那可不是寻常百姓所能承受的花销。 而现在,杭州城数十座青楼中的头牌,几十位花界翘楚将在中秋前后数日集中亮相比拼才艺,而且可以任所有的百姓免费观看,这可是一年一度大饱眼福的机会。更别说,这花魁大赛已经举办了二十年,名声闻天下,已经成为杭州城百姓心中的一个颇为自傲的活动了。 越是接近八月十五,关于花魁大赛的话题便充斥了所有的街巷茶馆饭铺之中。认识的不认识,熟悉的不熟悉的,总是三言两语便会扯到花魁大赛的事情上去。 “嗨,你们知道么昨日洛阳名士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抵达咱们杭州了。嚯,可了不得。万花楼和群芳阁能请到这两人前来助阵,当真是面子大的很了。我估摸着,今年的花魁非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之一莫属了。” “呀!真的么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都被请来了这两人可是我大周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啊。此二人据说在洛阳汴梁两地家喻户晓。各大青楼都待为上宾。每出新词,各大青楼必重金求购,谱曲翻唱,风靡不休。万花楼和群芳阁请了这两人,那可有的看头了。倒要瞧瞧这两人谁的名气响,谁的才气高。” “这位仁兄,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吧。那万花楼和群芳阁虽是两家,但他们其实是一家的,后面可是同一个东家。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虽分别以两座青楼的名义相邀,但他们可是斗不起来的,他们是为同一个东家效力而来。亏你连内幕都不知道,还在这里乱说话,没得教人笑掉大牙。” “这个……原来那两家楼子是一家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谁这么阔气,开得起两家大楼子你怎知道这些内幕别不是骗我的吧。” “骗你作甚我自有消息来路。这后台的东家说出来吓死你,便是咱们杭州的梁王爷。” “啊原来是梁王难怪了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联袂而来了,这两人据说可是孤傲的很,但梁王的面子,他们怕是不敢得罪。不过这倒是有些奇怪,梁王爷开起青楼来了,这不是闹笑话么” “嘘……你想死么可不要乱说话。梁王爷只是在幕后,两家青楼挂在他人名下而已。你不知道便别乱说。为什么开青楼你这问题问的可真蠢的很。万花楼和群芳阁每日进账多少银子你知道么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账,你若日进斗金,还会在乎其他事情么” “兄台教训的是,这年头,有银子赚便好,可管不了许多。嘿嘿……我若能日进斗金的话,你要我吃一盆大粪我都愿意。” “你这腌臜人,正在用饭的当口,你说这等恶心的话。呸呸呸,恶心死我了。” “……” 类似这样的交谈充斥大街小巷之中。正如他们所言,这几日大批的文坛名士从大周各地抵达杭州。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各大青楼请来助阵的,有的是前来观摩花魁大赛的,更多的是利用这次机会结交文坛泰斗名士,交流诗词文章借以扬名立万的。 当然,还有几位是作为本届花魁大赛的评审而来,他们都是在大周朝公认的人品德望以及在各自领域的泰斗人物。作为一个全大周都名气响亮的花魁大赛,保证公平公正的风气是它具有巨大公信力和影响力的前提。 整座城池,都进入了翘首以盼的模式,人人都期盼着今年的花魁大赛的到来,这是他们枯燥的人生中的难得的有乐趣的时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四章 帷幕拉开 八月十四上午,林觉带着方浣秋去了清波门内的排演场所。昨天晚上,林觉便告诉了方浣秋自己和望月楼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当然家族之中的一些恩怨林觉并未提及。没想到的是,方浣秋得知林觉正在暗中帮助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的事后很是觉得有趣。这让她对这场花魁大赛的结果有了一分期待。 对方浣秋而言,花魁大赛只是瞧个热闹,谁夺花魁她可是一点都不关心。但现在,方浣秋找到了参与感,因为林觉助力望月楼的事情,让她对也带入了其中。 话本的排演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次的集中排演了。经过半个月时间的打磨,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推敲,这场名叫《杜十娘》的话本已经接近了林觉心目中所要的感觉。无论服装人物灯光唱词对白,林觉都倾注了很多的心力。望月楼中的众女也不负众望,从开始时候的生涩和不习惯,到现在的演绎自如,并没让林觉失望。 花了两炷香的时间,林觉和方浣秋作为唯一的两名观众,完完整整的将已经完全成型的《杜十娘》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在帷幕拉上的那一刻,林觉微笑的点头。虽然尚不知这样的剧目是否会符合评审和百姓的趣味,但林觉认为,这出剧目已经接近完美了。 身边传来轻轻的抽泣之声,林觉转头看去,却发现方浣秋正在轻轻的抹眼泪,似乎十分的激动。 “师妹,你哭什么”林觉笑问道。 方浣秋眼睛红红的转过头来到:“我被感动了,好悲惨的故事,但是,却又很好看。这话本真的是你写的么这要是在花魁大赛上演出去,必是满场落泪了。” 林觉笑道:“这是故事而已,又不是真的,你不要太激动。你的身子不能太激动。话本是我写的,但话本再好,演的不好也是不成的,这些人在这里辛苦了半个月,便为了这出剧目。总算是打磨成型了。你给挑挑缺点呗你不是说要替我参谋参谋么” 方浣秋摇头道:“我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无一不佳。此剧目即便不能夺魁,也必将流传。” 林觉哈哈大笑,两人说话间,屋内灯光亮起,望月楼一干出演的女子纷纷从帷幕之后出来,谢莺莺和男装饰演公子李甲的红袖一起带着众人来到林觉面前施礼。 林觉和方浣秋忙站起身来还礼。 “林公子对众人的表现还满意么今日是最后一日,若有可琢磨之处,还可有一日时间更改。”谢莺莺笑容满面的道。 林觉笑道:“我是挺满意了,不知那些大赛的评判满意不满意。” 谢莺莺笑道:“奴家和众姐妹只要公子满意便好,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吧。公子不是说,做好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不留遗憾便好么公子尽力,我们姐妹也都尽力了。” 林觉点头道:“很好,带着这样的心态便好。我只担心你们万一失利会生出失落之感。这出戏打磨至此,已告完成。你们现在可以好好的休息休息,静待明晚的花魁大赛了。” 众女一起鼓掌,面露喜悦之色。谢丹红和兰娘吩咐众人更衣换装收拾东西准备回望月楼。谢莺莺陪着林觉和方浣秋出了门来到院子里。 秋阳下,天高云淡。谢莺莺一直送林觉来到院子门口,驻足道:“林公子,奴家便不远送了,奴家要收拾收拾,下午轮到我望月楼的初赛甄选,若是连初赛都过不了,那岂非白忙活了。奴家要将公子那首一剪梅的谱曲和唱技再打磨一番,我可不想阴沟里翻了船。” 林觉呵呵笑道:“这事儿绝对不会发生。还有,那首一剪梅不是我写的,而是你写的。到时候可千万莫说漏嘴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便是。明日午后我们登上你们的红船咱们再聊便是。” 谢莺莺点头答应,盈盈下拜送别林觉和方浣秋二人。 林觉带着方浣秋出涌金门前往西湖。那里是花魁大赛举办的场地,林觉想来瞧瞧。来到涌金门外,但见西湖东岸一侧的码头山,堆积着大量的木头和毛竹。十几艘大船正从岸上载着原木竹排等物运往离岸百步之外的水面。那里,由浮排和原木搭建的一座方圆二十丈的巨大浮台正在成型,那便是明晚突入复赛的十五家青楼角逐花魁的竞技之地。 那浮台的格局已经初见雏形,一面封闭,三面开放。封闭的一面自然是供人换装候场之用,其余三面环水,面朝东边的杭州城墙,距离岸边百步的水域可以停靠船只,而且岸上的大道乃至城墙城楼山都可以供人观看。这应该是充分考虑了明天晚上前来参与的人数。 林觉和方浣秋欲乘船靠近细看,还没到码头便被几名兵士上前拦阻。 “奉知府严大人,杭州宁海军指挥使宋大人之命,昨日辰时到明日午时,西湖沿岸以及水面由宁海军水陆兵马封禁,保证花魁大赛的正常进行,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布告在城门口,你们没瞧见么”一名士兵指着城门口高声喝道。 林觉忙带着方浣秋回转进城。刚才出城时确实没注意张贴的布告。驻扎在杭州府的正规军宁海军都已经出动维持治安了,足见官府对此次花魁大赛的重视程度。须知宁海军可是正规军,若非大事,他们是不会出动的。 林觉虽两世为人,上一世几乎在杭州城呆了他的整个人生,但花魁大赛却一次也没参加,更不知场面和气魄居然如此的隆重和庞大。从进入八月以来,亲眼看到的和亲身感受到这场盛事的隆重程度,林觉的心里也开始激动和期盼了起来。 上一世自己错过了多少精彩之事啊,自己怎么能那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辈子呢当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 午后未时,位于杭州馆驿大厅之中设立的花魁大赛预赛的考场便设立于此。外间的等候之处,二三十名青楼女子在丫鬟和妈妈的陪同下各据一方屏风之后等待上场。上午的预赛中已经有十名入围者。万花楼的楚湘湘、群芳阁的顾盼盼,飘香院的艾真真等十名花魁的有力竞争者已经入围。特别是楚湘湘和顾盼盼,两人分别以一首当时词坛双壁的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的新词谱曲歌舞,一曲既罢便直接锁定了直接晋级的名额,而无需时候集中推议,可谓是实力强劲之极。 谢莺莺坐在一座青竹屏风之后的小几旁喝着自带的润嗓的茶水等待着。一旁的谢丹红明显有些紧张,不时的朝屏风外张望着。她太在乎这次花魁大赛了。本来她没打算参加的,但后来谢莺莺拿来了那个《杜十娘》的话本,打动了她的心。 这话本简直太贴合青楼女子的生活了,而她自入花界以来,类似的这种悲剧不知在眼前发生了多少回。那些希望找个良人托付终身的青楼女子们,不知有多少被人背弃践踏,落得落魄身死的结局。而她自己也曾经遭遇不良之人,虽未如杜十娘般的悲惨,但也心有戚戚之感。所以她同意了谢莺莺的请求,一方面是话本打动了她的缘故,另一方面,望月楼也确实到了生死存亡之时。被打压的已经没有活路了,唯有夺得花魁方可扭转。 但这半个月,望月楼分文未入,反而因为排演这出剧目而花费巨大。谢莺莺拿出了体己,谢丹红也动了老本。满打满算,已经投入了近五百两银子的巨款。谢丹红怎能不在于这次的结果。那是自己的养老钱啊,自己在花界这么多年,其实积蓄不多,因为她不忍对楼中姐妹太过盘剥。她也是风尘出身,自知其中的甘苦。 屏风外传来一名女子的哭声,同时夹杂着一个妇人的喝骂:“小蹄子,让你平日多学些本事,你就是不肯。干咱们这一行,难道便是躺下张腿那么简单如今杭州城花界那一座楼中不是卧虎藏龙各有本事,偏偏老身瞎了眼,捧了你当头牌。成天的不上进。连个预赛都过不去,还成天胡吹大气说要当花魁,丢尽了老身的脸。老身可告诉你,此次报名的花销可要从你身上扣掉。哭什么哭,早知如此,平日怎不上进走走走,丢人现眼……” 妇人的怒骂声和女子的哭泣声逐渐远去,谢丹红咂嘴搓手低声道:“金水阁的头牌婉婉姑娘看来是没过关了。哎,这已经是连续第六个失利了。三十人争夺五个席位,这可太难了。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上午便送了十个席位哎!” 谢莺莺皱眉对谢丹红道:“妈妈,你这般焦躁,弄得我都紧张了。不要紧张好么你一直坐立不安的,教人心里很不安。咱们不是说好的么若真是连初赛都过不去,我负全部责任。花魁大赛之后我……我梳笼开始接客便是。” 谢丹红忙道:“莺莺,妈妈不是那意思。罢了罢了,妈妈不该弄得你紧张。我出去待着便是。让你一个人清静会。” 谢丹红叹着气往外走,互听外边有人高叫道:“望月楼,谢莺莺姑娘。请入厅中参赛。” 谢丹红猛转身,但见谢莺莺缓缓起身,抓起身边春凳上摆着的琵琶抱在怀里。 “哦哦,来了来了!”谢丹红连声应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五章 意料之中 馆驿的大厅其实并不大,只寻常一间屋子大小。一排木案之后,八名评判神情麻木的坐在案后,瞪着从厅门进来的女子。本就不大的厅中摆了八张桌案坐了八个人,顿时显得逼仄不堪。 他们都是此次大赛的评判,来自大周各地。有的是闻名天下的乐师,有的是文坛泰斗级的人物,有的是丹青圣手,有的是舞技鉴赏的行家。总之,他们都是公认的某一方面的行家。按照历届花魁大赛的规矩,评判团的人数要达到十三人。这八人非杭州本地人,而另外五人要在决赛上方可参与平叛,这也是为了初赛的公平起见。毕竟初赛是非公开进行,公平性尤为重要。而最终的大赛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评判,舆论的压力也会让那些意图徇私之人不敢造次。但凡花魁大赛的评判若是在评判上有过分的偏袒和徇私,那么他们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无论在赛制评判的安排上,还是在后果的压力上都基本能保证公平公正。 “自报家门。”坐在中间的一名灰袍老者对着抱着琵琶进来的女子开口道。 他叫袁先道,大周朝翰林院大学士,乃大周朝当今文坛泰斗人物之一。应邀前来杭州府担任的是此次花魁大赛的评判首席。 “奴家谢莺莺,来自杭州望月楼。”谢莺莺盈盈下拜行礼。 “瞧你这样子,是要弹奏一曲琵琶,唱一段曲儿了是么” “是,奴家自弹自唱一曲新词,这新词是奴家自己作的。几位先生泰斗面前班门弄斧,还请原谅则个!”谢莺莺轻声道。 “哦自己写的词你望月楼难道请不到一个能写词的名士么”袁先道抚须皱眉道。袁先道对女子作词很是不满,近来大周有很多女子喜欢舞文弄墨,然而写出的词除了香艳之外并无可取之处,这正是袁先道大为抨击之事。袁先道一听谢莺莺说自己作词,便先心中生了厌恶之意。 “确实如先生所言,本楼没能请到合适的才学之士作词,所以奴家便自行作词了。”谢莺莺道。 “哼。我大周文风鼎盛,以文治国,天下最不缺的便是才学之士,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死绝了不成”袁先道皱眉道。 一旁的几名老者捂着嘴笑了出来,这位袁大学士看来是已经要发怒了,午后这半个时辰时间,十余名青楼女子中只有一个还像样些,唱了一曲像模像样的新曲。其余的都是擦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然一开口不是声音难听便是曲词不好,跳舞的一个还扭了脚,简直是惨不忍睹。刚才赶出去一个朝着众人抛媚眼,娇嗲说话的女子之后,袁大学士就已经有些火气了。这女子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谢莺莺被袁先道的话说的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抿嘴道:“才学之士虽多,可入我眼的词作却不多。奴家自忖写出的词比他们的都好些,故而便自己作词了。” “嗬,好大的口气。老夫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口气的人。既然如此,你便唱一曲。但有一句我不满意,便让你进不了明晚的决赛。”袁先道冷声道。 谢莺莺无语,自己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老先生,怎地便触了他的霉头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甚至怀疑这是有人在暗中做局,便是要自己进不了决赛了。 “奴家献丑了。”谢莺莺暗叹一声,再向众人拜了一拜后端坐于春凳之上,琵琶斜抱在怀,兰指轻转,琵琶发出叮叮咚咚的转弦之声。 座上大乐师唐玉微微点头,从谢莺莺的手法和动作上,可知其于琵琶一道上是技艺精湛的。五指轮转的弹奏之法最为繁复,但也最容易蒙混过关。因为数弦发声,外行往往难辨其中各音之声。而在唐玉耳中,谢莺莺手中的琵琶发出的轮转之音却个个清晰,毫无晦涩含糊,这便是高手的技艺。 琵琶音如流水,转折数调之后进入和弦,谢莺莺轻启朱唇,缓缓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袅袅的歌声中,袁先道的眉头皱紧。果不其然,这女子话说的大,但却言过其实。开篇这两句只属平平。若非看她是个女子,能写出和韵中平之句已属难能,对面坐的要是个男子的话,袁先道会立刻判他死刑。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谢莺莺唱道。 “这两句……倒是颇有点意思。不过……只能算是合格,算不上太好吧。”袁先道心中想道,他的眉头不知不觉中已经舒展了开来。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谢莺莺轻柔的歌喉举重若轻,婉转直上云霄却毫不刺耳,低徊九折时却又宛在深谷之中回响,当真韵味十足,余音袅袅。一曲既罢,谢莺莺起身盈盈施礼,垂首而立。 袁先道本来是坐着的,此刻却已经站起身来。本来他的神色是不屑的,但此刻他已经双目圆睁直愣愣的盯着对面的女子。 艺术是相通的,座上众人之中虽并非全是精通音律诗词之人,但丹青圣手舞技大家未必不知如何鉴赏,此女唱的好,词也写的好,却是能听出来感觉出来的。他们心中甚为赞叹。 只不过,在场首席是袁先道,在他发表意见之前,众人不好开口,然而袁先道却愣在当场,久久未语。 “袁大学士袁大学士”有人低声的提醒道:“她已经唱完了,袁大学士觉得如何” “哦哦。”袁先道醒了过来,长吁一口气,对谢莺莺道:“这真是你写的词” 谢莺莺虽然有些惭愧,但事到如今,只能按照计划行事。 “自然是奴家所作。” “好!绝妙好词。各位,这一首一剪梅可谓妙品。何谓离愁,何谓相思南唐后主李煜有云‘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一位更进一步,离愁心头刚消,便又眉头微蹙,便是上了眉头了。且推己度人,正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相思之愁乃是双方共同的愁绪,二人相互思念,这才是相思的滋味。妙啊,妙啊。如此笔触,细腻婉然,思之当真有蚀骨之感。刚才那句话我不该问,这种细腻之处,岂是男子所能作出自然是女子的心思了。” 袁先道分析的头头是道,眼中发着热切的光,赞不绝口。 一旁众人纷纷乱翻白眼,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一转眼便成了这副模样了。这也从侧面说明,袁先道其实是个没什么心机之人,其性格如孩童般的善变而真挚。 “对了,你们觉得如何,老夫这里是肯定过了。唐先生,你是音律歌艺这方面的泰斗,词是绝妙好词,唱的如何则需要你来分说了。”袁先道笑眯眯的对着唐玉道。 唐玉微微一笑道:“在老朽这里,只有一个词:过关!莺莺小姐歌艺琵琶都很精湛,比之群芳阁的顾盼盼虽然有所不及,但顾盼盼唱的是司马青衫的词,这位莺莺姑娘唱的是自己的词,这一点山便可匹敌了。哈哈,之前袁大学士还抱怨这一届花魁大会怕是没什么悬念,没有什么好苗子。现在袁大学士还这么看么” “哈哈哈,老夫现在可不这么看了。唱的好,弹得好,而且还是个才女,这下好看了。万花楼群芳阁望月楼这三家可有的一争了。我道之前几个都不成,坏了咱们的心情,却原来是个铺垫,惊喜藏在后面。那么各位,你们觉得如何”袁先道心情大好,笑问道。 众人那里有什么意见,其实这八人在此评判入围人选,也不是八个人都要拿意见。术业有专攻,进来的女子表演何种才艺,相对应的评判的意见便为主导。更不用着在首席评判袁先道都表示认可的情况之下,其他人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提出不同意见,他们其实也没有不同的意见。这位望月楼的头牌给他们的印象其实一开始便很好。清丽脱俗的打扮,不似之前的那些浓妆艳抹搔首弄姿之人,长相身段均为上乘,才艺更是堪称才女,还能如何指谪 当下八人一致通过,谢莺莺在明晚的决赛之中夺得一席之地。 谢莺莺接过证明入围的联名信函,心中喜不自禁。今日其实最大助力便是这首词,歌艺琵琶之类的技艺若是无这首好词为底子,那便是无根之萍。自己的曲谱的也不太好,这些毛病自己是知道的。若非林公子的词得到了这位评判首席袁大学士的首肯,事情可还难说的紧。 退出之时,袁先道还特意对谢莺莺道:“这首词可否允许老夫传诵出去也给你扬扬名。便是拿到翰林院去,有些人怕是也要羞愧死了。” 谢莺莺自然是求之不得,道谢答应。 袁先道又道:“希望明晚的决赛再能看到你的好词。你今日为了进决赛怕是拿出了你最好的词了吧,老夫很担心你明晚的表演反倒不如今日。” 谢莺莺微笑道:“先生放心,奴家明晚自有明晚的安排,当不会让先生失望。” 袁先道闻言大喜,这才摆手任谢莺莺离开。 傍晚时分,谢莺莺顺利进入决赛的消息传到了林觉的小院里,林觉正和方浣秋和绿舞围着小桌吃糖饼。闻听消息,绿舞和方浣秋欢喜雀跃,林觉却连头也没有抬,自顾自咬下一大口的糖饼鼓着腮帮子大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六章 盛况空前 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终于到来,万众期盼的花魁大赛的决赛也终于即将拉开帷幕。从午后时分开始,宁海军的禁制解除的那一刻,全城百姓便从杭州西边的涌金、清波、钱塘三座城门涌向西湖岸边。一时间人潮汹涌,摩肩擦踵,拖儿带女,携妻带妾,嘈杂纷乱不堪。 杭州城中的治安力量和宁海军驻军兵马如临大敌,竭力维持着秩序。城门口的士兵厉声呵斥着乱冲乱挤的百姓,不时有人被士兵们从人群之中拖死狗一般的拖走,因为他们扰乱了正常的秩序或者是趁乱浑水摸鱼偷盗钱财摸捏妇人。 西湖西岸,从南边的西冷桥到北边的望潮楼这一段的湖岸之地逐渐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所填塞。官兵事先在岸上划分了区域,留出了过人的通道,竭力保证湖岸上的交通畅通无阻。 离岸的湖面上,岸边和浮台之间的开阔水域早已被各种船只所占据。有钱有势的豪富之家的大船其实已经在上午便已经安排好了位置,他们在靠近浮台的最好的观看位置。当然,这少不得花了钱银和面子,买通了宁海军的将官才得来的位置。宁海军出动,那可不是白白的干活。就连杭州府衙门也默许他们在这种时候谋得一些利益,否则宁海军的将士们岂肯用心。 大船的缝隙里便是那些舴艋舟乌篷船填塞其中。今日舴艋舟的租金涨到了五钱银子一个时辰,和平日相比,那已经是翻了五倍之多。但即便如此,西湖上用来经营的三百多艘小舟还是早早的被预定一空。从午后到夜里,足足七八个时辰,这些舴艋舟的船家今日一天时间便可赚得平日半个月的收入,简直要乐开了花。 当然,得利的可不仅仅是这些舴艋舟的船家,生意精明的杭州商家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各种兜售小吃清水灯笼竹席乃至供人站在高处好看的真切的高脚凳的出租,花样极其繁多。总之,这一天不仅仅是花魁大赛,不仅仅是名士大儒云集的盛事,也不仅仅商贩们大赚特赚的一日,而是一次综合的大杂烩大聚集。 。午饭之后,林觉带着方浣秋绿舞林虎三人便从北关门绕道出城,绕行至西湖北岸的柳林码头处上了望月楼的红船,望月楼的红船自然是畅通无阻的通过了水面上设立的杭州水军的关卡抵达自家所在位置停泊了下来。 参赛的各青楼的花船有特定的位置,就在浮台南边二十步外的水面山。各家的泊船位置之间以浮木相隔,相互间距离二十余步,保证相互之间不相挤碰和船只的顺利进出航行。各家花船陆续抵达各自的位置,此时便能看得出各家青楼实力的大小和投入的程度。 以万花楼群芳阁两家青楼为首,这两家的花船不但船只巨大,而且做了特意的装饰。张灯结彩且不说,船头船尾船舷两侧都加装了修饰之物。以万花楼的花船为例,船头是一只彩色的凤头,船尾是五彩斑斓的尾巴,两侧是斜斜伸出船舷的一对彩色的翅膀。整艘花船被打扮成了一只凤鸟的样子,应该是寓意着飞上枝头成凤凰之意。 群芳阁的红船自然也不逊于万花楼。整艘船被装扮成一条带着金色尾巴,船身山画着五彩鳞片的锦鲤的模样。寓意自然也很明显,那是要鱼耀龙门一飞冲天之意。 其余,诸如飘香院、红袖招、百花阁、丽春院等等这些杭州名楼之家的船只也都各自做了修饰,装扮的花团锦簇。相较而言,望月楼的红船简直可以称得上寒酸来形容。大小新旧上本就已经不如,而且在装饰上还没做文章,只是象征性的挂了十几个红灯笼,和其余各家根本不能比。这样寒酸的红船夹杂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花船之中显得极为的突兀和不相称。乃至两侧前后的几家花船上的女子们不时的投来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的发出讥讽和嘲笑。 然而望月楼中的众人可没在意这些,外边轰轰闹闹,他们在船厅之中还在最后熟记台词,排练身段和对白,做着最后的准备。林觉带着方浣秋绿舞等人坐在角落的小几旁,一边悠闲的喝茶聊天,一边透过长窗朝外边湖面上和湖岸上密集的船只和人流张望着。 时间快速的流逝,夕阳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落了山,深蓝色的天空变得高远而肃穆起来。傍晚的风吹过,带来城中盛开的月桂的香气,空气中充满的浓烈的秋意。 经过数个时辰的混乱,此时此刻岸上和湖上的百姓们都已经安定了下来。整个西湖东岸以及浮台以东数十步的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船只和百姓,黑压压如乌云铺在地面上。不仅如此,杭州西城墙上也站满了百姓,湖岸旁的柳树枝桠上也满是人。粗略估计,整个区域四周参与的人数当有二十万之多。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激昂的鼓点声在暮色中响起,随着鼓点的奏响,一只只的风灯陆续被挑上高杆,如繁星一般点亮整片区域的夜空。百姓们的情绪开始高涨起来,每一串风灯亮起,百姓们便欢呼大叫,数百串风灯亮起,百姓们已经喊叫了上百次。 鼓声继续,百姓们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漆漆的湖面上,猛然间,浮台以南整片湖面上闪耀起五彩斑斓的光芒,所有的参赛红船几乎在同一时间点起了灯火,各色的灯盏照亮了美轮美奂的艘艘红船,远远望去,宛若仙境一般。 “哇!哇!”百姓们鼓着掌大声喊叫着,有人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鼓点变得更加的猛烈和急促,鼓声发出之处便是是那座今晚万众瞩目的中心,作为决赛的水上浮台。而此时此刻,那里一片幽暗,毫无华彩。但随着鼓点的骤然停歇,数十道彩色的焰火从浮台四周直冲天际,紧接着无数喷火的烟花在浮台周围嗤嗤点起。焰火照亮了整座浮台,这场景当真绚烂壮丽令人赞叹。 百姓们发了疯的叫喊着,声音直冲云霄之中。呐喊声中,浮台上的灯火也被点亮,整个浮台顿时成了一座美不胜收的空中楼阁。浮台上铺着巨大的红色地毯,四周的廊柱山裹着红色的绸布,一道道高挽的帷幕层层叠叠,几道巨大的山水屏风作为背景立在舞台后侧,整座浮台美轮美奂,精美绝伦。 一条黑色的大船缓缓从浮台北侧的水道驶入众人的视野,它缓缓的停靠在浮台北侧的临时码头山。船头上一行十几名老者缓缓踏上跳板来到浮台上,一字排开站在舞台正中。 “看到爹爹了。”坐在望月楼花船船厅窗户旁的方浣秋低声叫道。 林觉也看到了站在台上靠中间位置的方敦孺,不觉面露微笑。 “先生今日修了胡子啊,还换了新袍子戴了新帽子。”林觉道。 “是呢。看来爹爹嘴上说不愿出席这等场合,心里倒是极为重视的呢。”方浣秋轻笑道。 林觉微笑不语,将注意力集中在外边。外边的百姓们全部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好戏开场了。 一名蓝袍老者缓步上前,站在台口朝着四方团团作揖之后,高声开口道:“诸位乡亲,诸位父老。鄙人赵子墨,蒙杭州花界众楼信任,忝为今年花魁大赛的司仪。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赵子墨乃府学教席,虽不出名,但口才上佳善于雄论,他其实已经是杭州花魁大赛连续十二年的司仪了。这也成了杭州花魁大赛的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对杭州百姓而言,见到赵子墨出场,便知道今年如故,原汁原味的花魁大赛开始了。 “花魁大赛开始之前,允许本人介绍今晚莅临的贵客。鄙人荣幸的向诸位宣布,我大周朝梁王千岁亦驾临于此!” 赵子墨激动的朝着左侧一指,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但见一条大船上灯火亮起,顿时将一艘高大的龙头大船显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这艘龙头大船天黑之前尚不在那里,应该是刚刚才低调的驶来此处停泊的。这艘船比在场所有的船只都高大,比之宁海军水军的旗舰大船也不遑多让。灯光亮起,更可见船楼高耸,雕梁画柱,气派雄伟。 高高的船头甲板上,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卫士矗立船头,中间位置摆着一张四方八仙桌,桌旁一名中年人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缓的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挥手行礼,脸上满是微笑。 他便是住在杭州的梁王千岁郭冰,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一身滚金团花的华服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头上的宝簪闪闪发亮。 百姓们纷纷叫道:“见过王爷千岁。王爷千岁金安。” “哈哈哈。诸位父老乡亲不必多礼。今日八月十五,花好月圆之夜。花魁大赛即将精彩纷呈,本王在此与诸位同乐。共贺我大周雄霸海内国祚久长。”梁王声音洪亮的朗声叫道。 “好!王爷说的好!”百姓们纷纷喝起彩来。 “王爷千岁来此,令花魁大赛更添光彩。王爷请坐。”赵子墨遥遥拱手道。 梁王点点头,缓缓落座。身后随同他站起的一名锦衣青年和一名眉目如画的豆蔻少女也在梁王落座之后坐了下来。几名侍女捧着石榴葡萄肉脯酒水等物摆上。那少女拎起一串葡萄,一颗颗的摘下往嘴里送,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舞台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七章 开门红 林觉远远的看着坐在船头的梁王,相隔数十步之遥,虽看不清面目,但见其气度,倒确有风采。坐在一旁的谢莺莺低声道:“梁王亲自坐镇,看来今晚万花楼和群芳阁势在必得了。” 林觉笑道:“怎么担心了花魁大赛的评判不是天底下最公平的评判么你怕梁王爷到场,他们便会不公” 谢莺莺微笑道:“奴家倒是不担心这个,只是梁王爷到场,若是万花楼和群芳阁没能夺魁,他的面子岂能落下怕是要生出事端来。” 林觉呵呵笑道:“这个时候哪里想得了那么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莺莺小姐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望月楼能否翻身,便在今晚了。几十号人的前途也就在今晚了。” 谢莺莺轻轻点头道:“林公子说的是,是莺莺的错。” …… 司仪赵子墨的声音继续响起:“今晚除了梁王千岁大驾光临,我大周各地名士高儒也云集于此。稍后鄙人将一一介绍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接下来,鄙人将介绍今晚花魁大赛的十三位评判。” 赵子墨走到台侧一一介绍。首席评判是翰林院大学士袁先道,其余人中包括松山书院山长方敦孺,杭州知府严正肃,大乐师唐玉,舞技大师黄林,大画家晏道安,江南名儒周仁道等等等等。这十三人个个都是名震天下的人物,虽各自领域不同,但却个个都是个中翘楚的人物。很多人还涉猎甚广,在多个领域享有盛誉。 赵子墨每介绍一个名字,百姓们便掌声如雷爆响,被介绍的评判上到台口四方作揖。台上台下礼数周全,完美诠释了礼仪之邦惶惶大周的深厚道德礼仪的底蕴。 评判介绍完毕,在赵子墨的引领下,十三名评判来到台前侧面搭建的一张另外的浮台上。那里是专为评判设立的坐席。作为评判,自然要在最近的位置,最佳的观看角度,方可看清听清所有的细节,做出最公平的评判。 评判落座,赵子墨重回台口,朗声高呼道:“诸位,一切就绪,容鄙人在此宣布,第二十一届杭州府花魁大赛正式开始。第一个出场的是艾真真姑娘,来自于飘香院。有请!” 赵子墨隐没于台后之时,飘香院的花船缓缓,从停泊之处缓缓驶到舞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招摇了一圈,然后停泊在北侧的台口。身材修长,云鬓高挽,美艳无双的飘香院头牌艾真真身着尾地长褶裙在数名女子的簇拥下缓步上了浮台。 所有人退下之后,艾真真俏生生站在台口,眉目流转扫视全场,然后微微的颔首,轻轻一福。 光是这副做派,台下的百姓们便已经沸腾。不少人大声叫喊:“真真,真真,真真!” 艾真真直起身子,露出迷人的微笑。这一笑更是让百姓们发疯。 须知杭州十大名楼头牌其实各有各的拥趸,名气大的如顾盼盼,楚湘湘,艾真真等人拥有者数量庞大的爱慕者。拥趸们相互之间其实也互有攻讦和争执。艾真真的上场固然让她的拥趸们开心的发疯,但却也让另外人的拥趸心中不满。 “叫什么叫什么艾真真算什么瞧你那副模样吵得老子耳朵疼。” “老子自喜欢艾真真,关你屁事” “呸,艾真真表面清纯也就偏偏你们这些傻子罢了。艾真真三十两银子便可以睡一晚,简直贱的离谱。还有啊,她自诩舞技第一,其实她跳舞像鸭子走路一般,难看之极。”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子就说了,你能怎样艾真真给钱就能上,跳舞像是裤裆里塞了个大枕头。” “草!打死你个狗日的。” 拥趸们一言不合便开打,弄得好几处混乱不堪。通道上巡逻的宁海军士兵迅速赶到,揪处十几个罪魁祸首打骂着叉走,迅速平息事态。 台下的小插曲无伤大雅,台上的艾真真已经开始准备表演。艾真真嗓音一般,所以专精舞技。同样舞技精湛的还有万花楼的楚湘湘。这两人都说自己是舞技第一,具体谁是第一,今日便可见分晓。 但见艾真真悄然立于台口之声,侧台鼓乐之声已起,竟然是一曲激昂之音。鼓点密集,琵琶铮铮作响,艾真真低垂着头凝立不动,猛然间鼓乐大作声中,艾真真仰头挺身,身子跃起,身上宽大的长裙和月白披风如云朵一般的脱落,整个人身子落地之时,竟然从恬静雍容之态变成了一个身着紧身甲胄状衣物的女武士。但见她手腕翻转,一柄长剑闪着银光出现在手中。 “好!”台下百姓群情如沸,叫好声响彻云霄。花魁决赛之夜,各家青楼头牌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其中没有别出心裁之举,而此刻艾真真便是放了大招了。她变身为女剑客,看来是要表演一曲剑舞了。这个转变就连评判席的众人也猝不及防,他们当中不少人微微点头,在心里为这种突然的变化加了一分。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艾真真朱唇亲启,朗声吟诵,身子腾挪辗转,长剑光芒四射。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艾真真一边吟诵一边舞剑,身形如云,起如鸿雁落如青烟,矫健繁复,动作华丽而流畅。窄袖细腰灵动自如,颇有女中豪杰之姿。激昂的鼓乐之中,艾真真一气呵成流畅自如的完成了她的剑器舞,惊艳四座。 艾真真收势而立,台下彩声如雷响起,艾真真自己也颇有得意之色。 然而外行看热闹,看的便是她身段伶俐,姿态优美,颇有女侠之风。但内行看的才是门道。自艾真真舞动之时,评判席山的舞技大师黄林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当她收势而立百姓喝彩之时,黄林却发出了一声叹息。 “黄大师,貌似你对艾真真这段舞技不甚满意啊。”坐在他身旁的方敦孺笑问道。 黄林沉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艾真真所舞的应该是失传了的李唐公孙大娘剑器舞。唔,怎么说呢,也不能算是失望吧。剑器舞失传已久,艾真真今日能将此舞还原个六七成,也已经很了不起了。然而问题在于,剑器舞不是谁都能学的,需要极深厚的底子。艾真真应该是下了一番苦功才达到如今的地步,但苦于底子不足,以至于略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嫌。总而言之今日在此能看到此舞,已经是很难能可贵了。” 黄林所言的唐代公孙大娘是一位舞蹈大师,尤善舞剑器。大唐大师人杜甫看到公孙大娘的徒弟李十二娘舞剑,想起了童年时见识的公孙大娘表演剑器舞的情形,于是作了那首《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名篇,也就是刚才艾真真口中诵咏的那首诗。所谓黄林口中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之说,确实是因为这剑器舞并非寻常之人所能得其精妙,需得通晓武技剑术为基础方可得其精髓。那艾真真显然非习武出身,完全凭着一股灵性和一些舞蹈的底子,再加上名师指点,方才有场上的表现。 “果然是出手不凡,令我等目眩神迷,瞠目结舌。如此好舞技,诸位还在等什么”不知何时,那赵子墨出现在台上,抚掌赞道。 此言一落,顿时台前几艘大船上便有人开始遣人打赏。 “钟大官人赏银五十两!” “钱三公子赏银一百两!” “马公子赏银一百两!” “……” 赵子墨站在台口连声唱喏,场下豪富公子赏银不断,最少的也有五十两的赏钱。在这等场合,银子就是面子,银子赏的数额大便是面子大,这花魁大赛,其实也是杭州豪奢大户斗富之地。虽然有些铜臭味,但这正是花魁大赛的一项最吸引人的看点。 “多谢厚爱,多谢厚爱!”艾真真站在台口连声道谢,脸上喜不自禁。于此同时,飘香院众人出后台前来行礼道谢。其中一名身材修硕的白衣男子被艾真真拉到台口,艾真真低声向赵子墨说了几句话。 赵子墨忙朝着台下高声道:“给诸位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一位便是公孙大娘第十二代嫡传弟子元先生,也是飘香院助阵舞师。刚才艾真真小姐这套剑器舞便是元先生亲自传授编舞。飘香院还真是大手笔啊。” 台下之人恍然大悟,原来飘香院不声不响居然挖出了公孙大娘的嫡传弟子,消息封锁的还真是严的很,看来是想憋出个大招来的。从效果上来看,似乎确实不错,起到了突袭震惊的效果。 艾真真打响了花魁争夺的第一枪,彻底点燃了场上的气氛。接下来各家青楼轮番上场,有珠玉在前,后面人岂敢懈怠,纷纷竭尽全力用尽全身解数。花魁的大赛的一浪接一浪,百姓们如痴如醉沉浸其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八章 楼外有楼 (祝书友们国庆快乐,多睡觉,多休息。另: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 花魁大赛决赛之夜的出场轮次是按照抽签决定的。倒是不用担心这种抽签出场的方式会有什么不公平之处,因为每一场都是及时评判,得出结果。评判的结果分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当然能入今晚决赛之中,自然无下品之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十三位评判根据自己的感受给予评判综合议定,首席拥有一级的上调或者下调之权,除非超过半数人反对首席的决定,便维持原来的评判。这种评判方式基本上保证了公平公正,当然绝对的公正是没有的,一切的公正都是相对而言的。 望月楼的出场顺序排在第十二位,拿到上场顺序的时候,林觉特意看了群芳阁的顾盼盼和万花楼的楚湘湘的出场顺序,她们都排在望月楼之前,这让林觉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后出场便有什么绝对的优势,而是林觉知道,望月楼要表演的话本剧目需要重新调动舞台的配置,若是在前面出场会多有不便。在后面出场便无所顾忌了。反正在望月楼之后只剩下三家名气一般的青楼出场,基本上是重在参与的那种,便也不用顾忌了。 月上中天,金黄色的圆月如银盘一般散发着光辉,照的西湖湖面山一片银光灿灿。精彩的花魁大赛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台上各种卖力,台下各种喝彩,十几万人如痴如醉。买卖东西的小贩们在人群里兜售着小吃茶水,他们虽无暇欣赏表演,但却也心甘情愿,因为这一晚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收入。 第九个出场的是群芳阁的顾盼盼,她一出场,百姓们顿时呼声如潮而起。因为顾盼盼是杭州数一数二的青楼红牌,尤善舞技。之前出场的艾真真和顾盼盼都自称是杭州花界舞技第一,艾真真在之前已经证明了自己名不虚传,在她之后,七八家青楼参赛红牌都没敢再跳舞,都是要么唱词,要么书画,要么弹奏乐器。便是避免和艾真真正面对抗之故。而现在顾盼盼出场了,她要跳舞了。 顾盼盼轻移莲步来到台口,既不行礼也不拜谢,妙目扫视全场一遍,全场登时雅雀无声。然后她缓缓的转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张无限美好的后背。 舞台上灯光暗下,月色朦胧照着,台上婀娜的人影依旧模糊可辩。就在台下百姓们瞪着眼睛死命的看着台上的身影时,但听悠扬的横笛之声缓缓响起,清亮的笛声穿透月色送到每个人的耳中。 一盏烛火亮起,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名横笛而吹的青年公子。生的面如冠玉,身形修硕而潇洒。 “司马青衫!是司马青衫!”望月楼红船船厅长窗旁,正凝神细看台上表演的谢莺莺失声叫出声来。 “司马青衫是谁”林觉皱眉问道。 “林公子居然不知道司马青衫他可是当世文坛新星啊。一个司马青衫,一个东方未明,两人并成为大周文坛双壁。成名就在这三四年间。他们不但诗词写得好,更善音律,而且还是至交好友。各大青楼欲求其一词而不可得,但凡他们写出的词都被广为传唱。”谢莺莺低声道。 “看来这两位是很厉害的人物了,谢姐姐似乎对他们很是仰慕呢。”方浣秋笑道。 “花界女子谁不仰慕他们谁不想得到他们的青睐,谁不想得到他们专门为自己写的词”谢莺莺目光有些迷离的道。 林觉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心道:“真有这么厉害么他们的名字倒是挺拉风的,起个这么装逼的名字真的好么” 谢莺莺也意识到自己当着林觉的面这么说话有些不妥,忙道:“奴家只是觉得万花楼和群芳阁的面子真大,之前传言这二人分别被他们请来杭州助阵,没想到当真如此。但论诗词,林公子的词比他们毫不逊色。” 林觉微笑摆手道:“莫说这些,安心看他们的表演。我可不在乎什么虚名,我在意的是他们今晚的水准如何,是否威胁到望月楼夺魁而已。其他的我不感兴趣。” 众人转目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谢莺莺瞟了一眼林觉俊朗的侧脸,心中有些不安。 “自己刚才的话该没有得罪林公子吧林公子应该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但无论如何,当着林公子的面夸别人,似乎真的很不好。不过……林公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在林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怕还没到让他生气的地步吧。……林公子身边一位貌美如花的师妹,一位是俏美可爱的小丫鬟,都比自己生的好看,他的心里怎会在意自己哎!”谢莺莺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 舞台上下,自司马青衫吹着笛子现身之后,场中一片骚动之声。寻常百姓虽很多人没见过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但没听说过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名字的人少之又少。因为他们都听过这二人的词曲,因为他们的词作被天下人传唱,从青楼歌馆之中到水井河畔之处都已经耳熟能详。有句流传的话语可概括两人的词曲的知名度,那便是‘凡水井处,皆歌司马东方之词。’由此可见二人词曲的普及程度。 所以,当听到身边人惊呼司马青衫之名时,台下之人便开始骚动。少女妇人们更是眼中冒着小星星滚着热泪盯着台上那个俊俏的身影,各家青楼红船中,青楼女子们也都从船厅中探出头去争相一睹司马青衫的风采。 台上,司马青衫仪态悠闲,竹笛之声婉转清越沁人心脾,随着侧台丝竹之乐渐起,凝立不动的顾盼盼的身段如波浪一般的扭动起来,猛然间灯光大亮,顾盼盼猛转身来,水袖向两侧飞扬而起,如两朵彩云盘绕在头顶。下一刻,云裳流传,步步生莲,身随步移,凌波微波宛若踏浪而舞。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顾盼盼口中曼声吟诵,舞姿逐渐繁复。但见素手如兰变幻无方,蛮腰似绵百折不挠,秀腿如笋,忽上而下,忽左而右。衣裳如云,长袖似带,旋转飞腾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一般。 台下众人看的目眩神驰张口错愕,怎么有人能身段如此优美柔软,哪有舞姿可以如此的圆转如意翩若飞鸿更哪有人可以将云袖锦裳舞若活物在台上的还是个人么简直是个仙子了。 就在如此激烈的舞动之中,顾盼盼吟诵诗词的声音兀自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当她吟诵道最后一句‘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之时,云袖朝天飞起,长裙如花盘在地面上;当云袖缓缓飘落之时,宛如千万朵花瓣从空中飘落,慢慢的落满她的全身。 曲音断绝,乐声停歇。舞已停,灯俱灭。 所有的观众都傻傻的瞪着黑乎乎的浮台,直到灯光重新亮起之时,全场掌声雷动,叫好声响彻云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这段美的让人窒息的舞蹈完美结束。 裁判席上一片寂静。半晌后,有人沉声道:“舞好,但词更好。若老夫没猜错的话,这是一曲新词牌。司马青衫果然名不虚传,于音律之道颇有造诣,这新词牌不知叫什么,但很显然很快要流行起来了。” 说话的是方敦孺,于诗词文章上,方敦孺之名不在袁先道之下,只是袁先道身在翰林院中为大学士,故而身份地位比方敦孺要重要的多。但于鉴赏力而言,二者不分伯仲。 袁先道点头附和道:“确实好,非常好。如你所言,这定是一曲新词牌。于创新上,司马青衫确实非同小可。这首词写的也极佳。不过,你们莫忘了,我们评的是花魁大赛,要论顾盼盼的表现。新词可为顾盼盼加分,但喧宾夺主却是不该。还好的是顾盼盼这段舞蹈契合词意,老夫以为是很不错的。黄大师,你以为呢” 舞技大师黄林点头笑道:“大学生所言不差,这段舞足见顾盼盼功底,无可挑剔。” 评判台上开始评判议论的时候,司仪赵子墨已经上场,正高声的向台下观众隆重介绍司马青衫,并要求司马青衫说几句话。一片欢呼声中,司马青衫站在台口拱手朗声道:“诸位杭州的父老乡亲,在下司马青衫。受邀为顾盼盼姑娘助阵,在下深感荣幸。刚才那一首是在下新创词牌,名曰:暗香。希望没让诸位失望。” 台下欢呼之声不绝,一旁的顾盼盼朝着司马青衫盈盈行礼。司马青衫恭敬还礼后挥手缓步走上一旁的跳板,回到群芳阁的花船上。 “盐桥街蒋大公子赏银一百五十两!” “陈二公子赏银二百两!” “柳大官人赏银二百五十两!” “马五公子赏银二百两!” “……” 赵子墨一连串的唱喏着,靠近舞台的豪富公子大官人们打赏不绝。顾盼盼盈盈浅笑着一一行礼,只片刻之间打赏数额便超过一千五百两之巨。众百姓们一边起哄欢呼,心里不免也咂舌。果然人比人气死人,这女人跳个舞,得到的赏钱便够自己挣一辈子的了。 “梁王府赏银一千两!”一个清亮的声音压过嘈杂之声响起,众人闻声看去,但见梁王府的龙船船头,那名锦衣青年昂首而立。 “哇!一千两!果然是王府手笔。”众人呆呆无语。 赵子墨大声道:“梁王千岁和小王爷打赏一千两纹银!谢王爷小王爷的赏!” 顾盼盼遥遥对着龙头大船的甲板上拜倒行礼,脸上光芒四射,喜不自禁。得王府打赏,那便是今晚的表演得到了梁王的认可了。虽然群芳阁表面上的东家是西城的李家,但其实顾盼盼这种身份的人自然知道自己真正的后台老板是谁,真正需要在意的便是梁王府的态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九章 人外有人 望月楼红船船厅之中一片寂静,外边的欢呼喝彩之声不绝,但这在望月楼众人耳中听起来却绝不是悦耳之声。都知道群芳阁的顾盼盼强大,但未见其出场尚不知其强大到何种地步,直到看完了她的表演,才知道她今晚的表演已经是接近完美难以超越了。 林觉注意到了气氛的沉闷,他忽然意识到不该让这些人去关注场上的表演,特别是在刚才这场表演之后,对望月楼众人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或许会影响他们的心态。 “都怎么了如此精彩的表演,你们怎么不给点掌声”林觉扬声笑道。 方浣秋看着林觉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白痴。这种时候还要望月楼的人为对手喝彩不是犯傻么 “果然是个强劲的对手,顾盼盼比之艾真真明显高了一个档次,艾真真夺魁无望了。”林觉兀自没心没肺的笑道。 “林公子……你觉得我们……还有戏么”扮好了男装,出演李甲李公子的红袖幽幽问道。这一问也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没戏梅兰菊竹各擅胜场,顾盼盼的舞跳得不错,司马青衫的新词也很不错,然而我们的表演只有我们的特点。如此场合,跳舞唱曲虽可娱乐大众,但观者只是欣赏赞叹而已,却不能与表演者同感同喜同悲。而待会我们的表演可以做到这一点。况且我们不单是一项歌或者舞或者词,我们是包罗万象,玩的便是综合实力。花魁娘子应该是综合实力占优者得之,光精通一技,岂能服众若我是评判,必从综合实力方面来考虑。所以我们不但有戏,而且大大的有戏。” 林觉的话顿时让船中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所有的人现在都将林觉视为主心骨,林觉说的话对他们影响极大。特别是在目前这种心理极其波动,甚至有些脆弱的情况下,林觉一番分析自然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虽然若细细想来,林觉的话其实也有些一厢情愿,但没人在乎这些。 “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上场了,记住,两耳不闻窗外事。抱着欣赏的态度看待别人的表演。要相信你们这半个月的辛苦排演的剧目必将轰动今晚。来,一起跟我念: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几名年纪幼小的雏妓笑嘻嘻的跟着念起来。其余人却不习惯这么喊。 林觉很是不满,大声道:“都跟着念,大声点念。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这一次更多的人跟着念了起来,虽然开始有些羞耻,但一旦开了头,便没那么难了。几遍过后,全船的人都开始大声的自我麻痹起来。 “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莺莺姐必得花魁!”有人别处心裁的加了一句,不少人也大声的吼出了这一句。 还别说,一顿大喊之后,之前的那些担心都烟消云散了,仿佛自信心增强了不少。船内又是一番笑语欢声起来。 林觉满意的转头,然后他感受到方浣秋目光中的戏谑和嘲讽。 “师兄这是将薛蛮子那一套用到她们身上了你不是对此深恶痛绝么”方浣秋笑颜如花低声问道。 林觉嘿嘿一笑道:“这叫自我麻痹……唔……应该叫自我激励。这种办法有时候挺有用的。不信下次你试试。” 方浣秋朝他飞了个大白眼,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舞台。心道:“谁来试这个一个个跟个失心疯一般。” …… 演出继续进行,在顾盼盼之后,几家青楼头牌大失水准,应该是见识到了顾盼盼的表演之后已经失去信心,无心恋战了。这大失水准的表演不会给她们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会让她们成为笑柄,身价降低。花魁大赛也是一柄双刃剑,很多人在此身价高涨扬名天下,很多人也会成为牺牲品。 连续观看了几个水准不高的表演,百姓们也有些走神。加之夜到二更之后,肚子饿了,口渴了。老人孩子还有些打瞌睡,一时间场面上变得闹哄哄的。 然而,当赵子墨报出了万花楼楚湘湘之名后,百姓们立刻安静了下来。在他们看来,眼下最值得一看的便是楚湘湘了。能和顾盼盼争夺今晚花魁的怕只有这个楚湘湘。 楚湘湘一袭朴素宫装抱着一柄琵琶上了场。此女身形圆润,长相甜美,云鬓微斜,颇有些慵懒娇俏的味道。上得场上,身边居然无一人陪伴,只手持琵琶微微朝百姓们一礼。 百姓们鼓起掌来,别的不说,光是这沉静的气度便知是个见惯了大场面之人。不似前面出场的几人,上台明显慌张不已,手脚都有些不协调的样子。 “敢问楚湘湘小姐今日表演什么”赵子墨拱手问道。 “今日奴家唱一曲新词,仅此而已。”楚湘湘微微还礼,淡淡回道。 “好!开始你的表演!”赵子墨隐入侧幕之中。 楚湘湘缓缓的坐在台口摆上的一只春凳上,轻轻抬头,目光迷离的扫视全场。全场每个人似乎都认为她看的是自己,有的还不自觉的拱手还礼。 “叮咚,叮咚!”琵琶音起,几个音符飘过,场面上已经一片寂静。无数只眼睛盯着台上那个孤独的女子,耳中听着她发出的声音。 “青楼春晚……” 楚湘湘的歌声响起,只这一句,如泣如诉,如怨如忧。声带着呜咽之音,虽低沉但字字清晰可闻,像是钻到了心坎之中,让所有人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泛起一股奇异的寒意。 “昼寂寂、梳匀又懒。乍听得、鸦啼莺弄,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偷掷春心,花间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宝钗贳酒,共醉青苔深院。” 楚湘湘的声音在月色中回荡,听着她的歌声,所有人都感觉到台上的女子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生出让人欲保护她的。不少情感丰富的公子们都眼眶湿润了。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却谁拘管。” 楚湘湘的歌声如流水一般缓缓流入每个人的心里,正当所有人都面目愁苦的看着这个女子,听着她悲戚的歌声时。猛然间楚湘湘的声音如一只云雀一般拔高而起,盘旋往上,越过山巅,穿过层云,直奔九霄之外。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连续两句,声音越唱越高,不但在九霄之外,尚且又余力徘徊回转,那声音虽高却丝毫不刺耳,如云端鹤鸣,长空雁叫一般的美妙。却又不因高亢而失去悲切之色。 全场上下所有人都张着嘴巴,身子颤抖着呆呆的听着,连襁褓中的婴儿,熟睡的老者都睁大眼睛不动声色的听着,直到那曲音从九霄之外落下,逐渐下落,再次回到低沉之音。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最后一遍,在低沉徘徊之中,琵琶音渐渐消失,歌声也缓缓被清风吹散。 “神乎其技!”评判席上,大乐师唐玉喃喃开口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嗓音,偏偏和此曲词完美融合,表达词义淋漓尽致。” 众评判深以为然。 场面上已经掌声如雷而起,叫嚷欢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子墨失魂落魄的上场来,躬身朝楚湘湘行了一礼。楚湘湘忙还礼。 “姑娘神技,词曲应该也是新词新曲,敢问此词此曲何人所作”赵子墨问道。 楚湘湘沉声道:“此乃东方未明公子为奴家量身而度,东方公子在我家花船之上。” 赵子墨大声将楚湘湘的话重复一遍,同时叫道:“请东方公子跟众人见个面。” 浮台一侧的凤头船首上,一名青年公子站起身来微笑朝众人挥手致意,他便是万花楼请来助阵的东方未明。看起来倒是比司马青衫低调,并没有招摇登上舞台。 又是一轮疯狂的打赏开始,豪门公子争相露脸撒银子的时候,望月楼花船上也是一片忙碌,因为很快就要到望月楼众人上场了,众人该补妆的补妆,该换衣的换衣,忙碌成一团。他们已经无暇去担心刚才楚湘湘这让全场沸腾的歌唱了。 长窗旁,林觉眉头微蹙出神,方浣秋凑过来低声道:“师兄,这下子怕是真的有些难了,你还以为望月楼能夺魁么” 林觉皱眉道:“我不知道,他娘的,楚湘湘海豚音这么高怕是高过张靓颖了。” “师兄说什么什么海豚音什么张靓颖还有,师兄你骂粗话了,你是读书人!” “……”林觉苦笑无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章 迎难而上 (谢:moshaocong、可乐加点冰、对你有想法、神奇的金甲虫、100个可能、阿亮01、不念浮生sama、书友5955156、无限神圣等兄弟的赏和票。) 楚湘湘的出场对于剩下的数家尚未出场表演的青楼而言无异于是一场灾难。前有艾真真顾盼盼,后有楚湘湘。风头已然被她们抢尽。对于今晚到场的十几万百姓而言,其实花魁大赛已经可以说是尘埃落定了,而花魁必是在楚湘湘和顾盼盼艾真真三人之中产生,这一点连参与其中的各家青楼也都心如明镜一般。 鉴于在楚湘湘之前,数家青楼红牌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发挥失常的情形,与其冒着不但没有扬名反倒大跌身价的危险去参演,反而不如聪明的放弃出场。这种情形下放弃出场不但是一种明哲保身的作法,还是一种承认对手强大的谦谦风度,反而会给本楼加分。 于是乎,本该在第十三十四十五位出场的三家青楼达成共识,向大会提出了放弃上场参赛的要求。这种事在历届花魁大赛均有发生,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事。评判团反而以为她们的放弃是情有可原的,毕竟珠玉在前,与其献丑岂如藏拙。 百姓们也表示谅解,在观看了高水准的技艺之后,人们只期待看到最终的花魁花落谁家的结果,对后面的几家青楼红牌的上场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然而,当楚湘湘所在的万花楼驶离浮台回归本来停泊之处后,一艘不起眼的只挂着几只红灯笼的花船慢悠悠的出现在了浮台之侧的小码头。到此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还有一家青楼居然没有放弃参赛,居然已经准备上场了。 “……这是哪一家的花船这时候还要上场参赛,有意思么这不明摆着当炮灰么” “好像是望月楼的船。望月楼最近关门歇业了半个月,还以为她们已经倒闭了,没想到却依然来参加花魁大赛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怕难改已定之格局。” “岂但是难改,简直是难以撼动好么那谢莺莺虽然有些名头,歌技舞技也属上乘,但今晚凭她如何能和楚湘湘和顾盼盼相抗衡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这可耽误了花魁的早一刻诞生了。可恶。” “话不能这么说,望月楼既敢坚持参赛,那便说明她们有备而来。退一万步而言,光是这份勇气也可嘉许,岂能说她们耽搁时间” “嘿,你还莫嘴硬,你这么看好她们,咱们赌五两银子如何一赔十好不好她们得了花魁我给你五十两,她们得不了你给我五两便成。” “呸,你倒是会捡便宜,我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你却要赚我的银子。要赌你跟别人赌,我可不赌。看似好像我有赚头,其实我毫无胜算。若如此我直接给你五两银子便是,还落得你感激涕零。” “哈哈哈,你也知道你必输的。瞧着吧,估计要出丑。”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台上司仪赵子墨已经开始说话了。 “接下来上场参赛的是望月楼谢莺莺小姐,唔……鉴于桃花馆、兰芝苑、明月楼三家均已退赛,望月楼便是本次大赛最后一场。希望望月楼众人能给今年的花魁大赛一个圆满的结束。有请!” 话音落下,但见望月楼红船船头上一大群女子排着队开始沿着宽大的跳板往浮台上走。这些人有的抬着一捆捆的幕布,有的扛着箱笼,有的挑着箩筐,有的捧着花,有的抬着屏风。总之弄得像是在搬家一般。 台下观众也是一阵阵的迷糊。 “干什么望月楼这是要干什么不是表演么怎地弄上来这么多物事摆摊卖货么” “是啊,逃荒要饭么这么多人呼啦啦的上来,这是个个都想当花魁么我就说没什么看头吧,嗑瓜子最怕最后一粒是坏的,果然,这花魁大赛最后关头还是要出幺蛾子。” “……” 赵子墨也是很诧异,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往浮台上走来的望月楼众人。谢丹红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快步上前来,走到赵子墨面前敛裾一礼。 “谢妈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赵子墨皱眉问道。 谢丹红忙上前来跟赵子墨快速的说了几句话,赵子墨眉头紧锁,抚须道:“这怕是要征询评判席的意见,这样吧,我替你们问问,若是诸位允许,便容你们继续。若是不许,我也没法子。” 谢丹红福了福道:“多谢赵先生,烦请赵先生美言几句。” 赵子墨叹了口气,转身从南侧的浮桥往评判席所在的小浮台上走去。评判席众人也正在诧异,见赵子墨走来,几名老者七嘴八舌的问道:“望月楼是要搞什么名堂怎地还不开始” 赵子墨躬身陪笑道:“诸位大人,众先生。这里有件事需要诸位的首肯。望月楼妈妈刚才告诉了我,她们需要布置一下舞台,摆上一些自带的背景设施。另外,她们今晚的演出是一出剧目,时间恐在半个时辰左右。时间上有些长。唔……评判团诸位先生不知能否允许她们这么做。若准许,便给她们时间布置和表演,若不许,在下便去让她们换个节目,又或者直接取消她们出演的资格。还请诸位定夺。” “搞什么花样跑到这里演什么剧目还要花半个时辰之久不许不许,简直胡闹!” 有人立刻出言反对,几名评判紧跟着附和,他们的心情其实跟台下的百姓差不多,后面这几家已经无出场的必要,望月楼不识时务,不过是徒耗时间罢了。 “谁说剧目不可参赛花魁大赛好像没这个规矩吧”方敦孺出声问道。 “这个规矩倒是没有。不过从未有人这么干过。而且半个时辰的话,确实超过规定时间了。每一家基本上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动辄半个时辰,十五家青楼岂非要到明天早上”黄林沉声道。 方敦孺摇头道:“老夫不这么看。既是一场比拼,限制时长有些不当。但既然大赛有这个规定,倒也无可厚非。然而后面三家已经放弃了参赛,这样算来,时间上其实是充裕的。这三家加上望月楼本身的一炷香时间算起来有一个时辰,她们只占用半个时辰,也并未有额外的延长。严大人,你觉得呢” 杭州知府严正肃也是评判席的一员,他是杭州主官,代表着官方的参与。不过他并不在评判团中拿主导意见,在之前的一些评判之中,他也不会去干涉其他人的意见,这也是他尊重评判席上这些很多并无官职的民间人士的态度。 但方敦孺问及自己的意见,严正肃也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唔……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花魁大赛本就是一场与民同乐的盛事。在严某看来,花魁花落谁家其实是次要,最主要的是要中秋同庆,官民共乐,扬我杭州繁华之名,体现我杭州城百姓生活富足安定之积极的心态。要让严某来说,只要符合上述目的,无不可为之。方山长刚才说了,时间上其实并不会拖延超时,且望月楼既然如此做派,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严某却不愿她们准备好的剧目却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被迫放弃。” 几名评判纷纷点头表示认可。虽然严正肃本人其实古板的很,对这些花里胡哨的花魁比赛什么的并不感兴趣。但他的这番话却是他作为杭州父母官该有的态度。无论喜不喜欢,只要对杭州一方有利之事,他都不会排斥。 “这样吧,大学士是首席,亦是在座的最为德高望重者,袁大学士拿个主意便是,否则大伙儿论来论去,也是耗费时间。这么多人都等着呢。”唐玉沉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道:“说的是,袁大学士拿个主意吧。” 袁先道抚须微笑道:“老夫可不敢搞一言堂,老夫只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分享分享。老夫这里有一首词,你们可以传看传看。” 袁先道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递给身边的唐玉。唐玉看了一眼后笑道:“这首词老朽记得,还是给其他人看看吧。” 那张写着一首词的纸张快速的在评判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袁先道手里。众人都懂诗词,均作惊艳之状。 “这首《一剪梅》写的如何”袁先道笑道。 方敦孺沉声道:“这应该是近几年少有的佳作了吧。这是何人词作写的如此绝妙好词的人必是名家吧莫非是袁大学士新作” 袁先道哈哈笑道:“老夫可写不出这种细腻到骨子里的词来,论此词之精妙,老夫自问也难及。罢了,老夫不打哑谜了,这首词便是望月楼的那位谢莺莺在预赛时所作。” “什么” “怎么可能” 包括方敦孺严正肃等人在内的几名评判都惊讶出声。 “如假包换,当时在场的如唐大师,黄大师等人,老夫岂敢乱说。说实话,老夫起初也是怀疑的,但这谢莺莺自承是她亲口所作,老夫看着首词的手笔,却也像是女子手笔。老夫以为,她应该不至于撒谎。那么就凭这首词,我们还要讨论望月楼该不该上场么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老夫是期盼着那谢莺莺的表现,她可是答应了老夫,今日还有一首新词公布呢。” “哦!” 所有人再无异议,凭着这首词,谢莺莺自然是值得期待的。而且若此词真的是她所写,那这谢莺莺可不仅是一名青楼女子了,而是个才女了。青楼女子所拥有的全部技艺之中,文才才是最被名士公子们看重,而且是最难拥有的。琴棋书画可以学,舞技可以苦练,而文才却不是你苦练便可,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一个能写出好诗好词的青楼女子,才符合男人们同她们交往所期待的精神和上双重融合交流的最高享受。这种女子,也是青楼中最吃香的那种。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一章 同悲共伤 (谢:紫色花铃的赏和票。ps:明天可能要回老家一趟,若能赶回就更,赶不回来也没办法。今天更两个大章,算是提前补偿。) 得到评判席的允许,望月楼众人齐上阵,大赛安排的杂役们也一起来帮忙。他们搭着梯子在浮台四周挂上大幕,摆上屏风桌椅,挂上背景和灯光,忙的不亦乐乎。 台下的百姓们却有些不认账,他们纷纷鸹噪叫嚷着,有人将吃剩下的面饼往台上丢,有人大声叫嚷着要望月楼的人滚下台去,场面一时有些纷乱。好在宁海军水陆士兵立即出动,在岸上和陆地上揪处了不少鸹噪之人,这才让场面稍见平息。 一炷香后,浮台上的布置终于结束。整座浮台已经被四周挂上的黑色大幕完全包裹,倒像是一座水上的四方大帐篷。赵子墨再一次走上台口,高声宣布望月楼演出开始,台下的喧闹声这才慢慢的消失,场面静了下来。 但听一缕乐声从幕布内响起,两名女子抬着一座一人高的大木牌立在台口,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杜十娘。所有人的瞩目之下,三面大幕缓缓卷起,露出舞台内景来。 灯火辉煌的舞台上,几道花鸟牡丹的大屏风前,一张小几,几只春凳。小几上摆着花茶壶茶盅等物,地上还摆着香薰炉,渣斗等物,活脱脱便是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景。一名女子正侧坐小几旁,手拿毛笔正在写着什么。 侧幕之中,一名丫鬟上场。 “十娘,今儿中秋佳节,你怎不出来院子里赏月啊。妈妈和姐妹们都等着呢。咦又在写词么是不是为那位李甲李公子写的词啊” 女子扬手欲打,念白道:“中秋月圆人不圆,李公子去进京赶考,也不知秋闱胜算几何去见了月儿,反倒烦恼。我坐在这房里闻丹桂之香,才思涌起,故而做了一首小词。” “真的写了一首呢。十娘读一读,春香我也品一品。” 那女子放下毛笔,拿起纸张轻轻起身,曼声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台下评判席上,袁先道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沉声赞道:“好一首鹧鸪天。这是咏的桂花。‘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好句子啊。谢莺莺果然没让老夫失望。才女,果真是才女。” 舞台上,剧情在继续。 人物次第登场。李甲、孙富、柳遇春等人物纷纷登场亮相,剧情的推进之中,情节逐渐显现。谢莺莺充分展示了她的才艺,唱跳舞蹈无所不能。 台上台下的观众也逐渐被代入了剧情。他们逐渐明白了这剧目中的人物之间的关系,逐渐的被剧情的推动抓住了眼球。但虽然如此,第一幕过后,反应只能算是平平。 第二幕开启之后,剧情演进到李甲和杜十娘定下终身,李甲终于同意娶杜十娘回家,杜十娘为自己赎身。这一幕中很多百姓们自发鼓起掌来。舞台旁边青楼的红船之上,很多花界女子们也都伸着头认真的看。她们为舞台上的杜十娘欢喜,杜十娘遇到了情投意合之人,终身有靠,这些是她们的心愿。不知不觉中她们自己便代入了其中。 第三幕开始后,舞台上的灯光变得幽暗晦涩起来,气氛急转直下。李甲的父亲大发雷霆,家书送达李甲手中。李甲徘徊不安,借酒消愁。舞台上风雪满天飞舞,孤舟行至瓜州渡口,孙富移船相邀。李甲酒醉之后,孙富提出千两银子买下杜十娘。李甲犹豫不决,踌躇不安。面对十娘的问询不敢面对。 从第三幕开始后,台下百姓和红船上的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望月楼在灯光背景上下了大功夫,幕布上远山苍茫,江水辽阔,舞台上大雪飘飘,台下观众都不自觉的锁紧了双肩。配乐上也极具匠心,孙富出场后,伴随全场的鼓点密集和低沉,让人心烦意乱。当剧情演进到孙富诱骗李甲同意将杜十娘卖给他是,在孙富的仰天大笑之中,台下观众骂声如潮。 船舱中,杜十娘尽心尽力的伺候醉酒的李甲,对他百般的柔情蜜意时,台下观众忍不住叫道:“杜十娘,你已经被这个负心人给卖了。莫要对她那么好了,那是个没担当之人。” 此言一处,台下顿时声讨李甲之声如潮,几艘小船上的血性汉子当即便驾船冲向舞台,欲对舞台上的李家饱以老拳。巡弋的人宁海水军船只立刻拦阻,将破口大骂的几人给拦了回去。 第三幕大幕落下,全场一片寂静。圆月西斜,照在场地上,在所有人的心里,这月光也是凄清悲惨的。他们的心紧缩着,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从心里祈求事情会发生转机,李甲会回心转意,一切都能回到他们想象的美好之中来。所以他们全部鸦雀无声的等待着大幕的开启。 黑色的帷幕再次开启。李甲夜半醒来,终于吐露了和孙富的交易。并且拿出家书,跪求杜十娘的原谅。杜十娘震惊万分,继而泪流满面。 乐声起,杜十娘缓缓唱道:“山盟海誓犹在耳,柔情蜜意梦为真。我信你真情决意将终身付,今日你言如霹雳惊碎梦。难道说我为情相随竟是错,这情意反害你身败名裂无家可归,亲不认来爱不存。李郎啊,倘若你还有真心待十娘,我情愿在高堂面前长恳请。倘若爹娘不相容,我不惜与你天涯飘零。” 李甲垂头长叹不语,半晌道:“契约已然签下了,天明孙富便来领人,十娘,我对不起你。” 演到此处,台下沸腾了。百姓们呼啸叫嚷,咬牙切齿,怒骂连声。 …… 杜十娘不再多言,枯坐半晌,耳听远处鸡鸣声声,杜十娘坐到梳妆台上开始梳头打扮。全场灯光俱灭,一律光线斜斜的从顶部斜角照射下来,将杜十娘全身笼罩。这是林觉想尽办法造出的以凹镜聚拢光线的聚光灯。用在此处,最是绝佳。周围所有的摆设背景乃至李甲等人物都在黑暗中,唯有端坐梳头的杜十娘全身上下沐浴着光芒。 这一种手法也让所有的观众感受到了那种决绝的气氛和不祥的预感。 杜十娘梳妆打扮完毕,穿上了红色的新娘服,静静的站在台上,面对台下的观众。谢莺莺本就很美,此刻一打扮,穿上新娘红袍之后,更是美艳绝伦。在灯光的烘托下,让人生出一种凄美之感。 百姓们低声的咒骂着,叹息着。这李甲有眼无珠,负心薄幸,如此一个妙人儿,居然拱手相送。心中的郁闷难以言表。 …… 灯光亮起,天亮了。孙富带着人来到船头,两名小厮抬着一大箱银子来到船头。面色苍白的李甲站在船头发呆。 “我那可人儿呢”孙富嘿嘿笑着问道。 “在船舱中。” “银子在此,整整一千两。李老弟,这下你踏实了。你得了银子回家,父母也不责怪你贪恋青楼美色玷污家门,我孙富呢,得了美人儿。这叫一拍两好。莫这么哭丧着脸了,你该开心才是。” 杜十娘抱着一只锦盒缓步出了船舱,孙富一眼看见,双目发光。嬉笑着上前道:“娘子,随我过船吧。” 杜十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银子可交付了” “交了交了,诺,都在这里呢。李老弟都过目了。”孙富嬉皮笑脸的道。 “好。李郎,我走了。”杜十娘轻声道。 “十娘,我对不住你……”李甲有气无力的道。 “哼,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十娘今后无法伺候你了,你自己保重则个。”杜十娘低声道。 “走了走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说这些作甚”孙富不满的催促道。 杜十娘猛然转头,对着孙富怒目而视。鼓乐起,杜十娘唱道:“骂一声孙富无义徒,依仗钱财欺危困。为贪女色行诡计,千两白银蚀人心。你只道世上的钱财比人重,随手买卖恩爱情。你道那青楼女子都势利,个个要攀结你富贵人。我笑你打错算盘划错帐,世上的情意你岂能懂。纵有钱财万万千,一世苟活你枉为人。” …… “好!骂的好!骂的解气。”台下百姓大声称赞,掌声如潮。 …… “怎地你这妇人怎地骂人李甲,要反悔么怎么说”孙富气急败坏的道。 李甲看着杜十娘道:“十娘,我对不住你。你莫要这样。跟着他,你也能锦衣玉食……” “住口!”杜十娘指着李甲怒斥:“李甲,你这可怜人。你道我杜十娘只值这千两银子么今日教你们开开眼界。” 杜十娘打开怀中锦盒,里边珠光宝气熠熠生辉。杜十娘随手抓了一把冷笑道:“这是几颗猫儿眼,一颗便抵百金。我本打算和你双宿双飞,共置家产,安生度日。然而却是一厢情愿。这一颗便抵你那千两银子,然则我此时要之何用” 杜十娘挥手洒出,一把珠宝撒入台口水中。 李甲愧恨交加,连声阻止,杜十娘大笑怒斥道:“现在知道后悔了么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 “十娘,我错了,你饶恕一回吧。”李甲大声叫道。 “呸!现在说这些,却也骗不到我了。李甲,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杜十娘说罢,单手提裙据疾步奔出,来到台口处,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没入黑乎乎的水面之中。 …… 台下百姓惊骇大呼,悚然而立。那谢莺莺是真的抱着宝箱跳入台前水中了,这种真实和虚幻的震撼力让所有人汗毛倒竖,惊悚难安。一艘小船迅速接近,有人下水将人救起,裹着黑色的大氅快速离开。 百姓们这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舞台上。但见舞台上灯光纷乱,风云变色。彩纸花瓣飞舞的遍地都是。李甲和孙富趴在船头大声嘶喊。黑色的幕布缓缓的落下,幕布之后,传来众女声齐唱之声。 “烟波浩渺雾氤氲,烈女焚情警世昏。百宝箱中藏恨意,长河浪里沐贞魂。十娘本是天边月,李甲无非海底尘。自古谁攀江岸柳鹃啼莫信假成真。” 幕落,歌止,人静。 所有人都静静的盯着黑暗的舞台,很多人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各家青楼花船之中悲声一片,众女子感同身受,涕泪难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二章 誓分高下 大幕徐徐拉开,浮台上重现光明。望月楼所有参演之人均静静的站在台口,身着戏中服饰向台下行礼。台下百姓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如雷而起,经久不绝。 大周朝亦有话本演出之类的活动,各地瓦舍勾栏之中,三两个人演出一段小话本是常有的事情。然而,似如此数十人参与,灯光服饰演出无不精良,而且所演的故事如此跌宕人心的大剧目,可谓别无仅有。半个多时辰的演出,除了开始时百姓们有些心不在焉之外,之后的数幕故事,百姓们跟着剧中人物同喜同悲,同笑同泪,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感。这便是戏剧的魅力。 舞台上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人们方从剧中情节抽身开来,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戏而已。大呼过瘾之余,不免长舒一口,赞叹不已。带着这些复杂微妙的心理,台下掌声如鸣不绝。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望月楼红船船首处。那里,用一方青布包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了一身淡青褙子长裙的谢莺莺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谢莺莺一步步走到台口,敛裾朝台下行礼,台下的欢呼声更加响亮,山呼海啸一般震耳欲聋。行礼再三,掌声方息。望月楼众人方才开始退场,一干人等开始拆卸道具,一一搬运回船。 赵子墨笑眯眯的上了场,待台下安静之后,方开口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这一出《杜十娘》堪称惊艳。望月楼不孚众望,以一出精彩的剧目为花魁大赛完美谢幕,这可谓是最好的结果了。今日到场诸位可真是有福了,鄙人有些可怜京城洛阳等地之人,虽身在繁华都城,可曾有此眼福耳福么” 台下百姓们哈哈大笑道:“当然没有,唯我杭州人方有此福。” 赵子墨呵呵而笑,忽而挠头道:“诸位,现在有个难题教人实在头疼。今晚花魁大赛精彩纷呈,各家青楼尽出绝技,我等看的是开心满意了,但今晚的花魁花落谁家,这可真是难以抉择了。” 百姓们这才突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大难题。本来万花楼群芳阁两家出场之后,百姓们均以为今年的花魁必在这二者之一。然而这望月楼异军突起,一出《杜十娘》让人荡气回肠,赔了不少感伤之泪,说比不过那两家是说不过去的。 赵子墨话锋一转,哈哈笑道:“诸位父老乡亲,这件事嘛,还轮不到咱们来伤脑筋。让评判席上的各位大人和老先生们去伤脑筋去吧,我等静候结果便是。” 百姓们哈哈大笑起来,纷纷点头道:“说的是,该他们伤脑筋,不干我等的事。” 评判席上,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评判席基本上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唐玉等三名评判为首,认为望月楼演出此剧虽然别出心裁,但这是花魁大赛,应该突出谢莺莺的才艺,而非是望月楼众人之力。谢莺莺虽展示了唱功文采,然均只是点到为止,效果也只泛泛。而另一派以方敦孺为首众人则认为,望月楼这一出剧目恰恰是展现了实力。这出庞大剧目无论话本灯光服饰表演均属上乘。至于全楼参演,不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展现了望月楼整体实力。谢莺莺能为头牌,其光芒未被打压,反倒群星拱月一般的突出,这正是其优秀之处。 两派人你争我辩没个结果,最后保持中立的严正肃发话道:“诸位,这般争吵也不是办法。还是老规矩,个人评判,综合起来再看结果。” 于是众人开始各自评议,每人在纸上写上品评等级,然后集中汇集到首席袁先道手中,最终望月楼得了个上中之评价。结果一出来,众人也都表示满意。 接下来便是参演的十二家青楼综合评价排名,然而,当十二家青楼的评判全部摆在桌面上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让人头疼的局面。万花楼,群芳阁,望月楼所得评判皆为‘中上’之品,竟然并列第一,这一下子让所有人傻了眼。 这个结果很快被通报全场,面对这种情形,台上台下议论纷纷,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有人提出三家并列花魁的建议,评判席经过商议,认为未尝不可。于是命人去征询三家青楼的意见。 望月楼自然是愿意的,对林觉和望月楼众人而言,得花魁便是胜利,能和万花楼群芳阁鼎足齐名,对望月楼而言绝对是有利的。然而,从万花楼和群芳阁那里,得到的却是反对的回答。 梁王爷的龙首大船上,万花楼和群芳阁明面上的东家李有源跑去征求梁王郭冰的意见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三家并列哪有这等事这些评判都是瞎了眼了么万花楼群芳阁明显技高一筹,怎会和望月楼并列第一李有源,这两家楼子本王花了大把的银子经营,你说请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本王便准了你。结果却要跟那个望月楼齐名这本是万花楼群芳阁出风头的日子,倒让别人借了风头那望月楼若是得了花魁,前番的一番努力不是白费了么再想收了她们的楼子可就没法子了。亏你还跑来问本王,你怕是昏了头。”梁王冷声斥骂道。 李有源本就是个傀儡,他是王府幕宾,为了不让他人说王府的闲话,梁王才让他移户出府,立了个李家的门户,让他收购掌控几大青楼产业。王爷的话对他而言便是圣旨,王爷不满他的脑袋就要搬家,所以他岂敢怠慢。然而,这件事不同其他的事,王爷虽权大势大,但这花魁之选的决定权可不在王爷,而是那十三名评判席的成员。而这些家伙无一不是骨头死硬之人,事前李有源曾经做了一些功夫,但人家却根本不理会。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然而评判之权在于评判席。若是咱们不同意并列,那该如何处置请王爷给个明示。”李有源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如何处置不成便重新再比一次。我便不信那望月楼还能弄出一出话本来。咱们这里人才济济,便跟望月楼当场比试,决出花魁。”梁王爷冷声道。 “王爷明鉴,不过具体比什么还请王爷明示。属下也好去跟评判席提出来。”李有源不想犯错,想问个明白。 “李有源,你可真是蠢得很。万花楼群芳阁眼下请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这是我们的强力助力。便跟他们比新词,限定时间应景写出新词来立刻谱曲上台唱出来。能写好词的我们有,名家乐师我们也有,望月楼能比得过么” 坐在梁王郭冰身侧的锦衣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呵斥。此人是梁王府的小王爷,梁王之子郭昆。 李有源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愚蠢。小王爷这番话可谓是拨云见雾指点迷津了。于是连连拱手,躬身退下去找评判席说话去了。 “这个李有源,事儿办不好。也许该换一个人去办事。”小王爷郭昆皱眉嘀咕道。 “昆儿,李有源还是不错的,虽没什么本事,但却忠心耿耿。对我而言,忠心之人最为可贵。有本事的人喜欢自作主张,会将咱们蒙在鼓里,反而不为我所喜。”梁王沉声道。 “父王教训的是。”郭昆忙道。 坐在梁王另一侧的秀丽少女忽然开口道:“爹爹,哥哥,薇儿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咱们这不是仗着助阵的人厉害欺负人家望月楼么” 郭昆喝道:“妹子,说什么呢怎地胳膊肘还往外拐” 秀丽少女噘嘴道:“本来就是嘛。三家并列花魁其实挺好的,刚才望月楼演的《杜十娘》挺好看的,我都看哭了呢。凭此并列花魁也不为过。” 郭昆皱眉道:“你还说当真是不懂事。父王刚才说的很明白了,你没听明白么小丫头片子,莫跟着掺和这些事情。” “本来就是嘛!哥哥就知道训人。”秀丽少女嗔道。 梁王郭冰倒是没有因为女儿的话生气,他扭头看着少女娇嗔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薇儿,你爱看望月楼演出的剧目,爹爹将她们全部买来便是,到时候教她们天天演给你瞧。但她们若是得了花魁,那可买不来了。再说,这也不是欺负人,花魁大赛你以为只是比楼中那些女子的相貌才艺么比的也是财力物力等等方面的实力。万花楼群芳阁能请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二位,这便是咱们的实力。这世上什么都会变,但有件事不会变,那便是有实力的人永远处在最高处,没实力的人只能寄人篱下。你可明白” “薇儿不明白,薇儿只知道望月楼演的很好,大伙儿都认为好,评判席也认为好。人人看的开心,就我们不开心。”少女嘟囔道。 “呵呵,莫胡闹了。你要是再胡闹,你哥哥要撵你回府可莫来求我。”梁王笑道。 少女鼓着腮帮子看了郭昆一眼,发现哥哥正盯着自己,只好不说话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三章 加赛 (谢:休闲浪人、moshaocong、神奇的金甲虫、紫色花玲几位的赏。谢:bobby75222、跳动的心丶大笨鱼百度等兄弟的票。说几句吧,我不知道这本书的风格大家能不能接受,这种带些生活流的东西其实想要写好非常的难。花魁什么的都是写烂了的情节,我只能做到尽量写好每个细节,很难出新。我希望能给大家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有一种画面感。大伙儿也没什么反馈,我其实很忧心。这本是的收藏一直上不去,我也很怕会被腰斩,所以你们多提意见,没收藏的点一下收藏吧。拜谢!稍微剧透一下,这本书前后将是两种迥异的风格,我觉得会让你们过瘾的。) 评判席所在的浮台上,李有源正挺着肚子跟评判席说话。 “三家并列花魁,这是绝不可能的。我万花楼和群芳阁宁愿成不了花魁也不愿并列。花魁大赛上尚未有并列花魁的情形出现。花魁便是花魁,只有一个。所以,本人拒绝你们的提议。不妨告诉你们,这也是梁王爷的意思。本人刚才正好在王爷的大船上,王爷听到此事也很不高兴。王爷说花魁岂能遍地都是这会影响我杭州花魁大赛的公信,会削弱花魁大赛的影响力。照此下去,花魁岂非遍地都是,这将会成为一个笑柄,相信各位也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评判席众人沉默不语。在座各位当中大部分都知道万花楼和群芳阁是梁王府暗地里的产业,梁王的态度虽不至于影响评判,但却也不是可以无视的。 “李东家。王爷的意思是……今日这件事该如何解决”严正肃沉声问道。 “严大人,王爷没什么意思,王爷只是希望能决出真正的一名花魁而已。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郑重提出加赛。三家不是并列么那便三家再比一场。这一回也不必比其他了,限定时间,限定题目,现场写词谱曲,现场献唱。这才是真正考究三家实力的比拼。” “李东家,这般比试怕是不公平吧。你们可是请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二人当帮手的。而且你们还请了著名的乐师……”方敦孺皱眉道。 “怎么不公平比的就是谁的实力强。我们可以请,她们望月楼也可以啊,我们又没拦着她们。既不愿下本钱,又想得花魁,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李有源叫道。 方敦孺倒是被他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了,虽有些强词夺理,但现在的花魁大赛不同于十几年前。现在的花魁大赛确实已经是全方面的实力的比拼,而非某一两个人出彩了。 首席评判袁先道终于缓缓开口了:“既然李东家决意要决出唯一的花魁来,那么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此事也需要望月楼的同意,他们若是不同意,咱们得另想办法才是。” “那便抓阄,三家抓阄,谁抓到谁是花魁。”李有源道。 “胡闹,李东家这建议也太随意了,抓阄像话么岂非教花魁大赛名声扫地么”袁先道斥道。 李有源老脸微微一红,这抓阄的想法其实是他之前冒出来的念头,他认为抓阄的胜算超过六成,两家对一家,机会大了两倍,所以大有可能是两家中的一家夺魁。但这个办法确实荒谬,被袁先道斥责后,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头脑简单了些。 “罢了,命人去问问望月楼的意见。若他们不同意的话,回头再议。”袁先道拍板了,众人也均表示同意。 望月楼花船上,一群女子还正处于兴奋之中,围着林觉坐着的桌子叽叽喳喳的说话。三家并列花魁,这也是个不错的结果,对于望月楼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得利了。然而,评判席上派来的杂役通报了万花楼群芳阁不同意并列的消息,同时将重赛的方式和限制告知众人,征询众人的意见。 望月楼众人一下子傻眼了。 “不同意,我们不同意。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没帮手么”谢丹红叉腰叫道。 “就是,他们请了那么多帮手,提出这么个加赛的办法,自然是对他们大大的有利。不能同意。”红袖也叫道。 谢莺莺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公子,你说该怎么办”谢莺莺开口向端坐喝茶的林觉求助。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投在林觉身上,在她们看来,此刻能拿个准主意的怕只有林觉了。在半月前没人敢相信今晚望月楼竟距离花魁如此之近,似乎唾手可得。而这一切正是因为这位林公子的策划和安排,《杜十娘》这剧目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杰作,各种细节场景的安排雕琢,都是他在主导,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所以,这种时候当然是要林公子拿主意了。 林觉放下茶盅,微笑问道:“你们不同意重赛,那么今晚这花魁大赛该如何收场呢总不能没个结果吧。任何一种重赛方式对咱们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们实力不济,所以不必抱怨什么公不公平。我原以为他们会同意三家并列,毕竟她们两家也都得了花魁,也算是补偿。但现在看来,我想错了。他们宁愿失去两家都得到花魁桂冠的大好处也要这么干,足见背后的人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望月楼向好的。” “定是那梁王……” “住口,这些话不要乱说。”红袖的话说了一半便被谢丹红喝止。 林觉沉吟道:“什么人作祟大家心知肚明便可,所以你们该明白今晚必须只能出现一个花魁,别无二途。那么,重赛便是,答应他们,便按照这种方式重赛。” “可是……” 林觉摆手制止众人的话头:“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要说的是,事在人为。在今晚之前,谁会认为我们会进前三还差点并列花魁没人这么认为。所以,让我们给他们再来一个惊喜。他们不是不希望望月楼得到花魁么便让他们付出失去两个花魁的代价,让他们空手而归。对对手最大的打击便是将他们打翻在地,从来都是如此。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有什么是施舍和祈求可以得来的。” “说的好!”方浣秋双目闪闪的看着林觉,此时的林觉浑身上下似乎散发着一种霸道的气息,跟他原本温润的样子判若两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让人感觉他似乎饱经沧桑,曾经经历过很多的磨难一般。 “既然……公子这么说,奴家也同意加赛便是。总之就算拿不到花魁,我望月楼今日也名声在外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呵呵一笑道:“花落谁家犹未可知,他们有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而我们有词坛新星方大公子。” 林觉朝身边的方浣秋一指,方浣秋愕然相对,葱指点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 “对,就是你。师妹今晚在此,岂能不让师妹玩的尽兴。”林觉呵呵笑道。 …… 赵子墨重新宣布了加赛的消息后,台下本已经等得焦躁的百姓们再一次的安静了下来。评判席商议之后,出了题目。未免陷入俗套,也更便于发挥减小难度,于原先限制上稍加改动,改为限时而写,对于词牌内容都放弃限制,这已经是袁先道等人能做出的对于公平性的最大的争取了。袁先道认为,这样会更有利于谢莺莺发挥,能让她起码能写出词来。 在赵子墨的高声介绍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联袂来到浮台之上。两位青年才俊人气颇高,一上台台下便是掌声雷动,不少少妇少女们忘记了矜持,尖叫的忘乎所以。 “有请望月楼助阵名士,方秋方公子。”赵子墨高声叫道。 所有人都有些发愣,原来望月楼也请了助阵之人,只是这位方秋方公子又是哪门子名士更是何许人也。 众人瞩目之中,一名身材瘦小的少年摇着折扇从望月楼花船上走上浮台,灯光照耀下,此人面貌俊美的有些不像话,琼鼻瑶口秀眉红唇,简直就像个女子一般。虽无名气,但就凭这副相貌,倒也引来了不少喝彩之声。 评判席上有一个人呆呆的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他便是方敦孺。自己的女儿那是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当方浣秋以男装打扮走上台上的那一刹那,方敦孺便认了出来。 “简直胡闹!胡闹透顶!”方敦孺胡子吹得老高。 “怎么了方山长。”旁边的严正肃诧异问道。 方敦孺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方敦孺可不能跟别人说台上那个方秋是自己的女儿扮的,这等事可不能露了,否则既损名声又让人以为他和望月楼有什么利益纠葛,暗中偏袒帮助她们似的。 看着站在台上的方浣秋,方敦孺心道:秋儿啊,你也太胡闹了,你肚子里那点诗书焉能跟司马青衫东方未明二位相比较怕是要出丑哦。对了,这定是林觉捣的鬼,浣秋不是去了林觉那里么怎地出现在这里不是林觉捣鬼还有谁这臭小子,回头瞧老夫怎么收拾他。 方敦孺咬牙切齿的时候,台上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已经和方浣秋见了礼。虽然二人也并不知道这个方秋是何许人也,也不闻其名。在平日里,他二人是根本不屑于跟这些不名之人见礼的,但在今日大庭广众之下,也只能违心的说着‘久仰久仰’之类的客套话。 “规则都已明了,一炷香之内,填词一首。必须是当场新作之词,不得拿旧作敷衍,词牌不限。准备,点香!” 赵子墨一声唱喏,杂役点起了插在案上香炉中的一根香,袅袅青烟摇摇而起,香尖红红的慢慢往下燃去。 司马青衫手持横笛在台侧负手漫步,只数步之后,便快步走到桌案旁,提笔开写。 “这么快好厉害啊。果然名不虚传。” “他只走了六步,我一步步的数着的。曹植写诗走了七步,他比曹植还少一步。这还是人么” “且莫吹他,看他写的如何……” 台下一片议论之中,司马青衫刷刷落笔,不久后一首新词写就。而此时,东方未明也来到了桌案旁铺纸开写。两位被誉为大周词坛双壁的明星人物果然都是才高八斗之人,香只燃了一小节,一人写就,一人开写。 与此同时,旁边站着的那名方秋方公子却还呆呆的站在台侧,不知在想着什么 方浣秋的心咚咚的乱跳,第一次站在黑压压十几万人面前的台上,这种感觉让人窒息。刚才上台来的时候,方浣秋怀疑自己要当场犯病晕倒。但她知道,红船船厅长窗里,一个坚定的眼神正注视着自己,她不能让林觉失望。况且,她只是上来表演一下自己的书法,至于新词,林觉已经写在纸上塞在她的手心里了。 方浣秋必须等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离开她才能去桌案旁展开小抄抄写一遍,否则会被他们发觉。所以,她呆呆的站在台侧,低头抠着衣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四章 碾压 东方未明也写完了新词,司马青衫站在台口等着他,两人看也没看站在那里的方浣秋一眼,联袂离开浮台,各自回到花船之上。而此时,方浣秋才来到桌案旁,铺纸提笔写了起来。 方浣秋写的很慢,一笔一笔认认真真的写着,相较于刚才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挥笔泼墨,她这种写法好像是私塾入学的小学童的写法。规规矩矩的端坐在那里,一笔笔的写过去。 一炷香燃到一半的时候,方浣秋终于站起身来。台下等着看诗词的观众们也终于吁了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有请方山长上台来吟诵词作。”赵子墨叫道。 方敦孺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上舞台。方浣秋一听方敦孺之名,吓得赶紧离开,心里暗暗的好笑:不知道爹爹认没认出我来。千万别认出来,否则那便完了。 方敦孺来到台上,瞟了一眼正回望月楼船上的女儿的背影,心里郁闷之极。但眼下的正事是鉴赏新词,倒也无暇无管她。他也好奇自己的女儿到底写了一首什么词。 “第一首,司马青衫的新词。唔……这是一首《玲珑四犯》,此乃双调古韵,司马青衫果然是喜创新调,更爱复古。”方敦孺手捧词作笑道。 大部分人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听着这话觉得深奥不已,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司马青衫果然是装逼高手,喜换独树一帜。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方敦孺捧词吟道。 评判席一阵骚动,这首词至工至整,几乎毫无瑕疵。虽然称不上是绝世佳作,但在短短数步之内便能写出这词来,司马青衫名扬天下自然是有原因的。 “司马公子,这首词太好了,奴家要好好的唱出它来,绝不叫公子失望。”群芳阁花船上,顾盼盼娇声向司马青衫行礼。司马青衫微笑还礼,脸上颇为自得。 “第二首,东方未明写的是一首《念奴娇》,词曰: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菇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人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评判席上又是一片赞叹之声,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齐名,那也是有原因的,这首词也写出了该有的味道,堪称佳作。 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两首词都已经展示诵读,均未让人失望,都是上佳之作。相较之下,人们倒是更期待第三首词。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方秋方公子,小学生一般的写了半天,到底写出了一首什么词来。不少人已经抱着看笑话和幸灾乐祸的心态翘首以待了。 “第三首方……公子的词,唔……这是一首《定风波》。咦”方敦孺捧着词作忽然惊呼出声。 “怎么了方山长有何不妥么”赵子墨忙问道。 方敦孺缓缓摇头,神情变幻不定。半晌后终于缓缓开口诵读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评判席上一片寂静,近台的不少文士名士的船上也是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愣在那里,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像个女子一般的方秋方公子居然写出了这么一首词来。这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反差,就觉得这不是真的。 单以此词而论,已经不是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词作所能比拟。这首《定风波》不仅言辞老练,词律工巧,更难得是词中表达的一种对人世沉浮,情感忧乐的态度让人赞叹。若不见方公子之面,必以为这是一个练达世事的老者所作,岂能料到竟然是个少年公子。 袁先道颤抖着嘴唇呆呆的道:“这正是老夫一直想写出来的心情啊,老夫写了那么多首词,却没能写出这种举重若轻豁达之词,老夫惭愧之极。” 严正肃也轻声道:“果真是好词,佩服佩服。今日花魁大赛,能出此一词,便以圆满。” 袁先道点头道:“词上便分高下了,还用演唱比拼么老夫觉得不必了。” 黄林忙劝道:“还是比一比吧,免得……免得留人口实。” 司马青衫在那一首《定风波》出来之后便心情大坏,推脱头痛的厉害乘小舟离场。东方未明是其好友,也随之而去。这样一来,万花楼和群芳阁中气氛骤变。顾盼盼和楚湘湘也不是不知好坏之人,她们自然知道在新词上已经输了太多。本拟新词一项有司马公子和东方公子压阵可以碾压对手,现在却反为对手所碾压,顿时心气失衡,进退失据,阵脚大乱。 演唱环节,顾盼盼本不擅长音律,因为急于在演唱环节扳回一程,反而出现了致命的失误,唱高音时居然破了几个音。这一点在寻常百姓听来自然是无伤大雅,但在行家看来无异于是场灾难。顾盼盼唱罢之后,评判席上黄林大帅头摇的像是拨浪鼓,眉头皱成了大疙瘩。 楚湘湘虽保持了一贯的水准,但显然变故影响了她的心情。技艺嗓音上固然无可挑剔,但于词意传达上却不尽人意。须知传唱新词的最高境界可不仅仅是唱出来而已,需要曲词相谐,以曲传意。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就是跟寻常歌者差不多了。无非便是声音好一些,声调高一些罢了。 反观望月楼,词上得胜,更是乘胜追击。在唱曲环节更是别出新意,摒弃了丝竹伴奏。谢莺莺手持铁绰板自打节奏,将一曲定风波唱的豪迈潇洒荡气回肠。虽在嗓音以及技巧稍逊楚湘湘,然在曲意上不知高明了多少。听完谢莺莺的演唱,黄林当即给出了‘望月楼有高人指点’的结论。 这个结论也是所有人心中冒出的念头,若说那望月楼头牌谢莺莺确实有些名气,倒也不假。但今日望月楼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期待。无论是那出《杜十娘》的剧目,以及几首新词,以及唱曲的方式的选择,都让人刮目相看。谢莺莺若当真有此才情,怎会在杭州花界名气寥寥突然间便变得如此的强力,恐怕只能用高人指点来形容。 方敦孺一直沉默不语,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周围众人将那个出场写词的方秋当做是望月楼背后的高人,方敦孺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能当面点破。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几斤几两,方浣秋虽有些文才,也会写些诗词文章,但方敦孺是绝不会相信那首《定风波》是方浣秋所作。仔细思虑之下,方敦孺倒是有些怀疑自己的弟子。林觉一直没有现身,但方敦孺猜测他一定在望月楼的花船之中,若不是林觉带着浣秋前来,浣秋自己怎会同望月楼有来往浣秋因为身体原因很少与外人交往,更别说跟青楼女子交上朋友了。 那么若是林觉在背后指点,这首词,乃至望月楼今晚的所有行为,难道都是林觉所为那自己这个学生可真是说不出的厉害了。那篇《爱莲说》,这篇《定风波》,似乎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能写出来的。林觉隐藏的这么深,却又来拜自己为师,这到底有何意图 评判席很快给出了结果,赵子墨大声宣布望月楼谢莺莺获得今年的花魁时,全场沸腾,欢呼如潮。 龙首大船上,灰头土脸的李有源弯着腰哭丧着脸站在面色铁青的梁王父子面前,连头也不敢抬了。 “简直是个笑话,真真气煞我也。两大名楼,花费重金请帮手,结果却让别人得了花魁。嘿嘿,这可真是场笑话了。”梁王郭冰咬牙切齿的骂道。 “父王,其中必有蹊跷。若非评判席跟咱们为难,便是望月楼幕后有高人。总之,这输的有些不明不白。”小王爷郭昆沉声道。 “评判席这帮老腐儒还不至于这么干,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他们都是些老顽固,只会从公而论。倒是你说的望月楼中有高人这一说恐怕正在点子上。那望月楼谢莺莺不至于如此强大,必是有人暗中指点。李有源,李有源!” “哎哎!小人在。王爷请吩咐。”李有源忙道。 “你心不在焉什么本王说的话你听到了么这件事着落在你的身上,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去查出望月楼背后指点的人。那个叫方秋的,还有什么额外的人,都给我查出来。本王倒要瞧瞧,是谁在背后跟本王过不去。本王也要跟他过不去。” “是是是,王爷放心,小人定查个水落石出。”李有源忙道。 “李有源,本王对你如此信任,你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本王失望。你让本王失望,本王便让你失望。” 梁王站起身来气呼呼的往船厅中走去。王府卫士统领上前来问道:“王爷,去何处” “还能去哪儿开船上岸,回府去。难道要本王在这里眼巴巴的望月楼的人庆祝夺得花魁么” “是是是,王爷有令,掉头开船靠岸。”卫士统领忙叫道。 一杆船工立刻忙碌起来,大船掉头,在月光粼粼中犁出一道水线,朝北岸驶去。船尾处,俏丽的王府少女托着腮靠着船栏杆上,眼望着后方灯火辉煌如仙山楼阁一般的浮台。 在那里,一场盛大的欢庆仪式正在热烈的进行。新花魁谢莺莺正头顶桂环接受万人祝贺欢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五章 共眠 (谢:秋风无尘心、书友5955156的赏。谢:liutongcai、长岛的雪百度的票。) 望月楼众人尽情欢呼庆祝的时候,林觉则叫来一艘舴艋舟带着方浣秋绿舞等人悄悄离去。林觉并不想在那里久待,并非是不愿意分享喜悦,而是担心节外生枝。自己协助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这件事本就不能张扬,光是家法这一关便已经违背了,更何况林觉心知肚明这一次望月楼的夺冠已经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林觉不想被人当场认出来,所以趁着混乱赶紧离开。 对于林觉而言,此次之事倒是并无什么其他的企图,完全是因为获悉望月楼的窘迫境地而生起相助之心。当然,林觉也是对谢莺莺的洁身自好感到甚是钦佩。对于谢莺莺这种生在青楼之中的女子,她想摆脱被人玩弄的命运,想保持清白之身,那可是一件极为艰难之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林觉也希望能够帮她一把。 其实,林觉从内心里对谢莺莺的处境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虽然拿自己和谢莺莺比较有些不太合适,但从处境而言,曾经的自己甚至包括如今的自己其实都和谢莺莺一样的窘迫。都是身份不高,但却不甘于现状,意图突破枷锁的情形。所以,林觉决定出手帮她,也是因为此种缘故。 更不用说,当日谢莺莺和整个望月楼为了自己不惜冒着风险演了一出好戏,让黄长青捉了张松张衙内的奸,导致黄长青被家主痛打并且丢了管家的职位。这也算是为林觉办了一件大事。作为回报,林觉帮帮她们也不为过。 回到小院之中,虽然早已夜深过半,但是方浣秋却依旧兴奋不已。林觉都已经暗示了要早点睡觉,方浣秋依旧不肯回房去睡,缠着林觉问这问那。今天的事情让方浣秋太震惊了,有些事在方浣秋看来是很难理解的,所以她急于弄个明白。 林觉无可奈何,只得吩咐绿舞自去睡觉,自己搬了椅子和方浣秋坐在长窗之下,对着已经西斜的月色聊天。 “师兄,今晚真是太精彩了。之前你带我去看了《杜十娘》的预演,我只是觉得很好看,但没想到今晚在浮台上的演出更是让人震撼。你是怎么想出来弄出那么多的效果的” 林觉微笑道:“使劲想啊,便想出来了。想想该用什么样的场景烘托气氛和人物,需要大雪漫天,便用鹅毛经过风筒吹出来,便是漫天大雪了。需要细雨霏霏,便用水龙。需要丑化反派,便用暗光让他面目狰狞。其实这都是不难的事情。只是今晚的效果确实很好。” “是啊,台下的那些观众都看傻了。那么,那首《定风波》呢师兄你怎会写出这么一首词来,我写的时候手都在颤抖。还有,我看到我爹爹的表情了,他见到那首词的时候也惊呆了。嘻嘻,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来。” 林觉低声道:“这《定风波》嘛……不是我写的。” “啊那是谁” “唔……那一天我去书院帮你家盖房子,在山林之中听到有人唱诵此曲,或许是山野中的樵夫吧。于是我便记下来了。”林觉笑道。 “樵夫你骗人,你把我当傻瓜么什么樵夫能写出这般好词”方浣秋嗔道。 林觉挠头道:“这可不一定,人世间藏龙卧虎高人无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许那个樵夫名字叫方秋,是个世外高人,才高八斗也说不准。” 方浣秋忍不住的笑,她觉得林觉是不愿意说实话。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承认是他写的那首词。 “那么,今晚你为何要让我上台去冒充高人你知道我有多紧张么你自己为何不愿现身你该上台亮相的啊,那样你今晚便将扬名天下了。你打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那是多么有面子的事啊,你为何不愿意呢” 林觉笑道:“我想让你开心一下,否则你跟着我光在船舱里看着有什么意思女扮男装出去装装高人是不是很刺激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天边的一道惊雷,炸的所有人目瞪口呆之后便渺无踪迹。今晚之后,所有人都在打探一个叫方秋的高人,然而只有我们知道那便是你。这是不是很有一种戏弄世人的优越感” 方浣秋俏脸微红,亮晶晶的双眸盯着林觉的眼睛道:“原来师兄只是让我开心。浣秋……浣秋确实很开心,从未有今日这般的开心和紧张。谢谢师兄。” 林觉拂袖道:“自己人,说这等客气话作甚” “可是……我总觉得另有缘故。师兄当不是让我开心而已吧。应该是还有深意吧。”方浣秋的脑子可不笨,绝不会被林觉的几句讨好的话便蒙混过去。 林觉也不否认,笑道:“让你开心只是其一,自然还有另外的原因,不过,这便说来话长了。怎么说呢该从林家的家法说起吧,你确定要听么这个故事可很长。” “要听,当然要听。反正我现在不想睡觉,听到明天早上也无妨。” 林觉叹了口气道:“明日八月十六,我们要早起去书院读书呢。” “怕什么,明早我准时起来便是。” 林觉无可奈何,只得慢慢的从头讲起。从林家的家法,到自己在林家所遭遇的处境,到自己如何抗争,但却必须小心翼翼不留把柄。再到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背景以及望月楼的窘境,自己出手相助望月楼却不得不顾忌背后的梁王爷等等这些事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遍。 初时,方浣秋还津津有味的听着,但不久后,她的身子实在疲乏之极,加上孱弱的病体需要尽快的休息,于是在林觉的叙述之中,方浣秋竟然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林觉其实也疲倦欲死,见方浣秋睡去,本想叫醒她去绿舞房中睡去。但此刻绿舞早已熟睡,又恐惊扰了绿舞美梦,更怕弄醒了方浣秋后她又不肯去睡。于是想了想,伸手将方浣秋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往床前行去。 方浣秋身子轻盈,抱在臂弯里的身体温软芳香,熟睡的面孔娇俏艳美。林觉不敢多看,走到床前将她放在床上,欲起身时,方浣秋忽然伸手搂紧了林觉的脖子。 “师兄继续说,浣秋听着呢。浣秋不想睡,想和师兄说话。” 林觉吓了一跳,低头看时,却见方浣秋闭着双目,鼻息咻咻,睫毛微抖。林觉低声呼唤了两声,方浣秋毫无反应。林觉苦笑不已,这姑娘原来是在说梦话。但她的双臂紧搂着自己的脖子,自己也不能离开,若是强行剥离,怕是会弄醒她。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林觉索性轻轻上床和衣卧在方浣秋的身旁。方浣秋动了动身子,像只小猫一般蜷缩进林觉怀里,紧紧的搂着林觉的身子沉沉熟睡。倒是林觉难受之极,明明困倦渴睡,但怀里这个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却又让自己难以入眠。瞪着眼看着床角很久,这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清晨,方浣秋睁眼醒来,猛然间她的身子僵硬了。自己正被人紧紧的搂在怀里,而自己的手居然也紧紧的搂着对方的腰。在这一瞬间,方浣秋几乎要犯病,心脏跳得咚咚响。 但很快,方浣秋平静了下来,因为她记起了自己实在林觉的小院里做客,昨晚在林觉房中说话。那么……搂着自己的人应该便是林觉吧。方浣秋小心翼翼的仰头看去,她看到了林觉熟睡的面容。剑眉隆鼻方口薄唇,呼吸之际,一股股热气冲击到脸上,带着男子特有的气息。 方浣秋的脸变得通红,昨晚自己竟然和他同床共枕了一夜,这可怎么了得动了动身子,觉得衣衫完好,身子也没什么异样,看来是并没有发生什么。方浣秋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还抱着对方,忙放开双手,身子蠕动着从林觉的怀抱中褪壳一般的褪了出来。 蠕动之际,似乎惊动了林觉,林觉翻了个身,大腿一下子压在方浣秋的背上,方浣秋闷哼一声被压得趴在床侧。半晌后才挪来林觉的腿退到床边,下了床之后飞也似的逃出房门。 廊下,绿舞正在忙碌早饭,见方浣秋脸色红红的飞奔出来,绿舞诧异问道:“方姑娘,怎么了” 方浣秋那里知道如何回答,只红着脸摆手,跑去洗漱。绿舞手里拿着瓷盆儿看着方浣秋的背影,再往林觉的房门口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复杂。但很快她便手脚麻利的开始做早饭了。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为了掩饰尴尬,方浣秋拿了一张糖饼儿装着和林虎聊天,远远的站在院子角落的花坛旁咬着吃。林觉一个人坐在桌旁,叫了方浣秋几声,她都装作不理。 “她怎么了有些不对劲。”林觉鼓着腮帮子嚼着葱花饼回头问坐在廊下小凳子上喝粥的绿舞。 绿舞蒲扇着大眼睛看着林觉道:“公子和方姑娘你们昨晚……” 林觉一愣,忙摆手道:“你可莫要瞎想,昨晚方姑娘睡着了,我不忍打搅你,便让她睡在我的床上。我想反正一会儿便天亮了,于是便也睡下了。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可是绿舞早上进你房里的时候,你们紧紧的抱在一起……”绿舞低着头喝了一大口粥。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干啊,绿舞,你要信我。”林觉低声吼道。 “做了什么也没什么,方姑娘挺好的,跟公子很般配。”绿舞道。 “绿舞你……” “好了好了,绿舞信公子便是,什么都没干,就是抱着睡了一晚而已,成了吧公子快吃,今儿要去书院,莫要迟了。”绿舞喝光了粥自顾进了厨房,留下林觉翻着白眼。小丫鬟定是不肯信了,绿舞虽纯良,但却有些倔强。认定的事情有些死脑筋,眼下便是这般模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六章 头角峥嵘 整座杭州城依旧舆论如沸,昨晚的花魁大赛余波未平,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的话题依旧是昨夜的盛况。 “昨晚你去瞧了花魁大赛了么” “这还用问我可是午后便去占了位置,一直到四更天没挪窝儿。瞧见我这黑眼眶了么我现在走路还小腿打颤,只睡了一个时辰。” “哈哈,谁不是呢不过却是精彩。谁能想到三家焦灼,最后还来个加赛。” “是啊,望月楼这一次可是一鸣惊人了。那个《杜十娘》可真是演的好,老子五尺汉子,铁骨铮铮,居然还掉泪了。” “哈哈哈,没想到你王老五也有这等怜香惜玉的心思。不过你说的对,我还从未看过这般用心的戏目。可惜的是,昨晚我坐的有些远,有些地方没看清楚。若是望月楼再演一场那便好了。” “说的很是,人又多,场面有些嘈杂,确实观感颇受影响。要是再能仔仔细细的看一遍便好了。除了这戏目之外,昨晚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折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方秋手里,倒是另外一场意外。想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风头正劲,名满天下。却没想到被一个不知名的人物给打败了。虽然咱们老百姓对诗词不太懂,但那些名士大儒们都说方秋的词写得最好,那自然是实至名归了。” “是呢,这可当真教人意外。我特意打听了内幕,昨晚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气的提前离场,半夜里要离开杭州。后来梁王派人请了他们去好言安抚了一番,这才没有离开。王爷说,文无第一,一两首好词算不得什么。那方秋也不闻其名,不过突然灵光乍现写了一首好词罢了,并不能掩盖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才。王爷还说,要找到那方秋,正大光明的再来一场比拼呢。” “哦真的么那是要找回场子了。就说呢,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怎能样咽得下这口气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梁王爷说的话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消息这般灵通了现在在替王府当差么” “嘿嘿,我哪有这等福气,是我远房的一位表叔告诉我的,他在王府中做事,昨晚他和一群人陪着王爷和小王爷他们就在现场。今儿一早我去给他家送菜,聊了几句方才得知。”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消息着实可信了” “当然可信。还有呢,据说那个方秋失踪了,昨晚出场之后,便再没见到他。望月楼的人说他连夜走了,不知所踪。 王爷打算发布告寻人呢。” “呵呵,有趣有趣。这望月楼也不知从那里找到这个方秋方公子的,我怎么觉着,望月楼昨晚的那一切都是这个方秋暗地里布置的呢便是要半路上杀出来,杀的万花楼和群芳阁一个措手不及。横刀夺了花魁。梁王爷和万花楼群芳阁的人怕是要气的吐血了,煮熟的鸭子硬生生的飞了。” “那还用说花了那么大的代价,结果替望月楼做了嫁衣。望月楼估计也落不了好,她们这回可是彻底的得罪了梁王了。” “是啊,梁王岂是好招惹的,明面上不成,暗地里使绊子是肯定的,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罢了罢了,天大的事情于我们无干,我等只是瞧个热闹。回聊吧,虽然熬了一夜,但今日还得干活养家啊,告辞告辞。” …… 类似这样的谈话充斥杭州城,市井菜场中,码头船舶上,酒楼茶肆里,人人吐沫横飞,各自发表着对昨晚花魁大赛的见解,各自揭发着半真半假的所谓内幕。按照往年的惯例,花魁大赛的热度要一直持续到九月里,到那时新鲜度才会过去。但今年怕是持续的时间要更长,因为很多人都期待这件事的后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秋砸了梁王爷的场子,落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面子,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都一时难以了结。 …… 松山书院,甲字二堂中。林觉抱着一本《先秦诸子集注》正看得津津有味。今日其实不是学堂开课的日子,回外地老家过中秋的学子们尚未归来,但本地的学子们却不愿耽误时间,于是纷纷赶来学堂自发读书。林觉倒不是为了认真读书,而是他必须要将方浣秋送回山上来,毕竟只是以观看花魁大赛为借口,不能让她在家中久待,否则方敦孺和方师母定然不悦。 早上送了方浣秋回家后,林觉没敢去见方敦孺。因为他担心方敦孺昨晚认出了方浣秋,为了避免麻烦,他决定去学堂中躲一躲。如果方敦孺认出了方浣秋的话,那么他自然会来找自己问清楚。若他没认出的话,那也不必主动去解释。 正当林觉大声诵读白马非马一段时,学堂外廊下,方敦孺高大的身影出现了廊下。 众学子们见山长到来,纷纷起身行注目礼。做好了方敦孺进来,便拱手行礼的准备。然而方敦孺却没有进屋,只在长窗外面色铁青的朝着林觉勾了勾手指头。 林觉乖乖的放下书本离坐出门,方敦孺已经负手朝着东边山坡旁的树林行去,林觉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 树林中,一座简陋的石头小亭悬空建在斜坡顶端,里边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方敦孺迈步进入,负手站在亭子一角朝着山坡下的密林眺望。林觉进了亭子,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 良久以后,方敦孺缓缓开口了:“你还不肯主动说出实情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拜我为师是什么目的” 林觉一听这话,便知道方敦孺已经全部知道了。上山的路上,方浣秋问林觉,如果方敦孺昨晚认出了她,诘问她原因的话,她该如何回答林觉告诉她,不要欺瞒,直说便是。只是不要说出自己在林家的私人纠葛。现在看来,方浣秋应该是已经坦白了。 “老师,关于昨晚的事情,您想必已经问过师妹了。师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缓缓转过身来,冷目盯着林觉道:“老夫什么也不知道,老夫也没问浣秋。这件事跟浣秋无关,老夫问她作甚老夫要的是你的回答。” 林觉点头道:“老师莫恼,学生说便是。老师请坐,学生绝不会有任何的隐瞒,若是老师有何疑问,学生也自是知无不答。” 方敦孺见林觉言辞诚恳,面色稍霁,冷哼一声走向石凳。林觉上前伸袖拂去石凳上的落叶,扶着方敦孺坐下。之后在方敦孺身旁的石凳上落座。 秋风飒飒,松涛如涛。野菊花和丹桂的香味在空中弥漫着,金秋时节,气候凉爽适宜,让人心神舒畅。石亭中,林觉轻声将前因后果叙述给方敦孺听。包括在林家的一些恩怨,包括西湖偶遇救了谢莺莺的事情,以及后来发现望月楼的窘境后出手相助,林觉一五一十的都禀报给方敦孺听。 末了,林觉低声道:“老师,昨晚学生之所以让师妹扮作男装上场,也是让师妹开心开心。另外师妹不在城中居住,也没人认识她。我若上场,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原谅我的擅自做主,但学生并无他意。” 方敦孺听完了林觉讲述的经过,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终于缓和了下来。他本来生气的便是林觉对自己的隐瞒,而且还让浣秋跟青楼的人混在了一起,着实胡闹。但眼下林觉和盘托出,说出原因,已经让他气消了大半。但另外的一半疑惑还是没能打消。 “浣秋的事且不说,你在林家的事,以及你帮望月楼出头的事情我也不做评价。你虽拜我为师,但我方敦孺既非腐儒之辈,也不会去管束你的日常行为。但只要你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我自会和你断了干系。但我认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老夫才收下了你。这或许也是你我的缘分。然而,现在老夫却有些后悔收你为弟子了,你可知为什么吗” “老师莫非以为学生还有隐瞒之事,当真是别有所图学生确实是仰慕先生高名,所以才来拜入门下。绝无其他企图。老师若不信,学生可对天盟誓。” 方敦孺摆手道:“盟誓却是不必了,你只消回答我,那首《定风波》当真是你所作么” 林觉蹙眉道:“恩师为何有此一问” 方敦孺沉声道:“那首《定风波》词,老成练达,豁达开阔,是为词中极品。此词若是你所作,老夫对你可真是看不懂了。你年仅十八,如何能写出这等词来即便你在林家受了些苦,但就阅历年纪而言,绝无这等领悟。你果真能写出这种词来,科举高中必然无虞。然则你以考科举为名拜入我门下,老夫不得不怀疑你的目的。但若不是你所做,你昨夜便是剽窃他人词作,是为不齿之行。此事很快便会为人所知,原作之人会澄清真相,那么你更是没资格当我的弟子。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林觉想了想道:“《定风波》确实是弟子所作,弟子并不想隐瞒这件事。” “当真是你”方敦孺惊诧道。他一直以为这绝无可能是林觉写出的词,但林觉居然亲口承认了。 “正是,弟子绝不敢胡说。若是有人指出剽窃的证据,弟子不用老师说,自己便羞愧而退了,岂敢玷污师门但学生写了这首词,却并非如先生所想,便是无虞科举,所以投奔师门另有所图。学生只是仰慕先生大名,欲得先生教导而已。学生之志不仅在科举得中,学生之志宏远,意在领悟济世之道,而这些,先生才能教我。” “老夫教你老夫自己都是为朝廷所不容之人,你凭什么说老夫可以教你这些”方敦孺冷声道。 “先生不是为朝廷所不容,先生是不容朝廷而已。是先生弃了朝廷,非朝廷弃了先生。”林觉轻声道。 方敦孺瞪着林觉,忽生知己之感。不知为何,见到林觉的第一眼,方敦孺便对林觉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而且林觉能够极快的融入方家,对自己家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熟悉的很,这很是让人觉得奇怪。也正因如此,方敦孺生出了警惕之心,总以为林觉似乎是有备而来,带着某种目的。然而这么多天,却又无丝毫的蛛丝马迹。有些时候,自己其实都已经习惯于或者离不开他的存在了,他和方师母有时候在家里喊人都会喊错,会叫错林觉的名字。醒悟过来才发现林觉并不在家中,只是习惯于去寻他。谁能想像这只是和方家相处了短短月余时间的结果。 可越是如此,方敦孺便越是有些恐慌之感,毕竟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但若放弃一些杂念来看林觉,方敦孺不得不承认,林觉是个良才美玉。不但满腹诗书,性格讨喜,而且颇有见地。没论事,林觉总是能跟方敦孺聊到深处,这颇为难得。 然而方敦孺还是怎么都不能相信,林觉会写出那首《定风波》来,因为那太不协调了,感觉太怪异了。 “林觉,你要老夫相信那首词是你所写,那么你便再写一首。还是《定风波》词牌,若能水准相若,老夫便再不怀疑你。”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点头道:“好,遵先生之命。我有一阙旧作,不知可拿来过目。” “当然可以。” 林觉道谢起身,望着亭外葱郁山色沉吟片刻,轻声诵道: 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莺解新声蝶解舞。天赋与。争教我辈无欢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七章 路遇 杭州城中自北向南共有四条城中河,从西往东分别叫做浣纱河、施腰河、盐桥河、菜市河。当然这是学名,杭州当地百姓习惯把这四条河叫做西河、小河、中河以及东河。 这四条城中河流均汇聚于杭州北关门外,连同城北隋代开凿的大运河大运河和四条城中河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巨大的龙爪,将整个杭州城紧紧的抓握在手中。这也是杭州城百姓们引以为傲之处。金龙之爪笼罩全城,预示着城中百万百姓便在龙爪庇护之下,自然是安枕无虞。 四条城中河南北贯通杭州城,将杭州城分割为五大块长条地形。这四条河称之为黄金水道一点也不为过,全杭州城中四条河流的码头便有五六十个。这些码头每年集散货物无数。东南各地的物产从这里经运河发往大周全国,外地的货物也会源源不断的抵达这几十处码头。每到繁忙之时,所有的码头上都停靠着货船,密密麻麻的码头苦力蝼蚁一般的上货卸货,那场景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每年到了九月之后,城中七八座码大码头便空了下来,不是没生意做,而是到了九月之后,这七八座码头便再无民船商船停靠,因为它们已经成了漕运专用的码头。每年九月之后,一年一度的漕运便要开始了。 漕运是每一个朝代的命脉,因为漕运运的是粮食。确切的说是公粮。在以农业为主的社会里,粮食的收成基本上是看着老天的脸色。有大获丰收之年,也有大旱大痨灾荒之年,无论是荒年还是丰年,全国上下都是要吃饭的。一旦没有了粮食,那么麻烦便大了。历来灾荒引起的动乱和造反不知有多少,甚至会因为粮食问题而导致政权的崩塌。故而古话说的好:无粮不稳。 对于大周朝而言,这一切自然也不例外。漕运是一年一度三司衙门的头等大事。三司衙门每年六月之后便开始召集各地的转运使上京议事,一来是预估今年的收成,制定漕粮的配额,二来也是开始安排漕运事宜。而这一点,对于两淮和江南等地的转运使来说,尤其重要。 大周朝产粮之地便在两淮和江南。而江南之地尤为重要,正所谓苏湖熟天下足,虽然有些夸张,但属于两浙路的苏州和湖州确实是漕粮输出的最大产地。 每一年秋季,趁着秋水高涨,趁着北风未起河流尚未冰封,各地的漕粮便在一个月的密集时间里经由水陆两路运抵北方。数以千万石的粮食分别被运抵陇东大仓、汴南大仓、开封北大仓、洛阳洛口大仓以及洛北含嘉仓等七八处巨型的粮仓之中存储。这些大粮仓动辄储粮数百万石,保证了各地边镇以及京城汴梁洛阳等北方大城池关键时候的粮食供应。正所谓“粮仓系国脉,民心定乾坤”,这一切都是国家安定,朝局稳定的基础。 两浙路杭州城的林家便是参与这场粮食大运输行动中的重要一员。虽然只是负责两浙路一路的漕运运输,但因为处于天下粮仓之地,两浙路的漕粮数目几乎占比了整个大周朝漕运的六成。大周朝安稳了一百多年,人口增长的很快,所以每年的漕运数目也在不断的攀升。开国之处,全国漕粮不过五百八十万石,但到了现在,庆丰二年的漕运总数目已经达到了一千四百万石,差点翻了三倍。这当中林家负责运输的漕粮数目高达八百万石。 这八百万石的漕粮,需要动用林家几乎全部的资源和人力。林家船行所有的船只,大大小小近一百多艘船都要派上用场。除此之外,还需要租用借用其他商家的船只,总共需要组织三四百艘船,才能将这八百万石粮食在一个月内经由运河运抵北方。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也是不容有失的大事。所以,林家上下在八月下旬便开始了全面的准备。而到了九月初,一艘艘从各州府运抵杭州的漕粮源源不断的抵达。插着黄龙旗的这些运粮船享有优先进城停靠码头的特权,其余的船只必须给他们让路,好让他们将各州府的漕粮汇集于七八处专用的码头上,等待转运使衙门的检查之后发布统一调运的命令。 西河林家码头上,林伯庸亲自坐镇,看着一包包的漕粮搬运到码头堆场上堆放起来。并让人盖好雨布,派出专人防盗放火防潮。林家的几位公子也各自分驻在其他码头上坐着同样的事情。对林家而言,每年的漕运承运是头等大事,这不仅是从中可得的那些利润,而是林家能在杭州城商家中独占鳌头的象征。说实话,就受益而言,漕运远不如林家海船每年出海一趟贸易所得。但是能承运漕运之事可不是银子能衡量的,这其中的意义要远大于钱财。这是林家实力的象征。 漕粮的发运要到九月中,在这之前,林家上下都要绷紧神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待漕粮全部上了船开始发运,那时便能算是松了半口气。到所有的粮食全部抵达目的地,另外的半口气便也缓过来了,那时林家便可以举杯庆贺今年的漕运承运一切顺利了。 当然,对林觉而言,林家的这种忙碌却和他毫无干系。林觉是没有资格参与此事的。实际上林觉也隐晦的向林伯庸提出了可以休学几日去码头上帮忙,但此举立刻被林柯等人误解为林觉异想天开要插手管事,被一顿含沙射影的讽刺给驳回。 林觉只得无奈苦笑,自己是诚心诚意的想帮帮忙,然而就像事前所想到的那样,果然被误会为想要插手家族的事务,用心不良之举。既然如此,林觉便也只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清闲。反正自己其实对此也没多大兴趣。 最近一段时间,林觉保持着低调。花魁大赛之后,林觉没有再去过望月楼一次,望月楼这段时间很是火爆,花魁大赛带来的效果正在显现,林觉可绝不想在这个时候跑去凑热闹。虽然谢莺莺命人送了几次信过来,邀请林觉在外边的茶楼见面,林觉也没有去赴约。林觉认为,自己帮她们做的事已经做完,便无需再跟望月楼产生纠葛。 当然绝不是因为谢莺莺的身份,实际上谢莺莺自重自爱,林觉是很欣赏她的。只是林觉知道,谢莺莺如今红的发紫,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对象,自己去见她,难免会有些节外生枝之事发生。林觉的原则可不是无限的挑战林伯庸的底线,他只想不受欺压的安安稳稳的到明年的秋闱后年的春闱。林觉的目的可不是毁了林家,而是要救自己救林家。几次噩梦醒来,那场经历过的大屠杀历历在目,似乎在提醒林觉切莫忘了自己的目的,切莫忘了要扭转林家走上的那条绝路。 然而,九月初三的傍晚,林觉从书院下山回家的途中,骡车却被在半路截停了。一辆大车横在路中间,迫的焦大不得不勒住了缰绳。 那辆大车里坐着的正是谢莺莺,她特意在归途之中等着林觉。这是她在花魁大赛之后第一次见到林觉。 林觉和谢莺莺缓步走在路旁落叶满地的树林中,良久以后,谢莺莺终于开口了。 “恩公这是躲着莺莺么莺莺有什么得罪恩公的地方了么” 林觉笑道:“这是哪里话,莺莺姑娘何曾得罪了在下,这话从何说起。” 谢莺莺轻轻点头道:“我懂了,今日莺莺来见林公子,便是想当面对公子致谢。公子对莺莺和望月楼恩重如山,莺莺无以为报。公子不愿见莺莺也情有可原,毕竟莺莺只是个青楼女子罢了,公子是洁身自好之人,我可以理解。今日我向公子保证,今后再不烦扰公子了。” 林觉摇头笑道:“你这是气话了,我不见你可不是因为你所谓的这些缘故,而是为了你好。花魁之事绝不能泄露,否则对你和望月楼大为不利。我敢保证有人在暗中调查此事,你我多见一面,便多了一分风险。于你于我都没好处。所以我才不见你,可不是什么嫌弃你的身份,而是出于对你我的保护。” “你说的是真的么你不是因为嫌弃我的身份”谢莺莺问道。 “当然不是。我何时骗过你。你虽出身青楼,但你是个好姑娘,出淤泥而不染。” “多谢公子夸奖,可是我自己都嫌弃我的出身了。我这段时间常常在想,为何我不能摆脱这个樊笼,非要在青楼之中厮混之前我很想成为花魁,那样便可挽救我望月楼和楼中姐妹。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楼中宾客盈门,成天闹哄哄的乱成一团。姐妹们也都各有恩客,楼里收入也很好。但是我却很不开心。”谢莺莺轻叹道。 林觉诧异问道:“怎地还不开心了生意好了难道不是你们所希望的么” 谢莺莺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将树叶对着夕阳。夕阳下映照下,黄叶几近透明脉络可见,很是有些凄美之感。 “这树叶,到了秋天便落了,到了冬天便成了泥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笑道:“是啊,荣发枯萎,自然之理。” 谢莺莺道:“人也是这样啊,美好的时光只是一瞬啊。林公子,我不想姐妹们像现在这样,我觉得花魁大赛的事情似乎似乎是做错了。公子别误解,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该夺得这个花魁的。” 林觉皱眉道:“莺莺姑娘此言何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八章 指点迷津 “林公子,当初望月楼受人打压门可罗雀之时,妈妈急,姐妹们急,我也急的要命。望月楼要是没生意了,便没了生计活路了啊。所以参加花魁大赛也是想搏一搏。得公子大力相助,这事儿居然成了,这可真是侥幸之极。” 林觉心道:那可不是侥幸,我花了多少心血,你们下了多少苦功,那是付出了努力的结果。 “可是啊,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犯了个大错误了。当初楼子里没生意的时候,虽然生计无着,但是姐妹们那段时间其实内心里很开心。我看的出来的,她们不用每天笑脸迎人,不用每天去伺候那些各色人等,她们其实是心里快活的。若是无生计之忧,她们想必是愿意永远那般生活的。很多姐妹已经在想后路了,有的想投亲靠友,有的想做个小买卖,有的想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为人妇。总之,其实很多人都已经开始考虑离开花界了。” 谢莺莺轻轻的将手中的黄叶抛落,那黄叶打着转儿落在地上,跟其他的叶子在一起,成为了普通的不可分辨的一片。 “可是,花魁居然被我们夺了,楼里的生意又火爆了,姐妹们又都有恩客了,她们之前的想法也都打消了。林公子,奴家感觉自己犯了罪。望月楼的败落或者是个契机,姐妹们本应该藉由此契机脱离这个苦海的,可是现在她们又被我拉回来了。我我希望她们活的好,活的舒心。我并不想让她们永远陷在这个泥潭里。可是我亲手将她们拉回了泥潭中,我很不开心,非常非常的不开心。林公子,你说我想的对么” 林觉静静的看着谢莺莺,心中不是滋味。谢莺莺想的事情林觉当然没想过。在林觉看来,青楼女子可不就是要笑脸迎客,可不就要愉悦他人卖笑为生么然而自己居然忘了,她们也是人,她们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她们也厌恶这一行。只是她们都被污泥沾染了,洗不白了,所以只能继续操持此业直到人老珠黄。 但身为青楼之中的人,谢莺莺的感受便清晰的多了,她最明白身边这些女子的心思。一个觉悟了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作恶而非帮人,也难怪她心情不悦。 “莺莺姑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负罪之感了。或许我不该帮你们的。” “不不不,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并无半分责怪公子的意思。公子一片好意帮我们,奴家还来矫情,那还是个人么奴家的意思是总之奴家的意思” 谢莺莺急着解释,脸上急的通红。 林觉摆手笑道:“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想让她们脱离苦海。你是一片好心。” “不光是她们,我自己也是这么想。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每天都有人逼我,他们都想得到我。我不知得罪了多少有权有势之人。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林觉皱着眉头沉思不语。夕阳从树木之间照射而近来,金色的阳光透过树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的亮色。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吹得两人衣衫猎猎。树枝一片哗啦啦作响,下一刻,漫天落叶飘飘洒洒而下,飞舞着,转折着,身不由己的坠落在地上。 “莺莺姑娘,我有个提议,或可能解姑娘之忧。”林觉拂开掉落在肩头的一片黄叶,开口道。 谢莺莺抬头惊讶的看着林觉。 “是这样。”林觉组织着措辞,沉吟道:“如果让你望月楼全部退出花界,该做他行,你以为如何” “退出花界,改做他行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 林觉沉声道:“你们在花魁大赛上已经做了你们能做的事情,而且你们做的非常好。那便是演出剧目。最近有没有人要你们再演出杜十娘呢” “有啊,当然有。天天都有。奴家都不得不在楼里演了很多小段,他们非常喜欢,每天都有大把的人要求我们演。”谢莺莺叫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那就好,这说明,市场是有的。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公子何意奴家没听懂” “将望月楼从青楼改为剧场,望月楼将是大周第一个专门演出剧目的地方。这便是你要的出路。”林觉微笑道。 “什么”谢莺莺瞪大眼睛吃惊的看着林觉:“这可以么” 林觉道:“相信我,绝对可以。那出杜十娘证明了你们可以。如果你们愿意这么做,我会全力帮你们。我的肚子里可不止有杜十娘这一个故事,我还有很多很多的好故事,我可以将它们全部变成话本。” 谢莺莺忽然惊喜的大叫了起来:“真的么这岂非就是奴家所希望的,既可以自食其力,又可脱离苦海之策么” 林觉淡淡道:“何止是自食其力,若是能做的好的话,你们将成为大周的明星,收入也自不菲。我绝不骗你。当然,事无绝对,这当中也有失败的风险,我想你们该考虑清楚。” 谢莺莺连连点头道:“奴家明白,奴家明白。只要林公子帮我们,奴家便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回去便跟妈妈和姐妹们商量,剧社,嘻嘻,专门演剧目,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林觉笑道:“且莫高兴,未必她们都同意,我只是提个想法给你,剩下的便需要你去说服她们了。” 谢莺莺连声道:“是是,奴家回去说服她们,我想事儿该没那么难。” 林觉微笑点头,看看西沉的夕阳道:“太阳快下山了,你的大车能否让开一条路,让我回家呢读了一天的书,我已经很累了。” 谢莺莺连声道歉,喜滋滋的跟着林觉出了树林,两架大车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回城而去。 杭州城里爆出了个大新闻,望月楼歇业了。九月初五午后,一群前来望月楼消遣的闲汉们赫然在望月楼的门廊前看到了一张一人高的大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短短的写了两句话。 “本楼从即日起不再接待客人,从此以后杭州城再无望月楼。” 错愕之际,众人发现了望月楼门楣上那个挂了二十年的老招牌也被卸下了,只留下一片灰迹斑斑的空处,裸露着掉了红漆干燥开裂的横梁。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全城,百姓们都傻了。 “这是怎么了才夺了花魁没到一个月,便关门了花魁娘子风头正劲。望月楼客人如潮,怎地便不做生意了” “是不是背后有人捣鬼逼得他们关门歇业了” “不至于吧,谁会这么干难道是” “嘘。莫要瞎猜。我觉得不像是有人搞怪。要闹早就闹了,这都二十多天了,望月楼热闹红火了这么多天,要是背后有人闹的话,也不会让他红火这么多天。况且就算是有人逼,也不至于歇业啊,牌子都拿了。怕是望月楼里边生了内乱了。” “啧啧,花魁的桂冠也不是那么好带的,搞不好生意好了反倒真的乱了。从此再无望月楼,那意思是再不开业了呗这花魁岂非白拿了” “是啊,要关门早关门啊,拿了花魁却关门歇业,万花楼和群芳阁可怎么想这不是教人上火么” 城中舆论如沸之时,次日清晨,望月楼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个新的牌匾挂上了门楼。红色金底的大字写着江南大剧院五个熠熠生辉的大字。 谢莺莺和谢丹红带着一干姐妹在门前摆了香案拜祭天地,祈祷一番后齐齐转身对着围观的百姓们行礼。 “谢妈妈,你们这是在折腾什么啊正红火的青楼不开,怎地成了什么大剧院了”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各位乡亲父老,容奴家给诸位解释解释。我望月楼这么多年来承蒙诸位恩客眷顾,得以存续至今,奴家这里深表谢意。但现在,奴家不想将楼子开下去了,原因嘛也不便细说。这江南大剧院是新开的专门演出剧目话本的演出之所。从即日起,此楼将略作整修。半个月后开始演出剧目。你们不是很多人想再看一遍杜十娘么届时便可花些小钱买票入场观看,有座位,有茶水,有人伺候,踏踏实实的看戏。” “哦原来如此。这倒是新鲜了。”有人道。 “那么,花魁娘子怎么办你们得了花魁,却关了楼子,这可怎么说的”有人叫道。 “花魁娘子之名请诸位今后莫要再叫了,这名头我不要了。”谢莺莺脆声道:“诸位要是喜欢奴家的,倒是可以来看戏捧场。奴家将出演今后的每一场戏。事前告诉大家,我们可不止有杜十娘这一出,十月初一处新剧名叫牡丹亭的便要出演,后面每个月都有新剧目,保管诸位看的满意。具体事宜,我们会再出告示告诉大伙儿的。” 百姓们咂舌摇头的有之,叫嚷不满的有之,期待的也很多。望月楼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当真是教人既惊讶又钦佩。不少领略了那天花魁之夜上那出剧目震撼效果的人,更是充满了期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九章 股东 秋夜微凉,林觉披着长衣坐在长窗下的书案旁,绿舞站在她的身旁。两个人的目光都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尺许见方的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蝇头小楷,下方还按着红红的手印。 “公子,你是说你和谢姑娘谢大娘她们定下了契约成为新开张的剧院的东家之一”绿舞轻声问道。 “是,昨日在春来茶莊,谢丹红和谢莺莺约见了我,她们同意了我的建议,将望月楼改为大剧院。她们请我为她们写话本,作为交换条件,我成了股东之一。谢丹红以望月楼的房产入股,谢莺莺以其才艺和名气入股,而我没有什么好出的,便只有脑子里的故事。我们三个各占三成股份,剩下的一成作为红利,年底结账均分给众人。”林觉咂嘴道。 “公子你已经同意了” “我没理由不同意。事实上我们现在很缺钱。上次那三百多两银子已经快没了吧。” 绿舞皱着眉道:“是啊,就剩下八十两了。秋容姐走的时候给了她几十两。上次方姑娘生病,请了黑心的赵神医花了不少。后来买了些补品替她滋补,也花了几十两。你去书院也花了几十两。小虎的工钱,咱们林林总总买的一些东西。杂七杂八就花的差不多了。我们可真是奢侈呢。三百多两银子,放在普通人家十年花销也够了。哎!” 林觉笑着伸手捏捏她的手道:“可是咱们不是普通人家啊,我不贪财,但没钱花可不成。靠着宅子里给的每月那么点银子是不够的。要,要参加科举,要吃饭,要穿衣,要结交朋友,还要游山玩水。都需要钱呐。” “还要娶娘子生孩子。”绿舞眨着眼补充道。 林觉哈哈大笑,一把将绿舞拉过来坐在腿上,对着嘴滋儿亲了一口道:“你是想嫁人了么” 绿舞红着脸扭着身子道:“人家才没呢。公子总是要娶妻的,那方姑娘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你的,她家世也好,人又知书达礼,而且生的这么美。倒是公子良配。只可惜身上有病,若是能治好便好了。” 林觉笑道:“你倒是挺操心的。不过你说的没错,所有这一切都是要花钱的,而且是大笔的银子。指望着家主他们是靠不住的,所以我得想办法挣钱才成。眼下这件事,我自然是要同意的。” “可是公子不怕名声受损毕竟毕竟她们是”绿舞咬着下唇嗫嚅着道。 林觉笑道:“她们怎么了不也是人么林家家规不能与时俱进,还抱着成年老黄历限制子弟。家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外边连梁王都开了两家青楼,要说名声受损,梁王的名声比我可大太多了,他都不惧我却来计较什么名声受损的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望月楼也不是青楼了,都是正正经经的演戏卖钱,有什么好怕的” “说的也是,她们已经不开青楼了啊,那便是从良了。不知道这剧院能不能赚钱。公子觉得能赚钱么”绿舞点头问道。 林觉道:“我来问你,若你手头有闲钱,闲得无聊的情形下,愿不愿意花钱小钱去看一出像是杜十娘这样的剧目” “那得看要花多少钱了。多了我可舍不得。” 林觉笑道:“如果是你,你肯花多少呢” 绿舞认真的想了想道:“也许五十文吧。不不不二十文,决不能超过三十文。三十文差不多能买一斗米了。” 林觉呵呵笑道:“你这般抠门的人可只能出这个价钱了。罢了,就按你说的算,每个人三十文。望月楼改建之后打通隔断房间,可以坐得下四五百人吧就算七成上座,一场三百普通观众,那便是九两银子的收入了。” “九两银子,那不多啊。” “听我给你继续说。普通百姓自然只愿意花小钱坐普通座位,但是有钱人可不愿意坐在普通座上。他们宁愿多花点钱,也要坐在最近的没人打搅的地方,享受专门的服务。所以,在剧场最好的位置,设立十个包间雅座,每个包间一场五两银子,那是多少” “五十两!”绿舞瞪大了眼睛。 “好,这还没玩。看戏的时候茶水是免费的,但要吃好茶,吃点心,磕瓜子,喝糖水的话,这些可都是要花钱的。剧院里可以卖这些吃食。这些玩意儿虽然不起眼,但一场下来,怎么也得赚个三五两七八两的吧就以五两银子来算吧,那么一场下来,总共得毛利多少” “九两加五十两加五两”绿舞扳着手指头算起来。 “六十四两”绿舞叫道。 林觉微笑道:“一场六十四两,一个月是多少” 绿舞展开了一番复杂的运算,最后惊呼道:“一千九百二十两这么多” “一年呢”林觉笑问。 “公子饶了绿舞吧,绿舞算不出来了。” “十二个月,那便是两万三千零四十两。”林觉道。 “哇!这么多,居然一年赚这么多。”绿舞惊呆了。 “错了,这是毛利而已。人工和其他的支出包括在其中。望月楼现在有二十人同意加入剧院,一个月每人十两银子如何这工钱还公道么” “十两当然公道了。这简直不能再公道了。寻常一个月三四两便已经很不错了。”绿舞叫道。 “好,那十两应该够了,一个人一年一百二十两,二十人便是两千四百两。人工刨去,还剩两万一千多两。再刨去一些道具服装请乐师舞师吃穿用度等杂七杂八的费用,算五千两吧,净利还有一万五千两。各拿三成,股东一年可得四千五百两。也就是说,我们每年起码可以得到这个数目的回报。你觉得少了还是多了”林觉笑道。 “这还用说这是很多了啊。四千五百两,我的天爷啊。这可花不完了。”绿舞吐着小舌头惊叹道。 林觉摆手道:“别忙,这还不是全部。我只说一天一场而已,一场戏最多一个时辰了不得了。一天起码可以下午和晚上各演一场吧。唔演员会吃不消,那便需要再招一班人搭班子。总之,一天两场是常态。这样的话,收益翻倍,一年便是九千两了。” 绿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九千两,那可是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啊。公子说的跟玩儿似的,这让绿舞觉得有些既激动又不敢相信。 “还有,这定价是低了点。开始的时候可以低一点,毕竟要吸引他们来瞧,形成习惯。后面可以涨价,起码一百文一张票。雅座也要多增加,二楼可以打通,建造环形包厢。这么算下来授意再可以翻个两三倍的样子。将来名气打响之后,可以开分号。杭州,江宁,苏州,京城,都可以有大剧院。那收益” 林觉兀自自言自语的规划着将来的打算,绿舞的脑子已经完全懵了。公子这三倍两倍的算账,在绿舞耳中,那便是白花花的银子跟小山一般的往家里飘,绿舞快要疯了。 “莫说了,公子莫要再说了,绿舞已经晕了。绿舞已经身不知在何处了。”绿舞摆着纤手叫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没出息的,这便傻了么” 绿舞道:“公子的脑子太好用,这些事你跟谢姑娘她们说了么” 林觉一笑,将绿舞从腿上抱下,让她站在一旁。伸手从书案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叠纸来。 “明日我去书院的时候,你替我将这份策划书送去给谢姑娘她们。告诉她们按照这上面写的来。包厢,茶水,点心,造势等等事情我都写下来了,她们照做便是。哦对了,还有新话本的修订。告诉她们,后天书院有一天学假,我会去找她们。” “公子什么时候写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你从书院回来没见你写这些啊。”绿舞诧异问道。 “今儿书院先生薛蛮子额薛先生没在,学堂里放了羊,我便去树林的小亭子里写了这些。我知道这有点耽搁,不过倒也没什么。记得明天上午一定送到。” 连续数日,望月楼的姑娘们都出现在杭州城的繁华街口,她们散发着一张张写好的宣传单,上面标明了江南大剧院的开演时间以及开业优惠酬宾活动。各种贵宾优惠,年卡月票等等措辞都写在那张宣传单上。本来花魁不当花魁,望月楼改为剧院之事便已经沸沸扬扬,这么一来更是热闹纷纷。 杭州百万百姓,那一晚花魁大赛到场的不过十余万人。而真正能近距离欣赏到杜十娘那出剧目的也不过万余人。但这万余人之口已经足够将那晚上此剧的精彩传播开来。更何况这一次重演的杜十娘据说加上了一个结尾彩蛋,交代了后续人物的命运,据说大快人心,所以看过的没看过的都动了心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章 大获成功 望月楼的改造工程也在加紧的进行。本来就是个两层的木制小楼,改造起来颇为简单。无非是打通楼下的大厅,让大厅连通旁边的几个房间形成一个更大的大厅。再之后便是二楼和一楼的连通。大厅上部半个顶被全部拿掉,形成一个可以从上往下观看的视角。然后围绕着一圈建造独立的包厢。一楼的包厢采用的是屏风隔断。几扇大屏风围成一圈,便可形成独立的小空间。 十余日的改造之后,整个大剧场基本上已经改造完毕。大厅前端是左右各四个花鸟屏风围成的包间。楼上是一圈七个高级包厢。雅间和包厢的数目超出了林觉的计划,达到了十五个之多。 楼下大厅之中,摆了三十张小圆桌。这三十张桌子周围便可以坐得下两百多人了。后半部是一排排的木椅子,那便是最普通的座位了。最远的观众距离舞台也不过三十步远,完全可以看清楚台上的表演和唱曲声。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九月十八日午后,一片敲锣打鼓鞭炮炸裂之声中,江南大剧院开始了他的处子演出。 午后开始,前来观看剧目的百姓便络绎不绝。未时初入场时,整个剧场包括雅座都满满当当,进去了四百多位。若不是出于演出的观感和安全考虑,还可以挤进去一两百个,但林觉告诉谢丹红,一定要从一开始便定下不超员的规矩,以免产生纷乱,反而砸了招牌。 普通座三十文的优惠价,前端是五十文的优惠价。楼下雅座五两银子,可携带家眷子女亲朋三四人一起就座。楼上的包厢十两银子一间,同样可携家眷四五人同座。杭州城中有钱人多如牛毛,图新鲜看热闹的也自不少。雅座和包厢之中虽无大人物,都是些家境殷实的闲人,但这已经足够了。 未时正,大戏开锣。花魁大赛当晚演出的杜十娘再次上演。这一次林觉做了一些必要的改动,灯光特效上更是加了不少噱头。最后的结尾更是为了让百姓们看的舒心,不至于心中郁闷,安排了杜十娘以鬼魂形式登场,严惩了孙富,将孙富带入十八层地狱。更是惩罚了李甲,让他终身不第,娶妻无良。这些改动大大迎合了观众的心理,让百姓们在经历了十娘投江的悲伤之后得到复仇的快感。 一个时辰的时间,观众们如痴如醉,沉浸在剧情和别出心裁的特效灯光营造的氛围之中。演出结束散场之时,所有观众都心满意足。他们脸上红扑扑的,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带着第一个吃螃蟹的骄傲表情走出剧场。 “哎哎,如何啊好看不”外边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嘿嘿,别提了。他娘的,五十文钱花的值了,真的值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回家去告诉我娘,她这一辈子没享受过。我抬也要抬她来,看一场戏死而无憾。”看戏的某人答道。 “这么夸张” “爱信不信,不看你便后悔去吧。” 这些人来了就是准备来看的,只是没有抢到票而已。听到如此口碑,再加上听说今日只有一场,顿时炸了锅,吵闹着要进去看。万不得已之下,谢莺莺只得让大伙儿不要卸妆重新出演,紧接着再加演了一场。 这之后谢莺莺出来跟围在门口的等着下一场的百姓致歉,告诉他们连轴转吃不消,要看还是明日请早。加之看过的那些百姓跟着规劝众人,这才算是圆满收工。 傍晚时分,谢丹红在二楼的房间里喜滋滋的开始数钱,一桌子的铜钱和碎银子,点了数遍后得出了二百三十两的数目。这下子谢丹红长舒了一口气。之前所有的担心一扫而空,今日这收入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一天二百多两银子的进账,便是很多大商家也难相比。 而更开心的其实是谢莺莺,这是她第一次不已青楼花魁的身份为了取悦恩客而赚的银子,自然有特殊的意义。 林觉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相视而嬉的女子,心里也挺美滋滋的。这计划开了个好头,只要不出岔子,必是来钱之道。而这一切才仅仅是开始,后续的计划要是都能顺利的话,这一行可谓是日进斗金了。 “林公子,奴家给你磕头了。若不是林公子指点路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哟。”谢丹红笑眯眯的上前来给林觉行礼。谢莺莺也站起身来,满眼笑意的钦佩的看着林觉。 林觉笑道:“妈妈之前怕是担足了心事吧” 谢丹红嗔道:“怎地还叫奴家妈妈奴家从良了。叫姐姐。” 林觉翻了个白眼道:“还是叫大娘吧,乱了辈分。” 谢丹红叹道:“罢了,人老珠黄了。话说奴家还真是没想到,一天能进账二百多两银子,这可是条大财路啊。” 林觉咂嘴道:“是条财路,但也要看有没有取财的命。这么下去,这条财路怕是要断。” 谢丹红吓了一跳道:“公子这话何意” 林觉指着谢莺莺道:“你也不瞧瞧莺莺姑娘累成什么样了,赶紧按照我给你们的计划,赶紧招募人手,培养台柱子。否则大伙儿得活活累死。那些配角都累趴下了,何况是莺莺姑娘。” 谢丹红恍然道:“对对对,这事儿得抓紧办,否则当真是个麻烦。我恨不得一天演十场,但人可吃不消。” 林觉笑着点头起身,看着窗外的夕阳道:“我得走了,今日首演顺利的有些让人难以相信。这之后便需要你们二位多费心了。总之一个月一处新剧。下个月是牡丹亭,再下个月是西厢记,话本的事你们不必操心,我有的是。日常之事我可是没法子来参与的,有什么事便教人去送信给我,我们见面再商议便是。我走了。” 谢莺莺浅笑起身道:“奴家送你。” 林觉摆手道:“不送不送,你还是好好休息的好。明日还要演,一定要保养好身子。” 谢莺莺笑道:“哪里那么金贵我定是要送的。” 谢丹红在旁笑道:“对对对,谁都可以不送,林公子是必须送的,莺莺啊,好好送送林公子。”谢莺莺笑道:“我会的。” 林觉无奈,只得和谢莺莺一前一后下楼出门。路过大厅时,兰娘带着两个人正在清扫场地,擦桌子抹板凳的。见林觉走来,兰娘和两名女子站着不动行注目礼。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主意是林觉的主意,整个楼里的女子对林觉现在满怀感激和谢意,无时不刻不保持着尊敬。 为避人耳目,谢莺莺带上了面纱,批了一身朴素的长衣,跟林觉从后门出去。两人沿着西河岸边的街道缓缓而行。夕阳下西河之中数十艘大船满载货物正缓缓驶向北城。几艘大船上杵着大旗,上面写着斗大的林字。那正是林家的大船。 “漕粮开运了!”谢莺莺轻声道。 “嗯,三天前便开始了,今儿是最后一批了。船队在运河集结,今晚便要往北边去了。”林觉点头道。 “你们林家,当真是大门大户,可惜” “可惜我是个庶子,这一切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么”林觉笑道。 “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奴家是说,以林公子这样的才能和人品学问,若是他们接纳了你,必是林家的一股巨大助力。反倒让林公子帮了我们这些外人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笑道:“这叫达济天下嘛。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一家嘛。” 谢莺莺噗嗤一笑道:“你倒是会自嘲。林公子,奴家时常在想,是不是上辈子积了德了,所以遇到了公子。今天虽然累,但莺莺很是开心。这便是莺莺所想的生活,不必背负花界名声和什么花魁之名。姐妹们也很开心。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这一辈子的人生。” 林觉笑着摆手道:“莫要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其实人最重要的是要自救。你不是你,换做任何一人,我也帮不了你。刘备的儿子叫阿斗,那么多人帮他,诸葛孔明何等样人,都帮不了他。扶不起来他。可见外力其实无用,主要靠的是自己。” 谢莺莺轻声道:“谢谢你,你这种夸人的方法奴家很受用。但我的命终究是你救的,那种事上我可没法自救。” 林觉点头道:“机缘巧合,加之你并不该死,所以你有今日。” “那是缘分。”谢莺莺轻声道。 “什么”林觉没听清,问了一声。 “没什么,莺莺没说什么。”谢莺莺道。 “哦,莺莺姑娘送到这里吧,不必再送了,反正我隔几日书院有假便会来的。姑娘好好的演,咱们不做花界花魁,但要做戏剧的明星,一样可以声名远播,成为一代传奇人物,受人敬仰。” 谢莺莺微笑点头道:“公子对奴家的期待,奴家岂敢懈怠,公子好走,莺莺不送了。” 林觉拱拱手,转身大踏步离去。谢莺莺伸出白皙的手掌扶着岸边的木栏,怔怔的看着夕阳下林觉潇洒的背影,神态有些痴迷。直到林觉的身影汇入人流之中,再也难觅踪迹,谢莺莺才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缓步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一章 望潮楼上 杭州城东南,方圆九里之地是一座小山,名为凤凰山。虽山高只有一百多米,但因在城中而显得格外的秀丽珍贵。故而凤凰山便也成了杭州城高官豪富之家府邸聚集之处。谁能在凤凰山旁有一座宅邸,便足显地位。 这不是钱能够解决的事情,杭州城中巨富之家不知凡几,然而他们未必能在凤凰山下有一席之地。譬如林氏家族,乃城中商贾之首,却也未能在凤凰山下有宅邸地产,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靠近西湖的涌金门内。 然而,有一户人家不但在凤凰山下有住宅,而且整个凤凰山东南脚下都是他的府邸。方圆四五里的豪宅大院,囊括了半个凤凰山的山坡以及侯潮门内的大片地域。依山而造的府邸,其景观可谓气象万千。山脚下平地上是十几间庭院组成的恢宏大宅,宅邸后园便是凤凰山的山坡。 在山坡的层峦叠翠之间,一座金碧辉煌的四层高楼探出翠璋之外,傲立于凤凰山东面的山坡之下。成为远近方圆十余里都可见到的标志性建筑。 这座楼叫做望潮楼,每年的八月十八,钱塘大潮涌起之时,这座望潮楼便是绝佳的观景之处,比之侯潮门城楼上的位置都更为绝佳。因为望潮楼上可以一览从钱塘江东边的江面上,从大海之中涌来的潮线,这种观感只有登在高处,总览全景方能体会其绝妙之处。 这座望潮楼和山下巨大府邸的主人姓郭,他便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梁王郭冰。也只有他有资格占据凤凰山以东这块绝佳的地方,其他人都只能望尘莫及。 梁王爷是前天搬到望潮楼中来居住的,这是他的习惯。每年八月十八前他会来望潮楼中居住一段时间,因为是钱塘大潮之日。每年的九月十五之后,他也会来这里居住一段时间,因为这时节正是冬季将临,秋意正深之时。漫山遍野的树木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红的如火,黄的似锦,这是赏秋的最好时候。 冬天他偶尔也会来,但那要看杭州下不下雪了。杭州城十有冬天是不下雪的,即便下也是雨点中带着小雪花,落下来便消失了踪迹,梁王爷喜欢的是漫天大雪,整座山坡被大雪覆盖的盛景。这种景象当年他在京城汴梁时常见,但久居杭州之后便很少遇到了。 郭冰原本是在九月十五便来望潮楼的,然而今年他晚到了三日,直到九月十八那天,他才来此。能耽搁郭冰观秋叶之景的原因自然非同小可,这一次更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那便是他必须亲眼看着两件从番国淘回来的宝贵上船,跟随漕运的船队一起发往京城。那两件宝贝一件是红珊瑚树,那是自己替当皇帝的兄长采购的礼物,另一件是一座数尺长的象牙塔,那是自己的礼物。它们从杭州运往京城,为的便是下个月二十七太后的寿辰。那是他们兄弟二人为太后送的寿礼。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怕的人是谁,毫无疑问,那便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卫太后。与其说怕,不如说是尊敬和感恩。据传当今圣上是七个月的早产之子,生出来便濒临死亡,宫中太医都说恐怕难以活命。当时还是嫔妃的卫太后硬是不肯放弃,月子里不顾自己的身体亲自悉心照料,终于历经艰辛的将他养活了。卫太后因此得了腹痛之症,每遇到风寒之天,必疼痛难忍。当今圣上感念母亲恩德,对她百依百顺百般孝敬,甚至有些不讲原则的依从,这也说明了圣上对卫太后的感情。 卫太后六十大寿,这样的时候,身为儿子岂能不竭尽全力的孝敬。梁王郭冰自告奋勇的为兄长分忧,一年前便在寻找合适的礼物。最终借助林氏之手,淘得了这两件宝贝。郭冰很满意这两件宝贝。太后酷爱红珊瑚,那座大树一般的红珊瑚树定会大讨太后欢心。所以郭冰将这一件算到了兄长头上。太后又礼佛,喜爱象牙。自己这座象牙塔也必会讨太后欢心。而且这座象牙塔虽然也极为宝贵,但和那棵珊瑚树比起来便不算什么了,这么做也符合规矩,自己可不能送比圣上还贵重的礼物,叫圣上脸上无光。 总之,这件事了结,让郭冰心中长舒一口气,感觉办的非常的得体。整件事便是要太后开心,圣上开心。他们开心了,自己也就安稳了。他们若不开心,自己这个梁王便没什么好日子过。藩王在外,本就难以安稳,郭冰可不想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起码不是现在。 午后的秋阳温煦而惬意,梁王郭冰随意的坐在望潮楼三楼外的露台上。眼前围栏之外,秋阳照耀下的山坡上的树林红的似火黄的似锦,一片片若彩色的云锦一般。这正是郭冰最爱看的景色。每每在这座高楼上观赏风景时,郭冰心中都会生出江山如画之叹。 让人骄傲的是,这如画的大好江山是他们郭家的。唯一遗憾的是,却并不属于他郭冰。 脚步轻响,有人从楼内走上了露台,郭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一定不是外人。没有人能够轻松的靠近他身遭十丈之内,除非是最亲近的人。 果然,身后传来甲胄和兵刃摩擦之声,那是守卫在四周的王府卫士正在向来人敬礼。 “父王。”小王爷郭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孩儿见过父王。” 郭冰的双目没有离开眼前的山景,只抬手朝身旁的一张凳子一指。 “回来啦一切可还顺利么” “启禀爹爹,一切顺利的很。昨夜二更船队开动,孩儿跟船行到嘉兴,见一路无事,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事儿井井有条,孩儿这才掉头赶回来向爹爹禀报。”郭昆伸手到小几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脖子喝了下去。 “那就好。这可是辛苦你了。昨晚上一夜没睡吧。”郭冰转过头来,目光慈祥的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儿子。 “这算什么孩儿再辛苦也比不上父王辛苦。父王殚精竭虑为王府考虑,又要照应外边各种事务,那可是最辛苦的事情。我梁王府立足不易,全凭爹爹一手操持。”郭昆沉声道。 梁王微微一笑道:“你能说出这样的话,父王很是欣慰。是啊,我梁王府立足不易啊。看似岁月静好,日子过得惬意,但其实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抓我们的把柄。所以凡事都要考虑周祥,不能出岔子才成。这次寿礼进京一定要安全抵达,这当中的道理我不说你也懂。” “孩儿明白,但父王请宽心,这次宁海军派出了十几条兵船近两千人护送漕运船队,寿礼船夹在其中当可无虞。孩儿已关照领军的水军将领多加照应寿礼船只。还有,皇城司的马副使和他的手下也跟在林家货船上守卫,这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很好,你办事很细心,我很满意。事儿我都知道了,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梁王微笑道。 郭昆却没起身,而是拱手道:“父王,孩儿还有件事要禀报父王。” “什么事但说便是。” “孩儿进府之时,遇到了李有源来见父王。得知父王在望潮楼观景,李有源没敢来打搅。孩儿得知后便见了他。” “李有源他有什么事么” “父王忘了么八月十五之夜,花魁旁落之事,李有源一直在暗中追查呢。” “哦他查出了什么来了么”郭冰坐直了身子,转头问道。 “有些眉目了,正如父王所判断的那样,有人在背后为望月楼撑腰。”郭昆沉声道。 “那是什么人胆子可真是不明知万花楼群芳阁是我王府的产业,对花魁也志在必得,居然敢从中搅局李有源既查出了背后那人,可拿了人么”郭冰冷声道。 “李有源正是要来请父王示下的,那人有些身份,他不敢贸然动手。” “什么这可奇了,杭州城还有谁让我梁王府不能擅动的那人是谁” “禀报父王,倒不是不能动他,只是顾忌面子罢了。那人叫林觉,是林家的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二章 问罪 “林家哪个林家” “就是林家啊,正在转运漕运,替我们将寿礼送往京城的林家。” “哦。”梁王恍然点头,怪不得李有源不敢擅动。林家虽只是商贾,但他们不仅是商贾。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在朝廷里,林家确实还是有些地位的。况且林家在寿礼置办运送这件事上帮了王府不少忙,也算是相互合作,确实不能够轻易动手。 “那林觉是林家三房的庶子,在家里没什么地位,也不受待见。但他毕竟是林家的公子,所以李有源觉得需要禀报您之后才能行事。” “三房的庶子么呵呵,这个庶子看来不太安分啊。林伯庸不是挺精明的一个人么怎地连家中的一名庶子都管束不住难道要我们替他管束么这件事是否已经查实” “禀父王,已经查实。李有源买通了一名望月楼的妓女,那妓女全部都说了。这位叫林觉的曾经救了望月楼头牌谢莺莺一命,一来二去两人便勾搭上了。前段时间咱们要收了望月楼和谢莺莺,他们不识抬举。于是孩儿便让几个朋友去望月楼去闹腾他们,闹得她们没有客人敢进门,眼看便要喝西北风了。谢莺莺想必是向林觉哭诉了此事,于是这林觉便决定帮她们夺的花魁。一来可以报复咱们,二来可以凭花魁之名重整旗鼓。”郭昆沉声道。 “呵呵,好一个英雄救美,才子遇佳人的好戏。这个庶子要当救苦救难的大侠客了。这么说他是知道这么做会得罪我们,却还是为了那个妓女这么干了。”郭冰冷声道。 “正是如此,八月十五那晚,他没有露面,藏身于望月楼花船之中。后来上场的那个叫方秋的人,写了一首定风波的词也是出自林觉之手。那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望月楼中的人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林觉身边的一个女子。这林觉自己缩头不出,叫这女子穿了男装装神弄鬼。” “呵呵,有趣,有趣。看来这个家伙还是有些脑子的。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要隐于幕后,不为人知晓。这可断定他是知道这么做是跟我王府作对的了。望月楼也有些硬气啊,那谢莺莺倒也有些性子,不肯归于本王属下,偏要来作对。” “是啊,一个个都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们是不想弄得太张扬,所以没用激烈的手段而已,倒是纵容了他们了。” “你说的很对,咱们近年来行事小心谨慎了些,这倒是给了这些臭虫们错觉,以为咱们王府软弱好欺了。本王的谨慎是对上,对朝廷,可不是对他们这些贱民的。必须要让他们明白,我梁王府可不是他们随意便可冒犯的。” “父王,还有更气人的呢。这望月楼月初的时候宣布退出花界了,望月楼改成了什么江南大剧院,说是从此不卖色艺皮肉,只演戏卖票。您说,这不是恶心咱们么早知如此,她们夺花魁作甚咱们又是请名家,又是花大力气准备,便是为了夺得花魁。他们倒好,拿到后弃之如敝履,这是成心恶心咱们。” “什么大剧院专门演话本么” “是啊。据说红火着呢。十五开演,天天爆满,城里都闹腾开了。咱们忙着别的事也没注意这些街面上的事儿。” “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借着花魁大赛做口碑,得不得花魁他们都将名气打出去了。那出杜十娘倒也确实演的上心,连本王都看的有些入迷。嗯,这个林觉,看来不能小瞧了他。全部是他一人背后策划的话,此人才智可谓超群。” “父王,那该怎么处置此人” “怎么处置那还用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再不能让这些贱民对我们有轻视之心,必须要杀鸡镇猴。算他倒霉,撞到刀口上了,他便是那只鸡。唔不过他虽是庶子,但终归是林家之人,咱们也不能太不给林家留面子。林伯庸对我们还是恭敬的。这样吧,你派人将林伯庸找来见我,这件事他要是不处置好,本王便替他处置,到时候驳了他林家的脸,也怪不得我们了。” “好,孩儿这便命人去叫那林伯庸来见。”郭昆站起身来,咚咚咚大踏步离去。 林伯庸心情很好,漕运船队昨夜出发之后,林伯庸宽心不已。在运河码头目送林柯和林润跟随浩浩荡荡的漕运船队离开之后,林伯庸回到府中美滋滋的喝了几杯人参酒。然后带着微醺之意聊发少年狂,去小妾美娘房里折腾了一轮。次日上午,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的起床来洗漱,去码头和船行转了一圈后回到府里,吃完了午饭后很是有些困倦,于是又睡了一觉,睁眼时已经是傍晚了。 对于林伯庸而言,律己勤奋的生活中少有这样的松弛和放松自己的时候,因为他是个有追求的人。 再次起床洗漱,在后宅枝头累累的柿子树下坐下,沏了一杯香茗正自美滋滋的喝茶的时候,新任林宅大管事赵连城从外边匆匆走来。 “家主,家主。”赵连城三十许人,人生的精干。特别是那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睛,更是让人觉得他眼珠子一转便会生出主意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之前赵连城的老丈人黄长青身为大管事时,很多主意也是听了赵连城的意见的。 “怎么了慌什么”林伯庸端着茶盅刚送到嘴边,被赵连城这一嗓子惊的差点烫了舌头。放下茶盅后皱眉不满的喝问着。林伯庸不太满意赵连城的一些行为举止,黄长青多么老练沉稳,这个赵连城就是缺少历练,虽然精明能干,但却沉不住气。 “梁王爷梁王府上派人来请家主去见王爷呢。”赵连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激动的有些口吃。 林伯庸也愣了愣,难怪赵连城惊愕,梁王派人来请自己去他府中觐见,这事儿确实让人够慌张的。梁王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虽然不久前,梁王亲自驾临码头仓库,查看从番国运回的两件宝物,但林伯庸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面子,而是那两件宝贝的面子。自始至终,梁王只跟自己说了八句话,其中五句还是客套话。 但现在,梁王请自己去他府上见面,这当然是一件不寻常之事。 “说了是什么事么得有所准备啊。”林伯庸站起身来。 “没没说。小人忘了问了,人来送了帖子便走了。”赵连城道。 林伯庸斥道:“你办事哪有长青周到这能不问么” “家主息怒,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也是太激动了,一下子便给忘了。”赵连城忙道。心里暗骂自己办事不周到,这已经不知是多少次被家主训斥了,自己这个大管家虽然威风,但这位置可不好做。自己的老丈人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一坐便是十几年,而且处处周到。 “罢了,回头再骂你。还不速去命人备车。美娘,美娘,赶紧伺候老夫更衣。”林伯庸连声说话,抬脚往屋里走去。 赵连城飞奔往外去命人备车出行,美娘也慌张的从屋子里出来扶着林伯庸进屋更衣。两盏茶之后,林伯庸已经坐在了前往王府的马车上了。 马车内的林伯庸脑子里转个不停,一直在想梁王爷叫自己去见面的用意。只是去见见面喝喝茶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和梁王爷的关系没亲近到这一步,自己的面子也没这么大。最大的可能是因为这次替王府办了贺礼的事情,现在正是上船运往京城后,王爷要见自己宽慰一番。这是有可能的。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林伯庸仔仔细细的想了一轮,没想到有什么得罪王爷的地方。自己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触及杭州城中不能得罪的那一批人的利益,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终于,王府到了。下车,进府。王府前庭大院内已经点起了灯火,虽然太阳才刚刚下山。 一名胖胖的管事上前来迎候见礼,笑眯眯的道:“林家主,王爷在后园山腰上的望潮楼中等着您呢。请随我来。” 林伯庸连忙拱手道:“有劳有劳。” 跟着管事和几名小厮一路往后面走,上了前往望潮楼的山坡石阶。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山道周围的树木黑乎乎的,风吹过发出吓人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鸟兽在空中叫的恐怖。林伯庸也不敢多问,只得气喘吁吁的跟着他们爬行。终于转过一片树林之后,林伯庸见到了那座平日只能在城中远处眺望到一角的恢宏大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三章 问罪(续) 此时此刻,整座楼宇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就像是一座辉煌的宫殿一般,在暮色中散发着光辉。 “这得要点多少蜡烛啊。”身为商贾的林伯庸不仅在心里想着,但很快他便在心里骂自己小家子气,这能花几个钱便是自己林家也不在乎这个。 在进入望潮楼附近不远,林伯庸便看到了隐没在黑暗之中的一个个人影。那都是王府的卫士,负责守卫王爷的安危。不夸张的说,在这望潮楼方圆数里之地的树林山道上,便是一只老鼠也休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望潮楼左近。 一楼大厅之中,林伯庸见到了端坐在大椅上的梁王爷,虽只匆匆瞥了一眼,但林伯庸已经搜集了足够的信息。王爷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但王爷身边站着的小王爷的脸是绷着的,几名贴身卫士的脸是凶狠的,他们手中的兵刃是明晃晃吓人的。从这些信息林伯庸初步觉察到了一丝不妙。 “老朽林伯庸见过王爷千岁,王爷金安。”林伯庸飞快上前,匍匐于梁王座下,磕头见礼。 “快快起身,为何行此大礼快起身请坐,来人沏茶。”郭冰连声说道,语声倒是平静,给了林伯庸一丝安慰。 林伯庸起身后又向郭昆小王爷行礼,郭昆倒是淡淡的回了一礼,面色依旧严肃。林伯庸又觉得很不好了。 有人上前来搬来椅子让林伯庸就座,给他沏茶。林伯庸连连道谢,侧坐下来之后,看向梁王。 郭冰微笑开口道:“林家主,先要多谢你林家帮忙,帮我置办了母后的寿礼,并费心费力替本王运往京城。多谢了。” 林伯庸忙道:“王爷说的哪里话,这是我林家的荣幸。太后寿辰,乃天下万民之盛事。能从中出一份力,我林家深感尊荣。只要能办好这件事,我林家不惜调动全部人力物力。” 郭冰点头笑道:“说的好。我大周朝能有你这样的子民,相信太后知道了必是也极为开心的。本王下个月赴京,定会将你林家出力之事禀报太后,让她老人家知道你林家的孝心。” “哦呦,那可太荣幸了,荣幸之至。”林伯庸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这可不是一般的有面子,太后若是知道这礼物是林家采办的,那自己林家可是大大的有好处了。 “这件事便不说了,礼物下月中旬之后是一定能顺利抵达京城的,消息到了之后本王会通知你的。唔本王其实叫你来不是说这件事的,本王另外有件事要问你。” “请王爷垂询。”林伯庸忙道。 林伯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离开王府的,回去的马车里,林伯庸失态的大骂不已。林觉这个混账东西,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他居然得罪了梁王府,这简直是作死的行为。 一个月前的那场花魁大赛的事情,林伯庸是有所耳闻的。然而他林家并未参与其中,因为林伯庸是绝对不许林家出现在那样的场合的。但其实,林伯庸知道,必有林家子弟偷偷的去瞧。自己的几个儿子每年都去,但只要他们低调,光是去凑凑热闹,林伯庸是绝不会吹毛求疵的。再说禁止出入青楼这一条已经被人笑话了无数次,林伯庸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但那是他祖上的规矩啊,他林伯庸能做的便是勉力坚守,这样才能保证林家家风代代而传。 那晚花魁大赛上据说爆了冷门,准备充分势在必得的两家属于梁王府的青楼折戟于当晚,却被一个叫望月楼的楼子得了花魁。听到这个消息后,林伯庸还笑着说这个望月楼真是不识风头,这不是自己找事么这个帮助望月楼的人也是傻子,这不是自己找死么。而现在,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找死的人便是林觉。 王爷说话的时候倒是还算和气,但小王爷的那几句话让林伯庸着实感到有些惊恐。小王爷郭昆说的是:你林家莫要仗着家业大,在中枢还有人坐镇便敢为所欲为。只要我梁王府愿意,什么样的靠山也得倒,什么样的家业也得散。天下是郭家的天下,说白了,你们所有的财富地位都是郭家给的,大家和和气气的和平共处便罢,若是触了逆鳞,便是灰飞烟灭。 小王爷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被梁王责骂了几句,但林伯庸却一点也不敢忽视这些话。小王爷的意思是,他可以随时让自己的二弟从中枢滚蛋,也可以随时让自己林家倒台。别人说这话或许林伯庸嗤之以鼻,但王府小王爷说这话,其中的份量可想而知。他们是有这个能力的,实际上或许只是一句话而已。当今圣上是王爷的亲哥哥,或许只是家宴中的一句话,自己林家便灰飞烟灭了,这可一点不夸张。 弄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之后,林伯庸当即向王爷做了保证,一定会严惩林觉。梁王也给了自己三天时间处理林觉,王爷的意思是,林伯庸最好是将此人逐出林家,这样之后此人的作为便该他自己负责,有人找他麻烦,林家的面子也不至于丢掉。毕竟那是被逐出宗族的人。 这一点跟林伯庸的想法不谋而合。林伯庸虽然对林觉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毕竟这个庶子居然入了松山书院,成了方大儒的学生,看苗头,或许有所作为。但现在他自己作死,而且要牵连林家,就算知道他是个人才,那也是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抹去的。 但问题是,仅因为林觉帮了望月楼,却还无法有理有据的将他逐出宗族。逐出宗族的七出之过都是大错,但可不包括帮青楼女子拿花魁这一项。 如何能够名正言顺的将林觉逐出林家,任由王府去对付他,自己眼不见为净。这需要一个好的理由。本来因为愤怒而回府之后便要将林觉叫来痛骂的林伯庸回到府中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连城,去请你岳父大人来。”林伯庸觉得需要找个能和自己一起想主意的,这个人自然是黄长青最好。 “”赵连城幽怨的看着家主,家主明显是有事要商议,但他却不跟自己商议。 “快去啊,要我自己去请人是么”林伯庸厉声喝道。 “是是是,这便去。”赵连城一叠声的答应着,飞奔去请黄长青。 赵连城郁闷的要死,很显然,关键时候岳父比自己在家主的心目中的位置要重要的多。自己其实只是个跑腿的罢了。在家主心中,岳父大人还是真正的林宅大管事。 黄长青本已入睡,闻听家主传唤,立刻穿衣下床,发髻松乱的跑来见人。看着黄长青跑的气喘吁吁,衣衫都不甚整齐的样子,林伯庸心中甚是赞许。黄长青永远都是这般的谦恭忠心,自己只要需要他的时候,无论他在干什么,哪怕是在茅房出恭,也会提了裤子赶来见面。自己身边缺少的便是这种人,就算是自己的亲儿子也办不到。 “家主,叫长青来不知有何吩咐”黄长青气喘吁吁的问道。 “长青啊,坐。连城,还不给你岳丈上茶”林伯庸道。 “哎哎,这便去。”赵连城忙去吩咐人上茶水。 茶水上来后,林伯庸摆摆手挥退众人。赵连城还想站在一旁,林伯庸却对他道:“你也出去,这里有长青在,没你什么事了。” 赵连城愣了愣,脸色难看的退下了。 “你这个女婿,人倒是精明能干,就是哎,嫩了些,把自己看的高了些。”赵连城离开后,林伯庸对黄长青道。 “是是,连城确实毛病不少,若非家主宽宏大量,他岂有立足之地家主还需担待些,容他些时间历练。想当年长青刚当上大管事的时候不也是左支右拙,狼狈不堪么这么大的宅子,本家和外房几百口子人,事情也杂。相信给他一段时间,他会历练出来的。” “说的也是,不过老夫还是属意你来管事,你不当这个管家,老夫也不放心。过段时间,便还是你来管事,让连城当你的下手,这才好历练他。” 黄长青感动的差点落泪,连声道:“多谢家主器重,全凭家主安排便是。反正长青无论在宅子里做什么,哪怕是扫地喂马也无所谓,绝不会影响我黄长青对主家的忠心。” 林伯庸缓缓点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黄长青何等精明,察言观色本就是他的长处,于是轻声问道:“家主叫长青来可是有什么事要长青做么看家主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伯庸缓缓开口道:“长青,家里出大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黄长青心中一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四章 东窗事发 二合一林伯庸不再隐瞒,将今晚的事情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末了道:“长青,此事非同小可,林觉得罪了梁王,他是我林家的人,若是处置不好,便是我林家的罪过。小王爷的话说的很露骨,看来梁王是不打算罢休的。这种时候,老夫需要人来商议,只有你才能考虑周祥,老夫喊你来,便是因为这件事。” 听林伯庸叙述的时候,黄长青暗暗心惊。傍晚家主去见梁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虽非管家,但宅子里事无巨细他都是清楚的。他本以为是梁王见家主感谢太后贺礼的事情,便没有太在意。却没料到事儿竟然是这样的事情。花魁大赛上林觉幕后帮忙,让望月楼得了花魁,从而得罪了梁王。梁王这是怪到了林家头上了。 心惊之余,黄长青也暗自窃喜。 林觉啊林觉,你胆大包天,终于惹下祸事了。这一次怕是没人能救得了你了。你害的我打了板子丢了管家之职,嘿嘿,报应来了。你怕是比我更惨。 “长青,你说这件事我们该如何处置处置不当,可是要出大事的。”林伯庸沉声问道。 黄长青沉吟着没说话,他必须要组织好措辞,既要针对林觉,又不能让家主觉得自己是在挟私报复。 “家主,这件事确实很严重,甚至可以说干系到林家的将来。小王爷的话虽然露骨,但惹毛了梁王府,他们确实能做到毁了我们林家。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便不得不慎重对待了。”黄长青轻声道。 “所以才请你来商议此事。”林伯庸道。 “家主要听长青的意见,长青便直话直说了,有什么不当之处,家主还请担待。” “说便是,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么便是要听你真实的想法。”林伯庸皱眉道。 黄长青点头,朝林伯庸拱拱手道:“家主,这件事必须要尽快的处理,而且不能拖泥带水。林觉公子虽是林家三房公子,但这一次林家绝不能心慈手软。他得罪了梁王,拖累的是整个林家。这种时候,必须要剔除这匹害群之马,之后的事情便跟林家无关了。必须马上将林觉逐出林家,以向王爷表明林家绝不姑息的态度。至于梁王他们如何处置林觉公子,那我们也管不着了,也不能管。虽然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但这都是林觉公子自己咎由自取。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黄长青说罢,偷偷看着林伯庸的脸色。他知道林伯庸是个有雄心之人,他当家主之后,之所以管束各房如此严厉,便是要收拾林家一盘散沙的局面,想让林家变得团结而强大。这种开除子弟任人宰割的事情,或许家主会强烈反对。 然而,即便是黄长青也有走眼的时候。林伯庸确实有雄伟蓝图在心里,但也看遇到了什么事儿。得罪梁王府,对林家前途影响巨大的事儿跟一个家族子弟个人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根本无需言说。事实上他早就决定了要将林觉给踢出林家,撇清干系了。只是他需要的是理由。 “林觉确实已经犯了大错,他确实已经对整个林家产生了巨大的妨害。但是林家有家规,逐出家门需要理由。明面上来说,林觉只是帮了望月楼而已,可谈不上作奸犯科。望月楼的花魁也不是偷来抢来的,梁王不开心,那也睡技不如人。即便是家法处置,那也不过还是出入烟花之地,跟青楼中人厮混的罪过,打板子是可以打的,但逐出家门却没理由啊。老夫身为家主,总不能没有理由便将他赶出林家吧,这样既不能服众,也会对我林家声誉不利。人家还以为我林伯庸是欺负三房孤儿寡母,这之后老夫如何主持林家”林伯庸皱眉啧嘴道。 黄长青心中暗笑,家主这是既要当婊子,又要要名节。其实家主恨不得立刻将林觉逐出家门。 “家主所言极是,自然不能无缘无故不按家法便将他逐出家门。家主,刚才你说的这件事,到叫我联想起另一件事来。家主可还记得长青在望月楼的那次大错” 林伯庸楞道:“现在是在说眼下这件事,你扯那件事作甚我知道你挨了打,心中不忿。但你将张衙内光着身子拖到街上,让我老夫很是被动。为此还被张通判敲了竹杠,对你的处罚已经很轻了。” 黄长青忙道:“家主误会了,长青重提此事,是发现了其中一个疑点。林觉公子这一次花魁大赛为望月楼谋划出头,不惜得罪梁王府。这种举动显然说明林觉公子和望月楼的人关系是很亲密的。唔长青上次去望月楼抓人,确实有些行为不当。但家主请想一想,长青办事会那么毛躁抓林觉怎会抓到张衙内头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掉了包,故意设了个局让我上钩。这段时间长青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但刚才忽然想通了。” “怎么说”林伯庸皱眉问道。 “林觉公子跟望月楼的关系这么好,甚至都愿意为她们得罪梁王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恋奸情热不能够啊。林觉公子不像是犯傻的人啊。那么很大的可能是望月楼在那次抓奸的事上帮了林觉,所以林觉投桃报李要帮望月楼。甚至更有一种可能,便是林觉根本就是那次抓奸事件的幕后指使。正是他引诱我去抓奸,伺机报复于我。我也不怕家主处罚我,今日索性将事情挑明了说,在那次事情之前,我和林觉公子已经相互憎恶。那天我挨了板子之后,他来见家主出去后,在前庭时还奚落了我几句。从那几句话,我便知道事情绝对是跟他有关了。” 林伯庸脸色难看之极,下边的人互相不满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以为只是不满而已,却没料到发展到相互动作,互相倾轧的地步了。但重点不在于此,重点是黄长青说,望月楼捉奸之事有可能是林觉背后策划的,故意为之之事。那便是故意要让黄长青抓到张衙内,造成和张通判之间的误会。若当真如此,所有的后果其实都应该是林觉承担,他不顾林家利益设计害人,这是绝无可恕的。 黄长青的话还在继续:“还有一件事,长青索性也跟家主挑明了。之前是担心家主生气,但这个时候必须要禀明家主了。家主可知,三房林全公子被钱氏带人去抓奸之事的前因后果么” “这件事又怎样不是钱氏善妒么你不会又说是和林觉有关吧。老夫不是让你们查么可是你们并无证据啊。林觉也并无动机啊。” “家主,林觉的动机非常之大,这正是长青要禀明的。林觉公子和林全公子之间的矛盾始于一名三房的丫鬟叫绿舞的。林全一直对林觉房里的丫鬟绿舞有意思,二人因此产生了矛盾。七月里有一日,林全公子趁着林觉不在调戏绿舞,被林觉撞了个正着。后来林全公子出来的时候,脸上被打了几十巴掌,红肿不堪。那正是林觉所为。” “什么有这等事混账,混账。乱了套了。林全不长进倒也罢了,林觉敢犯上打其兄长事后为何林全没禀报老夫怎地老夫丝毫不知”林伯庸怒骂连声,他心目中秩序井然的林家已经开始变形。 “林全失礼在先,他怎会声张再说这件事闹出来,钱氏那一关他也不好过。可能是心照不宣,所以便都秘而不宣。” “然则,你是怎么知道的”林伯庸瞪着黄长青道。 黄长青忙道:“这件事我也是十几天前才得知。钱氏被休之后,林全被家主罚去绍兴。他也无所顾忌了。于是酒后跟几名小厮透露了此事。十几日前,一名小厮从绍兴送货来,便跟我说了此事。那时候正是漕粮集结准备运走的时候,家主和几位公子都忙的不可开交,长青怕打搅家主和几位公子,便暂时没有禀报。” “哼,你们背地里瞒着老夫多少事一个个都不把老夫放在眼里,看来这个家需要大力的整治一番了。”林伯庸怒道。 “家主息怒,是长青的不是。家主要骂要罚都成。”黄长青连声的告罪。 林伯庸稍微平静了一下情绪,皱眉道:“这件事是林全吃了哑巴亏啊,这能说明什么” 黄长青咂嘴道:“家主,您是了解林全公子的,他虽不能张扬,但吃了这个暗亏,被林觉给教训了一顿,这口气他如何能咽得下” 林伯庸侧首道:“是啊,被三房庶子给打了耳光,以林全的性子,岂会干休” “所以,林全公子暗中报复了。他让手下的一名小厮,在街面上雇了几个闲汉,躲在万松山山路上,打算乔装匪徒教训林觉一顿打算打断林觉的手脚,教他瘫痪在床。” “什么这个混账,怎敢有如此狠心这混账莫不是疯了不成”林伯庸再次大怒。咆哮了数句之后,厉声问道:“他们没得手是么林觉一直好端端的。是他悬崖勒马,还是被林觉知晓躲开了” “家主明鉴,事后推测,是被林觉公子察觉了,所以没有得手。因为第一天没有得手之后,林觉公子便再也不出城了。在城里他们可不敢动手。再之后,便是林全公子被钱氏抓奸的事情发了。林全被家主责令离开杭州,当然也不会在要人去对林觉下手了。家主,您说,那件事林觉有无动机如果他知道林全暗中对自己下手,那么他是否会反击” 林伯庸何等精明,事实上话说到一半他便有些明白了。林全和林觉为了个丫鬟而交恶,林全吃了暗亏,于是便想从暗中找回。然而却被林觉发觉。之后林全便出了事,被钱氏在盈香居当街抓奸。整件事一梳理,不难察觉此事绝非偶然。若是有人说是林觉暗中的策划,那也一点不让人吃惊。 “长青暗中查了,消息是一位名叫秋容的丫鬟透露给钱氏的,而且是事发前一个时辰才告知了钱氏,那时候林全公子正好在盈香居包养的妇人那里。其次,这个秋容的丫鬟事后被林觉向家主要到了他房里,说什么带到书院去跟着伺候,是家主亲口答应了他的。然而,他的房里,包括松山书院之中这一个多月都没见到这个叫秋容的丫鬟的影子。宅子里查人的时候,林觉说她是手脚懒散笨拙被自己赶走了,然而这显然不尽不实。在长青看来,这正是他在销毁人证线索。那秋容正是关键的线索人证,被他给弄的不知去向了。联系到事发之前他去春来茶莊几日,那便是去提前踩点。整个一个线索串联起来,此事定是林觉在背后策划无疑。林觉公子可真是教人刮目相看啊,一切的计划安排谋划都周祥齐全,事后证据都被切断了,查都无从查起,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如此厉害的人。” 林伯庸已经有些无言以对了。黄长青这一番话说出来,在林伯庸的心里,林觉已经彻底的变了形象。他再也不是那个温顺懦弱的庶子了,他是个满怀机心的恶魔。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安排了一出出的戏码,然后将林全通过自己之手拿下。 “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林伯庸喃喃道。本以为掌控全局的自己,却在现在发现,自己的林家这座漂亮的根基牢固的高楼大厦,其实不过是一座破破烂烂,霉气冲天,随时会倒塌的小木楼。还好有自己和二弟两根顶梁柱顶着,才不至于坍塌。 “家主,若要完全的弄清楚此事,着实其行,长青建议家主派人去问问张通判,那日为何要请家主去春来茶莊见面而且是在午后时分。怎么就那么巧,家主和张通判都见到了那一幕。” “你是说这也是被人设计了”林伯庸惊愕道。 “长青不敢肯定,但此事绝对有蹊跷。家主不也对那次见面感觉奇怪的很么事后家主怕是没问张通判为何那日要去春来茶莊吧。想来有人算准了家主不会问,张通判也不会问。这本都是人之常情。然后长青细细的想了想,明白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安排,因为那场好戏若是不被家主看到,事后也无人敢禀报家主,最终也是不了了之。而家主看到了,张通判也在场,家主定会觉得丢脸,所以会严惩林全公子。所以,这一步的设计便是要家主不能饶了林全,归根结底还是冲着林全去的。那么便一贯而通,很好理解了。” 林伯庸也一贯而通了,心里的震撼难以形容。整件事其实也不算是特别的精巧和严密。但一环扣着一环,一环也不松脱,所以一步步的将整个计划推进了下来,达到了最终的结果。所有人都是这计划中的棋子,可气的是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枚。 “当真是林觉所为的话,这可真教老夫无话可说。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只是个无声无息的庶子啊,怎地忽然变得如此可怕这太让人意外了。” “家主,长青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长青理清楚了这些事后也是很惊讶很震惊的。林觉公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机当真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但林全的事情和望月楼抓奸的事情一旦坐实,林觉便犯下了逐出家门的大过,到时候逐他出族也是理所当然了。” 林伯庸被最后这句话提醒了,说来说去,现在是要将林觉逐出家门。而他的这些作为虽然让人震惊和惊讶,但却也正是逐他出家门的理由。说来说去,黄长青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自己,便是要为自己逐出林觉找到理由。 “长青,你去搜集所有的证据。关于林全的那件事以及望月楼误捉张衙内的事情。咱们还有三天时间,我要你搜集人证物证,免得他抵赖。到时候他若是抵赖的话,可以堵住他的嘴。不过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好事,你要低调行事,不要弄得家丑外扬。另外老夫在三天之后也还是要找林觉谈一谈,最好他自己承认做了这件事,自己自愿叛族离开,便省的我们公布这些证据,还要向全族公布,那对全族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总之,两手准备,做好最坏的打算。三日之后,必须要他离开林家,从此再无瓜葛。” “家主放心,长青定办的妥妥当当的。长青早就在林觉身边安排了一个眼线,便是为了今日能完成家主的吩咐。长青就知道会有今日的。” “哦眼线” “请家主不要误会,只是长青为了暗中调查而布下的跟踪之人,只是林觉太过刁钻警觉,所以将人安排在他身边。便是那个 赶车的焦大。” 林伯庸怔怔的看着黄长青,忽然间他发现,自己心目中的林家的那座破楼又倒塌了一片。家中现在已经到了这种暗中监视,胡来乱搞的地步了。尚不知还有多少事情没被发现,若是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怕是那座木楼只剩下两个柱子立着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五章 风雨将至犹未知 这几日林觉过得很消闲。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林宅之中,目前似乎没人故意跟自己作对。林全夫妇和黄长青都吃了自己的亏,一个被赶出了杭州,一个大管家的职位丢了,暂时没有兴风作浪的能力。更妙的是,他们都不知道两个人的倒霉都是自己从中作梗。 书院里的学业也自如常,对林觉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上一世读了十几年的书,肚子里已经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上一世有了中科举的经验,这一世也自然知道要往哪方面努力,所以并不吃力。薛蛮子的甲字二堂虽然奇葩,但在课业上的讲授还是兢兢业业的,薛蛮子也是个有见解之人,每每还是能给林觉一些启发。 方家那里,林觉是每日必去的。帮方敦孺抄书撰写,整理稿件是每日身为学生的必修课。从中,林觉也窥见了方敦孺的一些主张的苗头。有一些主觉虽然觉得不合时宜,有些让人吃惊。但方敦孺不在朝中,只是在野大儒,这些东西也对朝廷政策影响不大,倒也不必去跟方敦孺讨教。 方敦孺对林觉的态度也益发的器重,自从花魁之事两人长谈之后,方敦孺认为林觉的文才堪称不世之材。他自己觉得都有些不配作为林觉的师长,因为林觉写的那几首词,连他也写不出来。所以,这样的一个不世之材投入他方敦孺门下,自然是自己的荣光。但另一方面,方敦孺也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他必须教导好林觉,让他不至于走向歧途。文采是文采,人品是人品,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就像之前方敦孺收过的唯一一位弟子吴春来,也是才情高旷之人,然而科举入仕之后,便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依附于权势,做了很多不齿之事,反而成为了自己心中永远的块垒。 方浣秋因为能天天见到林觉,倒也成天荣光焕发。方浣秋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神情,但身边的人可都是心惊肉跳的。方师母和方敦孺都能看得出自己女儿眼中的情意。看着林觉的眼神神采流转,爱意满满。而且原本不太在意外貌的方浣秋也开始梳妆打扮起来。买了花粉首饰衣衫,每逢林觉来了,方浣秋都将自己打扮的美美的。 一个本来就姿色俏丽的女子,再精心的打扮一番,美的简直惊心动魄。特别是方浣秋身上有一种弱不禁风的书卷气,更是别有风情。这让方敦孺时常在房中暗叹: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然而林觉却苦了,若方浣秋是个正常女子,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能得此女为妻,那也是福气。但是,因为方浣秋的病,林觉只能对天长叹。面对方浣秋,林觉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方浣秋的喜欢是不加掩饰的,是真挚热烈的。一开始,林觉既高兴却也极为苦恼。他不能投入进去,因为此事不成事实。但林觉若是表现的冰冷,却又怕伤了少女的心。所以只能不咸不淡的吊着,也不能太亲密,也不能太疏远。好在方浣秋自己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她本就是个落落大方的单纯少女,喜欢了就喜欢了,却也没有太多的矫情。 林觉为此不免唉声叹气。方师母又抽空跟林觉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的内容让林觉心惊肉跳。方师母的意思是:我们不会逼你娶浣秋,因为她不能嫁人也活不了几年。但我们希望她活一天都开开心心的。希望林觉不要顾虑,若是也喜欢浣秋,不妨对她好一些。 这种话其实不能说的更直白了,这年代的父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已经足见开明,也说明方家夫妇对浣秋是多么的疼爱。他们希望浣秋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快活的,能让她享受到情爱的欢悦。林觉虽然觉得这种关系很是畸形,不已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这不是公然要自己耍流氓么但是,一看到方浣秋巧笑嫣然的俏脸,林觉便告诉自己,这个女子应该享受一个完整的人生。当然包括一场投入的爱情。 终于在一个午后,林觉和方浣秋站在摩崖之下看秋色的时候,方浣秋不小心滑了一步倒在了林觉怀里,然后火山便爆发了。两人也不知道是谁主动亲吻得谁,总之两个人吻得天昏地暗,直到方浣秋脸色发白,林觉才赶忙停止。这一吻差点让方浣秋犯病,喘气喘的像火车。林觉忙安慰她平静下来,这才避免了诱发病情。这也说明了方浣秋的病是根本无法成亲生子的,任何情绪激动的情形下对她都是一场劫难。亲吻都这样了,万一同床做那种事情,岂非当场便病发了。 这一次的接吻虽风险颇高,但经过这一吻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正式的确立了下来。方浣秋固然更加的容光焕发,但对林觉而言,虽心理上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但每一次的亲吻都成了一场冒险,这着实让人纠结。接吻时还不能过于撩拨,不能造成情绪的激烈的情动,林觉本就不是各中高手,这种技术活林觉还很难把控。 望月楼那边的事情也步入正轨,江南大剧院正以极为响亮的口碑横扫全城。仅仅开演了数日,便成为城中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每日暂时只能一场,而且一票难求。所以票价已经水涨船高。有人在大剧院外开始当黄牛炒票,闹的人怨言死起。而林觉对此早有准备,当谢莺莺派人来问计时,林觉果断的让她实行购票入场实名制,杜绝了这股歪风。同时,票价也在林觉的建议下作了微调,普通票上浮二十文,包厢雅座上浮一两银子。此举居然没有引起任何的不满。 望月楼退出花界改为大剧院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完全的一帆风顺,起码在内部便有不少分歧。据林觉所知,望月楼内部曾经因为此事而闹腾了一番。青楼女子之中有很大比例是身不由己被各种原因所迫从事的这一行,但其中也不乏有好逸恶劳好吃懒做,只想靠出卖色相皮肉不劳而获之人。望月楼中自然也有这样的人。 当得知从此需要靠演戏来获得钱财过日子,而且每月不过十余两银子之后,一些人便不愿意了。这些女子平日里轻轻松松的便可赚的数十两乃至上百两一个月,而且无需太多的艰辛只需出卖色相即可,现如今却要去卖力演什么戏,尝过演戏之苦的自然都知道这碗饭可不容易。况且收入上还大幅度缩水,这岂是她们所愿。不夸张的说,以前一个月的胭脂水粉点心钱都要花十两银子,这点钱实在让她们看不上眼。而且更让她们难以理解的是,望月楼新得花魁之名,生意好的不得了,这时候却要退出花界,这件事是世上最蠢的决定了。 七八名女子一起去跟谢丹红谢莺莺闹,她们不愿意去演什么戏,挣这份辛苦钱。谢莺莺和谢丹红苦口婆心的劝她们,告诉她们这是从良的良机,从此可以摆脱风尘之扰。而且这一行不必担心人老珠黄,便是上了年纪也还是能上台演戏的,总之生活其实比以前更有保障和尊严。 但这样的话,那七八名女子是听不进去的。她们吵闹着不依,无论如何不肯。她们要求谢丹红放了她们自由之身,反正望月楼已经关了,还攥着自己等人,妨碍自己等人的出路作甚谢丹红和谢莺莺无奈之下做出了决定: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她们不愿留在这里,便也放她们自由。发还她们的卖身契,免了她们的赎身银子。姐妹一场,好聚好散。 于是乎,这七八人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望月楼。不仅如此,因为她们的举动,也导致了几名尚在犹豫之中的女子也提出了要走。谢丹红和谢莺莺一概应允,绝不强留。最后,整个望月楼三十多名女子,留下了二十人愿意抛弃过去,鼓足勇气重新生活。 这个消息传到林觉的耳朵里的时候,林觉并不觉得意外,但对谢丹红和谢莺莺的处理方式,林觉感觉到有些不妥。她们就这么放走了那十几人,连她们的卖身契都还给了她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约束条件都没提出来,这显然是太过随意了。她们也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然而在林觉看来,这件事或有隐忧。毕竟自己在望月楼中的活动是瞒不过楼中女子的,她们即便要离开,也需要约束她们保守秘密,不得透露之前的那些事情。而这些谢丹红她们都没做,这让林觉有些恼火。 但想一想,谢丹红和谢莺莺她们那里知道自己所担心之事,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事背后会带来的隐忧,她们也并不善于周祥考虑全局。某种角度而言,这也是一种善良。况且这本是望月楼内部之事,林觉也不能因此而责怪她们。唯有暗自希望不要有什么节外生枝之事为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六章 摊牌 九月二十一晚上,吃了晚饭后,林觉坐在窗下为西厢记话本润色。故事的梗概和一些经典的唱段他是记得的,但在台词对白场景灯光服饰等各方面的细节上,林觉需要细细的琢磨。林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剧组中的万能者。编剧导演道具灯光等等都一职担当,倒也圆了在地球的那一世的一个导演梦。只是没办法潜规则几个女演员,否则便是正宗的导演了。 正在沉思冥想之际,外边院门被敲响。绿舞忙出去开了门,但见大管家赵连城带着几名提着灯笼的小厮的护院站在门前。 “赵赵大管家”绿舞有些慌张,自己这个小院可很少有人来,特别是正房中的那些人。管家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处于对正房中那些人的莫名的惧怕,绿舞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绿舞啊,林觉公子在屋里么”赵连城笑眯眯的问道。 “在在,赵管家里边请。”绿舞忙道。 “哦,不必了。你去通禀一声,请林觉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就说家主要见他。”赵连城笑道。 “家家主”绿舞更加的慌张起来,她觉得一定是又要出事了,这才安稳了几天,又不知要出什么事。 “快去啊。家主等着呢。”赵连城皱眉喝道。 绿舞忙深一脚浅一脚的回身来,进了房里一把便将门关上了。林觉握着笔在写字,头也没抬的问道:“谁来了是你的那些小姐妹找你来说悄悄话么” 绿舞走上前来,一把抱住林觉的胳膊。林觉转头看去,灯光下绿舞的脸色一片煞白。 “怎么了”林觉将毛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揽住她的腰身。 “不好了,家主要见你。赵连城就在院门口等着你,要你和他去见家主。”绿舞带着哭腔道。 林觉愣了愣,旋即笑道:“家主要见我,我去见他便是,你怎地这般模样” 绿舞艰难的道:“公子,绿舞觉得要出事,绿舞很害怕。” 林觉呵呵笑道:“什么就要出事你这简直是惊弓之鸟了,只是说个话而已。我去去就来,莫要多想。真是个小可怜。” 林觉伸手在绿舞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起身来笑着道:“拿外衣来,我穿上去见家主。” 绿舞慌里慌张的取了长衣给伺候林觉穿上,扣盘扣的时候手上哆嗦的不行,显然心中的紧张没有消除。林觉觉得有些好笑,捧着她脸亲了一口,安慰几句,开门出去来到院子里。 “林觉公子,还没好么家主等着呢。”赵连城站在院门口叫道,他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林觉缓步走来,笑道:“赵大管家,这么会儿便等不及了么这是出了什么火急火燎的大事就算是天塌下来,赵大管家也不能这么急啊,你都这么急,还如何能让下边的丫鬟小厮们安稳” 赵连城见了林觉却也在礼节上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见过公子,不是我急,是家主急。我这不是怕家主等的着急么天塌下来倒是不至于,就算塌了,不是还有家主和各位家主顶着么我们这种只是跑跑腿罢了。” 林觉呵呵笑道:“大管家未免将自己看的太低了些,我林家的大管家,出了林宅可是都要被人尊称一声爷的。” 赵连城笑道:“多谢公子抬举。事不宜迟,咱们这边走吧。家主在前厅等着呢。” 林觉伸手道:“那便请吧。” 四名小厮两前两后提着灯笼将林觉和赵连城夹在中间,几人转身便走。绿舞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公子!” 林觉回头摆手道:“回去吧,叫小虎关了院门,你早些睡,不用等我了。” 说罢转身阔步离去。绿舞小手紧紧的攥着,远远看灯笼绕行院墙之后,心事重重的回到院子里拴上了院门。 林宅前厅之中灯烛明亮,但偌大一个大厅之中,只孤零零的坐着一个林伯庸。他静静的坐在桌旁的红木大椅中,手中握着一只玉蟾蜍的把玩物件,眼神若有所思。 林觉踏入了厅门,见到厅中只有林伯庸一人也觉得甚是意外。他本以为请的不是他一人,或许是家族中的事情需要自己列席而已,但现在看来,却并非那么回事。林觉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想想刚才绿舞的反应,林觉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太安逸了,以致于有些忘形,失去了对危险的嗅觉。绿舞才是那个灾难临头前先感觉到危险的灵敏的小动物,自己刚才还笑话她,没准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侄儿见过家主。”林伯庸抬头望来之时,林觉上前行礼。 林伯庸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厅门被人砰然关紧。林觉益发的觉得有大事发生。 “坐,那一盏是刚刚沏的茶,还热乎着呢。”林伯庸的态度很是随和。 林觉道谢之后缓缓坐下,眼睛看着林伯庸。 “不用紧张,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谈谈心。说起来我身为你的大伯,还没好好的跟你这个侄儿交过心。也是家中事务繁忙,所以没找到机会,实在惭愧的很。” “家主说哪里话,家主撑着林家这副家业,肩上担子重如千钧,几百口人张着口要吃饭。家主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那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倒是侄儿未能替家主分忧,才是惭愧之极呢。”林觉笑道。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倒也养人心。足见你是个明理的。你虽是三房庶子,但我说句心里话。几房公子之中,老夫对你却格外的看好。” 林觉微笑不语,心道:“你这话可太假了,有意思吗当我三岁孩童么” “说了你可能不信,你当年出生的时候,你爹娘请了天龙观的秦道长来给你摸骨算命,秦道长说你有大富大贵之像。那秦道长可是杭州城出了名的半仙,算卦看相极准。自那时起,老夫便对你寄予厚望。你的名字叫林觉,这个名字是老夫替你起的,你可知道”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有些惊讶,他并知道这些事,小时候的记忆还有这个名字的来历,在自己这个皮囊之中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而自己的魂魄附身于上,所知的记忆也仅是皮囊的记忆。原来的皮囊记不得,自己当然也无从知晓。 “觉者,悟也。老夫给你起这个名字,便是期望你将来能有大悟,能得大成。而且,还有一层意思,便是你小时候不肯安眠,他人都睡了,你还睁眼不睡。你父跟我谈起此事,便说你是春眠不觉晓,一夜都不睡。故而这个名字也是契合你的。”林伯庸呵呵笑道。 林觉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温暖,在这个家里,自己还从未有过这般温馨的感觉。坐在面前的林伯庸此时此刻就是个家中的慈祥长者,而非是什么严厉的家主。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坐着听林伯庸说小时候的事情,虽然这并非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在情感上却起了共鸣。 “多谢家主为侄儿赐名,侄儿定当一个能觉能悟之人。”林觉道。 林伯庸淡淡的看了林觉一眼,沉声道:“这些事都过去了这么久了,你都已经十八了吧。一眨眼,十八年过去了。老夫已经老的快要入土了,三弟也已经过世十年了。你的娘也去世五年了吧。当真是岁月如梭催人老,人这一辈子太短暂了。” 林觉不知如何插话,林伯庸似乎陷入了一种感慨之中,穿着黑袍的身子里也透露出一丝衰老和无奈的意味。整个人的气场都弱了几分。 “林觉啊,你爹爹去世时你才八岁。这十年来,老夫没能尽到责任,没能完成你爹爹交代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教养你的责任,老夫深感惭愧。老夫以为,只需要让你吃饱穿暖,让你上进便成了,却忽视了要经常的和你沟通交流,教你做人的道理。这些都是老夫的过错。今年元日,我要在你爹的面前忏愧道歉,请他原谅。” 林觉的心中一紧,林伯庸话锋一转,这话里头可夹带着不少其他的意味。什么叫没有教导好自己,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已经是个没教养之人了。难道说 “家主不必如此,爹爹在天之灵一定会感激家主的,若非家主供养,侄儿岂能成人侄儿已经十八岁了,已经长大了。家主也尽到了职责。”林觉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不!我没有尽到职责,没有完成你爹爹交代的嘱咐。”林伯庸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否则否则你又怎会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又怎会不顾林家家规,做出那么多祸害家族,扰乱宅第的事情。你又怎会不管不顾,做出置林家血脉亲情利益于不顾,将林家陷入覆灭危险之中的那些事情来”林伯庸双目凌厉,厉声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七章 摊牌(续) 林觉悚然一惊,惊愕的看着林伯庸。只一瞬间,林觉便明白了。有些事还是东窗事发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其实是早就知道迟早会为人所知。只是不知道来的这么快而已。 “家主!”林觉叫道。 “林觉啊林觉,你太让老夫失望了。你犯了滔天大错了你可知道你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老夫都知道了,你也莫要抵赖了。你道老夫今晚叫你来是和你拉家常的么老夫是要告诉你,你的那些勾当老夫全部查清楚了。” 林觉心潮如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但他的外表还是平静的。快速的思索之后,林觉认为此时此刻着急上火是没用的,林伯庸今晚叫自己来,想必已经是有了真凭实据,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辩解的,那纯粹是浪费唇舌。 “你不说话,老夫便当你是默认。当然你抵赖也是无用。你好大胆子,设计陷害你的兄长,还胆敢两头传话,以张通判之名邀约老夫去现场,便是要利用老夫之手对林全严惩。你可真是会算计。然而这一切都已被查明了,你当是神不知鬼不觉是么你可以抵赖,你让那个叫秋容的丫鬟故意漏话给钱氏,你知道钱氏善妒,她一定回去闹事。你在春来茶莊蹲点了几日,便是为了摸清楚林全去见那妇人的时间,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然而你却忘了,秋容传话时有人听到了,被我们问了出来。春来茶莊的小伙计也证实了你那几日蹲点监视的事实。事发当日,你和那个林虎出入于现场左近,有人认出了你们。嘿嘿你计划的虽周密,然而却终究留有把柄。” 林觉皱着眉头不说话,他很生气。倒不是生气事情败露,而是生气整件事居然留有这么多的漏洞。一查便露陷了。这说明自己的计划还不够周详。 “还有望月楼的事情,你也是好算计。你利用黄长青和你之间的过节,知道他会紧盯着你。所以你故意以留宿于望月楼为诱饵,引得他去抓你。你也是算计的很好,黄长青也是糊涂了,居然将张衙内给拖了出来。张衙内也是被你算计在内的吧因为你知道若是随便抓错什么人都没什么结果,抓了张衙内才会惹来大事,我也会因此大怒,不会饶了黄长青。黄长青被我责罚打板子,被剥了管家之职,这正是你对他的报复是么嘿嘿,你千算万算,却忘了望月楼中的那些人可不是铁板一块。我们找到了她们当中的几个女子,她们对你在望月楼的安排一清二楚。林觉啊林觉,你不惜跟一帮青楼的妓女合伙做局来坑害林家,你简直不可救药。” 林觉更生气了,之前便担心望月楼中的那些女子嘴巴不牢靠,现在担心成了事实,果然是说出来了。这事儿办的也一点都不干净,一开始便需要控制知道的人数,只能让少数人参与其中的。 “还有,花魁大赛的事情。你知道你得罪了谁么万花楼和群芳阁背后的东家是谁你知道么那可是梁王府。梁王父子随便一个小指头,我们林家便将覆灭。你这是要毁了整个林家么为了这件事,梁王叫了老夫去训话,点名要对你重重的惩办,还要对我林家责罚,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愚蠢的事情你给自己惹了大麻烦,还给林家惹了大麻烦你知道么” 林伯庸手拿着玉蟾蜍在桌上笃笃的敲打,情绪激动之极。和刚才聊家常的长者已经判若两人了。 “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辩解啊。混账东西!”林伯庸怒骂道。 “家主,侄儿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到如今,这些事侄儿都承认,确实都是侄儿干的。”林觉沉声道。 “哼,算你还有些骨气,没有出言抵赖。你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告诉你,人证物证都在府里,你抵赖,便全部押出来和你对质。” “家主,我不想否认,不想辩解。但可否容侄儿说几句。”林觉缓缓道。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伯庸喝道。 “家主,你告诉侄儿,侄儿之前在林家可犯过什么事儿么可曾闹过什么出格的事么”林觉问道。 “这也是老夫不明白的地方,你之前是个安静本分之人,怎地忽然之间变成了这般模样,你是中了邪了么”林伯庸怒道。 “多谢家主,家主也知道我之前是个安静本分之人。我不得不安静本分,因为我只是个三房庶子而已,我说话没人理会,也没人在乎。当然在你们眼里,我这个三房庶子便应该像个小猫一样躲在墙角,安静的见人就跑。你们高兴了就夸两句,你们不高兴了便踢两脚是么” “这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猫也想吃饱穿暖便成了,只要不惹事安安静静的活下来便行。然而,安静本分便成了么你们便不会欺负我了么显然不是。林全和大娘他们对我的苛刻我便不说了,那日庭训上你也知道,几年的月例钱他们都截留一半下去,若非家主发话,他们永远不会给我。还有一件事我没说,我娘去世后留下的首饰盒,里边有些金银器物。本来是给我作为念想的,但娘亲下葬之后便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家主你道后来我在那里瞧见了么” “我在钱氏的头上看到了那只桃花的金镶玉的簪子。那是我娘最心爱的首饰。娘临终时嘱咐,不许将值钱的物事下葬,全部留给我。我娘便是担心我会受欺负,这些东西关键时候可以变卖活人。那只簪子在钱氏的头上见到了,我便知道是被她们拿去了。我去讨要,结果你猜如何我不但没要回来,还挨了兄长两个嘴巴。还被污为血口喷人。家主,你说我该不该要我是不是见到了就该当做无视我娘的东西我就当没见到” 林伯庸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这些事也都可以忍。寻常的言语,兄长的跋扈打骂倒也没什么,毕竟是长兄。可是,他居然三番五次的闯入我的院子,调戏绿舞,逼迫绿舞。我知道,家主你心里定会说:你怎可为了一个丫鬟跟兄长翻脸。可是,绿舞是我娘买来的,从小便伺候我娘,跟我一起长大。我娘去世后,绿舞便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我爹娘都没了,就剩一个绿舞他林全还要欺负,我难道也要无视为了此事,我确实训斥了林全,那天在院子里我拿斧子逼着他自己打了自己耳光,我便是要给他个教训,让他收手。可是他居然怀恨在心,雇了街头闲汉在书院山道上堵我,意图将我打成残疾。家主,你来评个理,是我活该被他雇人打成残疾,还是我该先下手为强你说我不论亲情血脉,那么林全便论亲情血脉了么林全在外包养妓女已经数年,内宅之人尽数知晓,为何没人去责罚他为何我只是出入了青楼一次,便活该要挨板子” “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何如此,那是因为我不得不如此,我不反抗,我便要被欺压致死。我身边的丫鬟便要被欺压侮辱。不光是嫡系的几位兄长,甚至连黄长青这样的家生子,又何曾对我有半点敬意望月楼之事若不是他存心找我的麻烦,带人去捉奸,想让我出丑,想让我被家主责罚,又怎会上我的当他要害我,所以才中了我的计。他若不害我,怎会有那样的结果家主你定又要说了,维护家法是他的职责,是他管家的职权。然而您的几位亲儿子出入青楼的事情他是否依照家规严办了呢林全包养妓女的事情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也包庇了么所谓的维护家法家规,不过是因人而异罢了。处置不公,还会有公信和权威么您不妨派人去外边各房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对林家是怎么看的。若不是每个月还有那么几两月例钱,谁还会在乎自己是否姓林” 林觉侃侃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林伯庸面色青红的听着,他不得不承认,林觉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很多事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却不能完全按照家规家法来处置。黄长青对直系的几位公子的行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这他都知道。可是即便是自己有意整饬林家,重振家风,却也无法将这大棒挥到直系公子的头上。 “即便有些事确实是你受了委屈,但你也不能置林家于不顾,也不能无视家规,犯上算计,暗中作乱。这些都是家法所绝对不容之事。你说的那些事老夫会一一去处置,但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冷笑道:“瞧瞧,这便是区别,总是先要处置了我,才肯安心是么放心,我知道家主的想法,我做了这么多林家不容之事,林家岂能容我再说了,王府要找我的麻烦,林家自然是要踢我出族了,我都懂,傻子都懂。” 林伯庸脸色微红,正色喝道:“这是什么话你自己确实犯了家规,难道不是么” 林觉点头道:“是,我犯了家规,我该死。家主今晚不就是叫侄儿来单独说话,劝我主动脱离林家家族么我可以这么做。遂了家主的心愿。” 林伯庸心中吃惊之极,这正是他今晚的目的,没想到林觉聪明至此,竟然很快便洞悉了。但他口中却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遂了我的愿你说话可越来越放肆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八章 顾全大局 林觉轻叹道:“家主,事到如今,其实也不必遮遮掩掩。我承认,这次助望月楼夺花魁之事确实是没考虑的周祥。我没想到梁王爷那么大的人物,会因为这件事而真的给家主施压。我之前的估计是,他们虽然生气,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件小事而跟我们这样的人一般见识,事实证明,是我想当然耳。然则此事牵连到家族,这显然是我之过。这责任我是不会推卸抵赖的。” 林伯庸沉声道:“你知道便好,还算你识大体知大局,你也知道,老夫不可能因为迁就你一人而毁了林家。梁王兴师问罪,老夫也保护不了你,想必你也是理解的。” 林觉点头道:“侄儿理解,侄儿明白。我无话可说。我可以自己宣布退出林氏家族,并且可以自己去向梁王请罪,承担全部的责任。梁王是杀是剐,我都认了。” “好,你既如此说,老夫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夫今晚找你来谈话的意图便在于此。你能如此干脆,倒也不辍我林家子弟的名头。那么你现在便可以写下自白文书,声明退出林家。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梁王府见王爷,王爷那里如何处置你,那要看你的造化。林觉啊,老夫再说一次,不是林家不庇佑你,而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但愿王爷开恩,不至于重罚于你,明日你定要磕头求肯,态度一定要好。笔墨纸都在这里,你可以写了。” 林伯庸指着桌子一角,那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之前林觉便看到了,但也没在意。此刻方知这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林觉笑道:“看来家主早已准备好了,墨汁都磨好了,就等着我写和林家脱离干系的文书了。” 林伯庸脸上微微一热,沉声道:“写吧,多说无益。” 林觉抓起笔来,慢慢的蘸了墨汁,但忽然扭过头来道:“家主,我有几点小小的要求,请家主答应了我才能写。” 林伯庸皱眉喝道:“你适才说的大义凛然,现在却来提什么条件。” “家主,有些事不交代交代,我放心不下。万一明日被梁王砍了头,我岂非是留有遗憾”林觉笑道。 林伯庸沉吟片刻,点头道:“梁王府怎至于草菅人命你是多虑了,但老夫愿意听听你的条件。” 林伯庸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梁王府确实不至于草菅人命,但那是公开的情形下。梁王府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但暗地里如何可没人敢保证。此次林觉去认罪,若是死在了梁王府,林伯庸掂量一番,觉得自己也还是不会声张的。这件事目前无人知晓,林觉死在王府,还不跟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冒个泡便平静了。谁能知道内情林伯庸虽然不忍,但如果这个庶子的命能保证整个家族的安危,自己显然不会多嘴多舌。林觉的话提醒了林伯庸,他决定明日让林觉独自去梁王府,自己绝不可跟着去,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家主,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离开林家之后,我房中的丫鬟绿舞我是要给她自由的。我希望家主向我保证,不准林家的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烦。我做的事情都是我的决定,她只是遵照我的吩咐办事而已,跟这些事都无瓜葛,家主不必再追究她的责任。” 林伯庸想了想道:“罢了,你也算是有情有义有担当,老夫答应了你便是,给她自由之身,而且会给她一笔银子安家,也绝不会让林全或者其他什么人去骚扰她。你可以放心了。” 林觉点点头道:“好。第二个条件便是,望月楼里的那些人也都是照我的吩咐办事,也请家主不要为难她们。并且还要家主跟张通判梁王爷他们说清楚,让他们也不要去为难她们。都是些苦命女子,好容易脱离苦海,还是造些福报为好。” 林伯庸皱眉道:“你当真是无可救药,你和这些女子搅合在一起作甚老夫可不会替你去保这些女子,这一条我可不会答应。” 林觉冷声道:“家主不答应,这个脱离林家的承诺书我便不能写了。” 林伯庸冷笑道:“你倒是来要挟老夫了,老夫稀罕你写么所有的证据老夫都掌握在手,老夫只需召开家族会议,宣布你的所作所为和证据,将你公开逐出家族便可。老夫之所以让你自行退出,那是不想你声名狼藉。” 林觉哈哈笑道:“家主,这么说侄儿倒要感激你为我保存颜面了家主,事到如今,你还把侄儿当傻子么侄儿什么看不明白你当真是为了侄儿的名声么你是为了不让这些事被内外各房都知道罢了。你担心我说出林全的那些事,长房几位公子私下里的那些事。黄长青的处事不公,家法对外房不对嫡系公子的那些事。你更担心,因为我这个坏例子,会影响族内各房子弟,会从此后让他们对林家失望透顶,你这个家主难以收拾局面罢了。家主,我说的对么” 林伯庸满腹的心机被林觉无情拆穿,心中恼怒可想而知。厉声怒喝道:“放肆,林觉,你可真是个放肆之人。” 林觉冷声道:“我放肆,那是因为你们无情。我放肆是因为我在林家多受欺凌。所谓林家,不过是主家三房罢了。你,二伯还有几位嫡系公子才是林家。其他人只是姓林而已,你们何曾将他们看作林家血亲看待你们这些人是林家人么你们把他们看的奴仆都不如。你见过哪一家会派人跟踪监视自己的族人每月庭训之日肆意责罚你也不去瞧瞧外边各房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以月例控制他们,逼着他们去做你想要他们做的事情,也不去想想对他们的家庭是不是一件好事。很多房赤贫如洗,你以为那三四两的银子是多么大的恩德么那是一道枷锁罢了。也别说他们了,我林觉是直系三房之子,和林全一样,我也是爹爹的骨血。然而我在林家的地位如何你们何曾将我当人嫡系公子可以为所欲为,外房和我这种庶出公子便要拿家法严厉约束,这叫做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林家家法有何公平可言家主处事不公,你叫人如何团结一致,如何生出为林家广大门楣不惜一切的心思来所以,今日我林觉便放肆一回,也叫家主你知道,这些人也姓林,身上流着的都是祖上林家的血脉。虽有远近嫡庶之分,但可不是仆役猪狗,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林伯庸瞠目结舌,他没料到眼前这少年凶悍起来竟然如此的凌厉,整个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锋一般的冰冷。这番诘问他一个也无法回答,因为林觉说的便是事实。林伯庸并非不知这些事情,只是在他看来,维护嫡系理所当然,维护自己的权威理所当然,所以他根本就没考虑太多。现在经林觉一番连珠炮般的责问,就连林伯庸自己也觉得似乎应该要做一番改变了。 林觉一番痛斥之后,心中畅快的难以形容。他还只说了一些小的方面,事实上他心中真正想说的是:你们自以为聪明,其实愚蠢透顶。外房各家没得到你们多少恩惠,反而会因为你们的错误决定而遭受无妄之灾,跟着你们送命。你们还以凌虐他们为乐,产生出这么多优越感来。你们才是林家灭族的罪人。 但这些话自然是没法说出来的,这件事只有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人知晓,其他人自然是一无所知的。自己当然也没法去告诉他们这个结果,否则怕是要被当成失心疯了。 “罢了,林觉,没想到你对林家怀有如此大的仇恨,看来你早就不想在林家呆着了,你也是求仁得仁,终于可以脱离我林家。”林伯庸沉声开口道。 林觉冷笑道:“家主尽管往我身上破脏水,林觉受着便是。我是林家三房的子弟,怎会对林家怀有仇恨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林家人生活的好,林氏家族发达兴旺。但在家主治下,我觉得没有希望。侄儿今天说话虽然直了些,但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我当然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至于家主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林伯庸缓缓点头道:“罢了,言尽于此,还说什么你的第二个条件老夫也满足你便是。望月楼的事老夫会尽力周旋,张通判那里是不成问题的,梁王府那里老夫也必会周全,相信梁王只想抓到幕后之人,那便是你。但对于望月楼,却是不会太为难。” 林觉点头道:“就是这个话,侄儿相信家主的话,家主金口,自然不会食言而肥。我这便写主动退出林家的声明,背叛林家这个大脏水我自然也是接着了。总之,所有的脏水黑锅都我来背,你们大可放心便是。” 林觉提笔刷刷刷写下文书,伸手按了手印,吹了吹墨迹后递给林伯庸。起身道:“家主,我想应该没什么事了吧,那么侄儿便告退了,明日上午,我自去梁王府负荆请罪去。为免家主难为,家主便不必陪着我了。家主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让人在后面跟踪我,免得怕我半路上跑了。” 林伯庸心里不是滋味,林觉干脆决绝,而且聪明绝伦,自己心中那些阴暗的小秘密被他轻易的一个个的点开,让林伯庸甚是有些小尴尬。他有点怀疑林觉是不是会读心术,刚才自己确实打了主意要人在后面盯着林觉,防止他半路逃走的。果然就被林觉给点破了。 “这个没什么事了。”林伯庸道。 “那么,侄儿告辞了。”林觉微一拱手,走向厅门,哗啦一声拉开厅门,外边台阶上,黄长青正保持着偷听的姿势探头附耳。门一开,见到林觉站在面前,黄长青尴尬干笑。 林觉看也没看他一眼,快步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九章 前途未卜 林觉离开后,大厅之中一下子涌入了四五个人,二公子林颂和黄长青以及赵连城等人迫不及待的冲了进来,询问家主谈话的结果。 林伯庸端着茶杯一口口的喝茶,眼神中若有所思。实际上他此刻的心情很糟糕。一方面是刚才被林觉毫不客气的说了那些话给刺激到了。另一方面林伯庸也很是沮丧,因为林觉毕竟是林家人,是自己亲弟弟的儿子,自己无力保护他,只能将他踢出去不顾生死,这多少让林伯庸产生了不小的挫败感。 “爹,他同意了么其实照我说,根本不用跟他商议什么,直接拿证据逐他出家门便是,还跟他谈什么谈干了那么多坏事,连累了我们林家,还给他脸不成”林颂连声道。 “闭嘴!蠢材!”林伯庸骂道。 林颂被当头一骂,缩回身子挠头辩解道:“爹爹怎地无缘无故的骂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林伯庸怒喝道:“老夫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兄弟几个一个都不及林觉。可惜他只是个庶子,你们只是命好罢了。” 林颂吃了这番言语,顿时变色,正欲辩驳顶嘴时,黄长青忙插话岔开话题。 “家主,那林觉是同意了主动退出是么” 林伯庸看了一眼黄长青,伸手朝面前的纸张一指道:“他写了决裂声明了。从此他便不是我林家的人了。哎!” “哦那可太好了,这岂非正好可以闷声不响的解决此事恭喜家主,贺喜家主,这件事终于可以了了。今儿是王爷给的期限的最后一日,终于不用担心了。”黄长青拱手笑道。 “恭喜我贺喜我喜从何来”林伯庸冷目看着黄长青道。 黄长青吓了一跳,尴尬的陪着笑。 “我林家连一个庶子都保护不了,出了事只能逐出家门了事,这难道是件值得庆贺之事这是林家之不幸,林门之辱啊。”林伯庸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径直回后堂而去。 林颂和黄长青赵连城等人面面相觑,半晌后林颂道:“爹爹这是怎么了为林觉伤心么” 黄长青微笑道:“家主对林家每个人都很重视,发生这种事自然是伤心的。二公子,这下好了,林觉必受王府重罚,又从此不是林家之人,三房这下彻底没人了。” 林颂咂嘴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黄长青笑道:“我什么也没说。” …… 深秋之夜,夜风带着丝丝的寒意在树梢掠过,叶子落了大半的树梢之间发出了只有寒冬季节才会发出的唿哨之声。 漆黑的屋子里,林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将自己整个人浸没在漆黑的夜里。 回到小院后,林觉给绿舞的是一张笑脸,面对绿舞的询问,林觉也给出了让她安心的答案。林觉不打算告诉绿舞自己的窘境,他不想让这个少女担心。刚才,他已经写好了几封信。一封是给方家的,一封是给绿舞的,另一封是给望月楼的。明日自己若不能归来,那么这三封信便会被绿舞发觉,她一定会一封封的替自己送到。 林觉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林觉不知道明日会遭遇到什么,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事实上林觉此刻心中有些懊悔和沮丧,怎么就突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前几日还觉得一切都向好,但今晚之后,却发现一切已经糟糕到了透顶的地步。 仔细回想自己重生后的这几个月,林觉承认自己行事激进了些,但这是基于前世的教训,林觉调整了人生的策略。但有些事是前世没有经历和发生过的,譬如花魁大赛,譬如梁王府。今世已经和前世迥异,很多事情已经衍生出了另外的枝节,自己只能见机行事,并无经历可以参照,所以这才一步步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林觉有些灰心的想,或许自己所经历的便是一场场注定要失败的人生。上一世的小心翼翼让自己反而多活了十几年,而这一世反而是最坏的选择乃至于即将走向绝路 但林觉很快便否定了这种悲观到极点的想法。这么想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在作祟。自己拥有了他人所不曾拥有的两世经历和巨大的知识的累积,却混到了今天的地步,这明显是自己的问题,而非是什么宿命使然。自己怎能甘心如此。 但有任何的机会,自己都必须要抓住,以期扭转局面。明日去梁王府必须要想办法平息梁王的怒火,让自己能够转危为安。起码不要丢了小命。 然而,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听自己的那一套,他打算怎样对付自己,这都是未知之数。总之,明日是个凶险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清晨,秋阳的曙光照亮了杭州城。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美好的深秋的一天。林觉如常在廊下洗漱完毕,坐在小院里吃了绿舞做的糖饼和小米粥。吃饭之后,穿好了外袍来到院子里。 林虎像往常一样搬出书篓来背着,要跟林觉去书院。然而林觉却摆手让他将书箱送回房里。 “今儿不去书院了。小虎,今日你放假一天,一会儿你回去瞧瞧你爹娘和妹妹。绿舞给小虎带些礼物回去,表示一下我们的意思。” “怎地不去书院了书院今日不放假啊。”林虎眨巴着眼问道。 林觉笑道:“书院不放假,我自己给自己放假不成么我今日想单独去城里走走,无需你陪着。别发愣了,你不想你爹娘么快收拾收拾回去瞧瞧他们。” 林虎脸上露出喜色来,忙道:“那可太好了,那我可回去看爹娘和妹妹了。不过,叔,你一个人真的可以么不用我跟着” 林觉笑着往门口走:“你没来之前,难道我寸步难行不成我只是随便走走罢了。我去了。” 林觉出了门。绿舞站在廊下有些发呆,林虎将书箱往屋里搬,路过绿舞身旁的时候,绿舞忽道:“小虎,你有没有觉得公子怪怪的。” 林虎眨着眼挠头想了想道:“没有啊,哪儿怪了” 绿舞啐道:“你个没心没肺的,罢了,不跟你说了。你去拿布口袋来,前几天买的干枣儿还有石榴果儿,对了,还有三尺花布,都带回去给你娘,让你娘给你妹子做件花袄子。” …… 林觉出了院子,寻常停在院子门口的骡车不见了。林觉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焦大是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了。 焦大是自己身边的眼线,自己这段时间的行踪他一定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曾经怀疑过这一点,只可惜没有付诸行动。但其实林觉也明白,就算没有焦大通风报信,那些事其实也不难查出来。当时以为天衣无缝,但事后想起来确实漏洞百出。 林觉缓步出宅,往大街上走。清晨的西河河面上白气蒸腾,船只来往繁忙。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担菜的,背货的,扛包的,提篮的,各自匆匆,都为了生计而忙活。林觉站立其中,有些天地间孑然一身的苍凉之感。但这种苍凉的感只持续了片刻,林觉便甩头将之挥去,招手叫了辆大车,上了车直奔城西南梁王府而去。 梁王府前,高阶铜门让人仰目而视,门旁两只巨大的麒麟瑞兽张牙舞爪。府门台阶上,数名王府卫士手持长刀站立守卫。林觉迈步靠近的当口,卫士们凌厉的眼神便落在了这个试图靠近的年轻人身上。 “王府重地,不得乱闯。”有人喝道。 林觉依旧一步步走上了台阶,几名卫士神情紧张,手指搭上了刀鞘的卡簧上。 “烦请通禀梁王爷一声,就说草民林觉前来负荆请罪。”林觉拱手道。 草民林觉倒是没引起卫士们的兴趣,草民后面加上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但负荆请罪倒是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你是说你来请罪的” “正是,草民得罪了王爷,王爷正在拿我,所以我主动上门来了。烦请通禀一声。”林觉淡淡道。 卫士们翻了翻白眼,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有这样的事。一名卫士忙去里边禀报,不一会一名身材魁梧的卫士出来了,此人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普通卫士不知道此事,沈昙可是知道这一切的,所以一听卫士禀报,沈昙便连忙出门查看。 “你便是林觉”沈昙喝道。 “如假包换。”林觉道。 沈昙黑堂堂的脸上露出笑意来,旋即大声喝道:“来人,拿了,搜身,绑了。”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卫士们训练有素,瞬间涌上前来,抓住林觉。一张张大手在林觉身上一顿乱搜,然后五花大绑将林觉绑成了个粽子。 “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有这个必要么”林觉苦笑道。 “押进去。”沈昙压根不理他,挥手下令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章 牢笼 王府二进庭院东北角,茂密的树木将这一处地方和王府其他地方隔绝开来,还修建了单独的围墙围起来一个小院子。周围除了树木更无其他房舍。 五花大绑的林觉便被人推推搡搡的推进了这间院子正房的一间屋子。一进屋子里,林觉便倒吸一口凉气。这间屋子里的摆设太让人害怕了,墙上挂着锁链铁钩等物,屋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一张黑魆魆的大案板上摆着各色刀具镣铐铁锤锯子等物,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阴森的血腥的味道。 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在屋里忙活,见到沈昙到来,均上前行礼,他们也看到了被押解而来的林觉。 “沈统领,这是来活儿了么这个人要几分熟”一名铁塔般的汉子笑眯眯的盯着林觉,活像是见到猎物的猛兽。 这一间院子正是梁王府之中专门用来行刑逼供的所在。刚才那汉子问的所谓几分熟是他们之间的黑话,便是问要打到什么程度。十分熟便是活活打死,一分熟便是稍加惩戒,剁个手指头什么的,绝对不会伤及性命。总之按照不同要求,这里的行刑者会给出不同的惩罚。 “贾老六,先不忙。这个人是王爷和小王爷点名要的人,先不忙上刑。待我去禀报王爷,看看王爷有何指示再做计较。人先放你这儿,不要动他。我这便去禀报。”沈昙沉声道。 “遵命,统领自去,我等在这里等消息便是。” 沈昙点点头转身离去,几名汉子瞪眼看着林觉。那贾老六上前来围着林觉转了两圈,皱眉道:“看你这样子文文弱弱的,怎地犯了咱们王府的事可惜了,生的倒是细皮嫩肉,怪俊的。” 另一名汉子在旁嘿嘿笑道:“生的再俊也过不了多久便成丑如恶鬼了,越是细皮嫩肉,家伙招呼上去越是受用。嘿嘿,一会儿老子保证他身上没一块好肉。” 贾老六骂道:“老崔,你还是积点德的好。手段太毒了,会损阴德的。” “贾老六,瞧你说这话。咱们兄弟干这营生,手底下不知死了多少人命,折磨了多少人。早就已经阴德损光了,现在却来说这些快活的一世是一世,咱们这些人死了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以为还有来世么”老崔冷笑揶揄道。 林觉被绑着手脚靠墙站着,耳听他二人对答,林觉心中甚是担心。林觉是不怕死的,有谁比林觉经历过死亡的次数多这世上怕还没有。每个人只有一条命,死了便死了。而林觉却已经死过两回了。但林觉可绝不愿受刑罚之苦,若当真这一次死亡无可避免,那也要体体面面的死,而不是被折磨而死。 “嘿,几位兄弟。请过来一下。”林觉叫道。 “什么”贾老六和老崔诧异的扭头看来,他们当着犯人的面谈论犯人的生死,那是因为他们从未将这些人当成人。还从没有人犯在这里跟他们搭讪的。 “过来一下。”林觉笑道。 贾老六和老崔对视一眼,老崔伸手抄了一根皮鞭子踏步走了过去。贾老六也跟着走了过来。 “在下林觉,给两位兄弟问好。”林觉笑道。 “管你是谁我们可不稀罕你是谁天王老子到了这里,咱们兄弟也不认识他,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老崔瞠目喝道。 林觉被他口中的腐臭味差点熏得闭了气,勉力呼吸过来,笑道:“在下并无他意。在下冒犯了王爷,自知必不得宽恕。唔……我身上还有几两银子,我也用不上了,两位兄弟拿去分了,买些酒吃吃。” “怎地想贿赂我们不成你以为几两银子便买通了我们昏了头了你。”贾老六喝道。 老崔倒是笑道:“老贾,有银子不赚是傻蛋。人家主动给咱们的,咱们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你不要,我可要了。” 老崔伸手在林觉怀中摸索,摸出了几两碎银子,呵呵笑着揣在自己的腰包里。 贾老六冷声道:“老崔,一会儿这人要是在王爷面前说了,你受处罚之时,可莫怪我不替你遮掩。” 老崔皱眉道:“你放心,一会儿分你些,我不会独吞的,瞧你那样儿。” 林觉呵呵笑道:“二位尽管放心,在下不会多说一句的。在下只是想请二位帮个忙。一会儿若是王爷不肯饶过我,希望二位能手脚麻利些,给在下个痛快,免得在下受苦。我去了阴间见了阎王爷也会给二位说几句好话的。” 贾老六和老崔万万没想到林觉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两人都愣愣的看着林觉发呆。 “你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人只有求活的,还有求死的么给咱们银子便是要寻个痛快看来你事儿不小。”老崔咂嘴问道。 林觉笑道:“来你么这里的人有活着出去的么” “这个……倒是没有。”老崔摇头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这不就结了,跟事儿大小有什么干系左右便是个死。” 贾老六和老崔暗暗点头。 “放心,若当真绕不过你,我们给你个痛快便是。不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而是看在你文质彬彬却骨头的份上,爷们最讨厌那些进来便求饶的,最敬佩的便是你这种骨头硬的汉子。”老崔挑着大指赞道。 “多谢了。”林觉微笑点头道谢,心道:谁他妈要你敬佩,谁不想活,谁会求死还不是没法子可想。一会儿我还是要尽力求生的,若实在无法可想,那还不如一个痛快。 时间过了极为缓慢,也许只过了半个时辰,但在林觉感觉之中已经过了几天几年之久。林觉的脑子里一刻不停的再想,接下来见到梁王他们时该如何的应对,该以何种办法让他们能饶了自己。总之办法想了千万条,却无一条是能够有把握奏效的。因为对这个梁王实在是了解甚少,很难制定出有效的针对之策,看来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了。 不久后,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传话。贾老六老崔都出屋去院子里听来人禀报事情,林觉侧耳细听,只听到几句什么“船队……出了事。湖匪……。人暂且关押,回头再处置……”等几句断断续续的言语。 不久后贾老六和老崔进了屋子,来到林觉面前,老崔笑眯眯的道:“算你运气,王爷有些急务要处置,还忙不到你身上。所以暂且将你收押起来,也不会给你上刑。” 林觉松了口气,点头道:“听凭吩咐,但不知可否除了绳索,我一介书生,还能跑了不成” 老崔看向贾老六,贾老六沉声道:“解了吧,咱们拿人银子了,总不能一点都不照顾。” 老崔嘿嘿一笑,从腰间抽出小刀,割了林觉手脚上的绳子。沉声道:“关你进小黑屋,你可莫要闹腾,不然可要吃苦头。别给我们添事儿。” 林觉拱手道:“二位放心,多谢了。” 贾老六和老崔一前一后押着林觉出了屋子,院子角落里有几座低矮的石头小屋,方圆不过四五尺,高不过四尺,简单来说就跟猪圈差不多。贾老六和老崔还算是发了慈悲之心,挑了一间干净些的铺着干草的小石屋子将林觉关了进去。 林觉暗自悲悯自己遭受这等待遇,被像是猪一般的关在这里。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黯淡,只有门上小窗射进来光亮。这小屋直立身子是绝对不可能的,要么弯腰站着,要么便跟狗一样蹲坐在地上。林觉当然不可能死硬的弯腰站着,他也不想蹲坐着,于是他躺下在了干草上。不久之后,他睡着了。 贾老六和老崔来转悠过两回,见到躺在小屋里呼呼大睡的林觉,两人均表示钦佩。还没见过进了这院子,关了这屋子还能呼呼熟睡的,这少年不是缺心眼没心没肺,便是真的是个不怕死的真汉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一章 惊变 林觉其实没睡多久便醒来了,因为他被人给叫醒了。睁开眼循声望去,但见门上方的小窗户里露着一张脸。那是贾老六。 “喂,那林觉,快醒醒,莫睡了,有人来见你。”贾老六叫道。 林觉皱眉坐起身来道:“怎么了” 贾老六开了屋子门,外边阳光刺眼,大概是到了中午时分。林觉捂着眼睛适应了光线,弯腰出了屋子。 “有人要见你,我可先跟你打个招呼,你老老实实的回这个人的问话,不许乱说乱动,否则我们可不客气。”贾老六在林觉耳边低声道。 林觉皱眉道:“谁要见我王爷还是小王爷” “都不是,是咱们王府的小郡主要见你。所以要你安分些,规矩些。得罪了谁都成,得罪了小郡主,你必死无疑。”贾老六道。 “小郡主我不认识你们小郡主啊。她见我作甚”林觉有些犯迷糊。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进来便指名道姓的要见你,我们也没法子。总之,你好好回话便是,莫冒犯了她,否则谁也救不了你。明白么”贾老六啰里啰嗦的叮嘱道,显然他们很怕得罪这位小郡主。 阳光洒落在院门一角,将那片地方照得通明。林觉在贾老六和老崔的左右押送下走向这里,他看到了阳光下站着的那个身形婀娜美好的青衣少女。少女背对着林觉正朝院门外看,美好的身姿在秋阳笼罩之下像是镀上了一层光环,就像是在梦中见到的美好场景。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响,少女转过头来。林觉只觉得眼前周围的景物似乎明亮了几分,在那少女俏丽的容颜映照之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明媚了起来。 “启禀郡主,林觉带到,请郡主问话。但请不要时间太长,郡主该知道,这要是被王爷和小王爷知道了,会责骂我等的。”贾老六快步上前禀报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少女挥着手道。一双明眸却毫不羞涩的看向林觉。 “还不上前见礼”老崔在林觉耳边嘀咕道。 林觉忙上前去拱手道:“在下林觉,见过郡主。” 小郡主脸上露出笑意来,语声清脆道:“你便是林觉么” 林觉尚未答话,老崔替他回答道:“启禀郡主,他便是林觉。” 少女脸色不悦,蹙眉摆手道:“你们还在这里作甚还不退下,我和林公子说几句话。” “可是……”贾老六道。 “走不走你们”少女叉腰嗔道。 老崔打了个手势,拿着贾老六离开。再不走怕是要自找不痛快,反正有跟随郡主的卫士们在旁盯着,林觉也不能怎样,何必在这里碍眼。 “你便是林觉”待身边人走开之后,少女再问了一句。 林觉拱手道:“正是在下。” 少女点点头,负手打量着林觉,忽然捂嘴笑了起来。“你这是从那里钻了出来头上还沾着草屑。” 林觉尴尬的伸手在发髻上一抹,抓下几根干草来,苦笑道:“刚才被关在小石头屋子里,左右没事,便睡了一觉。才刚被叫醒,所以衣衫不整,这可失礼了。” “你还睡的着”少女睁大眼睛道。 林觉咂嘴无语。少女又问:“你可知道我爹爹和哥哥要拿你怎样么” 林觉摇头道:“我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少女噘嘴道:“这真是不公平,父王和哥哥这么做太不应该了,你并没有罪过,他们输不起,所以才逼着林家交出你来。他们这是用私刑处罚你。你不觉的不应该么” 林觉愣了愣道:“应该不应该都不是我这样的草民能评判的,胳膊拗不过大腿,我能如何” 少女皱眉道:“说的也是。你知道我为何来见你么” 林觉摇头道:“在下不知。” “我很喜欢杜十娘那出剧目呢。我很喜欢你那天花魁大赛上让我父皇和哥哥吃瘪的样子。你本事还真是不小,开始的时候我还真的以为那是谢莺莺自己的本事,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背后策划的一切。所以听说你今日主动负荆请罪来了,我便要来瞧瞧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觉苦笑道:“郡主现在瞧见了,多瞧几眼吧,也许过一会便只能瞧到一个死人了。” 小郡主捂嘴笑道:“不会的,起码这几天或者再多几日你都不会死。爹爹和哥哥现在还忙不到你头上。” 林觉心中一动,神色漠然的道:“怎么可能他们随时会来要了我的命。” 小郡主笑道:“你不知道,出了一件大事,他们忙着去处理去了。那事儿可比你这事儿要大的多,他们哪有时间管你。对了,这事儿跟你林家也有关系呢。现在你们林家怕是也已经团团转焦头烂额了。” 林觉更是诧异。轻声问道:“能否告知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郡主笑道:“你还真是爱打听,你自己都这样的,还问东问西的。” 林觉尴尬笑道:“我这不还没死么再说了你都说此事跟我林家有关了。” “你不是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了么跟你有什么干系”少女笑盈盈的问道。 林觉咂嘴道:“我总是姓林的,虽为家族所不容,但却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少女叹了口气道:“你们林家待你如此,你还这么说,可见你是个讲情义的。也罢,便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事儿你知道了也无用。这事儿你林家解决不了,我父王和兄长都急的上火,怕是他们都解决不了呢。” …… 王府郡主郭采薇口中所言的这件事是发生在昨天夜里的一件惊天大事。 九月十五两浙道漕粮船队开运,数百艘粮船浩浩荡荡从运河一路往北,开始了历时近一个月的漕运航程。这当中,一艘大船格外的被照顾,那便是那艘装载着两件价值连城的为太后贺寿的礼物。 本来,漕运运输便已经有宁海军水军的二十几条大船两千余水军兵马护送,在加上这额外重要的随行的大船,宁海军更是多加派了数百人手。这还罢了,为安全护送礼物上京,京城皇城司转门来了一队五十余人的兵马,再加上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队的三十多名身手不俗的卫士,形成了全方位的严密保护。 按理说,在这种严密的护送下,一切当万无一失才是。然而,在沿着运河往北航行了五六日之后,在抵达淮南东路宝应县宝应湖畔的时候,却出了大乱子。 昨夜傍晚时分,因为船队抵达了宝应湖。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在宝应湖所有船只将稍作休整,在宝应县补充些粮食淡水之后再行出发。当天晚上,所有的大小船只进入了宝应湖东边的湖湾之中下锚停泊。杭州宁海军的战船在外围游弋巡逻,严阵以待。 二更时分,从湖湾北边的芦苇荡里突然有数十条快船冲了出来,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正好是在战船巡逻的空隙。当两艘宁海军战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之后,已经有二十余艘快船冲入了停泊在一起的船队中间。小船上不明身份之人用钩索挂上大船快速登上了几艘大船。片刻之后,几艘大船上冒起了火头。 这一下漕运船只登时大乱。因为湖湾停泊之处地形狭小,船只之间停泊的距离很近。一旦粮食着火,借着夜风之力很可能会蔓延到整个船队。于是乎,急于避免殃及其余粮船的林家船行掌柜林柯命令所有的船只立刻往周围疏散,避免被火势侵袭。 此令一下,顿时数百艘大小船只争前恐后的从湖湾之中驶出来,仓皇逃往湖湾外边的开阔湖面上。这么做固然可以避免被火势侵袭,但却引起了巨大的混乱。各船各自为政,阵型大乱。原本处于严密保护的运送寿礼的那首船只在这种情形下也只能疏散。然而,它正是夜袭者的目标。 先后有上百人冲上了这艘船,船上本来有五十余名皇城司士兵和三十余名梁王府卫士,按理说应该可以抵挡。然而登上船只的悍匪武艺高强,其中数名悍匪无人匹敌。仅激战顿饭时间,船上八十余名护卫死伤大半。见势头不妙,负责此次接应礼物的皇城司副使马斌以及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只得带着十几名卫士跳水逃走,任对方占领了这艘大船。 整个过程,外围的杭州宁海军的大船竟然没有帮上任何一点忙。他们被四散逃窜的漕运粮船阻隔,而且遭受了小船上匪徒的袭扰,压根不知道湖湾里边的最重要的大船已经易手。 一个时辰后,几艘起火的船只沉入湖中,宁海军水军也终于掌握了局面,将数十艘匪徒的船只逼退回芦苇荡中。带所有的船只重新集结清点之后,才发现除了起火沉没的那几艘之外,其余漕运船只均无大碍。但唯独少了的是那艘押运太后生辰厚礼的大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二章 悍匪 皇城司副使马斌和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也被人从湖中救了起来,那艘船上发生的事情才为众人所知。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漕运粮食被烧了几船倒还无所谓,大不了再装运几船补上。粮食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这太后寿辰的两件厚礼被劫,这可绝不是小事了。 这两件寿礼都已经呈报给太后知晓的,太后都眼巴巴的等着船只抵达,皇上和梁王爷兄弟二人为了尽他们的一片孝心费劲财力找到的这两件重宝,现在却被人给劫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件事一旦传到京城,圣上定然大怒,很多人即将跟着人头滚滚了。 消息在当日上午被飞马送达了杭州城,第一个接到消息的自然是梁王郭冰。就在林觉负荆请罪进入王府的时候,寿礼被劫的消息也送到了郭冰的手上。郭冰还哪有心思处理林觉的事情,寿礼被劫这件事已经大到足以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和安危,他还怎有去管林觉这件小事的心情。 郭冰之所以花费重金千辛万苦的寻觅重宝为太后七十大寿献礼,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讨得太后的欢心。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孝顺的人便是太后,只要讨得太后欢心,自己这个远在杭州的藩王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当然,郭冰的目的也不仅于此。此次他为自己的皇兄觅得了那座价值连城的红珊瑚树,并且以皇兄的名义献上,便是要巩固圣上和自己之间的关系。 郭冰知道,自己身在杭州,圣上耳边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在吹耳边风,自己稍不留意,便会授人以柄。而要釜底抽薪的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让自己和圣上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密融洽,让那些吹风的人吹不进去妖言。那么便需要自己主动的多加努力,这一次便是自己一个极好的机会,因为此事,皇兄专门写信来夸赞自己这件事办的好。 然而,现在礼物居然被劫了。郭冰能够想象到当听到这个消息是太后的失望之情和圣上的愤怒。太后不高兴,圣上便不高兴。圣上不开心,很多跟此事相关的人便要完蛋。这当中便会包括自己。虽然未必自己会因为此事被迁怒到人头落地,但从此后圣上对自己必是冷眼相看了,这是郭冰绝不愿意看到的。身为圣上的亲弟弟,当今天下唯一能够对圣上的皇位有威胁的人,郭冰最怕的便是遭到猜疑和冷落,最怕的是连补救和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在林觉躺在干草小屋里睡觉的时候,整个梁王府甚至整个杭州城都已经发生了剧烈的震动。普通百姓也许感受不到什么,但整个两浙路的重要衙门,杭州知府衙门,杭州宁海军指挥使衙门等重要部门的官员均如丧考妣,深深的忧虑。他们也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各项事务赶到了梁王府。 这当中当然也包括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打击的林家家主林伯庸。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伯庸当场便背过气去。家中人一番掐人中灌开水,才将其弄醒。之后林伯庸马不停蹄便赶往了梁王府。 …… 梁王府中厅之中气氛紧张的几乎要凝固起来。梁王郭冰正如一只困兽一般在房中疾走,口中不断的咆哮着咒骂着。屋子里高高低低的站着十几名官员,这些都是两浙路杭州府中的最为重要的十几名官员。其中包括两浙路转运使陆大人,杭州防知府严正肃,杭州通判张逸,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宁海军指挥副使、水军指挥使王锴等等,当然也包括面如死灰站在末首的林伯庸。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郎朗大周天下,光天化日之中,居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匪徒,公然抢劫漕运和皇船这还了得我大周朝养的都是一群废物么一群酒囊饭袋么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船被人劫走了。呵呵,本王可真是服了,这还是我大周天下么还是万国来朝震慑四夷的惶惶天朝么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郭冰一边快速踱步,一边愤怒的挥着手,大声的怒吼道。 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时候插话,因为他们的心情其实也和王爷一样,既震惊又愤怒。 “王爷息怒,此刻不是发怒的时候,该是要赶紧想办法的时候。”有人沉声开口道。 郭冰的怒火一下子有了宣泄口,冲着开口那人怒喝道:“说的轻松,你告诉我有何办法嗯你倒是说说看。” 开口那人是杭州知府严正肃,身为杭州主官,他一向不是个推卸责任的人。这种场合,本应该是指挥使陆大人先说话,但陆大人显然是没有主意了,所以严正肃决定开口。 “王爷,具体的计划下官当然还没有。但下官认为,我们该静下心来商议对策,而非徒劳发怒。”严正肃神色坚定,沉声道。 郭冰张张嘴,看着严正肃严厉的面孔,终于叹了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道:“好吧,你们说说,该怎么办这件事大伙儿一个也跑不了。转运使,杭州知府通判,漕运司,林家船行,有一个算一个。圣旨下来,包括本王我,大家伙儿一起完蛋。” 听此言,众人脸色更加灰白了几分。 严正肃皱眉道:“王爷,太后的寿辰是在十一月底吧若下官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一月二十九。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太后寿辰之日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若是能在一个月内夺回贺礼,应该还是能赶得及太后寿诞呈上的。所以时间上目前还算是有。” 郭冰瞪眼道:“你说的轻松,抢东西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上哪去夺回来” 严正肃皱眉道:“抢东西的人倒是不难知道。刚才我和宋指挥使使和王副指挥使私下里交流了此事。我们三个基本上断定了做这件事的人的身份。” “哦”包括郭冰在内的众人眼睛均是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详细跟本王说说,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郭冰喝道。 严正肃看了一眼宋延平。身材精干,留着一字黑须目光烁烁的宋延平明白,这事儿要自己禀报,于是上前拱手行礼。 “启禀王爷,下官和严大人王副使私底下分析了这件事,下官等三人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意见。根据对方动手的人数和行事的手段来看。这件事绝非普通劫匪敢为之。这伙人出动人数足有两三百人,乘坐数十条舟船发动突袭,这显然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能动用这么多人手,发动如此周密进攻的绝非普通劫匪。” 郭冰皱眉不语,一旁站立的小王爷郭昆问道:“宋大人,那么是何人所为呢” 宋延平沉声道:“此次发动的地点在宝应湖湖湾之中,那里的地形甚是适合伏击,因为有大片的芦苇荡在湖湾之外,可隐藏众多人手。众所周知,宝应湖连接白马湖,白马湖通过青州涧连接的是江淮之地最大的湖泊洪泽湖。宝应湖和白马湖都无人数如此巨大的水匪,故而我们可以断定,此次劫船的匪徒必是洪泽湖中盘踞的那股悍匪。那一股悍匪盘踞于洪泽湖西南龟山岛上已经近二十年了,近年来少有如此大的行动,但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的非他们莫属。” “你是说……官兵数次围剿未能剿灭的龟山岛盘踞的悍匪匪首名叫高元奎的那一伙”郭昆皱眉问道。 “小王爷明鉴,正是此人所领的一股悍匪,已然盘踞龟山岛多年,乃两淮之地的一个毒瘤。”宋延平沉声道。 郭冰皱眉看着郭昆道:“我儿怎知这股悍匪,还知悍匪其名” 郭昆忙道:“父王有所不知,去年楚州威胜军指挥使赵大人不是来杭州拜访过父王么儿子跟他闲聊起楚州军事,谈及了这一处悍匪的事情。朝廷前几年年年讨伐,但因为悍匪盘踞的地势险要,四面环水,龟山岛工事陡峭,故而损兵折将,却未能建功。其中便谈及了这个姓高的匪首。据说此人原来是朝廷武状元,武艺高强的很,不知因何事纠集了一干亡命之徒落草为寇,盘踞于此。” “小王爷说的很是,这高元奎是景泰十二年的武状元。本在京城军中为将,后来背负了人命逃走了,纠结了人手落草于龟山岛。”高延平补充道。 郭冰恍然大悟,这些事他一向不在意,即便听到了也不会放在心里,所以倒是显得孤陋寡闻了。 “可是宋将军,据我所知,那高元奎去年已经死了,现在那处匪窝群龙无首,怎还会敢出来闹这么大的事,连宁海军重兵保护的漕运船队都敢抢劫”郭昆皱眉问道。 宋延平和王锴脸上均是一红,这次宁海军丢了个大脸,几千人保护之下,居然让土匪给钻了空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王爷,这个问题恕卑职无法回答。高元奎死了,定有后继之人。不过小王爷说的很是,他们敢于出来抢劫重兵保护的漕粮,这其中必有蹊跷。以卑职跟这些土匪湖匪海匪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次事情绝对不同寻常。卑职斗胆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宋延平沉声道。 郭冰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高延平拱手称是,沉声道:“卑职和严大人商议之后均认为,此次事件匪徒应该有内应通风报信。船队之中有人告诉了他们消息,所以他们才会知道船队将于宝应湖湖湾停泊补给,而且他们的目标正是那条装载着礼物的大船,这足以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 此言一出,郭冰脸色大变,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若是劫了几艘船的粮食倒也没什么,可是他们偏偏抢了那艘装载寿礼的船只,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此次寿礼上京之事,知道的人可不多。除了本王这里,便是你们负责保护的宁海军兵马。” “父王你忘了,还有林家呢。他们比很多人都知道的更详细。”郭昆冷冷道。 “正是,还有林家。”郭冰一双锐目射向角落里的林伯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三章 自告奋勇 二合一。谢:阿亮01兄弟的慷慨打赏。谢:绿雾林风、书友53454038、爱若彤、可乐加点冰等兄弟的赏和票。 林伯庸惊的面如土色,快步上前来磕头道:“王爷明鉴,我林家怎会和匪徒勾结,老朽以性命担保。” 郭冰冷声道:“林伯庸,你的性命怕是已经剩下一半了,你林家上下人等的性命也剩下一半了。且不说谁是内应细作之事,便是此次劫船之事的处置上,你林家有重大不当。消息说,匪徒冲入船队之中放火烧粮之时,你大儿子林柯下令各船分散离开湖湾,却正是因为此举,导致运送寿礼的船只暴露在外,给了匪徒以可乘之机。这一点上,很是让人怀疑。即便不是内应,你们林家也要负大责。” 林伯庸心头冰凉,他知道这件事。其实那种时候,疏散着火船只周围的粮船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情。换做自己在场,也会那么做。因为只有那样,才能避免火势蔓延。然而放在如今的这个情境之下,这正是导致了寿礼船只被劫的原因之一。就算林伯庸有一百张嘴巴,此刻也是说不清楚了。 很显然,这件事的黑锅已经罩在了林家的头上,如果事情不能解决的话,林家肯定会被梁王说成是担负首要责任,梁王是一定要找个首罪的替罪羊的。而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可以让林家彻底毁灭。 “各位大人,既然知道是那帮湖匪所为,赶紧召集人马去讨伐他们,去夺回贺礼啊。事不宜迟啊。”林伯庸团团拱手哀求道。 “夺回林东家,你说的倒是轻松的很。刚才没听说么那帮湖匪盘踞洪泽湖龟山岛那么多年,朝廷大大小小的讨伐不下数十次,也未能成功剿灭。你说夺回便夺回么”宋延平沉声道。 “况且,即便此刻调集兵马发兵去剿灭龟山岛,光是一个宁海军也不成,还需要调集各地的驻军,起码要集结数万水军兵马。莫看湖匪只有三千余人,却必须要以数倍之力去剿灭。而调动兵马剿灭湖匪需得禀明枢密院许可,枢密院还要上奏圣上准许。那么一来,岂非是告诉圣上礼物丢了那还封锁消息何用”宁海军副指挥使王锴沉声道。 此言一出,郭冰立刻大喝:“不成,决不能让朝廷知晓,不能让圣上知晓。一点如此,便无补救机会了。圣上定会龙颜大怒,在座各位都要倒霉。” 所有人都沉吟不语,深以为然。 “王爷,本官以为还是禀报朝廷的好,这么隐瞒不报,也不是办法。禀报朝廷后方可发兵围剿。若是不禀报,那可如何夺会被劫的贺礼”严正肃道。 “严知府,你没听到我父王说的话么此事不能禀报,起码是在目前绝不能禀报上去。除非是毫无办法了,那才能禀报朝廷。这是为大伙儿着想,可不是欺君隐瞒。”郭昆冷声道。 严正肃沉吟道:“本官不是暗指这是欺君隐瞒,而是本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此事。除了出兵围剿似乎别无他策,而出兵却又要朝廷准许,这事儿可矛盾了很。” “不成,无论如何,不能禀报朝廷。本王把话说在这里,谁要是私自做主,便是害了其他人,到那时可休怪本王不客气。”郭冰厉声打断道。 严正肃眉头紧锁面色不悦,但却也只能住口。 厅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人人陷入了这个矛盾的纠结之中。想要夺回礼物必须发兵,发兵却又会被朝廷知晓,朝廷知晓了,纸便包不住火事情便要泄露。这一切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循环之中。而且就算出兵,也未必能奏效,万一逼急了湖匪们,将宝物给毁了,那可真是彻底的歇菜了。这局面既两头为难又投鼠忌器,当真让人无计可施。 静默之中,厅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郭冰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女儿采薇正俏生生的站在厅门外朝里边探头探脑,一副想进来却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郭昆快步走到门口,沉声问道:“妹子,这里在商议大事,你若有事迟些再说。” 郭采薇叫道:“我也是来商议事情的啊。” “去去去,莫捣乱。爹爹正着急上火,家里出了大事儿,你还以为是儿戏么”郭昆摆手道。 “谁是儿戏啊哥哥你说话客气些,我知道是什么事,不就是给太后的礼物被土匪劫了么现在大伙儿左右为难,出兵又不成,不出兵也不成。我正是要来和爹爹商议此事的。”郭采薇脆声说道。 郭昆愣了愣,摆手道:“你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你能有什么主意快去,不然我着人押你回房了。” 郭采薇噘嘴欲言,却听屋内郭冰沉声道:“薇儿,你进来说话。” 两兄妹在门口的话都被屋里人听见了,郭冰惊讶于郭采薇居然能一语道破形势,此刻反正没什么想法,索性让她进来说话。看看或许是否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郭采薇答应一声,转头朝兄长皱了鼻子哼了一声,举步进了厅中。 一干官员纷纷向郭采薇行礼,小郡主的身份非同小可,自然是要见礼的。郭采薇礼节不落,落落大方的逐一还礼后来到郭冰身旁站定。 郭冰柔声问道:“薇儿见识清明,刚才说话甚是在点子上,目前此事确实处于两难之地,难道薇儿真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郭采薇见众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略略有些心慌,定定神道:“爹爹,刚才的话不是薇儿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告诉我的。薇儿一介女流,怎知这件事关窍” 郭冰面露失望之色,叹了口气不语,他以为是郭采薇在门口听到了众人的讨论之言。心中不免失望之极。 “薇儿是应那人之请,前来请求父王召见他来此商议此事的,他说,他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郭采薇轻声道。 “什么是什么人”郭冰惊讶道。 在座众人也都很是吃惊,有人自称可以解决此事,这倒是一个好消息。却不知是谁。众人都以为大概是王府中的某位幕僚人物。 郭采薇附在郭冰耳边低语了两句,郭冰脱口而出道:“什么你说是林觉” “林觉”小王爷愣了,林伯庸惊了,张衙内傻了,严正肃疑惑了。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都不陌生。 “林觉是谁”宋延平和王锴等人却满头雾水。 “妹子你胡闹什么那小子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你难道跑去见他了去了……去了……那里你怎地这么胡闹。”郭昆怒道。 郭采薇皱眉嗔道:“我怎么了啊我听说林觉来了咱们王府,我去瞧瞧不成么人家好歹也是打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人,助望月楼夺了花魁之人,我慕名去瞧瞧不成么再说了,哥哥怎知他没有办法” “嘿!胡闹。父王,你就任妹子这般胡闹么”郭昆跺脚道。 郭冰看着郭采薇沉声道:“你去见了林觉告知了发生的这件事” “是啊,爹爹,我不该多嘴的我知道,可是我已经说了啊。” “然后他要你来禀报本王,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郭冰再问道。 “是啊,他说他愿意解决此事,将功补过。薇儿也不想他……他……受罚,如果他真的能替父王解决难题,岂非也是立功了么所以薇儿便来问问了。”郭采薇小心翼翼的道。 郭冰沉吟片刻,吁了口气道:“既如此,便让他来说道说道。虽然本王并未抱太大希望,但此时此刻,倒也不妨集思广益。” 郭昆叫道:“父王还真以为他有办法啊。” 郭冰沉声道:“你有办法么” 郭昆愕然摇头,郭冰摊手道:“那不就结了。来人,传本王口令,带那林觉前来。” …… 林觉是从这位素昧平生的小郡主口中套问出了发生的这件大事的。这位小郡主似乎是自己的迷妹,作为郡主的她,当然比外边的百姓们更知道花魁之夜的幕后事情,所以自己一词击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事情,她自然是了解的。 郡主看上去对自己很是钦佩,言语中也为自己所要遭受的惩罚很是不平。林觉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对自己抱有好感的迷妹,他三言两语套出了发生的大事。 得知此事,林觉也很是吃惊。没想到居然会出了这种事,这件事可着麻烦。林觉当然明白,太后贺礼被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龙颜大怒,意味着有很多人要倒霉,要丢脑袋。此事可大可小,解决的好便什么事都没有,解决的不好,便是人头滚滚。林觉认为自己需要抓住这个机会,虽然林觉并没有把握,但林觉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一来,若是能办成,可解除自己的危机。二来,这件事自己其实并不能袖手。因为林家是承运贺礼的船行,此事若是无法解决,必定是林家倒霉。搞不好灭全族的戏码会提前上演。就算不灭全族,只灭主家,自己这个三房之子也是逃不了干系的。 三房庶子的身份,好事轮不上,坏事却是跑不了,这正是这个身份的尴尬之处。至于自己已经脱离林家的这件事,朝廷可不管你有没有脱离林氏家族,杀人挨刀时还是逃不掉。退一万步而言,就算祸不及林觉,林觉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林家其他人就这么因为此事而被杀,林家被毁。这对林觉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当然,自己想要参与还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梁王和各位大人走投无路正处于无计可施之时,那才有可能会死马当着活马医,去让自己试一试。 于是林觉向这位小郡主坦陈了自己想帮忙的想法,并且给她分析了事情的棘手之处。本来郡主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相信家中任何事都有父兄出面,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但她听到林觉一番分析后,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自己看来并不关心的事情,或许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会导致很多人因此而死。郡主郭采薇为此忧心忡忡起来。 林觉趁机让她去听听王爷他们是否已经有对策,他告诉郭采薇,若是王爷他们已经有解决的办法,那便罢了。若是王爷等人没有好办法,自己倒是有个良策献上,到时候请郡主代为禀报王爷。 郭采薇虽然将信将疑,但因为对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担忧,倒也很想知道事情的进展。于是乎来到了梁王等人商议事情的地方,站在厅外偷偷的听着里边商议事情。越是听众人的议论,郭采薇对林觉的话便越是相信,林觉的分析判断完全没错,父王和哥哥以及各位大人显然已经左右为难无计可施了,当此之时,郭采薇果断的现身,说出了林觉希望她说出的话。 在等待林觉到来的时候,座上不知林觉为何人的几名官员也打听知道了林觉的身份。这些人均表讶然。一个林家庶子,大言不惭说能解决这样棘手的难题,这简直是笑话。这么多人在这里,都是人中之精却都一筹莫展,这庶子凭什么敢这么说 王爷居然还真的命人叫他来回话,这岂非是病急乱投医了。 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忍不住悄声问林伯庸道:“你家那个庶子当真有这个本事么” 林伯庸显然是不信的,他此刻已经懵了。既为林家即将要承担的重责担忧,又担心林觉出来再搅一腿弄得更加复杂,心中早已不知所措。闻言只摇头发呆,不知如何回答。宋延平见状不禁暗暗叹息。 盏茶之后,两名卫士押解着林觉出现在厅门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觉。很多人诧异来的竟然是个年不及弱冠的文弱少年,更是增加了对这件事可行的怀疑,坚定了这是徒劳耗费时间的想法。 林觉乍然见到这么多头头脑脑,林觉心中也自紧张。但他克制住紧张情绪,尽量以沉稳的步态走入厅中。他知道居中而坐的衣饰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人便是梁王爷。虽然只是那一晚上远远的眺望了一眼,并不曾见到相貌,但从他身旁站着的正蒲扇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明媚少女暴露了他的身份。而且旁边那名身材魁梧眼光凌厉的青年林觉却是认识的,那是梁王府的小王爷郭昆。林觉曾经在街上见过这位小王爷前呼后拥打马而过的样子,所以颇有些印象。 “林觉见过王爷千岁。”林觉上前沉声行礼。 郭冰是第一次见林觉,双目炯炯的打量着林觉,眼中也掩饰不住的失望。眼前这个文弱少年一点也不像是满腹智计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涩少年,这少年当真有良策 “你便是林觉”郭冰冷目喝道。 林觉沉声道:“正是草民。” 郭冰道:“你是说你有良策可夺回被匪徒劫去之物” 林觉点头道:“草民不才,愿为王爷出谋划策。” 郭冰尚未开口,站在后侧的林伯庸颤声喝道:“林觉,你可莫要信口开河,这等大事,岂容你黄口白牙小儿在此胡闹,耽误了大事,你可担当不起。” 林觉转身对林伯庸行礼道:“大伯,侄儿并非胡闹,这等大事干系颇大,侄儿不敢胡闹。大伯但请宽心。” 林伯庸跺脚怒道:“林觉,我知你心有不忿,但你需得明白,这件事可不是你能胡闹的,兹事关天,你可不要犯糊涂。” 一旁的严正肃听的犯糊涂,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林东家话中有话。林觉,你怎地在王府之中” 郭冰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没有避讳严正肃见林觉大是不该,严正肃嗅出了了异常,若是得知真相怕是旁生枝节。严格来说今日林觉自己来王府请罪的事并未触犯国法,只是得罪了王府罢了。说白了,王府今日所依并非国法而是私愤,这件事旁人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位严正肃若是知情,怕是会不依不饶。若林觉说出因为花魁大赛之事而被迫前来王府受罚,严正肃必会当场翻脸。 对这个严正肃,郭冰还是忌惮的,此人执拗之名天下皆知,偏偏后台贼硬。他师从已故丞相吕中正,吕中正曾为帝师,是当今圣上的恩师。这严正肃曾经在圣上身边伴读,和当今圣上之间关系甚笃。圣上早有意调他入京为官,但这严正肃却是个怪脾气,偏偏不肯,只愿在京外为官,圣上也没有办法,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 公然得罪严正肃是绝对不成的,郭冰甚至私底下怀疑严正肃在杭州为知府是圣上的授意。虽然这只是猜测,但梁王却对严正肃很是小心谨慎,可以说杭州城中郭冰唯一有所忌惮的人便是严正肃了。 林觉转身向严正肃行礼道:“学生见过严大人。学生是跟随家主一起随行前来的。仅此而已。” 严正肃将信将疑的道:“你不用去书院读书么” 林觉沉声道:“多谢知府大人关心,学生是请了假的。我林家发生如此大事,学生身为林家子侄,哪里还能置身事外” 严正肃想了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本来林觉突然出现在王府,并且跳出来要献策之事显得甚是突兀。但一想到林觉是林家子弟,而这件事干系到林家的生死,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来如此,唔……回头替老夫向你恩师问个好,请他改日来府衙喝酒。另外林东家说的话也没错,这件事甚是复杂难办,你若无真正良策,还是不要胡言乱语的好。” 林觉点头称是道谢。心中颇有些感激。虽然自己和严正肃只有一面之缘,但因为方敦孺的缘故,严正肃对自己还是有些照拂之意的。这是在隐晦的提醒自己,不要给自己惹麻烦的好。林觉心中明白,但他却又怎能置身事外。 梁王郭冰的心中却是松了口气,对林觉生起一点好感来。这小子没有乱说话,只是轻描淡写的遮掩了过去,足见此人是有分寸的。并没有将私人的恩怨曝光出来。然而郭冰那里知道,林觉在昨夜写的那几封没有送出的信件中却已经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说的清清楚楚,并且写成一张诉状夹带在给方敦孺的信里。林觉想着,一旦今日见到梁王不能善了,自己被羁押在梁王府或将遭受性命之忧的时候,绿舞便会将那信笺送到方敦孺手中。方敦孺见了那张状纸,必会代他去严正肃那里告状。林觉虽不知此举是否奏效,但那也是他最后能做的安排了。 “林觉,还是说说你有何良策吧。你在薇儿面前说你有良策献上,请求本王接见你。本王给你面子,眼下时间紧急,本王还是见了你,希望你不要信口开河。否则,本王将严惩于你。”郭冰喝道。 “王爷,草民请求借一步说话。”林觉沉声道。 “什么”郭冰愣了愣。 站在一旁的郭昆终于怒了,沉声喝道:“这厮根本就是捣乱的,他哪有什么良策父王,这等人你跟他啰嗦什么” 林觉皱眉道:“小王爷,我只说一句。草民觉得,这件事出的蹊跷,有极大的可能有内应策应,方能让匪徒得手。草民并非怀疑在座各位,只是草民献策,却不愿当众宣告。否则将来消息泄露,在座各位大人岂非要但上干系。我相信在座诸位也不愿听草民献策,以避免嫌疑。” 此言一出,座上众人一片哗然。有的暗暗发出赞叹之声。因为之前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便已经点出了有内鬼的可能,以宋延平和严正肃的见识,必非空穴来风。而这个林觉当时并不在场,他此刻却做出了同样的判断,足见其水准眼光,自然是让人刮目相看。当然有的人也心生不满。这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说在座众人之中便有内鬼这岂非是大大的一桶脏水倾倒了下来。 郭冰皱着眉头盯着林觉,他已经开始相信林觉是真的有良策献上了,因为他光是这一句话便足以表明他对此事已经认真的思索过。这想法和严正肃宋延平等人不谋而合,可见其并非信口开河。 “林公子说的对,我等当主动避嫌才是。若真有良策,却早早被泄露给匪徒知晓,便是再好的妙计也是无用了。王爷,下官建议王爷单独见林觉,我等众人还是避嫌的好。”严正肃开口道。 “严大人所言甚是,我等避嫌为好。”严正肃一开口,众人便纷纷附和着,即便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多言,毕竟这时候若是不同意避嫌,便是有内鬼之嫌了。 “既如此,本王便单独见他,诸位大人,你们且稍候,本王和这林觉谈一谈回头再向诸位问计。”郭冰沉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四章 献策 梁王郭冰宽大的书房并不像个书房,书虽多,但更多的是一些兵器盔甲刀剑等物。十几柄花纹精美的长剑悬在墙上,靠墙的盔甲架上立着几套打造精美的盔甲。木架子上摆着镶着宝石的马鞍子。一角的兵器架上,几支枪头寒光闪闪的长枪立在那里。整个书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武人的武器库。 书房的气质决定了主人的气质,书架上的书看似多年未动,盔甲马鞍兵器却是锃亮如新,可见主人平日并不读书,却经常擦拭使用这些兵器。梁王郭冰便是这么一个喜欢尚武之人。这一点在崇文抑武的当今不得不说是一件逆潮流的事情。 此刻,在披着黑色兽皮的带着彪悍风格的书案前,郭冰瞪着眼紧紧的盯着站在面前的林觉,像是一只猛兽面对着眼前的一个小羔羊。 “林觉,如你所愿,现在你可以说说你那天大的良策了吧。但愿你不是消遣本王,你该知道在本王眼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你不要再惹本王不开心。”郭冰沉声喝道。 林觉微笑道:“王爷息怒,草民岂敢消遣王爷。草民有几个脑袋敢惹王爷不开心草民为花魁之事向王爷道歉,确实是草民考虑不周,冒犯了王爷。希望王爷海涵之量,能饶了草民。” 郭冰冷笑道:“不用你提醒本王,你若能真的在贺礼被劫之事上出力,而且真能奏效的话,那件事本王自然不会计较。说吧,你的良策是什么” 林觉微笑不语,站在郭冰身后的郭昆怒喝道:“怎么难不成我也要避嫌你连我都怀疑” 林觉忙摆手道:“小王爷想到哪里去了,小王爷自然不可能是内鬼,我怎会怀疑到小王爷的头上。草民只是在考虑如何开口罢了。唔……贺礼被劫之事我只是听了个大概,我希望能详细的听一遍经过,未知王爷能否应允。” 郭冰父子心中怒极,搞了半天这林觉连事情也没弄清楚,便敢称自己有了对策。看来十之,这小子的所谓良策只是空谈。但事到如今,倒也不必急于下结论。郭冰已经决定了,待会一旦证明林觉只是故弄玄虚的话,便立刻命人将他押到刑讯房中先做个七成熟,打断他的手脚,挑断他的筋条,以消心头之恨。 在郭冰的吩咐下,小王爷郭昆极不情愿的将事情再复述了一遍。虽然心中不悦,但郭昆倒也没漏了什么细节,将得到的消息尽数说了一遍。 林觉静静的听着,不时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神情专注。 终于,郭昆叙述完毕。林觉吁了口气微笑道:“小王爷口齿伶俐,说的很好很清楚。” 郭昆为之气结,这话说的倒像是自己是个小厮,对着主子禀报事情一般,主人随口给了一句夸奖。没等郭昆出言呵斥,林觉已经缓缓的开口了。 “王爷,小王爷。我细细听来,越发觉得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匪徒出动的方式和行事的利落干净,这说明这是一伙训练有素的惯匪。另外,十之是有内应打探到了消息,或者说是匪徒早早的探听到了消息。对于船队的停泊之处,停泊的时间,乃至护送的人手和船上货物都做了充分的了解。从其行动的动机来看,其实就是冲着那两件宝贝去的,目的很是明确。这种种的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目的,有计划,有内应的袭击。不知草民这个看法,王爷和小王爷同不同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林觉只短短的几句话,便已经让郭冰父子暗暗点头。这些结论也是之前和诸位官员一起商议得出的结论。林觉似乎是将众人商议的结论归纳总结了出来,让人怀疑他当时就在现场,可是他并不在场,凭的便是短时间的分析得出的结论。这一点足见其识见不俗。 郭家父子不愿表现出佩服之情,郭冰面无表情的道:“你不用管我们认不认可你的分析。你只管说下去,本王自有决断。” 林觉点头续道:“如果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目的的袭击,那么事情便极为棘手了。一般而言,匪徒抢劫无非为了钱粮。那么这一次他们却劫了这两件宝物,其用心恐不在于财。听起来似乎很矛盾,劫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不是为财,这一点似乎很难理解。但草民觉得正是如此,或许他们为了另外一个比钱财还要重要的目的。只是草民不知道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这么荒谬的自相矛盾的言论却没有招致郭家父子的呵斥,相反却让两人更觉得林觉不是胡言乱语。事情发生之后,郭冰便和儿子私底下商量了,两人都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是针对梁王府而来。两件寿礼丢失,倒霉的人固然很多,但最倒霉的其实便是梁王府了。梁王会因为此事而失宠,招致太后和圣上的不满,接下来发生什么,谁也不敢预料。这是梁王父子最直观的感觉。只是这些话在当众商议的时候没法说出来,但此刻林觉这么一说,梁王父子立刻生出心有戚戚之感。 “继续,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你放心大胆的说,本王不会怪你说错话。”郭冰向前倾斜身子,瞪着眼道。 林觉点点头,继续道:“草民斗胆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势。这两件寿礼对王爷而言定是极为重要的,此时被劫走,不仅是太后寿礼丢失,可能对王爷也有大不利。” 郭昆冷声道:“林觉,你一介草民,若敢胡乱揣测皇家之事,可是自己找死了。” 林觉笑道:“小王爷,就事论事而已,草民可没有胡乱揣测什么。我是林家人,我自然知道为了置办这两件寿礼,王爷耗费的气力和钱财有多少。便是我林家,为了在番国淘到这两件宝物也是殚精竭虑。为了从茫茫大海运回大周,我林家上下可是担尽了心思,想尽了办法。由此可知,这两件寿礼不仅仅是价值连城,更是王爷对太后的一份崇敬爱戴之心。这一被劫,劫的不是寿礼,而是王爷的一片孝心了。更莫要说,这份孝心之中还包涵了当今圣上的一份。虽非王爷之过,但难免会让王爷难堪,我说的是这个意思而已。” 郭冰暗自点头,林觉其实说的很含蓄了,但他话意之外应该已经揣摩到这礼物的丢失对自己是很不利的。只是他没有明说,圣上和太后会迁怒自己而已。 “林觉,你很聪明。你说的很对,礼物的贵贱倒是无所谓,我梁王府也不缺这点钱财。但这是圣上和本王的一片孝心,这份孝心不能丢,所以才势必要解决此事。” 林觉拱手道:“王爷所言极是。其实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立刻调集淮南两路和两浙路的兵马出动,围剿胆大妄为的这股土匪。在下估计,他们定是洪泽湖一带的水匪,若能集中兵力,下定决心,自可剿灭匪徒,夺回贺礼。” 郭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办法。 然而便听林觉继续道:“可这个最可行的办法,现在看来是不可用的。因为那样一来便不得不将此事禀报朝廷,然则,便会造成极坏的影响。圣上也还是会发怒,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也绝对不开心。我想王爷现在也一定封锁了消息,没将消息禀报朝廷吧,毕竟……毕竟还是有些顾虑的。” 郭冰自然懂得林觉话中之意,但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沉声道:“本王确实封锁了消息,但却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不想让土匪横行之事弄得人心惶惶,长了匪徒的气焰。另外……当真禀报朝廷,便不得不出兵围剿,本王怕逼急了他们,他们会毁了寿礼。” 林觉点头道:“王爷考虑的比草民周全,确实有些投鼠忌器。然则,武力围剿夺回寿礼这一个选项便被排除了,剩下来的只有另外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郭冰沉声问道,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正题。 “武力不歹,便可智取。”林觉静静道。 “智取如何个智取法”梁王父子同声道。 林觉沉声道:“智取有二,其一,弄清楚这伙匪徒的目的,或可与之谈判,满足他们的目的,便可交换条件拿回寿礼。其二,派人潜入匪寨内部,相机而动,伺机夺回寿礼。这是目前既可不大动干戈,又能有机会夺回寿礼的办法。” 郭冰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五章 周全 郭昆却冷笑斥道:“这便是你要献的良策你说的倒是轻松这般智取有几分把握况且还和匪徒谈判这岂非是通匪之罪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 林觉沉声道:“小王爷,事情没办,你怎知没有把握便是十成之中有一成的机会,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为何不试一试实在不成再调集兵马围剿便是。且即便智取不成,若能有人手混入敌寨之中,关键时候可以放火杀人策应兵马围剿,岂非也并不虚行我个人觉得,智取是有胜算的,非我空口无凭,土匪毕竟是土匪,他们虽号称啸聚为义,然却行事为利。但有利可图,谁愿意惹恼朝廷,换来剿灭之祸此番劫太后寿礼,必将激怒圣上和朝廷,土匪们焉能不知此点所以,若有机会晓之以利害,事情大有可为。至于小王爷说什么通匪之罪,草民斗胆说一句,这是矫情之言。夺回寿礼才是目前当务之急,其他的事情留待后续再说便罢。再退一万步而言,王爷是派其他人去接洽智取,又非王爷或者小王爷亲往。真有人拿通匪说事,王爷和小王爷难道不会一推干净,什么都不知么” 郭昆无言以对,相较而言,林觉行事比自己干脆的多。他说的对,目前的大危机是寿礼被劫,这是头等大事,其他的事情岂能考虑的那么多将来有人捣鬼,也确可以一推干净了事。 郭冰皱眉思索道:“死马当作活马医,这办法倒也可以姑且一试。然则,派什么人去混入匪寨,和土匪接洽为好此人必须智勇双全,而且不惧生死。深入匪寨之中,一个不好便有去无回,谁能堪当而且只能是我们王府的人,绝不可是衙门里或者是驻军衙门的人。毕竟难知根底。” 郭昆想了想道:“父王,沈昙可不可以论武艺论忠心和胆量,沈昙应该是个合适的人选。” 郭冰摇头道:“沈昙么他不成。胆气武艺固然不俗,但智谋不足。首要的不是武功,而是智谋。” “那我手下的柳传风如何他也算得上是足智多谋了。”郭昆道。 “他也不成,他这个人口讷,口才不好。此次若能建功,还需要口才上佳,有滔滔雄辩之才。”郭冰再次否决。 郭昆挠头道:“那这样的人可难寻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王府之中人才甚少,将来可要多网罗些人才才好。” 郭冰叹了口气道:“平日里熙熙攘攘,真到用人之际,却发现庸才甚多,确实无奈。” 林觉轻声开口道:“王爷,小王爷,你们不用想了,我可以去。” “什么你”梁王父子同声讶异道。 “此策是我所献,自然该我去办。一来我自知如何进退,二来正如王爷所言,此去之人将极为危险,甚至丢掉性命。既然是我提出的办法,我怎能让他人去冒险,自然是我去的好。”林觉静静道。 梁王父子皱眉盯着林觉,研究着林觉这么做背后的动机。哪有人主动去冒这个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不想别人涉险,那你便不怕死么”郭冰冷声问道。 林觉微笑道:“王爷,今日我来王府请罪,若无此事发生,王爷将如何处置我这时候,我希望王爷能不作违心之语。” 郭冰皱眉想了想,双目森然道:“本王确实想拿你开刀,以杀鸡儆猴。近来有人对王府不敬,需要整整这股邪气。但本王没想杀了你,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郭冰的语气中透着森寒之意,让人深切的理解到了生不如死的含义。那必是极为凶残和无底线的一种残酷惩罚。 林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勉力笑道:“生不如死,那便是比死更可怕了。然则既然我会有那样的下场,那我还何惧去冒这个险呢此去冒险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死而已。” 郭冰愣了愣,点头道:“这个理由似乎说的通。” 林觉笑道:“可不仅是这一个理由。我再请问王爷,若此次寿礼被劫之事无法解决,最后不得不禀报朝廷,其他人不说,我林家将会受到何种惩罚” 郭冰皱眉道:“你林家么免不了是一场大祸。若是查出你林家押运之中有过错的话,怕是要抄了家,杀几个人。若是再查出你林家通匪的话,那便是灭全族。” 林觉静静道:“然则,真到了那一步,为了减轻罪责,王爷和各衙门一定会给林家扣上各种黑锅,甚至诬陷我林家通匪是么” 郭冰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郭昆喝道:“林觉,注意你的言辞。” 林觉叹了口气道:“罢了,草民也不去多想这些。王爷现在应该明白了,我个人的安危和我林家全族的安危都取决于这件事能否解决。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冒这趟险王爷问我怕不怕死,我当然怕的要命,谁不怕死可是死到临头,大祸临门,若有机会去抗争,我还犹豫什么人生能有几回搏我林觉博得便是这一线生机。” 郭冰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伸手在桌案上轻轻一拍,沉声道:“说的好,人生能有几回搏,这句话本王很是欣赏。搏一搏或可海阔天空,缩头缩脑却未必能苟存。本王被你说动了,你的口才雄辩,绝对适合。至于你的谋略,我想花魁大赛上本王已经初步领略了。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郭昆见状忙俯身于郭冰耳边低声道:“父王,你就不担心他是想趁机逃脱么” 林觉和他们相距仅数尺,郭昆的声音虽小,但却也一字不漏的传到林觉耳中。林觉觉得这个小王爷虽然身材魁梧人高马大,然而心眼却显得不够宽敞,总喜欢以小人之心度人。 倒是郭冰表现出了他的气度,皱眉斥责郭昆道:“昆儿,这是什么话林觉刚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需要怀疑么再说他逃了,林家能逃得了么我观林觉绝非那样的人。这样的话从现在起你不许说一句。什么叫用人不疑,你至今未懂。” 郭昆连忙点头称是,脸上羞愧不已。 …… 郭冰父子同意了林觉的智取之计,但接下来尚有众多具体的细节要商谈。林觉提出了几点要求,请梁王务必满足。 其一便是保密的问题。鉴于此次事件极有可能有内鬼存在,所以林觉要求梁王必须将计划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必须保证知道此事并加以协助的人员绝对的保密。 其次便是人手的问题,林觉当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犯险,他必须要有几个得力的人手随同前往。一来可保护自己的安全,二来关键时候这些人可以作为内应,策应外部的围剿。当然人数上不能太多,林觉认为有个十来个人便够了,多了反而无益。另外林觉要求自己对这些人有绝对的控制权,避免他们破坏行动。 其三,林觉要求梁王调动一批能工巧匠为自己所用,因为林觉希望能打造出一批适用的器具。那些在心头萦绕了许久的东西,这一次既然要去冒险,林觉当然要弄出来带着,关键时候或可保命杀敌。 以上三点郭冰全部同意,贯彻了他用人不疑的诺言。对于前两点,梁王父子还是能够理解的,但对于第三点,梁王父子却很疑惑,因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处。这林觉要王府的能工巧匠帮他做些物事,不知有何用王府之中什么东西没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可防利刃的盔甲,难道这林觉还有什么比这些还厉害的东西不成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答应了倒也无妨,无非便是花些钱物让工匠们按照林觉的要求做些事罢了。即便和计划无干,倒也没有什么。几点大的条件敲定之后,梁王父子关注的便是一些更为具体的细节,譬如如何潜入匪寨之中,如何和外界联络等等事宜,都是需要提前计划好的。事情越是考虑的细致,便越是增加事情的成功的可能性。 然而林觉却并不热衷于谈论这些,他只用一句:“我将见机行事。”便轻描淡写的带过。这让梁王父子心中颇有些没着没落的。但他们见林觉似乎心中早就计划,只是不肯说出来而已,便也就不再追问。总之,林觉给他们的感觉是:事情既然交到我手里,我自有我的计划,大方向上不错,具体的细节你们不必担心,那是我的事。 倒是林觉谈到的另外一个问题引起了梁王父子的重视,那便是林觉提出的失败的可能性。这计划从一开始便成功的可能不高,这也毋庸讳言。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但一旦失败,该如何应对这是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林觉给出的答案是,必须要调动兵马准备强攻,以限定期限为准,如果到了期限,兵马必须发动围剿,到那时林觉等人便在内部加以策应。关于调动兵马必须经过朝廷许可的忧虑,林觉更是给出了一个让梁王父子都胆战心惊的建议。 林觉的建议是,只调动宁海军兵马,且一律换装成普通百姓,秘密集结于某处待命。不用兵船,只用民船伪装。同时调动兵马的人数不能太多,宁海军全军五千余人,最多再抽调一千五百人左右和依旧在楚州的两千余兵力会合。这样便不会让人察觉兵马调动的意图,从而发现有兵马私自调动之事。 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梁王必须要搞定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和两位指挥副使,他们必须同意配合才成。整件事说白了便是瞒天过海,欺瞒朝廷私自调动兵马前往淮南路作战。这个思路之冒险,让梁王父子既愧疚于自己之前思路的呆板不知变通,又惊诧于林觉的胆大包天。 细细想来,若是按照林觉的建议,这种暗中调兵的办法倒也可行。至于宋延平等人,郭冰自然是有办法说服他们。毕竟这次的事情若不能得到解决,他宁海军也罪责难逃。他们负责保护漕运的职责,若不想受罚丢官,恐怕也只能跟着一起冒险。只要这件事不被严正肃知晓,其实问题不大。唯一值得担忧的是,调集这么少的兵力恐怕是难以攻破匪徒在龟山岛上的山寨,毕竟过去的近二十年,朝廷曾经调集过上万兵马攻打了数次也都没能建功。当然,若是林觉他们在内部搞起事来,四处放火作乱,也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总之,林觉给出了他能给出的建议,至于做不做,那是梁王的事情,林觉可没义务去劝他去做。特别是眼下,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冒险,林觉便需要将全部的精力和脑力用在完善这个计划的各个流程上。 如何混入匪寨,如何行事,何时可以袒露身份和匪首交流,何时必须脱身而走。如何说服对方,或者是万一说服无望能否有其他替代之策总之,一连串的问题都需要深入的思考。虽是一场冒险,但林觉绝不想无功而返,更不想死在那里。他更希望的是能够解决此事,便可化解和梁王的矛盾,更可以让自己在林家的地位全面蹿升。毕竟这一次的危机不在上一世的经历之中,而上一世最大的灭族危机还在后面,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忘了这一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六章 交代 晌午时分。林觉终于和梁王父子从书房中出来,而在此之前,严正肃张逸等官员已经被允许先行离去了。这这件事上,杭州府衙是帮不上大忙的,而且既然要控制消息,林觉的计划也不必让他们知晓。倒是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不能走,郭冰接下来便要跟着两位领军的将领长谈一番。而且这两人绝对是值得信任的,他们是绝无可能成为内鬼的。 当然,同样没敢走的还有林伯庸。自林觉跟着梁王父子离开之后,林伯庸便魂不守舍焦虑不安的等待着。不知为何,他现在很希望林觉真的能拿出一个良策来献给王爷,好解决眼前的危机。因为这场危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便是林家,林家或将毁于此事。本来一个在自己眼中无足轻重的庶子,忽然成了自己的希望,这件事可算是相当的讽刺了。 当林觉跟着梁王父子一起来到中厅之中的时候,林伯庸几乎立刻便上前去拉着林觉问了起来。林觉轻轻摆手,示意林伯庸不要着急。 果然,梁王郭冰见到林伯庸此状,沉声斥道:“林东家,本王给你打个招呼,今日之事你不要问东问西的打探,林觉跟本王说了什么,你也不要逼问他。从现在起,你不许跟任何人谈及此事。至于这件棘手之事,自有本王处置。你林家在此事上也帮不上忙,只需要你闭住嘴巴,不要乱说话便可。至于你林家在此事中的责任以及将受何种惩罚,要视乎事情的发展而定,谁也说不清。本王说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林伯庸擦着冷汗回答道。 郭冰转头看着林觉道:“你陪着你家家主先回去,你不是还有些事要处理么处理好了之后便来王府,时间紧迫,不得耽搁。” 林觉点头称是,当下拱手告辞,梁王点头还礼。林伯庸也上前告辞,梁王却早已转头,叫着宋延平和王皓两人去书房密谈去了。林伯庸僵立在那里,林觉叹了口气,扶着他离开。 在出二进垂门时,林觉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王府小郡主郭采薇。俏丽端庄的少女正手握一柄团扇远远的朝着林觉看,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林觉站住脚步,拱手遥遥长鞠一礼。少女忙敛裾还礼,以扇遮面,一转眼便消失在花树之后。 从王府回林府的路上,林觉破天荒的第一遭和家主同车而行。倒不是林觉在意这种待遇,而是他确实有些密语要和林伯庸商谈。林觉决定不避讳林伯庸,将此次自己将要潜入匪巢之事告诉林伯庸。这么做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告诉林伯庸,即便自己不受待见,在关键时候自己还是挺身而出为林家不顾自己的安危,希望这一点能引起林伯庸的反思。其二便是让林伯庸不至于太惊慌失措,告诉他实情,也有利于林家上下的稳定。同时也告诉林伯庸,自己对他并无芥蒂。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尾,林家仆从尽数被遣退到十几步之外听不到谈话的距离,林觉轻声将自己和郭冰父子在书房的谈话告知了林伯庸。 林伯庸的反应没有出乎林觉的意料之外,他整个人都傻愣愣的呆滞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林觉居然还肯为了林家去冒这等风险。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逼着他写下退出林家的文书,自己还担心他连累了林家。而这个庶子居然不离不弃,并没有在意这些不公的对待,选择了以德报怨。 “林觉,老夫……老夫不知说什么才好,老夫惭愧之极。”林伯庸岿然长叹。 林觉微笑道:“家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更何况我爹爹是你的同胞兄弟,血脉之亲是割不断的。林家遭此大难之时,身为林家子弟,我自然责无旁贷。虽然你们不认可我是林家人,但我自己却知道自己是林家的一份子。” “不不不,是老夫狭隘,是老夫糊涂,你当然是我林家人。那份退出家主的文书老夫回头便烧毁了他,好在没有公之于众。可是林觉啊,你这番举动当真能奏效么你真有把握能成功么” “家主,我说有把握那是在骗你,现如今只能尽力而为。这一次如果不能成功,我林家恐遭大难,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就算我死了,我也尽力而死,也算是对得住林家了。” “好孩子,好孩子,你让老夫肃然起敬。危难之时便见英杰,我林家不会亡的,因为我林家子弟都不是孬种。说吧,你需要老夫给你什么协助” 林觉沉吟道:“家主,我无需你们任何的协助,你若是真想助我,便在这非常时刻约束家人,不要节外生枝。另外,今日我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透露出去,对任何人都不成。你能做到这些,侄儿便感激不尽了。” 林伯庸惊愕道:“难道你也认为有内鬼而且内鬼就在我们林家么” 林觉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必须要防范。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我进了匪寨之中慢说是要做事,怕是一进去便被砍头了。到那时功亏一篑,我固然死了,林家却也不保。家主你当真以为梁王和转运使衙门州府衙门会揽责么他们会将最大的责任推到我林家头上,我林家便是那个替罪羊。您一定要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与其说此去我是为王爷办事,其实是为了避免我们林家家毁人亡。”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说,老夫便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等着你的好消息。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可千万……千万……” 林觉微笑道:“家主,为我烧高香拜佛祈祷吧,或许这才是对我最有用的。” …… 回到小院,林觉第一时间将留在书架下的几封信统统烧毁。本来交代了绿舞,自己今日若是到天黑还没回来,便要她送走这几封信。那么现在的情形却是截然不同了。好在绿舞是绝对会遵守自己的吩咐办事的,否则若是她提前动了这些信件,反而会闹得满城风雨。 林觉回来,绿舞很是高兴。早上林觉出门时虽然故作轻松,但这个第六感强烈的少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上午都有些心事重重。但现在见到公子面色如常的回来,小丫鬟顿时放下了心思。 林觉推说游玩的尽兴没有顾得上吃饭,又觉得外边的饭食没有绿舞做的好吃,小丫鬟埋怨了几句,便心里甜丝丝的去弄饭菜。公子爱吃自己的饭菜,绿舞自然是很开心的。实际上绿舞最近研究了公子的胃口,发现以前公子喜欢吃清淡口味的食物,但最近似乎变了,爱吃麻辣咸酱之类的重口味。所以绿舞便刻意迎合公子的口味,果然做的功课没有白费,公子终于亲口承认自己烧的饭菜比外边的好吃了。这对绿舞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奖赏和成功。 林觉狼吞虎咽的吃了两碗饭。绿舞及时的送上一杯茶水。转身欲走时,林觉叫住了她。 “绿舞,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对了,还有小虎。你去叫他一声。” 绿舞忙叫来林虎,二人站在林觉面前等着林觉吩咐。林觉喝了两口茶水,笑道:“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一声。过几天我可能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唔……我要去楚州访友,我的一位朋友约我去楚州游玩聚会,盛情难却,所以我打算去一趟。” 绿舞尚未说话,林虎却喜道:“好啊好啊,长这么大我都没去过杭州以外的地方,这次正好跟着叔见见世面。绿舞姐姐也一起去么” 林觉苦笑摇头道:“她不去。” 林虎失望道:“哎呀,那可可惜了。绿舞姐姐一起去就好了,不然小院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也不去。就我一人去。”林觉道。 林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刚才的兴奋劲一扫而空,嘟着嘴不说话了。 “此次是去访友,人多了给人家添麻烦。一船便可直达,也不需要什么周折,所以不能带你们去。”林觉解释道。 “公子要去多久”绿舞皱眉问道。 “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两个月吧,我也吃不准。” 绿舞轻声道:“公子放心的去便是,绿舞会将小虎和家里照顾的好好的,公子不用担心我们。” 林虎嘟囔道:“我可不要人照顾,我也不想呆在家里。” 绿舞皱眉道:“小虎,你不能耍脾气,不然公子会担心我们的。” 林虎眨眨眼,咂嘴道:“那好吧,我呆着便是。” 林觉笑道:“这才对,莫耍脾气。能带着你去,自然会带着你的。” 林虎嗯了一声点头。绿舞轻声问道:“可是……要去这么久,家主同意么还有……书院的学业怎么办” 林觉微笑道:“家主那里已经同意了,书院那边,我一会儿便动身去跟先生请假,相信先生会同意的。这都不必担心。” 绿舞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绿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明天我去买些面糖,给公子做些干粮路上吃。对了,衣服也要准备几件,如果要是时间很久的话,怕是要到冬天了,棉袍似乎也要带两件。公子不用担心,绿舞会准备的妥当的。” 林觉点点头道:“我当然放心,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绿舞甜甜一笑,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六章 道别 午后未时时分,林觉已经置身于松山书院之中。他先是找到薛谦禀报自己需要请假一个月的事情,为避免薛谦发飙,林觉只能撒谎骗他说有个母亲娘家的近亲生病,所以必须去探望。 薛谦皱眉道:“你不该为这些事分心的,明年秋闱大考,你现在不抓紧努力的话,到时候遗恨考场,我薛某人倒是没什么,你恩师的脸可挂不住。莫看他成天说不在意科举之事,但他的学生若是名落孙山,岂非是个天大的笑话。” 林觉唯唯诺诺的点头,态度极其诚恳,但就是咬定要请假,薛谦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应允。 林觉又去了后山见方敦孺夫妇和方浣秋,方敦孺倒是没说什么,方敦孺可一点也不为林觉担心,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位弟子的才学应付科举已经绰绰有余,根本不用担心他浪费时间什么的。 倒是方师母叮嘱了一大堆话,告诉林觉出门在外要注意些什么。说什么在家日日好,出门处处难。又什么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出门在外,要特别的照顾自己的身子。之类的话。林觉听了并不觉得啰嗦,反而感觉到了慈母般的温暖。这正是他最珍惜的一份情感,从上一世一直到这一世,他说求的便是这种在林家得不到的慈爱和关怀。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直唠叨,但对于林觉来说,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贵情感。 得知林觉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方浣秋却有些闷闷不乐。这段时间,和林觉之间的关系偷偷的挑明之后,方浣秋对林觉已经到了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境地。只要一两日见不到林觉,方浣秋的情绪便很是低落,慵懒的无心梳洗。而当林觉来到后,她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充满了活力容光焕发。目睹女儿的状况,都是过来人的方敦孺夫妇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女儿已经对林觉情根深种了。夫妇俩的心情很复杂,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收场。林觉不可能娶浣秋,林觉眼看就十九岁了,这一两年必是要成亲的,到那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一方面他们为方浣秋在有限的生命里能享受到一个妙龄少女该有的情感体验而高兴,另一方面,他们也为此深深的担忧。 方师母将林觉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他好好的跟浣秋说一说,担心浣秋会因此而心情低落。林觉来此的本意便是今日来跟方浣秋告辞的,自然是满口答应。 后山石崖之下,一番亲怜密爱之后,方浣秋依偎在林觉怀里,双臂紧紧的抱着林觉不松手,眼睛里有些湿润,呼吸也带着滚烫的气息。 “我只是去一个月而已,很快便会回来的,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林觉捧着方浣秋端丽的面庞轻轻爱抚,低声安慰道。 “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纠缠的你太狠了,你已经开始厌烦了吧。”方浣秋红唇蠕动,轻声说道。 林觉在她淡淡的红唇上亲了一口,微笑道:“秋儿,你何时变得这么不自信了你瞧瞧你,相貌气质才学无一不佳,天下人不知有多少愿意得你青睐,我林觉自然也为你倾心。得你青眼有加,是我林觉的福分,我又怎会离开你。” 方浣秋轻声道:“道理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见不到你便心里空空的。我娘私底下都说我了,说我不该这么缠着你,要我克制自己。因为……毕竟……毕竟我们成不了夫妻,我也活不了几年。这些我都知道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林觉心里很疼。说实话,一开始他是抱着怜悯的心态接纳方浣秋的。毕竟林觉是知道方浣秋的命运的,而自己目前确实对此无能为力。一方面是师母的话让林觉觉得应该给方浣秋一个完整的人生,另一方面方浣秋的一往情深也确实打动了林觉。而且一个如此美丽纯洁的女子对你表达情意时,很少有男人会拒绝。然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林觉对方浣秋却是真正的爱慕上了。方浣秋身上有很多的闪光点,虽有些小脾气,被方家夫妇宠爱的有些娇气,但她骨子里是个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少女。从小接受了方敦孺良好的教育,虽是小家碧玉,但却不亚于大家闺秀般的得体和端庄。这样的女子若能娶她为妻,那将是今生幸事。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方浣秋命不久矣,林觉却又不知如何才能救她。他实不忍她就此香消玉殒,特别是当两人情感越来越深之后,这种遗憾强烈的折磨着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想起这件事来,林觉都辗转难眠。但今日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秋儿,你莫伤心难过,你也不要多想。待我此次出行归来,我要禀报家主,请媒妁之言上门提亲,我要娶你为妻。你的病也不要担心,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治好你的病,哪怕是上天揽月,下海捉龙作为药物,我也要去做。”林觉沉声说道。 “什么”方浣秋惊愕的坐直了身子,脸上开始潮红,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莫激动,千万莫激动。深呼吸,深呼吸。”林觉担心她犯病,忙安慰道。 方浣秋大大的吸了几口气,颤声道:“我没事,莫非我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林觉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没听错,我要娶你。远行归来,我便请人上门提亲,将你娶过门。” 方浣秋愣愣的看着林觉,眼睛里涌出泪来。林觉柔声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方浣秋猛烈的摇头道:“不是,我是太开心了。得君这一句话,浣秋虽死足矣。可是,我知道这是不成的,我的病不能好,也不能嫁人生子,你这么做是在怜悯我。我也不能害了你,我若死了,你岂非成了鳏夫了,名声可不好听。” 林觉呵呵笑道:“你想的太多了,记得那天葡萄架下我跟你说的话么生当如夏花之绚烂,生一日便当痛痛快快享受人生,想的太多反而无用。我会四处为你寻医问药,治好你的病。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治不好,那又如何就算是死,你也有权享受人生的过程。你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至于……能否生子这种事,也许……也许会有办法的。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方浣秋羞红了脸,生子便要同房,身子能否吃的消确实不知,母亲曾私下里告诉自己,那事儿决不能做,否则会要了命。这当然是告诫她和林觉在一起不要过火,然而也确实是身体病症之故。不过想想之前,和林觉亲个嘴自己都觉得要断气,现在亲吻抚摸之下却也觉得并无异状,说不定那件事是能做的。 “总而言之,你不要多想。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除非你不愿嫁我,那我总不能逼婚。反正你乖乖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之后便请媒人上门提亲。这段日子我不在,你也不要天天垂头丧气的,你若是觉得闷得慌,我让绿舞常常来陪你说话便是。” 方浣秋重重点头,扑在林觉怀里,紧紧的搂住他。林觉紧紧的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嗅着她发髻的清香,心中所有的烦恼都一扫而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七章 推诿 暮色沉沉,气温已经变得清冷。林觉房间的长窗里透着跳跃的烛光。窗下的书案上,林觉正抿着嘴唇将摊在案上的一叠纸张一一检视。那些纸张上画着一张张的奇形怪状的图纸,那是林觉抽空画出的一些记忆中的东西的图纸。都是些在地球上那一世的杀戮武器。 上一世其实林觉便有这个想法,也曾经想付诸实施。但上一世自己过于谨慎小心,总担心会因此而引发大祸,所以一直停留在脑海之中。偶尔画出来的一些图纸,也都是匆匆烧毁不留痕迹。但这一世,林觉从一开始便决定要想办法弄出几样来。而现在,自己即将要去冒这一世最大的一个险,他必须要做好准备。这也是他要梁王郭冰提供能工巧匠给自己的原因。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制造出来是非常有难度的,其中的绝大部分甚至根本无法实施,但有那么几样林觉觉得还是可行的。其中便包括林觉画了好几页的那种火枪。 大周朝,火药的使用已经是很普遍了。重大的节庆和庆贺活动,焰火爆竹都会燃放,杭州城中也有专门制作焰火爆竹的作坊。只是作为火器而言,这些火药的纯度不够,故而大周朝军中并未大规模装备火器。有一种叫做突火枪的火器,曾经有人要求在军中推广,然而实际使用的效果却差强人意。射程不远,劲道不足,甚至不如连弩和弓箭。在军中试用之后,被人耻笑为‘势不能穿鲁缟也’。最终沦为堆在仓库里落尘的废物。所以大周朝中火器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然而,在林觉看来,火器的威力显然比冷兵器要厉害的多。这是地球上那一世中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作为一个见识了热兵器威力的人,林觉当然知道手握一个能击发的火枪将给自己极大的安全保证。特别是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身躯之下,若是附身的是个武艺高强的魁梧大汉,倒也少了很多担忧了。 火药的威力大小跟很多因素有关,但林觉亲自剥开本地出产的烟花之后,发现这里的问题是火药的纯度不够。木炭硫磺硝酸钾是火药的基本配方,然而这里的火药中含有大量的泥沙和其他杂质,以至于燃烧不够猛烈,威力不够。要想摒弃这种普遍使用的黑火药,弄出后世替代的梯恩梯那样威力巨大的炸药来,这显然非林觉所能,所以只能在纯净火药和配方上做文章。除此之外,大周朝冶炼技术已经很强大,铸造出不会炸膛的枪管来也绝不是难题。 当然,这些事情林觉一知半解,他需要借助郭冰手下的能工巧匠解决问题。还有几样东西,林觉也打算一并拿去,交于工匠抓紧打造,在短时间内制作完成,好带在身上。 初更时分,王府来人请林觉过府,林觉知道,那是从被劫现场赶回来请罪的王府卫士副统领以及水军副指挥使回来了。按照今日上午和郭冰商定的结果,林觉需要详细的询问被劫现场的细节,同时他们也将带回土匪们的第一手资料。 乘着林伯庸专用的马车,林觉赶到了梁王府中。管事的引着林觉匆匆来到王府二进的中厅之中,那里灯火通明瓦亮,五六个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了。 林觉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那里垂头丧气的林柯和林润二人,作为林家负责此次漕运的首脑,两位公子自然也在事发之后随同众人一起回来请罪。漕运船队也暂时停泊不发。 见到林觉到来,林柯和林润面有讶异之色,他们知道王爷在等人来,但不知等的却是林觉。而林觉却也很是头痛,他绝不想让林柯见到自己出现在这里,因为林觉并不想引起更多人的主意,这是个关乎保密的问题。 见过梁王之后,郭冰显然并没有着重的介绍林觉的身份。座上几人除了梁王父子和林氏兄弟之外,还都以为林觉只是王府中的一名负责记录的师爷。 “好了,你们可以说说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要详细讲述,不得遗漏隐瞒。谁先来马副使,不如你先说吧,你是皇城司的人,本王要先听你说。”梁王爷冷声开口道。 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着精致盔甲的大汉上前拱手道:“卑职马斌愧疚不已,此次差事出了大差错,卑职罪无可恕。” 郭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情形,寻找应对之策。马副使,你是圣上从京城派来负责接应押送寿礼的,你自然是责无旁贷,但现在却也不是论罪的时候。说说是怎么个情形。” 马斌是皇城司指挥副使,这一次他本以为讨了个好差事,来杭州随船押运寿礼上京本不是件难事,成功后便是一桩功劳。然而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差事居然办砸了,他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很精明,没敢放出消息,他知道现在只有和王爷他们一起想办法弄回寿礼才能将功赎罪。 “王爷,说来奇怪。本来一路平静的,在宝应湖湾一停泊,当晚便冒出了数百水匪。外围的宁海军居然拦都拦不住,让他们冲进来上船放火了。下官和贵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着人立刻警戒,以防被贼人上船。本来众多粮船围着运送寿礼的大船,不知是谁下令让粮船散开,以至于将我们的船暴露在外。上百名水匪登船,我等拼死迎战,死了几十个兄弟,最后迫不得已,只能跳船逃命。王爷,下官知道不该弃船,该以性命守住船只,这一点卑职百死莫赎。然这之前水军护卫不力,有人为了保粮船而至寿礼于不顾,是否也是罪魁下官回来杭州,便是要禀报王爷这一点,卑职可死,但他们不能无罪,也一样该死。” 马斌气呼呼的大声说道,一边说一边还瞪着站在身侧的几人。其中便包括负责保护漕运的宁海军副指挥使岳松林和面色难看的林氏兄弟二人。 “马副使,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当时我们水军的船只可是一刻没停的在外围巡弋警戒的。一下子从芦苇荡中冲出几十艘快船,跟个老鼠似的乱钻,我们的船只大,追赶不及,能有什么办法你这话意思是说我们放他们进来劫持礼物的这话我岳某人可承受不起。我们可是尽力做了份内的事情,后来也成功的击杀了二十多名匪徒。但运送寿礼的船被劫走,怎么是我们的责任但凡你们不要那么乱,保持队形,或者是你们能防住土匪上船,也不至于情形如此糟糕。” “什么你倒是一推干净,你的意思是你毫无责任了亏你还是领军保护的,都成现在这个情形了,你还抵赖推诿当真可笑。”马斌怒喝道。 “我可没说我们没责任,我岳松林也宁愿受罚,但这其中是谁的责任,可要说个清楚。该我们的错我们一点也不推诿,有人想给我们扣黑锅,我们却也不答应。”岳松林冷声喝道。 两人当着郭冰的面便开始相互指责丢锅,这让郭冰恼怒不已。终于一拍桌案怒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本王么事情出了,现在就想都脱离干系。本王告诉你们,寿礼不夺回来,谁也脱不了干系,一个个都得掉脑袋。” 郭冰一发怒,这两人可不敢再犟嘴。梁王爷可不是好惹的,惹恼了梁王,就算立刻宰了他们两个,朝廷也不会怪罪梁王。他虽只挂着的太保之职是个虚职,但他说话可是有分量的,他可是圣上的亲弟弟。 林柯和林润在一旁一言不发,其实这两人争论之同提到的一点便是,粮船为求自保而置寿礼船于不顾。林觉显然听出了这一点,他向梁王打了个眼色,对着林柯指了指。 梁王立刻会意,转向林柯,沉声喝问。 “林柯!” 林柯吓得身子一抖,脚步虚浮的上前来跪倒磕头道:“罪民在。” 林润虽未点名,却也赶忙上前跪在一旁。 “是你下令粮船散开,将运送寿礼的大船暴露在外的么”梁王冷森森的喝问道。 林柯颤声道:“罪民该死,罪民一时糊涂。当时船队起火,地方狭窄。火势有蔓延之态,罪民恐整个漕运船队都将不保,于是便命他们疏散开来。罪民本意是要保护整个船队,却没想到酿成如此大祸。小人罪该万死,恳请王爷责罚。万死难辞其咎。” 林柯的态度倒还算端正,他没有否认他的命令造成的后果,坦然承认了这一点。这反而让人觉得他的动机纯正,之前众人心中对他如此下令的目的有所疑惑,但换位一想,其实他做的也没有什么大毛病。 “万死难辞其咎,本王便是将你活剐了,又能怎样你一万条性命也抵不过那两件寿礼。你林家会因为此事而被抄家灭门,你可知道蠢材,都是蠢材。两千多兵马保护,包括船工在内四五千人的人手,被区区几百土匪给弄得焦头烂额,闯了这么大的祸事,你们真是一群蠢材!谁能告诉我,这事儿怎么办啊”郭冰捶打着桌子怒骂,座下众人无一人敢说话,都如丧考妣,哭丧着脸垂首不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七章 工欲善其事 林觉坐在角落里皱眉思索着,这几人的话其实和之前的讯息没有太大的出入。林觉想的是,在那种情形之下,谁的决定最不合理,那么他便很可疑。然而细细一想,几个人做的决定其实都算合理。马斌和何超弃船而逃,那是因为不敌土匪的求生本能。林柯的决定看似可疑,但若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却也是正确的决定。若是漕运船队全部蔓延起火,那也将是一场惊天的大祸。 起码从表面来看,林觉难以判断谁的行为可疑。林觉也不想费脑筋去想这个问题,他觉得还是问些对后续更有帮助的情报为好。 …… 林觉关心的问题也正是梁王关心的问题,发了一顿火之后,梁王平静了下来。 “尔等谁能告诉我,这伙匪徒的身份是否确定具体的情形如何眼下本王最关心的便是这伙人到底是谁他们在何处如何才能夺回寿礼” “启禀王爷,卑职等回来之前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伙匪徒的身份已然确定。他们是盘踞在洪泽湖中龟山岛上的一伙湖匪。近二十年前这伙匪徒便啸聚湖上,最初只有几十人,现在已经有近乎三千之众了。他们霸占洪泽湖一带,骚扰湖边四周城镇,已成朝廷之患。”马斌抢先禀报道。 梁冰微微点头,这消息和之前的分析结果一致。 “能否确定便是他们所为你们是从那里得到的消息楚州衙门么”梁冰皱眉问道,他有点担心这件事已经被楚州衙门得知,那么便意味着他们可能上报朝廷了。 “启禀王爷,事发之后,我等为避免局面混乱……故而封锁了消息。出事之时是晚上,周围的百姓虽然看到了,但却不知内情。至于这消息的来源,那是绝对可靠的。因为洪泽湖湖匪之患甚为剧烈,我皇城司于十余年前便已经派人手注意他们的动向。此次卑职奉命押运寿礼上京,沿途的皇城司的兄弟也都打了招呼。事发之后,他们送来消息,证实一条大船连夜从青州涧退回白马湖,那必是那艘被劫持的运送寿礼的船只。这个消息绝不会错。” 郭冰微微点头,皇城司是干什么他是很清楚的。本来在大周朝立国之初,皇城司只是一个‘掌宫城出入、周庐宿卫、宫门启闭。’的小衙门。但虽然是个小衙门,但却极为冲要。因为皇城司掌控各道宫门宫禁出入,故而对于皇城的防卫可谓是至关重要。但凡朝臣勋贵进入皇宫觐见圣上,都必须经皇城司严查,下马停车,所携人员数额身份,所携物品的检查都是皇城司一手包办。如果皇城司不准,便是宰相亲王也未必能进入皇城。 正因如此,皇城司使均为圣上最为信任的武官担任,太平十二年,更是有了内侍派驻皇城司任主使的先河。也正是从那年起,皇城司开始了替圣上搜集情报,伺查臣民的举动。进而发展为从京城到各第大州府都设有分司,秘密监察当地官员和民情的大规模的情报搜集工作。 皇城司行事低调,并没有太大的名气,民间名气不露。但在朝廷中枢和一些知道内情的官员们眼中,皇城司是绝对不好惹的。他们也都尽量和皇城司搞好关系,便宜他们行事。虽只是个五品的衙门,便是宰相枢密却也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对于洪泽湖湖匪为患这等大事,朝廷一向都是极为重视的。虽然经历了多次围剿未能奏效,但即便不能剿灭,密切的关注这些湖匪的动向,搜集他们的情报是必须的。这职责当然便落到了皇城司的头上。故而马斌说这消息的来源是皇城司在楚州的人手,这一点足以说明这个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甚好,辛苦你们皇城司的兄弟了。既然已经确定确实是洪泽湖这群湖匪所为,那么便知道正主儿了,不用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马副使,这件事你事后的处置还算妥当,记住,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你应该也关照了你皇城司的兄弟,让他们不要将这个消息传到京城去了。本王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在太后寿辰即将到来之前给她老人家添堵,更不愿因为这件事让圣上心情不快。咱们这些人,做臣子做儿子的,最重要的事便是,能解决的事情便主动去解决了,不要什么事都不思进取,让上面的人烦神劳累,那还要我们这些人作甚”郭冰的语气缓和了些,颇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 这番话虽然说得道貌岸然,但座上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冠冕之语。王爷是不想让上面知道,因为这会倒大霉。当然座上的人也都不想让朝廷知道,因为他们会倒更大的霉。若真能暗地里解决此事,自然是绝不能上报的。官场之上的规矩之一便是‘报喜不报忧’,规矩之二便是‘瞒上不瞒下’,这些事大伙儿都懂。 “王爷,现如今我等该如何行事,还请王爷明示。我等既犯了大错,均有将功补过之心。王爷但请吩咐,我等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马斌说出了众人都想说的话。王爷说不能上报朝廷知晓,要私下里解决此事,这固然是众人心中所愿。但如何解决这些人却不知端的。 梁王看了林觉一眼,林觉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办法自然会有的,只是目前不便公布。罢了,你们一路兼程回来,赶了好几百里路,怕是也疲劳的很。你们先回去睡一觉,明日一早本王再召集你们商议对策。都回去吧。”郭冰摆手站起身来,缓步走出厅去。 众人无奈,只得纷纷拱手道:“恭送王爷”。之后陆续离去。 林柯和林润二人朝厅外走,路过林觉身边时,林柯忍不住的对端坐不动的林觉问道:“你怎地会在这里是爹爹派你来接我们回去的么” 林觉淡淡摇头道:“不是,两位兄长还是赶紧回去,家主知道你们回来了,等的怕是心焦了。” 林润皱眉道:“怎么你不走么” 林觉轻声道:“我走不了,我在这里还有事情。” 林润哂笑道:“你能有什么事情” 林觉面无表情道:“无可奉告,二位哥哥还是速速离去,莫要在这里耽搁。这时候,你们该低调行事,不要在这里晃悠的好,毕竟……王爷现在心情不好。” 林润闻言欲待呵斥,林柯却皱眉低声道:“老三,他说的对,咱们快走的好。回去问爹爹,便什么都明白了。” 林润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跟着林柯出厅而去。 众人离开后,林觉来到书房见梁王。对于刚才得知的消息进行了一番分析之后,林觉对梁王道:“王爷,那个马斌,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去,他是我敲定下来的人选之一。” 郭冰却头摇的像拨浪鼓,连声道:“马斌么这恐怕难以如愿了,我王府上下你看中了谁都成,但马斌是皇城司的人,我虽是王爷,但却也无法强迫他跟你。再说了,马斌是皇城司指挥副使,地位着实不低,此去的危险太大,若是他死在匪寨之中,怕是更难交代。” 林觉心中冷笑,郭冰言下之意便是,其他人的命贱,但马斌命贵,所以不能死,你们死了却是没什么。 “王爷,我一定要带着他,因为我需要利用他的身份。刚才他说了,他皇城司常年密切注意着湖匪的动向,手中有很多的情报,我需要他们的情报。若不带他去,恐难以得到协助。我要知道湖匪的一些有用的情报,方可知此知彼。况且,这个人看起来很是精明,有他在可一起商议事情。王爷不是担心我无法胜任此事么那么便想办法让马斌跟我去,那样王爷该少些担心了吧。” 郭冰皱眉不语,他确实对林觉不太放心,毕竟林觉只是个尚未及弱冠的少年,虽然有些谋略和口才,但真正到了土匪窝里能否真正成事,倒也很难说。若是马斌能跟着去,以马斌多年来在皇城司浸淫的历练经验,当可帮上大忙。 “父王,我去跟他说,毕竟此事他皇城司脱不了干系,事儿出在他手里,他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郭昆在旁插话道。 郭冰犹豫了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去问问他,但不可强迫,也不可威胁他。马斌是皇城司指挥使陈大人的亲信,陈大人是殿前侍卫出身,深的圣上信任,绝不可乱来。另外此去的危险性你也要跟他讲清楚,他愿意去才行,稍有不愿都不要强求。” 郭昆点头应了。 林觉心中大为高兴,这个马斌若是能随行,自己将轻松许多。利用他的身份,将更加方便行事。当下再问了几句昨日王爷和宋延平等人商议的结果之事,得到了郭冰肯定的回答,林觉也放下了心来。毕竟需要做两手准备,智取不行便内外夹击武力剿灭匪寨,那也是最后的手段了。 商谈几句后,林觉起身告退,但他不是要离开王府,而是要去王爷为他预备好的那些匠人所在的王府西北方的单独的院子里去,因为怀里揣着的那些图纸要付诸实施。时间紧迫,也只能熬夜抓紧时间来做了。 当下有专人领着林觉前往王府西北角一处单独的林中小院。那里,王府中的十几名能工巧匠已经被梁王集中起来,在那里等待林觉的到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八章 虽千万人吾往 连续两日,林觉都耗在了王府之中。每日只回林家去小睡几个时辰,爬起来便继续往王府中跑。不但是监督工匠打造那几样东西,更是抓紧时间物色随行人选。 那日小王爷自告奋勇去找马斌商议,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马斌居然答应了要跟林觉一起去冒险。之后,王府卫士统领沈昙自告奋勇愿意为王爷赴汤蹈火。沈昙武艺精湛,确实是一把好手,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除了这两人,另外在卫士之中选了五名武艺精湛的好手,加上林觉组成了一个八人的敢死队。 当然,这些人个个都是桀骜之人,要他们听从林觉的指挥是有些难为的。虽然表面上都表示听从王爷的命令,以林觉为首。但私下里,这些人却对林觉根本不感冒。特别是马斌和沈昙,觉得王爷是不是对这个林家的私生子太看得起了,这个文弱书生有什么本事带着他反而是个累赘。 林觉却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队伍组建完毕之后,林觉便一门心思的扑在了那个汇集了能工巧匠的院子里不出来,以至于马斌沈昙他们想找林觉商议一下行程都被林觉拒绝,二人都很不快。 两天后,林觉需要的东西终于在加班加点的赶制之中完成了。林觉拖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出来的时候的样子,倒像是个背着脏物的贼一般。没人知道那包裹里是什么,即便是那些参与打造的工匠们。 小王爷在事后召来工匠们询问了一番,结果这些工匠们居然不知道他们这两天造的是什么。小王爷认为他们在撒谎,怒斥着要责罚他们。但听了他们的解释后,郭昆才明白,原来林觉将他们分在不同的屋子里,让他们分别按照图纸打造一样东西,之后这些东西被林觉统统拿走,他自己躲在一间屋子里捣鼓了半天,然后便包在包裹里一起带走了。至于那些图纸,自然是被林觉统统拿走烧毁了。 郭昆很是好奇林觉到底捣鼓出来了什么,于是命工匠们凭着记忆还原图纸。于是不久后郭昆手里多了一叠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事,各种圆形的,方形的,带钩的,管状的物事。全部凑在一起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郭昆伤了半天的脑子,终于恼火的将这些图纸撕得粉碎。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二,前一天林觉终于有空带着绿舞和林虎上了趟街。但他们不是去逛街吃饭游玩,而是去了杭州城东北角盐桥一带的大井子胡同。那里是有名的烟花一条街。整个胡同四五十户人家都是烟花爆竹的作坊,寻常时候很少有人进去,因为那里气味难闻而且时常发生猛烈的火灾和爆炸。林觉在那里呆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林虎抱着两个沉重的坛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大车上,三个人这才慢悠悠的回家去。 …… 初冬的清晨,杭州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霜露之中。天色刚刚放亮,位于东河南端梁王府专用的码头上,一群人正在登船。码头上,梁王郭冰和小王爷郭昆都起了个大早亲自来送行,八名身披黑尝的人影一字排开,手里都端着一碗酒。 “各位,本王不便设宴为你们践行,便以这碗酒为你们送行,待到你们建功凯旋之时,本王将为你们大肆开宴庆功。但满饮此酒,希望你们马到功成。” 梁王沉声说完,举起手中的酒碗咕咚咚痛饮而下。小王爷和林觉等八人也举碗痛饮。这架势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喝完酒之后,众人将酒碗丢进河水之中,拱手作别开始登船。 林觉行在最后,依旧拎着他的一个大包裹。这包裹更沉更大了些,因为里边塞了不少绿舞给做的糖饼干粮和一堆衣衫等物。 “林觉,你且留步。”梁王忽道。 林觉转身讶然,拖着包裹走到梁王面前拱手问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梁王面色沉吟,沉默片刻道:“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老实告诉本王,此去你有几成把握。” 林觉微笑道:“王爷,箭在弦上,此时您却来问这些。” 郭冰皱眉,俯身在林觉耳边道:“本王只想知道是否上了你的当,你是否只是为了脱身而大言不惭。” 林觉叹了口气道:“王爷,用人不疑,那日你自己说的,怎地现在又来怀疑起我来了。王爷当真不信我,大可现在下令还来得及。” 郭冰紧皱眉头道:“那好,你告诉我此行有胜算么能成功么本王想求得心安。” 林觉想了想道:“王爷,为了让你心安,我告诉你,此行有八成胜算。这下王爷安心了吧。” “八成你这是骗本王把。你只是为了本王心安而胡言乱语是么那么如果不是为了本王心安,而是实话实说的话,胜算几何” 林觉静静的看着郭冰,轻声道:“实话实说,在我的心中,此去胜算……十成十足,没有失败的可能。” “十成”郭冰惊愕了。 一边的郭昆冷声怒道:“放肆,你是在消遣本我们么现在可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林觉沉声道:“在下也没跟王爷和小王爷开玩笑,对在下而言,此行一旦失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绝不允许此事失败。所以对我而言,只有一种结果,那便是马到成功。否则我便是死路一条,我没有别的路可选。我才十八岁,我还不想死,所以此事一定要成功。这便是我给王爷的答案。” 郭冰和郭昆都愣愣的看着林觉,半晌后,郭冰伸手拍拍林觉的肩膀道:“本王信你,本王不认为你是在胡言乱语,刚才这话是你的真心话。罢了,上船吧,本王祝你马到功成。” “谢王爷吉言,王爷,小王爷,在下告辞了。”林觉拱拱手转身,吃力的拖着他的大包裹朝船上走去。 木船很快便离开了岸边,几名船夫奋力划桨,木船一路沿着河道往北城而去。岸上,梁王父子也转身带着随从回府。走在路上,郭冰对郭昆道:“昆儿,这林觉还真是有些不简单,刚才那几句话让我心绪难平。他说的对啊,但凡别无选择之时,便只有一条路,而且必定要成功。他只想着成功,不考虑失败,所以在他眼里这件事便是十成把握。做人也是如此啊,有时候考虑的太多反而瞻前顾后,还不如一往无前,只向成功而去,不去考虑其他。” 郭昆点头道:“父王说的是,但这话从这个林觉口中说出来,总是有些奇怪。我怕他只是嘴上滔滔不绝,真本事却是全无,那便将非幸事了。” “呵呵,我儿好像对这个林觉总是有些意见,似乎看他不上眼。是不是嘴上功夫,这次便可见真章。若此次他真的能成功,那这个人可是个人才了。那我们可要好好的拉拢他,比那些食客幕僚们可好上百倍。昆儿,莫怪父王啰嗦,父王告诉你,你将来收罗人才,不要收罗些没用的。譬如你最近留在府里的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只会写几句青词艳句,又有何用徒有虚名,华而不实啊。” “父王,您这是偏激了,司马青衫东方未明有他们的长处,自然有他们的用处,留下他们对我王府声誉有大大益处。父王也不能因为这件事他们没能帮上忙便一棍子打死吗。你总不能让一只公鸡去耕田吧,但也不能让一头牛替你打鸣报晓吧。” “呵呵,我儿长进啊,这比喻到是有意思。罢了,你自己拿捏吧,父王老了,将来你便是梁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 …… 冬阳初升,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空气清冷,太阳照耀之时,湖面上起了一层白白的水汽,便如整条河流都沸腾了一般。 林觉等人乘坐的船只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出了北关水门外,从城内四条河流交汇之处进入了宽阔的大运河之中。这大运河建于大隋年间,隋炀帝好大喜功为炫耀权势和威严希望能巡视全国,故而下令开凿了连接五大水系的大运河。这项工程耗费巨大,钱财耗费巨万,人力耗费百万。每一段河道之中,都埋葬着不知多少劳工的骨肉。便为了一人之喜,天下皆受涂炭。 隋炀帝其实挺不值的,大运河虽然修好了,他也确实乘船南巡,满足了自己的喜好。但因为这条大运河的修建劳民伤财激起民愤,各地叛军起义蜂起。大隋都城被攻占时,他却死在了扬州。和千千万万死在运河上的百姓们一样,隋炀帝也为大运河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但不得不说,虽然杨广是为了一己之私而修建了大运河,但这却给后世在客观上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大运河贯穿南北,在陆上交通极为不便的时候,水路乃是最为便捷的运输方式。大运河的修建连通了南北商道,让南北的交往更为便捷快速,于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起到了无与伦比的作用。可以说,大唐王朝的盛世,大周王朝如今冠绝宇内的盛况,都离不开这条大运河带来的好处。 滔滔运河,在杭州一段宽达两百余丈,可通行巨大船只。杭州是运河南边的终点,这里的水道更是繁忙鼎盛。河面上白帆点点,船只来往穿梭,一派忙碌之景。 林觉站在船头心潮澎湃,这年头虽没有飞机大炮,没有电视电影电脑,没有那些在这个年代无法想象的科技,但这个年代自有其魅力所在。孰优孰劣,其实难以做一个笼统的比较。一般人肯定会认为,生活在后世的科技时代是一种幸福,但也一定有人愿意生活在这个年代。人生是一种体验,特别是心理上的体验,而非仅仅物质上的享受。 君不见多少人生活豪奢,物质充裕,但却茫然失措,不知生活真谛。有的还自暴自弃毁掉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当年在地球上的那个年代里生活的林觉便是这其中的一员。虽然记忆已经很久远,很多伤痛已经慢慢的淡化,但林觉依旧不愿回忆起那时候的一切。林觉觉得,自己正融入这个年代,而且越发的喜欢这个年代,哪怕它有着同样的压力和艰辛甚至是危机,但活的有目标和动力,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九章 窝里斗 船离杭州之后,船上众人便没有再离开木船。一来不能耽搁时间,二来也不愿在半路停留招人耳目惹来额外的不便。天黑之后,船至嘉兴县境内,林觉也在这个时候召集众人进行了第一次的正式商谈行动的细节。 八人围坐在烛火闪烁的阴暗的船舱之中,马斌和沈昙等人自上船之后便呼呼大睡,傍晚时分方睡醒,聚集在一起吃了几碗酒,仙子一个个酒气喷涌,面红耳赤的样子。 他们喝酒的时候,林觉坐在船头啃绿舞给自己做的糖饼。倒不是林觉不爱喝酒或者酒量不行。而是他不能这么做,他要以身作则,并且要从现在起约束这随行几人。 马斌和沈昙等人兀自插科打诨互相说笑的时候,端坐于烛光之下的林觉沉声开口了。 “诸位,我宣布几条纪律,希望从今晚开始,每个人都要遵守。” 马斌和沈昙停止了说笑,转头看着林觉。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居然还真把自己当头儿了,这事儿当真可笑。他和沈昙可早就商量好了,不能让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拿主意,他可靠不住。 “第一条纪律,从今晚开始,谁也不得饮酒。酒后误事,而我们此去之事却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林觉道。 “凭什么你说不能喝便不能喝么本官喝了酒才有精神,不喝酒反而误事。”马斌瞪眼道。 林觉冷声道:“凭什么就凭王爷赋予本人此去的职责。你连酒瘾都改不了,又怎能忍受深入匪穴之中的压力你若觉得办不到,到了地方你不必跟着我们去冒险了,你可以不去。我的原则是宁缺毋滥。”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反倒会拖后腿么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小子,实话告诉你吧,本官和沈老弟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到了洪泽湖边,我们去土匪窝中拼命,你留在岸上,免得碍手碍脚。我们可不想让你拖了我们的后腿。你有什么本事能完成此次重任,你是能使刀还是能使剑这里随便出来一个兄弟,你能打得赢么”马斌大声喝道。 林觉冷冷的看着马斌道:“我当然打不赢,因为我不是靠拳脚,而是靠这里。”林觉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道:“你知道王爷为何让我领头么便是因为你们只会拳脚而无脑子,所以王爷才让我来。” “我呸,少来这一套,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在娘肚子里呢。我们可不会将性命交到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手里,也不会让你成为我们的累赘。”马斌摆手喝道。 林觉紧皱眉头,还没进匪穴之中,内部先闹腾了起来,这些人不听管束,这倒是个大问题。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容马斌如此,若不能收服马斌,怕是要坏事。 “沈统领,你怎么说”林觉扭头问沈昙道。其余几人都是王府卫士,都是沈昙的属下,只要搞定沈昙,马斌便一个帮手也没有了。 沈昙皱着眉道:“林公子,恕我直言。此次计划是要深入匪穴之中,搞不好会被识破身份,是要拼命的。你不会武功,身子又纤弱,若一同去的话,恐怕到时候真的会成为累赘。所以……” “停,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是和马大人一个意见是么”林觉摆手打断了沈昙的话。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跟你一条心不成”马斌笑着揶揄道。 林觉也不答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掏出里边的一张信笺递给沈昙道:“沈统领,这是王爷亲笔写给我的,保证你们都听命于我的手谕。马大人是皇城司的人,自然不受王爷的约束,但而你沈统领却是王府的卫士统领,王爷的手谕你遵不遵守全在于你。本来这东西我不想拿出来压你,毕竟此去大伙儿要同生共死,用王爷压人,却让人心中不负。但你既然和马大人一条心,我便必须拿出来给你瞧瞧了。” 沈昙皱眉伸手接过,凑在灯光之下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是王爷手谕,凭此手谕沈昙等都必须听林觉调遣,以他马首是瞻。沈昙有些无奈,见到手谕,沈昙可不敢再乱说话了。王爷的手谕自己若是不遵,那将受到王爷的严惩。他身为王府卫士统领,忠诚遵命是第一重要的。 林觉伸手取回那张手谕,静静道:“沈统领,我知道你很矛盾,既不能不遵王爷的手谕,又觉得听我的命令是个错误。我相信你最终会选择遵从王爷的手谕,因为不遵王爷之命的后果你比我更清楚。然而……我却不愿用这张手谕来让你难为,你瞧着。” 林觉拿着那张手谕凑近烛火火焰,那纸张点火即燃,燃起一团火,片刻烧成灰烬。 “林公子这是” “我以王爷手谕来压你,你表面上虽不得不遵从,但心里必是不舒服的。你们不是担心我反而会成为你们的累赘的么那么我必须向你们证明,我并非你们所想象的那般,会成为你们的拖累。方才马大人问我,我若和在座诸位动手,能打得过谁我当坦白的告诉你们,在武艺上我不是你们的对手,但这并不表示我便打不赢你们。要证明这一点,办法很简单,我和你们当中的一个来打一场,看看结果如何。” “什么林公子,你是说笑么”沈昙惊讶叫道。 马斌也惊愕的看着林觉,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不必这么拼命吧,就你那小身板,这里的几位随便一个一拳也打死了你。” 林觉微笑道:“马大人,既然这么说,那么也不选其他人了,就是你了,你我来打一场便是。瞧瞧谁胜谁败。你赢了,我便听你的,我赢了,这一路上乃至整个计划你便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敢不敢” 马斌笑的一蓬胡子乱抖,咯咯咯像个下了蛋的老母鸡一般。 “哎呀,这事儿可真是难办,你还别说,本官还真的不敢。我怕一拳打死了你,别人会说我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和你无冤无仇,也不想打死你。你年纪轻轻的,也不必自己找死。”马斌笑的红光满面,搓着蒲扇般的大手道。 座上众卫士笑的前仰后合,这事儿确实可笑,这位林觉林公子居然要和马大人打一架。马大人的功夫和沈统领都有的一拼,而沈统领的武艺深不可测,这些卫士们很少在他手下走上十招。林公子这是吃饱了撑的,自己找不痛快么 “你不敢了你们都看到了,马大人怕了,马大人怂了。”林觉面色冷峻,语气中带着挑衅,显然是想激怒马斌。 马斌果然受不了嘲讽,冷声道:“小子,你是昏了头了么” 林觉冷笑道:“也不知是谁昏了头,仗着身子壮实便以为自己无敌了,殊不知四肢发达又有何用武艺再强又有何用胆子比妇人还小,连我的挑战都不敢应战。” “你说什么你说我连妇人都不如你找死么”马斌拍案而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喝道。 “是不是如此,咱们比划便知。”林觉冷声道。 “好!便如你所愿,但是我可说好了,死伤残废了可莫怪我,这是你自找的。”马斌喝道。 林觉冷笑一声,伸手从旁边抓过纸笔来,刷刷刷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用手蘸了墨汁按了个大大的手印。手一推,那纸张滑到马斌面前。 众人瞪眼细看,只见那纸张抬头写了大大的三个字:生死状。沈昙快速的看了那几行字,写的是:林觉和马斌约定比试身手,拳脚无言刀剑无情,死伤残废各安天命。下边林觉签了名,按了个大大的手印。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同时也带着些惋惜。惊讶的是林觉居然真的决定要和马斌比试,佩服的是这个文弱少年骨头倒是挺硬,惋惜的是,虽然有这份骨气,但这种行为无异于作死。怕是一上场便被马大人给打残废了。打死倒不至于,马大人定会留手。 “签了他,我在船头等着你。有胆子你就签了它,然后来船头比试。”林觉冷声喝道,一转身出船舱而去。 马斌何曾受过这等激将,伸手对着一名卫士道:“拿笔来,他要作死,我成全了他。” 沈昙忙道:“马大哥,切莫冲动啊,你可不能打死了他。王爷那里如何交代” 马斌怒吼道:“你没见老子已经被他当熊包了么这等事你能忍难不成我现在去给他磕头赔礼求他别和我打笔拿来,你他娘的愣着作甚” 马斌瞠目对着那卫士大吼,那卫士无可奈何将笔递了过来,马斌一把夺过来,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往沈昙面前一丢道:“沈兄弟,你做个见证,王爷怪罪下来,这便是凭据。” 马斌转身风一般的朝舱外冲去,沈昙在后方大叫道:“马大人,手下留情啊,万不要出了人命啊。哎,这事儿闹得,正事儿没办,倒是自己先要窝里斗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零章 武夫怎堪敌 马斌风也般的冲出船舱来到船头甲板上。甲板之上,夜风清冷,星光漫天。 船头上的风灯摇晃着,光线虽然晦涩昏暗,但林觉负手站在船头的身影清晰可见。他正冷冷的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眼里满是嘲讽。 “怎么打用不用兵刃”马斌甩脱了长衣,露出一身被肌肉撑的紧绷的紧身衣服。 林觉尚未答话,跟着冲出来的沈昙便高声叫道:“二位,不要动兵刃,只动拳脚好了。” 马斌冷声道:“好,便给沈统领面子。只动拳脚不动兵刃。” 林觉冷笑道:“很好,算你识相,若动兵刃,你必死无疑。咱们便只动拳脚。” 马斌怒极反笑,转头对沈昙苦笑道:“你瞧瞧,这小子是不是在找死他可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沈老弟,事到如今,我可收不住手了,今日我若不打断他几根骨头,难消我心中之怒。” 沈昙也是无奈之极,对林觉叹道:“林公子,你这是何苦你这不是自找苦吃么给你台阶你倒是下啊。” 林觉摆手喝道:“不必多言,本人要什么台阶下你的台阶留给马大人的好。” 沈昙翻着白眼跺脚,狠狠的骂道:“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也管不了了。” 马斌咬着牙缓步上前,两只长臂抖动着,骨节处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目喷火紧紧的盯着林觉。林觉似乎身子畏寒,已经穿上了棉袍。所以显得身形有些臃肿,但马斌知道,那不是魁梧。臃肿的棉袍之下便是一副一拳便能打飞的文弱身躯。 “来吧,动手啊。老子承认耍嘴皮你天下第一。”马斌骂道。 林觉伸出手来,探出一个指头在空中摇了摇道:“你却是连嘴皮带功夫统统的不行。” 马斌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的怒火只能以行动来宣泄,但见他虎吼一声,脚踏丁八之步,一步步逼近林觉。双臂萁张,封锁住林觉所有腾挪的角度,一步步的靠近林觉身前数步之外。下一刻,马斌猛地出拳,砂钵大的拳头带着劲风朝着林觉的面门挥击而来。 那拳头带着股呼呼的劲风,威势和力道都极为凌厉,可以想象,这一拳要是砸在林觉那张俊朗的脸上,林觉怕是立刻从一个英俊少年郎变成一个丑八怪。鼻骨颧骨怕是全部要被打碎。 马斌是武官,他的武艺都是至刚至猛以力量见长,这是战场上御敌的将士们普遍都认可的一点。因为在战场上面对强敌时,要的便是一招致命,而非拖拖拉拉。战场上也没有太多的腾挪空间,况且一刀砍下,一枪刺出,若无力道的话,怕是连别人的盔甲都刺不穿,更别提杀敌了,那只是被人杀的命。故而马斌这一拳威势之足便是奔着一拳打死林觉去的。他心中早已怒火熊熊,手上早已不留余力。 林觉岂容他这一拳打中,虽然身子文弱,但柔韧度灵活性没有问题。见马斌一拳挥来,林觉矮身一闪,马斌一拳挥空,拳头在林觉的头顶划过时带过一阵冷风,让林觉的头皮一阵发冷。 马斌一拳打空,但却不怒反喜,他本就没认为一拳便可制敌。毕竟林觉牛皮吹得那么大,怕是真有些功夫的,所以他留了后手。一拳打空,林觉的身子侧向左方,这一侧马斌登时放心,这正是一个普通人正常的反应,真正的高手是绝不可能往左侧闪避的额,因为那样的话便将自己送到了左手后手拳的打击位置上。林觉是个菜鸟!马斌得出了这个结论。 “对不住了!”马斌大喝一声,话音落下,左手拳已经挥出,这一次的目标是林觉的胸口。 林觉的身子刚刚站稳,此刻却再也难以闪避,眼看着那一拳结结实实的要打在林觉胸口上。后方的沈昙瞪大眼睛面露不忍之色,他和马斌切磋过,他知道被马斌一拳击打到胸口是什么结果。胸骨必然是碎裂的,断裂的骨头若是插入心脏,那么便会立刻死去。即便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一拳也直接会让对方心脏骤停,整个人昏死过去。若不及时抢救,怕也是个死。他叹息于林觉便这么死在这里,心中担心的是这件事该如何善后。 林觉的身子没法再移动,但却可以转动。他似乎是故意的转动了身子,将对方拳击的位置稍稍右移了几寸,这样可以避开心脏的位置。但这并不能避免这一拳的打击,只能稍减伤害罢了。 马斌知道自己这一拳必中,在击中林觉身子前的一刹那,马斌心中起了一丁点的怜悯之心。毕竟跟林觉无冤无仇,毕竟这小子只是嘴巴坏,毕竟这件事还要向王爷交代,还需要向王爷解释。总之,马斌在最后的关头收回了三分力道,只用了七成力道。他想的是,这一拳只要打的他不死,打成废人也没事。人不死便好。既可教训这个狂妄的小子,也可不必惹上太多的麻烦。 “砰!”拳头碰到了林觉的身体,这一拳力道之足,让林觉站立不稳,一股大力将林觉打的向后趔趄。林觉伸手抓住风灯的木柱,整个身子在木柱旁转了一大圈,这才卸去了部分力道。 “啊!”一声惨叫声响彻夜空,但那却不是林觉的声音,这声音发自马斌之口。这一点令在后方目睹全程的沈昙等人惊愕不已,但见马斌右手捧着左手的手腕,大声痛苦哀嚎不已。 林觉稳住身子,却猛冲上前来,白皙的拳头握起,在晦暗的灯光下,拳头挥动间闪动着一缕黯淡的金属的光泽。下一刻,一记重拳正中马斌的腮帮子。马斌只觉得自己的嘴巴子像是被一只铁榔头砸了一下,整个半边嘴巴登时麻木。牙齿也似乎松动了几只。他的身子随着这一次打击而后仰,林觉变拳为掌,一掌切在马斌脖侧,马斌脑子一昏,眼睛一黑,轰然倒地。 “什么” “怎么可能” “马大人……输了” 沈昙和一干卫士揉红了眼睛。他们无论如何也相信不了自己见到的事实。马斌就在自己的眼前倒下了,被林觉给击倒了。林觉可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他一拳的啊,怎地却还有力反击而且只两下,马大人便像个破口袋一般的倒下了。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梦一般。 林觉喘着气站在那里,看着匍匐在地的马斌,喘息着骂道:“你偏偏非要触霉头,本不是为你准备的,你偏要来尝鲜。没办法,只能给你个教训。你以为打架靠的是气力么蠢不可及。” 沈昙飞奔上前来叫道:“停手停手,不能再打了。林公子,马大人怎样了” “他还死不了。抬他进屋,我估摸着他的手指骨头应该是断了几根。牙齿或者也掉了几个,不过没大碍,他这猪一般的体格,应该不影响行动。”林觉沉声道。 “林公子受伤了没那个……你是怎么做到的沈某可是一点也没看明白。”沈昙咽着吐沫道。 林觉道:“抬他进去再说,虽然四下无人,但咱们这么闹腾难免惹人怀疑。” “好好。来人,快抬马大人进舱。”沈昙连声吩咐着,几名卫士赶忙上前来抬着马斌死猪般的身子进舱而去。 在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马斌悠悠醒来。其实他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只是被林觉在颈动脉上重重一击,导致了暂时的昏迷。人体有许多脆弱之处,譬如颈部动脉便是一处,若被击中此处可导致血流暂停输送大脑,脑部短暂缺氧而昏迷。哪怕你强壮的像一头牛,这些薄弱部位被击中,结果也是一样。 这些其实都是基本常识。但凡从事激烈搏击行业之人的一个基本的体型特征便是脖子粗短,那便是为了避免长脖子会给对手一击必杀的机会。修长如天鹅般的脖子跳芭蕾固然是美轮美奂,但上了搏斗场,那便是一场灾难。 马斌武艺高强,然而他的颈动脉也经不住一个十八岁男子的猛力击打,故而他晕了。 “哎呦,哎呦!他娘的,这是怎么了老子这是怎么了我的手,痛死老子了。”醒来还的马斌大声的呻吟起来,倒不是因为晕厥而导致的后遗症,而是他的左手疼痛难忍。 “马大人千万莫乱动,刚刚给你手骨对上位,上了药包扎完毕。你中指和小指骨头断了,可不能乱用力,否则怕是要长歪了。”沈昙忙提醒道。 “沈兄弟,我这是怎么了”马斌兀自迷糊着。 “……” 沈昙苦笑无语,旁边一名卫士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马大人,你忘啦。你跟那林公子比试,然后你被他打晕了,手指头也断了两根……” 马斌愣了愣,脸上露出极为尴尬的表情来,他全部想起来了,自己正和林觉在甲板上比武来着,然后自己便被打倒了。自己竟然被打倒了被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觉尴尬之后便是一阵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相信。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啊。”马斌嘟囔道。 沈昙叹了口气安慰道:“马大人,不要介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也曾经遭遇敌手,被人打的差点没命,这没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高人无数。林公子……林公子是深藏不露啊。” “什么深藏不露他是捣鬼了。他一定是捣鬼了。老子明明一拳打到他身上,他那身板该被打的飞出去才是,怎地我却手指断了江湖上确实流传有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但我还从未见过。这林觉年纪轻轻更是练不成的。这里边有鬼!”马斌跳起来大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一章 花式秀实力 一群卫士看马斌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无赖和白痴。输了便是输了,没想到马大人如此无气量,众人亲眼所见他被林觉打倒了,他却要来说这种话。不过众人心中也确实有些疑惑,马斌一拳打到林觉身上,林觉抓住了风灯的木杆才没被打飞出去,按理说林觉该受伤才是,怎地反倒是马大人的手指头断了,这倒是邪门的很。 “你说的没错,这里边确实有鬼,只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船舱门口响起。林觉缓步从木阶上下来,进入船舱之中,脸上带着微笑。 马斌跳了起来,叫道:“怎么回事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招” 林觉冷笑道:“什么邪招能打赢你的便是好招。你想知道为什么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承认你败了,必须履行事前的约定,必须听从我的吩咐。我不希望你输了拳脚却又输了信义。” 马斌怒道:“乌龟王八蛋才赖账,虽然你也许用了不大光彩的办法,但我马斌可不是赖账的人,输了便是输了,从现在起,我听你的便是。” 林觉微笑点头,给马斌挑指点了个赞道:“马大人果然是条汉子,输仗不输人,不失为英雄人物。沈统领,诸位兄弟,你们都听到了,马大人同意听我吩咐,但不知你们是什么态度。若有异议的,咱们不妨再打几场也成。文斗武斗随你们挑。” 沈昙忙道:“不必了不必了,王爷有手谕,我等本就该听从你的吩咐,何须多言我们现在也和马大人一样对刚才的比试很好奇,但不知林公子能否为我们释疑解惑恕沈某之言,林公子可不像是练会了金钟罩铁布衫的人。那种功夫没有三十四年的苦练是不成的。” 林觉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微笑道:“我当然不会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我活了十八岁,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虽说书生六艺之中有射御的要求,但谁又会真正去练这些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我可以挡住马大人那一拳。” 林觉说着话,缓缓的解开身上的长袍,然后,众人看到了他长袍之内露出的黑魆魆的一件衣服,在烛光照耀之下,居然反射出黯淡的光芒来。 “这是……什么”众人愕然道。 “这便是我的金钟罩,我管他叫防弹衣。可防一切远程劲箭近战刀枪,更别提是骨肉所做的的拳脚了。此物是由三百六十片精炼铁甲拼制而成,内外衬有麻棉网织之物,坚韧异常。我只能说,马大人刚才心存善意,没有用全力。否则断的可不是两根手指,而是五根手指俱断,且搞不好连手腕也要断了。”林觉淡淡道。 “……”在场众人都目瞪口呆,金甲宝衣什么的倒也不是没见过,梁王便有一件软金宝甲,据说穿在身上可以刀枪不入。但林觉身上穿的这件所谓的什么‘防弹衣’倒是闻所未闻。寻常宝衣只能防刀剑,但对于拳脚这等软杀伤效果不大。但显然,林觉身上的这件却是可以抵消拳脚之力的,这更是神奇。 林觉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件防弹衣在某些部位安放了连接钢甲的固定架构,整个钢甲其实是不沾身体形成一个整体的,就像是在林觉身体的周围放了一个小型的钢架一般。这样一拳打上去,力道会被全面分布到身体的一个整面的部分,对人的伤害大大减小。这也是为什么林觉被打了重重的一拳却没有受伤的缘故。只是这种结构略显臃肿,这也是为什么刚才马斌以为林觉穿了棉袄的原因。其实只是因为长袍之内的这件‘防弹衣’罢了。 “马大人,你知道了这些,定然心中颇不服气,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论武功,我林觉绝不是你对手,你一个可以打我十个二十个。但我早就说过,四肢发达并非优势,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靠的是智慧和谋略。这就像抗粮包我一袋也未必能扛得起,你却可以抗个三五袋不喘气,但我何必用蛮力去扛我大可用牛车马车去运。而且,你也莫要不服气,我可没有违背我们之前定下的规矩,我们定下了赤手空拳动手,我可没拿兵刃。” 马斌无话可说,既觉得似乎被人欺骗捉弄了,但同时又无可反驳大家定的是拳脚相搏,可不是光着身子打架。若自己说不公平的话,那么自己这一身腱子肉对林觉而言也是不公平的,所以无话可说。 “马大人心存善念救了你自己的这只手,但我也要告诉马大人,我其实也是留了一手的,这里有件东西你们瞧瞧。” 林觉手一扬,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噗的一下落在桌案上。马斌和沈昙等人忙瞪眼细看,只见落在桌上的是一片皮革一样的玩意儿。厚厚的软哒哒的皮革上有着无数的凸起之物,疙疙瘩瘩或高或低,高的有半寸,小的也有数分。在仔细看去,竟然发现是一个个尖尖的钢刺,就像是一张刺猬剥下的毛皮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这软刺甲本是覆盖在我这‘防弹衣’外边的,便是防止近身格斗时挨拳脚之用。方才和马大人动手的时候,我将前后两片软刺甲都除去了,否则,马大人这只手现在已经废了。” 马斌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要是一拳打上去,不论力道大小,根根钢刺都将插入拳头里。筋骨皮肉全都破碎,这只手定是从此成了残废。自己手下留情,其实林觉才是真正的手下留情。这场比试确实从一开始,林觉便知道他是必胜的,这件神物足可保证他打败自己。 “我的天。”沈昙和一干卫士们也都开始吸冷气,看着林觉的眼神也都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少年,没想到手段竟然如此毒辣,光是这件穿在身上的甲胄便可知道,若有人对他不利,下场会有多么的惨。 “再瞧瞧这件东西。”林觉再一扬手,当郎朗一声响,一个四个圆环连接在一起组成的物事落在桌上,听声音便是精钢所铸。 “此物为‘手虎’,套在手指上空拳搏斗之物。方才我用的便是这一种,只是精钢铁环,打人时增加硬度。马大人的腮帮子确实硬,我的气力也太小,故而只打松了马大人的牙齿。若是马大人用此物,一拳便可打碎对手头骨,直接毙命。马大人,这个‘指虎’便送给你了,算是本人对你的歉意。本来赤手空拳应该什么都不拿的,但我知道对付马大人我这一拳只是在挠痒痒,只能用上此物。当然了,我也还是手下留情的,我若带上这只‘指虎’,马大人便不只是牙齿松动了,而是嘴巴漏风了。” 林觉一边说话,一边变戏法一般的从腰间摸出一只‘指虎’来。灯光下,众人看的真切,那同样是一只套在手指上的精钢四环,只不过向外的一面带着四根长达寸许的尖刺。心惊胆战之中,眼见林觉将那物戴在手上,扬手朝着船舱隔板挥拳一击,刺啦一声响,寸许厚的木板被刺了四个洞眼出来。 到此时,船舱里一片寂静。若是到这时候,谁还认为林觉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可真是失心疯了。这哪里是个读书人,他身上的这些东西毒辣凶狠,无一不是阴损致人死命之物,到此时谁还敢小瞧他。几名卫士看着林觉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恐惧了。 “开眼界了,真是开眼界了。”沈昙沉声道:“沈某知道,林公子曾请王爷调用了不少工匠供你所用,然则便是在制造这些东西是么” “正是,但不是全部。我也不怕诸位笑话,想我这种毫无武技之人,又要干这提着脑袋冒险的事情,便不能不好好的想清楚。我不想成为他人的累赘,所以我必须要能够保护自己,所以我才打造了一些东西。我们此去之凶险不用多说,我也理解你们所说的多一个累赘会连累大伙儿的意思,所以,现在你们还认为我是累赘么” “不会不会。”众人头摇的像拨浪鼓。心道:你这样的人怎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你是满身是刺的刺猬,谁能拿你怎么样 “那就好。马大人,你的手无碍吧,要不要去找个郎中瞧瞧”林觉问道。 马斌摇头道:“不用,这算什么。当年我带人那贼,右手手指断了三根,照样握兵刃与人厮杀,擒获贼人归案。断两根手指算得了什么” 马斌边说便伸出右手,但见其右手三根手指确实变形的厉害,想来是当初留下的后遗症。这家伙倒也确实勇猛狠厉,是条汉子。 林觉拉开椅子坐下道:“那好,既如此,我们也不耽搁行程。不久之前我说了要定下规矩,那件事还没说完。现在我们把事情说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二章 群匪环伺 (二合一) 众人忙重新围坐下来,半个多时辰前,众人便是围坐在这里。当时沈昙和马斌忙着互相吹牛打诨,一干卫士们忙着在旁应和起哄,没人把林觉当回事。但现在,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坐着,眼睛也落在林觉身上,没人在多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了。 林觉暗自点头,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世界的公道便是谁比谁强大。之前自己被他们无视是因为自己没有展现出这种强大,而现在,在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后,他们才会表现出尊敬来。相较上一世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错误,上一世自己总以为忍让和妥协会带来安宁和尊敬,然而事实证明那是绝无可能的。 “第一条规矩,今晚开始,所有人不得饮酒。这一条诸位还有异议么”林觉道。 “听你的便是,不喝便不喝。”马斌嘟囔道。 沈昙笑道:“沈某不喝酒倒也没什么,马大人手上受了伤,更是不能喝了,这一条大伙儿遵守便是。” 沈昙的话是给马斌一个小小的台阶下,毕竟手现在受伤了不能喝酒,这也是个理由。总好过被强制不准喝酒。毕竟这一位可是从五品大员,大名鼎鼎的皇城司副使呢。 “好,第二条,从即日开始,诸位的作息须得有规律。不得胡吃海睡,不得随意上甲板乱晃悠。每日列班于船首船尾警戒,越是接近洪泽湖我们越是要小心行迹败露。这并非是限制你们的自由,我只是要提醒你们,计划从咱们登船离开杭州的那一刻便开始了,时时刻刻不得掉以轻心。” “林公子所言极是,是我等散漫了。这一条必要遵守。”沈昙和马斌也是明白人,知道林觉所言不虚。 “第三条,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以林公子沈统领马大人这样的称呼来相互称谓了。要混入匪寨,我们都要有另外的身份。我想了一下,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混入匪寨的办法,我们几个既然是杀了人潜逃的恶人,便以兄弟相称。马大人年长,便是马老大。沈统领是沈老二,我便是林老三。其余几位都是跟我们一起啸聚的兄弟,各自起个小名。抵达洪泽湖前这两日,我们相互间要叫的熟悉,免得落了痕迹。” “对对对,这一点我早就想说了,林公子……不不,老三说的是,正改及早改口才是,免得到时候在土匪窝里说漏了嘴巴,惹来大麻烦。”沈昙点头大声道。 马斌也点头称是,有了个马老大的名头倒也让他的心理安慰了些。毕竟他和沈昙同岁,月份反比沈昙要小,然而林觉却让他为老大,便是对他的一种尊敬,倒也让人心里舒坦。 “我们要在高邮县便弃船步行,然后步行前往洪泽湖西南的龟山镇。虽然我们的是条破船,但马大人的皇城司的兄弟们也说了,进入洪泽湖方圆八十里内,湖匪耳目密布,我等一定不能落了痕迹。最后,我重申一点,这一趟你们必须听我的,无论行事说话,不经我允许绝不可擅自行动,否则立杀无赦。我要请马大人和沈统领负责这几点纪律,若有违背,也请立即处置,不得留有隐患。” 林觉声音平静却冷厉,所有人心头一凛,均从林觉的话语之中觉察到了腾腾杀气。 …… 一日一夜之后,船行至高邮县境内。在一处偏僻的野渡口,林觉马斌沈昙等人下了船。在目送木船回航之后,几人穿越萧索的野地村落,直插西北方向而去。 距离洪泽湖南边不足五十里之地是一处小镇叫做平原镇,这里虽然距离洪泽湖还有五十里远,但这里其实已经是洪泽湖湖匪势力蔓延之地。林觉等人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平原镇,几个人都已经换了装束,一个个只穿布衣,一副亡命天涯的模样。一进入平原镇,林觉等人便感觉到了镇上百姓异样的目光。 事实上,在距离平原镇还有十多里的路上,林觉等人便发现了远远跟随的窥探的身影。湖匪在周边七八十里方圆之内遍布了眼线,但凡进入这些区域的陌生和可疑之人都会被盯上,行动的诡计都会被完全的掌握。消息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镇上湖匪的秘密据点之中。 实际上,这平原镇虽未被湖匪全部掌控,但镇上无论是做买卖的商户还是看似普通的百姓之中都隐藏着湖匪的耳目。你以为周边无可疑之人,但其实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很可能都被他们掌控了。 土匪也并非都是乌合之众,特别是在大周朝这个繁华盛世之中还能存在的土匪,那可绝非等闲之辈。朝廷剿了湖匪多次,却一直没能得手,除了一些别的原因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湖匪拥有这种强大的信息情报网络。官军一旦出动,兵力、路线、武器配备等等方面的情报都会被迅速汇总,便于湖匪做出反应。 最为有名的一次战役是,锦绣七年,四万兵马围剿洪泽湖水匪,在北边的涂山镇被千余名土匪打了突袭,烧毁了兵械和粮草,导致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剿之战半路夭折。此事还引起了朝廷震动,不少人倒了霉。后来,朝臣们甚少愿意主动提及剿灭这股湖匪的事情,便是因为怕失败后受到牵连。大周朝廷上下选择了掩耳盗铃视而不见,任凭这颗毒瘤存留在大周的土地上。 林觉几人入住的是镇子北边的一家客栈,看似随意,但这却是精挑细选的。因为这家名为广源的客栈其实是皇城司在此的耳目。在这样的地方能扎根下一道耳目,由此可见皇城司的能力之强。这广源客栈不但在此经营,而且还得到了湖匪们的信任,和他们关系处的很好。那正是因为广源客栈的老板可以通过皇城司的力量,从外边运来很多朝廷对洪泽湖周边禁运的盐铁之物。这种便利也正是湖匪们所需要的。 当天夜里,广源客栈的老板偷偷的溜进了林觉等人居住的大通铺的低等客房之中,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官长,皇城司副使马斌。事前得到的消息是,他们要在此和马斌见面,禀报一些事情。 大通铺客房中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在黑暗里坐着,轻轻的对着话,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消息放出来了么这里得到了消息没”马斌低沉的声音响起。 “禀报副使,消息已然放出。一天前这里已经得到了消息。土匪们也必然得到了消息了。一切还算正常。有人来我这里打探过消息。卑职予以证实了。” “很好,我们明日走后,你可以再放点消息,关于我们几个和那件事的关系的。待我们抵达龟山镇的时候,我希望能一切顺利。” “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尽力。” “很好,这件事办好了,待我回来时,你便可以调离此处。我京城皇城司衙门缺个小管事,我觉得你能胜任。” “多谢大人,卑职感激不尽,卑职定竭尽全力。” “好了,你去吧,以免走漏风声。” “卑职告退。” 短短的一次见面,或者说只是一次黑暗中简短的对话,这次联络便告结束。次日清晨几人结算店资离开时,和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甚至连眼神也没交流一下,就像是昨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 龟山镇,位于洪泽湖南部湖湾入口,扼守湖畔要冲之道,并且将洪泽湖南部的三处深水码头囊括在内。洪泽湖年年泛滥,以至于在湖畔形成宽逾数里的浅滩苇荡,多年来水草芦苇横生树木指节缠绕在浅滩淤泥之中,纠结攀绕令湖畔水道闭塞,若要清理出通向湖中的行船水道来,那将是一个巨大的难以完成的工程。 正因如此,仅剩的八座深水码头便显得弥足珍贵。北边的涂山镇几处码头是保证洪泽湖连接的是运河水道货物进出的要冲,东边连接青州涧河道入口的是另外一座码头,而南边的三座深水码头便是龟山镇所辖了。 浅滩芦苇之中,小船的进出固然无妨,但大船要想入湖中那么必须利用这些深水码头,否则根本无路进入。正因如此,盘踞于此的湖中之匪们必须牢牢的掌控这些可以被用来进攻湖中龟山岛的要冲之地。二十年前在此啸聚落草的匪首高元奎本是武举出身,任职于京城禁军之中,他自然具备了较高的军事素养和战略眼光,在他的全力经营之下,北边的涂山镇和南边的龟山镇都已经成为了湖匪完全控制之下的扼守要冲之地的桥头堡。 林觉马斌等人抵达龟山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未时末。在从平原镇赶往龟山镇的路上,随着距离洪泽湖越来越近,气氛也额外的感觉到极为的紧张和诡异。哪怕是在无人的旷野之中行走之时,也似乎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暗中窥伺的眼神。更别说走在路上偶尔遇到的那些担着柴的樵夫,背着箩筐的百姓,推着小车的百姓等等。他们看上去都是一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百姓,然而你只要在和他们擦肩而过时对上一眼,便立刻能感觉到不同。那斗笠草帽之下的眼神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和凶狠,似乎他们随时便会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砍向众人。 林觉等人都明白,这些绝非普通百姓,而都是土匪的耳目。如此频繁的窥伺甚至不惜接近身边近距离的窥探,这足以说明,自己等人的行踪其实已经引起了洪泽湖湖匪们的高度警戒。在这片地方,他们的行踪已经被全方位的监视了。 当然,对于林觉等人而言,这并不奇怪。事实上这些情况林觉等人早已知晓。来时路上,林觉已经通过马斌之口了解到了众多此地的情形,当然消息的来源都是来自于皇城司之手。另外,从平原镇到龟山镇这一路上被严密‘伺候’的情形事实上也是林觉等人所乐见的。这说明了一点,在皇城司之前按照要求发出的风声已经奏效,已经成功的引起了湖匪对自己等人的强烈兴趣。 两日前,在前往平原镇的路上,林觉和马斌等人便商讨了以何种身份混入匪寨之中。这其实是整个计划之中的难点,混入匪寨之中,方有谈判或者釜底抽薪的可能,若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就什么也别谈了。湖匪虽是土匪,但也不是什么人想进山寨当湖匪,湖匪们便敲锣打鼓的迎接你上山的。更不可能在龟山镇上举着拳头大喊‘老子要当土匪,我要跟你们混。’便能如愿以偿的。相反,如果在这件事上引起了怀疑,那么迎接他们的不是成功当上土匪的荣耀,而是死于非命。过去十几年中,朝廷并非没有派过细作混入山寨之中,这些人也曾造成过巨大的破坏,因此,湖匪对于这方面的防范是极严的。 说起来有些可笑,进入龟山岛山寨之中当一名土匪,有时候比中个进士还要困难。这也是龟山岛上湖匪的数目一直只控制在三千人左右的原因,包括家眷和自愿住在岛上的百姓在内也没超过万人。因为岛上收容的都是铁了心落草的死硬分子,忠心耿耿之辈。 这么说来,似乎当土匪是件极难的事情,然而,你只要了解到内情的话,这件事便没什么困难的地方。规则在那里,你只要按照规则行事,那么这件事便不是那么困难了。而龟山岛现如今吸收新成员的规则只有一条,那便是你需得有他们认可的投名状。对于高举替天行道杀富济贫大旗的湖匪们而言,他们的投名状很简单,你要上山便需得杀过人,而且杀的是贪官污吏,杀的豪门大户。 从大道理上而言,你行的是义举,是替天行道,是杀富济贫。落草之人都将义字挂在嘴边,他们接纳你会说这些大道理,但其实真正的道理更为直白和简单。你杀了这样的人,定是为朝廷所不容的,你也只能是死路一条,那么你便会死心塌地的当土匪,将这方自由的土地当做你的家。你会死命保护这里,因为一旦这里没了,你也就没活路了。 正是基于这一点,林觉他们制定了混入山寨的方略。他们利用皇城司的各个据点发出了消息,一天之内便将一个天长县令被几名暴徒冲入宅中满门斩杀的消息变成了现实。就连天长县令本人也没做任何的回应,反而似乎配合一般的在消息流传开来之后紧闭衙门前后衙,搞得好像真的被杀了一般。 而且,天长县城内外的街口和城门内外贴出了画影图形,画的正是林觉等人的形象。只是在犯的是什么事上语焉不详。但正是这种语焉不详的描述,让流言变得更加的可信,人们都以为这是在为了不造成恐慌而故意掩饰真相而已。皇城司深谙此道,知道如何让一个消息变得可信而且又扑朔迷离不得真相,总之在这件事上,他们充分展示了他们的手段。 昨日抵达平原镇之后,夜间的那一次短暂的对话说的便是这件事。马斌和广源客栈老板的对话正是询问平原镇上是否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结果是肯定的。而马斌要求广源客栈的老板再放出一个消息推波助澜,那消息便是杀了天长县令的那几个人已经来到了平原镇正朝着龟山镇而去。所以,这一路上所受到的照顾之所以如此的严密,一大部分的原因也是跟这个消息有关。 林觉等人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要让龟山镇的湖匪们知道,自己这八个人是做了大案子走投无路之人,他们很明显是要投靠山寨而来。投名状的规则满足了,剩下来的也许便是湖匪们的一些试探和考验。林觉坚信,湖匪们并非不想壮大队伍,毕竟人越多,他们便越安全,越有资本对抗官军。特别是在他们刚刚做了一件大案子,劫持了太后寿礼之后。他们既格外的小心谨慎,同时也一定希望能尽快的招兵买马以应付朝廷可能到来的围剿,所以在他们不可能无视自己这八个人的到来。如果能让湖匪们主动接洽自己等人,比自己去找他们将更为可信,更能够顺利进入山寨之中。 八个人匆匆进入龟山镇的时候,整个镇子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路旁的商铺酒馆茶馆之中坐满了人,人人都拿眼睛看着这八个人。八个人走在狭窄混乱的镇中小街上,就像是走在野兽环伺的荒野之中,仿佛下一刻便有无数的野兽猛扑出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有两名卫士显然被这架势给吓住了,脸色发白,走路时腿脚也开始发抖。林觉低声道:“莫要怕,这时候怕也无用,越怕越露馅。不但不要怕,而且还要横着膀子走路。” 马斌沉声道:“说的对,要横着膀子走路。这里已经是土匪窝了,此刻逃都来不及,怕个鸟”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还是发毛。洪泽湖湖匪近年来恶名昭著,以前他们还甚少滋扰周边百姓,现如今他们却谁都敢杀,弄得乌烟瘴气。这些人来之前多少是做了些功课的,都知道这帮湖匪的凶残。况且他们还都知道,按照林觉的计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觉在进镇之前便已经决定,若是无人搭理自己等人的话,他们便要主动的闹事。 “跟我来。”林觉低声说话,然后大摇大摆的朝着街口一家茶铺门口的草棚下行去。马斌和沈昙对个眼色,也都跟在身后走去。 茶棚里坐着十几个人,见林觉等人走来,都露出如临大敌之态,有人还伸手开始往腰间摸索。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林觉来到棚子下,扬声叫道:“掌柜的,有座么” 一名身材五短的汉子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道:“这位客官,喝茶是么” 林觉笑道:“是啊,走得脚酸口渴的紧,喝几口茶解解渴。您这里生意不错啊,座无虚席呢。” 那汉子呵呵笑道:“都是些闲扯淡的乡亲,一壶茶坐半天。待我去让他们挪窝,占着茅坑不拉屎可不成。耽误我做生意了。” 林觉翻了个白眼,明明是茶桌,被掌柜的自己说成是茅坑。这么招呼客人,客人还有胃口。一句话便暴露出这掌柜的不是真掌柜了。 那掌柜的转身朝着周围的茶桌边使眼色口中边道:“各位,腾腾座儿,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官腾张桌子。” 七八名‘客人’无声无息的起身来,极度配合的让开座位。掌柜的转身笑道:“几位客官,请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三章 夜惊 茶水送了上来,几碟粗糙的点心也送了上来,林觉看那茶水浑浊灰暗,点心就像个面疙瘩一般,早已没了胃口。心中无限的想念起绿舞做的糖饼来。路上那几十张糖饼原来是林觉一人独享,自从马斌吃了一片之后,便很快被消耗殆尽了。 掌柜的上了点心茶水后并不离开,站在一旁笑眯眯的道:“几位请慢用,山野小店没什么好东西,且将就着用。” 沈昙拱手道:“我等落魄之人,还有什么好讲究的,掌柜的好心能给口吃的,便感激不尽了。” 掌柜的笑眯眯的道:“老是道谢作甚都说了人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我观几位器宇轩昂,不像是这般落魄之人。不知几位从何而来啊” 林觉抢先答道:“干什么你这掌柜的多嘴多舌问些什么施舍些茶水点心便想打听我们的来历么你想做什么” 掌柜的一愣,笑道:“这位兄弟怕是脾气不好吧,在下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跟客官随便聊聊天,可不是想窥探客官什么。” 马斌也皱眉道:“老三,你这是作甚人家只是好心的问问而已,你说这话岂不伤人掌柜的,莫理会他,我这三弟有些愣头青。” 掌柜的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都是说笑而已。” 马斌笑道:“还是掌柜的大度。掌柜的,在下有件事想打听打听,不知可方便问” 掌柜的笑道:“客官但问无妨,但在下知道,自是会告诉你们的。” 马斌压低声音悄悄的问道:“掌柜的,说出来你别怕,我们兄弟几个犯了些事儿,外边容不得我们了,所以我们跑来这里。我们听说这洪泽湖中龟山之上有一座山寨,里边都是些啸聚义气的绿林好汉占山为王,我等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们弄条船,送我们去龟山岛投靠他们。你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如何的,一旦我们入了伙,将来谁欺负你,打搅你的生意,我们也可照应着你。” 掌柜的脸上变色,心中却暗笑不已,心道:这几位还要照顾老子,殊不知老子岂要你们照顾。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还照顾别人。 “哎呀,客官你问这个,恕我不能回答你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压根不知道有什么龟山岛的山寨的事情。况且这等事我这个小老百姓可不敢粘惹,通匪那可是要全家杀光的。您还是饶了我吧,去问问别人的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的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摆着手转头要走。忽然间,林觉伸手一把抓住掌柜的胳膊。 “客官,你……这是做什么”掌柜的惊骇问道。 “住口!”林觉冷声喝道:“掌柜的,你不识抬举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岂能容你就这么走了你是想要去报官么” “你这客官,在下怎地便惹上你们了好心好意的请你们吃点心喝茶,你们怎地恩将仇报你们不是好人。”掌柜的挣扎道。 周围几个桌上的人见有异样,有人已经握着衣内的刀柄站起身来准备动手。掌柜的左手朝后摆了摆,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嘿嘿,掌柜的,你才知道我们兄弟不是好人么你既知道我们的秘密,便必须送我们去投奔山寨,这样你也脱不了干系。要么今晚我们便来杀了你全家灭口,两样你选一样。”林觉恶狠狠的道,脸上神态活像个穷凶极恶的匪徒。 掌柜装作胆战心惊的样子,心里却笑的欢。这几个家伙真是愣的很,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在这洪泽湖畔龟山镇上,那里轮到你们几个耍横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全家啊,小人只是做生意的,不想惹上是非啊。这样吧,几位英雄好汉,小人替你们想想办法还不成么我不认识什么山寨的好汉,但也许有熟人知晓。或许能有办法。你们饶了我成么” “好,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不走了,明天一早,你若不能想办法送我们去山寨,我们便杀你全家。实话告诉你,我们兄弟几个手头上都有人命,我那位大哥还杀了个官儿,这我们都不怕,还怕杀了你这个小小的掌柜你要尽心尽力的替我们张罗,不然的话,嘿嘿……休怪我们不客气。”林觉低声喝道。 “是是是,饶命饶命,照好汉的话办便是。”掌柜的连连点头,心道:这几个倒真是入山寨的料,一言不合便要杀人全家,这正是二当家最喜欢的没脑子的亡命之徒的样子。 “还有,今晚给我们烧几只肥鸡,弄几盘像样的酒菜。他娘的,你既要卖人情,几盘粗糠一般的点心便来收买结交我们几个好汉你想的也忒美了点。老子们要吃肥鸡美酒,可不是你这什么狗屁的粗面点心。” “是是是,肥鸡美酒,肥鸡美酒,一定有,一定有。”掌柜的连声答应着。 林觉这才松了手,顺手一推,掌柜的趔趄着退到一旁去。转过身去,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进了屋子。林觉环顾四周,见周围桌上的众人都愣愣的盯着自己,忽然瞠目怒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好汉么” 周围众人忙扭过头去,不少人恨不得冲上来便给这嚣张的小子教训一顿,但毕竟没得命令,也不能动手,只得忍气吞声。 马斌沈昙等人倒也佩服林觉的胆气,刚才那些做作之态倒也像模像样。要知道这可是在周围群匪环伺之下,几名卫士紧张的脸色都发白了,可林觉居然看上去一点话也不紧张,反而将他这个愣头青老三的样子表演的惟妙惟肖。 那掌柜的对马斌所言之事避而不答,林觉便只能主动闹事。明知对方便是匪徒的情况下,主动闹事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惹恼了他们被他们群起而攻之,一种便是这些行为会被上报给头目,这其实是一种考验。很显然林觉的判断没错,湖匪们若无接纳之意,他们根本就来不到龟山镇。正因为他们带着谨慎的眼光来审慎自己等人,自己等人才有表演的空间。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行为都是在迎合土匪们的品味。 当然,林觉是按照一般土匪的习性来投其所好的,若是遇到个喜换文质彬彬吟诗作画的匪徒,这一套怕是不会奏效。可是那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掌柜的进店之后不久便又再出来,这一次态度恭敬的请林觉等人到店里去。几人跟着掌柜的进去,掌柜的穿过店堂将几人领到了后院里,指着一间屋子陪笑道:“几位好汉,小店并不留宿客人,所以没有客房。家里只有这么一间屋子,今晚请几位好汉将就些。几位好汉且在此歇息,一会儿便送来肥鸡美酒,几位先吃着喝着,在下去想办法问问几位好汉所提的那件事。” 林觉瞪眼道:“这还差不多,我可警告你,你可莫以为先稳住我们,然后带着家人趁机逃跑或者是报官。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发现你跑了,我们立刻一把火烧了你这屋子。回头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宰了你全家。” “不会不会,我家在这里,能逃到何处去我不会跑的,几位放心便是。小镇上也没官衙,我便是想报官也报不成啊。” “什么你还想去报官找死么” “不不不,在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掌柜的一头虚汗的从屋子里出来,倒不是被林觉吓的,而是被这掺杂不清的人给烦的。“这么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怎地却这般的傻愣,可惜了这副皮囊了。”掌柜的一边擦汗一边心想道。 美酒肥鸡果然在不久之后送来了。几人其实都有些饥肠辘辘,但这之前马斌沈昙便有过计较,进了龟山镇中连一口水也不能喝。据说有人误入龟山镇,结果被麻倒之后被做成了人肉馒头。他们可不想喝一肚子,最终被人随意摆布。刚才在外边,两壶茶两盘点心可是一点都没动弹。 但此刻面对香喷喷的肥鸡,不吃似乎浪费。于是乎马斌掐了几块鸡肉丢到院子里,几只野猫从角落的草丛里钻出来抢的打架,片刻吃光了鸡肉,等了半天,那几只野猫依旧活蹦乱跳,众人这才放心这里边没有,于是将两只肥鸡一扫而光。 这一切都被躲在店堂后门处的掌柜的看在眼里,心里暗笑道:这几个家伙倒也不是一味的愣头青,倒也有些心。不过老子要拿你们何必要用这种手段。且让你们快活着,晚上再来收拾你们。 天渐渐黑了下来,八人挤在小屋子里,一张大通铺上倒是可以睡下,但八人怎有睡意。林觉独自坐在角落里皱眉沉思,他在想,在经历了白天的事情之后,作为湖匪的眼光该如何看待自己等人。他们若还是不搭理自己,自己等人又能怎么办难不成弄条小船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不成 不知不觉之中,夜色已深。夜里的北风已经有些寒冷,在院子的枝头上掠过,发出唿哨之声。林觉坐在黑暗之中,听着北风呼啸而过,心里想着杭州的那些人。想着方浣秋,想着绿舞,想着林虎,方家夫妇,想着谢莺莺。想着自己的命运无常,想着这一世即便做了另外的选择居然也还是如此的艰难,想着想着,不禁头目昏沉,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将林觉惊醒,在铺上睡觉的马斌和沈昙等人也惊醒过来,立刻跳下床来。但听的外边火把闪烁,脚步嘈杂,似乎有数十人猛冲到院子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四章 试探 “怎么回事”马斌低喝道。 林觉摆手道:“莫慌,这或许是好事。” 此时此刻,耳听得外边有人高声叫喊道:“几个龟孙子给老子滚出来,他娘的,乖乖的滚出来,不然老子们冲进去将你们剁成肉酱。” 林觉和马斌沈昙等对了个眼色,林觉咳嗽一声扬声叫道:“他奶奶的,掌柜的你个龟孙子,你敢报官老子发誓要杀光你全家,一个不留。” “哈哈哈,你个小子,还在这里胡吹大气。你杀老子全家老子今天先剁了你。还不乖乖滚出来,在里边当缩头乌龟么”掌柜的声音在外边笑骂道。 林觉和马斌沈昙快速商议了几句,知道躲在屋子里不是办法,只能出去面对。是福是祸都要承担。于是马斌打头,一把拉开门栓,顿时眼前亮光刺眼。院子里火把通明,几十人手持刀剑长枪,举着火把将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房门正对的十余步之外,掌柜的还是那个长相,但此刻却换了装束。白天是一副长袍小帽,现在却已经是一身黑色的短打扮。白日里是一张憨厚朴实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却带着凶狠和兴奋,和白日里判若两人。 掌柜的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朴刀,正将身子侧向一旁站立的一名身形彪悍的中年汉子。那汉子面目黢黑,手提一柄大环刀,正拿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林觉等人。 “头儿,就是他们。白日里居然在我店中耍横,被我使计给诓在这里。来了个瓮中捉鳖。”掌柜的低声笑道。 林觉指着那掌柜的扬声骂道:“狗日的,你到底还是抱了官。今儿但我们兄弟有一人活着出去,投靠了龟山岛的山寨之后,将来必带着山寨兄弟前来,杀了你全家老少,一把火烧了你这鸟窝。” 院中众人发出哄笑之声,这几个愣头青到此时还以为自己这帮人是官兵,还借着山寨的名头来压人,当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那名中年汉子举起了手,周围笑声俱息。汉子沉声喝道:“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居然公然跑到这里来意图投靠匪徒。这可是杀头之罪。你们若是识相的,便立刻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地格杀勿论。” 林觉大声喝道:“休想,你们这帮官府的狗,老子们可不怕你们。我等就是来投靠龟山岛山寨入伙的,没想到被掌柜的这狗贼给卖了。罢了,反正我们兄弟已无活路,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说的是,咱们兄弟岂能被官府这帮狗贼活捉了,那岂非堕了我‘淮东八虎’的名头。众家兄弟,今日便死在了这里又如何定当杀个够本。” 马斌脑洞大开,他看出来林觉是在演戏,于是杜撰出一个所谓的‘淮东八虎’的名头来,跟着大声的嚷嚷。当下几人手握屋子里拆下的床腿条凳等物,林觉找不到东西,手里攥着一只带着尖刺的烛台。 中年汉子见几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倒是有些意外。转过头和那掌柜的对了眼色,两人均微微点头。 “几位,本人敬你们是条汉子,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敢拼命。然而你们心里应该明白,我们兄弟手上都有家伙,人数也比你们多数倍,你们定落不了好去。我怕你们一个都杀不了,便全部被斩杀在这里。不过,几位看样子也是江湖上混的,本人最敬江湖上的汉子,倒是想问一问,几位因何要来投匪不知可愿回答。” “告诉你也自无妨。反正今日已经难逃一死,叫你们知道爷爷们的威名,以后也多做做噩梦。”林觉叫道。 “老三,不可。那事儿可不必告诉他们。”沈昙沉声制止道。 “老二,怕什么反正咱们活不过今日,说出来又当如何让老三说便是。教这帮狗腿子知道知道,爷爷们什么来头。”马斌喝道。 沈昙叹了口气退下,林觉挺胸上前两步,指着对面众人喝道:“你们听清楚了,爷爷们之所以来此投靠龟山岛山寨,却是因为爷爷们有大案在身。说出来吓死你们,爷爷们数日前在天长县做下大案,我们兄弟八人闯入县衙宰了天长县令胡为之一家老小十口人。被官府画影图形一路追杀,故而潜逃至此。本想着上龟山岛落草,却不料被这个狗贼出卖告密。也算是你们运气,待会爷爷们若是死在这里,倒也白送你们一场功劳。” 中年汉子皱眉道:“你们便是天长县闯入县衙灭门的凶手” 林觉冷笑道:“怎地白送你们一场功劳,是否是意外之喜” 中年汉子忽然笑道:“果真是意外之喜,原来你们是做了大案才来投奔龟山岛山寨的,但你们又怎知那山寨一定会收留你们呢” 林觉昂然道:“我等被四处搜捕,已然走投无路。久闻龟山岛山寨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之义举,我等兄弟自然想来入伙落草。一来我等有安身之处,二来也好再杀些你们这等狗官兵。我等并不知道山寨会不会收留我等,但常言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若不为所容,我等也不强求。毕竟我等身负十几条人命,杀了朝廷官员,这龟山岛山寨害怕我等会召来官府报复,那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若真是如此,倒是教人失望了。我等兄弟本以为龟山岛山寨之中的英雄好汉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汉子哈哈大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山寨会因为害怕你们牵连而拒绝你们加入” 林觉怒道:“若非如此,我等兄弟一路前来,山寨之中的英雄好汉怎地不派人来接应上山他们难道不知道我等兄弟所为之大事若他们早做安排,我等怎至于找这个鸟掌柜帮忙又怎会遭遇现在的困境” 中年汉子和周围众人闻言纵声大笑起来。 林觉怒骂道:“笑什么谁笑的最大声,待会爷爷便专门杀他。” 中年汉子冷笑道:“你这个人原来是个浑人。看上去一脸精明的样子,其实却是个草包。照你之意,山寨得知你们几位大英雄前来,当敲锣打鼓铺上红毯迎接你们几位大英雄入伙才是。你们未免也把自己看的太大了。杀了十几条人命而已,龟山岛山寨杀的朝廷官兵成千上万,哪个人手头没有几条人命你们不过杀了个县令,便以为自己厉害的无人能比,当真好笑之极。” 林觉皱眉道:“这山寨之中的人如此厉害我却不信。不过说这些倒也无用了,现如今我们被这鸟掌柜的给卖了,那些话倒也不提了。你们要取我等性命便放马过来,总之,休想我们束手就擒。” 中年汉子微微点头,轻声喝道:“你是林海儿,那一位是马斌帮,绰号马老大,旁边那一位是沈老二。后面那个高个子是李狗儿,旁边那个矮子是钱大壮,是不是” 中年汉子一连串的报出了林觉等几人的化名来。林觉一听这些化名,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这说明自己等人的真实身份并未暴露。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姓名难道画影图形已经贴到龟山镇了么”林觉故作愕然道。 “嘿嘿,倒也不用什么画影图形,你们踏入方圆五十里之地的时候,你们的身份我们便已经打探的一清二楚了。你们几个在城中与人斗殴伤人至残废。县令胡为之要拿你们归案。你们几个便一不做二不休闯县衙杀了那县令,之后逃出城来投奔龟山山寨是么” “……你怎地知道的如此详细”林觉惊讶的叫道。心里对皇城司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皇城司放出的假消息果然比真的还真,除了人名身世等细节之外,前因后果这些细节也都打磨的滴水不漏,这些假消息通过特定的渠道散布出去,匪徒们自然也要验证自己等人的身份,于是便将这些假消息全部当做真的,搜罗起来了。 “哈哈哈,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因为我们便是龟山寨的人。我龟山寨神通广大,今日叫你们开开眼。”中年汉子大笑道。 “什么”林觉等人作震惊呆滞之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演戏很累的,一不小心演砸了就全完了。对方袒露身份,那方才这些举动,怕便是一场考验和试探了。 “没想到吧。还把我们当成是官府的人,哈哈哈,笑死我也。陈贵,还不跟几位解释解释。”中年汉子笑声不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五章 入伙 (谢:书友18672397、胖球门、bobby75222、100个可能、跳动的心丶、对你有想法等兄弟的赏和票。) 旁边那掌柜的也是笑着走上前来,林觉退后一步,用烛台指着他喝道:“莫上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名叫陈贵的掌柜拱手行了一礼,呵呵笑道:“几位,在下陈贵,可不是什么掌柜的。实话告诉你们,这龟山镇上所有的产业一大半的人都是龟山寨的兄弟。你们还没进镇子,我们便知道你们几个便是在天长县犯下大案的那几人了。之前的一切都是在跟你们演戏,知道你们想要入伙山寨,却不得不试探试探你们。”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试探你们不是官兵而是龟山寨的人”林觉挠头道。 马斌和沈昙翻着白眼看着他的做派,心道:你他娘的真是会做戏,难怪望月楼的戏演的那么好,怕都是你给教出来的。 “对喽,只是试探你们罢了。给诸位介绍介绍,这一位乃我山寨前哨营李头领,江湖人称‘钻山豹’李安的便是。”陈贵伸手朝着中年汉子一指。中年汉子伸手摸着胡须微笑点头。 “久仰久仰!”林觉马斌沈昙等人忙拱手行礼。林觉口中的久仰自然是随口一说,但马斌和沈昙口中的久仰可是货真价实。龟山山寨之中的钻山豹李安之名确实不小。特别是这两年间,这个李安带着匪徒做了不少的大案,可谓恶名昭著。在龟山寨匪巢之中算是核心人物之一,坐山寨第五把交椅。 “你们既然早知我等身份,为何还要如此戏弄试探莫非以为我等投奔山寨心意不诚”马斌不满的道。 “马兄弟莫要不快,这是我山寨的规矩。你们也当知晓,我山寨近几年已成朝廷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前番屡屡有朝廷派人混入我山寨为内应之事,故而山寨各位当家的商议了,要严查上山之人。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来的时机还算不错,山寨近期正招兵买马。若是早一个月来,怕是连山寨的门都摸不到。人人都知我龟山岛山寨实力强劲,托庇江湖各路英豪安身立命,但山寨有山寨的规矩,却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都能来的。”钻山豹李安毫不客气的说道。 林觉等人心中如明镜一般,李安说山寨近期正在招兵买马,那必然是因为龟山岛匪徒做了大案,担心朝廷兵马围剿,故而才加速招兵买马做好准备。这正和皇城司之前的情报吻合。 “罢了罢了,虚惊一场。那么我等兄弟便可以上岛了么我等的情形你们也都知道了,不知道此处容不容我等。若不容也早说清楚,我们好另寻存身之处。”林觉沉声道。 “林兄弟,山寨若无接纳之意,今日我等又为何大费周章的来试探你们。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你们淮东八虎的名头我们虽然没听说过,但你们敢闯县衙杀狗官全家的举动倒是有些胆识。我山寨岂能将你们拒之门外。不过,有些事我们事前要说个清楚,免得到时候都是自家兄弟,话有些说不开。”李安微笑道。 林觉皱眉道:“李头领也不必拐弯抹角,有话便说,有屁便放。” 李安面色微变,依旧恢复笑容道:“林兄弟,你们是在外边散漫惯了,却不知我山寨之中自有规矩。龟山岛山寨二十余年屹立不倒,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朝廷围剿了不下六七次,然而却无可奈何,这都是我山寨老寨主治理有方,对兄弟们管束得当之故。如你刚才说的那句对我不敬之语,一旦你入了山寨,若对上司无理,那可是要吃刑罚的。当然此刻你们尚不知道这些规矩,我也不怪你。” 林觉咂嘴道:“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并无恶意。” 李安笑道:“自然是知道你只是顺口一说,所以本人并未在意。我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你们一旦入我山寨,便必须要遵守我山寨之规。否则,便将受寨规严惩。这些事必须说在头里,若以为还能像外边那便逍遥自在,那可是不成的。” 林觉扭头看了看马斌和沈昙,沈昙开口道:“李头领所言极是,龟山山寨有今日之气象,自然是有一套有效的寨规所约束。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又怎能抵挡朝廷大军的围剿。” “还是沈兄弟明白道理,正是这个理儿。”李安哈哈笑道。 林觉翻翻白眼道:“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山寨愿意收留我等,自然是要守规矩的。” 李安点头道:“那便是了,此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便是,几位进我山寨,可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我山寨之中藏龙卧虎,都是大周各地的英雄好汉,但进山之后可没什么优待,人人从喽啰做起。你们进了山寨之后,身份也自是普通喽啰而已。我担心你们心里会不太适应。” “什么我们这样的人,进去之后只能当小喽啰你们这不是欺负人么”林觉皱眉叫道。 这倒不是林觉故意矫情,林觉是真的觉得事情有些难办。本来造出杀了县令的谣言来,便是为了让匪徒们知道自己等人是胆量过人的亡命之徒。以此为投名状,总该给个位置什么的,那么便可更快的接触道山寨核心人物,也更便于行事。但若只是小喽啰,怕是连见到核心人物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觉暗自后悔,早知如此,该让皇城司弄出个杀知府或者是转运使之类的大官的事情来,或许要好的多。但其实这也不是随口说说便罢。杀县令的假象皇城司可以弄得天衣无缝,因为只要县令配合,事情便不会败露。楚州本地皇城司分衙的能力,要一名县令配合自然是能办到的,但若是要一个知府或者转运使来配合演戏,那难度可就大了。而且一名知府或者是转运使谣言被杀,这个谣言会很快被戳穿。湖匪们不查,朝廷部门也会风闻来查,到时候便会很快澄清事实,事儿便办不成了。 “林兄弟,本人再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李安冷笑道,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来了。“杀一个县令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们以为你们的做的案子多么的厉害,那便大错特错了。” 李安顿了顿,转头朝身边站立的几名湖匪小喽啰扫了一眼,伸手随意一指,指着一名其貌不扬身材瘦小的小喽啰道:“就拿这一位王兄弟来说吧,他现在的身份便是我前哨营的一名普通的兄弟,但你们可知他上山前做了什么案子么” 林觉一脸茫然,李安冷笑道:“这位王兄弟单枪匹马闯了应天府大狱,杀了正副典狱官不说,捎带宰了三名狱卒,救了他被人冤枉杀人的兄弟。兄弟二人一起投奔我山寨而来了。诸位觉得,是他一人独闯应天府大狱难,还是你们八个人去杀了县令一家子难”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面露惊愕之色,看那喽啰,其貌不扬,一副市井土老帽的样子,却不料是这样狠厉的角色。此刻被李安说起以前的旧事,居然还有些腼腆之色。 “还有这一位阮兄弟。乃宿州府人士,本是一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着杀猪卖肉营生的屠夫而已。一日在街上喷了宿州知府衙内一下,知府衙内的身上被擦了些油污,硬是要他赔五百两银子,否则便要将他全家下狱。阮兄弟当晚带着杀猪刀进了衙内府中,将阖府上下十八口人尽数捅杀。割了那衙内的狗头丢在街上,然后投奔我山寨。几位,你们还以为你们做了多大的案子,多么值得自豪么他们这些人也都是我山寨之中的小喽啰,也严格尊守我山寨规矩。我说这话便是告诉你们,我山寨之中没有废物,里边藏龙卧虎,几位若觉得屈才了,那么便请自便。”李安带着淡淡的冷笑沉声说道。 …… 黑沉沉的湖面上,夜晚的风凌冽刺骨,侵入骨髓。一艘快船载着林觉马斌沈昙等八人正迅速驶入湖面深处。 之前湖匪前哨营头领钻山豹李安所提的那些条件,林觉等人不得不答应下来,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即便不想想象的那么顺利,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况且,能顺利的混入匪巢之中才是关键的一步,至于其他的事情,便只能相机行事了。 洪泽湖形如梭子,南北狭长。南北距离达一百六十多里,东西虽然比较狭窄,但东西湖面的距离也近五十里宽。这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加上周围的河流水系滩涂湿地的面积,整座湖泊便是藏百万雄兵也是绰绰有余的。 快船在湖面上飞速前进,数十名湖匪乘坐三条快船将林觉等人的船只围在当中,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警戒。林觉坐在船头甲板上看着前方,船首风灯光线黯淡,可照见的距离不足十步。昏暗的灯光下,可见湖面上的浓浓雾气蒸腾勃发,将天地笼罩其中,混沌一片。 两淮之地,乃南北冷暖空气交汇之处,本来就容易起霜雾。在这样的季节里,更是几乎每天都会大雾弥漫。地面上都是如此,更不要说在这片大湖之上了。 看着满眼的混沌一片的雾气,船上几人的心情也像这迷雾一般的迷茫。他们心里都明白,从现在起,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事情成败与否,干系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旦登岛,稍有不慎便将葬身在那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六章 孤岛匪巢 湖匪们显然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导航的手段,这般迷雾重重的湖面上,他们行船的速度丝毫不减,而且方向丝毫不差。船行一个多时辰后,周围迷雾混沌的湖面上出现了几十个昏暗的亮光。就像是在旷野迷雾中的野狼闪闪发亮的眼睛一般。四艘小船逐渐满了下来,周围的那些灯光逐渐的迫近靠拢,那正是一群在湖面上游弋的巡逻船。 正前方一艘船只上的风灯突然熄灭,随即又亮起,反复三次之后恢复正常。林觉等人所在的快船和周围的三艘船只上,立刻便有人回应。船头三只风灯同时熄灭,随即又次第亮起,然后又两盏亮一盏灭,折腾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林觉看的真切,他明白这显然是湖匪们的一种以灯光传递讯息的信号,周围那些围拢上来的船只应该是在龟山岛周边巡逻的湖匪船只,一旦有陌生的船只靠近,必须以此种方式自证身份,否则周围的那些船只怕是便要围拢上来进攻了。 果然,当灯光的讯息传递出去之后,周围湖面上迷雾之中星星点点的亮着灯火的船只忽然无声无息的消散了,湖面上又恢复了一片漆黑。而前方浓雾之中的那一艘船却缓缓驶来,待靠近至十几步外时,方看清那是一艘高头大船,比之林觉等人乘坐的小快船大了何止数倍,那正是一艘可以用来作战的水上战船。 船头之上,十几名提着兵刃的湖匪的身影清晰可见,一人插着腰站在船首处,大声笑道:“是李头领么” 李安在另一艘快船上,此刻也在船头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正是,那是周兄弟么” “哈哈,可不是我么今晚轮到我当值,得知李兄弟去镇上接人了,估摸着后半夜要到,于是我便亲自上船来迎接了。方才看到灯光便知是你们到了。人接到了么这一次可要给我们增加些人手了吧。” “好说好说,新入伙了八名兄弟,正好交给你新营使用,好好调教调教,将来可堪大用。”李安笑道。 “那可太好了。兄弟亲自护送你们进码头,来人,掉头靠码头。” 大船缓缓转了个弯,掉头往北而去。几艘快船跟在大船之后缓缓往前驶去,大船船尾激荡起的浪花让几艘小船颠簸不已。林觉紧紧的抓住船舷稳住身子,同时和马斌沈昙等人以眼神交流,示意他们应该快到抵达湖匪所在的龟山岛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在林觉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前方的迷雾里忽然显现出一座巨大岛屿的轮廓。那座岛屿上灯光辉煌闪烁,船头浓雾闪闪的发着红光,远远望去,就像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海市蜃楼海外仙山一般,看上去显得虚无缥缈,美轮美奂。 船只靠近一些之后,方才看的清楚,整座小岛正对面的方向满是火把和风灯。近岸之处数十处点燃油锅篝火照得距离百步之外的湖面上一片通红明亮。起初林觉还以为匪徒们是在连夜修建或者是操练什么,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这些火把篝火旁边其实没有多少人影在晃动,纯粹只是照明之用。湖匪们是将这座岛屿变成了一座不夜之岛,让整座小岛都无黑暗的死角。这显然也是为了防备什么。 码头在一座悬崖之下,很明显能看得出是人工修建的码头,而且是特意选址于此。近岛之处的海滩上都钉着密密麻麻的木桩,便是防止船只从其余地方登陆,而唯一的上岸码头便在这座悬崖之下。 船入码头之中,仰头看去,但见上方悬崖顶部火把通明。虽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但可以想象得到,那上面必是滚木礌石准备齐备,并可派驻大量弓箭手居高临下的防守。一旦敌船冲码头,这种地形下必是被打的落花流水。 码头只是一小片开凿出来的平地,后方便是陡峭的上坡,一条石阶开凿在坡道上通向高处。坡道两侧十几座石头垒就的箭塔高高耸立,扼守码头上方的山梁。这一切可和悬崖顶端的防御形成立体的火力。即便有人能冲入码头下船,他们也只有一条坡道可走,并且只能朝着坡道上进攻,那么他们便将被这十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当成活靶子。狭窄的山道必是收割生命的禁地,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极为险要。 林觉等人暗暗心惊,林觉虽然没打过仗,但他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肚子里兵书也读了不少,知道这种地形之下,强行登岛简直是不可能的。难怪朝廷围剿了数次,曾经迫近了龟山岛,登岛成功,然而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这种地形之下,除非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否则根本难以攻克此岛。 在马斌和沈昙等懂的兵事的人眼中,看到这一切自然是连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如此地形之下的强攻,对方只需数百兵力,便可抵挡数万兵马的进攻,这是毋庸置疑的。 “到了,上岸上岸。”船上有人高声叫道。 林觉等人站起身来,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踏上了龟山岛码头的地面。大船上的一行人已经上岸,一名中等身材面目白净的中年汉子正手扶腰间长刀阔步而来。李安笑着迎上去,两人拱手行礼,寒暄几句后,李安带着那中年汉子向林觉等人走来。 “几位兄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我龟山岛前哨营副头领周奇,江湖上的朋友送他个外号叫做‘活阎罗’。从现在起,你们几个便是周头领手下的新营的兄弟啦。唔……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们都记着,可不要犯了规矩,周副头领的绰号是活阎王,你们也该知道这绰号意味着什么。所有新上山入伙的兄弟都要从他手里走一遭,之后会根据表现分派给各营,自然也就有了升官的机会。你们见见周头领吧。”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忙上前冲着那白面中年人行礼。那中年人笑眯眯的还礼,呵呵笑道:“欢迎几位兄弟入伙,从今日起便是自家兄弟了。该说的话,想必李头领都跟你们说了,我也不再多言了。总之,从即日起,咱们都是提着头干事的兄弟,大伙儿互相照应。我周奇脾气有点暴躁,今后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几位兄弟多多包涵则个。话不多说,折腾了半夜,几位兄弟都累了吧,我着人领你们去营房歇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都去睡个好觉。哈哈哈。” 周奇一边笑着,一边招手叫来几名喽啰,吩咐他们带着林觉等人去营房休息。几名喽啰领着几人沿着坡道往山上走,顺着崎岖弯折的道路一路拐弯抹角的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片稍微平坦的地势之处,这里建造着一排排的房舍,显然是土匪们驻军之处。几人被领进一间黑乎乎的散发着霉臭味的屋子里,被告知立刻睡觉不得喧哗之后,几名喽啰便带上门出去了。 林觉等人哪里睡得着,床铺上只有床板和散发着臭味的几床被褥,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幸亏几人身上还带有些干粮和清水,于是围坐在板床上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低声的交谈了一番后,平静了下来。 一旦平静之后,便倦意袭来。几名王府卫士首先倒在木板床上打鼾。马斌也很快扯起呼噜来。林觉和沈昙聊了一会儿,也睡意袭来,不久后便也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七章 一入匪穴深似海 温柔的细语,馨香的发髻,轻柔的抚摸,甜蜜的亲吻,娇嗔的笑语。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安宁,一切都是是那么安静祥和。这是林觉内心的诉求,特别是在这一路的辗转颠沛,担忧和心焦之后,这种内心的渴求终于在睡梦之中表达了出来。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嗅着满屋子的霉臭之味,依旧没能阻止林觉在睡梦中怀念绿舞和方浣秋的温言笑语,怀念她们对自己的亲密和温柔。 “都给老子起来,他娘的,太阳照屁股了,还他娘的睡觉。都给我滚起来。快快!”一声粗野的嚎叫声将林觉从美梦之中惊醒过来,瞬间残酷的现实扑面而来。一名身材肥硕魁梧的匪兵堵在屋子门口用刺耳的嗓音大声的叫嚷道。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一骨碌爬起身来,都有些发懵。 “还不快去洗漱,再迟一会儿,早饭没了,你们可要饿肚子了。别以为饿了肚子便不用干活,照样得干活去。还不快点动起来,蠢猪一般。”那匪兵大声喝骂道。 林觉等人忙起身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衣物发髻便冲出了屋子,一出屋子,但见外边冬阳照耀之下的场地之中一片嘈杂忙乱,上百名蓬头垢面的人正被一群匪兵叫骂着到处乱窜,稍微慢一些的还会被皮鞭抽打。西北角一片地方人头攒动,有热气人群中冒出来。 “那边是吃饭的地方,先吃饱了肚子再说。”马斌叫道。 众人立刻表示同意,他们的肚子已经饿的咕噜乱叫了,当下几人飞奔而去,马斌和几名卫士仗着身子强壮强行挤进人群之中,每人抓了七八只馒头出来。众人蹲在地上便啃,也没有稀粥茶水可就,就这么硬着头皮的往下咽。林觉啃着这毫无味道的馒头,心中叹息不已。没想到这一开始便是如此的艰难,看这样子,岛上的日子会很难熬了。若不能尽快完成使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受下去。 人到底还是有适应性的,到了这一步,马斌沈昙和王府的几名卫士们也都不得不适应。其实他们也都不是吃这种苦的人,马斌沈昙自不必说,便是这几名王府卫士,在王府之中也是待遇极好,每顿都是酒肉好菜,那里吃过这等难以下咽的馒头。可是,抵不过肚子饥饿,再加上看此时眼前的情形,似乎这馒头都未必能够人人有份,哪里还去在乎这么多。 “呜呜呜!”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一队数十人的队伍从山腰处行来。手持鞭子的匪兵们立刻开始大声叫喊。 “列队,列队,统统列队。周头领到了。他娘的,还吃什么吃早他娘的干嘛去了都给我列队。” 一片混乱叫喊之中,鞭子啪啪的抽打着,一群人被赶到了场地中间的空地上排起了三排横队。 昨夜见到的那名前哨营副统领、活阎王周奇带着数十名匪兵阔步而来。面色严肃的看着眼前这一群衣衫不整的人,眉头紧皱。 “周头领,新营新兵集合完毕,一共一百一十九名。”一名矮胖的匪兵来到周奇面前禀报。林觉听在耳中,心中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都是跟自己八人一样是新上山落草的匪徒。他们果然在招兵买马,这应该是这数日时间招募来的全部新兵。 周奇点点头,缓步走到队列前,冷冷扫视全城,沉声喝道:“各位兄弟,今日还是老规矩,岛西码头上方的工事需要完工。二当家的今晨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今日完工。否则山腰以及中寨总寨处的防御工事便无法快速修建。故而今日兄弟们还需加把劲,岛西的事儿今日必须完结,都明白了么” 林觉等人虽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猜也猜得出,这一群新入伙的人应该是被当做苦力,在岛西侧在修筑工事。 “都给我卖力些,二当家的命令谁也不敢违背,否则二当家的怪罪于我,我周奇可也不是好惹的,必然是要怪罪你们了。都明白了么”周奇大声问道。 队伍之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林觉清晰的听到身边一人低声的咒骂着:“去你娘的,老子上了你们的而当了。” “你说什么大声说出来。”周奇耳朵甚是灵敏,转头瞪视林觉身旁说话的一名大汉。 那大汉忽然爆发出来,大声叫骂道:“狗日的,老子说上了你们的恶当了。马秃子,你他娘的在哪里莫要缩头乌龟的不出来。你他娘的跑去劝老子上山入伙,说什么来了当头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然则老子来了这里三天,却三天都被逼着买苦力。去你娘的,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去做我的山大王去。” 林觉听明白了,这个家伙显然是被诓骗来入伙的,那个叫马秃子的或许是他的熟人,跑去劝他来入伙,说了一大堆好听的,结果却是来当苦力。林觉不禁替这位原来的山大王表示惋惜。 “你说什么你要走”周奇眯着眼道。 “老子要走,老子不跟你们一伙了,老子受够了你们。爷爷好歹也是山大王,平日里打家劫舍独来独往好不快活,却来受你们这等鸟气逼着老子替你们干活,还他娘的又打又骂,这是兄弟么你们是把老子当猪猡使唤么”那汉子大声嚷嚷道。 “就是,老子们好歹也是地方上响当当的人物,这几天受了大罪了。你们之前说的挺好,来了之后却是不把我们当人,不干了,咱们都不干了,回家回家。”不少人见那汉子出头,也跟着开始嚷嚷起来。 周奇眼睛里冒出了凶光,冷声喝道:“都他娘的嚷嚷什么都以为自己有能耐是么你们这些人,若不是被官府追的无处存身,便是在当地混不下去了,这才来我山寨立足。来了这里便该守山寨规矩,这才几日时间,一个个都开始本性暴露了是么老子告诉你们,你们想在龟山岛山寨闹事那便是找死。” “老子不想闹事,老子只是不干了,老子要回去当我的山大王,这还不成么”林觉身旁的汉子大声叫道。 周奇眯着眼睛看着他道:“你要散伙是么不愿在山寨待着了是么” “是啊。”汉子大声道。 周奇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了,你收拾收拾,我命人送你离开龟山岛。” 大汉大喜过望,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容易,早知如此便早该提出来了。于是大声道:“我没什么好收拾的,就空着两只手来的,也没什么财物,这便立刻可以走了。” 周奇点头道:“好,你出来,我命人带你走。” 那大汉喜滋滋的出列。队伍中一群人见状也大声的叫嚷道:“我们也散伙了,我们也要走。” “莫慌,一个个的走。黄泉路上不能太挤。”周奇冷声喝道,突然间手腕翻转,腰间朴刀出鞘,带着一道寒光当头朝那名走到身旁的大汉砍去。 那大汉悚然大惊,毕竟是刀口上舔血之人,反应也很快。下意识的手臂横起招架,然而他忘了砍来的是一柄钢刀。但听噗嗤一声,左臂自肘弯处被一刀砍断,断臂处鲜血喷涌,半只手臂掉落在地。 “啊!”大汉一声痛叫,但这叫声下一刻便戛然而止,周奇一刀砍断他的手臂,手上却并不停滞,又一刀快如疾风砍向大汉的头颈。那汉子正处于手臂被砍的剧痛之中,如何还能躲避过去。这一刀直接砍中了他的脖子侧面,虽未能将他脑袋削下,但刀锋砍入颈项大半,切乱了嗓子喉管和血管。激射而出的鲜血在阳光下喷洒成血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热气腾腾。 大汉的尸体噗通到底,抽搐不停。队列之中的众人发出惊惶的叫喊之声。 那周奇将染血的朴刀在尸身上擦拭干净,擦的一声干净利落的回鞘,脸上带着冷厉之色,转头冷声喝道:“现在还有谁要离开山寨的可以出来了。” 谁还敢再出来这活阎王果真是活阎王,一言不合便杀了一人,此时出去岂非是自找死路周奇连问数声,众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 “好,既然各位都不愿走,那便是要死心塌地的留在我山寨之中了。既留下,便要守山寨的规矩,否则下场不用本人多说。各位,不妨跟你们说实话,山寨最近做了一件大案子,二寨主带人在宝应湖劫了朝廷老太后的寿礼。那两份寿礼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一个是杭州那个梁王爷的,老太后的两个亲生儿子都得罪了。嘿嘿,你们想想,朝廷能不暴跳如雷么若是气死了那个老太后,朝廷会恨不得把我们全部剥皮抽骨呢。所以,这次我们才招兵买马,积极的备战。修工事,便是要防御官兵。防御官兵其实也是为了咱们自己能活命。咱们在朝廷口中是匪,山寨没了个个都要被砍头,所以你们莫要抱着侥幸的心理。” 很多人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人加入山寨便是想要来投机一把,没想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时觉得自己简直太蠢了,怎地摊上了这样的事情。龟山岛山寨二当家的也太狠了,居然敢劫太后的寿礼,而且是圣上和梁王的礼物。这种情形下,官兵岂会绕过这里一旦山寨被破,确实没有一个人能有生路,这不是一般的上了贼船,这是上了一艘即将翻船的贼船了。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如今走是走不了了,那躺在地上的尸体便是下场,看来只能死守这里,看看能否有活路了。 “你们也不必太害怕,二寨主既然敢这么做,那便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再说我龟山岛若是那么容易便被攻破,这二十年来早就被剿灭了。官兵无能,他们根本没法子奈何我们。所以不要害怕,这反而是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二寨主说了,只要这次能扛得住,我龟山岛山寨便将名声大躁,天下英雄都会来投奔。到时候咱们招兵买马,夺了郭家的江山坐龙庭也为未可知。将来诸位都是开国的功臣,明白么”周奇兀自大声的说道。 林觉等人听的胆颤心惊,虽不知周奇是否只是忽悠众人,但是他说的这些话表明,这龟山山寨的湖匪其志不小。光是想一想便已经需要足够的勇气了,更何况是他们居然公然的开始宣扬要夺大周江山的事情了。虽然听起来有些好笑,然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世上还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八章 甘为山寨一小兵 连续数日,林觉等一干新募的人手都被驱赶着在岛上修建工事。湖匪们显然是要做好迎接官兵围剿的准备,所以几乎全岛四周都在修建各种各样的箭塔堡垒和石头工事。通向主寨的两条要道周围密密麻麻全部修建了防御工事,天险之处再加天险,平缓之处也要生生造出险峻地势来,真个是步步为营,处处为万夫莫开之势。 林觉马斌沈昙等一干人等,虽不能说个个养尊处优,但这样的苦活累活可真的没干过。马斌沈昙等人身子强壮倒还罢了,林觉可是真的吃不消。他那身板抬石头背泥包实在是勉为其难,数日下来,林觉累得简直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虽然马斌沈昙等人见林觉辛苦,也时常特意的帮上一把,但又怎能时时帮的上,数日之后,林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真个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事情是,他们被逼着在这里修建工事,有专门的匪兵在旁监工,他们根本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见到什么山寨的核心人物,伺机去实行来之前定下的计划。这当口根本就没有机会自由活动。抬石背土之际,林觉气喘吁吁的瞪着山道蔓延伸展的高处,那里雾气缭绕,正是山寨核心的主寨所在之处。可惜虽目所能及,却身不能至,只能远远的看着那里干叹气。 面对这等困境,马斌沈昙等人也一筹莫展,半夜里三人聚在一起商议,马斌牢骚满腹的骂人,怪罪林觉欺骗他们,说上山寨之后会有办法进行计划,但现在却被困在这里。这样下去,不但事儿办不成,人也脱不了身,难道一辈子在这里当土匪不成甚至扬言要杀下山去逃走云云。 林觉耐心的安抚马斌,告诉他不要冲动。时间还是有的,距离十一月底还有两个的月的时间,终归是会有机会的。因为是新募的人手,故而湖匪们看的太紧,过的几日便会有松懈的机会。 马斌也只是发泄发泄牢骚罢了,林觉不计较,他也不好意思。况且林觉每日挣命一般的干活,小身板累得跟狗一般都没说什么,他和沈昙心里其实也是挺佩服他的。这个少年心性坚毅,可不是轻易能被打倒的。说实话,马斌心里没主意,但他总认为林觉是一定有主意的,不知为什么,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恍恍又过数日,算起来来到岛上已经有十余日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泥土夜里都开始冻结了,活儿干的越来越艰难,心情也越来越焦急。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就连林觉也觉得机会有些渺茫起来。终于,进入十月的第一天,事情有了转机。一群新入伙的新人替代了林觉等人的位置,去做最为艰苦的修建工事的事情,而林觉等人则被分派到山腰小道上编入各处小队之中担任夜间的巡逻任务。 这虽然也是极苦的差事,这种天气,从天黑巡逻到天亮。湖面岛上夜里风又大,当真是刺骨的寒冷。然而和之前的际遇相比,那可已经是判若云泥了。 坏消息是,林觉和马斌沈昙等人被分派到了不同的小队之中,也不住在一起了,不能随时的商量对策。林觉自己倒是没什么,他只是担心没有自己的提醒,马斌他们是否会耐得住性子,是否闹出什么事情来露出马脚。好消息是,这种情形之下,林觉有了不少的活动自由。而且林觉已经瞄上了自己这只巡逻队的土匪小队正。这家伙爱吃爱说,性子倒也直爽,林觉认为自己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 林觉展开了行动,来时为了方便携带,梁王给了林觉不少金叶子缝在衣衫的拐角里,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土匪们也有饷银,山寨之中也有妓院酒馆之类的地方,便是为了满足匪兵们消费的需求,这些钱财倒也派的上用场。林觉出手豪爽,在山寨的小酒馆里买酒买牛肉,到了晚上,巡逻间隙休息之时拿出来跟队中一干匪兵们吃喝分享,一来二去,几天时间,林觉便成了小队之中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晚间巡逻时,林觉连火把都不用举,自有匪兵前后帮着照亮。匪兵们的饷银其实不足以供应他们每日吃酒吃肉,遇到了这么个乐善好施的大财主,自然是一个个的捧着哄着,‘老弟老弟’的叫个不停,好像林觉不是新上山来的人,倒像是多年相交的兄弟一般。 队正刘大宝更是开心的要命,林觉对他格外的照顾。他喝的酒是山寨里最好的一种。吃的牛肉是上好的里脊肉。作为一个屁大一点的小队正,刘大宝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对林觉自然是好的不行,林觉在短短时间里俨然成了小队之中的二号人物。 十月初六这天晚上,天气格外的寒冷。巡逻小队巡逻了一趟之后个个怨声载道骂声连天,他们迫不及待的躲到了一处隐秘的背风之处窝了起来,所有人都已经眼巴巴的看着林觉了。林觉当然知道他们在期待着什么,于是拿出随身携带的酒肉摆上,一干湖匪顿时大喜过望,纷纷动手开吃。 林觉将刘大宝拉到一旁的山石背后,铺了一块方布在枯草上,取出了专门为刘大宝准备的酒葫芦和一大块卤牛肉和一只烤山鸡摆上。 刘大宝笑的合不拢嘴,看着眼前的酒肉肥鸡笑道:“林兄弟,这可怎么好每日叫你破费,可实在是不好意思的紧。兄弟们若不享用吧,枉费了你一片心意。若是享用吧,却又有些……嘿嘿……有些……” 林觉摆手笑道:“队正何出此言跟诸位兄弟交上朋友是我林某人的荣幸。不知为何,兄弟自打见到队正的第一眼便觉得很是投缘。当初在外边的时候,我有位生死之交的兄弟便跟刘队正的样子差不多,可惜他死的早。我那日一来小队之中,看到队正,便心生好感。”’ 刘大宝伸手撕下一只山鸡腿往嘴里送,口中含糊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你我倒还真的是有缘。不瞒你说,见了林兄弟,我也是颇有好感。这怕就是叫做缘分吧。” 林觉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心道:老子跟你有什么缘分你不过是贪图我有些钱财罢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 “嗯,这就叫做一见如故。我也真是幸运的紧,进了山寨能有刘队正照顾着小弟,也免得小弟受人欺负。” 刘大宝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抹着嘴巴道:“没说的,兄弟,今后谁敢欺负你,你便报我刘大宝的名字。我刘大宝罩着的兄弟,谁敢欺负话说,谁欺负我刘大宝的兄弟便是欺负我,欺负我便是欺负前哨营李头领,欺负李头领便是跟二当家的过不去。二当家的一发火,那人便要掉脑袋。” 林觉连连点头,劝了刘大宝一碗酒,低声问道:“刘队正,兄弟来山寨之后天天听人说及二寨主之威名,却也没见到过二寨主的威仪。也是不认识二寨主,即便见了也未必知道是他。但不知这位二寨主生的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副大英雄的样子” 刘大宝呵呵笑道:“什么叫大英雄的样子二寨主还不是跟咱们一样,两个鼻孔一张嘴么不过,二寨主倒也确实是个大英雄,我告诉你,山寨之中谁也不敢跟二寨主叫板,那便是在自己找死。二寨主便是这山寨的天,明白么” 林觉皱眉沉默片刻,低声笑道:“二寨主这么厉害,刘队正又是二寨主的人,看来兄弟是跟对人了。可是山寨不是还有大寨主么二寨主尚且如此,那大寨主岂非更是无人能及的大英雄了” 刘大宝一口酒差点呛出来,抹着嘴巴哈哈笑道:“林兄弟啊,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方才我不是说了,二寨主在咱们山寨便是天,你还没明白么” 林觉不解道:“那大寨主呢听你的意思似乎大寨主尚不及二寨主” 刘大宝摇头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内情。” 林觉笑道:“我新来的,那里知道什么内情。来来来想,兄弟陪你喝一碗。吃肉吃肉,吃鸡吃鸡。那个……左右无事,队正跟兄弟瞎聊聊山寨的事情。兄弟并无其他的意思,只是担心将来万一得罪了大寨主的人,岂非不太好。总得知道里边的一些避讳。” 刘大宝干了酒,抓着牛肉大嚼,含糊点头道:“你说的对,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但其实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无事,我跟你说说这里边的事儿。” 林觉大喜道:“洗耳恭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九章 迷雾重重 刘大宝咽下牛肉,喝了口酒,脸上微有醉意。看着林觉沉声道:“林兄弟,你有所不知,这龟山岛山寨当家的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二寨主了。咱们的高老寨主去年病故之后,大寨主之位传给了大小姐。可是大小姐是个女子,又岂能约束这山寨数千兄弟。二寨主是老寨主的义子,他不管事谁来管事再加上二寨主本就手眼通天,比之老寨主也不遑多让。武功又高,胆子又大,朋友又多,办法也多。咱们山寨上下人等也都服他。大寨主只是挂个名罢了,二寨主才是真正的山寨之主,明白了么” 林觉恍然大悟。来之前便知道龟山岛山寨原来的寨主高元奎去年病故的消息,只是不知接班的是哪一位。却原来高元奎居然有个女儿接任了寨主之位。女子自然不能掌管山寨事务,这个高元奎的义子成了二寨主,他掌管山寨也在情理之中了。 “兄弟,你怕是还不知道,咱们二寨主和大寨主迟早是一家人。山寨上下都知道二寨主对大寨主喜欢的不得了,大寨主也不知怎么地,就是不肯答应。以前老寨主在的时候这事儿居然也没成,可是教人奇怪的紧。不过现在老寨主过世了,大寨主无依无靠,二寨主迟早要成大寨主,大寨主嘛,迟早要成压寨夫人了,哈哈。”刘大宝酒意微醺,终于开始不用林觉询问,便开始自动打开了话匣子。 “大寨主可真是个……真是个大美人儿那相貌,当真是天上难找地下难寻。我是山寨老人儿,眼见着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个大美人儿。啧啧,当真是咱们龟山岛上的一朵花儿。可惜是个带刺的月季,一身武艺,性子也高傲,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林兄弟,你可不知道,大寨主得老寨主真传,武艺极高。寨主除了二寨主外,怕是没一个是她的对手。二寨主也虽想的流口水,但却也不敢乱来,嘿嘿嘿,这叫猫儿闻腥心里痒,可惜鱼儿在水里,看得见,抓不着。” 刘大宝显然是酒气上脑,说话也无所顾忌,话语中带着猥琐调笑之意。林觉越是听他絮叨,对于山寨之中的事情便越是明白,接下来他不但知道了二寨主的名字叫仇彪,还知道了其实这位二寨主是半路来到山寨之中的。在三年前的一次官兵围剿山寨的行动之中,二寨主仇彪带人击溃了一只官军主力,粉碎了朝廷的围剿行动,故而赢得了高元奎的信任。之后受到提拔,又表现出打理山寨的才干,遂被高元奎收为义子。林觉还知道了,其实这位二寨主也并非便掌控了全部山寨,大寨主高元奎之女是被高元奎手下老兄弟们推举为大寨主的,本来高元奎突然亡故之后,仇彪便有夺寨主之位的想法,正是摄于老寨主余部之威,这才没敢轻举妄动。 总之,这位刘大宝喝了酒之后嘴上便如开闸之水滔滔不绝关不住,真的假的,有的没的,道听途说,亲眼见闻都淌淌的说了出来。林觉在旁加以撩拨启发,更是增加他的谈兴,将他肚子里的货水像海绵一样挤了个干干净净。 …… 山腰的湖匪营房之中,林觉躺在床上,周围夜间巡逻的匪兵鼾声四起,林觉却毫无睡意。昨夜听了刘大宝的一番话,林觉一直在分析他所说的这些情形。从中林觉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讯息。 首先,便是关于这个二寨主仇彪的事情。看起来此人似乎相当的有些本事,目前在龟山岛匪寨之中声望最高。那么,山寨的一些决策也应该是他做出的。也就是说,太后的寿礼船应该是他下令抢劫的。 来之前获取的情报得知,龟山岛老寨主高元奎在世时,龟山岛湖匪虽然也气焰嚣张,但其名气却是因为几次击退官兵的围剿而声名鹊起。换句话说,那不过是被动的为了自保的行为。高元奎为寨主之时,龟山岛匪寨似乎并没有多少主动挑衅之事,给人的感觉是,高元奎只是想将龟山岛作为存身立命之所而已。官兵前来围剿,面临这等危机之中,高元奎才会拼死抵抗。 而现在,在这位二寨主的统率下,龟山岛湖匪似乎已经摒弃了高元奎的初衷。无论是从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袭击漕运船队劫持寿礼船只,还是那一日听那活阎王口中所言的什么夺天下做龙庭的豪言壮语,都表明这座山寨已经极具进攻性。 仇彪为何有如此胆量凭着这龟山岛区区两千湖匪便敢这么 干这仇彪莫非是个疯子不成这里边是绝对有文章的。 其二,刘大宝昨晚的话语中透露了不少信息,其中便是关于老寨主病故的只言片语。虽然刘大宝语焉不详,但林觉听得出其实刘大宝的话语之中也是有些疑惑的。老寨主高元奎本是武举出身,身子魁梧健壮。落草时才三十出头,去年过世时才不过五十出头。五十多岁,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可称为壮年,更何况是全身武艺体魄强健的高元奎。刘大宝说,老寨主前几日还带人操练水战,气力精神都很旺盛,却不知为何一夜过来便传来了他暴病身亡的消息。这是刘大宝的疑惑,自然也是林觉的疑惑。 之所以林觉心里挥之不散这种疑惑,还是源于得知山寨内并非铁板一块的内情。大寨主是高元奎之女,是被高元奎手下的老部下推举为大寨主的。而这位仇彪既然存了当寨主之心,他会做何种想法既然这个仇彪如此能干,这些人为何不全部推举他为寨主而且仇彪既然对高元奎之女有意,他又深得高元奎的赏识,为和高元奎在世时不将女儿嫁给他毕竟无论是作为拉拢手下得力人才,还是为山寨的将来着想,高元奎没有理由不同意。难道他还指望着作为匪首之女的女儿能嫁个豪门望族有个安稳的人生不成 这里边的事情林觉越想越是觉得有问题。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似乎有一条隐约的脉络穿插,那便是能够释疑的真相。而这些,刘大宝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知道的只是些皮毛,林觉只能从这些皮毛之中挖掘出自己认为有价值的地方。 整件事若是想细究原因,林觉认为最关键的地方便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便是高元奎父女和仇彪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当真是赏识还是其他。而弄清楚这一点其实很难,但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弄明白高元奎的死因。林觉不太相信一觉睡死这种屁话,人的性命确实脆弱,但有时候又很坚韧。有的人生了绝症,却依旧能活个三年五载缠绵许久方撒手归去。一个体魄强健无病无灾之人的死,岂能用暴病而死那么简单。除非真的是脑溢血之类的突发急症,若非如此,便只可能是被谋杀。 林觉不打算放过这样的疑点,这件事看似和整件事无关,但却是极好的切入点。情况其实很明了,若老寨主并非正常死亡,那么谁会谋害他自然是对他恨之入骨者或者是老寨主死了之后的得利最大者。仇彪未必和高元奎有仇,但高元奎一死,他一定是得利最大者。高元奎无子,他是高元奎的义子,他当然理所当然能够成为寨主。而且高元奎死了,那个如花似玉的义妹也自然要依靠他的。 理由不算太充分,但这绝对是动机。如今处在目前无所进展的情形下,林觉想要打开突破口,则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惑之处。 林觉决定去查证此事,查证的方法也很简单,他要干一件极为冒险,为世人所不齿之事。 他要去挖坟。 查出一个人的死因的最好办法当然是寻找知情人得知真相。但林觉没有这个条件。那么挖坟检尸便是另一个可能得到真相的手段了。 刘大宝说,老寨主就葬在岛北后山悬崖上,作为龟山岛的匪首,他只能葬在这里,并没有落叶归根的可能。但那里是禁区,林觉只能悄悄的潜入。晚上要巡逻,这事儿还得白天干,所以难度颇大。但难度再大,林觉也要去干,否则便永远没有突破口。来岛上已经半月有余了,一个月的时间是约定好的时间,自己若不能建功,梁王便只能采取强攻手段。然而之前以为这龟山岛山寨可以里应外合,数千兵马可以攻打拿下,但这段时间对山寨的了解以及山寨的格局地形防御等等方面的了解,林觉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然而这件事拖得越久,便越是隐瞒不住。当拖到寿礼运抵京城的时间已经不够的时候,那么梁王恐怕不得不向圣上禀明此事了。各方面的压力逼着林觉不得不采取断然行动,不能再犹豫。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零章 暗中观察 午后时分,林觉找到了刘大宝向他告假,请求午后出去溜达一趟。刘大宝自然是满口应允。只是叮嘱他不要乱走,只在左近走走便罢,千万莫要闯入不该闯的地方,更不能往主寨里走,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得刘大宝允许,林觉溜溜达达的离开了驻地,沿着山腰之地慢慢的往岛北绕行。路上碰到不少游弋的匪兵,但各自匆匆,谁也没工夫去问问这个在路上独自溜达的小喽啰要去哪里。毕竟山腰并非禁地,只是各营防区不同而已,也没必要去问的太清楚。 大半个时辰后,林觉接近了岛北山腰。那里是山寨地势最高之处,临湖一侧是悬崖峭壁,根本无法上去。悬崖上方的岛上最高的地方,便是十几日来林觉可望不可及的山寨主寨之处。哪里是山寨聚义堂所在,大寨主二寨主以及寨主骨干都居住于主寨之中。 因为是悬崖峭壁之地,此处倒是没有什么人。只是岛外侧的湖面上有船只游弋,要当心的便是心动不能被这些人发现疑点,否则立刻会唿哨传信,自己也无所遁形。 看着光秃秃的悬崖横在面前,林觉蹲在嶙峋的山石之间甚是有些挠头。攀岩而上是不成的,那超出了林觉的能力。同时在悬崖上攀爬也会引起湖面巡逻船只的注意。但自己又没生翅膀,似乎毫无办法。 悄悄的沿着悬崖边缘慢慢的边走便看,林觉忽然发现了一处可攀爬之处。那是一条山藤从悬崖一侧垂下,因为嵌入了一条裂缝之中,故而外面根本看不见。而且林觉站在那裂缝之下探头往湖上看,发现这里正是湖面船只的死角。林觉心中大喜,束束腰带,从怀里掏出了一双牛皮手套来。 这手套也是林觉特制的牛皮上镶嵌了细小抓钩的手套,正是用来爬树攀援之用。林觉自知能力不逮,即便是有一根粗绳子垂在面前,自己也未必能爬上去,所以他只能借助于这些工具。若非这年头工艺手段粗糙,他甚至都想做一个爬绳器。然而想来想去,最终只弄出了这个带着细小倒钩的牛皮手套。 将手套的绳索紧紧的系在手腕上,林觉开始了艰难的攀登。手套确实还是好用的,倒钩嵌入粗藤之中,让林觉只需往上牵引身体,而无需花费太大的握力。饶是如此,十几丈高的悬崖,林觉依旧爬的大汗淋漓。中间从悬崖缝隙中吹出的风将林觉吹得如一只附在绳索上的蚂蚁一般晃悠,几斤脱力之下,才慢慢的从悬崖一侧的荒草边缘探出了头。 让林觉意外的,崖顶上的情形和下边的乱石杂草杂树丛生的情形截然不同。除了悬崖边缘的一片杂草之外,远处一片平坦之地,上面的草修建的整整齐齐。不远处还有一小片松树林,远看去似乎有一条小道弯弯曲曲的通向林中。再往远处看,山巅之上,一排排的房舍和石楼堡垒清晰可见。一杆大旗迎风招展,那里正是主寨所在之处。 林觉伏在悬崖边缘的草丛之中良久,观察四周的动静。整个后山悬崖顶上清静空旷,除了风过林梢和鸟雀鸣叫之声之外,更无其他异样。林觉咬咬牙爬起身子来,飞快的越过近百步的空旷地带,冲进了那片松树林中。 越过那片空旷地带是很危险的,因为主寨方向数百步处有好几座箭塔瞭望哨,虽然相距较远,不会发动攻击伤及性命。但一旦被他们发现踪迹,那自己便将被困在这悬崖后山上成为瓮中之鳖。若不想被活捉,怕是只能跳下悬崖落个粉身碎骨了。故而冲入林中之后,林觉心跳加速,靠在一棵树干旁呼呼的喘气。 确定踪迹未被发现,四周并无异常动静之后,林觉才放下心来。深呼吸了几口,平静一下情绪之后,林觉借着松树树干的掩护缓缓的向林中深处摸去。这一片松树树林其实并不大,方圆不过五十步的样子,在后山平坦空旷的地形中显得极为突兀。看起来像是原本后山的松树林被尽数的砍伐殆尽,故意留下了这么一小片树林,却不知是何用意。 直到林觉摸到了松林中间,看到了一小片空地以及一座以石头沙土垒就的坐北朝南的巨大坟墓时,林觉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片松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座坟墓在此。林觉缓缓的走到那座大墓前方,看到了那座一人多高的巨大石碑。上刻着几个鎏金的大字‘先父高公讳元奎之墓’,下首刻着几个小字‘孝女高慕青谨立’。 一座一人高的巨大墓碑上面便只有这么十几个子,既无歌功颂德的文字,也无生死年岁的标注,更无孝子贤孙子孙满堂的名字,这便是在龟山岛叱咤风云二十载,死后葬在此处的原龟山岛寨主高元奎的埋骨之地。不过这坟墓的规模倒是很大,也很气派,比之寻常之人不知高大了几倍。这倒也符合他生前的地位。虽未湖匪,但也是一方豪强。生前高元奎坐拥龟山岛为王,死后这一座坟墓和这一片苍翠的松林也是他的领地。 林觉缓缓的绕着坟墓一周,见坟墓修葺整齐,地面和坟头的荒草荆棘打理的干干净净,便知是时常有专人前来维护。而且极为显然的是,坟前一大堆的果品牲飨供奉在那里,更有尚未燃尽的一大堆的纸钱袅袅的冒着青烟,地面上脚印杂沓。这一切都说明了不久之前有不少人前来祭拜过高元奎。看到这一切,林觉既觉得有些担心,同时又有些安心。担心的是,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来,并非人迹罕至之处,这会影响自己的计划。安心的是,起码今天应该没有人再来了,因为看似一大群前来祭奠的人已经来过了。 但无论如何,林觉还是小心翼翼的行事。他坐在坟旁的一块石头上皱眉思索该怎么办。今日前来是要验证心中的一个疑问,那便是高元奎怎地便会正处壮年便暴毙身亡的情形。要验证这一点,怕是要干一件犯忌讳的事情。死人不会说话,林觉也不是神婆神汉可有和高元奎对话,但死人的尸骨会说话,若高元奎是非正常死亡,那么应该能从他的尸骨中查到蛛丝马迹。所以要想查清楚心中的怀疑,便要挖开这座坟墓,挖出高元奎的尸首进行检视。 本来以为高元奎的坟墓只是寻常的土坟,林觉已经存了今日摸来便自己徒手挖坟的心思。然而眼前的这座坟墓是砖石沙土混合垒就,高大而且坚固,自己一个人是绝对无法进行的,林觉对此甚是苦恼。看来今日是要空手而回了,自己必须要找帮手帮忙。而且这帮手只能是马斌沈昙他们,如何能约他们到一起商议此事,并且一起找个时间来挖坟,倒是个有些头疼的问题。 思索片刻,林觉决定原路返回,找机会和马斌沈昙他们碰头商议此事。就在他起身即将要离开之时,突然间林子外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就呆在这里,不必陪我进去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大寨主,小的们陪您进去祭拜老寨主……” “我说了,不必你们陪同。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么”女子声音冷厉的道。 “是……遵命!兄弟们,林外警戒!” 脚步杂沓之声响起,似乎有不少人在松林周围站好位置,封锁松树林的周围。林觉头皮发麻,本想立刻从另一侧退出松林,但显然已经不能如愿,一出去便会被发现。急中生智之下,眼见旁边一棵大松树松枝树冠浓密,于是借助倒钩手套的攀爬能力,三下两下爬上了树冠,藏身于松针之中。 刚刚安顿好身形,脚步轻响,一个身影在南边的空地边缘现身出来,缓步走向了高元奎的坟墓。林觉大气也不敢出,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女子,但见那女子全身缟素,脸上白纱遮面。云鬓之上擦着一朵小白花。虽看不清容貌,但一身素色衣裙下的身子修长匀称,体态婀娜。综合刚才听到的林外对话,以及墓碑上的落款,林觉已经猜出了她是谁。这个女子应该就是龟山岛山寨的老寨主高元奎的女儿,如今龟山岛大寨的大寨主,闺名叫做高慕青的。 虽然林觉此次计划的目的便是要想办法接触龟山岛山寨中的核心人物,从而尝试能否以谈判的方式解决此事。但此刻,林觉却是绝对不能现身的。其一,目前龟山岛之中的局面比自己想象的复杂,真正做主的人尚不明确,自己不能贸然的暴露身份。其二,自己没有任何的理由证明自己的身份,说服这个女寨主。就算是要进行谈判的计划,也需要对情形更进一步的熟悉,并且要了解对方的态度。有可能谈判才会谈判,否则便是找死。况且目前还有第三个原因,那便是,林觉希望能找到更多的山寨之中的秘密讯息,从而可以由此挑动山寨内部的纷乱,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正是林觉认为最有可能办到的一点,但这需要林觉掌握更多的讯息。 在林觉松枝缝隙中的目光里,那素衣女寨主高慕青已经缓缓的来到了高元奎的墓前。她皱着眉头看着坟前的一堆贡品和纸钱,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转到坟墓另一侧缓缓蹲下身子,然后一样一样的将臂弯里挎着的竹篮中的酒菜贡品拿出来,摆在地面上。同时吹亮火折,点起了三根清香,插在地上的砖石缝隙之中。 这之后,女子缓缓伸手,解下了蒙在脸上的黑纱,露出了她的面容来。看到高慕青真容的那一刹那,树冠中的林觉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张美到让人窒息的面孔,如大理石白皙精致的五官,白嫩到几乎透明的肌肤,秀眉如黛,粉唇似霞,双眸迷离若迷雾之中的星辰一般。不仅是美,从女子的眉宇之中透出一股冷冽之气,让人生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心来。 高慕青果然是绝色美人,那刘大宝昨晚酒到酣处说的那些话决然不假。刘大宝将高慕青捧上了天,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儿。当时林觉觉得太夸张,但此刻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太夸张。这高慕青虽当不得天下第一美人之名,但这容貌气质堪称绝品。这也可以理解那位二当家的仇彪对高慕青垂涎欲滴,疯狂追求高慕青欲娶她为妻的原因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一章 心事 高慕青缓缓跪倒在坟前一侧,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又拿出一串纸钱来点燃,慢慢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烧着纸钱。火苗跳跃着,映红了那张美丽却又冷傲的面孔。 “爹爹,今日是你忌日,女儿来拜祭您来了。一眨眼您都过世整整一年了,爹爹,你可知道女儿多么想念您么爹爹好狠心啊,一句话都没留便走了,留下女儿孤零零的在这世上受苦……”高慕青轻声絮语道。 林觉听的真切,心中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竟然是高元奎去世一周年的忌日,自己来的可真是巧了。难怪坟前那么多的贡品和纸钱,自己赶了个好日子。周年忌日,自然是很多人前来祭拜了。还好自己来的时间是傍晚,来祭拜的人都已经结束了,否则怕是在悬崖上一冒头便要被逮个正着了。 “爹爹原谅女儿到现在才来拜祭您,今日一早义兄他们便张罗着来祭拜,很多人一起,弄得闹哄哄的。他们要女儿跟他们一起来,女儿没答应。女儿不想跟他们一起来,不想看他们在您坟前闹腾的样子。女儿对仇彪的态度您是知道的,我不想跟他一起来,免得被人传出流言蜚语来。再说,女儿想单独的跟您说说话,不想他们在旁吵闹。所以等他们全部拜祭完毕了,女儿才来了。爹爹应该明白女儿的心思的,不会怪我的。” 林觉微微点头,刚才自己还疑惑高慕青为何到傍晚时分来拜祭,原来这便是缘由。这也从侧面证明,这位高慕青大寨主对那个仇彪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爹爹,女儿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猪耳朵,咱们洪泽湖的大鲤鱼,还有你喜欢吃的糕饼,爱喝的清酒。这都是女儿亲自采办的,菜果都是女儿亲自下厨烧好的,爹爹你好好的享用。若是觉得好吃,托个梦给女儿,女儿下次还给您做。” 高慕青缓缓的起身,坐在坟旁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看着纸钱跳动的火焰轻声絮语。 “爹爹啊,女儿现在很是迷茫的很,您一手创下了这片山寨,庇佑了被朝廷迫害的天下英雄。您在世时山寨何等的荣耀,山寨中的众人过得也很快活。可是现在您撒手去了,留下这么大的山寨,数千人的摊子。女儿虽被推为大寨主,继承您的位置,但是您知道的,女儿是不善于此的。还有您的那位义子仇彪,他最近闹得很不像话。现在山寨中的事情都是他在管,他行事也越来越激进。爹爹当初的意图只是要有个安身立命之地,不愿太过挑衅朝廷,故而才有了山寨壮大和存在的可能。可是他现在四处派人袭击县城市集,招募那些杀人越货的恶徒进入山寨。最近更是连朝廷的漕运船队都袭击了,还劫持了当今太后的寿礼船。这些事让女儿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女儿也找仇彪谈过话,告诫他不要如此的激进,不要惹的朝廷下定决心剿灭我山寨。可是他不听啊。女儿虽然是大寨主,可是除了您手下的几名叔叔帮我,其余人都已经是他的人了。而且……而且他还三番五次的向女儿提亲,缠着女儿不放。女儿深以为扰。您在世时便回绝了他的提亲,现在您不在了,他更是贼心不死。不过您不用担心,他还不敢对女儿怎样,毕竟他知道女儿也不是好惹的。” “……女儿有时候想想,真的想撒手不管离山寨而去,可是又一想,这山寨是爹爹和众位叔伯二十年的心血,是我们的家了啊。女儿就这么不管而走,岂非是辜负了爹爹爹爹泉下有知,也必会怪女儿的。可是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女儿不是当寨主的料啊。爹爹啊,您泉下有知的话,托梦告诉女儿该怎么办才好吧,女儿真的很苦恼很苦恼……” 高慕青坐在那里,低声的向故去的父亲倾诉着自己的心事。林觉藏身树冠之上听的聚精会神。这一趟原以为空手而回,然而却没想到收获颇丰。高慕青的这些话那可都是绝对的秘密,在高元奎坟前的这些话都是她的心里话,这些话中不但袒露了心迹,而且暴露了山寨中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事情若非是在此时此刻,那是绝对不可能听到的,不仅让林觉听明白了山寨之中现如今的格局和情势,也让林觉知道了高慕青和仇彪之间的分歧和矛盾,对于仇彪的内心里的看法。 若说昨晚刘大宝的话只是点到了一些东西,却未能让林觉去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那么此刻听高慕青的这些话,便已经坐实了一些事情。 其一,龟山岛山寨并非铁板一块。仇彪咄咄逼人,高慕青身为大寨主但其实并不能掌控局面。 其二,高慕青对仇彪不满,仇彪掌控山寨之心昭然。仇彪对高慕青有垂涎之心,这也得到了证实。而且耐人寻味的是,高慕青的话中提及了老寨主高元奎在世时便已经拒绝了仇彪的提亲。这一点更是让林觉觉得兴奋。就像之前自己所分析的,仇彪既是高元奎的义子,又深得高元奎的信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仇彪是延续山寨辉煌巩固山寨的最佳办法,但高元奎居然拒绝了仇彪,这当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正是林觉所要探究的。 仇彪有野心,仇彪对高慕青垂涎,然而高元奎却打压了仇彪。然后高元奎暴病而死。这些事之间是否存在着一条暗中的联系,这是绝对值得探究的。这也坚定了林觉要挖坟的决心。这个高元奎的坟是挖定了。 …… 天黑之后林觉才回到了营地,刘大宝早已急的骂娘,所有人都要准备出去巡逻了,却缺了林觉。待会交接点名的时候刘大宝可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当林觉拎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回来的时候,刘大宝的气消了。他知道那大包裹之中都是酒肉夜宵,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也不能冲他发飙。 “林兄弟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差点我便要派人去找你了。哎,我不是说了么,早些回来早些回来,不要教我难做嘛。”刘大宝的满腔怒气化为了埋怨。 但接下来林觉的话让他怒气全消。林觉附耳告诉刘大宝,他之所以晚回来,便是去岛南山腰上的妓寨去转了一圈,打听到了妓寨之中从外边新弄来了几名水灵灵的雏儿,林觉打算请刘大宝去舒坦舒坦。 刘大宝乐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山寨之中虽然应有尽有,但有些消费可不是他们这些收入微薄的小喽啰能够消费的起的。他们可以偶尔的吃些酒肉满足口腹之欲,但像是山寨中的妓寨之类的地方,他们绝对消费不起。有家眷的自然无所谓,那些没家眷的便只能攒几个月的月例然后一晚上全送在那里。要不便只能玩玩那些徐娘半老的,价钱也便宜些。至于什么水灵的雏儿,更是想也别想了。 刘大宝单身一人,没有家眷在岛上。生理问题除了打打手铳之外,便只能在那些老的皮都发皱的低级妓女身上解决。那也仅仅是解决而已,可谈不上什么享受。然而这位林兄弟说了,要请他去玩雏儿,简直把刘大宝要乐的疯掉。 “兄弟啊,这怎么好意思啊,这等事……嘿嘿,怎能让你花钱这多不好意思啊。”刘大宝搓着手低声笑道。 林觉呵呵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兄弟想交你这个朋友嘛。何为生死之交,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一起打过仗,一起嫖过娼,才算是生死之交么我跟你说,那几个雏儿我见了,当真是手一捏便出水的货色。” 刘大宝口水都要下来了,心里已经痒的不行了。 “兄弟说的好,生死之交,自然是要一起去干那事儿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刘队正,要去便这几日去,免得被人抢先了,便不新鲜了。还有,我打算请七小队的于队正,第九队的赵队正一起去。您看如何” “干什么请他们银子多的没出花么还是你也要攀他们的高枝儿”刘大宝不满的道。 林觉忙摆手道:“刘队正想到哪里去了,兄弟是想以你的名义请他们去快活,人情是你刘队正的。兄弟绝对不出面,只出钱。” “……那你图的什么”刘大宝楞道。 林觉咂嘴道:“不瞒队正说,我想请队正出面帮个小忙。第七队和第九队里有我们一起上山来的几位兄弟,我想请队正跟那两位队正说说,能不能将我那几位兄弟调换到咱们这里,或者是将我调到他们的队里也成。我没别的意思,绝非是不愿在刘队正属下,只是我们那几位兄弟一起落草,现如今面都见不到,甚是想念。我那几位兄弟也都是怀里揣着银子的,要孝敬也要孝敬刘队正啊,免得他们孝敬了别人。总之说到底,我是想要兄弟们在一起做事。” 林觉说的话虽然有些混乱,但刘大宝却是听明白了。这山上有不少人上山来是结伴搭伙前来的。而为了防止这些人抱团,所以原则上是将他们打散分配到各小队之中。林觉所说的事儿其实在下边也很普遍,个小队之间也经常达成交易换人,虽是上面不允许的,但其实一直都有。 放这位出手豪阔的林兄弟走是不可能的,难道让他去孝敬别人去更何况林兄弟说了,他那几位兄弟怀里也揣着银子的,要是把他们都弄来,今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吃喝什么的不用说,妓寨里怕是也能多去几趟。至于此事的操作难度嘛,没有什么是一次解决不了的。那两位跟自己一样,每天也是急的更不能抓个母猪来弄一弄的主儿。 “林兄弟,原来你是如此的重兄弟情义,你放心,你那几位兄弟我一定给调过来便是。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重情重义,就为我刘大宝跟你林兄弟有缘。这事儿便这么定了。”刘大宝当即拍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二章 证据 两日后,刘大宝和另外两位队正去了一趟岛南的妓寨美滋滋的享受了一下午之后,当天晚上,马斌和沈昙以及三名王府卫士便抱着铺盖卷儿进了林觉所在的营房。三人多日没碰头,马斌和沈昙都快急疯了。当得知是林觉用了手段调他们来这里的时候,马斌和沈昙都表示诧异。 但更诧异的还在后面,当看到自刘大宝而下,小队中所有的人对林觉都是恭敬的不行,林觉简直就是这个小队的头儿时,马斌和沈昙不得不暗自佩服林觉的本事。他们二人这段时间天天被人呼五喝六,稍有不对便被打骂。两人无法融入队中,又拉不下脸来去拍马屁,所以在各自的小队都被边缘化。然而林觉在这里却混的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人聚到了一起,虽然并不是全部,但人手已经足够了。林觉很快便将自己这几日打探的消息以及自己摸到高元奎的坟墓那里去的事情都告知了马斌和沈昙。马斌和沈昙更是惭愧的要死,他们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干,每天除了心里焦躁之外什么也没干成。然而林觉不但在小队里混的风生水起,而且居然还探听到了这么多的消息,甚至已经摸到了高元奎的墓地,误打误撞的见到了龟山岛的大寨主。若说之前对林觉还只能算是勉强认可,心中隐隐不服的话,得知这一切的两人可是真的佩服之极了。 然而,即便如此,两人对林觉提出的挖坟计划还是表示了反对。在他们看来,林觉的这个计划太冒险,而且林觉的判断太自信。他凭什么便说高元奎的死因可疑,只是因为这一星半点的疑点便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一年过去了,那高元奎怕是已经烂成骨头了,难道还能发现什么不成死人又不能讲话。况且挖人坟墓那是要触霉头,要倒霉的。 林觉懒得跟他们啰嗦,对于这两人的智商林觉不抱希望。林觉承认自己很主观,挖坟这件事确实很冒险,但眼下这正是突破之处,他必须这么干。一旦证明自己的猜测,整个计划便豁然开朗柳暗花明。所以林觉没有试图去说服他们,只是告诉他们,按照之前的约定,自己的决定他们必须执行,所以这件事不必商议了。马斌和沈昙无奈之极,但有言在先,此刻也只能遵命办事。 十月初五午后,林觉跟刘大宝告假,说想请几位兄弟一起去快活快活去,保证晚上归队。刘大宝这段时间得了太多的好处,已经对林觉的行动不太加干涉。只是叮嘱他一定不要做出让他为难的事情,千万不要犯山寨的规矩等等。林觉嫌他太啰嗦,伸手塞了一小片金叶子给刘大宝,刘大宝当即便闭了嘴。 林觉一行六人装作巡逻的样子一路往岛北而去,路上虽遭遇了盘问,但六人怎也算是‘老土匪’了,口令暗语丝毫不差,故而畅通无阻。终于,乘人不备时,几人钻进了悬崖下嶙峋的山石和杂树之间,一旦进入这里,基本上便不会为外人所见了。 上崖顶的路也算是轻车熟路了,不久后六人已经全部出现在崖顶边缘的荒草之中。这两日天气变坏,湖面上的北风格外的猛烈,天空也阴霾低沉,天气也变得很冷。这山崖之上更是冷风灌得几人难以呼吸。但这样的天气也带来了好处,那便是远处几座箭塔哨塔上的士兵似乎都缩进去躲风,给了几人安全行动的空间。 几人一溜烟的冲入松林之中,很快便摸到了高元奎的墓前。四周围都看了一遍,左近都没有人迹的时候,林觉当即下令动手挖坟。开始挖掘之前,林觉等人还是点了三炷香,几人拱手拜了拜,毕竟要干这种事,还是有些忌讳的。 “高老寨主,您泉下有知当原谅我等。我们不是冒犯你,而是要查清楚你的死因,也许能为你沉冤昭雪。但若你不是被人害死的,那么今日之惊扰,我们以后会烧香烧纸供奉你,希望你不要见怪。” 林觉一番不伦不类的祷祝之言说完,手一挥,下令动手。马斌用带来的铁铲撬开了坟上的一块砖石,挖坟行动正式开始。林觉没有参与挖掘,而是躲在林子边缘望风。毕竟挖掘起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小,如果被人发觉,必须要很快做出反应。 漫长的半个时辰之后,一名卫士飞奔而来禀报道:“林公子,坟挖开了,马大人和沈统领让您去瞧。” 林觉点点头,吩咐那卫士接替自己在此放哨,急匆匆赶回林中去。一到墓前,但见满地狼藉。泥土砂石砖块乱七八糟的铺在地上。巨大的坟茔顶部已经被削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这是林觉要求的挖法,只在顶部开洞便可,那是为了更好的能复原坟墓。一旦全部挖开,那可就难以恢复了。 这种挖法,棺材是无法开棺的,能做的只是将已经露出的巨大的棺椁开个洞,然后从洞中检视尸骨。给巨大坚硬的梨花木棺椁开洞耗费了不少时间,最终几人用兵刃一点点的在棺椁上方切开了一个长条形的大洞,将木头取出之时,一股浊气从棺材里喷出,恶臭之味中人欲倒下。但好在林中强风将之迅速吹散。 林觉爬上棺椁之上,探头往洞里瞧。里边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心里颇有些发毛。但很快,林觉便定下神来,将带来的蜡烛点燃,用绳子吊着从洞口伸进去。蜡烛在棺材里燃烧着,光亮照亮了棺材里的情形。里边布帛凌乱,乱七八糟。包裹着尸体的布帛湿漉漉的已经腐烂,但却依旧遮蔽着尸骨。 马斌递上来一根树枝,林觉用树枝挑开那些腐烂的布帛,一具森森白骨暴露了出来。因为洞口小的缘故,看不到头和脚部,只能看到胸口一下直到大腿骨这一段的部分。林觉眯着眼仔细的观察着尸骨的样子,突然间,他轻声道:“果然不出所料。” 马斌和沈昙忙问道:“怎么” 林觉道:“肋骨断了七八根,你们来瞧瞧。我看的对不对。” 马斌和沈昙忙爬上来,从洞口往下看,两人先后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肋骨确实是断了。这是怎么回事”沈昙沉声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遭人袭击了。”马斌道。 沈昙道:“有没有可能是死后断了骨头,譬如说被人击打了尸首什么的。” 林觉冷声笑道:“沈统领,你可真能想。什么仇什么怨死后还要虐尸这定然是生前断骨了。或者是死前遭受袭击所致。但断了七八根肋骨并非足以让人致命,除非是断骨刺入心肺之中,然而这几根肋骨都在两肋,那是不足以致命的。” 沈昙和马斌对这个结论表示认可,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打斗起来,肋骨断了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其实肋骨断裂几根,并不影响人的正常行动。只有一种情形肋骨断裂会致命,那便是断裂的骨头扎破了心肺等重要内脏,会导致器官损伤而死。然而眼前高元奎尸骨的情形显然不适合,那是两肋的肋骨,里边并无什么足以致命的器官。最多是刺破肠子罢了,那也不足以致命。 “拿长枪来。”林觉沉声道。 一名卫士递过长枪来,林觉伸进枪头,对着一段肋骨猛地一扎,肋骨咔擦断裂。林觉用两根树枝做成夹子状,伸进去将那一小截肋骨给夹了出来。在明亮的天光下,那一小截肋骨白森森发着白光,看上去毫无异样。然而林觉的目光落在了新断的小小截面上,那里有些微微的发黑,并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马斌和沈昙也立刻注意到了这种现象,惊愕的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骨头里怎地发亮光” 林觉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便是死因,这里边是水银。水银受热会蒸发,人吸入水银之后会很快进入血液内脏和骨头里。水银是剧毒之物,而且根本难以解毒,进入骨头后便是千年万年也还在里边。这便是渗透进去的水银之毒,看上去微微发亮,那是因为水银本身就是发银色的。我敢保证,这棺椁里一定有水银珠子散落,因为内脏腐烂之后水银便会积聚在一起形成珠子。” 马斌和沈昙惊骇无语,两人其实已经听明白了,有人以水银之毒毒杀高元奎,趁着他中毒之际发动袭击,又断了高元奎的七八根肋骨。高元奎最终无还手之力,暴毙而死。林觉的判断是正确的,果真被他在这蛛丝马迹之中找到了证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三章 龙潭虎穴 数日以来,林觉一直在寻找能够进入主寨的机会。挖坟查出高元奎死因有异的真相,这真相必须告诉高慕青。从那日偷听高慕青坟前之语来看,她定然不知道高元奎是被人害死的事实。而这一点正是林觉需要利用的。 目前的情形来看,要想达到此行的目的,想以和平方式谈判条件,让他们交还寿礼怕是不太可能了。种种迹象表明,做这件事的二寨主仇彪并非好相与之人,林觉认为,这件事跟他几乎没有商谈的可能。自己一旦表明身份,这位二寨主仇彪很可能会立刻宰了自己等人。 那么,能接洽的人便只有一个,那便是高慕青。之前虽有所顾虑,但当查明高元奎死因之后,林觉的手中便有了筹码。若是能在高慕青面前挑明此事,高慕青必和仇彪反目成仇。林觉就是要在这山寨之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从而行火中取栗之事。 距离上次挖坟已经过去了四天,林觉很是着急。因为时间越久,高元奎坟墓被挖的事情便越容易败露。虽然那日走时加以复原,但毕竟仓促行事难免留下痕迹,有心人只要在坟前走一圈便知道坟墓被人动过。好消息是,那日之后,天气一直不好,北风刮的猛烈,当中还下了好几场雨。这种天气之下,高元奎的坟墓那里去的人应该很少,发现的可能性也不大。但那坟墓经常有人打理,天气一转好,怕是便有人去打扫清理,那便有可能会发现坟墓被人动过的事情。 从时间上来看,已经到了十月中旬,距离最后约定的里应外合强行攻击的期限已经只剩下十多日了。林觉相信外边的兵马已经准备就绪,自己在山寨之中迟迟不能达到目的,那么外边是一定会准时发动强攻的。而强攻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之前林觉以为里应外合会破了山寨,然而到了山寨之后,目睹这座岛上的铜墙铁壁一般的工事和防守,林觉知道,这座山寨绝非那偷偷调来的几千水军所能攻破的。 以上种种,都教林觉坐立不安。马斌沈昙他们也是急的不行,无人处总是焦急询问林觉下一步该怎么办,如何能尽快行事云云。林觉只能劝他们稍安勿躁,等待机会。此刻急躁无济于事,越是心急,越是办不成事儿。 十月十二,天气放晴。数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冬阳照耀之下,空气暖洋洋的,不像是到了冬天,倒像是阳春三月重临人间。而这样的天气却让林觉很是担心,他担心天气转好,那挖坟的秘密也将保不住了,或许会掀起渲染大波。 不过,林觉期待的机会却也在这焦灼的心情之中到来了。上午时分,下边传来消息,湖匪们昨日在外边干了一票,抢劫了一艘商船,缴获了满满一船的物资。船东和押船的镖师都被杀了之后,这艘商船被土匪们开到了山寨下的码头。大批的物资被搬运上岸,按照山寨的规矩,几乎所有的物资在清点之后都要被送到主寨的仓库之中入库,将来统一调用。 由于地形所限,物资进入主寨之中只能采用人力搬运的方式,这需要内大量的人手。林觉所在的小队也接到了调人搬运物资的命令。为不影响夜间的巡逻,每队只抽调两人负责搬运物资进主寨。这其实是个苦差事,搬运物资进入主寨之中要攀爬数里的山坡,走乱石嶙峋之间的小道,会让人精疲力尽。刘大宝当然没考虑让林觉去做这件事,他已经定下了两名身材强壮的手下去做此事,然而,林觉找到了刘大宝主动要求去搬运物资。 刘大宝很是诧异,皱眉道:“兄弟,你这身板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你也不看看,差事一来兄弟们个个都担心自己被派去,你倒好,还主动要求去。” 林觉笑道:“刘队正,其实我只是想进主寨瞧瞧而已。来到山上都二十天了,我还没去主寨内瞧瞧去。很想进去看看咱们主寨的威严。” 刘大宝翻着白眼道:“你道是主寨里可以闲逛看风景的么主寨内戒备森严,胡乱走动会被抓住砍头的。再说了,那里有什么好瞧的我在岛上这么多年不也只进去了七八次而已,里边走路说话都不自在,反不如在外边逍遥。曾经上边调我如主寨值守,我都拒绝了呢。” 林觉笑道:“我只是瞧瞧,满足一下好奇心便罢。你让我去便是了,了了心愿,我便安稳了。” 刘大宝很是无奈,见林觉似乎真的很想去瞧瞧,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让你去可以,但你需的答应我不能乱跑乱走,否则的话,你闯了祸是要连累到我的。” 林觉笑道:“队正请放一万个心,我还能不要命么要不这样吧,队正画一张地图,告诉我那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是禁区,这样我照着地图走路,便不会闹出事来了。” 林觉说着话其实有些冒险,须知要获取主寨地图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别的企图。但现在这种情形之下,林觉认为刘大宝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果然,刘大宝不疑有他,拿了树枝在地上开始画了起来,何处是主寨大厅,何处是兵营仓库等等简单的画了个大概。 “本人其实也只进去了数次,上一次还是一年前,不知主寨之中格局是否变动。也只能画个大概。总之你跟着别人一起走,东西只需搬到寨东侧的大仓库便好,其他的地方你根本也不要去就成。”刘大宝道。 林觉将那张简易地图牢牢记在心中,口中道:“放心便是,绝不会出事的。” 得知林觉要去搬运东西去主寨之中,马斌和沈昙立刻便明白林觉是要进去行事了。马斌当即提出要跟林觉一起去,要林觉去跟刘大宝说,自己愿意成为另外的一个人手。林觉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今日之事无需太多人手,又不是去放火杀人,根本不必要马斌一起去。反而他跟着去,自己多一份担心。自己进去之后,若是行事不利,那也只是自己一人承担,何必再饶上一个马斌。 马斌无奈,只得和沈昙低声嘱咐林觉一切小心在意,目送林觉离营而去。 林觉和三四百名喽啰们一起下到岛下码头上,搬运哪些码头上堆积的物资。林觉当然不会去扛粮包之类的,抢了两匹布抗在肩头。然后跟着众喽啰一起沿着山道往主寨行去。其实这两匹布也自是不轻,一匹布重达三十多斤,两匹布便有六七十斤之重,虽然比不上扛粮包的重量以及那些需要两人抬着走的物事,但扛着两匹布上山也是件苦差事。初时林觉还能跟上众人,但不久之后便被大部队甩开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这当然也有林觉故意为之之故,林觉当然不能跟着一干人等一起行动,那样他便没有了乱闯的理由。走走停停行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上,山道上已经只剩下了林觉一个人扛着布匹在走路,终于林觉抵达了多日来只能远观而不可到达的主寨寨门口。 一道石梁如一扇门一般挡在面前,周围是嶙峋陡峭的山壁,根本无路可上。唯一一条上去了路便在石梁之侧,半人工半天然的一条通道。而石梁上下,山石之间箭塔林立,暗堡密布。一道巨大的铁条镶嵌的木门依着石梁西侧而建,高达三丈,两扇门在一起宽逾四丈。 林觉被这险要的地势所震慑,这种地势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便下边被人攻占,这主寨依旧是险要不可攻之处。这样的地形,只需数百人便可阻挡数万大军的攻上。只要物资齐备,大可坚守多日无虞。 “那小子,乱看什么干什么的”石梁上方守门的喽啰探头向下大声喝问道,周围十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们弯弓搭箭对着林觉,随时一声令下便似乎要将林觉射成刺猬。 林觉忙拍着肩头上的布匹叫道:“我是来抗货进库的。” “怎地到现在才到前面的都已经进去了,怎地你还在后面” “实在是爬不动路,一路上歇了几回,所以落下了。我这便抓紧送进去,还请放行。”林觉道。 守门的喽啰们其实也知道林觉是个搬货的,只是他们的职责是一旦无人进出便需关闭寨门。林觉到来时,大批搬货的匪兵已经进去了,寨门已经关上了,所以必须再盘问一次。 “罢了罢了,两匹布将你累成这副狗样,真他娘的脓包。快些进去吧,里边可不许歇息了,仓库在东南角。”守门的喽啰们奚落着打开了巨门中的一道数尺宽的小门。 林觉连声道谢着,扛着布匹歪里歪斜的进了寨门。石梁上和箭塔上的守兵们看着他吃力的样子,纷纷出言讥笑,林觉自然是充耳不闻,鼓足气力往里走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四章 禁地 进了这道山寨大门,置身于这座山寨的核心地域之中,林觉立刻被眼前的格局所惊愕。刚才在山梁之外,那是一片乱石嶙峋陡峭之地,但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和山梁之外迥异。寨门内外堪称是两个世界。 人工开凿的宽大的石阶往上方延伸着,石阶两侧很多的房舍依着地势而建,鳞次栉比,整齐有序。靠近寨门的石阶大道的两侧是十几座石头建造的巨型堡垒。根据之前刘大宝画的草图,林觉知道这十几座石头堡垒便是寨前的兵营。那里正是守卫主寨寨门的屯兵之处。一旦遭遇敌袭,那里的兵马可以快速的增援至山梁上方或者是各处高点御敌。 走上数层石阶,左右两侧便又是另一番景象。林觉惊讶的发现两侧的房舍之间居然挑起了布幔和酒帘的招牌,那些居然是一排排的店铺。而且石阶大道上居然有不少男女在走动,他们出入两旁店铺之中买卖购物。垂髫总角的小童们在屋舍之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这场面让林觉觉得极为意外。 林觉本以为主寨之内必是气氛森严肃穆,必是人人面无表情,见面也是横眉怒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绝非自己所想。若不知此处是匪寨核心的话,你会以为来到了一个寻常的小镇,这里生活的也只是寻常的百姓而已。然而林觉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落草的土匪或者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在房舍之间嬉戏的儿童们,他们将来稍微大一些,唯一的职业便是子承父业继续当湖匪。这里就是一个土匪的老巢。 扛着布匹从石阶上往上走过的林觉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石阶大道上不时巡逻而过的巡逻队对林觉这个前哨营来的搬运物资的土匪没什么兴趣。寨内比比皆是的高高的箭塔上的匪兵当然更是对他毫无兴趣。湖匪之中也有三六九等,这些在主寨之中的土匪对主寨之外的那些匪兵喽啰们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人。毕竟这些人只是做苦力和外出抢劫的下等土匪,自己这些人保卫着主寨的大寨主和二寨主和众多的家眷,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 石阶大道一直往上延伸,林觉知道,自己其实还没到达主寨最为核心的地点。在前方树木葱郁的高处,山寨的聚义厅便在那里。那里才是象征着山寨权力核心的地方。那里便是曾经高元奎带着几十名兄弟聚义之地,那里飘扬的大旗见证了这二十年来山寨的巨变和风雨。 越往上,地势越是平缓。石阶大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平坦之地。人群更密集,房舍更密集,箭塔巡逻匪兵也更多了。石阶大道通向东南方向有一条岔路分出,那正是通向东南角仓库所在之地的道路。林觉本该将两捆布匹送往那里交接然后便掉头回去,然而林觉岂会那么做,他毅然决然的踏上了那条通向前方聚义厅方向的大道。 穿越众多的房舍和人群,林觉身边的人流越来越少。终于在过了一条横街之后,突然间林觉发现身边竟然已经没有一个行人。回头看去,十几步外依旧人来人往,但自己所在的这道口之内就像是和那边的人群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一般,那边的人根本不越雷池半步。 林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入了禁区。站在街口往前看去,前方松柏苍翠浓郁,街口道路分为三条,一条通向正前方,那是聚义厅所在的制高点。一条通向左侧的高处,一条通向右侧的高处。林觉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条路上走,因为他不知道左右两条路通向何处。 刘大宝的画的草图没有点出这里,可能是他认为林觉不可能抵达这里,所以没必要点出来。林觉当时也不能直接询问大寨主的居处在什么位置,因为那会让刘大宝生疑。林觉知道,大寨主高慕青的住处必在左右之一,但此刻难道要靠猜不成。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作甚”一声断喝从侧首传出,一瞬间,数十名土匪涌出,手持兵刃将林觉围在当中。匪兵其实没有正式的装束,靠的只是身上挂着的腰牌证明身份而已,扛着两匹布,佝偻着身子的林觉其实看上去跟街道上走动的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匪兵们自然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各位兄弟,不要动手,兄弟是前哨营的,前来搬运物资上山的。诺,腰牌挂在腰上您,你们那位受累,自己摘下来瞧瞧。”林觉忙叫道。 一名土匪一把扯下林觉腰间的竹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 “你是前哨营的兄弟,搬运货物进主寨便罢,但你怎么走到这里了仓库在东南角,你怎地跑到这里来了难道你不知道这里已经是禁区了么十字街之内便是山寨重地,即便是自家兄弟,也不能随意进入。山寨的规矩难道你不懂”那匪兵厉声喝道。 林觉脑筋急转,忙快速回答道:“当然懂,这里不得允许不得随意进入,我还能不知道么我这也是没法子啊,大寨主要这两匹布,要我送到她的住处,我只能扛过来。你们以为我想啊,到仓库才多远我这可是多抗了好长一段路呢,两条腿都快软了……” “大寨主下令要这两匹布”匪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林觉肩头的那两匹布上之后,便立刻释然了。 那是两匹颜色鲜艳的印花绢布,一看就是苏杭一带出来的高档布料。大寨主是个女子,自然喜欢花布做衣服,或许是看了这两匹布好,所以点名要了。 “哦,原来是大寨主的命令,罢了,那你还站在这里东张西望作甚还不赶紧送去。给大寨主办事你还牢骚满腹的,找死么”那匪兵斥道。 林觉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之前挑了这两匹好布,此刻方有搪塞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看来这些人已经深信不疑了。果然挂虎皮扯大旗是有用的,谁都怕惹上麻烦。 “兄弟说的是,我这便赶紧送去。麻烦将腰牌给我挂上。”林觉连声道。 那名土匪弯腰将腰牌给林觉重新系上,林觉抬脚便朝左边的岔路上行去。匪兵们愣了愣,有人叫道:“干什么你是去大寨主的住处,怎地往那条路上去到底是大寨主要的布还是二寨主要的布” 林觉一愣,忙转身笑道:“瞧我这蠢的,一搅和连路都认不清了,当然是那边那条,他娘的,我这身子虚的,抗这么点东西走这么几步山路便已经脑子发晕了。抱歉抱歉。” 林觉转身往右边的岔路行去,一名匪兵在身后叫道:“平常少打些手铳,多养养身子。”众匪兵轰然大笑起来。 林觉头也不回快步走去,任凭他们奚落。心里却松了口气。虽然不认识路,但有人指点迷津,倒也省的自己乱走乱闯。 林觉的身影消失在松柏之后,几十名匪兵准备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守御,忽然见到左边的路上走来了一群人。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走在前方那名龙行虎步身材高大的汉子。 “是二寨主。” 众土匪立刻肃立拱手,齐声对着被数十名护卫簇拥而来的汉子拱手道:“二寨主好!” 来者正是二寨主仇彪,此人相貌堂堂,方脸阔口,面相身形都颇有一番气势和威严。但一双眼睛太小,且眼露三白,破坏了他五官的和谐,给人一种表面忠厚但却阴险城府的感觉。 “好好,诸位兄弟好。”仇彪满脸笑容的还礼道。 “二寨主要下山么”一名匪兵问道。 “闭嘴,二寨主去哪里是你该问的么你打听二寨主的行踪作甚”站在仇彪身后的一名瘦小汉子厉声呵斥道。 问话的匪兵吓了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伸手便开始打自己的耳光。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一边打还一边骂自己。 仇彪眼中精光一闪,笑着上前拉起他道:“何必如此。钱兄弟,这位兄弟不过是随口问候罢了,哪有什么企图。不要这样,不要打了。” 那匪兵感激涕零,嘴巴红红的,但却放下心来。虽然自己打了自己几巴掌,但二寨主不怪罪,,命便保住了。 “刚才走来时听你们哄笑之声,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么”仇彪为了缓和气氛随口笑问道。 “哦,回禀二寨主,是山下搬货的一名兄弟,奉了大寨主之命送两匹花布去大寨主住处。这小子晕头晕脑的,扛不动布匹又走错了路,大伙儿是笑他笨呢。”匪兵小头目忙道。 “大寨主要人送花布给她”仇彪皱眉道。 “是啊。那抗布的兄弟说的。” “大寨主什么时候出去了她怎知我们得了一批物资而且大寨主也从不主动要东西。她可是成天将一视同仁挂在嘴边上的,说什么物资布匹都是入库平均领出。我送了她好多好东西,她都拿着个搪塞,怎地今日改了性子了”仇彪眯眼看着右边的路口远处沉吟道。 众人知道触到了二寨主的痛处。二寨主对大寨主情有独钟,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每次二寨主都想尽办法弄些珠宝首饰名贵之物送给大寨主讨她欢喜,大寨主却以各种理由婉拒。想必二寨主此刻又想起他被拒绝的尴尬了。 “二寨主,咱们还是先去办事,回头来您再自己去问大寨主便是。义兄义妹的什么话单独说便是,大寨主喜欢花布,这不也是很正常么” “哈哈哈,钱兄弟说的对,很正常。晚上回来我去库房拉一车花布送去给她。哈哈哈。走!”仇彪大笑挥手,带人阔步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五章 红颜为匪 林觉扛着布匹走在右边的道路上,虽然四下里幽静无声。越往前走,林觉越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些不同。进入山寨以来,目光所及之处不是石头房子便是林立的箭塔,但抵达山顶这里,周围的房舍却已经不多,树木倒是多了起来。 这里的树木不仅是松柏之类的树木,而是多种多样。林觉甚至在路边看到了一大片竹林。密密的竹叶在阳光之中飒飒有声,青翠欲滴。还有各种不同的花木,似乎都有专人修剪,保持着良好的姿态。路旁甚至还有些专门垒就的重植花草的花坛,虽然现在这个季节并无花团锦簇,但不少花树依旧枝叶招展,并无枯萎之相。 林觉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里是经营了二十年的地方,是久居之地而非暂存之所,所以这二十年来一定是做了些规整,做了些宜居的景观。大周朝本就是个精致的年代,江南园林之风大行其道,即便是在乡野之间,百姓的寻常庭院之中,也会弄些花花草草,做些垂门花拱,这是骨子里的东西,土匪概莫能外。更别说这里现在的居处是一个女子了,虽是女土匪,但她还是个女子。 绕过一大片竹林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林觉惊的张大了嘴巴,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岛上的顶峰之上居然还有眼前这片景致。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相当大的湖泊的岸边。这绝非人工开凿,看规模面积这是人力所无法企及的,这是一个天然的岛中之湖。 林觉呆呆的站在这小湖的东岸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远处环绕在这座小湖岸边的被绿树遮蔽的起伏的轮廓。远处湖岸对面的最高处,一座殿宇巍然而立,一杆大旗刺破天空,一面黄色的大旗正在远处的青天下飘飘扬扬。林觉立刻便认出了那个地方,那里便是聚义厅所在的最高处,而聚义厅北面便是那片悬崖后山的平地,也是老寨主高元奎的墓葬之处。林觉在林地边缘曾多次的仰望那杆巨大的旗帜,所以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林觉缓缓收回目光,这才发现眼前有一座石栏小桥横跨一道不宽的湖面突出之处,连接着通向对面绿树之中的一条道路。那绿树掩映之处,一座小楼露出了半边的轮廓,吊脚飞檐,红漆廊柱,看上去甚为精致。林觉立刻意识到那里应该便是高慕青的住所了。 平息了一下心情,林觉一步步的走上石栏桥来到了对面。借着树木的掩映,他慢慢的靠近了那座小楼之前的庭院。出乎林觉意料的是,林觉本以为会遇到很多的守卫,然而自己已经抵近楼前小院之中,居然没有碰到任何人的阻拦。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一名守卫的影子。 这种情形,反倒让林觉有些不太自在,林觉本想着一旦被发现踪迹之后,自己便毫不抵抗的任他们押自己到大寨主面前,盘问之时自然便可和高慕青表明身份。这可比通报求见有效的多,毕竟自己这个身份想见高慕青还是没有资格的。然而既然没人阻拦,林觉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站在庭院虚掩的门楼前片刻,林觉咬了咬牙扛着花布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整洁简单,地面上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小堆落叶被扫到了院子一角点燃,此刻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院子角落里几丛晚菊依旧开的火热,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林觉弯腰将布匹放在地上,轻手轻脚的往前面的小楼门前走去。小楼的厅门也开着,林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走进了大寨主居住的这座小楼之中,没有任何人阻拦。甚至进了屋子也没见任何人,看来要想见人,似乎需要主动问一句“有人在家吗” 厅中也整洁雅致,只上首墙面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破坏了整个小厅的氛围,似乎在提醒林觉,这里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雅致小厅,这里住着的是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 林觉正站在厅中四顾之时,忽然间脑后似乎有飒然风声,林觉微有所感扭头看去,下一刻,他看到了一柄闪着青芒的长剑的剑尖。那剑尖正微微颤动,距离自己的眉心只有数寸。林觉吓的一激灵,哎呀一声身子往后便退,但那长剑如影随形,竟然跟着林觉后退的身形而近,始终保持着寸许的距离。林觉的后背撞到了摆在上首的八仙桌,终于退无可退了。 长剑的主人一袭白衣,正面罩寒霜冷冷的看着自己。那不是别人,正是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高慕青。 “你是何人闯入此处意欲何为快说,若有半句假话,叫你死在这里。”高慕青朱唇微启冷声喝问,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冰寒之意。 “大寨主莫要动手,我是山寨的兄弟。自己人,是自己人。”林觉忙叫道。 “谁和你是自己人我问的是你来此何为我这里禁止外人出入你难道不知”高慕青秀眉挑起,脸上露出杀气来。 “我是来送……”林觉指着门外地上的花布匹,本能的想辩解,然而话说一半却发现自己实在是够蠢,那个理由是糊弄外边的守卫的,当着正主儿的面如何还能撒谎。那不是往枪口上撞么大寨主可没让自己送花布来。 “我是特意来求见大寨主的,唐突之处还请大寨主包涵则个。”林觉冷静下来,索性开门见山。 “特意来求见我你是那一营哪位头领的手下”高慕青沉声喝道。 “在下是前哨营第九小队的一名新入伙的兄弟。这是我的腰牌。”林觉小心的摘下腰牌递过去。 高慕青手腕一抖,剑尖划了个弧线,准确而轻巧的将林觉手中的腰牌挑起,伸手一把抓住。皱眉看了两眼之后,顺手丢在地上。 “你坏了山寨的规矩,我不管你是新人还是老人,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所谓的要事来见我。你私自闯到我的住所,便是死有余辜。秋菊,秋菊,你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高慕青话音落下,外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带着七八名女兵赶了进来,一看眼前的架势都愣在当场。 “大当家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来问我这个人就这么闯进了我的居所,这是你们的失职。还不给我将他拉出去处理了,回头再找你们算账。”高慕青沉声斥道。 那名叫秋菊的女子脸上通红,她正是负责保护大寨主居所之处的女子守卫队的头领。此刻正是中午时分,她正和众女卫在后面的厨房用饭,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居然被一个陌生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两名女子面色通红的从外边跑进来,她们正是众人用饭时留在楼前的两名当值守卫。 “绿竹,翠柳。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胆敢擅离职守,让人给混进来了,该死。”秋菊大声骂道。 两名女子噗通跪倒在地,连声告罪。“翠柳来了……红事。肚子痛的厉害。我扶着她去了趟茅厕……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请大寨主恕罪,请秋菊姐恕罪。” 虽然此事难以启齿,而且还是当着一个男子的面,但两名女守卫却也顾不得了。保护大寨主的职责极为重要,这是她们最大的责任,毫无知觉的被人闯入,这已经是犯下大错了。 “还要狡辩,有理由又当如何平日我便严训你们,但凡当值之时,哪怕山摇地动,天上下刀子,你们也不许擅自离开,更何况是身体上的小毛病。若大寨主因此出了事,你们两个百死莫赎。”秋菊厉声喝骂道。 两名女卫磕头不已,连声告罪。 高慕青冷声道:“秋菊,我要你将人弄出去杀了,可不是要听你在这里训斥手下的。你们的失职之事回头再说,先将此人拉出去杀了。” 秋菊忙拱手应诺,挥手对几名女卫士道:“还愣着作甚将这家伙给揪出去,丢到毒龙潭里喂毒龙。” 林觉吓了一跳,所谓毒龙,便是鳄鱼了。大江之中毒龙多如过江之鲫,渔民百姓深受其害。这些家伙可谓臭名昭著。民间有些吓唬小孩子不听话时说的话,最常用的便是:莫要闹,再闹便让毒龙来吃了你。听了这话之后,孩童们往往立刻闭嘴不敢哭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毒龙长相丑恶,更可怕的是它们吞噬猎物时的凶残,活生生的将猎物撕扯开来,一块块的吞下肚去。这些人居然要将自己丢去喂毒龙,就算有一百种死法可以选择,林觉也绝不会选择这一种。 几名女守卫一涌而上来拿林觉,林觉忙高声叫道:“大寨主,在下是有事来求见你的,极为重要之事。” 高慕青冷声道:“天大的事情我却不愿听,你闯进我的居所便是死路一条。” 林觉大声叫道:“若是关于老寨主死因之事呢大寨主也不要听么” “什么”高慕青身子一震,脸色剧变。挥手制止众女子的行动,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林觉,面色极为冷厉。 “你刚才说什么你在信口开河什么” “在下没有信口开河,在下正是来告知大寨主此事真相的。相信大寨主心中也必有此疑惑,所以我是来为大寨主释疑解惑的。”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凤目威严,轻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可知道你若敢在此事上胡言乱语,你的下场会将如何” 林觉苦笑道:“难道还能比丢到毒龙潭中喂毒龙还惨么大寨主,我冒着杀头的危险来这里,便是要告诉大寨主这件事的真相。大寨主想听的话,咱们便坐下来详谈。不想听的话,现在可以将我丢到毒龙潭里去了。” 高慕青面色数变,瞪着林觉忽然娇声喝道:“秋菊,立刻关闭院门,带人严密搜查封锁整条道路,禁止任何人进来,包括二寨主和寨中的头领,就说我今日一人不见。” “遵命!”秋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带着众人出去,片刻后外边竹哨之声大作,女子们的娇喝之声和脚步杂沓之声传来,显然是秋菊在集合人手,搜寻封锁整个区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六章 真相残酷 大厅之中空空荡荡,在高慕青如电的目光下,林觉神色如常的站在原地,嘴角带着笑意回应着高慕青冷厉的目光。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觉微笑道:“大寨主,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总也得沏茶上来招呼在下坐下说话吧。” “茶是没有,你要再油嘴滑舌,我倒是可以请你先吃我一剑。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开口说实话,你想不想试一试”高慕青冷笑道。 林觉皱眉咂嘴道:“大寨主如此美貌,然而却如此凶狠,这样很不好,破坏了大寨主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高慕青冷哼一声,手指抚上了剑柄。 林觉忙摆手道:“罢了罢了,咱们说正事便是,也不用动刀动剑的,我这个人可吃不起酷刑。你砍我一剑,没准我便死了。” 高慕青从未见过有人在她面前说话如此嬉皮笑脸的放肆,恨不得一剑砍了面前此人。但心中却又极想知道此人所言的爹爹亡故的秘密,故而强自忍耐。 “大寨主,事实上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上一次见面……唔……让我想一想,应该是在……天前吧。那一天是老寨主的忌日,大寨主傍晚时分去了老寨主坟前祭拜的是么” 高慕青秀眉微蹙,冷声道:“你不是前哨营的你在后山当值我怎不记得见过你后山当值守卫我个个认识。” 林觉摆手道:“大寨主,我可没说谎,我就是山下前哨营的,我入伙还不到一个月,现在就在前哨营第九小队刘大宝队正手下当个小喽啰。那天我见到了大寨主,大寨主却没见到我,因为我躲在老寨主坟前的大松树上,亲眼看着大寨主祭拜老寨主,还听到了大寨主说的一些话。” “什么你胆敢潜入后山窥伺,意欲何为你到底是什么人”高慕青变色厉声娇叱道。 “大寨主稍安勿躁,我是什么人自己会如实禀报,但此刻我要告诉大寨主的是关于老寨主的死因。在我讲述之前,我有两个疑问想问问大寨主。”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咬着红唇不说话。林觉却不去管她,自顾问道:“第一个问题是,老寨主去世之前身子如何是否有什么暗疾和急症” 高慕青冷冷道:“我爹爹虽年过五十,但身子比青壮之人都好。我爹爹一身武艺,拳可裂碑,足可碎石。我的印象中,爹爹健壮如山,也从未得过病。哪怕是小病也没有过。” 林觉点头道:“好,那么第二个疑问便是,既然老寨主身子健壮,也无急症,那么老寨主突然病故,大寨主心中难道没有疑惑难道没有暗查此事” 高慕青紧皱眉头道:“我岂会不怀疑我请爹爹最好的兄弟,山寨的军师云叔叔去检查爹爹的死因。云叔叔检查之后告诉我,爹爹是无疾而终,突然暴毙。他说,正因为爹爹从来没生过病,所以根本不知道他身上有何种暗疾,突然病来如山,人便一下子没了。” 林觉皱眉道:“这种解释你也相信” 高慕青瞪着林觉道:“云叔叔是我爹爹最好的兄弟,他们一起落草在此,共同将山寨经营到如今的地步,他是我爹爹最信任的兄弟,也是我最敬重的人。山寨之中除了我爹爹,我唯一深信不疑的人便是云叔叔了。” 林觉摇头叹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大寨主居然有如此想法,当真是教人无言。” 高慕青瞪着林觉斥道:“你是来教我怎么做人的么” 林觉摆手道:“我可不敢,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亲自去检查令尊的尸首,而非委托他人。毕竟眼见为实。” 高慕青面色微红,咬牙瞪着林觉不说话,林觉忽然明白过来,点头道:“我明白了,是男女有别之故,虽然是父女,也不能亲自动手检查。” 高慕青冷声道:“你只说你问两个问题,然而你已经问了很多了,现在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的交代你知道的事情了。” 林觉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这之前我还有一件请求。” 高慕青怒道:“你似乎是在挑战我的忍耐力,你若再故弄玄虚,信不信我一剑砍下你的狗头。叫你永远也说不了话。” 林觉笑道:“叫我说不了话只需割了我舌头便可,砍头便是小题大作了。” “你……”高慕青伸手拔剑。 林觉忙道:“别别,听我一言,我只是请求你待会听了我的话之后不要发怒,更不要冲动的一剑砍了我,因为为了查证令尊死因,我做了一件冒犯令尊在天之灵的事情。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也是为了令尊死因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做了什么”高慕青怒道。 “你先答应我。不会因此而迁怒于我。”林觉坚持道。 “我答应你便是,你说。”高慕青面对眼前这个牛皮糖一般的人物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她已经决定了,待会这个人说完了他所说的话之后,自己便亲自押着他去毒龙潭,亲手将他推下去,让他跟毒龙去讲条件去。 “要不要我将剑丢出门外,你才放心”高慕青讥讽道。 “大寨主是大人物,一言九鼎,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剑丢出去倒也不必了,大寨主空手也可以杀了我,我知道大寨主武艺超群,我可毫无还手之力的。” “你明白就好,还不快说” 林觉咂咂嘴,咳嗽了一声,做足了做派,这才缓缓开口,将自己带着人摸上后山,挖开老寨主坟墓的事情说了出来。高慕青整个人都惊呆了,脸色铁青,双目之中满是怒火。这个人居然偷偷的挖开了爹爹的坟墓,可怜的爹爹死后还要被人挖坟晒骨,这个人已经不能丢到毒龙潭中了,这个人要一寸寸的割下他的肉来,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骨,最后要剁成肉酱。 林觉看着高慕青可怕的脸色和眼色,心里也暗暗的惊惧。身子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高慕青扑上来斩杀自己,自己必须要有反击手段才成。虽然刚才她答应了不会发火,但自己做的这件事怕是让她难以控制住自己,因为这件事太过分了。 “大寨主,莫要冲动,我说了只是为了查明令尊的死因,让令尊沉冤昭雪。绝无不敬之心。我们也已经将坟墓复原,也烧香磕头告慰令尊在天之灵,令尊应该会理解我的举动的。”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高慕青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 “令尊是被人谋害的,这便是我们得出的结论。”林觉轻轻道。 高慕青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咬着牙瞪着林觉,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道:“何以……见得” “令尊的尸骨肋下肋骨断了八根,左五右三,这是遭遇了外力袭击所致。但这不是令尊的死因,真正的死因是……令尊被人下了汞毒,骨头缝隙里有水银渗入,这才是令尊真正的死因。这便是我们通过开棺而查验出的结果。” 高慕青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颤抖着挪动脚步整个人软倒在了一张椅子里,双手捂着脸低着头不住的颤抖,指缝中有泪水滚滚而出。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既不上前规劝,也不出言安慰,只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他知道,此刻的高慕青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其实高慕青肯定一直在怀疑爹爹的死因,只是身边所有的人都说老寨主之死并无异样,然后她突然听到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来,自然是既震惊又伤心。但其实也正应了她内心之中的怀疑。 良久之后,高慕青抬起头来,脸上泪痕宛然。她用手帕擦去眼泪,恢复了冷静的神色,对着林觉沉声道:“你的话我不能全信,我没有亲眼所见,所以我要去亲眼见一见,方能认可你的话。” 林觉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那样便又要惊扰令尊的尸骨了。” “为了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只能那么做了,相信爹爹在天之灵也应该会原谅我的决定。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我会将你一刀刀剐成碎片,因为你害的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林觉轻声叹息道:“大寨主,我何必要撒谎,我吃饱了撑的么要不是因为有些事需要大寨主的帮助,我也犯不着来查这些事情,毕竟这是龟山岛山寨中的事情,跟我可没有一点点关系。” 高慕青冷笑道:“你根本就不是来入伙的是么你是另有所图而来。” 林觉缓缓点头道:“大寨主说的很对,我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你放心,我会全部都告诉你,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们该去后山一趟,先验证在下所言真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七章 联手 后山松林之中,林觉带着几名神色不安的女兵再一次挖开了高元奎的坟墓。因为上一次已经动了土,所以这一次比较顺利,很快便挖到了棺木。当看到棺木上那个被树枝遮挡的大洞的时候,高慕青看着林觉的眼神简直要杀人。 林觉自知理亏,在揭开大洞之前,主动在坟头祭拜了一番,嘀嘀咕咕的说了一番大道理。然后在高慕青的允许下,林觉移开了那些树枝,露出了棺木的洞口。 和上次一样,林觉取出了那一小截骨头,并且要求高慕青亲眼看一看尸骨的骨头断裂的情形。做了这一切后,高慕青面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终于跪倒在坟前,痛哭了起来。 “爹爹,女儿不孝,您竟然是受人谋害而死,女儿竟然蒙在鼓里,未能为你报仇雪恨,女儿不孝啊。”高慕青珠泪滚滚,哭诉不已。 林觉容她痛哭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寨主,一切你已亲眼所见,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老寨主为人所谋害,这件事当有所决断。” 高慕青止住悲声,擦干眼泪咬牙道:“你说的对,我定要查出是谁谋害了爹爹,誓要将他碎尸万段,以慰爹爹在天之灵。” 林觉皱眉道:“大寨主,恕我直言。老寨主突然亡故之时,大寨主难道不在身边,难道没有察觉异样” 高慕青摇头道:“那一天我带着秋菊去楚州玩耍去了,得到消息后我便立刻赶回,可是爹爹已经去了,竟没留下只言片语。” 林觉道:“大寨主心目中可有怀疑之人” 高慕青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蹙眉道:“没有凭据之前,我不能随意怀疑他人。这件事要查出来怕是不易,一时之间,怕是难以入手。我需要好好的想想。” 林觉苦笑道:“有什么好想的突破口很明显啊,大寨主是伤心过度震惊过度,所以思路不清楚了。” 高慕青忙道:“你的意思是从何查起” 林觉轻叹一声道:“很明显,你的那位云叔叔很可疑。他说了假话,他骗了你,他便是突破口。” 高慕青恍然扶额道:“哎呀,是啊,怎地我忘了此事了。云叔叔为何要骗我他要隐瞒真相,那么爹爹的死必是和他有关了。对,就从他查起。” 林觉道:“大寨主打算怎么查” 高慕青道:“我这便去质问他,看他如何狡辩。” 林觉摇头道:“大寨主,你可想过,这件事也许未必这么简单。若真是你哪位云叔叔动的手倒也罢了,若你哪位云叔叔只是替人遮掩,为人所收买。你这一去质问,岂非打草惊蛇了” 高慕青皱眉道:“说的也是,那该怎么办” 林觉道:“在下不才,愿为大寨主谋划此事,只要大寨主信任我,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终于第三次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来我山寨到底意欲何为” 林觉觉得时机已到,他不再隐瞒身份,将自己前来山寨的前因后果一并说出,告诉高慕青自己是为了那两件寿礼而来。末了,林觉沉声道:“大寨主,我想不通的是,你们龟山岛山寨为何如此胆大包天,你们可知道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么这一次若不能在期限内夺回寿礼,杭州的王爷和一群官员,乃至我林家在内固然有一大帮人要倒霉,但事情闹开之后,朝廷岂能还会容得下你们龟山岛山寨这颗毒瘤你们便成了朝廷的眼中刺肉中钉,这一次必是大军压境,不灭你们誓不罢休。这山寨虽然防御工事甚是坚固,但能扛得住朝廷发狠,誓灭你们的决心么你们抢的是太后的寿礼啊,皇家的威严何在,面子往哪搁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高慕青仔仔细细的听完了林觉的叙述,她惊讶于林觉居然只是个杭州林家的公子,竟有如此胆识前来自己的山寨意图夺回寿礼,这个小公子是不是疯了。不过高慕青也隐隐觉得林觉是个有胆识的人,从他进了山寨做的这些事情来看,怕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只是一个富家小公子的样子。 “这件事是二寨主瞒着我做的,我知道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虽训斥了他们几句,但已经于事无补。不瞒你说,现如今山寨的兵权在二寨主手中,我虽未大寨主,但我只是女流之辈,我也从没想过要当这个寨主。爹爹去世之后,若非他们推举,我也不会当这个大寨主。当然,我也不想让爹爹创下的山寨落入他人之手。” “大寨主,可否告诉我,是谁觊觎山寨寨主之位是二寨主么” “正是他,他其实早就想当这个寨主,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可是爹爹生前曾跟我说过,他心术不正,山寨不能落入他手,所以我才答应了几位叔叔的推举,当上了寨主。可是现在,其实山寨之中做主的人不是我,是他。”高慕青也一点都没有隐瞒,说出了山寨之中的现状。 “这个二寨主看来本事不小啊,不但要夺了山寨之主,还要摘了山寨中的鲜花是么”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自然明白林觉之意,面色微红啐道:“那是他一厢情愿,他永远别想得逞。” 林觉微笑道:“当他完全掌握了山寨之后,怕是便由不得大寨主了。” 高慕青冷声道:“哼,他敢如何用强不成量他没有那个胆子。” 林觉沉吟不语,心道:他没那个胆子搞不好你爹爹都是他杀的,他会没这个胆子么 “大寨主,咱们已经把话挑明了,我现在划下道儿来。我全力助你查出老寨主被害的真凶,或许……或许还能替你夺回山寨的控制权。作为交换,你必须……” “归还那两件寿礼是么好,一言为定。”高慕青娇声打断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大寨主是个爽快人,那咱们便一言为定。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我谋划。第一件事便是,大寨主派人去我所在的小队发布命令,便说……把我调到大寨主身边办差。我必须在大寨主身边谋划,时间紧迫,我不想再被困在山下,到时候连上来都难。” 高慕青点头道:“虽然我身边从未有男子办差,但这一次需得破例。秋菊,你亲自下山一趟,跟你前哨营打个招呼,办妥此事。” 林觉道:“我还有几个朋友,最好一并调集进来。” 高慕青摇头道:“只你一人,你的那些人我却不能容他们进来。调集多人也会让人怀疑,你也说了,不能打草惊蛇。” 林觉想了想道:“也罢,暂时不调他们进来。那么,第二件事便是,咱们立刻复原老寨主坟墓赶回去,今晚你找个理由办个宴席,请你那位云叔叔前来赴宴。咱们要好好的跟你这位云叔叔会会面。” …… 夜幕降临,山寨中灯火次第亮起。大寨主高慕青的住处小楼中也亮起了灯光。大厅之中,一桌酒席已经摆好,山寨之中物资并不缺乏,所以这一桌酒席琳琅满目,比之杭州城中最高级的酒楼中的宴席也不遑多让。 高慕青静静的坐在大厅之中,低着头若有所思。林觉坐在她的对面,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水,脸上无喜无忧,看不出心中在想着什么。 厅外脚步声响,秋菊快步进来禀报道:“大寨主,云军师过了桥快到院子外边了。” 高慕青微微一怔,看向林觉。林觉站起身来道:“那么在下先回避,大寨主便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尽量套他的话,看看他说些什么。总之,今晚必须从你的这位云叔叔口中挖出些猛料来。” 高慕青点头沉声道:“好,便请你去隔壁厢房之中暂避。” 林觉起身离开,高慕青伸手拢了拢发丝,站起身来看向厅门口,片刻之后,便听到院子里脚步杂沓之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 “哎呀,大小姐怎地这般客气,还特意请我来赴宴,这是有什么喜事么” 说话间,一名身着棉袍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出现在厅门口的灯光之下,此人一袭长袍,两缕黑须,头顶方巾,大冷天的还手握着一柄折扇,倒是颇有些书卷气。看起来气质颇为儒雅,像个白面书生一般。 “云叔叔说这话,没有事便不能请云叔叔来赴宴了么云叔叔和我爹爹是生死之交,现在爹爹不在了,做侄女儿的请云叔叔常来坐坐吃吃家宴,也是应该的。”高慕青微笑着上前敛裾行礼。 那中年人拱手还礼,点头笑道:“说的是,说的是,话说我倒是很久没来你这里了,确实该常来坐坐才是。你爹爹虽然故去了,但我云海清却是时时记挂着他,也记挂着侄女儿你。” 高慕青微笑道:“云叔叔自小便疼我,慕青岂会忘记。云叔叔请入座,今儿准备了您最爱吃的烤羊肉和竹叶青。” 云海清哈哈笑着入内,走到宴席桌子旁,睁大眼睛将桌上的美酒佳肴看了一遍,吸着鼻子笑道:“哈哈,果然全是我爱吃的菜,大小姐有心了,云某如何敢当。” “一些菜肴罢了,还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云叔叔为山寨尽心尽力,终日劳累思虑,还当不起这一桌酒席么” 高慕青伸着纤手示意云海清入座。云海清道谢一声,大刺刺的坐在了席位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八章 鸿门宴 (谢:休闲浪人,壹度啊啊、书友18672397、长岛的雪百度、紫色花玲、漂流一鱼等书友的赏和票。) 云海清道谢一声大刺刺的坐在了席上,高慕青也坐在一旁,吩咐人给云海清倒酒。 云海清道:“这便开始了么难道今晚就我一个人来赴宴么” 高慕青道:“我说了是家宴,难道还请什么其他的人么” 云海清笑道:“我原以为二寨主也会在列的,家宴嘛,二寨主是你爹爹的义子,也是你的义兄,那不是一家人么” 高慕青皱了皱眉头道:“云叔叔,我爹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二寨主姓仇,他不信高。再说,比起云叔叔,他还算不得慕青心目中的家人。” 云海清愣了愣,有些尴尬的笑道:“是是是,是我多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好几日没喝酒了,今晚大小姐赏酒喝,我要多喝几杯。” 高慕青微笑道:“那一坛子都是云叔叔的,喝不完带回去喝也成。” 云海清大笑连声,一旁的女卫士上前斟酒,高慕青举杯相敬,两人开始用酒菜。连续数杯酒下肚,云海清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他喜欢喝酒,但酒量不佳,几杯酒下肚便会上头,所以连续数杯喝下去,便已经稍有微醺之意。 高慕青陪着喝了三杯酒,却面不改色。就像她爹爹高元奎一样,高慕青酒量不小,只是平常很少喝罢了。 云海清夹了一块羊骨到面前,用手抓着骨头啃食,口中发出赞叹之声。高慕青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道。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情形,慕青不禁想起了以前的时候。那时候爹爹尚在,云叔叔经常来这里和爹爹吃酒。也是在这个厅里,云叔叔和爹爹便喝酒便说话,我便在一旁帮你们斟酒。你们有时候哀声叹气,我便在旁发愁,有时候你们开怀大笑,我便在旁开心。那情形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然而,现在爹爹却已故去了,只剩下云叔叔你一人坐在这里吃酒了。” 云海清闻言停止了啃食羊骨,抹了抹嘴摇头叹道:“是啊,你这么一说,也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你爹爹是英雄人物,干了多少大事,威名震动天下。只可惜人命在天,造化弄人,正值壮年便撒手而去。哎,当真老天不开眼,天妒英才啊。” 高慕青轻声道:“爹爹去的确实突然,那也是天意。好在有云叔叔赵叔叔陈叔叔你们在,山寨还在。爹爹在天之灵也可安心了。若山寨没了,爹爹怕是死不瞑目了。” 云海清微笑道:“我们几个老兄弟自然是不能让山寨完了的。事实上这一年来,山寨蒸蒸日上,兵马人数增加了八百多人,也干了几票大生意,反有兴盛之态。老哥哥在天之灵当会欣慰。这也是你爹爹的英灵庇护,他老早便为山寨招纳了不少人才。譬如现在的二寨主,年轻有为有胆有识,这一年来,山寨如此兴旺,也是他居功至伟。当然,有侄女儿你坐镇山寨,众兄弟人心稳定,这也是前提。” 高慕青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却点头道:“二寨主确实很出色,这里边自然有他的一份功劳。” 云海清一口抽干了面前的一杯酒,看着高慕青道:“大小姐,今日既然是家宴,咱们也是私底下说话,云叔叔有几句话想直说。” “云叔叔但说便是,咱们之间还需隐瞒什么云叔叔是这山寨之中慕青最信任最尊敬之人。”高慕青笑道。 云海清点点头道:“多谢你这句话,好,那我便直说了。若是大小姐听着不高兴,便当云叔叔在说酒话,不要放在心里。我要说的便是你对二寨主的态度。二寨主是老哥哥收的义子。当年朝廷兵马大举来袭,我山寨岌岌可危之事,正是仇彪挺身而出,率数百兄弟于涂山镇伏击朝廷六千兵马,竟然将朝廷兵马打的落花流水。正是那一战之后,朝廷兵马再不敢来犯。也正因如此,你爹才收了二寨主为义子。云叔叔说句你也许不爱听的话,当年收仇彪为义子之意,便是想为山寨培养下一代的寨主人选。毕竟……毕竟你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山寨之事……还是需要一个男的来撑住的。大小姐莫要多心,我不是说大小姐便不能当寨主,而是……” “云叔叔无需解释,我懂你的意思。毕竟我不是男儿,身为女子统帅山寨确实有所不便。我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倒也无须讳言。”高慕青沉声打断道。 “大小姐果真是豁达明理之人,对,道理便是这个道理,当初老哥哥也是这么想的。他其实也不愿意让你继承他的位置,要知道山寨再兴旺,在外边看来也是土匪窝,他不想让你也成为女土匪。这一层意思你该明白。我说这话可不是臆测编造,而是你爹爹生前私底下跟我商议过这些事情,故而我知道他的想法。” 高慕青苦笑道:“爹爹是为我好,然而爹爹是匪首,我是土匪寨主的女儿,又怎能不是女土匪而且爹爹也没问我,若是问我的心思,我便告诉爹爹,土匪又如何胜者王败者匪,朝廷其实也是匪,不过是当年他们夺了天下罢了,实际上他们难道不也是匪么” 云海清挑指赞道:“好见地,大小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胜者为王败者贼,世道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就像二寨主前端时间跟我们说的那样,莫看咱们小小山寨,但也未必不能成一番气候。之前我不敢想,但现在我却觉得颇有些道理。” 高慕青皱眉道:“云叔叔,看起来你对二寨主甚是嘉许呢。” 云海清忙道:“大小姐莫要误会,仇彪再有本事,咱们山寨之主还是你。我要说的意思是,仇彪这样的人会给山寨带来好处,但也要收拢其心。有些事我都知道,仇彪对你情有独钟,之前便提过亲,只是老哥哥在世的时候没有定下此事。我也知道其实你对他没什么好感。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对他存有偏见,我不得而知。然从山寨兴盛的角度上来看,我却觉得大小姐要多多考虑。能够接受仇彪的话……自然是皆大欢喜。大寨主和二寨主成了一家人吗,山寨之中便也自然少了纷争。就算是没有这个缘分,大寨主也不能对他太过冷淡,这会伤了他的心的。我觉得,大寨主该对他稍稍假以颜色,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高慕青脸色沉了下来,这个云海清确实变了,来此之后处处为仇彪说好话,此刻居然还管起了自己的私事来了,居然要自己为了大局而屈从于仇彪。这还是以前那个处处维护爹爹和自己的云海清么爹爹一死,果然什么都变了。 “云叔叔,你怕是真的喝多了。”高慕青冷冷道。 云海清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的表现有些过头,虽然仇彪无数次逼着自己替他在高慕青耳边吹风,但显然这件事自己不该插手,因为这已经失了分寸了。 “哎呀,我到底说了什么我这几杯酒下肚,脑子里便迷糊了。此事大小姐自有决断,我只是说了些自己的想法供大小姐参考罢了。罢了,此事我再也不提便是。” “你确实不该提,而且你说的话也不尽不实。你明知道我爹爹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爹爹在世时仇彪曾经向爹爹求亲,被爹爹一口拒绝。这件事你难道不知爹爹曾经不止一次的说,他似乎不该收仇彪为义子,具体缘由我问了,爹爹不肯说。但既然爹爹什么话都告诉云叔叔,云叔叔应该知道原因。可是这些事到了云叔叔嘴里却什么都没提,反倒一直在为仇彪说话。云叔叔是不是得乐仇彪什么好处了”高慕青淡淡道。 云海清一愣,忙道:“大侄女,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得仇彪什么好处我云海清一心为了山寨着想,可没有半点私心。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你爹爹是真的没告诉我,我确实不知啊,又怎会是刻意遮掩” 高慕青轻轻摆弄着手中的银勺,口中淡淡道:“反正我爹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了,云叔叔说怎样便是怎样了,也无从求证。” 云海清脸上变色,赫然起身道:“大寨主,你这话说的很让人不中听。我道今日是来拉拉家常,赴家宴而已。却没想到这是场鸿门宴。大寨主便因为云某几句为山寨的肺腑之言便可以冤枉云某不成” 高慕青微笑道:“云叔叔不要这么激动,你言重了,这就是一场家宴,怎么扯到鸿门宴上去了。云叔叔是好涵养之人,怎地受不得侄女儿的这点言语。当年我可是看见过爹爹指着云叔叔的鼻子骂,云叔叔也不带这么激动的。看来云叔叔是岁数越大,越没耐性了。” 云海清正气凛然道:“那是你爹,我的生死兄弟,我的老哥哥。慢说他指着鼻子骂我,便是用刀子砍我,我也不会翻脸。” “然而,你却背叛了你的老哥哥,背叛了你的生死兄弟是么”高慕青将手中的银勺子往桌上一丢,银勺子在桌上跳动旋转,发出刺耳的噪音。 “什么”云海清惊愕的睁大眼睛叫道:“你说什么” “云叔叔,你这一年来睡的着么便不怕我爹爹英灵来找你么你昧着良心做了些什么事你还不肯实话实说么”高慕青目光冷厉,娇声斥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九章 原形毕露 云海清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逃走,冲出这间小楼。然而,厅门前十几个女卫的冷冷的眼神告诉他,自己怕是走不了了。偏偏自己来时只带了一个掌灯的随从,连个护卫人手都没有,更是不可能走脱了。 此刻他才明白,今日那里是什么家宴,更不是什么鸿门宴,因为他不是刘邦和项羽中的任何一人,他只是个喽啰。这是一场兴师问罪的请君入瓮的圈套,他自己还满心欢喜的钻了进来。 “大侄女,你这是干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云海清对老老寨主忠心耿耿,对山寨忠心耿耿,何来背叛一说” 云海清也是浸淫多年的老江湖,他快速的在脑海里轮了一轮,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应该没什么会被高慕青抓住把柄的,于是沉住气怒气冲冲的道。 高慕青冷笑道:“你还要狡辩么亏我对你如此信任,若非林公子点醒了我,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还以为你是我最信任最可依靠的人。” “林公子哪个林公子”云海清惊讶道。 林觉缓步从厢房走出,拱手笑道:“云叔叔好,在下林觉,大寨主口中的林公子正是在下。” 云海清忽然看到高慕青的房中走出来一个男子来,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皱眉看着林觉道:“你又是谁你是山寨的人么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林觉笑道:“云军师当然不认识我,我是山寨的新人,才入伙不到二十日。云军师是山寨大人物,怎么会知道山寨里的一个小喽啰。” 高慕青冷声道:“无需跟他废话,你告诉他你做的事情。” 林觉点头,轻声絮语的将自己的身份上山寨以来的目的以及自己干的这些事都说了一遍,云海清越听越是心惊。当林觉说到他挖了高元奎的坟墓,确定了高元奎的是被人毒杀袭击之事的时候,云海清终于明白自己的破绽出在何处了。他忽然大叫一声,身子迅捷如猿猴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高慕青娇声斥道。 门口数名女卫持兵刃堵住门口,看似云海清手无寸铁,似乎根本难以冲破封锁,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云海清手腕一抖,手中的那柄折扇刷的一声展开,机簧之声骤然响起,折扇扇骨的尖端射出点点寒芒。三名挡在前面的女卫猝不及防,惨叫声中,三人应声倒地。十几名女卫不退反进,手中兵刃朝着云海清身上招呼,云海清举扇格挡,扇子和兵刃交击发出金铁之音。那扇子居然是精钢打造的扇骨,不但可以发射暗器还可当做兵刃使唤。 “你……居然会武功”高慕青惊讶叫道。 云海清纵身跃出战圈,龇牙冷笑道:“我当然会武功,当年江湖上人称铁扇书生的便是我。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没有显露功夫罢了。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云海清还不屑亲自做,那些事你爹爹倒是在行。” 高慕青皱眉道:“你不是全家被人陷害死了之后苦大仇深立誓报仇才落草的穷书生,原来你曾经便是江湖人物。” “哈哈哈,我全家被人杀死我杀人全家还差不多。这话也只有你爹爹会信。你爹爹当年带着十几名兄弟落草,我那时正犯了大案子,朝廷追杀的我厉害,所以我一想,便编了个理由跟了你爹爹上龟山寨落草了。你爹爹还以为我说的都是真的,还真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殊不知我铁扇书生可不比他武功差。哎,没想到我在山上一呆便是二十多年,你爹爹待我倒也不错,山上也逍遥自在,所以我便一直待到现在。” “原来你从一开始便在欺骗人,枉费我爹爹对你一片真诚。” “呸,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我对你爹爹已经很好了。这么多年来,我可没对你爹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虽然我有的是时间杀他自立,但我还是没那么干。当然了,你爹爹功夫高,又谨慎,倒也没什么太好的机会。我可不愿冒险,你爹爹是个武功奇才,我承认他还是比我高一点点。”云海清冷笑道。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既然话到此处,何不爽快些。告诉我,我爹爹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谋害了他”高慕青冷声道。 “我可没谋害他,他的死因你们不也查出来了么趁他熟睡,有人在香炉中滴了汞毒。香片燃烧,汞毒散布空中,吸入身体之中,便失去了反抗之力。然后有人打断了他的肋骨,让他失去行动力。最终被汞毒毒死。”云海清轻描淡写的说道。 高慕青眼圈已经红了,她从云海清的叙述中,脑海里已经勾勒出那天爹爹遇害的画面。爹爹那时候是多么的愤怒和无助啊,可是自己当时还在楚州游山玩水。爹爹那时却在受难。 “云军师,你说不是你动的手,你怎知道的如此详尽事后你为何遮掩死因欺骗大寨主”林觉沉声喝道。 云海清露牙嘿嘿冷笑道:“我没动手,不表示我不知道此事,事实上整件事我都知道。我参与了其中,当然要隐瞒,难道把事情闹大高元奎在山寨之中声望这么高,若是得知他被人谋害了,我们还能活么全山寨的兄弟们还不把我们给撕了。所以必须隐瞒。” “隐瞒事实,然后慢慢的夺取山寨掌控之权,待实力足够,清洗异己,便不足为虑了是么”林觉道。 “小子,你很聪明。正是这个计划。”云海清哈哈笑道。 “然则,动手的人猜也不用猜,那必是二寨主仇彪了,你和他早就勾结到了一起是么”林觉道。 “呸,小子不说人话,什么叫做勾结这叫道同相谋,你没读过书么高元奎太死心眼,他虽有些本事,但他这一辈子也最多占据这座山寨而已,更进一步是再也休想。而且他心中时时想着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受朝廷招安,所以他只肯守岛不肯出击。我劝过他多次,可是被他骂的狗血淋头。我认定他不是干大事的人。直到……仇彪的到来。我们两个才是一拍即合,都想干一番大事之人。然则高元奎不死,那是永远没机会的。” 林觉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到也能自圆其说。原来你们两个都是有野心之人。只是这野心未免太大了些。这小小山寨几千兵马,占山为王是最实际的想法,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没长脑子。居然还想攻城掠地,莫非真想当皇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这小子懂个屁。再说了,你以为事情那么简单么你以为若起事,便只有一个龟山岛你知道仇彪是什么人么你知道他因何来到龟山岛么你们一无所知,哈哈哈,你们很想知道是么我就是不说。”云海清摇头晃脑的大笑。 “你不说,便逼着你说。”高慕青缓缓开口,手腕翻转,一柄长剑来到手中。 “侄女儿,你要跟我打你这娇滴滴水嫩嫩的人儿,我若误伤了你可了不得。仇彪会跟我拼命的。哈哈哈,你可知道他想你想的多么辛苦么寨子里的窑子里新来的几个雏妓都知道,他去弄她们的时候嘴巴里都喊着你的名字,哈哈哈,我听到此事后真是笑的肚子痛。哎,毕竟年轻,为色所困。早听我的,早就一举动手拿了寨主的位置,清洗之后,可以做大事了。虽然有些雄心和胆识,但毕竟还是雏儿啊。”云海清摇头叹道。 高慕青气的脸色通红,片刻后又变得煞白。这般无耻之言从云海清口中说出来简直更显邪恶,亏自己之前还对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成天叫着叔叔,想想都恶心。那仇彪也是个该死之人,在窑子里嫖娼居然喊自己的名字,高慕青恨不得将这无耻之人千刀万剐。 “云海清,你也一大把年纪了,留点口德。否则下辈子要投猪胎的。”林觉忍不住奚落道。 “小狗,先宰了你。你自己卷进来送死,便先成全你。”云海清身形闪动,手中铁扇尖端露出根根尖刺,朝着林觉猛冲过去。他恼恨林觉刺探出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要先杀了林觉。 下一刻,一声娇叱震动耳鼓,剑光闪烁之间,高慕青的身子跃出丈许远,只一动便抵达云海清身后。手中长剑递出,对着云海清后背疾刺。 云海清不敢不顾,只得舍了林觉回身来招架,手中铁骨钢扇拂动之际,和高慕青的长剑连连交击,蹦出数点火星来。这一交手,方知高慕青武艺高强。虽然知道高慕青自小习武,但对于女子自然是生出轻慢之心,以为那都是花拳秀腿,却不料对方剑法凌厉,而且内劲十足。 “臭丫头,有些门道。爷们不奉陪了。”云海清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要冲出去,立刻召集人手杀了老寨主余部清洗山寨,相信仇彪知道事情败露之后也会立刻这么做。 云海清挥扇猛击,同时按动机簧,将扇骨之中隐藏的最后几根银针射向高慕青,好给自己赢得脱身的机会。他这兵刃虽然精巧,但因为要隐藏这是兵刃的目的,所以这扇子也只和普通的折扇大小,且外表也不能太怪,这便造成了局限性,便是里边的暗器不能装太多,只有十几根银针仅仅能射出两轮,这已经是扇子里最后的一轮暗器了。 “大寨主小心。”林觉叫道。 高慕青娇叱一声,挥剑舞动,将几枚银针尽数击落。但这么一耽搁,云海清已经冲到门口,打倒了两名女卫,夺路扑出厅外。 高慕青冷哼一声,伸手从腰上一抹,手中多了三枚雪亮的飞刀。素手一挥,三道银光激射入厅外。厅外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惨叫,‘噗通’一声,有人摔落尘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零章 阴损毒辣 高慕青身形轻盈,仗剑飞身而出,厅外一片混乱,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林觉快步冲出厅门时,打斗已然平息。十几盏灯笼摇摇晃晃的光亮之下,数名女守卫正牢牢的拿着云海清的双臂,迫的云海清跪在地上。一旁站立的高慕青已经长剑归鞘,凝步而立。 云海清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双臂向后反转被拗住关节,整个人被迫身子前倾。扬起的脸上满是鲜血,身上多处有伤痕,鲜血汩汩而流。再看他的肩背处,两柄飞刀扎在那里,刚才高慕青掷出的三柄飞刀命中了两枚,这才让云海清没有逃脱。 云海清龇着牙,牙齿上全是鲜血,但他兀自笑着:“嘿,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赵山岳居然教了你他的独门绝学。” 高慕青冷声道:“何止是赵叔叔,马叔叔的提纵术,秦叔叔的剑术都教给我了。你想在我手中逃脱,却也休想。” “嘿嘿,几个老不死的倒是会拍马屁。然而你拿了我又怎样大侄女,我奉劝你还是放了我,你这么一闹,大伙儿撕破了脸皮,便都无所顾忌了。仇彪虽然爱疯了你,但也不会无限的纵容你。他若知道此事,会立刻清洗山寨,你也逃不掉。你以为你武功高,你怕是不知道仇彪的本事。我可是亲眼得见,他的武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你若是识相便立刻放了我,我或可在仇彪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替你们做做大媒,或可得到他的原谅。” “住口!无耻之徒,这个时候还敢胡言乱语。来人,割了他的舌头,卸了他的手脚。”高慕青气的脸色发白,娇声斥道。 云海清只是嘿嘿的笑,样子确实很无耻。 林觉见状忙缓步上前道:“大寨主莫要跟这种人生气,他若有丝毫人性,又怎么会背叛令尊跟他这种人犯不着生气。眼下有些事情要问清楚再说。” 高慕青吁了口气点点头,林觉转向云海清沉声问道:“云军师,事到如今,你也明白情势已经势成水火不可相容。你也是江湖上混的人物,大可不必逞口舌之利。那反而自掉身价,让人瞧不起你。” 云海清啐出一口满是血水的吐沫骂道:“老子的事情,要你来管。你算什么无名小卒一个。你以为你逃得了一死么” 林觉笑道:“云军师,怕死我怎会跑来这龙潭虎穴之中你们是脑子进水了么莫非真以为你们会成一番大事业居然劫太后的寿礼。害的我林家面临灭门之忧,害的我不得不来趟你们这趟浑水。” 云海清冷笑道:“你懂什么,做大事的人的行动岂是你们这种人所能理解的。要做便做惊天动地的事情,而非像过去那样畏首畏尾缩手缩脚。” 林觉笑道:“看来你对那个仇彪是信心满满,对他也是死心塌地。刚才你话说了一半,还没告诉我们这个仇彪到底是何许人也,他来山寨的目的何在。现在你总该可以告诉我们了吧。正如你所言,我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都要死在仇彪手里。既然我们都是要死之人,你还担心什么也教我们做个明白鬼。” 云海清冷笑道:“老子偏偏不告诉你。” 高慕青斥道:“看来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你且嘴巴硬。” 云海清冷声道:“我云海清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还怕你用刑罚来吧,我若皱下眉头,便不是男人。大侄女,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好好想想我的话,我可是为了你好。” 高慕青咬牙便要下令用刑罚,林觉忽然出声道:“大寨主,借兵刃一用。这家伙确实太可恶了。留他无用。” 高慕青皱眉道:“你要杀了他” 林觉道:“杀了他岂非太便宜了,我只想知道他的骨头有多硬。以下场面有些血腥残忍,不宜观看。你们不想看的可以回避。” 高慕青动也没动,伸手拔剑,将长剑递给林觉。数十名女卫自然也是见惯了血腥,也动都没动。就在刚才,两名女卫被云海清杀死在门口,也没见这些女卫有丝毫的惊惧之情。相反,刚才她们扑杀时奋不顾身,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早已如机器一般的无情。 林觉提着长剑来到云海清面前,沉声道:“云军师,你不合作,那便得罪了。” 云海清龇牙笑道:“小杂种,有种杀了老子。” 林觉点点头,走到云海清面前,左手抓住他的发髻,右手持剑擦的一剑,一缕花白的头发飘飘落地。 “干什么”云海清愕然叫道。 “……”高慕青和一干女卫也都傻了眼,说好的极为血腥的场面呢说好的不宜观看呢居然只是割头发。 林觉不管不顾,手上不停,擦擦擦!擦擦擦!一缕又一缕的头发飘落在地。云海清只觉得头皮上一阵阵的凉意,不知道林觉在他头上干了些什么。口中大骂连声,怒吼连连。 林觉第一次手握兵刃,着实有些不习惯。这长剑完全不如剪刀好使,要是换成一把剪刀便顺手多了。 “云军师,莫要动,你这么乱动的话,万一我一剑削开了你的脑壳,那可怪不得我。我只是给你剃发罢了,你可不要自己找死。”林觉一边忙活一边道。 云海清嘴上虽然狠厉,但却也当真不敢乱动。林觉拿着长剑的样子一看就是外行,可别真的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头骨给削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只是给你头上弄个造型。我先给你剃个板寸头。之后再修出几个字。唔……就写王八蛋三个字吧。给你染的醒目一些。对了,你的胡子也要全剃了。脸上也刻几个大字,就刻‘忘恩负义’几个字吧。然后呢,我请大寨主派两个人连夜乘船送你去外边,这样明天一早,楚州城门外便可见到一个头顶王八蛋,脸刻忘恩负义,没有胡子,穿的花花绿绿,擦着胭脂水粉的曾经叱咤风云风度翩翩的铁扇书生了。你不是想要干一番大事业么这件事之后,包你扬名天下,成为江湖中的传奇。唔……还有件事我当着众姐妹的话不好说出来。剃了头发胡须之后,我要给你净身,从此以后,江湖上多了个雌雄莫辩的大侠。所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刨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哈哈,那一定会让你轰动天下。” 林觉一边擦擦擦的修剪着云海清的头发,一边嘴里唠唠叨叨的说着话。这话在云海清的耳中不啻于惊天炸雷。这个阴损的小子居然做出这种阴损的事情来。他不杀自己,却居然要割了自己的命根子,要搞臭自己,让自己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云海清当年的绰号叫做‘铁扇书生’,可见当年也是风度翩翩自命风流的人物。即便是现在,他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依旧衣衫整洁,发髻胡须打理的整整齐齐,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若是被林觉这么一弄,这可比死了还要可怕。 高慕青等人也傻了眼,她们听到林觉说要给云海清净身时,既是好笑,又是脸红。这位林公子怎地这般的阴损,杀人不辱人,他这完全是要极尽羞辱之能事。即便是女子,也知道一个男人的尊严是什么。割了那话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女卫甚是单纯,她尚不知净身是什么意思,于是偷偷问身旁的一名大姐道:“姐姐,净身是什么意思” 那大姐倒也不遮掩,沉声道:“便是割了男人那命根子。” “哦!还能这样啊。那没了那东西,还能叫男人么”少女天真的问。 “哎,小荷,你真是傻。有那个东西才叫男人,没那个东西那便男不男女不女,怎还是个男人”那大姐耐心解释道。 “哦,那以后见了云军师,是叫他大叔还是叫大婶好呢”少女的好奇心勃发,脑洞也自不小。 “……”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女卫都脸上红红的。高慕青也红着脸,嗔怪的看着那小女卫。少女吐了吐舌头道:“好吧,我不问了。” 云海清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可以死,但不可以死前受这样的侮辱。自己不能在世上留下这样的笑柄,死后还被人嘲笑谈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能让林觉这么做。 “住手!”云海清怒喝道。 林觉停了手,瞪着云海清道:“你吵什么吓得我手抖了一下,王八蛋的王字中间那一横有了缺陷了。我林觉是读书人,将来人家要是知道你头上的这三个字是我写的,而且写的这么难看,会坏了我的名声的。” “小杂种!”云海清骂道。 “看来还得在加一点花样。唔……给你胸口挂个牌子,写上淮东头牌名妓云海清几个大字。”林觉笑道。 “小畜生,我说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做不怕损了阴德么”云海清怒骂道。 林觉瞪着云海清道:“你也知道损了阴德么你隐瞒身份欺骗了信任你的老友,背叛了二十年的友情,勾结外人谋害老寨主,还无耻的逼迫老友之女嫁给杀父仇人,你这个畜生也配谈阴德” 云海清怒道:“大丈夫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 林觉道:“所以你能干这些畜生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 云海清瞪着林觉半晌,终于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的低下头来,沉声道:“罢了,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你要杀要剐都成,但请莫要侮辱我。” 林觉微笑道:“早该如此,我还是佩服你云军师是个男人的。大家都是男人,都知道最怕的是什么,所以你最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逼我那些我自己都看不过去的事情。” 云海清叹了口气道:“我不说便罢,说了自然都是实话,只怕你们承受不起。” 林觉不再理他,回身来将长剑递给高慕青道:“大寨主,可以问了。还是进屋去问吧,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高慕青接过剑来擦得一声入鞘,点头吩咐道:“收拾一下,押他进来问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一章 惊人之秘 厅中重新整理,翻倒的桌椅板凳重新规整,一座酒席吃了一半已经乱七八糟,此刻也全都撤了去。云海清五花大绑的坐在椅子上,伤口上甚至还有人上了药。不过他流血太多,脸上一片惨白,嘴角是干涸的血迹。再加上被林觉削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个傻逼。 “说吧,你适才说了,仇彪是带着目的来山寨的,而且似乎还有什么背景。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他到底是谁。”坐在对面烛火下的高慕青静静问道。 云海清哑声开口道:“好,我便说给你们听,希望你们不要吓到。你当仇彪是一般人么真当如他投靠山寨时所言的那般,他只是杀了几名朝廷官员才被迫入伙的么你们可听过海东青这个诨号” “海东青”林觉对此一无所知,加上上一世的经验,他也不知道江湖上的这些人物。海东青在林觉的意识里那就是一种鹰隼的名字而已。 但在大寨主高慕青的耳中,海东青这个名字可代表的不是一种鹰隼,那代表着一位在绿林匪盗之中惊如天雷的名字。海东青江瑞元,绿林之中的传奇人物,朝廷的心腹大患。统帅有两万余海匪,盘踞于浙东沿海的十几座岛屿之上。常年袭扰内地,打劫来往商船。其人武艺高强,彪悍无敌。浙东沿海方圆数百里的海面上都是他的地盘,他便是大周朝浙东一带海上的帝王。因其手段毒辣凶狠,杀人不眨眼,宛如海东青狩猎时连皮带骨的吞下,什么都不留,故而人送外号海东青。 龟山岛山寨是大周朝内地较大的土匪窝,大周朝各地绿林山寨不下数百座,大多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龟山岛山寨是其中较为有组织有规模的,虽然只有区区数千人,但朝廷却也已经难以剿灭。更何况是盘踞在浙东沿海大海上岛屿之上的江瑞元所率的大股海匪。在绿林道上,江瑞元海东青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不知是多少占山为王的小土匪们的偶像。因为朝廷甚至拿海东青无能为力,任他盘踞在浙东海岛几十年,却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的成功围剿。 作为上任寨主之女的高慕青,自然知道海东青之名。平日耳濡目染,对绿林道上的知名人物早已耳熟能详。此刻听到这么名字,高慕青真的非常的吃惊。 低声向林觉解释了之后,林觉也觉得很是吃惊。对于浙东海匪,林觉还是知道的。杭州的出海口的翁山县辖下二三十个海岛,都被海匪所占据。林家是出海贸易的大商户,对海匪的事情自然是极为关注的,因为所有的船只到番国贸易,所担心的无非便是风浪和海匪两件而已,摊上一件便血本无归。林觉其实也在私底下听说了一件事,那便是其实杭州的巨贾们私底下都有送给海匪买路钱的行为,便是拿银子买平安,保证自家商船的安全。林家或许也这么干了。 “是不是让你们很吃惊你们是不是很害怕二寨主仇彪……嘿嘿,他不信仇,也不叫仇彪。他的真名叫江金贵,是海东青江瑞元的小儿子。他来到龟山道山寨入伙,可不是来当什么二寨主的,也不是来当老寨主的义子的,他是奉了海东青之命来办一件大事的。”云海清得意洋洋的道,他对面前两人吃惊的表情很是满意,他知道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自然有这般震撼效果。 林觉还好,毕竟事不关己,而且对海东青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认知,自然也不会明白里边的关窍。但即便如此,林觉还是意识到事情似乎已经变得很是复杂和微妙了。 “他混入山寨,骗取我爹爹的信任,到底是什么目的”高慕青沉声问道。 “大侄女,海东青志不在小,当今朝廷昏庸无道,天下百姓深受其苦,海东青要解民之倒悬,要替天行道,要为天下苍生请命。早在十年前,浙东海岛上便已经秣兵历马,为逐鹿天下做准备。但你知道,这样的准备便是十年二十年也不为过。这几年更是加紧了准备,所以海东青派出了自己的得力人手进入大周各地的大小绿林寨中,目的很明显,便是要集中所有山寨的力量,将大周朝掀个底朝天。海东青当真是当世豪杰,这该有多么大的气魄和雄心啊。” 云海清赞叹钦佩的时候,林觉和高慕青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心往下直沉。事情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原来不是仇彪有野心,而是他身后的海东青正积极准备着一场大叛乱。他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所以便派人深入各个山寨之中进行联络。而化名叫做仇彪的江金贵便是奉命前来龟山岛和老寨主高元奎接触的。 “可惜啊,可惜的很。你爹爹他是个死脑筋,他虽身在山寨,但成天嘴巴里说的都是什么不要做得过火,要留有后路,终有一日机会到来朝廷会招安,届时可摆脱土匪身份云云。你爹爹是个英雄,然而却是个自私的英雄。这么多人跟着他落足于此,他却想着的是自己死后的名声,还想着朝廷招安能光宗耀祖洗刷为匪的罪名。二寨主跟他摊牌之后,他不但怒斥二寨主,反而要将二寨主赶出山寨。仇彪何许人也软的不行便只能来硬了的。既然身份暴露,山寨不容于他,他便只能动手杀人了。因为龟山岛山寨对于海东青极为重要,这里若是归顺,可以成为一只触手牢牢卡住运河河道,可以让北边的兵马难以迅速增援南方。故而,仇彪对你爹爹下了毒。” 高慕青的手开始颤抖,牙齿里蹦出几个字道:“他是如何谋害我爹爹的。” “你们不是查出来了么那天趁着你去了楚州,仇彪去见你爹爹,最后一次求肯你爹爹答应联合起兵的事情,你爹爹大骂了仇彪一顿,要他立刻滚出山寨。仇彪于是将带去的一汞毒倾倒在香炉之中。你爹爹有失眠之症,每晚都要点安魂香片入睡,这一点人所共知。” 高慕青的手紧紧的攥着,呼吸开始急促,眼睛开始泛红。 “晚上,香炉之中的汞毒受热蒸发,你爹爹当即中了毒。不过他也是够强悍,知道自己中毒之后,忙闭气往屋外爬。仇彪就守在门外,你爹爹刚出门口,仇彪便踹了两脚,将你爹爹踹回屋子里。肋下的肋骨被踹断了几根,你们不也查出了么但最终你爹爹是因为汞毒而死,那是因为,那样的死法面容上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异样。若是其他死法,难免会露出痕迹。这也是你被迅速叫回来的原因。你不知道的是,下葬当天,其实你爹爹的脸已经是一片乌青之色了。” 云海清说的也有些艰难,毕竟自己和高元奎相交多年,就算自己对他诸多不满,但也毕竟朝夕相处同生共死了几回,多少是有感情的。谈及那晚的情状,云海清也觉得心跳加速,嗓子眼干涩无比。 听到这里,高慕青再也忍不住眼泪了,泪珠如崩溃的水闸一般滚滚而下,扑簌簌打湿了衣襟。 “爹爹,你死的好惨好冤啊,女儿为你报仇。”高慕青赫然站起,沧浪一声长剑出鞘,举步便向云海清冲去。 “大寨主不可,事儿还没问清楚。”林觉忙叫道。高慕青的剑距离云海清的咽喉还有数寸,因为这句话而硬生生的停住。 林觉快步上前,低声道:“请大寨主归座。” 高慕青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转身回座座下,低头用丝帕擦拭眼角的泪痕。林觉看着兀自面带笑容的云海清道:“云军师,你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一定在现场吧。你那老哥哥没向你求情么” 云海清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那晚的情形他当然在现场,他是和仇彪一起去见高元奎的。但其实他并不知道仇彪已经动了手脚。高元奎连他也骂了一顿,说他不该跟着仇彪帮他当说客。说实话,当时云海清是很恼火的,但当他看到高元奎捏着喉咙眼睛充血的从屋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目睹仇彪飞起两脚将他踹回屋子里的时候,云海清差一点便冲上去劝阻了。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到现在还记得高元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伤心,愤怒,痛苦和不解。那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难以忘记的眼神,这一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之中都见到了那双眼睛。 “罢了,你这种人自然也没什么人性,也不会有什么情义。你动没动手其实都不主要,你就是帮凶,老寨主的死你也是凶手之一。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仇彪的底细的,又是怎么跟他搞到一起的。”林觉沉声问道。 云海清倒也不隐瞒,沉声道:“是我先发现仇彪的异样的,他还是内寨左营头目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了数次他独自从后山悬崖下的滩头架舟离开。我很是好奇,又一次我便跟着他去。直到跟随他来到湖西的小渔村里,看到了他跟人接头。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方知仇彪竟然是海东青的人。” “我本是要立刻禀报老寨主的,可是我又想知道这事儿的底细,于是我继续跟踪仇彪,没想到却被他发现了。那一次他故意引诱我跟随前去,然后我们交了手。只七招,他便制住了我。那种情形下,我不得不屈服。再说了,我得知他是海东青之子后,我便有意跟随他们干大事。仇彪许诺我将来让我当宰相或者枢密,我更是无法拒绝。我也想干一番大事业啊,可惜老寨主不肯做。良禽择木而栖,我只能选择别人。” 林觉点头,沉声道:“你说的真好听,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你不也是为了权势地位和名声么说到底,你也不想背个土匪的身份罢了,你方才还奚落老寨主成天想着招安,成天想着光宗耀祖,你不也是一样么” 云海清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其实也是这样的人,我不否认。你想知道的事儿我都说了,再无什么隐瞒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请给我个痛快。但如果你们愿意留我一命的话,或许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该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云海清的最后一句话其实已经是示弱了,但凡口口声声说不怕死的人,死到临头时会立刻崩溃,云海清或许就是这样的人。看出这一点的林觉对云海清最后一丝敬意也消失殆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之后,再定夺如何处置你。”林觉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二章 惊人之秘(续)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教云军师。”林觉道。 “你问便是,反正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云海清嘟囔道。 “好,我的问题是,你们是如何得知寿礼船随同漕运船队上京的消息,并且怎敢有恃无恐的派人去劫船的你们难道不知道此事将会让朝廷震怒,会发动大军前来围剿么莫非你们真的以为龟山岛可以承受朝廷之怒”林觉沉声问道。 云海清嘿嘿笑道:“小兄弟,你这哪里是最后一个问题,你问了好几件事呢。不过无妨,我不计较。然而我知道的自然会回答,你问的消息来源的事情,我却是并不知情,所以我没法回答你。整件事其实是二寨主告诉我的,他说有给太后老婆子寿辰的贵重寿礼混在漕运船队之中上京。至于二寨主如何知晓,那我便不知道了。八成是海东青那里给的消息,海东青的消息从何而来,我自然更不会知道。” 林觉皱眉沉吟,觉得云海清说的也许不是假话。仇彪来龟山岛山寨之中,背后自然得到海匪的大力支持。消息什么的自然是会及时的传递过来。至于海匪的消息从何得知,一来海匪既然势力如此庞大,自然是有许多的眼线探听消息。或许便是这些眼线探听得知。只要有心,这等消息也不是什么绝对的秘密。毕竟在林家,连自己都知道此事,探听出来怕也不难。 林觉不由得想起了林家商船临时改变靠港路线的事情。因为担心寿礼的安全,故而林伯庸下令让海船从泉州靠港,此举或许正是延缓了寿礼被劫。否则在翁山县周围的海面上,海匪怕是便要动手劫船了。正因为突然的改变了靠港路线,才避免了被海匪劫船,海匪们这才将消息送达龟山岛山寨,只能靠龟山岛山寨的匪徒半路拦截。 “至于你说的朝廷会因为此事震怒,我们当然清楚。但那正是我们的目的。” “此言何意故意激怒朝廷来围剿你们”林觉皱眉问道。 “说出来目的怕是要吓死你们。朝廷要围剿我龟山岛山寨,鉴于以前数次数万大军的围剿未能奏效,这一次他们怕是要调集周边数军的兵马。两浙路,两淮路,江南东西两路,这些地方所有的兵马都会被调集前来围剿我龟山岛。然则东南一带所有的兵马都被吸引在龟山岛周围,其他的地方……” 林觉忽然惊声打断道:“海匪要起事趁着东南兵力空虚攻打陆上州府” “你还当真不笨。这正是海东青的计划。龟山岛只是个诱饵,当各路州府大军围剿龟山岛时。海东青的三万兵马便将起事造反,第一个目标便是杭州城。攻下杭州城后作为落脚点,钱粮人都都有了,便可横扫东南。到那时,朝廷调兵前来怕是也来不及了。”云海清得意的道。 林觉和高慕青惊愕对视,心中惊惧难言。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次劫持寿礼船只之事背后竟然包藏着这么一个惊天的大局。之前疑惑他们为何这么愚蠢,竟然敢触朝廷逆鳞,劫持了太后寿礼,这无异于自己找死。然而现在才明白,龟山岛只是一个诱饵,为的是激怒朝廷,调集周边大军前来围剿,造成东南大片地区兵力的空虚,海匪便可趁机起事,短时间内便可夺下杭州城站稳脚跟。 “你们的胆子好大啊,你们野心好大啊。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我龟山岛山寨便被你们白白葬送了么朝廷调集大军前来,我龟山岛是第一个被剿灭的。你曾经也和我爹爹共同携手创建了山寨,你却和别人一起亲手毁了他”高慕青摇头轻叹道。 “大侄女,我也不想啊,可是成大事者岂能在乎这些小事。没了龟山岛,换来的是东南大片土地,甚至是整个花花江山,这当然是值得的。再说了,这山寨又不是我云某人的,从一开始山寨便姓高,我心疼什么”云海清冷笑道。 高慕青银牙咬碎,面对这个曾经自己尊敬信任的云叔叔,今日方知,这个人的内心有多么的阴暗。正所谓不惧外敌强劲,就怕祸起萧墙。龟山岛山寨本来是铁板一块,爹爹统帅之下,欣欣向荣一派兴旺。可现在却已经千疮百孔,人死心散。 和高慕青不同,林觉对龟山岛山寨的前途其实并不关心。他心中惊愕的还是海东青一伙海匪居然准备举旗造反之事。在上一世,虽然短短的一生之中也听说过有暴民作乱之事,但还从没有过人真正的扯旗造反。只能说,这一世重新来过,很多事已经走了另外一条路,正如自己也走了不同的路一样,整个天下,整个大周朝似乎都已经和上一世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许这便是那种被称之为‘时空扰动’所带来的不同的结果。而这扰动时空和进程的因素恰恰可能便是自己的重生。 “大寨主,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这个人如何处置请大寨主自行决定。”林觉吁了口气开口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她是不可能饶了这个参与谋害自己的父亲,并且差点毁灭山寨的罪魁祸首的。这个人一定得死。 “我昨日在爹爹坟前发过誓,要为他报仇告慰爹爹在天之灵。云叔叔,慕青最后叫你一声叔叔。你背叛山寨,勾结外人,犯下滔天之罪,绝无可恕。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高慕青冷声道。 云海清皱眉道:“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敢动我你们是疯了么动了我,二寨主不会饶了你们。你们若想活命,最好是放了我。云某或可保住你们一条性命。” 高慕青冷笑道:“你是真的疯了,你莫非以为抱上了仇彪的大腿,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我倒要你来庇护那还不如死了。来人,拖他出去丢入毒龙潭中喂毒龙。” 厅门外,秋菊带着两名女卫推门而入,两名身材魁梧的女卫一边一个,提小鸡一般将云海清从椅子上拖起来,几乎脚不沾地的往门外拖去。云海清此时此刻才意识到高慕青竟然是真的要杀了自己了。 自己之前之所以表现的大无畏,那是因为云海清认为自己一旦说出自己和仇彪之间,仇彪和海东青之间的关系之后,高慕青便会吓得恳求自己前去通融。事实证明自己错的太离谱了,高慕青真的要杀了自己,而且是要将自己投入毒龙潭中喂毒龙。云海清的腿忽然变软了,全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 “大侄女,你……当真要杀了我么饶我一命,对你有莫大好处。” “天大的好处我也不要。”高慕青斥道。 “饶命啊,饶我一条性命,我将加倍报答。我能辅佐你爹爹,也能辅佐好你。”云海清终于失去了淡定,他杀猪般的大喊起来。 林觉皱眉苦笑,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变色龙一般,一开始见他说些硬话,神态也算淡定,还以为是个视死如归的硬骨头。没想到死到临头立刻便开始嚎啕起来。果然和他的性格倒也匹配,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你要求饶,去阴间问问我爹爹,饶不饶得你。”高慕青怒斥道。 云海清听到此言,再无言语。长叹一声道:“罢了,既然我必死,倒也罢了。我只有一个请求,看在我云海清曾经对你不错的份上,你可否饶了我妻儿的性命。” 云海清来到山寨之后娶妻生子,儿子今年十五岁。 高慕青轻轻摇头道:“他们一个也别想活。我会全部杀了他们。” 云海清闻言高声骂道:“你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他们何罪” 高慕青道:“他们无罪,罪在你身上,你不自责,却来怪他人、你造孽,他们承受。拖出去。” 女卫拖着云海清往外走,云海清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还是山寨大寨主么山寨之中,除了内营那么一点人马之外,谁还听你的指挥你跟仇彪作对,便是死路一条。你是斗不过他的。嘿嘿,你杀了我,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拖走!”高慕青皱眉喝道。 几名女卫拖着云海清出了院子,云海清的喊叫之声也越来越小,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不久后女卫秋菊回来禀报,云海清已经被投入毒龙潭中被毒龙分食而死。高慕青长吁一口,颓然坐在椅子上泪落如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三章 击其弱点 (月初了,免费月票留着也不生崽。) 屋子里静悄悄的,烛火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黑夜中,长风浩荡,扫过龟山岛高高的山寨上空。树梢竹林发出隐隐风雷呼啸之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之声,更让这山寨之夜显得寂寥而诡异。 高慕青垂着头默默的哭泣了片刻,忽见面前递来一方白帕,抬眼看去,见林觉正站在面前,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大寨主,此刻不是悲伤之时,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事要处置。云海清只是帮凶,真正的主谋还逍遥自在,该即刻谋划对策才是。”林觉的轻声道。 高慕青默默的擦了眼泪,抬起头来恢复平静,点头道:“你说的对,真正的主谋还在逍遥。我爹爹的大仇还未得报。” 林觉在一侧坐下,低声问道:“大寨主打算怎么做” 高慕青皱着眉头想了想,赫然起身道:“我立刻带着人去他住处,将他拿了投入毒龙潭。” 林觉忙道:“且慢。大寨主就这么带人去拿人” 高慕青道:“怎么” 林觉道:“请你告诉我,仇彪武艺如何” “仇彪武艺高强,爹爹曾说,仇彪的武功不在他之下。”高慕青沉吟道。 “那么你是不是他的对手。” “若单打独斗,我未必非他敌手。” 林觉点头道:“好,就算你和他能打个平手,他的住处有多少兵马守卫你手头又能调动多少” 高慕青皱眉道:“他那里怕是有三四百人守卫,他给自己组建了一个护卫营,选了些精壮的人手护卫。我手头……女卫营一百二十余名。” 林觉咂嘴摇头道:“也就是说,实力悬殊很大,此去并不能保证拿下他是么” 高慕青冷声道:“拿不下也要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要我忍气吞声任他逍遥不成杀不了他也要拼命,大不了一死,又有什么了不起。” 林觉苦笑着看着高慕青,心道:果然是相貌和智慧成反比,大寨主毕竟是在这土匪山寨长大,虽然外表甚美,但究竟是带了些匪气,只知道一味的蛮干。 “大寨主,明知是去送死却要去,那不是愚蠢么你是全了替父报仇之名,然而你死了大仇没报,又有何用令尊一样难以含笑九泉。况且,你若败了为仇彪所杀,整个山寨便都是仇彪囊中之物了。令尊辛辛苦苦经营的山寨将被仇彪攫取,山寨之中支持你的人都将被清洗,这便是你去拼命的代价,你觉得合适么” 高慕青缓缓坐下,她冷静了下来。她并非是没有智慧,只是此时此刻有些上头,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去给爹爹报仇,却没想那么多。林觉一席话说出,高慕青立刻意识到此去不妥。 “可是现在怎么办山寨之中的兵马大多为仇彪所控制,各营头目也应该都是他的人了。此刻我早已陷入劣势。唯有杀了仇彪,方可扭转局面。否则仇彪一旦发动,我和几位叔叔以及手中的四五百人将不是敌手。可是你说的也对,我这一去可能根本没法拿了他,他身边人手太多,而且武功和我不相上下。……这可如何是好”高慕青紧皱眉头神态焦急的道。 林觉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寨主刚才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山寨兵马大多为仇彪所控制,那是因为仇彪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为头目。然而以短短年余时间,那仇彪想收买全部兵马的人心却是很难的。大多数人其实应该对老寨主还有情义,只是目前不得已罢了。这种情形之下,只有一种办法能破解,那便是擒贼擒王,诛杀仇彪极其党羽。这些人一点授首,兵马便自动回归大寨主辖下,且绝对不会有人为了仇彪之死而选择叛乱。” 高慕青瞪着林觉道:“你这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刚才我不就是要去杀仇彪么可是你不是说了一堆不能去的理由” 林觉摇头道:“大寨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要杀仇彪极其党羽不能硬来,目前局势我们处于劣势,硬来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你也不希望大仇未报,山寨却又沦为他人之手吧。” 高慕青道:“你有何妙计” 林觉想了想道:“为今之计,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一点便是,此时此刻仇彪尚未得知我们已经洞悉了此事,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杀了云海清。此刻他在明处,而我们在暗处。” 高慕青皱眉道:“那又如何消息很快便会走漏,他也很快便会知道。” 林觉道:“消息保密的时间越久,便越对我们有利。明日问起来云海清的动向,大寨主大可对外宣布,云海清被大寨主派去岛外执行秘密的任务,这样他们即便怀疑,也只能是怀疑罢了。” “然则能隐瞒此事又能如何” “大寨主,能隐瞒此事,便便于我们布置。若大寨主允许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计划,但不知大寨主愿不愿意照此行事。” 高慕青挑起秀眉沉声道:“你有主意怎不快说” 林觉点头道:“好。此计便是利用仇彪不知我们已经洞悉其身份内情之事而发动,计划得当可一举剪除仇彪极其党羽。但是可能要委屈一下大寨主。” 高慕青皱眉道:“到底是怎样做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快说。” 林觉道:“好吧,大寨主可否邀约仇彪来此,我们设下埋伏伏击于他,这样或可像对付云海清一样,一举将其拿下。这可比主动去他住处正面厮杀要好的多。” 高慕青皱眉缓缓摇头道:“绝对不成。仇彪这个人极为谨慎,他走到哪里都带着护卫营,最少几十人。他也来过我这里,但前呼后拥带了上百人,前前后后都有他的人警戒,此计怕是不成。” 林觉皱眉不语,心想:仇彪定是心中有鬼,所以生恐发生意外。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高慕青也眉头紧锁,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办法来。 林觉忽然开口道:“有了!大寨主,那仇彪对大寨主倾心,想要娶大寨主,不知这事儿是真是假。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及此事了。” 高慕青冷声喝道:“你提此事作甚凡是在我面前提及此事的人,都将会被我严厉惩罚。你是第一次,我不希望听到你说第二次。” 林觉笑道:“大寨主不要发火,听我说完。唔……仇彪若是真对大寨主情有独钟的话,这正是这个计划可以进行的前提。我知道大寨主对他厌恶,也不是故意让大寨主不满。但此计划却需要利用此点。”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不说话。林觉轻声道:“大寨主不妨答应了和他的婚事,这样便可让他放松警惕。咱们或可设个请君入瓮之局。婚礼当日,或酒中下毒,或婚宴设伏,或洞房刺杀,总之,婚礼当日他总不能带着一堆护卫在旁吧,即便带着,数量也不会多。只要他能引得他来此,并疏于防范,便可以优势人手乘其不备将其击杀,并剪除其党羽。擒贼擒王,杀了仇彪和一干党羽之后,便可清洗余孽,重新掌控山寨了。大寨主以为如何” 高慕青脸上泛红,娇声怒道:“你要我跟着杀父仇敌成亲绝对不成。” 林觉咂嘴道:“这是假的啊,又不是真的。只是利用婚礼,将他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高慕青摇头怒道:“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高慕青清清白白的女子,却要背上跟这畜生成亲的恶名,这绝对不成。我宁愿带人去正面挑战他,也不愿背负这等污名。我知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我做不到。任何人都成,只决不能跟他拜堂。” 林觉急的跺脚,这大寨主怎地还有些一根筋,这可是最好的让仇彪放松警惕的机会,可是她却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但他却也似乎有些理解高慕青的感受。虽然是为了报仇,但毕竟要公开宣布嫁给杀父仇人,从情感上很难接受。而且林觉觉得,即便是自己劝说她勉强同意,到时候高慕青怕是也要露出破绽,反而会引起仇彪的怀疑。 “大寨主,要不然这样,还有个办法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那便是大寨主随便找一个人宣布成亲,那仇彪必然会恼恨不已。婚礼当日必是要来闹事的,那也是对他动手的机会。这其实和答应他的婚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逼得他主动来此,入我们的圈套。若是随便一个什么人的话,大寨主便无需背负不可接受的恶名了。”林觉皱眉沉声道。 高慕青想了想点头道:“这办法倒是可行。你觉得他一定会来” 林觉笑道:“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的心思。特别是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个人跟他抢女人,他能咽得下这口气他若不来闹,便说明他并不喜欢你,心里根本没有你。那么之前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至于他喜欢不喜欢你,我说了不算,这需要大寨主自己判断,毕竟大寨主是当事之人。那么以大寨主看来,仇彪你对是否是喜欢的发疯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三章 毒龙潭 高慕青心里明白如镜,她自然知道仇彪对自己如何,那仇彪恨不得吃了自己,每次见面自己都被他那种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仇彪也不止一次的在自己面前说出露骨的话,每次都被自己严厉斥责,仇彪却也不死心。自己不得不定下规矩,仇彪若来见自己,必须要自己的许可,否则不许踏入自己的住处半步。仇彪居然也答应了。作为一个女子,虽然是女山大王,但这方面的敏感程度其实和其他女子是一样的。 仇彪对自己有意,此事山寨尽知。那仇彪也不止一次的公开表达爱意,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自己宣布嫁给另外一个人,以仇彪的性格必是恼羞成怒。嫉恨交加之下,那是肯定要来闹事的。婚礼也必是办不成的,或许会恼恨杀人。果真激的他前来的话,若布置得当,仇彪便是自投罗网。 高慕青站起身来,缓缓的在厅中走动,秀眉微蹙,考虑了片刻时间,终于停步转身看着林觉道:“我同意你的计策,或许这是最好的诛杀仇彪极其党羽的办法。我答应了。明日我便宣布此事,成功与否,便在此一举。” 林觉点头道:“大寨主需要好好的安排一下,既然那仇彪极为谨慎,又说他武艺高强,那么一切便要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让他察觉有异。这伏击拿人之事我不甚在行,大寨主和手下的各位自行商议便是。” 高慕青点头道:“好,我会安排的。不早了,我命人领林公子去休息。明日一早咱们见面再谈。” 两名女卫进来,领了林觉去了后面的一座房舍中临时安寝。林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终于迷糊睡去后,半夜里却又被外边呼啸的山风的声音惊醒过来。起身看时,但见前方小楼的长窗之中依旧灯火明亮,几个人影映在长窗的窗纸之上。想必是高慕青和手下的女卫正在商议安排伏击之事。林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转身回到床上盖上被子,不久后再次沉沉睡去。 …… 清晨,清脆的鸟鸣之声响彻房舍四周。林觉醒来,自己整理了一番发髻和衣衫推门而出。外边的院子里一片雾气蒙蒙。身处于湖心小岛高处,湿度极大。又是初冬时节,每日清晨整座小岛都笼罩在雾气之中。 廊下有人从雾气之中现身,那是一名端着盛水铜盆的使女,胳膊上还搭着一件袍子。 “林公子早,请漱洗更衣。”使女微笑道。 林觉点头还礼,却有些纳闷。 “更衣更衣作甚” “大寨主吩咐的,让我来为林公子梳洗更衣。一会儿大寨主要在聚义堂升座,林公子可能要跟着去。”使女微笑道。 “我跟着去聚义堂我去作甚”林觉满头雾水。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这是大寨主的吩咐,我只是照办。公子请洗漱,我再替公子梳发。” 林觉无奈,只得用盆中清水洗漱了一番。那使女搬来一只凳子请林觉坐下,然后打散了林觉胡乱盘起来的发髻,麻利的梳理起来。不久后林觉便焕然一新了。 “好啦,我来服侍公子更衣。”使女拿起了新袍子,伸手来替林觉解衣扣。 “我自己来,在下不惯受人伺候。”林觉忙摆手道。他不是不惯,他只是不想让这使女动手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 林觉拿了袍子进了屋,居然还关上了门。那使女站在廊下苦笑,这位林公子居然还如此的害羞,换个袍子还关门。不久之后,林觉开门出来了,那使女一眼看到林觉的样子,顿时苦笑不得。 那本是一件崭新的上好料子的薄棉袍,穿在身上应该是笔挺悬垂的模样,然而此刻穿在林觉身上臃肿不堪,简直不堪入目。衣衫里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般,一点也没穿出效果来。 “林公子,你里边穿了什么这衣衫……” “我怕冷,里边衬了中衣,这鬼天气,冻得我直哆嗦。”林觉皱眉道。 使女无语,心道:这位林公子当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这件袍子的衣料做工这么好,穿在这位林公子身上简直是浪费了。但她也不好意思让林觉重新更衣,也不能直接说林觉穿的太邋遢,那也太没礼貌了。 “林公子请自便,一会儿我再来请林公子去用早饭。林公子,这里是山寨要地,你可千万不要乱走。”使女行礼道。 “知道了,有劳了。” 使女离去之后,林觉站在廊下觉得有些无聊,四周的雾气已经淡了不少,露出了后园的景色来。此刻林觉才发现,这座后园里的精致倒是不错。几座假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青竹翠绿,松柏长青,青石铺就的小道蜿蜒在花坛之间,倒也布局甚是雅致。 林觉举步下了门廊,沿着青石小道缓步在园子里游走。看得出这园子是经过专门设计的。虽是山寨匪巢之中,却和杭州城的大户之家有的一比。足可见老寨主高元奎并非是个莽夫,生活还是颇有些情致的。 不知不觉之中,林觉走到了后园的围墙前,这里距离住处已经有百步之遥,可见这个后园规模之大。后园有一道圆门,却但却是被铁栅栏给封闭起来了。可以透过铁栏看到后方嶙峋的山石和杂乱的树木。林觉无意探幽,于是准备转身往回走。正在此时,便听到哗啦啦一声巨大的响动声从后园围墙外传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翻腾,激起的巨大水花之声。 林觉很是诧异,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于是慢慢的走近铁栅栏往外瞧。然而角度的问题只能看到后园外杂乱的草木石头,水花声依旧在继续,是从墙外右手边的不远处传来的。 林觉伸手推了推铁栅栏,这次啊发现这铁栅栏门居然虚掩着,并没有上锁。伸手解开搭扣一推,铁栅栏门被推开了。一条小路沿着杂乱嶙峋的山石通向右首的那片竹林之侧。林觉慢慢的沿着小道走去,走出四五十步之后,前方的石壁消失,眼前豁然开朗,然后林觉看到了那个正水花翻腾不休,发出巨大响声的一片小深谭。 几十条黑乎乎的巨大的影子正在下方的深谭之中游弋,每一条长近丈许。潭水清澈,看的清清楚楚,能看到它们凶恶的眼神以及身上疙疙瘩瘩盔甲一般的皮肤。有几条正在潭中一侧争抢着什么,在水面上翻滚撕扯着什么,闹出很大的动静。 林觉倒吸一口凉气,潭水中的正是几十条毒龙。这里便是毒龙潭。 林觉自然是见过鳄鱼的,不过这么多条巨大的鳄鱼挤在一个小潭之中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林觉也看清楚了,那几条鳄鱼撕咬争抢的正是一条已经只剩下骨头的大腿。那是一条人的大腿。而潭水一侧的浅滩上,散落着不少白骨。想必都是被葬身于此的猎物。林觉立刻想起了昨晚被投入毒龙潭的云海清,正在撕扯的猎物也许便是云海清的尸骸。 毒龙们见到有人在岸边高处现身,竟然像是有所只觉一般纷纷朝林觉战力的脚下的水面游来。有几条居然还顺着岩壁山石意图爬上林觉的立足之处。林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往后退,那些毒龙一个个长着嘴巴朝林觉露着尖牙,样子甚是诡异。 林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转身便走。忽听有人在身后轻声道:“林公子不必惊慌,它们爬不上来。” 林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袭劲装,身材凹凸有致,披着猩红大氅的高慕青居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正静静的看着自己笑。 “他们怎地见人来便想冲上来攻击性这么强”林觉嘴唇发干的叫道。 “林公子莫要误会,它们并非要攻击你,它们是以为你去投食给它们,所以见到人影便都聚集而来。这里是毒龙潭,山寨之中犯下大罪之人最严厉的惩罚便是将他投入毒龙潭中喂毒龙。这些毒龙已经形成了习惯了。”高慕青解释道,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鳄鱼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见有人来便知有吃的食物了,所以才扎堆冲向自己。即便如此,一想到这些毒龙的食物都是人肉,林觉还是觉得甚是惊悚。将人投入毒龙池被撕扯吞噬,这种惩罚实在过于残忍。这龟山岛山寨毕竟是法外之地,所行之事也都是让人匪夷所思不能苟同。但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这山寨之中收留的都是亡命之徒,若无强力手段震慑,怕是也难有纪律,这也算是一种震慑山寨匪徒的行之有效的手段吧。谁也不想被丢入毒龙潭中被毒龙生吞活剥。 “这里的毒龙和外边的毒龙不同,生性凶猛而且体型硕大。外边湖中和大江之中也有毒龙,但和这里的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听爹爹说,当年他们来龟山岛建立山寨之时,本不知道山顶这片湖水之中有如此巨大的毒龙存在,夜晚毒龙上岸,吃了十几个人。爹爹他们决定解决这毒龙之患,于是带人下湖诱捕毒龙,尽数投放在这小潭之中。那边通向湖中的隘口以粗铁栏隔断,所以它们出不去。现在山顶湖中的毒龙几乎尽数在此。但因为潭水中十五匮乏,它们相互撕咬,每年孵化出成千上万条毒龙也不能存活,这几十只是剩下来的最强悍的毒龙。”高慕青轻声解释道。 林觉吁了口气,听的心惊肉跳。高元奎他们也确实是强悍,生生造出了这小片凶残之地。这些鳄鱼其实也是活的艰难,遇到这么一群亡命之徒,霸占了它们的地盘,还被困在此处。相互之间还要搏杀争食。这倒也算是弱肉强食之理,难怪下边这数十条毒龙都如此巨大强悍,原来它们都是竞争的胜利者。 “山寨之中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投入毒龙潭中葬身毒龙之腹。背叛山寨的,残杀荼毒自己人的,还有便是一些被抓到山寨的外边的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的官员。其实数量也不多,二十年来尚不足百人而已。林公子,咱们走吧,你呆在这里怕是不习惯。早餐准备好了,我去请你,却发现你不见了,这才找到了这里。”高慕青淡淡的道。 林觉半分也不想停留,点头转身赶紧跑路,那潭水中的鳄鱼一个个用冷漠的眼睛瞪着自己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林觉心想,若必须要死,这怕是最可怕的死亡方式之一了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四章 聚义厅 用早饭的时候,林觉询问了高慕青要自己跟她一起去聚义堂的原因,高慕青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你现在是我身边的人,随同我一起去聚义堂升座也没什么。而且,你跟着我一起去,有什么事情我也好随时请教。”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能让林觉信服,但高慕青不愿回答,林觉也不想多问。自己跟着去瞧瞧这山寨之中的头脑人物,见识见识这山寨聚义堂的威严,倒也比枯坐这里有趣的多。况且在那种场合,林觉认为自己也能得到不少的讯息。 朝阳升起,山顶上的雾气极快的褪散开去。空气有些清冷,但却很清新。高慕青在二十余名女卫的簇拥之下离开住处前往聚义厅所在的岛上最高处。林觉作为她们当中唯一一个男子,显得极为的显眼和不伦不类。 通向山寨的路是一层层的石阶,数十阶一个平台,渐行渐高,不久后回首看去,整个山寨几乎都落入了视野之中。远远的还能看到岛外湖面上碧波闪闪,无数叶片般的船只在岛旁的水面上游弋穿梭。 石阶上,每隔数阶都有匪兵在旁战立警戒。英姿飒爽的高慕青身披猩红披风走过时,这些匪兵都肃立行礼,高慕青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过。林觉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叹。这龟山岛山寨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等级系统。山寨中的寨主和头目其实已经和匪兵们之间再不是平起平坐的关系,这已经和外边的世界无异。这也不难理解,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最终都会衍生出高低贵贱的阶级之分,他们打出‘人人平等’‘祸福共享’这些旗号,其实都是骗人的鬼话。 每个人其实都想拥有权力和地位,无论朝廷,乃至这种法外之地,甚至是禽兽之中,尚有地位权力之争。所谓大同社会乌托之邦,其实都是一种美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高大的聚义厅就在岛上的最高处。宏伟巨大的一座木制的殿堂,饱经风雨之后,虽然显得破旧黯淡,但依旧气势不凡。厅前一根旗杆直插云霄,旗杆顶上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迎风招展。 聚义厅前已经站立了不少人,老老少少精干老迈皆有。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厅前台阶上,见到高慕青均上前拱手行礼。 “我等见过大寨主。” 高慕青快步上前,微笑还礼,口中道:“赵叔叔,马叔叔,陈叔叔,你们可好” 一名面色红润的老者笑道:“好好好,我们这帮老家伙还死不了。倒是不少日子没见大寨主,甚是想念。今日大寨主要升座仪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天不亮便来了。” 高慕青微笑道:“几位叔叔辛苦了。慕青做的不好,应该常常去看望你们的。” “无妨无妨,山寨事务繁忙,也怨不得你。再说最近有人弄出事来,山寨上下鸡犬不宁,大寨主想必也是烦心的很。”那老者沉声道。 “老赵。莫发牢骚。当心有人心里不高兴。现在有的人可是跳脱的很,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怎样便怎样。这么下去,山寨可要完蛋了。哼!”另一名皂衣老者冷声道。 “老马,叫我莫发牢骚,我看你牢骚比我还多。”赵老者哈哈笑道。 站在他们后方的一群青壮头目皱着眉头面色阴沉,他们都是二寨主仇彪提拔上来的人,他们也听得出这几个老家伙的话便是在映射二寨主。很多人心里不快的想着:“这些老家伙就是不识时务,如今的山寨已经不是老寨主在世时的山寨了,迟早二寨主会将你们这帮老东西给一锅端了。” 林觉在这群高矮胖瘦的人群之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这两人便是前哨营正副头领钻山豹李安和活阎王周奇。林觉看到他们的时候,李安和周奇也看到了林觉。这二人本来听着这几个老家伙发牢骚皱着眉头,当他们看到大寨主身后人群之中的林觉时,顿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众首领向高慕青行礼,高慕青一一还礼,带着众人进了聚义厅中。李安和周奇特意坠在后面,待林觉走过身旁时,李安笑眯眯的道:“想不到啊,林兄弟。你道行不浅啊。这才几天时间,便混到大寨主身边了。佩服佩服。” 周奇也低声笑道:“是啊,当真是了不得。这位林兄弟确实是让人惊讶。这般本事,什么时候教教我等” 林觉苦笑道:“二位首领,莫要取笑我了。我也不知道大寨主怎地便要将我调来她身边办事。其实只要能为山寨出力,在那里还不都是一样。” “啧啧啧,这话说的,当真滴水不漏。那日在龟山镇见到你时,便知道你林兄弟不是一般人。林兄弟,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你入山寨还是我的决定。将来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记兄弟们呢。”李安脸上带笑,言语中充满了揶揄之意。 周奇在旁皮笑肉不笑的道:“就是就是,我们这些二寨主提拔上来的人,哪有大寨主看上的人有排面那可是正统。将来林兄弟可要多照顾我们兄弟才是。” 林觉本不想多言,听这二人冷嘲热讽,忍不住低声道:“二位何必说这种话。谁不知道二寨主才是山寨之主二位是二寨主提拔之人,该替我引见才是。我倒是想改换门庭,跟着二寨主混。二位如今都是山寨红人,何必奚落在下。” “哈哈哈,你倒不傻。”周奇笑道:“你也知道你跟错了人么不妨不妨,你若有心效忠二寨主,我们倒是可以替你引见引见。哈哈哈。” 李安忙瞪了周奇一眼道:“周兄弟,莫要胡言乱语。” 周奇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嘴打着哈哈走开。李安也快步向前,跟上了头目首领们的队伍。林觉面带冷笑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道:你们尚不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咱们走着瞧便是。但林觉也感觉到,李安和周奇似乎并不太收敛自己,这说明二寨主一方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一定的地步。这些仇彪手下的党羽们都已经不在乎公开谈论了。 一行人进了大厅前方的天井,进正厅之前,随从们都留了下来。聚义厅中除了少量的护卫之外是不允许普通士兵进入的。高慕青身边只有五名随从可以进入,那是秋菊等五名有职务的女卫营头目。林觉身份尴尬,目前还无职位,也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便被拦在了厅门外。然而高慕青居然转身回来主动向守卫打招呼,让林觉跟着进了聚义大厅正厅之中。这让二十余名首领也觉得甚是奇怪,但很快也就不再在意,没放在心上。 聚义厅正厅宽大开阔,两排巨大的木柱撑起高达三四丈高的大厅穹顶。一排排士兵在左右两侧后方肃立,中间两排红木大椅次第排列。前方上首,写着‘忠义千秋’的巨大匾额下方,三张张巨大的铺着兽皮的大椅摆在那里。两侧的廊柱上挂着一幅对联,上写:忠义垂千古,肝胆照乾坤。每一张座椅之后都插着藩旗写着字号,那是每位首领专有的座位,凸显地位之尊。 林觉和几名女卫站在侧首,看着一干匪首肃立中间,拱手等候高慕青上座。高慕青行动如风,身后的猩红披风像是一团火苗在燃烧,快步走到上首中间的兽皮大椅之前,转过身来举手道:“二各位兄弟请坐。” “大寨主请落座。”所有人都沉声喝道。 高慕青面无表情,缓缓坐在椅子上,一干首领这才纷纷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落座。 高慕青扫眼看了一眼身边左右的空位置,脆声问道:“二寨主呢怎地没来” “云军师也没来。”有人嘀咕道。 “云军师奉我之命,昨夜连夜下山办事去了。走得急迫没来得及跟兄弟们打招呼。我是要他去楚州打探朝廷对我山寨的消息,因为风闻朝廷正集结兵马准备攻我山寨,云叔叔在楚州官场有人,他悄悄去探查内部消息最为合适。三五日内估计回不来。但是二寨主呢他去哪里了难道不知道今日要议事” 高慕青轻描淡写的将云海清没有在场的事情给掩饰过去,林觉在旁暗暗点头,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掩饰住。高慕青这个理由还算能靠得住。 “禀报大寨主,二寨主应该很快就到,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中营首领万三山起身回禀道。 高慕青蹙起眉头来沉声喝道:“什么话什么事能耽搁议事升座的大事二寨主这么不知轻重么来人,立刻去请他来,难道因为他一人耽搁了这么多人的时间么” 一名喽啰忙往外跑去,准备去找二寨主侯彪前来,但他尚未到门口,便听见外边脚步咚咚作响,有人郎朗大笑道:“大寨主生气了么我这不是来了么哈哈哈,大寨主升座议事,我仇彪怎敢不来” 说话声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像一朵乌云遮住了厅门口的光亮。仇彪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挎着腰刀,身形彪悍的护卫。 座上众首领纷纷起身。 “见过我二当家的。” “见过二寨主。” 高慕青端坐不动,几名坐在上首的老者也神情肃穆端坐不动。仇彪看在眼里,目光中凶光一闪,旋即笑哈哈的一阵风般来到众人面前,拱手团团施礼道:“各位兄弟好,都坐,都坐。莫要闹哄哄的。” 众首领重新落座,仇彪这才对高慕青拱手行礼,双目放光的道:“见过……大寨主。” 高慕青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沉声冷冷道:“二寨主有礼了,快请落座吧。” 仇彪哈哈一笑,舔了舔嘴唇,肆无忌惮的看了今日打扮的越发英气勃勃美貌无双的高慕青拱手道:“遵命!” 说罢几步过去,一屁股坐在高慕青左首的兽皮椅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五章 寨中事 谢:书友39181318、秋乱找叻、紫色花玲、条顿的信仰、书友18546972、100个可能、书友17086729、3695到、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赏。谢:剑舞三千尺、可乐加点冰、跳动的心丶、风华二哥等兄弟的票。 仇彪一现身,林觉的眼睛便盯在他身上。这个仇彪三十许人,生的高大魁梧相貌堂堂,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气质。那是一种谈笑风生旁若无人的威压感。他到场之时,林觉默默的数了一下在座的湖匪首领们起立迎接的人数,发现人数超过了七成。个个面带献媚的笑容热切的说着恭维之言。这一切似乎足够说明,仇彪其实已经掌握了山寨的主导权。 “今日升座,是有些事情跟诸位兄弟商议一下。”高慕青脆声开口了,坐在高高的头把交椅上的她虽然眉目如画,但却也有一番土匪头子的气势,一开口,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寨主好久没有和兄弟们见面了,大寨主有何吩咐便直接告诉兄弟们,谁敢不从,我仇彪第一个不答应。”仇彪大声笑道。 高慕青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我之所以不升座,那是因为我相信二寨主的能力。山寨如今在二寨主的统率下井井有条,我也乐得清闲。我可不是愿意在旁指手画脚之人。” 仇彪呵呵笑道:“大寨主如此信任我,我当全心全意打理山寨,不能辜负大寨主的期望。但这并非我仇彪之能,大寨主坐镇稳定军心,各位兄弟齐心协力,这才有山寨如今的局面。” “是啊是啊,二寨主能力超群,有他管事,大寨主便放宽心吧。” “二寨主是男子汉,大寨主是女中豪杰。咱们山寨这叫做阴阳调济,男女搭配。” “什么阴阳调剂这叫做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山寨才能欣欣向荣。就像一家子一样。” 一干首领纷纷七嘴八舌的附和着。仇彪听到阴阳调剂男主外女主内这些话时,嘴巴笑的合不拢。眼神也带着一丝色魅的瞟了高慕青一眼。高慕青则眉头皱的更紧,恨的银牙紧咬。这帮家伙越来越放肆了,现在已经敢当面用这种话来调侃了。 闹哄哄之中,坐在上首右侧的山寨兵马总教习赵山岳沉声开口道:“我龟山岛山寨果真是已经欣欣向荣井井有条了么老夫表示怀疑。” “赵叔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仇彪沉着脸问道。 “莫叫我赵叔叔,老夫可担不起。二寨主还是直呼其名为好。”赵山岳沉声道。 仇彪狠狠的瞪着赵山岳冷声道:“赵教头,那么你刚才那话是何意” 赵山岳沉声道:“什么意思还用多说么我山寨本来在老寨主统率之下便已经欣欣向荣,这可不是你二寨主之功。而且目前来看,一场风雨即将来临,我龟山岛山寨已经陷入了巨大危机之中,恐遭灭顶之灾,而你们却还在这里歌功颂德,当真可笑。” “赵山岳,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风雨来临什么巨大危机你这是胡言乱语什么”前哨营头领李安赫然起身厉声质问道。 高慕青冷目扫向李安,冷声喝道:“李头领,注意你的言辞。赵叔叔是我山寨元老,你要问话当恭恭敬敬,莫忘了山寨的规矩。你的交椅排序可不在赵叔叔之前。” 李安看了一眼仇彪,见仇彪无所反应,这才拱了拱手告罪坐下。 仇彪微笑着开口道:“看来赵教头心里憋着很多话要说啊,今日既然众兄弟都在,大寨主难得升座,不妨全说出来。莫要憋坏了自己。” 赵山岳冷声道:“说便说,老夫确实早就想说了。大寨主,你是本寨之主,山寨的事情你该自己主事,不能任由他人乱来。现如今山寨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再不赶紧想办法,便将大祸临头了。” 高慕青微笑道:“赵叔叔莫要激动,有话你就说。你说的大祸临头是什么” 高慕青其实知道赵山岳说的是什么,只是她必须表现的一无所知。 “哎!大寨主啊,你当真不知道么二寨主这一年来做的事情已经违背了老寨主定下的山寨规矩。我龟山岛山寨能够二十余年不倒,一直屹立于此。那是和山寨定下的规矩有很大关系的。朝廷虽然围剿了我们数次,但均未出全力。那是因为老寨主虽落草于此,但却从不迫的朝廷对我们下狠手。山寨越来越偏向于自给自足,打渔种稻,买卖货物,和朝廷相安无事。那些为朝廷所不容的好汉们也有个立足之地。这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六章 寨中事(续) 赵山岳气的脸色通红,被仇彪这一番振振有词的话说的竟然没有办法回应。 “二寨主,你说的倒是轻松,拿什么去抵挡这一次朝廷围剿,必是调集大军压境,搞不好要有十万八万的大军前来。我们山寨兵马区区三千余,拿什么抵挡”坐在左首的山寨元老人物马明德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 马明德年轻时是关西道上的悍匪,被朝廷缉捕走投无路投奔龟山岛山寨,曾是老寨主高元奎最得力的手下悍将。但一次作战之中左腿被砍断,故而落下残疾,现在山寨之中做些后勤之事。 “如何抵挡这话从你马明德口中说出,着实教人惊讶。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什么敌众我寡之类的话。但之前哪一次官兵来犯,我们不是以少打多靠的是什么,便是众志成城以及天时地利人和。洪泽湖是我们的地盘,官兵进来便是进了鬼门关。水面上是一道关卡,我们的兄弟在湖面上便可对敌战船袭扰。而岛上的地形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在你们这些老人家在主寨晒太阳喝酒的时候,我仇彪可没闲着。龟山岛四周的防御工事箭塔暗堡已经建造的比之前坚固数倍。整座山寨岛屿已经如铁桶一般,官兵绝对不要想攻上山来。” 仇彪吸了口气继续道:“不但如此,这段时间以来,我命前哨营广召兵马,截止昨日为止,各地英雄豪杰前来入伙的人数多达九百余人。目前我山寨兵力已超过四千人。这四千人依靠坚固工事箭塔,可挡十万官兵。山寨之中物质充裕,依托坚固防御,我山寨便是守个一两年也是无虞。然而朝廷的官兵能在我小小山寨耗个一两年么各位兄弟,我早知道很多人对我仇彪不满,也会抓住我仇彪做的事情来说话。但我仇彪一心为了山寨,不敢说呕心沥血,但也绝不敢辜负大寨主和老寨主的期望。如果有人觉得我办事不利,我让出二寨主之位又当如何” “二寨主,你可不能不管山寨,兄弟们都指望着你呢。” “是啊,二寨主为山寨天天忙碌不休,有的人仗着老资格天天什么都不做却指手画脚的诋毁,这不是让人寒心么” “二寨主,谁跟你过不去便是跟咱们过不去。大寨主也绝不会答应。” 仇彪一番话煽动性很强,下边首领们一阵叫嚣之声,吵闹不休的帮腔。 几位老者气的面色发白,但却无可奈何。表面看起来仇彪说的话滴水不漏很有道理,然而只要细细琢磨,便知道仇彪之言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虽然加强了防御,虽然扩充了兵马。但这座小小的山寨怎能抵挡数目庞大的朝廷官兵。特别是当朝廷下定决心要铲除山寨之后,更是会不计代价。所以,仇彪之言完全是胡吹大气而已。也许能短时间内抵挡,但绝对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座上只有林觉和高慕青知道仇彪的真正目的。仇彪招兵买马修建工事可绝不是认为龟山岛山寨真的能抵挡官兵的大举围剿。他这么做一来是表现自己为山寨尽力的姿态,另一方面则是要龟山岛山寨能尽可能的拖住围剿兵马的时日长久一些,这样便为翁山县海匪的攻击内陆争取时间。到那时朝廷兵马会前后为难,要拿下龟山岛则需要死更多的人,花费更长的时间。若是调兵回救杭州,则龟山岛成为心腹大患,会截断运河航道,也是不成的。龟山岛会成为朝廷咽喉上的一根毒刺,成为一个必须要除去的诱饵,这便是仇彪竭力加固工事招募人手的原因。 “罢了罢了,老夫不跟你辩,这件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大寨主,你来定夺。你说二寨主做的这些事是不是过头了”马明德拱手对托着香腮坐在首座上若有所思的高慕青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慕青。高慕青放下手臂,缓缓的坐直身子,轻声道:“这件事么……我觉得二寨主做的没错。” “什么”赵山岳马明德等人惊愕的看着高慕青。 “我觉得二寨主做的没错,山寨要发展,决不能固守成规。爹爹和几位叔叔,你们这一代做的足够好了,但到了我们这一代,山寨岂能不有所发展我既将山寨常务交于二寨主主持,便给他足够的信任。二寨主所做的决定便等于是我的决定,故而我不得不告诉几位叔叔,你们无须再担心山寨大计,安心的在山寨养老的好。”高慕青语声清冷的道。 几位老首领面面相觑,既尴尬又难过。大寨主居然都这么说,看来一切已无法更改。不过也有人心里意识到这是高慕青的违心之言,想到或许是形势所迫,大寨主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山寨的控制权其实已经大半在仇彪手中。大寨主一定不想闹出乱子来,这才会如此变态。 仇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得到高慕青的公开支持,他也很意外。他一直觉得高慕青对自己是有着排斥的心理的,但关键时候高慕青还是跟自己站在了一起,这给了他一种错觉:或许高慕青对自己的追求反应冷淡,其实只是一种矜持。内心里她应该已经应允了。况且,不久之后,山寨将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她要想还能当大寨主,便只能依靠自己。而代价便是:遂了自己的愿,让自己得到她。 “多谢大寨主信任,仇彪在此立誓,我要和龟山岛山寨共存亡,绝不会容官兵踏足山寨半步。”仇彪站起身来,举手朝天大声作秀。 “我等也立誓,和二寨主一样,和山寨共存亡。”十余名头领也起身附和道。 几名老者面对眼前这一切叹息摇头。 仇彪转了转眼珠子,转身对高慕青拱手道:“大寨主,我有一事请求大寨主的同意。” 高慕青淡淡道:“讲。” 仇彪道:“为了更好的抵御官兵的进攻,本人认为应该减少内寨兵马,将大部分兵马集中在湖面和山寨外围。目前山寨内寨之中人手近一千八百余人,实在是没有必要。譬如赵教头,马头领他们手下都有上百人的护卫,我认为这些人手实在是过于浪费了。我想,每位头领身边其实只留三五十人便可,其余人手该集中起来冲入前哨营中作为作战人手。这样可更好抵御官兵的进攻。不知大寨主以为如何” 林觉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叹,这仇彪真是好算计。趁着谈及可能到来的官兵的围剿作为理由,他提出了削减调出内寨人手的事情。理由固然是冠冕堂皇,然而真实的目的怕不是那么光明。听到他提出这个建议的第一时间,林觉便咂摸出了味道。显然仇彪是要趁机削减内寨各头领身边的护卫人手,而内寨之中的头领中的大多数正是忠于高慕青的人。这是在进一步的削弱这些人的力量,一旦需要清洗时,这些人手中无人,怕也是被碾压斩杀毫无还手之力了。 其实不仅是林觉嗅到了味道,座上众头领也都嗅到了味道。他们惊讶于二寨主居然敢公开提出这种建议,那便是要试探大寨主的态度,看看大寨主是否是真的信任他。大寨主要是真的同意,那便是彻底向二寨主低头了。因为谁都知道,正是因为掌握了内寨的上千人手的那些人的拥护,所以高慕青才顺利的被推举为大寨主。一旦削减这些兵马,高慕青便等于是自断双臂了。 众人静静的看着高慕青,等待她的回到。几名山寨元老也急切的等待着高慕青驳斥仇彪这一无理且霸道的要求。然而,他们很快便失望了。 “我同意二寨主的建议,打起仗来,外边更需要兵力。二寨主可酌情处置此事。几位叔叔,希望你们不要不满。这事儿也是为了山寨着想。” 高慕青清冷的声音响起,几位老者长声叹息。 马明德差点便脱口而出:“大寨主,你是真的不知道仇彪的企图么你这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但这句话怎能说出口,一旦戳穿这层窗户纸,仇彪便会立刻动手,山寨中将掀起血雨腥风。当然,他们对高慕青也极为失望,高慕青如此识见不明,实在是教人痛心。 “罢了,罢了,我们几个也到了退出的时候了,腥风血雨大半辈子,我们也厌倦了打打杀杀。大寨主,赵山岳请辞总教头之职,若大寨主准许,我想离开山寨去外边走一走。”赵山岳叹息道。 “老赵,我们一起出去瞧瞧外边的天地去,呆在岛上大半辈子,也确实够腻味了。”马明德等几人也纷纷道。 “大难临头,几位便想独自逃命去了么呵呵,几位可真是给小辈做了榜样呢。”仇彪冷笑嘲讽道。 高慕青皱眉喝道:“二寨主,你说的什么话几位叔叔对山寨之功无有可比,他们吃得苦流的血比你可多多了,你说这种话,当真是让人不齿。还不道歉。” 仇彪阴沉着脸,虽然心中不满,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这些都是心里的真话,但此时说出来便不合时宜了。仇彪见机甚快吗,立刻换了脸色起身给赵山岳等人陪礼。赵山岳马明德等人昂首不受,冷目不理。 “几位叔叔,你们想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但侄女儿恳求你们留几日再走。喝了侄女儿的喜酒再走好么”高慕青的话在沉寂中响起。 “什么你的喜酒” “大寨主……要成亲” 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高慕青,高慕青点头道:“是的,我要成亲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七章 是他,就是他 高慕青年方十九,虽然岁数不大,但这样的年纪的女子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怕是早已嫁人生子了。然而高慕青的身份决定了她的命运和普通人家的女儿不同。之前身为山寨寨主的女儿,她的婚姻大事自然是牵动很多人的心。现在她是山寨大寨主,婚姻大事更是不能草率了。 山寨之中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仇彪对高慕青有意思,有人私底下认为,大寨主迟早是要嫁给二寨主的。无论对于山寨大局还是对于大寨主自己,这都是个绝佳的选择。大寨主和二寨主成亲,山寨中便少了纷争。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也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闹僵。况且大寨主毕竟是个女子,没有二寨主的辅佐,她也镇不住龟山岛山寨。所以他们二人若能成亲,那绝对是对各方都有利的。 然而,大寨主迟迟没有答应这门亲事,二寨主因为此事也很难堪,甚至私底下说过狠话。这让山寨之中很多人都揪着心。谁都知道二寨主的脾气,若是真的因爱成恨,山寨中必是一番风雨。 但此时此刻,听到高慕青说她要成亲的时候,众人甚是惊讶,很快便都认为大寨主是答应了二寨主的求亲了。因为除了他,山寨之中还有谁能获得大寨主的青睐又有谁敢去和二寨主抢女人 “各位叔叔伯伯,各位兄弟。慕青今年也十九岁了。爹爹在世时慕青固然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有爹爹的安排。然而爹爹故世了,慕青不得不挑着山寨这副重担,但慕青毕竟是个女子,这种重担总归觉得吃力。我的年岁也到了,加之慕青希望能嫁个有本事的人一起共担重任,故而也该到了解决婚姻之事的时候了。”面对满堂惊讶的面容,高慕青面色微微泛红,沉声说道。 毕竟是个女子,自己谈及自己的婚姻的事情,虽然是假模样,但也不免有些羞涩。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成亲的对象非仇彪莫属。找个有本事的共担大任,谁最符合条件唯有二寨主仇彪了。 仇彪心里也乐的开了花。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高慕青终于开窍了。自己从进入山寨的那一天起,就对这位干妹妹垂涎欲滴,不知多少次坐着将她占有的美梦。但现实却很冰冷,不但高元奎在世时拒绝了他的求婚,高元奎死后,高慕青也亲口拒绝了自己,这让仇彪非常非常的生气。但仇彪是个能隐忍的人,他表面上表现的并不在意,然而心里却想着,等自己夺得山寨大权的时候,哪怕是用强,也要得到高慕青。只是目前机会还不成熟,不宜操之过急。 现在高慕青放了话,仇彪岂能不开心虽然高慕青是逃不脱自己的掌心的,但她能主动自愿,总比自己非得用强为好。强扭的瓜不甜,她能主动从了自己,那是最好的。 “爹爹去世这一年来,叔叔伯伯以及山寨中的兄弟们中也有人提及我的婚姻之事。我一直没有松口,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爹爹亡故,一年孝期未满,我怎能谈婚论嫁所以但凡谈及此事,我均予以回绝且训斥,便是这个缘故。”高慕青继续道。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恍然。怪不得大寨主拒绝了二寨主的追求,原来是身在孝期之故。其实江湖儿女哪有这些顾忌,但老寨主虽为匪首,但行事家教却是规规矩矩完全按照大周朝的那些官绅之家无异,所以高慕青有这个顾虑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来,爹爹故去,身为独女,守丧孝期起码三年。但我毕竟已经年纪不小,若三年孝期守满,便也过了嫁人的年纪了。我想,爹爹九泉之下也定不希望我错过韶华,不能嫁人吧。前几日爹爹忌日已过,一年守孝已满,故而我决定尽早将婚事给办了。诸位觉得可以么” “当然该如此,岂能为了孝期耽搁了婚姻大事。原来大寨主是因为此事而一直不言婚嫁之事。大寨主真是个孝女呢。” “是啊是啊,大寨主作为给我等兄弟做了个榜样。咱们虽是落草之人,但依旧遵礼仪守孝道,可敬可佩!” 一干人等纷纷说道。仇彪面带微笑看着高慕青不语,心道:“你有这方面的顾虑,为何不早跟我说明害得我被你拒绝心中甚是不快。你要为你的死去的爹爹尽孝,难道我还不答应么不过现在倒也不迟,也不枉我这几年的忍耐。” 赵山岳等几名山寨中的元老们也是喜上眉梢。虽然刚才他们都已经心灰意冷,生出离开山寨的想法。但故人之女成婚的事情他们还是很关心的。大寨主若是成婚,他们自然是要亲眼见证,亲身参与的。不说别的,便是因为老寨主的面子,他们也责无旁贷。 “大寨主要成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元奎兄弟若是泉下有知,也应该开心的了不得。但大寨主说成亲便要成亲,却不知这成亲的对象是谁金龟婿是哪一个”赵山岳抚须笑问道。 “这老东西,当真是没眼力。这还用问自然是咱们二寨主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老家伙还明知故问。” “就是,老东西怕是故意恶心人。他们对二寨主不满,今日大寨主表明态度,几个老家伙脸会丢的精光。” 下边的首领们窃窃低语着。 “赵叔叔,这个人就在此处。”高慕青微笑道。 这一下已经没什么悬念了,除非是傻子,否则都知道高慕青说的这个人是谁。众人将目光投向仇彪,有人已经准备起身道喜,仇彪自己也笑的灿烂,打算起身接受道贺了。 “诺,他就在那里。”高慕青抬起青葱玉指,朝着廊柱角落处一指。 众人他们顺着高慕青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他们集体傻眼。但见廊柱之侧,一名衣衫臃肿邋遢的少年也正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表情呆滞的站在那里。 “什么” “那是谁” “……!!!” 众人发出惊讶之声。 高慕青轻声道:“这位是林兄弟,便是我高慕青要嫁的未来夫君。本来这等事该跟各位叔叔伯伯以及兄弟们透个气的,但我爹爹已然故去,我想这等婚姻大事还是自己做主的好。他……虽然入伙不久,也只是个普通的兄弟,但我高慕青不贪富贵不贪荣华,择婿的标准也只是找个合适之人而已。所以,这件事我便自己做主啦。林兄弟,你过来,跟众兄弟见见面,熟悉熟悉。” 高慕青微笑着朝着呆若木鸡的林觉招手。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难怪这高慕青要自己跟来,自己还觉得甚是奇怪。原来她竟然是要宣布假成亲的对象是自己。感觉这是高慕青故意为之,自己给她出了个假成亲的计策,说起来却也是对名节有损,所以她也倒打一耙,选中的对象居然是自己。怪倒是昨晚她似乎无意间的问自己是否成亲,便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林郎,你倒是过来啊,来时不是说好的么你不要害怕,他们都是兄弟,不会吃了你的。”高慕青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声音说道。 坐在旁边的仇彪几乎便要爆发了。高慕青何时用这种言语跟自己说过话这个姓林的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慕青要嫁的对象居然是他而非自己。自己白欢喜了一场。就像是刚刚飘飘然上了天之后又重重的摔在地上,那种耻辱恼怒的感觉简直难以形容。自己苦苦追求了她几年,她居然要嫁给这个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小子。自己一片衷心,她只当是驴粪蛋,只当是臭狗屎,根本就不带搭理自己的。 林觉不能不上前,他也不能拒绝,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自己若是不答应,这计划便彻底告吹。他只能强颜欢笑拖拖拉拉的走上前来。无意间眼光一扫,和仇彪的眼神一对视,林觉察觉到了那双眼珠子四不沾的白眼中流露的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杀意。林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惊惧和欣慰的情绪交织在心头。惊惧的是,那双眼睛让人毛骨损然,就像是一双野兽的凶睛。欣慰的是,计划开了个好头,仇彪妒火中烧,他已经被激怒了。那么他便一定会去捣乱,计划便得以进行下去。 林觉来到众人面前,一身臃肿的袍子裹着身子,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的样子,浑身上下看不出有一丁点的潇洒倜傥之意。不少头领瞪着眼心想:“大寨主这找男人的眼光也实在太差了,这少年面貌倒还看的过去,可这气度和身段,那里值得人喜欢大寨主是眼瞎了吧。” 就连赵山岳等人也有些错愕,外表看起来这个林兄弟实在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既不魁梧也不高大,眼神散乱,面容紧张,穿个袍子还像是偷来的一般。但既然是大寨主的选择,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林郎,还不见过诸位伯伯叔叔,见过诸位兄弟么”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拱手团团行礼。座上只有少数人拱手还礼,仇彪一派的十几人压根连手都没拱一拱,因为他们已经看出二寨主已经怒了。 “这位是我山寨的二寨主仇彪,林郎,你和他见个礼。”高慕青特意指点道。 林觉转身对着仇彪拱手行礼道:“二寨主好。” 仇彪缓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林觉,慢慢的拱手,语气中带着森寒之意淡淡道:“林兄弟好,林兄弟好本事。” 林觉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本事。倒是听了不少二寨主的英雄事迹,甚是佩服。听慕青说,二寨主照顾了慕青不少,我这里也道声谢。今后慕青便由我来照顾啦,二寨主可以歇歇了。” 林觉这不咸不淡的话在仇彪听来便是一种奚落和挑战,这是宣布自己是获胜者,而他仇彪是失败者。 仇彪冷哼一声道:“那我仇彪恭喜你了。抱歉,山寨还有事务要处置,仇某先走一步。” 仇彪说罢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十余名仇彪手下党羽也尽皆起身跟着他往门口走。他们甚至跟高慕青连招呼也不打了,这已经是撕破脸皮的前兆。 高慕青冷笑一声,扬声道:“今晚是我和林郎的洞房花烛之夜,众兄弟可莫忘了来喝杯喜酒。” 仇彪身子一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高慕青和林觉一字一句的道:“放心,大寨主这杯喜酒,我仇彪是一定要喝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八章 底细 仇彪等人的离去让聚义厅中的气氛甚是尴尬。留下来的大多为中间派和拥戴高慕青的几名头领。但即便是他们,对高慕青这个选择也很是不解。眼前这个姓林的小子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大寨主这是怎么了 但大寨主既然当众宣布了此事,那么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他们除了恭喜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想一想,大寨主虽是女子,但性子刚强,也许嫁个庸碌之辈反而更好些。无论嫁给谁,总好过嫁给仇彪。只是此事惹恼了仇彪,该如何善了,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大寨主,既然已经定下了婚事,我等也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如何,我等为此大喜之事感到高兴。只是婚期仓促,今日便要成亲,怕是来不及准备啊。”马明德沉声道。 “多谢马叔叔,其实也无需什么准备。我并不打算大操大办,今晚在我住处摆上酒席,叔叔伯伯和兄弟们来吃杯喜酒便罢。寨中的兄弟加些伙食,发些赏钱便可。也无需多么隆重。毕竟……毕竟我孝期未满,眼下山寨也有些不安稳,我也不想大操大办。”高慕青沉声道。 “好好,大寨主既然已经想好了,那便按照大寨主所想来办。这喜酒我们是一定会来喝的。”马明德抚须笑道。 赵山岳站起身来走到林觉面前,上下打量着林觉沉声道:“小子,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让大寨主看上你的,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比别人厉害的地方。但男女之事其实也无道理可讲,大寨主和你对上眼了,那便是缘分。老夫要跟你说的是,你既然要成为我龟山岛山寨大寨主的夫婿,今后你便要担起责任来。大寨主为山寨之主,你要跟她一条心,事事为她着想。若你胆敢吃里扒外,做出对山寨不利之事,即便你是大寨主的夫婿,寨规也不能容你,我们几个老人家也不会放过你。你可明白” 林觉苦笑无语,心想:你当我喜欢当你们大寨主的压寨夫婿么我他妈也很无奈啊,我比你们更加的不开心好吗 “赵叔叔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林觉道。 “当然了,有些事你也要多多包涵。大寨主自小在山寨长大,不似外边的那些官家小姐深闺贵女那般的娇气温顺,行事也风风火火。所以你要多忍耐包容,所谓夫妻相处之道,便是相互包容相互理解。”赵山岳淳淳教导道。 林觉想笑,你真以为我要和你们大寨主过一辈子么还有,你只是个土匪啊,学什么情感专家啊还教导他人夫妻相处之道,那可不是你们的本职工作。 “是啊,大寨主父母均已故去,世上也无亲人了,你娶了她,便是她在世上唯一最亲的人。你是男子,自然要有所担当。你答应我们,好好的待她,我们便可放心的将她交给你了。”马明德也沉声道。 林觉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几位老者就像是嫁女的父亲一般谆谆叮嘱,便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不受欺凌。他们是杀人如麻的土匪,但他们却也是有情有义之人。高元奎跟他们是生死兄弟,高元奎的女儿他们也视同己出。虽然有些事让他们极为失望,但高慕青的终身大事上,他们还是表现的跟父亲一般。 林觉有些感动,同时也忽然觉得高慕青其实挺可怜的。和自己一样,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人世间挣扎求存。自己好歹还有个林家落脚,虽然那里没什么温暖,但和高慕青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她身处的是个土匪窝,面对的是外部朝廷随时可能到来的围剿,还有山寨内部仇彪等人的纠缠和夺权,所处的情形比自己险恶百倍,稍有不慎将会万劫不复。她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却已经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而且她还是个女子。 想着这些,林觉不禁扭头看向高慕青。但见高慕青坐在寨主的巨大木椅之中,身子蜷缩在椅子里,显得极为娇弱无依楚楚可怜。高慕青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交错之际,林觉看到了高慕青眼神深处的一丝脆弱。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林觉却脱口而出回答道:“几位叔叔伯伯但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慕青的,一定和她同甘共苦,绝对不会欺负她。” “那就好,那就好。那么慕青便交给你啦。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多生几个胖娃娃。哈哈哈。”马明德赵山岳等人打趣笑道。 高慕青的眼神中有了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恍惚之间,这似乎已经不是一场假结婚,而像是自己真的要嫁给林觉一般。若这一切是真的,似乎也是自己说期盼的。倒不是说自己对这个林觉有多大的好感,而是高慕青很希望自己能像普通人一样嫁人成亲,得到亲朋好友的祝福。这是一个少女极为单纯的心思,无关她是寨主或者是什么别的身份。这是每一个女子都希望得到的人生的幸福时刻。只可惜,现实是残酷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 仇彪怒气冲冲的离开聚义厅回到自己的住处。十余名首领也跟着他一起来到这里。仇彪往堂上一座,脸色阴沉的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众人不敢多言,一个个垂手站在下首。 “气煞我也。这是故意给我难堪我仇彪对她一片真心,结果,我待她如天上的月亮,她看我如路上的牛屎马尿。我为她做了多少,她却无动于衷。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小子啊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仇彪拍着桌子吼道。 “……二寨主,男女之事……其实讲究的是个缘分,或许……二寨主和大寨主之间没有这个缘分……”一名首领低声开解道。 “住口,什么狗屁的缘分这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得到的,就看你想不想。懦夫才会拿缘分这等话来推脱。要缘分很简单,我想有缘分也很简单,只看我愿不愿意去做。”仇彪怒声打断道。 “二寨主说的很是,什么他娘的缘分这些都不可信。再说了,若无缘分,二寨主怎会被老寨主收为义子这两年大寨主和二寨主朝夕共处耳鬓厮磨,这难道不是缘分定是那个不知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姓林的小子作祟,花言巧语的骗取了大寨主的心。这小子是罪魁祸首。”有人高声附和道。 “对,一定是那小子捣鬼,不如咱们去宰了他。撬二寨主的墙角,这小子活腻了。” “对,咱们去宰了他一了百了。” 一干人等纷纷叫嚷道。 众人情绪激动之时,仇彪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皱眉想了片刻,侧首问道:“这姓林的是什么人谁手下的人我怎地从没见过这人怎么混到大寨主身边的” “禀二寨主,此人是新入伙的。还是我亲自去龟山镇带他上岛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是来撬墙角的啊。”前哨营头目李安忙上前道。 “李头领,原来这混账是你给召来的,你怎地招了这么个狗日的东西来了”有人立刻指谪道。 李安皱眉道:“我哪里知道他来这么一手山寨在招兵买马,每日都有人入伙,我每天为了查清楚这些入伙之人的底细都忙的不可开交,他在山寨之中的事情我岂能知晓进了山寨之后的人可都是交给周兄弟去调教训练,然后编入各队的。我怎知道他会混到大寨主身边去,还居然得到了大寨主的青眼。” 一旁的活阎王周奇闻言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了。林觉上岛之后确实是交到他手里的。他不能不出来解释。 “这小子确实是李头领带上岛交到我手里的,但他的表现很好啊。干活卖力,人缘也好,说话还中听。莫看他瘦瘦小小的,干活不惜气力,也不偷懒。我反正没听过有关他的不是。至于他为何被大寨主看上了,我也很是纳闷。昨日大寨主忽然遣她的卫队头领曲秋菊来传话,说要我们一个人去大寨主那里当杂役,她们要的便是这个姓林的。我当时确实有一点纳闷,这姓林的上山才二十天不到,怎地便大寨主点名要他去内宅当差但我却也没多想,不过一个小喽啰罢了,便也就答应了。谁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仇彪眉头紧锁,眼珠子转了几下,沉吟道:“照你们这么说,大寨主和这小子事前根本没照过面那她怎么会突然要和这小子成亲这说不通啊。” “二寨主,会不会是大寨主在外边跟他便熟悉,私定了终身的大寨主之前不是经常去楚州城还有周围的一些州县去游玩么没准是那时候便认识勾搭上了。这小子或许正是为了大寨主而来,宁愿当土匪也要来见相好的。大寨主或许是被感动了,这才调他到身边并且宣布要嫁给他。” 有人脑子活泛,立刻便描绘出了一个故事来。这故事倒也说的通,大寨主之前确实是经常偷偷出去游玩的,那时候她还不是大寨主,老寨主还在,也不约束她。她便经常带着手下的几名女卫跑出去玩,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或许真的是在外边遇到这个姓林的,少女情窦初开,遇到个有趣的少年,一来二去便这么勾搭上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九章 戏弄 仇彪皱眉问道:“李安兄弟,你们召他上山时,可摸了他的底细上山入伙可是要有条件的。” “二寨主,我怎么没摸底细这段时间上山入伙的百人我哪一个没摸清他们的底细这姓林的是跟其余七个人一起入伙的。外围的消息也早就摸清楚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据说是杀了天长县县令一家,走投无路投奔山寨而来。似乎还有个名号叫做‘淮东八虎’。我们一路摸了线索,天长县传来的消息称,确实天长县出了大案子,我这才敢引他们上岛。” “天长八虎我怎地没听过这个名号”仇彪皱眉道。 “二寨主,这些家伙哪个不给自己一个威风的名号就像上次被二寨主砍了的那个脓包蛋钱康一样,他还不是给自己取了个叫什么‘西南第一高手’的名号但其实只是三脚猫的手段罢了。” “他和其余七个人一起上山了那么其余七人现在在哪里” “都编入前哨营各队之中了。”周奇道。 仇彪点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事儿有些奇怪。或许是我多疑,越是毫无破绽,我便觉得越是里边有文章。” 众头领心道:你不过是要找借口去杀了那小子罢了,何必说的这么冠冕。 “老五,你去镇上一趟,派人去天长去一趟,查查这个消息是否属实。另外,今日南边或许有消息要来,你去瞧瞧是否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仇彪转头对身边站着的一名疤脸汉子吩咐,那是他身边贴身的几名护卫之一,人称疤脸老五。 “遵命。”疤脸汉子抬脚便走。 “二寨主,那今晚咱们去不去喝喜酒”有人问道。 “这还用问谁去喝他的死人酒你让二寨主去看着他们入洞房么”有人斥道。 仇彪冷笑道:“不,今晚当然要去。不但要去,而且要闹得欢,闹得热闹。他们要入洞房那是不可能的,我岂能让他们入了洞房大寨主是我的人,让我当王八蛋,那可不成。兄弟们,今晚你们都要来,一个也不准缺。听到没有” 众人高声嚷道:“对,去闹黄了婚礼,教他们入不了洞房。” 一人高声叫道:“叫我说,二寨主干脆在婚礼上宰了那小子,自己跟大寨主入洞房去。岂不是美事然后二寨主当寨主,大寨主嘛,当压寨夫人便是。山寨头把交椅还是二寨主坐的好。” “对对对,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推二寨主当寨主便是。反正迟早的事儿。”众人又是一片七嘴八舌的叫嚷。 仇彪微笑摆手道:“兄弟们的心意我很感激,但今晚可不能这么干。今晚那般老鬼们都在,肯定有大批人手护卫在那里。真要翻脸,我们准备还不够充分。若要动手须得从南北镇子上抽调人手,且要偷偷将人手弄进内寨才能一举涤荡干净。但今日时间仓促是来不及的,闹一夜不让他们洞房便是,他们也不能翻脸。” …… 回到高慕青的小楼住处时,林觉虽没发问,但高慕青自己主动向林觉解释了为何选他的原因。 “既然是你提出的办法,你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这也只是假成亲而已,选谁其实都不重要。选别人,别人或许会吃惊,或许会因为惧怕仇彪而当场拒绝。再说选另外的人,因为他不知内情或会节外生枝,所以最佳的人选便是你。事前没有告诉你,那也不是为了隐瞒,而是我想无论说与不说,你都不会反对的。” 高慕青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而且似乎也很有道理。确实,大寨主突然指定一人要嫁给他,无论指定的是谁,那个人定然很是惊讶,也很有可能当场拒绝。那么事情便会很麻烦。指定自己,自己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但无论理由再充足,林觉也有一种似乎是高慕青故意要拉他下水的感觉。高慕青是黄花大闺女,自己可也是个没成亲的黄花小公子啊。自己的计策固然对高慕青的名声有损,高慕青拉自己进来,也不免有报复之嫌。 “事已至此,已然绝无退路。希望大寨主好好的安排,今晚仇彪若来,定要将他和其党羽擒获。该配合的我绝对配合,拜堂成亲甚至入洞房我也不会皱个眉头,但求今晚计划成功。”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脸色红了红,听到了拜堂成亲入洞房这些话,她心头有些慌张。 “莫当真啊,都是假的啊。你要记住这一点。”高慕青提醒道。 林觉哈哈笑道:“大寨主放心,这也正是我想要提醒大寨主的一点。我虽未成亲,但在杭州已有了心仪的女子。此次计划成功之后,你我按照之前的协议完成交易后,我便离开这里,从此之后你我毫无瓜葛,你不必担心我会缠着你。” 高慕青闻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语声变冷道:“那是自然。” “不过,作为一场做戏,我需要提醒大寨主一句。演戏要演的像,才骗到他们。在聚义厅的时候,大寨主的表现便挺好。那几声‘林郎’便叫的很自如,那便很好。”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恼火的瞪着林觉道:“你是在羞辱我” “不不不,真不是羞辱,而是夸赞。我不希望被他们看出丝毫的破绽,要激起仇彪的怒火,我们更是要蜜里调油,让他气的爆炸。我在想,午饭之后我们要不一起在寨子巡游一趟,咱们表现的越亲密,传到仇彪耳中他便越生气。计划的成功与否自然在于你今晚的布置,但其实仇彪若是不来,也是枉然。当然我相信他不会不来,但总是要让事情没有丝毫的意外才好。”林觉摆手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林觉所言也不虚。若仇彪今晚不来,那么一切都是枉然。 “你叫我郎君,我也改一改口,叫你‘青儿’如何不不,这个称呼不够肉麻。我叫你青儿宝贝如何”林觉一本正经的道。 高慕青差点便要吐血,心中泛起一种作呕的冲动。 “你……当真要这么叫” “好吧好吧,似乎也太肉麻了些。那便叫你青儿娘子吧。这算是正常称呼了吧。” “没成亲便这么叫,怕是不好吧。”高慕青皱眉道。 “正是要这么叫才能让仇彪生气呢。来来来,我们演示一下。我叫你一声,你叫我一声,表现的越自然越好。”林觉自然而然的开始满足自己的导演欲,就像之前他对望月楼众女们所做的那样,他要调教出一个演技精湛的好演员。 “青儿娘子!”林觉沉声呼唤了一声。 高慕青身子一震,从脖子到脸上泛起了一阵粉红。林觉的呼唤给人一种爱意满满的感觉,再加上他正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高慕青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你别发愣啊,当着人前若是这般表现,岂非被人一眼看穿。”林觉皱眉道。 “郎……君!”高慕青舌头打着结。 林觉皱眉道:“这是我听过的最无感情的一句郎君了。这不成,重来。你要想着你最爱的人喊出这一句称呼来。” “郎君!”高慕青豁出去了,轻声呼唤道。 林觉没有说话,怔怔的看着高慕青。高慕青以为自己叫的还是不够好,双目盯着林觉的双眼,轻轻的再叫一声:“郎君!” 林觉整个人愣在那里,这一声叫的他心生波澜。虽然出声的是高慕青,但林觉想起了方浣秋来。在无数个耳鬓厮磨的时刻,方浣秋便是这么在自己耳边亲切的称呼自己的。此时这一声呼唤,让林觉似乎回到了书院后山上。 “还是不成么”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惊醒过来,连声道:“成了,就这么叫。我想应该可以让他们信以为真了。当然除了称呼,举止方面也要有些出格的举动,譬如我们拉着手在山寨中走动,那更是会让他生气。我不是要占你便宜,你知道的,一切都是为了计划。” 林觉突然伸手抓住了高慕青的手。高慕青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本下意识的要抽手,下一个动作便是抬脚飞踹。但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掩饰,于是生生的忍住,任由林觉抓住自己的手。 林觉只觉的手心里的那只小手一片冰凉,似乎还在微微颤抖。林觉只一握便快速放开,笑道:“对,就是如此。唔,你的事情还很多,我也不打搅你了,我回那小屋睡觉去,吃午饭的时候叫我便好。下午我们去做做戏,晚上才是重头。今儿中午弄些好吃的,昨天晚上那顿酒宴我都没吃上。” 高慕青兀自有些发愣,手上还带着林觉手上的温暖。回过神来时,林觉已经拱手行礼,转身离去了。 一旁的曲秋菊正抿嘴偷笑,高慕青恢复了大寨主的威严,冷声喝道:“笑什么还不去准备” 曲秋菊一边应诺,往外走时终忍不住道:“大寨主,这个姓林的摆明就是在故意折腾你,占你的便宜而已。大寨主难道看不出来” 高慕青愣愣的回想了刚才的一切,忽然脸上泛红,跺脚啐道:“这混蛋,果真是在故意戏弄我。过了今晚,明日我非给他好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零章 杀机四伏 (表妹弄璋之喜,我去道贺。连夜赶了二合一章节送上,今日无更了。) 林觉果真回到后园的小屋去睡觉了,当然睡觉是假,理清楚思路,想想计划有无缺陷,是否有破绽倒是真的。还有便是,检视一番自己的装备,今晚一定会是一场火拼,自己能否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既要仰仗高慕青的安排是否得当,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自己。林觉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于他人身上,上一世的经验告诉自己,一切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午餐很是丰盛,林觉吃的很满意。倒是高慕青没有吃几口便没了胃口,毕竟晚上的大事让高慕青很有些担心。高慕青心里清楚仇彪的实力,能否一举成功,谁也没这个把握。 按照计划,午后时分高慕青和林觉联袂公开在内宅的街道上亮相。而大寨主今日成亲的消息早已为寨中众人所知晓,当大寨主携郎君出现在寨主的石阶大道上的时候,寨中居民纷纷聚拢来道喜。因为高元奎的缘故,寨中居民对高慕青普遍拥戴,高慕青和林觉一路携手而行,向众人微笑致意,不时交颈细语,显得极为亲密。 一圈之后,二人作秀完成,回往小楼住处。不知为何,虽然周围已经没有了围观的百姓和喽啰,两人的手却一直紧紧的攥在一起。开始时林觉主动攥着高慕青的手,而不知不觉之中,高慕青的手掌反握,两人十指交叉,竟真如蜜里调油一般的情侣。 意识到这一点后,高慕青自己也表现出了少有的羞涩。十九年来,她从未有过和男子之间的这般亲密。即便是江湖儿女,不拘于俗世之礼,和寨主众首领称兄道弟都无所谓,但此刻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高慕青感觉到自己内心里有些东西正在萌动,似乎有着破土而出的。 林觉似乎也有此感,所以两人谁也不愿松手,都假作不知。直到来到小楼前,才不得不将手松开。 “大寨主,再过一个多时辰,客人便要陆续到来了。你该去打扮打扮了,酒席也可以摆起来了。我也去收拾收拾自己,总的像个人样儿,不能让大寨主丢脸。”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轻轻点头道:“是,毕竟是大日子,要好好的打扮打扮。虽然是假的,也不能太草率。郎君……林公子请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命人去伺候你穿喜袍,伺候你梳头更衣。那么,我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征求林觉的意见,倒像真的是一个小媳妇在征求丈夫的意见一般。 林觉拱手道:“青儿娘子,请自便。” 高慕青抿嘴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高慕青和林觉携手同游卿卿我我的消息很快便禀报到了仇彪这里。禀报者连细节都说的很清楚,说两人牵手相握,互相称呼郎君娘子,简直甜的齁人。 仇彪嫉妒如狂大发雷霆,打烂了几张桌椅,踢碎了几只水缸。大声怒吼道:“好,很好。既然如此,你们也休怪我了。你无情便莫怪我无义。谁让我仇彪受辱,我便要他的命。高慕青,我要你承受轻慢我的下场。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姓林的小狗,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 天色渐晚。高慕青的小楼后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红红的灯笼挂在小楼内外,大红喜字贴在长窗上。虽然只是些简单的装饰,但气氛立刻便显得不同了起来。当灯笼点起之时,更是满堂红彩,喜气洋溢。 后园空地上,十几只长桌已经摆好,铺上了大红的桌布。高慕青手下的护卫皆为女子,虽和普通女子不同都是拿刀举剑之辈,但毕竟是女人,天生便会装饰场地,烘托气氛。 通向小楼的道路也在傍晚时分被严密封锁。赵山岳和马德明等人抽调了护卫人手过来封锁了小桥直至岔路口的通道。桥头到小楼这一段则由高慕青的女卫负责。所有今日参与喜宴之人都不得带兵刃入内,而且所携随从的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只在外间场地设宴招待。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寨各路首领纷纷携带贺礼到来。高元奎的老兄弟们,曾经的高元奎的部下以及支持大寨主高慕青的众首领陆续抵达。高慕青一袭红裙,打扮的俏丽无比,站在小楼门前笑迎宾客。而林觉则一直没有露面。这倒也不奇怪,今日这场婚礼说起来是高慕青嫁人,但其实就是招赘了一门上门的女婿一般。所以新郎官和新娘的角色互换,林觉倒像个新娘子一般被藏了起来。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大寨主大喜乃我全寨之喜,恭贺恭贺。” “多谢多谢,待会请多饮些喜酒。今晚千万不要矜持,你们想喝多少喝多少。” 高慕青一边招呼着众头领,一边朝着来路的方向不断的张望。她知道这些人是一定会来的,但今晚的主角是仇彪,他不来,一切都是枉然。 先来的首领们已经陆续在厅中就坐,林觉也终于出来跟高慕青一起陪着众人说话。林觉穿着一身新郎服,帽插宫花红底暗花,倒也是一团富贵之气。只是好像无论什么衣衫穿在他身上都显臃肿,一名早晨伺候林觉更衣的使女想起了林公子早晨说的话。这位林公子说他怕冷,内里的夹袄不离身。这使女不禁替自家的大寨主有些抱屈。怕冷是身子虚,身子虚怕是有些事不会和谐,大寨主怎么就看上了这位病怏怏的林公子,今后的生活怕是过得不会满足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然而仇彪和十余名首领尚未到来,这引起了高慕青的不安。她虽一边和众人说话,眼神却不断的看向林觉,露出狐疑之色。而林觉却神色如常,他认为仇彪是一定会来的,只要他还是个男人。 终于,有人飞奔而来,禀报了二寨主到来的消息。但却出了点小意外。 “禀报大寨主,二寨主和十余名首领在岔路口和守卫争吵起来了,二寨主扬言要杀人。” “怎么回事他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他怎敢如此放肆。”马明德杵着拐杖怒喝道。 “是因为要求解下兵刃以及不准带护卫的事情。二寨主说,身为山寨中人,兵刃从不离身。睡觉都枕着兵刃,哪有缴械的道理。还说必须要带随从人手进来。守卫不许,二寨主便扬言要砍了他们的头。” “这还了得,这个人越发的跋扈嚣张了。他这是来贺喜的,还是来闹事的”赵山岳拍案而起怒骂道。 高慕青心里也极为愤怒,这仇彪确实已经无视自己是大寨主的事实了。今日已经凶相毕露不管不顾了。另外,高慕青也觉得,似乎仇彪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或许他今晚也是想来闹事的。 “赵叔叔马叔叔不要生气,二寨主脾气暴,可能有些误会。既然他不愿遵守规矩,那便让他带着兵刃和随从进来便是。” “带着兵刃喝喜酒,这是什么规矩”赵山岳怒道。 “那也没什么,江湖儿女,也不在乎这些东西。”高慕青微笑道。转身摆手对女卫吩咐道:“去传我命令,二寨主他们可以携兵刃进来,不过随从不宜太多,我这里可没这么多酒席。他若还是坚持,便告诉他,请他回去,我这婚宴的喜酒他不爱喝便不喝就是。” 女卫领命而去传话。林觉看在眼里,心中知道高慕青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决断。仇彪既然坚持携带兵刃和随从前来,不是主动搞事便是嗅到危险,高慕青本可以坚持规矩,但她选择了放行,那便是要放手一搏了。 今晚注定是一个血光之夜,喜庆的婚宴也注定是一场死亡的盛宴。明日后园的毒龙潭中的毒龙也将大快朵颐了吧,只是不知道藏身毒龙之腹的是自己和高慕青还是仇彪他们。 仇彪一行数十人在小楼前院之中现身。仇彪披着黑色的风氅,头上戴着一顶绒帽,配合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和阴沉的面容,整个人给人一种凌厉的威压感。在他身旁,十余名党羽和数十名护卫也都一个个做短打扮,腰悬兵刃,盛气凌人。 高慕青和林觉站在楼前台阶上迎接,双方目光交错,便有一股杀气在空气中流淌。 “大寨主,恭喜你今日成亲之喜,觅得如意郎君啊。我们兄弟道贺来迟,还望包涵。”仇彪拱手大声道,虽言道贺,但语气中殊无欢喜之意,倒像是揶揄和讽刺。 “多谢二寨主,迟来早来终归是来了,来了就好。夫君,还不谢谢二寨主和各位兄弟赏脸么”高慕青俏脸带着浅浅的笑意,拱手还礼道。 然而站在身旁的林觉没有声音,高慕青觉得奇怪。转头看时,却见林觉正惊愕的盯着对面人群之中的几个人看,脸上的神色颇有些紧张。 高慕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一群护卫之中夹杂着七八个高高矮矮的男子。这几人身上没有携带兵刃,且神色甚是沮丧,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和周围的护卫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知道不是仇彪等人的随行护卫。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的紧贴着他们,倒像是被挟持看押了一般。 高慕青不认识这几人,但林觉对他们可太熟悉了。那几人正是沈昙马斌以及五名王府的护卫,当林觉第一眼看到他们夹杂在人群之中进来的时候,林觉的第一反应便是:糟糕!事情怕是有了重大变故了。 仇彪嘴角带着冷笑盯着林觉,他对林觉的反应很是满意。 “林兄弟,这几位你不会不认识把,你们天长八虎的兄弟啊。你现在一步登天,成了我龟山岛山寨的快婿,你的这几位兄弟你不会不认了吧。哈哈哈,人不能忘本啊。”仇彪冷笑道。 林觉醒悟了过来,强自压抑情绪,告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无论如何不能乱了方寸。 “哎呀,老大老二,几位兄弟,你们怎么来了二寨主,这是怎么回事”林觉换做一副迷茫而惊喜的眼神问道。 仇彪心中冷笑,口中道:“林兄弟,是我请他们来喝喜酒的,你们天长八虎情同手足,今日你和大寨主成亲,却不请他们来喝喜酒,这可说不过去。所以我便替你做了主,派人去请了他们前来。林兄弟不会怪我吧。”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会我也是忙糊涂了,居然忘了此事,实在是该死。多亏二寨主想的周到,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哈哈哈,林公子不怪罪我自作主张就好。你这几位兄弟倒也很好,刚才我们亲近了一番,倒也有趣。那么,大寨主,林兄弟,我们可以入座了吧,莫耽搁了你们的良辰吉时呢。”仇彪左右看看,大声笑道。 身旁众头领纷纷豪声大笑道:“是啊,我们还等着闹洞房呢。” 高慕青眉头蹙起,她弄清楚了那几人的身份之后,心中也不能淡定了。昨日林觉已经跟自己说清楚了身份,并且告诉了她自己此次同来的几人的身份,故而高慕青是完全知道底细的。现在这几人被仇彪带了进来,这绝非是什么仇彪的多管闲事。恐怕林觉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若林觉的身份被识破,那么今日仇彪等人怕是不会罢休的。或许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今晚揭露林觉的身份,当众将林觉几人诛杀。这倒是能解释为何仇彪他们刚才非要带着兵刃和随从进来,或许便是怕自己出面阻挠他们杀了林觉。事情越来越复杂,高慕青觉得局面似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现在唯一希望的便是,仇彪等人只是识破了林觉的身份,但却并不知今晚自己的真正意图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能如此,或许能攻其不备达到目的。 宾客毕至,酒宴开席。美酒佳肴流水般上席,顿时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然而不知为何,这种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之中,却总感觉气氛中有着一丝诡异。看似是一场婚宴,倒像是人人各怀心事,相互戒备一般。 林觉站在小楼二楼的长窗之侧,从窗户缝隙之中观察着下酒宴的情形,他发现,仇彪等人虽坐在席上,但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虽嘴上大声叫嚷着‘吃吃喝喝’之类的话,但却无真正的酒菜入口下肚。 “这下你相信我的话了吧。你之前提出的用什么的想法之所以被我拒绝,便是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老江湖。今日他们带着目的前来,怀着戒备之心,那些办法是不可能奏效的。”站在一旁的高慕青轻声说道。 林觉点点头道:“还是你了解他们。好在没有下药。这些人在等旁边的人喝酒吃菜,看看他们有没有异样。仇彪今晚看来真的是来者不善了。我的身份怕是已经被他们识破了。” “识破不识破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了,今晚总之是要撕破脸皮火拼一场,你不要太担心。一会儿动起手来,你躲到二楼上来,不要出头。我怕我无暇保护你,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转头看着高慕青,见高慕青怔怔的看着自己,一张俏脸上满是关切,眼神中流露出真诚之意来。 “多谢你关心,你自己也要小心。那仇彪既有准备,又武艺高强,怕是一场血战。我的安危你不用牵挂,即便今晚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将仇彪他们一网打尽。之后你命人将寿礼船送回,算是完成我此行的差事。那我也瞑目了。” “不要说这些,我不会让你死的。”高慕青轻声道:“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想听到这些话。” 林觉听她言语之中露出真情来,心中甚为感动。在自己的生命之中,关心自己生死的人不多。这个女土匪头子和自己相识才两日,能对自己的生死如此在意,这已经足以让林觉感动了。 林觉知道有些逾矩,但还是伸手过去握住了高慕青的手。高慕青微微的缩了缩手,见林觉握的很紧,便也不再抽出。 “多谢你,认识你,我很高兴。”林觉轻声道。 “我也是。”高慕青低声道。 …… “吉时已到,有请新人拜堂行礼。”浓妆艳抹的喜婆的一声叫喊让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慕青和林觉相视一笑,携手走向楼梯。 后园酒席上的众人纷纷涌进了厅中,二十多名头领加上数十名护卫随从,瞬间将宽敞的大厅变得拥挤不堪。众人的目光看向二楼的楼梯口,不久后数名女卫现身,分列楼梯两侧,然后便是牵着红绸的一对新人从楼梯上缓步而下。 林觉走在前面,面带微笑。但除了这张笑脸之外,新郎服之下臃肿的身材让人觉得这个新郎官甚是邋遢。但反观走在后方的高慕青,虽顶着一顶红纱盖头,但身材婀娜凹凸有致,一袭新娘红妆让她娇俏美丽。半透明的红纱盖头之下,一张俏脸在朦朦胧胧之中更是让人感觉美的惊心动魄。两个人一对比,令人生出大寨主一朵鲜花插牛粪之感。 仇彪面色铁青得站在一侧,眼睛死盯着高慕青和林觉两人,心中妒火中烧。看着微笑的林觉,他恨不得上去一刀砍死这个人。本应该是自己牵着红绸的一头,迎娶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义妹。现在却被这小子横插一脚,自己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但好在,这个人很快就要死了,今晚便是他的死期,跟死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林觉牵着高慕青沿着铺好的红毯行到上首,那里香案之上红烛高烧,摆着天地牌位。左右两张椅子上摆着高元奎和高慕青母亲的牌位。 “新人行礼。一拜天地。”喜婆高声唱喏着。 林觉和高慕青朝着天地牌位行礼。人群发出稀稀落落的掌声,那是几名元老和拥戴高慕青一方的首领发出的。但在这厅中显得身为单薄。大多数人都是仇彪的人,他们都铁青着脸看着这一切。 “二拜高堂父母。”喜婆撒着彩花保持着热情高声唱喏。 林觉和高慕青朝着两只椅子上的牌位行礼。明显可以看得出高慕青的身子微微颤抖。即便今日成亲是假,但若能带着夫婿拜祭父母的牌位,还是会勾起高慕青心中的伤感和激动。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喜婆再次叫道。 林觉转身对着高慕青作势鞠躬,高慕青也敛裾微福准备行礼。人们也做好了欢呼鼓掌的准备,突然间,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你们不能成亲。” 全场肃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说话之人。仇彪抱臂像个铁塔一般的站在那里,目光阴冷,脸上带着冷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一章 互揭底细 “二寨主,今日是大寨主大喜之日,你若在今日胡闹,便是犯上为乱。便为山寨所不容。”赵山岳沉声喝道。 “赵山岳,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仇彪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了我说他们不能成亲便不能成亲。”仇彪喝道。 “呸!你未免太狂妄了些。怎地,仇彪你今日是要造反么”马明德用拐杖杵地怒声喝道。 仇彪压根不理他,只瞪着林觉道:“这位林兄弟,你该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你改换身份混入我山寨之中当细作,还骗取了大寨主的信任。然而在我仇彪的眼皮底下,你休想得逞。我若是你,便立刻跪下求饶,或可留你全尸。” 林觉脸上一片平静,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早就意识到身份败露的事实。所以此时此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二寨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林觉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可不是叫什么林三儿,你的真名叫林觉,你是杭州林家三房庶公子,是也不是你师从方敦孺在松山书院读书是也不是你林家便是承运朝廷漕运的生意,当然这一次也包括运送给太后老婆子的寿礼,是也不是我们龟山岛山寨抢了那两件寿礼,你林家恐遭朝廷惩罚,所以你便自告奋勇在梁王郭冰面前夸下海口,带着这几个不要命的家伙混入我山寨之中,意图作为内应伺机搞乱我山寨夺回寿礼,是也不是” 仇彪得意洋洋,严厉的连声发问。厅中众人被惊的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个林觉居然是这般底细。 “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编造了什么天长八虎的身份,还谎称什么杀了天长县令一家人的事情,便是要顺利混入山寨之中。还别说,真被你混进来了。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还花言巧语得到了大寨主的青睐,大寨主居然还要立刻嫁给你。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大寨主,你应该不知道他的身份吧,你若知道他是谁,来这里意欲何为却还要跟他成亲,那你便是我龟山岛山寨的叛徒了。那么你便不配做这个大寨主。” “对,大寨主给个解释,大寨主居然要嫁给混入山寨的细作,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寨主是否胜任寨主之位,值得商榷。”一干仇彪党羽高声附和道。 高慕青和林觉沉默着。震惊之中的赵山岳看着高慕青道:“大寨主,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吧。你这夫君的身份当真是朝廷派来的细作” 不待高慕青说话,林觉缓缓开口道:“二寨主,你很有些本事,佩服佩服。不错,在下正是林觉,乃杭州林家三房公子。我的身份大寨主一无所知。此次也确实奉梁王之命混入山寨之中,想和各位首领商议一番关于太后寿礼被劫的事情。你们居然抢劫了太后的寿礼,你们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我只能来告诉你们,你们犯下了滔天的大错。我林觉是来拯救你们的。” “哈哈哈,你你是来救我们的” “这真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要不要我们给你磕头道谢啊哈哈哈。” 仇彪等人笑的前仰后合,捧腹不止。 林觉冷冷的看着他们笑,待他们笑完了,这才沉声道:“二寨主,你是明白人。你知道此举会让山寨毁于一旦,但你却还是要这么干。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是为了这座山寨好,还是想毁了山寨” 仇彪大笑道:“我如何做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龟山岛山寨的存亡何时需要一个外人来操心了你既自承是混进来的细作,那么这件事便已经明了了。各位首领各位兄弟,你们说如何处置细作” “那还用说丢到毒龙潭喂毒龙去。”众党羽高声附和道。 “那还等什么来人,拿了他。和其余七名朝廷细作一起丢去喂毒龙。”仇彪冷声大喝。 一言既罢,十几人冲向林觉欲擒拿林觉。 “住手!”高慕青一声娇叱,伸手扯下头上红纱,露出一张愤怒的俏脸。 “怎么大寨主,你要包庇这个奸细我相信大寨主是不知他的真实身份的,只是被他花言巧语所迷惑的。大寨主可不要犯糊涂。”仇彪冷声道。 高慕青一把将红纱丢在地上,冷声道:“如果我知道他是谁,但我还是要和他成亲,又当如何” “嘿嘿,你若知道他的身份,却还和他成亲,那便是背叛山寨,背叛众兄弟。那么你便不配当这个大寨主。且背叛山寨之人,将要受到严惩。大寨主,你不要说气话,三思而行。”仇彪冷笑道。 “二寨主说的对,知道他是朝廷细作还要跟他成亲,你便不配当这个大寨主。”众党羽纷纷鸹噪道。 高慕青冷声道:“我不配当这个大寨主那么谁配二寨主,你配么” “二寨主英明神武,得众兄弟爱戴。大寨主的位置自然是做德。”前哨营首领李安昂首向前一步大声道。此时此刻站出来,才更显忠心。李安是个聪明人,很多人想说这句话,但却没他反应快。被他抢先之后,不少人心中后悔不迭。 高慕青冷笑数声,忽然高声喝道:“原来你们今晚是冲着我来的。” 仇彪冷声道:“大寨主,我对你从无二心,我不想这么对你,但你做的太过分了。今日这个细作我必是要拿下宰了,你若还是我龟山寨的大寨主,便不要阻拦。之后你还是大寨主,我仇彪和众兄弟依旧唯你马首是瞻。” 高慕青冷声道:“若我不答应呢” 仇彪露面露狰狞,咬牙道:“若大寨主执迷不悟,那便不能怪我了。我只能按照山寨寨规行事。便是义父在世,也怪不得我。” 高慕青听他拿自己死去的爹爹说话,脸色变得煞白。微微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道:“仇彪,你还敢提老寨主么” 仇彪皱眉道:“此言何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做的一切无人知晓,然而你却不知,你的底细却也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了。”高慕青沉声斥道。 仇彪愣了愣,皱眉道:“大寨主,你太让兄弟们失望了,为了这个细作,你竟然要跟全山寨的兄弟作对,背叛整个山寨么” “背叛山寨的是你。江金贵,你还想隐瞒到几时”高慕青厉声娇叱。 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大寨主忽然喊出的这个名字非常的陌生,山寨之中可没有这个人。大寨主口误了然而,听到这个名字,仇彪面色剧变,倒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阴沉沉的笑意来。 “江金贵,浙东海匪头目海东青江瑞元第三个儿子。海东青意图攻打内陆伺机造反,派出人手联络大周各地的山寨绿林好汉让他们策应,江金贵便是派往龟山岛山寨的那个人。他化名仇彪混入山寨,取得老寨主的信任,被收为义子。数次劝说老寨主和海东青联盟,加入海匪计划。被老寨主怒斥之后生出杀心。故而和军师云海清勾结设计,以汞毒毒杀老寨主,并伺机窃取寨主之位。江金贵,任你神通广大,却也难匿踪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觉在一片错愕惊讶之中沉声说道。 “什么二寨主竟然是海东青的儿子” “大寨主是他杀的” “他要我们山寨跟着海匪一起造反”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麻木,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叫嚷了起来。 “江金贵,你狐狸尾巴藏不住了,你这狗贼,我爹爹对你那么信任,你竟然害了他。若非林公子上山揭露出了秘密,我至今还蒙在鼓里。狗贼,你还有什么话说”高慕青厉声斥道。 仇彪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也恢复了过来,呵呵冷笑道:“这故事编的未免太离奇了。” “呸,我爹爹的尸骨我已经检查过,正是中了汞毒。你的底细云海清已经全部交代了,你还要抵赖,当真可笑。”高慕青怒道。 仇彪喝道:“云海清呢你们将他怎么了” “他已经在毒龙的肚子里了,昨晚他供出了你的身份和跟你勾结干的那些事后还有脸求饶。我命人将他丢去喂了毒龙。你要找他,便去毒龙肚子里去找他去。” “嘿嘿,我今日不见云海清便觉得怪怪的,说什么派他去查探消息,他要出去怎会瞒着我。原来是被你们杀了。他一死,你们自然可以随便的编造诬陷我了。”仇彪兀自狡辩道。 林觉摇头叹息道:“江金贵,你也是个汉子,事到如今你还抵赖,未免太不是男人了。你说破了我的身份,我可曾抵赖了现在你的身份败露,却还要百般的狡辩,可见你人品不行。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你对大寨主垂涎三尺,大寨主却根本不搭理你。大寨主跟我相识一天,我们便如胶似漆。那便是因为你跟我一比,简直就是个垃圾。” “你说什么”仇彪怒喝道。 “我说你人品不行,是个垃圾。大寨主根本对你不屑一顾,你还死皮赖脸的往上凑。你也不是个男人。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你就是个懦夫和失败者。”林觉叫道。 “我杀了你。”仇彪手腕翻转,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来到手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二章 大火拼 “来人,将仇彪这个杀害老寨主,意图窃取山寨,毁我山寨的狗贼拿下。李安、周奇,你们还要执迷不悟跟着此人么还不动手”高慕青喝道。 李安和周奇等人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们跟着仇彪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好处。但他们并不知道仇彪便是什么江金贵,更不知道他杀了老寨主。此时他们踌躇不决,不知何去何从。 “李安周奇,各位兄弟,你们听好了。他们说的没错,我便是海东青之子。我来龟山岛山寨便是要请老寨主助家父成就一番事业。可惜的是,老寨主心无大志,还妄想朝廷招安,洗刷落草的污名。嘿嘿,咱们这些人都是朝廷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指望朝廷招安做梦去吧。屁股上沾了屎,哪里那么容易擦干净他不愿助我们倒也罢了,还威胁说要将我爹爹起事的消息告知朝廷。不得已之下,我只能杀了他。他是自己活该,怨不得我。今日情势,我已不得不出手夺取山寨控制权,你们愿意跟着我的话,我江金贵保证你们荣华富贵吃香喝辣。你们不愿意的话,那也无妨。以前交情一刀而断,现在为止你们便是我江金贵的对手,待会动手我也不会手软。我杀了你们,你们也莫怪我。你们杀了我,我也没话说。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我江金贵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他日我爹爹海东青以及手下的三四万兄弟会替我报仇的。你们如何抉择,给我个明确的回答。” 李安等人稍一犹豫,便很快做出了决定。因为他们很快便盘算了双方的实力。二寨主无论是武功还是实力上都胜过对方,此时此刻自然是帮着有利的一方才有胜算。况且二寨主的背后是那个如雷贯耳实力雄厚的海匪首领海东青,若跟海东青作对,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们……自然是帮二寨主。我们发过誓的。二寨主要我们干什么,我们便干什么。”李安等人咬牙叫道。 “好兄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今日咱们血洗山寨,将那几个老家伙和这一对狗男女都宰了,山寨便是咱们的天下了。今后我不敢保证你们个个称王称候,但荣华富贵的是跑不了的。兄弟们,动手!”仇彪大笑喝道。 数十人纷纷擎出兵刃,大厅中顿时刀剑森森,杀气冲天。 “一群执迷不悟的狗东西。今日我高慕青要清理山寨门户,斩杀山寨叛徒,报杀父血仇。”高慕青伸手从香案下一摸,一柄长剑来到手中。 一部分中立的和不知内情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到此刻才知道,今日他们哪里是参加一场婚宴,大寨主和二寨主早就选好了日子做好了准备,今日其实是一场血腥的火拼。 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厅中的火拼已经开始了。 仇彪等人的党羽手持兵刃开始杀人,而高慕青这边的女卫也早就有所准备。厅中二十余名女卫也纷纷亮出兵刃聚拢在一起,在高慕青林觉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高慕青高声喝道:“无干人等立刻离开。几位叔叔请立刻退出大厅。” 赵山岳岿然不动,厉声喝道:“大侄女,这等时候,老夫怎能离开。当年我们和你爹爹一起并肩作战,今日老夫便跟你一起并肩铲除山寨叛逆。” 说罢伸手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长的铁鞭,双手横持,双足扎马,威风凛凛的站在原地。赵山岳的兵刃便是这根铁鞭。虽然今日高慕青定下了不得携带兵刃参与宴会的规矩,但赵山岳这等人兵刃岂会离身,这根铁鞭也永远缠在他的腰上。 马明德也起身呵呵笑道:“山岳老弟,看来你等这一刻等的很久了。你怕是忍这个仇彪忍的很辛苦了吧。” 赵山岳哈哈笑道:“老马,你也莫装瘸了,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拐杖不过是你的兵刃罢了。” 马明德哈哈大笑道:“这你也知道,你说对了。我马明德虽然瘸了,但我还是那个不怕死的马明德。我这拐杖也不是用来走路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马明德话音落下,手中拐杖扬起,不知他按了什么机簧,但见拐杖前端弹出雪亮的刀刃,这拐杖正是一个拐中刀。 高慕青急的跺脚道:“两位叔叔,快离开,这里不需要你们。” “杀!” “杀!” 马明德和赵山岳充耳不闻,举着兵刃杀了过去。高慕青跺脚咬牙,因为他们这一弄已经破坏了自己的伏击计划。 婚宴大厅在此刻成了杀戮之地。其余无干人等鬼哭狼嚎的逃出厅去。那些挤进来看拜堂的人此刻极度后悔他们的决定,恨不得肋插双翅逃出去。很多人没能跑出去,因为仇彪李安周奇等人已经开始无差别的杀人,但凡不是他们的人,都会给上一刀。 仇彪的党羽和护卫们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武艺高强之辈,高慕青的女卫也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在肃清了十几步距离中间抱头逃散的众人之后,双方开始了短兵相接。女卫们保持着阵型挡在高慕青和林觉面前,因为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她们并不需要更这些人混战在一起。然而,对方的攻击迅猛,迫的她们不得不拼命迎战。 高慕青见状忙回头对林觉道:“你快走,上楼去。” 林觉也不多言,拔脚便走。这种场合,林觉不会武艺,岂能立足。而且林觉也不愿高慕青分神。然而就在林觉转身往楼梯上跑的时候,空中传来炸雷般的断喝。 “想走没那么容易,留下你的命来!” 林觉百忙之中回头看去,但见身后空中,仇彪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只鹰隼一般跃在空中,面容狰狞的瞪着自己。手中的钢刀闪闪发亮,让人目眩。 仇彪的目标正是林觉,在他的杀人名单里,今晚林觉首当其冲。林觉已经让他恨之入骨,他必要亲手宰了此人。至于高慕青,仇彪自然也是要杀的,但在此之前,自己要活捉高慕青,让这个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女子尝尝自己的滋味,好好的享受她的身体之后再宰了她。今晚的洞房之夜,自己要当那个新郎官儿。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女卫和李安等人厮杀在一起一时难以突破,这阻挡了仇彪冲向林觉的道路。见林觉要逃,仇彪大吼一声脚尖点地,魁梧的身躯竟然轻盈无比,越过众人头顶,跨越十余步的距离来到林觉身后。手中钢刀兜头盖脸的泰山压顶一般朝着林觉劈去。这一刀力贯千钧,只要劈中,林觉定会被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 “受死吧!”仇彪兴奋的大吼道。 “想杀我夫君,问问我答不答应。”一声娇叱之声在耳旁响起,银色的剑光如电射而至,电光之后是一团红云。那是高慕青仗剑从斜刺里猛击而至。 仇彪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继续杀了林觉,然后被高慕青的剑从侧身刺穿身体。一是立刻收刀横向格挡,可保无虞。仇彪当然选择后者,他可不想跟林觉换命,于是身子手中刀边直为横,朝着右肋出横向格挡。当啷一声,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声音。高慕青手中长剑脱手而飞,而仇彪也因为这突然变换力道而身子歪斜翻滚出去。爬起身来,样子极为狼狈。 林觉趁此间隙飞奔爬上楼梯冲向二楼。仇彪怒骂道:“姓林的,容你多活一会,你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 高慕青已经换了一柄长剑,揉身攻击而上。仇彪冷笑道:“慕青,你的功夫虽然好,但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人输吧。你只要求个饶,我是不忍心杀了你的。你知道我对你……” “狗贼,住嘴。”高慕青厉声娇叱,手中长剑如繁星点点,使出一招和合六出,剑尖前方出现四朵芒刺,直奔仇彪的双目和左右胸口。 仇彪慌忙应对,但之前太过托大分神,躲了面门和左胸一剑,右胸口却中了一剑。好在身形退缩够快,这一剑只入分毫,破了皮肉。鲜血慢慢的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你这女人,当真要逼得我杀了你么”仇彪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处的伤口,咬牙一字一句的河道。 高慕青更不答话,身形顿起,身剑合一,如一只飞来的羽箭当胸刺来。 “破军!”仇彪叫出了这一招的名字:“看来你爹爹将全身的武艺都教给了你,但你以为便能战胜我么慕青,你休怪我辣手摧花了,这都是自找的。” 仇彪提刀在手,眼泛精光,大喝一声,钢刀对着高慕青飞身而至的剑光劈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仇彪这一刀妙到毫巅,正中对方刺来的剑尖。武艺高强之人都知道,这该有多难。长剑本是软物,刺出时带有颤动,加之剑光闪烁,剑尖的位置实难把握。仇彪本可纵跃闪避这一招破军式,但他选择了用刀刃砍向对方的长剑剑尖,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一旦他砍不中,那么他也失去了反应时间,这一剑势必刺穿他的身体。可这就是仇彪的自信,这便是他的武艺精湛之处,他便是以这种方式告诉高慕青,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剑尖被砍中,长剑斜向弹出,已经不能对仇彪造成威胁。而高慕青的身子却依旧飞向仇彪。仇彪呵呵大笑,张开双臂,这场面倒像是高慕青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高慕青变招迅速,长裙猎猎下的脚弓勾住了一旁的厅中木柱。身子借着这一勾之力回旋如飞燕,轻盈落在地面上。抬头时,仇彪已经到了眼前,面带狞笑手中钢刀直上直下兜头砍落。 高慕青举剑格挡,纵身跳跃躲避,仇彪如影随形,哈哈大笑声中钢刀刀刀紧逼,迫的高慕青左支右拙落于下风。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三章 无人可活 高慕青和仇彪缠斗的时候,厅中的战局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女卫们毕竟人数和武艺上都占据下风,虽然有赵山岳和马明德和手下的十余名随从相助,但赵山岳和马明德年轻时固然是狠厉的角色,但如今已经廉颇老矣。威势虽在,然气力不足。 不久后,厅中战局便呈压倒性的态势。六七名女卫死于乱刀之下,剩下十几人个个带伤苦苦支撑。 林觉逃到二楼上,但一直站在栏杆旁注视着下方的战局。眼前的这一片混乱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般糟糕的局面。 “这便是你的安排你安排的伏击呢”林觉再也忍不住朝下方苦战的高慕青高声叫道。 高慕青发髻有些散乱,挥剑奋力挡住仇彪凶狠的一刀,胸口气血翻腾几欲作呕。听到林觉的叫喊声,高慕青喘了口气叫道:“一片混乱,无法进行。怕是会伤了自己人。” 林觉跺脚道:“这时候了,还能考虑那么多这样下去要满盘皆输的。” 高慕青长剑奋起,逼退仇彪数步,朝着赵山岳和马明德大声叫道:“赵叔叔,马叔叔,你们快走。我本有计划,但你们不走,怕是会误伤。” 赵山岳身上全是血,花白的胡子上也站着鲜血。此刻早已浑身无力,勉力支持。但闻此言,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和马明德两人执意参战却是坏了高慕青的安排。 赵山岳高声叫道:“你自行事,我和老马走不掉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顾及我们。” 马明德和赵山岳背靠背抵挡着十几人的进攻,此刻也近全身乏力,挥拐砸倒一人后喘息着大笑道:“我们老了,老寨主故去后我们已经生而无趣,我们不怕死。大侄女,该怎么办便怎么办,不用顾及我们。” 高慕青心中矛盾,林觉站在楼上急的跺脚,大声叫嚷道:“还等什么人要死光了。” 高慕青咬咬牙挥剑逼退仇彪纵身退后,伸手将胸前挂着的竹笛送到口中,滴溜溜的笛声清脆尖利,刺人耳鼓。笛声起时,二楼上六七十名女卫飞奔而至,个个手持强弩来到二楼栏杆旁,几十只弓弩居高临下对着场中等候发射的口令。 高慕青还在犹豫,因为弓弩射下,场中无人可免。之前的计划是,当火拼起时,二十余女卫护卫自己等人退入东首厢房。然后二楼上埋伏的弓弩手将场中敌人乱箭射杀。或许不能全部杀光,但只需消灭大半,剩下来的小部分便好对付了。可是被马明德和赵山岳这么一搅和,弄成了一场乱战,所以高慕青迟迟不能决定。 “放箭啊,还等什么”此时此刻马明德和赵山岳也终于明白了高慕青的布置,也明白了高慕青的顾忌。但弓弩手一现身,得知中了埋伏的厅中众党羽有冲向厅门的趋势,一旦他们冲出去,便将各自纠结兵马,山寨便将演变成一场大火拼。到那时山寨便真的完了。 “放箭!”赵山岳怒喝道。 高慕青兀自犹豫。赵山岳和马明德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来吧,老兄弟。咱们发过誓的,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便是今天了。”赵山岳道。 “哈哈,就是今日了,是个好日子。可惜坏了大侄女的喜事。”马明德笑道。 赵山岳哈哈大笑着纵身跃起,扑向面前的七八柄钢刀。七八柄钢刀同时挥下,赵山岳顿时全身血如泉涌,扑倒在地。 “等等我。”马明德大吼着冲了上去,瞬间被数柄钢刀砍中,尸身扑倒在地。 “赵叔叔,马叔叔。”高慕青惨声大叫,痛彻心扉。 “放箭!”林觉大吼道。 “放箭!”高慕青终于下达了命令。 嗖嗖嗖!笃笃笃!噗噗噗! 弓弩机簧咔咔作响,弩箭如雨嗖嗖而下。如此近距离的弩箭射击几乎无躲避的可能,弩箭在一息之间便到达眼前。厅中数十名敌人无可躲避,惨呼声中纷纷倒地。夹在其中的七八名女卫也不能幸免,被弩箭覆盖攻击,中箭倒地。 前哨营首领李安在女卫弩箭手冲出的时候便想好了躲避的敌方。听到发射的命令后李安一个前仆翻滚着身子窜入香案之下,便听到香案上笃笃笃连响,如雨打荷叶之声的密集,外边惨叫声不断,心中暗自庆幸。这要是暴露在外,武艺再高怕也难以幸免。 香案下边的地方很是狭小,李安蜷缩着身子保证自己没有身体部位露在外边,抱着头想脱身之策。然而此时,他觉得有人从脚边挤了进来,李安下意识的一脚蹬去,那人被蹬了出去,发出一声惨叫和怒骂。 李安愣了愣,他听出了那是周奇的声音,忙探头看去,见周奇腿上中箭趴在香案后边尺许处。 “狗娘养的,你害老子中了箭。”周奇也看到了李安,怒声骂道。 “这里是老子的,没地方了,你另寻别处躲藏。”李安毫不客气的道。 “除了这里,哪里还有躲藏之处桌子椅子都砸烂了,快拉我进去。他娘的。”周奇骂道。 李安冷笑道:“这里只容得下一个人,抱歉。” 周奇正待说话,噗嗤一声响,一只弩箭射中他的后心,周奇惨叫一声张口发不出声音来。 李安心下刚硬,缩回头去不再看着惨状,心里合计着该如何脱身。外边站着的没几个人了,二寨主不知道中箭了没有。早知道对方安排了弓弩手埋伏,刚才便该趁着混乱逃走。真他娘的失策。 正想着,忽然间眼前大亮,像是乌龟被掀了壳一般,爬在地上的李安暴露在了灯火之下。李安惊讶的仰头看去,只见身中数只弓弩的周奇正嘴里喷着血站在自己的身边,而保护自己的香案已经被周奇掀到了一旁。 “你狗娘养的你干什么”李安怒骂道。 “老子……老子死了,你也别想活。老子叫……活阎王……那可不是白叫的。老子临死也索了你的命。哈哈哈。”周奇大笑数声,仆地而倒。 李安怒骂着迅速起身来,却听到二楼上那个叫林觉的人高声道:“对着那个家伙齐射,他是前哨营的头目,是个大叛贼。” 噗噗噗噗噗噗! 李安听到了十几声奇怪的响动,他的身子像是被毒蜂蛰了一般,身上十几处都剧痛无比。李安惨声大呼,低下头来。只见自胸腹大腿胳膊等各处插着十几只弩箭,自己就像是个漏了的酒囊一般在往外冒血。 “我操你娘的!”李安大骂一声,尸身扑倒在血泊之中。 女卫们手中所持的弩弓不是一般的弩弓,有个学名叫做诸葛连弩。相传是三国时的诸葛孔明所设计,可连发十余只弓弩,在一定距离内形成密集的杀伤力。这数十支连弩是山寨中的宝贝,这是大杀器,缴获自三年前的那场围剿之战。这些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他人手中,老寨主高元奎疼惜女儿,便将这些压箱子的东西全部配给了高慕青身边的女卫。 这些事秘而不宣,只有少数几个山寨的核心人物知道。仇彪来山寨的时间只有两年多,所以他压根不知。而云海清和一些老人虽然知道,但却也没在意这些细节。 正是因为如此,高慕青才有了底气进行这次伏击。她知道,一旦敌人聚集于厅中,四周连弩齐发,这些人武功再高也难以幸免。所以即便仇彪带了兵刃和人手过来,高慕青其实一直没有表现出慌张来,便是因为有底气。 情形和她预料的无异,除了开始时出现了意外,导致己方人手死伤了不少之外,一旦连弩发射,场中确实没剩下了多少站着的人。十余名跟随仇彪的山寨头领以及三十多名武艺高强的护卫都被蒙在了罐子里。在密集的连弩射击之下,是有数人侥幸逃脱。那还是因为他们聪明。 他们的聪明之处便在于,他们知道有一处地方是不会遭到连弩密集射杀的,那里便是高慕青和仇彪交手的东首角落处。女卫们可以射杀自己人,但她们绝不会连同高慕青一起射杀。所以缠着高慕青不让她脱身,那么她的立足之处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连弩箭雨之后,满地尸首的厅中,只有东首角落处站着几个活人。高慕青和仇彪以及三名聪明人。 数十名女卫一拥而下,将仇彪等人围在角落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四章 爆头 “江金贵,你今日插翅也难逃了。束手就擒吧。我要拿你去我爹爹坟前斩首,告慰我爹爹的在天之灵。”高慕青沉声喝道。 仇彪神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高慕青早就做好了准备,利用有利的地形埋伏了连弩手。现在自己几乎便是孤身一人,手下追随这死光了,今日自己是一败涂地了。但是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够逃走。以他的功夫,冲出去是不成问题的,谁也别想拦住他。 可是就这么逃出去,自己这两年多在山寨中的经营将完全白费。这已经是不可逆转。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竟然没能杀掉自己想杀的人。一想到他这一走,高慕青和那姓林的小子卿卿我我小日子甜甜蜜蜜的,他便心中涌起不可遏制的怒火。 就算是自己失败了,走之前也不能让他们快活。高慕青武功高强,一时难以得手,以后再收拾她,但姓林的小子,今日必须宰了他。 厅外有人冲了进来,那是马明德和赵山岳带来的护卫,他们本在路口守卫,听说里边火拼起来连忙赶回。沈昙和马斌等几人本被羁押在外边,外边的看守得知里边的情形早已逃走,他们几人也急忙冲了进来。见满地的尸体满地血污,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公子,林公子。你在哪里”沈昙高声叫道。 “我没事。”林觉的声音从二楼上传来,他一身乱糟糟臃肿的新郎服,帽子也歪斜着,显得极为的狼狈。 “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哈哈哈。”马斌大笑起来。指着被围困的仇彪道:“他娘的,他带人来拿我们的时候,我便知道糟糕了。我和他在船上交过手啊,他认得我。他一眼便认出了我。还好你们定下了妙计。林公子,你可真叫我佩服,能让我马斌佩服的人可不多。” 林觉笑道:“都是大寨主的妙计,我只是在旁帮衬。” 马斌哈哈笑道:“说的也是。” 仇彪冷冷的看着他们说话,终于开口道:“没想到中了你们的奸计。但是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能拦得住我么高慕青,你竟然勾结外人算计我,我失望之极。就算你我之间有恩怨,你也不该勾结官府的人来算计我。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高慕青冷笑道:“这时候说这种话,你不觉的没什么意思么我承认斗不过你,若不是夫……林公子指点,我甚至不知爹爹是被你害死的。今日便是了解这一切的时候,你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仇彪冷笑一声道:“我想走简单的很,但是你就算想我走,我还未必愿意走。因为……我要杀了这小子再走。” 仇彪话音落下,突然伸手抓住身旁一名随从的后心,将他掷向高慕青。紧接着脚尖点地,发出一声闷吼之声,身子离地而起,窜起一丈多高,横跨数丈距离,竟然直奔二楼的林觉而去。 高慕青反应迅速,身子轻移躲过砸过来的那名随从,娇叱声中身形如一道红色的残影纵身而起,连人带剑朝着仇彪飞刺而至。 仇彪大喝一声,手中钢刀回转,在空中乒乒乓乓和高慕青的长剑连续交击七八下,点点火花在空中迸裂。突然间,仇彪却魁梧的身躯在空中急转,一只脚暴伸而出,狠狠的踹在高慕青的小腹上。高慕青闷哼一声,身体如一片落叶从空中摔落地上,压碎了地面上一张破烂的木椅,口中喷出鲜血来。 “大寨主!”众女卫惊呼叫道。 “快救林公子。”高慕青勉力叫道。 仇彪的身子本已在下落,但借着这一脚飞踹之力重新跃起,手臂如猿猴般暴涨而出勾住了二楼的围栏下沿。十几名连弩手已经将弓弩对准了仇彪的后心,然而她们不敢动手,因为那里还有林觉。大面积的射击覆盖会连林觉也被射杀,林觉也是她们不敢射杀的人之一。投鼠忌器之下,只稍一犹豫,仇彪已经借着手臂之力身子跃起扑上了栏杆上空。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除了高慕青做出了追击的反应,其余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仇彪的身子跃上了二楼的栏杆处扑向林觉。而林觉像是吓傻了一般居然没有逃走,只像个木头一般愣在那里。 仇彪狞笑着挥拳凌空而击,目标正是林觉的胸口。他不需要任何花哨,这一拳足够将林觉打的心肺破裂,骨断筋折,足以将他一拳打死。然后自己便可以扬长而去,从楼后跃出,翻越后山崖壁乘小舟而去。那里没有兵马,地形崎岖,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仇彪将一切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他甚至已经不在乎眼前林觉的表情和动作,在他心目中,林觉已经是个死人了。 林觉转了个身子,将侧面肩膀对着这一拳。这种情形下,他似乎也只能做到这个调整。但其实仇彪知道,他这么做是徒劳的。其实自己这一拳无论砸到林觉的什么部位,他都得死。他可以将林觉的胸侧肋骨全部击断,连同他送上来的臂骨。 “蓬!”这一拳击打在林觉身上的声音很沉闷,但沉闷中似乎带着金属的嗡嗡响声。林觉的身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最后的画面是他被一拳击飞,跌落在众人目光所不及之处的情形。所有人都知道,林觉完了。高慕青甚至已经流出了眼泪,她听得出这一拳的轻重,他也知道仇彪手头的劲道。没想到最终居然害的林公子惨死在这里,这让高慕青痛心不已。 “啊!”一声惨嚎之声响彻大厅。奇怪的是,这惨叫声居然是来自仇彪的口中。落地站在二楼上的仇彪正举着那只击中林觉的手,所有人都看到仇彪那只手上满是鲜血,皮肉碎片淋漓糊涂,像是整个拳头都稀烂了一般。 “他的那件防弹衣,老子吃过苦头的。”马斌瞠目低声道。 “贴上钢刺了,那一次和你打,他没装钢刺。这一次装了。”沈昙道。 “仇彪的右手废了。”马斌咂嘴道。 “你们在说什么”高慕青愕然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快去救人,那厮又冲过去了。他娘的,这狗贼恁般硬气。”马斌叫道。 说话间,只见仇彪怒吼连声,拖着稀烂的右手不顾,大踏步冲向被一拳砸飞摔落二楼角落的林觉。下边的众人再次惊呼起来,林觉还是难逃厄运,这仇彪看来是生了必杀之心了。 所有人都往楼梯上冲,他们希望能够赶得及。马斌和沈昙飞速冲上了楼梯中段,但忽然间整个小楼都似乎颤抖了一下,二楼上目力不及之处闪耀起一团火光,紧接着一声巨响响彻耳鼓。 “轰!” 巨响连同火光一起响起。然后一股黑烟喷出了栏杆,弥漫了整个二楼围栏上方的空间。烟雾之中一个硕大的身体撞断木栏重重的摔了下来。蓬的一声响,那人仰天摔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五官稀烂,恐怖之极。 下方众人惊呼连声,很快有人惊叫道:“是仇彪,是仇彪。”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林觉嘴角流着血,一瘸一拐的出现在二楼破烂的围栏边缘。他一手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烟雾熏得他咳嗽不止,但他兀自探头朝下问道:“慕青姑娘,你没事吧。” 高慕青喜极而泣,哭着叫道:“我没事,我没事。” …… 长夜漫漫,对于龟山岛山寨之中的人们而言,这是一个恐慌的夜晚。一整晚,山寨之中人声嘈杂,喊杀不断。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在击杀了二寨主仇彪极其主要党羽之后,在林觉的建议下,高慕青展开了肃清山寨中仇彪余毒的行动。仇彪在山寨之中预谋已久,前哨营中哨营等外寨兵马皆为其所掌控,自上至下也都安置了他的人手,故而要想全面掌控山寨,便需要将这些人一并清除。 首恶被诛杀,大部分人选择了不再反抗。但依旧有死硬分子负隅顽抗,故而这一整夜杀声不断,一批又一批的小股反抗匪徒被清除。到天明时分,整座山寨恢复了平静。 冬阳初升,内寨长街上的布告栏中贴出了巨幅布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自二寨主仇彪以下,前哨营中哨营以及内寨之中与之为伍的头领的名单足有上百人。这也人都是昨夜这场血光之夜的牺牲品。这还不包括那些懵懂无知被驱使着反抗的四五百匪兵喽啰。 布告名单之下公布了仇彪杀害老寨主高元奎以及意图谋夺寨主之位的罪行。但却并未提及仇彪的真实身份以及其来山寨的真实意图。这么做自然是不想引起额外的恐慌,仇彪的真实身份着实摄人,若是公布出去,不免会引发山寨众人的担忧。故而林觉建议高慕青装糊涂,只以杀父之仇和谋夺山寨寨主之位的罪名公布出去,这样会省去不少的麻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五章 别种滋味 二合一。无更了。 各营大小头目均换了人手,整个局势也很快稳定了下来。虽然仇彪活着的时候确实威名甚高,山寨上下人等对他也都敬畏之极。但现在他已经死了,人一死,以前种种都化为乌有之前仇彪拉拢人心大多以利相诱,利去人散,也是常理。 山寨之中很快便掀起了揭发仇彪罪行的行动。匪徒们义愤填膺的诉说着仇彪等人对他们的迫害和荼毒,声泪俱下的控诉着这个杀害老寨主的凶手和野心家,真可谓句句血泪涕泪交织刻骨铭心。揭发的最多,言语最恶毒的其实都是那些以前更仇彪等人走的最近的人。正所谓墙倒众人推,人性的卑劣往往就在此时最为明显和可笑。 高慕青本想制止这种行为,但林觉告诉她不必去制止,不但不要去制止,反而要鼓励他们,要将此事轰轰烈烈的进行下去。先是批判仇彪李安等人,将他们永远钉上耻辱柱,然后再进行内部揭发,全面肃清山寨之中的两面派。惟其如此,才能让山寨真正纯净下来,才会让她这个大寨主的位置坐的更稳当。 高慕青对此建议甚是惊愕,但她还是采纳了林觉的建议。因为她也意识到,山寨经过这件事之后已经遭受巨大的损失。人心已经有些涣散,必须要尽快的肃清流毒,聚拢人心。这时候哪怕是做些非常规的举动也是应该的。高压和相互揭发虽不是个好办法,但这回让山寨众人变得小心翼翼,变得规规矩矩。这虽违背了自己希望龟山岛山寨是一处世外桃源的设想,但此时却不失为一个巩固自己权威,全面掌控山寨的办法。 午后时分,后山的松树林中。高元奎的大墓旁多了两座新坟,那是赵山岳和马明德的坟墓。昨夜两人为了能让高慕青下令射杀,不惜舍身赴死的壮举让人为之敬仰。这二人自山寨建立之初便跟随高元奎左右忠心耿耿,最终他们还是为了这座山寨献出了生命。高元奎的墓地本是独立的墓地,但此刻将他们两位安葬在高元奎身旁,应该是对他们最大的褒奖和慰藉。 高慕青在两人坟前焚香烧纸叩拜,轻声道:“赵叔叔,马叔叔,龟山岛山寨中的每个人都会记住你们的。你们打拼了一辈子,此刻可以好好的安歇了。泉下和我爹爹聚首,你们兄弟三人又能在一起喝酒说笑了。慕青会时时来拜祭你们,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便托梦来。慕青都会给你们供上。你们的家人山寨也会好好的照顾他们,二位叔叔尽可放心。” 赵山岳的小孙儿赵虎儿也跪在一旁,奶声奶气的道:“阿爷,你不是成天说想念高爷爷么现在和马爷爷一起去见高爷爷了,你一定很开心吧。阿爷,我们不担心你们在阴间受苦,您跟虎儿说过,说以后阿爷死了到了阴间,若是阎王小鬼欺负你们,你们便和高爷爷一起打上阎罗殿占山为王。阿爷,你们若做到了,可要托个梦给虎儿,让虎儿也高兴高兴。” 赵虎儿的一席话让整个悲痛的气氛瞬间改变了,就连赵虎儿的父亲,赵山岳的大儿子赵道平也差点笑了出来,忙咳嗽着忍住。林觉再旁听了也忍不住差点笑出声。这赵山岳居然还想着死后造阎罗王的反,虽是一句笑言,但也由此可见其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迈之气。 想一想,这龟山岛山寨之中的人倒也并非是草莽之辈。高元奎赵山岳马明德,甚至是那个仇彪,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外界称之为匪,但其实这些匪也不比那些官绅们差多少,甚至在才智和品德上还超出他们许多。别的不说,便拿林家来说,危难之时林伯庸将自己踢出林家家族的举动跟赵山岳马明德关键时候舍身赴死毫不犹豫的行为来比较,在节操品行上高下立判。土匪尚知舍身维护自己要维护的一切,而林伯庸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林家子弟,但却只是一句空话。 安葬了张山岳和马明德两人之后,高慕青在聚义厅中升座议事。当着众人的面再一次叙述了仇彪杀害老寨主的经过和证据,并详述了昨夜诛杀仇彪的经过。很多人当时是在场的,他们也亲历此事,想起昨夜的情形,这些人依旧心有余悸。 高慕青宣布提拔赵山岳的大儿子赵道平为山寨二寨主。马明德之子马松林为山寨军师,虽然这两人资历声望远远不够,但凭着他们二人的父亲昨晚的壮举,他们自然成了要被大力提拔的人选。这两人平日也没什么恶名,此时提拔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各营各哨也都任命了新的头目,高慕青要求他们要整肃兵马,肃清流毒,发动相互揭发检举,一定不能让仇彪的党羽蒙混过关。 忙忙碌碌直到傍晚,高慕青才回到住处。小楼中已经不能住人了,虽然经过了清理,但厅中依旧血腥味冲天,到处是血迹斑斑。好在后园中有不少房舍,高慕青便在后园的一间屋子里住下,和林觉倒成了邻居。 掌灯时分,林觉正在自己屋子里和马斌沈昙等人闲扯淡,正被马斌和沈昙逼问他到底用什么东西轰烂了仇彪的头的时候,高慕青命人来请林觉前去说话。 林觉洗了个澡换了衣衫来到东首高慕青的住处时,高慕青正坐在一桌酒菜前沉思发呆。见林觉进来,高慕青忙微笑起身敛裾行礼。抬头看到林觉时,高慕青眼前一亮。 自从见到林觉开始,他都是一副臃肿不堪的邋遢样子。而此时的林觉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棉袍,却整个人长身玉立文质彬彬,就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和之前那种形象判若两人。 高慕青看了两眼,脸上红了。她其实也已经知道了,林觉开始时是在衣衫里穿了护甲,正因如此他才逃过一劫。但她没想到的是,换了个形象之后,林觉居然是这么一个英俊的少年郎。 “这么多酒菜太好了,我饿了一天了。”林觉毫不客气的坐下,抓起筷子便要动手。忽然停手道:“是不是还有客人要等客人么” 高慕青轻轻坐下,微笑道:“没有客人,客人便是你。这一桌酒菜都是为了犒劳你的。你的那几位朋友一会儿也会上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你不用担心他们。” 林觉呵呵笑道:“我才不管他们,我在山寨里做事的时候,他们在外边无所事事。按理说,他们该吃剩菜剩饭才是。” 高慕青抿嘴笑道:“你们不是一起上山来行事的朋友么怎地说这等话” 林觉摆手道:“我可跟他们不是朋友,我来此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来当然也是不得已,但我们只是目的相同而已,但我们可不是一类人。他们是官府和王爷的人,我只是我,杭州林家的一个无名小卒罢了。离开这里后我们便分道扬镳,我可不会跟他们搞到一起。” 高慕青好奇道:“原来你不是官府的人,你当真是为了你林家而来,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但其实也为了我自己,我因故惹怒了梁王爷,王爷要办我。恰好出了这件事,我为了能将功补过,便自告奋勇来赌一赌。再说了,这件事也干系我林家满门,我也不能坐视。” 高慕青更是好奇,又再详细询问。林觉也不隐瞒,喝着高慕青斟的酒,一边吃着菜,絮絮叨叨的将自己在杭州干的事情捡不要紧的都说了一遍。高慕青静静的听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林觉微红的脸,心道:你哪里是个书生,你干的这些事还能算是本分的读书人么 “原来杭州府今年的花魁是你背后捧起来的,你可真有本事啊。那位谢莺莺姑娘一定生的很美。”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已有微醺,笑道:“美自然是美的,花魁不美那还叫花魁么” “你喜欢她” “喜欢谈不上,欣赏她而已。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你是说你的那位师妹生了重病的那位方姑娘”高慕青喝了一杯酒问道。 “是她,我决定了此次若是有命回去的话便娶她。”林觉道。 “可是她活不了几年了,你还要娶她”高慕青眼望别处,轻声道。 “哪怕是她只能活一天,我也要娶她。我答应了她的。”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笑了一声道:“这位方姑娘必是绝世大美人了。” 林觉笑道:“倒也生的不赖,但却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她知书达礼,性格温婉可爱,这才是我喜欢她的地方。” “你喜欢知书达礼的温婉女子,厌恶舞枪弄棒的女子是么”高慕青再喝了一杯酒。 林觉忽然觉得对话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这等私人之事其实没必要跟高慕青说的太多。自己应该跟她说说正事才是。 “大寨主,这些事你有兴趣以后我们再探讨。不知道大寨主可命人查清了寿礼是否无恙我们之前有协议的,时间很是紧急,我想明日便带着寿礼船离岛,这事儿不能耽搁,否则会召来大麻烦。” 高慕青自顾自的再喝一杯酒,沉吟不答。 林觉皱眉道:“大寨主不是要反悔吧,这玩笑可开不得。” 高慕青连续喝了数杯酒后脸色红红的,抬眼看了林觉一眼道:“你便这么急着要走么” 林觉愣了愣道:“我都跟你说了,约定好了时间限定的,若是过了时日,梁王便会命水军强攻山寨,那岂非糟糕” “两件寿礼完好,大船也完好。随时可以让人带着它们离开。你满意了么”高慕青沉声道。 林觉有些疑惑,高慕青似乎带着些情绪,不知道自己何处得罪了她,还是今日之事后高慕青心绪不佳。林觉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好,既然她不会毁约,那么明日自己去检查了礼物无恙之后便赶紧告辞为好,省的夜长梦多。 林觉低着头闷头吃菜喝酒,高慕青静静的坐在那里盯着烛火出神,气氛突然间变得很是尴尬。林觉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猛吃几口后准备起身告辞。然而高慕青忽然轻轻的开口了。 “林公子,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若非你来山寨,我尚不知爹爹被奸人所害之事。慕青正式向你道谢。”高慕青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有些摇晃着向林觉行礼。 林觉忙道:“不必多礼,我早说了,此次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你要谢我,我也要谢你才是。所以便不用客气了。” 高慕青摇头道:“那是两回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其他事能比。你也帮我拯救了山寨,让山寨不至于沦为他人之手,被用来参与造反。这便已经足够达成那笔交易了。” 林觉笑道:“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关键还是大寨主你的安排,我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叫我慕青好么我其实很不喜欢大寨主这个称呼。特别是你这么叫我。”高慕青红唇中吐着微微的酒气,轻声道。 林觉微笑不语,高慕青苦笑道:“我看出来了,除了这笔交易之外,你是不打算和我这个女土匪有任何的瓜葛了。这也难怪,我生来便是匪首的女儿,今后我还是这山寨的大寨主,林公子是外边的人,自然是敬而远之的。我明白,我理解。” 林觉忙道:“大寨……慕青,你想多了。我自然是愿意跟你交个朋友的,我和别人不同,我可不会在乎什么土匪不土匪的。事实上我一直在想,龟山岛山寨之中的这些人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无论是舍身赴死的两位首领,还是你身边的这些女卫,他们的无畏和忠诚让人侧目。而外边世界中的人未必具有这样的品格。我对他们怀有深深的敬意。” 高慕青双眸闪动看着林觉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么那么我呢在你心目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觉微笑道:“慕青,你要听真心话么” 高慕青点头道:“当然,谁爱听假话。” 林觉道:“那我便说几句心里话。我觉得,这座龟山岛山寨不应该继续存在,你也不应该继续去当什么大寨主。我知道这么说话很是唐突,但你想一想,龟山岛山寨闹得太凶,朝廷迟早要动手,而你和山寨中的那些人都将难以幸免。我也不是要你解散山寨,我的意思是,你该抓住机会让山寨转型,招安也是个办法,低调转型也是个办法,总之,龟山岛山寨不能再招惹风雨。否则这全山寨的人没一个能活。” 高慕青皱眉不语,林觉继续道:“对你个人而言,这座山寨就是一座牢笼,大寨主之位便是一副枷锁。除了这座岛,外边的世界很大,你不能一辈子困守在这里。况且,我个人认为,你其实跟这你爹爹,跟仇彪他们完全不同,你不能将你的一辈子都捆绑在这里。” “可是,这座山寨是我爹爹的心血啊,我怎能放弃山寨之中那么多人需要庇佑,我难道放弃他们岂非辜负了所有人”高慕青再次端起了酒杯。 林觉伸手压住她的手背,摇头道:“你昨晚受了伤。我知道伤势很重的,不要多饮酒。” 高慕青看着林觉的那只手,缓缓的将酒杯放下。 “你爹爹是被迫无奈,若有选择,你爹爹是绝不愿落草为寇的。我个人对这件事没什么偏见,但你爹爹一定不希望你继续走他的路。这一点从他一开始准备培养仇彪为接班人的行为便可看得出。而且云海清也说了,你爹爹的心思是想着要招安,想为山寨正名的。你若有其他想法,其实并没有背弃你爹爹的期望,反而是他所希望的。我斗胆再说一句,你爹爹的那些想法其实也是不合实际的,这座山寨要么壮大,就像海东青他们一样,朝廷对他们无可奈何。要么便灭亡,因为你不壮大朝廷便要吃了你。转型招安都非良策。或许需要很大的机缘,才能让人转变对山寨的看法。总之,你无论是对山寨还是你个人,你都该有所思量。” 高慕青没有表态,沉吟半晌后微笑道:“多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现在相信你是把我当朋友了,你若没认真的替我想的话,怕是也说不出这么多道理来。” 林觉笑道:“我自然是把你当朋友的。我们昨晚还拜了堂了呢,哈哈哈。” 高慕青的脸红了,林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开这个玩笑,毕竟跟高慕青还没熟到可以随意调侃的地步。 “是啊,我们拜了堂呢,你可不能不管我,你比我懂的多,今后我若是有事求你,你不能拒绝。否则便是不义。”高慕青笑道。 林觉点头道:“只要我能帮得上,我绝不会拒绝。” 高慕青点头道:“记着你这句话,别到时候反悔。那么,眼下便有个问题需要你替我解惑。昨晚你是用什么将仇彪轰杀的莫要告诉我你是用真本事杀了他的。” 林觉微笑道:“你这一天怕是都想问这个问题了吧,只是没腾出空来是么我自然不会瞒你,我用的是火枪。” “火枪什么火枪这么厉害” 林觉缓缓伸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方方的皮盒子,解开捆着的绳索之后,掀开了皮盒盖子,里边有一只奇形怪状的黑乎乎的东西躺在那里。 林觉拿起那物放在高慕青面前道:“这便是火枪,我称呼它为王八盒子。这是枪管,这是扳机,这是遂石,这是上火药的地方。那便小包里是铁蛋子。昨晚仇彪打了我一拳后我倒在墙角处,他冲上来的时候,我便是用这把王八盒子照着他的脸轰了一枪,仅此而已。” “王八……盒子”高慕青哭笑不得的看着那个玩意儿,她实在不知道这东西为何威力那么大。火器她不是没见过,但却没见过这样的。 “没办法,要到你这龙潭虎穴之中来,我不得不有所准备。除了身上的防具之外,我还需要能一击致命的武器。刀剑枪棍我一概不会,拳脚更是无力,便只能自己琢磨了这样东西带在身上,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暗器。对,暗器。只是动静比较大罢了。这件事还请你替我保密,人人都知道我有这玩意便没意思了,就连马斌沈昙他们,缠着我问了一天,我也没告诉他们呢。”林觉笑道。 高慕青点头道:“我懂的,暗器自然是不要为人知晓的好,你能告诉我,足见对我的信任。我会替你保密的。” 林觉珍而重之的收好王八盒子放进怀里,盒子不大,放在身上居然丝毫看不出来。二人对坐灯下,忽然间有些无言,气氛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林觉打破沉默,轻声道:“明日我便要离开了,大寨主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么” 高慕青抬头看着林觉似笑非笑道:“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什么大寨主,我说了,时间有限制,若是……” “寿礼可以走,我若要你留下来呢”高慕青鼓足勇气道。 林觉心中一动,旋即笑道:“大寨主要我落草么当真落草,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等哪一天我在外边混不下去了,来投靠大寨主,还请大寨主收留。” 林觉这话纯属说笑,但也巧妙的回避了这个问题。高慕青无声轻叹了一口气,莞尔笑道:“我开个玩笑罢了,你这样的人将来有大好前程,又怎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林公子,我敬你一杯,便去疗伤休息了,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合眼呢,精神很是不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看寿礼船,你若要走……明日上午便可动身了。” 高慕青端起酒杯向林觉示意,林觉道谢一饮而尽,高慕青站起身来微微一福,娇声叫来一名女卫,高慕青搭着她的肩去了。 林觉看着她的背影离去,不知为何,心绪难宁。他缓缓的坐下身来,边喝酒便想着今晚高慕青的表现,觉得高慕青今晚有些奇怪。她本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性子也很硬,但不知为何,今晚总感觉她有些楚楚可怜,说话也欲言又止。 林觉连喝了几杯酒,终于起身来准备离开。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林觉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刚才高慕青身上穿着的居然是昨晚拜堂的那件喜服。白天她没穿,这是请自己来的时候刚换上的,虽然昨晚的打斗已经让这件衣服损坏了多处,但她还是穿在身上。 林觉心有所感,忽然转身来看着烛台上的蜡烛。烛台上,两根红烛烧的正旺,刚才自己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红烛、喜服、今晚高慕青的话。所有这一切让林觉心有所感,心中竟不知是何等滋味。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六章 功成人散 次日一早,高慕青领着林觉等人来到了山寨西首的悬崖之下。林觉之前偷偷潜入过这里,但他是在半山腰却没下到下方的湖旁,此时来到这里,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岛西悬崖下方的湖岸旁,两道崖壁相对而出,中间露出一道宽达数丈的缺口。登上一侧的崖壁之上,方可见全部格局。原来这道缺口通向岛外湖面,内里不知是人工开凿还是天然形成了一片水面。外边的船只可以从缺口处直达这半隐蔽的所在。崖壁上开凿着各种洞窟,数条大船停靠在崖壁之下,搭建的跳板索道直通这些洞穴入口。数百喽啰兵正忙忙碌碌的从大船上搬运物资进出。 林觉等人大为感叹。二十年时间,高元奎不但将这座湖心的荒岛建造成了一座难以攻破的山寨,将山顶变成了一座城池,而且在岛周各处,居然也依据地形建造了各种可供使用的仓库和码头。不用高慕青介绍,林觉也知道这里一定也是储备物资之处。 有些东西可以搬运到内寨之中储藏,有些则不能。过重过大的物资是无法搬运上山的,那么这里便是最好的储存地点,因为船只可直达崖下。这些东西可直接搬运进崖壁上的洞穴之中储藏,或者干脆就放在船上。这里是半封闭的水面,不会有大风大浪,完全可以将大船直接当做仓库存储。而且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缺口处山崖上只需有数十士兵把守,遇到敌袭关闭缺口处的水闸,便可彻底阻断外界的进攻。除非是山寨沦陷,可从上方攻击此处,否则休想攻入此地。 马斌一眼便认出了那艘运送寿礼的船只,他可是在那船上呆了一段日子的。高慕青领着众人上了那条大船。这艘船没受多少损伤,甚至连同当时一起被劫持的船工都还在船上当苦力。见到马斌到来,这些人涕泪横流,嚎啕不已。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被劫持在此,每天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稍不小心便被打骂,不知还能不能或者回家。虽然当初马斌在船上的时候也打骂过这些人,但此刻见了马斌,那可比见了亲人还亲。 船舱中,大木箱填充沙子运输的巨型红珊瑚树甚至没有拆封,所以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坏。象牙佛塔倒是被仇彪拿走占为己有,此刻也早已送回到船上。林觉和沈昙等人仔细的检查了一回,也没发现有损坏的地方。到此时,众人才松了口气。命人珍而重之的将象牙塔放进锦盒中安置好。 “林公子,东西都检查过了,并无损坏之处。那么,我便将这艘船移交给你,你们……可以回去交差了。”船头甲板上,高慕青对林觉轻声道。 林觉拱手长鞠到地,沉声道:“多谢你了,这下我林家有救,事情也不会闹得不可收拾了。多谢慕青深明大义。” 高慕青敛裾还礼道:“不必如此,这是你我之间说好的事情。那么……林公子这便可以动身了。” 林觉笑道:“怎地好像要赶我走似的。” 高慕青微笑道:“公子多心了。早走迟走都是走,我们就此别过。从此后山高水长,若有缘或可有再见面的时候,若无缘,此生永决。” 林觉皱眉道:“慕青怎么说的这么悲壮,杭州离此也不远,总是会相见了。而且咱们也都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高慕青轻声道:“有时候距离近也未必能见面。心若不想,咫尺处便是天涯。而且我昨晚想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承认你所说的那些都是有道理的,但我却不能抛下这座山寨。我决定好好的经营这里,这一辈子都要奉献给这里,就像我爹爹那样。所以说不定哪一天,朝廷来围剿,我便死在这里。对你而言时日久长,对我而言,确需努力求存。” 林觉愣了愣,点头道:“也好,遵从内心的选择吧。只要不愧于心便是最好的决定。” 高慕青微微点头,再行一礼,转身走向船头通向崖壁的跳板。林觉叫道:“慕青请留步。” 高慕青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怎么林公子要吃了饭再走么” 林觉摇头道:“当然不成,只是临行之前,我想向你求一件礼物。” 高慕青挑眉道:“什么礼物我这里可没什么贵重的礼物。金银财宝可没有。” 林觉摇头道:“我不要金银财宝,我要你前天晚上穿的那件新衣。” 高慕青皱眉道:“你要那东西作甚,我都已经扔了。破破烂烂的。” 林觉笑道:“你没扔。我要那件新娘服回去,将来我成亲的时候,便用这件衣服当喜服。” 高慕青皱眉道:“原来你是要给你未来的夫人穿,可为何要我这一件而且已经是破破烂烂,上面还沾染了血污,你不怕不吉利么” 林觉摇头道:“哪有什么不吉利,我要提醒我未来的夫人,我能活着成亲便是因为曾经穿着这件喜服的人帮了我,不能忘了她。” 高慕青想了想笑道:“你可真是个怪人。你若要便送了你便是。我命人去拿。” 不久后,一名女卫捧着一只木盒到来,里边正是洗的干干净净,熏得香喷喷的那件喜服。高慕青说她扔了,但其实却是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了。林觉其实并无他意,他只是想通过此举告诉高慕青,虽然那场婚礼是假的,但他依旧重视此事,并非无动于衷。高慕青虽然表面平淡,但看得出她是明白了这一点的。 高慕青带人离开了大船,那边厢马斌和沈昙等人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连声催促林觉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大船缓缓出发,穿过狭窄的隘口来到湖面上,接着升起风帆借着西北风之力朝这东南方向飞速离去。十几艘湖匪小船在左近随行,但这一次不是威胁,而是护送。这是高慕青特意安排的小船,便是要护送大船安全离开湖匪的控制范围。 林觉在船尾负手而立,眼睛遥遥看向离开的崖壁之处。不久后,林觉看到了崖壁顶端出现的那个身影。崖顶风急,高慕青衣袂飘荡,宛如神女一般。 船行渐远,崖顶上的身形已经成了一个黑点,二人之间相隔万顷碧波,阳光下金光闪闪,宛如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般。自始至终,二人没有挥一次手。 …… 傍晚时分,大船穿越了洪泽湖东的青州涧抵达了白马湖。到了白马湖基本上便脱离了湖匪的控制范围。白马湖和宝应湖相连,宝应湖东北方向数十里外便是楚州城,实际上近几年,楚州驻军的重点防范方向便是白马湖和宝应湖一带。宝应湖湖湾处的那次突然袭击是一场意外,既是湖匪的突然袭击也是此处驻军的心理麻痹之故。 夕阳西下,船帆在夕阳照耀下一片金黄之色。抵达白马湖之后,众人心情立刻轻松了起来。马斌和沈昙是最开心的,此次的差事居然能成功,这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实际上他们此来是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的,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乎没帮上什么忙,所有的事情正是这个开始根本就看不上的林家小公子解决了,他们几乎什么也没干,只白白的在山寨吃了二十多天的苦头。 对于林觉的观感,那次船上的比武之后虽有改观,但却并不是完全的佩服。淫奇巧技这些手段固然高明,但在沈昙和马斌等人看来,这些都是旁门左道,那一次比武虽然败了,但马斌心里并不服气。真正让这二人拜服的便是林觉在岛上的手段。 当他们还两眼一抹黑无处下手的时候,林觉却已经在岛上混的风生水起,而且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之中便洞察到了老寨主的死因不寻常。并且胆大包天的去挖了高元奎的坟,自此掌握到了可以和高慕青合作的筹码。这份思虑和谋划才是最厉害的手段,这是力气大武功高都不能比拟的。林觉说的对,他靠的是脑子不是气力,他没有吹牛皮。 而且,那晚船上比武时,林觉说了一句:拳脚相搏是明智的选择,否则你会死的很惨。当时马斌和沈昙都认为林觉是在胡吹。可是岛上那个杀戮之夜后,两人才彻底明白了林觉那句话并非吹牛。马斌和沈昙加起来也没仇彪的功夫高,那晚仇彪扑上二楼之后,马斌一度以为林觉完蛋了。虽然他有那件‘防弹衣’护体,虽然仇彪废了一只手,但以仇彪的武功,他单手也可以将林觉的脖子给拧下来。 可后面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惊的目瞪口呆。仇彪面目稀烂的摔下楼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在做梦。而事实上仇彪确确实实被林觉给杀了。事后仇彪和沈昙不止一次的问林觉用的什么家伙,他们知道那一定是一种火器,但他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火器威力如此之强。他们想见识见识。然而林觉却没有满足他们,这一点其实也能理解,这是林觉保命的家伙,林觉不拿出来示人也情有可原。但经过这件事,他们算是明白了,那天林觉说的话不是吹牛,而是真的。 那晚船上的比武,若马斌选择了使用兵刃的话,下场怕是已经跟仇彪一样了。想想仇彪的死状,马斌便脊背后冒冷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七章 前倨后恭 (谢:三颗黄牙、moshaocong、书友18672397、3695到、书友18546972、水月幽竹1等兄弟的打赏,谢:牧笛狼烟、对你有想法、剑舞三千尺、黄大仙威武、阿亮01、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 无论如何,此次任务圆满成功,八个人去八个人回来,山寨里被林觉搅的一塌糊涂,更重要的是寿礼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这是一场大功劳。沈昙虽欣喜,但和马斌相比而言倒还算一般。马斌可是差一点前程尽毁,而沈昙不过是王府的护卫统领,这件事其实跟他的干系不大。 所以,马斌对林觉这几日简直是恭敬之极。马斌这种人其实也带着些江湖习气。虽然有时候蛮横无理欺压良善,但对自己有恩有助之人,特别是对本事比自己大的人那是绝对的尊敬。这也算是这个人的优点吧。 在船上,马斌不止一次的对林觉道谢,他告诉林觉,今后若是到了京城,有什么事尽管找自己。他马斌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皇城司在京城可是一脚下去地面抖三抖的衙门,几乎没有他皇城司管不了的事儿。便是圣上那里,皇城司也可以说上话。 林觉听着他的这些话不置可否。他没研究过皇城司有多大的能量,他也没指望能从马斌这里得到多少回报,但多结交一个朋友总是好的。所以他跟马斌打着哈哈,倒也不会得罪他分毫。计划开始前自己必须要强硬的压制他们按照计划走,现在差事办完了,自己还是那个林家的庶子,还是保持谦逊和低调为好。 就在众人轻松热聊之时,忽然间有卫士进舱禀报,说左近出现了数条船只正快速逼近,似乎来者不善。众人大惊,难道说匪徒们反悔了不成 众人连忙涌到船头观瞧,果然在暮色之中,周围黑乎乎的湖面上,从四个方向围拢过来数条大船迅速逼近,颇有些气势汹汹。因为天色的缘故,暮气沉沉之下,根本看不清旗号和船上人的装束。 “那不是湖匪的船只,匪徒那里有这么大的船”林觉一语道破天机,本来有些发慌的马斌怒骂了自己一句,自己是真的不如林觉,这些事本一眼就能看穿辨别,但自己居然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水军的兵船,应该是准备到了期限便攻打龟山岛山寨的宁海军的水军。”林觉继续道。 “一定是,瞧,那一艘是王爷的龙首大船,王爷也来了”沈昙终于认出了西南方向那艘冲的最近的船只来。 几艘战船迅速接近,龙首大船来的最快,因为那是梁王的座船,配备有更多的划桨船夫,更健壮的船工。数十支长桨挥动之际,片刻便到眼前。数层船楼之上,栏杆旁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弓箭手,正全部弯弓搭箭对着林觉等人的大船。 “大胆匪徒,即刻集中到甲板上抱头蹲下,全部投降,若有反抗,将你们全部射杀!”有人高声喝道。 沈昙高声叫道:“是何副统领么” 对面高大的楼船上静默了片刻,便听有人惊讶的叫道:“你是谁莫非是沈大哥” 沈昙大声叫道:“不是我还是谁王爷来了么快禀报王爷,我们从岛上回来了。” “果然是沈大哥,这可太好了。王爷没来,小王爷来了。” 对面喊话那人正是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得知对面船上居然是沈昙,何超大喜过望,忙下令弓箭手全部放下弓箭。同时一溜烟的赶去船厅禀报。其实在下方的船厅里,全服武装手持兵刃准备登船厮杀的小王爷郭昆也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何超赶来是,郭昆已经下令大船立刻靠近对面船只。但为了防止有诈,郭昆身旁的数十名弓箭手还是保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 两船迅速靠近,对面船只上点起了风灯,照亮了船首甲板。灯光下,郭昆何超等人看清楚了甲板上站着的那几人。沈昙兴奋的挥着双臂,马斌和林觉站在一旁朝大船看,其余七八人正蹦跳着喊叫。 两船近到丈许,两根跳板搭上,数十名卫士飞快登船,片刻间将船舱内外检查了一遍,确定这艘船上没有湖匪控制。当他们发出安全的信号时,郭昆才满脸笑容的踏上了跳板来到寿礼船上。 “小人沈昙见过小王爷。”沈昙上前行礼。 “哈哈哈,果然是你。这可太好了。”郭昆大笑道。 马斌和林觉也上前行礼,郭昆笑着还礼。随即将马斌和沈昙拉到一旁连声询问道:“怎么样事儿办得如何东西抢回来么” “恭喜小王爷,我等幸不辱命,东西完好无损就在船舱里。” “快带我去瞧瞧。”郭昆兴奋的脸上通红。沈昙和马斌只得陪着他去船舱检查寿礼。林觉站在船头看着湖面夜景,脸上一片平静。事儿成了,在小王爷看来必然是沈昙和马斌之功了。林觉也没打算借此得到什么,所以也没什么心里不平衡。 郭昆确认了寿礼完好无损之后兴奋不已,大声笑道:“好好好,干的好。没想到你们还真是做到了,你们几个此次立下了大功,我定会禀明父王好好的嘉奖你们。对了,跟土匪达成了什么条件那些家伙要什么交换” 沈昙笑道:“小王爷,不花一分一毫,无需任何条件交换。” 郭昆楞道:“怎么可能这帮悍匪这么好相与” 之前林觉提出的计划是混入山寨之中跟匪首们商议,或以条件交换,满足土匪们提出的要求。故而郭昆想当然的以为,这必是条件交换的结果。 “小王爷,这全是林觉之功,我等这一次全靠他一力为之,不但搅的匪寨一片混乱,而且匪寨寨主亲自将寿礼送还,恭恭敬敬的送我们离开。卑职真的是佩服的他五体投地了。”沈昙叹道。 “林觉……之功”郭昆兀自有些不信。 “小王爷,真的是他的功劳,我老马谁也不服,但这次我服了。咦林公子呢咱们怎么能晾着他他才是此次的大功臣。沈昙,咱们两个可不能冒认此功。”马斌皱眉道。 沈昙连声道:“马大人说的是,我怎么会冒认此功小王爷,不可慢待林觉,这一次不是他,我们一事无成。小王爷咱们赶紧去见见他吧,您有什么要问的,也该问他。因为你问我们,我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整件事几乎都是他一手策划安排的。” 郭昆不得不信了,沈昙和马斌都这么说,绝对不是客气。特别是马斌,如此一个巨大的功劳,他怎肯拱手让人。那么只能是林觉真的是一手做成了此事。 郭昆很有些吃惊,虽然他之前也认为林觉有些本事,毕竟花魁大赛让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吃瘪,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花魁大赛整个背地里的安排也确实有一套。但郭昆其实并没有将林觉放在眼里,毕竟地位和名气都不足为谈。但此次若林觉当真虎口拔牙,不菲一刀一枪一两一文便做成了此事,这个人可真是要让人刮目相看了。 王府正在用人之际,梁王父子广罗人才,府中食客幕僚多达千人,而真正能办事的其实不多。若此事真的是林觉一人之力,那么这个人是一定要拉拢于王府门下的。 小王爷不愧是小王爷,立刻道:“那还不去请他来不不,我亲自去见他。” 一大群人涌出船舱,涌上船头。林觉面朝湖面凭栏远眺暮气沉沉的湖面之景,似乎没有察觉背后郭昆等一大群人朝着自己走来。 “林公子,小王爷来了。”沈昙道。 林觉转过身来,看见郭昆正双目炯炯的看着自己,忙拱手道:“小王爷检查好了寿礼了么” 郭昆点头道:“检查了,丝毫无损。” 林觉笑道:“小王爷可以放心了。” 郭昆道:“是。所有人都放心了。但我却要向一个人道歉。” 林觉笑道:“道歉小王爷的事不必跟我说。” “当然要跟你说,因为我要道歉的对象便是你林觉。林公子,请原谅我之前的傲慢无礼,郭昆向你致以歉意。刚才沈昙和马大人已经告诉了我,此次是你一人之力夺回寿礼,这让我甚是惊讶。我承认我低估了你,但现在,我不会怠慢你了。”郭昆诚恳的道。 林觉有些吃惊。在自己的印象里,郭昆一直是高高在上傲慢之极的样子。之前的几次接触也似乎是故意的找自己的麻烦。但现在说的这几句话表现出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心胸。林觉虽不知他如此谦逊的目的,但就凭这几句话,足以让林觉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了。 “小王爷言重了,我本一草民,小王爷自然是跟我说不上什么话的,也谈不上什么傲慢无礼。至于此次之事,可不是我一人便能成事的。马大人和沈统领以及诸位兄弟齐心协力之下,才侥幸得手。这个功劳是大家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林觉笑道。 此言一出,马斌和沈昙以及几位王府卫士心中大慰。林公子够意思,虽然此行出力不多,但林公子显然不想独吞功劳。这样的人可真是够朋友。要知道此次事情重大,立下如此大功,赏赐必是丰厚的了不得。所以他们实际上对事后的功劳还是很在意的。 “佩服,居功不傲,很是难得。咱们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去大船上用酒席,咱们边吃边谈。一会儿宁海军指挥使宋大人,水军指挥使王大人都会来。他们在左近的几艘船上,我命人去请他们过船。我等好好的听听你们在岛上的英雄事迹。哈哈哈。”郭昆心情甚好,上前来挽着林觉的胳膊便走。 林觉很不习惯这种亲密,但又不好意思甩开。刚才听到郭昆说,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水军指挥使王锴都来了,看来这一次郭冰是势在必得,宁海军的领军将领和王府小王爷坐镇,自己若是在岛上还不得手,一场死战必要爆发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八章 宴席 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率一百名卫士过船掌控寿礼船,其余人等随着郭昆来到王府的大船上,船上已经掌了灯笼。原本这艘大船和十余艘水军大船在此已经游弋数日,夜间都不点灯笼潜行于此以免暴露踪迹的,此时终于可以大张旗鼓的点起灯火了。一 时间大船内外灯火绚烂,一片光明。郭昆下令船上厨下准备酒席的时候,周围的几艘水军船只上也得到了消息。宁海军的旗舰指挥船迅速靠拢过来,不久后满脸红光的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和指挥副使王锴出现在船厅口。 “哈哈哈,恭喜小王爷,贺喜小王爷啊。刚才听到了好消息,宋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儿居然成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宋延平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 郭昆起身拱手笑道:“同喜同喜,事实上该恭喜的是宋指挥使和王副使吧。这下你们可免了一场苦战了。你不是一直担心的要命么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打仗,也不用担心私自运兵作战之事了。” 宋延平老脸一红,郭昆的话说到了他的心上。梁王爷在杭州跟他商议偷偷运兵前来,以备不时之需时强攻龟山岛的事情可是让他愁的要死。但他又不能拒绝,因为那会彻底的得罪王爷。危难之时他若不帮王爷一把,这笔账王爷一定会牢牢记住。所以他只能答应下来。 然而这龟山岛岂是那么容易便能攻下的,宋延平心里愁的不行,若是此战失败,死了很多的人,自己也难以交差。私自调兵攻打龟山岛的事情也难以隐瞒,到时候朝廷必会怪罪下来,自己也难逃惩罚。这就叫两头为难,他和王锴这两天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很是难受。 现在好了,本来以为必不会成功的计策居然成功了,一下子所有的困扰都烟消云散,宋延平高兴的差点唱出来,自然是满面红光了。 第一要感谢的自然是这个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上山的这几个人了。宋延平也自然而然的将功劳归于马斌和沈昙,抱着拳便走了过去,甚至没注意到林觉被请在了酒席的上首,坐在小王爷身边的首位上。 “两位辛苦,马大人厉害啊,人说皇城司的人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今日算是彻底服了。沈统领便不必说了,王府卫士统领,那是寻常人能当的么哈哈哈,两位果然马到成功了。” 马斌和沈昙尴尬的打着哈哈行礼。小王爷带着歉疚的眼神看了一眼林觉,见林觉的目光聚焦于席上的一盘炒鹅肝上,似乎没有在意。 “宋指挥使,王副使,你们该先来感谢首功之人才是。此次之事全是林觉之功,马大人和沈昙他们只是辅佐罢了。”郭昆沉声道。 “什么”宋延平和王锴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坐在小王爷身边的林觉。 “小王爷是说,这件事是林公子的杰作” “那还用说快来落座,咱们边吃便聊。我也很想知道匪寨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觉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为了等你们二位来听,我都没舍得先问。”郭昆呵呵笑道。 宋延平和王锴忙入席就坐,酒水斟上,菜肴上齐,小王爷殷勤招呼,众人放开手脚大吃大喝起来。 几杯酒下肚,小王爷郭昆这才细细问起山上的情形来。林觉捡要紧的开始叙述,郭昆宋延平等人凝神静听。林觉说的轻描淡写,但座上几人听的却是惊心动魄。林觉的话说完,郭昆等人端着酒杯攥着筷子居然动也未动。 林觉叙述的内容很多连一起进山寨的马斌和沈昙都不知道,他们听的也是手心全是汗,特别是当听到林觉孤身闯入高慕青的住处跟她摊牌,当晚诛杀云海清并且从他口中套出仇彪的底细一事,这些事马斌和沈昙根本就无从知晓。至于最后击杀仇彪的细节,林觉也只数言带过,只说是仇彪自己大意,被自己用火器偷袭得手。事实上林觉并不打算说出这些事,只是此时沈昙目睹,自己不说他也会禀报。但林觉绝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用的王八盒子枪,因为这种逆天的东西一旦被他们知晓,怕是会纠缠不清。这也是林觉只承认是火器,但却一直没拿出来让沈昙和马斌开眼的原因。 所有的事情都叙述完毕之后,席上一下子沉寂了起来。本来听到林觉被那女匪首强行拉着拜堂成亲这一节,小王爷郭昆甚至想调笑几句。但是当他听到那晚的火拼和仇彪的真实身份以及其混入山寨的目的时,郭昆和宋延平惊的目瞪口呆。 “林觉,此次之事看来确实是你一人之力。当然了,马大人沈昙和几位兄弟也功不可没,别的不说,你们几个置性命于不顾敢于参与此次行动,光这一点便已经足以自傲了。但整件事若非林觉善于打探并且敏锐察觉高元奎的死因可疑的话,怕是难有突破口。”郭昆沉声道。 “小王爷说的是,我们也是极为佩服的。事实上在进入山寨之后,我们虽想方设法的行事,但却被限制的死死的。若不是林公子打开僵局,事恐难为。”沈昙老老实实的道。 林觉摇头道:“我再说一遍,此乃众人之功。就拿挖坟那事来说,若不是有你们,我一个人是根本无法行事的,所以不要再说是我一人之功。” 郭昆摆手道:“这些事且不谈,回头再说这些。这计划完成的很漂亮,但你方才说,那仇彪是浙东海匪海东青江瑞元之子江金贵他混入龟山岛山寨之中是想要联络龟山岛湖匪意图造反这事儿当真属实” 宋延平也道:“是啊,这消息可太让人震惊了。海东青居然真想造反么这厮是疯了吧。” 林觉沉声道:“仇彪是海东青之子,这是无疑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了。但至于海东青是否要造反,在下可不敢确定。这件事太过重大,我只是从那云海清口中听到的,也未经过证实。海东青是何许人也,我也并不太清楚。在下只是将知道的告诉诸位,至于消息的真假,小王爷宋指挥使你们自己判断,在下可不敢胡言乱语。” 郭昆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让人惊讶。那海东青江瑞元盘踞于浙东翁山县已经有不少年了。海匪的实力也确实强劲。但要说他们居然想造反,攻打杭州城这件事还是让人有些怀疑。但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便需要谨慎对待。大惊小怪自然不必,但熟视无睹显然也是不成的,此事须得禀报父王,召集众人一起商议才是。 “林觉说的对,这件事目前难以证实,故而不宜张扬出去。在座的都听好了,此事都放在心里,莫要出去胡言乱语。若消息是假,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那可是造谣生乱的大罪。诸位可都明白么” “小王爷放心,我等岂敢胡言乱语。”众人纷纷道。 人人心里都明白,海东青要造反的消息未加证实,若是嘴巴大乱说出去,会造成两浙路各州府的恐慌,到时候局面恐控制不住。而且即便这消息是真,那也应该是宁海军和转运使衙门以及杭州府衙门商量对策。一般而言,事情在控制范围内,那是绝不会随意上报朝廷的,毕竟治下有人要作乱,作为官员也是有责的。大多数情形还是能在下边解决便在下边解决,解决不了才会上报朝廷。这便是所谓瞒上不瞒下的道理。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胡言乱语。 众人觥筹交错了一番,宴席接近尾声。郭昆端着酒杯道:“诸位,今日是个值得一醉的日子,但我却不能让你们尽兴了。明日寿礼船便将立刻被护送前往京城,否则便赶不上太后的寿辰了。马上快十一月了,北边的河道也将结冰,所以能早一日便早一日,不能耽搁。这一次我将亲自前往护送,宋指挥使,现在既然仗不打了,你的兵马也能撤回杭州了。” 宋延平道:“小王爷,要不我亲自带兵护送寿礼船去京城” 郭昆笑道:“那可不敢劳动,这样吧,王副使带着两艘兵船和我一起护送便是,其余的兵马宋指挥使带回杭州。这一次宁海军出力不少,王府心中有数,便不多说了。回头父王也要上京为太后贺寿,待这些事了了,咱们再好好的聚一聚。” 宋延平呵呵笑道:“应该的,应该的。王爷的事情便是我们的事情,这还说什么能为王府鞍前马后是我们的荣幸。” 郭昆哈哈一笑,转身来对林觉道:“林觉,你也辛苦了。且随着宋指挥使他们回杭州,过段日子我们再聚。你很不错,我代表父王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今后咱们还得多亲近亲近。” 林觉拱手道:“不敢,不敢。” 郭昆举杯向众人道:“干了这一杯,各位回去睡个好觉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九章 疑团 次日清晨,连同王府大船在内的三艘船只护送寿礼船北上京城,林觉也随同宋延平的兵船回杭州。分别之际,马斌对林觉百般叮嘱,请他将来若有机会去京城一定去找他。林觉笑着答应了下来。看得出马斌这个人还是值得交往的,这一次自己算的上是挽救了他的前途,他对自己毫不掩饰感激之情。 两只船队分道扬镳,一往北,一往南各自启辰。林觉所乘的宁海军的水军兵船南下顺风,过宝应湖之后便一路扬帆疾行,沿着运河直下杭州。 林觉站在船头看风景,虽然时近十一月,即便是东南之地,也是满眼萧索遍地枯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林觉的心情。此时此刻林觉心情跟来时大不相同,来时是满心烦忧忧心忡忡,此时却是一身轻松,飘飘欲飞。林觉有些归心似箭之感,绿舞他们怎么样了浣秋怎样了,先生和师母他们如何了谢莺莺她们的大剧院生意如何之前在山寨之中拼命,很少有暇考虑到这些,因为自保不暇。但现在,这些事一股脑儿涌来,颇有些从隔世之中重入红尘之感。 大船仿佛知道林觉的心思,风满长帆,行的飞快。两岸景色飞速后退,很有些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思。 两日后,杭州北关门外,林觉所乘的兵船抵达此处。兵船寻常时候是不会进城的,杭州宁海军水军的其中一处驻地就在北关门外运河之上,所以在北关门外的运河码头上靠岸。 林觉拖着他的大包裹来到码头上的时候,这才发现码头上竟然已经来了不少前来迎接的人群。林觉很快便看到了梁王郭冰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林伯庸。显然梁王早已得到了消息,林伯庸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便都已经在这里迎接林觉了。 “哈哈哈,林觉,好小子,你真的做成了。”郭冰大笑着迎上前来,对着林觉高挑大指:“昨夜接到了禀报后,本王都怀疑自己的耳朵,若不是昆儿的亲笔信,本王定会表示怀疑。了不起,了不起。” 林觉笑着上前行礼,连声自谦。 林伯庸缓步上前来,激动的嘴唇发抖,拉着林觉的手道:“林觉啊,这一次……辛苦你了。” “家主,何出此言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林觉笑道。 林伯庸长叹一声,咂嘴道:“老夫……哎……惭愧啊!惭愧之极。” 林觉微笑不语,一旁的郭冰呵呵笑道:“林东家,你该高兴才是,你林家出了人才了。这林觉的本事……怕是你那几个儿子加起来都不如呢。听说你林家对他不太好,歧视他是庶子。哎,当真是有眼无珠。” “王爷说的是,老朽有眼无珠。老朽惭愧之极。”林伯庸叹道。 郭冰不再理他,笑眯眯的对林觉道:“我在王府设宴,你随我去,本王要好好的褒奖你。” 林觉笑道:“王爷好意,林觉心领了。此次幸不辱命,侥幸之极。褒奖便不必了,若王爷体谅,草民想先回家去好好的睡一觉。这便是最大的褒奖了。” 林伯庸拉着林觉的衣角,意思是提醒林觉不要驳王爷的面子,免得王爷生气。谁知郭冰居然没生气,大笑道:“你说的很是,倒是本王不近人情了。原该好好的休息休息的。这样吧,宴席改在明日中午,这总可以了吧。再晚便不成了,后天本王要启辰去京城,再回来便是年后了。本王可不想拖到那个时候。” 林觉拱手道:“敢不从命。” 郭冰笑道:“那便一言为定了,那本王便先回府了,这事儿还是不宜张扬。寿礼虽然夺回了,但还是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你可明白” “在下明白,王爷放心。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便是。”林觉笑道。 郭冰大笑点头,转身上了他华贵的马车在众人簇拥之下去了。 林伯庸和林觉上了自家的大车进城回家,车厢里,林伯庸问了许多在匪寨中的事情,林觉也将此去的大概说给他听。但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事情,因为这些是无需让林伯庸知道。 即便如此,林伯庸还是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咂嘴。林伯庸也不傻,林觉此行前去时,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根本没觉得这件事能成功,然而林觉却硬是做成了。寿礼夺回,林家头上的阴云也散去了,怎不叫林伯庸欢喜。 “林家有幸啊,祖上英灵庇佑。三弟泉下定然含笑了,三房出了个智勇双全的子弟,我林家门庭光耀指日可待。林觉啊,你实在让老夫太惊讶了。之前种种都是伯父的不是,你莫放在心上,今后伯父必一视同仁,绝不会再出现以前的那些事了。林家的一些事你说的也很对,老夫会酌情调整,以利于林家兴旺。” 林觉微笑不语,林伯庸若当真能改变,倒也是林家之幸。但起码有一点可以知道,自己以后在林家的地位将不再是那个被人无视和欺辱的受气包了。林伯庸到这时候若还没这个眼力劲,那他这大半辈子也白活了。 说话间,林觉似乎无意的问及了一件事,便是自己离开杭州时叮嘱林伯庸的事情。 “家主,家里人不知道我去匪寨之中的这件事吧我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林觉问道。 “都不知道,你行前不是嘱咐了我,叫我守口如么这等大事,老夫怎会多嘴你真当伯父不知好歹么”林伯庸忙道。 林觉笑道:“伯父英明神武,自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您也看见了,即便事儿办成了,王爷都让我们不要宣扬,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件事闷在下边了结了便得了,就算夺回了寿礼,若是传到朝廷里,那还是不好的。” 林伯庸点头道:“放心,家里是不会有人多嘴的,我不会,林柯更不会,他又不是不懂。” 林觉一愣,皱眉道:“大哥他也知道此事你告诉他了” 林伯庸惊觉失言,老脸一红道:“……这个……我却是告诉了他,不过只告诉他一个人,他也发誓不对任何人说。林柯的嘴巴最严,老二老三他们却不敢保证。林柯问了几回我都没说,后来觉得瞒着他不好,于是便跟他说了你去匪寨的事情。你该不会是怀疑林柯会泄露消息吧。你能全身而退,这不也说明消息并未走漏么” 林觉沉默不语。山寨那晚的火拼之后,林觉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迟迟未能得到解决。那晚仇彪来赴宴时,他是抓了马彪和沈昙以及其余五名一起混入山寨的王府卫士来的。这件事让林觉很是想不通。 马斌后来说,因为他在仇彪劫持寿礼船时和他交过手,所以被仇彪认了出来。这话似乎能解释为何仇彪会抓住马斌沈昙等人。但其实根据事后林觉的询问得知,马斌沈昙等人甚至没有过堂审讯,更没有招供些什么。如果说马斌和仇彪交过手,仇彪也知道马斌的身份的话,那么自己和其余的人可并没有和仇彪打过交道。 然则那晚仇彪当众揭穿自己的身份时说的很详细,连自己在松山书院读书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么整件事便显得很可疑了。 这几日林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有人将混入山寨中的八个人的身份全部送到了山寨,所以仇彪才去抓了马斌和沈昙,同时在婚礼上揭穿了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仇彪得到消息在前,而和马斌见面在后。马斌的话并不能解释仇彪抓人的行为。 知道自己这个计划的人其实不多。除了亲身经历的这八个人,板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六七人而已。如果有人泄露消息,便是这六七人中的一个。但这些人均无动机,因为计划失败对这些人都无好处。所以此事才让林觉费解。 但现在,林伯庸的无意之言透露了他并没有守口如,而是在林柯的不断询问下告知了林柯,林觉便不能不生出疑问了。 “贤侄,你该不会是因此而不高兴吧。我并非不守信诺,我只是不想瞒着他罢了。毕竟林柯是你们的长兄,他行事还算是稳重的,他也不会乱说出去的。你现在安然归来,这不是最好的证明么……好吧,都怪我多嘴,可是不也没出什么意外么你便不要计较这些了好么最多大伯给你道歉,向你致歉成了吧” 林伯庸自知理亏,语无伦次的申辩道。他其实也知道,不是消息会不会走漏的问题,而是承诺的事是否遵守的问题。这年头人无信不立,他这么做其实是很不应该的,会损害他的信誉。但一方面林伯庸也并不认为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林柯是他的大儿子,将来家主之位的人选,他也是林家诸公子之中最为稳重可靠的。正因如此,林柯不断询问,甚至有些沮丧的说自己得不到父亲的完全信任的话时,林伯庸终于不忍心儿子的沮丧,将林觉的行踪和计划告诉了他。 林觉吁了口气道:“家主,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了,告诉了便告诉了。你说的对,本就不该瞒着大哥的。我也安然归来,说明大哥还是守口如的。这件事不必再提了。” 林伯庸释然了,林觉还算是乖巧。这件事到此为止,也不必再多说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零章 意外 林觉心中有了更大的谜团。他只是不想将这件事闹大罢了。在林觉看来,自己能安然归来可算是侥幸,那应该是消息抵达山寨迟了些。这导致仇彪得知自己等人的身份去抓人时,自己和高慕青的计划已经完善了,伏击之计也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才没影响整个计划的成功。若是消息早一日抵达山寨,后果不堪设想。自己和马斌沈昙等人将会被仇彪全部丢进毒龙潭中尸骨无存。所以不是消息走漏无害,而是自己侥幸罢了。 当然林觉不能肯定一定是林柯走漏了消息,因为这完全说不通。林柯可是林家的长公子啊,这件事干系到林家的存亡,他从中破坏对他有什么好处说不通啊。再者说,若是林柯送的消息,那他便是通匪了。林柯怎么会通匪这同样说不通啊。 可是联系到自己已知的一些讯息,却又不得不让林觉怀疑林柯。主要有三点。其一便是此次寿礼被劫之事很是蹊跷。据那云海清说,海东青其实也早就盯着这两件寿礼,他们想通过劫持寿礼引起朝廷对两浙路的惩罚造成两浙路官场动乱。只是林家出于小心做了应对,林伯庸让林柯下令商船停靠泉州港,这脱离了海匪的势力范围,导致海匪未能如愿,这之后才有了龟山岛劫持寿礼之事。那么问题在于,整件事海匪和湖匪都似乎了如指掌,情报充足,这才让匪徒轻易得手。若不是匪徒神通广大,便是有林家内部知情人通报消息了。 其二便是林柯在寿礼船被劫时的反应,他下令疏散漕运粮船本无可指谪之处。但是当船队中有寿礼船同行时,这个反应便很不合适了。林柯不可能不知道寿礼船比漕运粮船要重要的多。漕运被劫或可补救,寿礼船被劫却无可补救。林柯也不是没有经验的雏儿,他也是历练许久基本上已经执掌林家产业之人,这点见识不会没有。那可他下令疏散漕运粮船,将寿礼船暴露在湖匪的攻击之下的举措便很是可疑了。 其三便是他对自己突然消失在林家的反应。自己行前在王府和他见过面,当时他便问了几句自己在王府做什么。这本没什么。但联系到林伯庸所言,之后他不断向林伯庸打探此事,这便不得不让人生出疑惑来。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对自己可是视若无睹从不关注的。 这几条疑点一直在林觉的脑子里萦绕,既怀疑林柯,又觉得这很荒诞,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置林家生死于不顾通匪。所以整件事让林觉脑子里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林觉决定暂时淡化搁置此事,他不希望反应激烈让林伯庸生出疑惑,不希望林伯庸去质问林柯。如果林柯真的有问题,那便是打草惊蛇。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林柯若是通匪,林家全家完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无绝对铁证之时,林觉自己也绝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其实更倾向于是林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或者根本就和林柯无关,而是知道计划的其他人泄露了消息。但林觉也长了个心眼,起码从今日起,有些事对林伯庸也绝对要噤口不言了。 …… 林觉踏入自家小院的时候,林虎正在夯吃夯吃的劈柴禾,绿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我回来啦!”林觉将大包裹往地上一放,大声说道。 小虎的斧子挥到半空中停顿了,差点砸了自己的背,绿舞手拿着敲打被褥的藤条也愣在原地,两人呆呆的看着笑容满面的林觉都僵在原地。 “怎么了不欢迎么怎么都傻了。”林觉笑道。 “叔!”林虎大叫起来,丢下斧头冲了上来,像只小狗一般围着林觉转。 林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嗬,一个月没见,个儿又高了,又长得壮实了。” 林虎连声道:“叔,你这走了一个月,我天天劈柴,胳膊都粗了一圈。你可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林觉笑道:“那还干站着还不帮我将包裹拿进屋” 林虎连声答应着,抱起包裹便往屋子里走。林觉看着呆呆站在不远处的绿舞静静的笑。绿舞站在原地,眼圈似乎红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林觉缓步走近,轻声道:“怎么了我回来了,你怎么傻了” 绿舞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这一个月来她每日在思念和担心中煎熬,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今日公子终于回来了,她高兴的恨不得大哭一场。想扑进林觉的怀里去,却又害羞不太敢,只呆呆的站在那里落泪。 林觉张开双臂轻声道:“来。” 绿舞看着林虎进屋去的背影,瞥了一眼院门外空无一人,终于纵身入怀,紧紧的搂住林觉的呜咽起来。 “小可怜,在家里受人欺负了”林觉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脸蛋问道。 绿舞连连摇头,呜咽道:“公子,你可回来了。绿舞天天想着你,天天盼着你,你终于回来了。” 林觉笑道:“是啊,我回来了。我也想你啊。想的不行。” 绿舞抱着林觉的身子,恨不得将整个人挤进林觉的身体里去。林觉心中激动,捧起她的脸来想亲一口,绿舞满脸通红的逃开道:“别,小虎在,大白天的,晚上……晚上再。” 林觉哈哈笑道:“说的是,晚上可以,白天不成。我的绿舞可是要脸的人。” 绿舞红着脸道:“不是绿舞要脸,是为了公子想。快进屋,哎,你瞧瞧你,身上都臭了。头发这么乱。鬓角这么长。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我替你修修鬓角。这一身的臭衣服也赶紧扔了。你这那里是去访友了倒像是去要饭了一般。” 林觉哈哈大笑,虽被绿舞一顿埋怨,但心里却安定喜乐。回来了,有听到了熟悉的绿舞的埋怨,一切又回到了以前。不久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像是一场梦一般过去了。 绿舞烧了一大锅的热水,林觉泡在木桶里好好的清洗了一番,浑身舒泰的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坐在院子背风处的阳光里。待长发风干,绿舞拿着木梳子仔仔细细的替林觉梳头打理,林觉舒服的闭着眼差点睡去。 两人轻轻的说着话,话题不禁到了方浣秋身上。因为临行前林觉让绿舞隔几日便去书院一趟陪陪方浣秋,所以林觉问起了方浣秋的情形。虽然午后便打算去书院见她,但还是忍不住问起。 “方姑娘近况如何你去了书院看过她么” 绿舞忽然间动作僵硬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怎么她情况不好病情犯了”林觉感觉有异,忙转头问道。 “公子莫瞎猜,方姑娘很好。只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公子说。”绿舞轻声道。 林觉皱眉道:“说啊,有什么不该说的你还对我隐瞒么” 绿舞目光柔柔的看着林觉,眼睛里似乎有着一种疼惜的感觉。 “公子之前对方姑娘说过,这次访友回来之后便禀明家主托人去方家说媒,欲娶方姑娘为妻是么” 林觉道:“是啊,她告诉你这件事了” 绿舞点头道:“公子吩咐绿舞多去陪陪方姑娘,绿舞隔几日便去和方姑娘说说话。方姑娘人很好,绿舞很喜欢她。我们已经无话不谈。就在七八天前,方姑娘告诉了我这件事。绿舞跟公子说过,方姑娘是公子良伴,若公子真能娶了方姑娘,绿舞也是很高兴的。所以听了这个消息绿舞很是开心的。” 林觉对绿舞微有愧疚之意,但现实便是如此。绿舞这样的身份是无法娶为正妻的,她是奴婢身份,在这等级森严的年代,她要成为正妻的唯一办法便是主家放她自由,然后嫁给一个市井小民种地或砍柴的樵夫,那倒是可行。然而林觉这种身份,虽是庶子,但也是大家公子,绿舞要跟着林觉,便只能是妾室了。 大周朝虽是相对开明的朝代,但等级之森严却是在骨子里的。简单来说,除了士农工商之外的所有人都可称之为贱籍。乐户、惰民、丐户、世仆、伴当、疍户、妓户、媒婆、罪犯极其家属等等不胜枚举。这些人虽表面跟其他人没什么差别,但一旦身为贱籍,便有诸多限制。譬如所生子女不得参与科举,譬如不得和正常人家通婚等等诸多歧视的措施。饶是大周朝开明盛世,很多规矩也都被废除,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改变多少。 奴婢不得为正妻,这已经是规矩。青楼女子不得娶为正妻,这也是规矩。哪怕你是名满天下色艺倾城的花魁,从良之后也只能为妾室。大周朝甚至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朝廷官员俸禄所养者,若是敢娶妓为妻,便将夺其官职永不录用。因为这违背了朝廷的体统,损害朝廷的尊严。寻常百姓娶妓为妻也将失去入仕的资格,甚至对子孙也有影响。 处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之中,林觉也不能跃出其外。但其实绿舞自己也知道,她跟着林觉也只能是妾室,她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的不平等,反而觉得幸运。林觉的歉意其实在绿舞这里是多余的。 “我确实说过,我还想跟你商议商议呢,看来现在不必了,你都知道了。”林觉微笑道。 “这事儿绿舞可插不上嘴,公子喜欢谁便娶谁,娶回家来,绿舞好生的伺候着便是。”绿舞轻声道:“可是绿舞要说的是,本来公子和方姑娘是天作的一对,但现在……出了点变故。” 林觉感觉似乎出了事,皱眉道:“什么变故” “公子,你也知道……方姑娘的病……” “什么病不病的我可不在乎这个。她有病,那又如何我若在乎,那日便不说娶她的话了。”林觉摆手道。 “公子……你不在乎……方姑娘可是在乎的。方姑娘虽没明说,但绿舞感觉到她似乎对此事很是犹豫,她怕她的病拖累了你。” “这个方浣秋,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她怎地还担心这些便是这件事么下午我去书院瞧她,当面再跟她说清楚便是。我当是什么事呢。”林觉摆手道。 “……公子。方姑娘走了!”绿舞轻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一章 面师 “什么”林觉吃惊的看着绿舞:“你说什么” “方姑娘走了!方师母带着她去京城了,听说是方山长的一位故交在京城寻到了一位名医,写信来告诉方山长。于是方师母便带着方姑娘去京城看病去了。”绿舞轻声道。 林觉呆了呆道:“什么时候走的” “大前天我去书院找她时,方山长告诉我的。应该就在那几日。” 林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发愣,脑子里很是混乱。本急切的盼望着去见方浣秋,却没想到方浣秋居然没等到自己回来便离开了杭州去京城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滋味来。还打算中午家主设宴给自己接风的时候,向林伯庸禀明此事,请媒人登门求亲的,这下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转念一想,方浣秋是去京城看病去了,据说寻到了一位名医,那应该是好事。若真能看好方浣秋的病,那也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好事。待她病好了再提亲岂非更好。想到这里,林觉心情平静了许多。 绿舞不再说话,麻利的帮林觉整理好发髻,修好鬓角。林觉也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不知不觉中天已近午,林伯庸派人来请林觉去赴宴接风,林觉自然不会推辞,欣然而去。午间宴席很是丰盛,林家三位公子作陪,黄长青和赵连城在旁伺候。这些人都是林家的核心人物,自然都知道了林觉拯救了林家之事。此时此刻看着林觉的眼神中早已失去了以往的傲慢和偏见,代之以探究和钦佩之情了。毕竟这个庶子做的事简直惊人,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之外,再怎样也不得不表示钦佩和感激。 席间,林伯庸不吝夸奖之词,对林觉赞不绝口。同时试探的问林觉想不想参与林家的生意。甚至提出要将三房的几门生意交于林觉掌管,却被林觉婉言谢绝。林觉告诉林伯庸等人,自己还是想专心于学业,并不想参与家族的生意。这些事自己是外行,还是让内行们去掌管为好,自己便不参合了。 闻此言后,林觉明显感觉到座上人都松了口气,显然他们也担心自己趁势参与家族的生意,会让他们利益有损。林觉很是感叹,林家这些人实在是势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醒悟过来上下团结之理。但好在自己其实并非为了谋取家族生意的执掌之权,而只是要提升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不再受排挤和欺凌。显然,这一点已经做到了。这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之感,这便够了。 林伯庸当着林觉的面将林觉自己写的那张脱离林家的生命撕得粉碎,这般作态倒也让林觉感到好笑。自己临行前林伯庸便承诺会立刻撕毁这份东西,但却一直留到自己凯旋而回时才撕毁,这说明他其实是留着一手的。当真是为林家掉了脑袋也换不来这些人的真心相待。 值得玩味的是,席间林润倒是问了几句林觉在山寨之中的事情,被林觉极度怀疑的林柯却只字未提。甚至在林润问话时训斥了林润几句,斥责他不该多问此事。这让林觉心中颇有些疑惑。泄密之事到底跟这位大公子有没有关系,这似乎成了一个难以破解的谜团。 …… 虽然得知了方浣秋已经离开的消息,林觉还是决定午后去书院。一来是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来回来后拜见恩师也是应有之义。 午宴之后,林觉回房中小憩片刻便带着林虎出门上街,买了几样东西装在背篓里,和林虎一起出城去松山书院。到了书院方知,今日恰逢书院休假之日,书院中空旷寥落,学子不多。而方敦孺也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 见了方敦孺自然是一番欢喜,方敦孺似乎对林觉的归来很是高兴,眼中流露出很是意外的表情来。林觉里里外外的找了一遍,果然不见方师母和方浣秋。屋子里也有些乱,毕竟家中只有方敦孺一人,他可不会打理家务。 “别找了,你师母带着浣秋去京城了。”方敦孺微笑看着林觉四处探头探脑的样子,终于开口道。 林觉尴尬的笑了笑回到青竹书房之中坐下。林虎烧了一壶水给两人沏茶。 “恩师最近身子可好书院中一切如常否”林觉恭敬问道。 “我还好,书院也如常。倒是你……你这一个月到底去了哪里”方敦孺目光炯炯的看着林觉。 “学生行前已经禀明了,是去访……” “林觉,欺骗师长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什么去了么你走后不久,我下山去知府衙门和严知府喝酒,严知府告诉了我一件事。”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瞬间便明白了,方敦孺恐怕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自己那日在梁王府献策时,严正肃可是在场的。虽然严正肃也未必知道自己的计划的内容,但自己之后便离开杭州一个月,两件事联系起来,很容易让人明白自己其实便是因为那件事而离开杭州的。严正肃和方敦孺都是人中之精,怎会想不明白。 “先生莫怪学生隐瞒,这件事学生确实不能张扬,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事到如今,对方敦孺隐瞒倒也没有必要,林觉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方敦孺。 方敦孺本不知道全部内情,此刻听林觉说起整件事的经过,惊讶的胡子微翘,表情震惊。林觉叙述完毕后半晌,他才从惊愕之中恢复过来。 “我们只猜到你必是为了此事而去的,没想到你居然是深入虎穴之中冒如此大险去了。老夫不知说什么才好。你这份胆色是值得嘉许的,但你可知道此行之凶险一个不好,你便死在那里了。” “先生说的是,我也是没法子。我得罪了王府,梁王要对我不利,我能如何应对寿礼被劫,林家必会被推为替罪羊,我是林家子弟,又怎能束手待毙所以我只能去搏一搏。万幸的是,这件事成功了,也算是侥天之幸吧。” 方敦孺点头道:“说的也是,处在你的立场,倒也无可厚非。确实是侥幸的很,林觉,这种冒险的勾当,以后还是不要随意便为之。虽然大丈夫无畏生死值得褒奖,但这种匹夫之勇还是不要逞为好。大丈夫当有大智大勇,所谓大智大勇便是为天下苍生之福而不惜己身,绝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拼命。” 林觉虽然心中有不同意见,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方敦孺沉吟道:“没想到这些匪徒已经嚣张到了如此的地步。你说的海匪意图起兵而反的事情可禀报上去了么这可不是小事啊。这是关乎天下安定的大事啊。” 林觉笑道:“此事早已禀报上去了,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只是此事尚未得到证实,却也不宜大肆宣扬。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该操心的事情。” “说得也是,这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哎!大周天下看似盛世太平,但表面之下暗流潜涌,怕是有惊天之乱啊。这些土匪湖匪海匪能盘踞数十年而不灭,反有壮大之势,正是朝廷施政有亏的明证啊。但凡强朝治世,岂会有这么多的毒瘤存在真正治世,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盗跖匪徒寥寥无几。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土匪而如今这些匪徒势力庞大,那正是因为有很多人日子过不下去所以投匪求生之故,这便是朝廷政策出了问题。我当初在朝中便提出了要变,但却被人当成笑话。二十年过去,情形越发的严重了。长此以往,怕是酝酿着一场风云变故。” 林觉看着方敦孺忧心忡忡的面孔,心中不禁叹息。先生虽看似离开朝廷隐匿于野,但其实他心中天天想的还是朝廷的事情。林觉也不知道他的这番话是不是有道理,但起码对方敦孺忧国忧民之心还是表示钦佩的。这里和后世不同,后世地球上的那个时代,人人只为自己着想,很少有胸怀天下之人。而这里的士大夫们啃着菜根穿着布衣却不灭报国之志。无论其出发点是什么,两者气节境界高下立判。 “先生,这些事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多言。先生可以跟严知府他们多聊聊啊,他们可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说的也是,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格局不能太小。你是我的学生,我很看好你,你也绝非池中之物。我只希望你将来有所成就时要记得这些。要为天下之谋,而非一己之私。” “先生教训的是。”林觉恭敬道。 方敦孺点点头,喝了口茶之后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看着林觉道:“林觉,你曾和浣秋私下里有婚姻之约是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二章 诀别 林觉脸上一红,忙道:“先生请原谅学生的孟浪,学生对浣秋是真心实意的,也正要禀报家主请人上门提亲的。” 方敦孺摆手道:“老夫不是怪你,你和浣秋的事,我和你师母也看在眼中。” 林觉忙道:“这么说先生是不反对了说是师母和浣秋她们去京城了,但不知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探访的那位名医当真有手段么花多少钱都成,先生这里不方便的话,学生可代为筹措。” 方敦孺默默的看着林觉,半晌后沉声道:“这里有浣秋留给你的一封信,你先看看再说吧。” 方敦孺伸手从书架的一本书页之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林觉。林觉忙伸手接过来,那信封上写着‘林觉亲启’四个娟秀的小字,那正是方浣秋的笔迹。 林觉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素简,一股淡淡的香味沁入鼻中,这香味正是熟悉的方浣秋身上的味道。方浣秋喜欢茉莉香气,随身所用之物都爱熏茉莉香片,这信笺上的香气便如同她身上的香味一般。 林觉缓缓展开素简,一行行端正娟秀的簪花小楷出现在眼前。 “林郎卿卿,见字如面。郎自远行以来,浣秋日日所思夜夜所想皆为林郎,涕泪不知凡几。每日立于崖顶山巅,茫然眺望不知君之所至。念君思君,唯天地白云知我之心……” 林觉眼中酸涩,只读数言竟有涌泪之感。他似乎在脑海中看到了自己走后,每日里方浣秋惆怅所失辗转反侧的模样。每日里穿行于后山高草之中,立于山崖之上眺望的情形。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奴自小身染重疾,自知阳寿短暂,生死难料。本以为此生再无所想再无所愿,但老天垂怜,让郎君出现在我身边,让奴感受到活着是多么好的事情。君之怜爱,奴感激至深,铭记肺腑之中。” “那日你离别之际,许下山盟之誓要娶我为妻,郎君可知我欢喜的数日未眠,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然冷静思索之后,虽我很想成为林家之妇,为你端茶送水侍奉一生。但是我却知道,以浣秋病怏之躯,既不能为林家生儿育女,亦不能侍奉郎君与君白头偕老,所以,这终归是一场美梦而已。浣秋深信君之真心,但浣秋不能太过自私。” “爹爹常教导浣秋道:为人不能只图利己,而要立足大局,常思他人。浣秋也不能如此自私,不能为了这一时之私而毁了郎君一生。林郎是前程远大之人,不可背负丧妻鳏夫之名。且浣秋最怕的是自己病而不死,既不能侍奉郎君,又要拖累郎君,这是浣秋最不愿的事情。所以,虽然郎君情深义重,浣秋却不得不拒绝郎君的请求,奴不能嫁给你。非是不爱,而是不能。” 林觉身子僵住了,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料到方浣秋的心理历程竟然是这样的。 “林郎曾言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奴深以为然。君当见到浣秋最绚烂的时刻,而浣秋宁愿将这最美好的形象留在你的心里,却绝不愿让你看到浣秋死去时的憔悴。就让浣秋如秋叶一般的静静死去,让郎君在心里永远留下我最好的模样吧。所以,浣秋走了。我要离开你,你不要找我,爹爹也不会告诉你的。你若真的爱我,便尊重我的决定,勿要以浣秋为念。但我依旧会思念郎君,直到我浣秋死去之时。林郎,若有来世,浣秋当生个无病无灾的好身子,为你做牛做马,侍奉身边,以报答今世郎君之恩。来世再会,浣秋涕泪,与君诀别。” 素简下首,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唇印,那是方浣秋留给林觉的最后一吻。 林觉整个人傻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方浣秋那里是去京城治病,而是远远的躲开了自己。她认为不能拖累自己,所以选择了逃避离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以这种方式狠狠的斩断了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看完了”方敦孺看着眼中泪花滚动的林觉沉声问道。 林觉叹了口气微微的点头。 “最是多情小儿女,常教清泪落衣襟。林觉,浣秋的心意你可明白了” “先生,浣秋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林觉咬牙道。 “浣秋信上没跟你说么你不要再去找她了。你已经很好了,浣秋的病治不好,她也不能嫁给你。你有远大的前程,你将来会遇到更好的良伴。你对浣秋的情义,我和你师母都很感激,浣秋这一辈子也值了,但你不能感情用事。” “先生,这和我的前程有什么关系正因为浣秋命不久矣,我才要娶她。” “林觉,你这是带着怜悯之心了。老夫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爱她是真,但娶她却是怜悯之心。况且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你娶了浣秋不是为她好,而是害了她。浣秋不能尽人妇之责,她会很不开心。与其如此,何必既害你又害她所以这事儿是不成的。”方敦孺摇头道。 “先生,这难道是你的意思是你逼着浣秋离开的” “什么话你这是要埋怨我么我只是跟浣秋说了这个道理罢了。你要知道,我和你师母将你看做自己的儿子一般,我们自然不希望你冲动行事。我说了,这是最好的选择,你自己好好想想。” 林觉何尝不知方敦孺说的是事实。但他此时此刻又如何能接受这个事实。 “先生,我很难过。你告诉我,浣秋的身体怎样了这一走她会很伤心的,这岂非是害她送命” “你也太小看浣秋了,走是她自己决定的,老夫和你师母并非强迫她。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她很平静。况且我们没有骗你,她确实是去京城看病去了,也许她的病会治好,到那时自然你们有重逢之日。但若治不好,她是不会回来的。谁也说不准会如何,所以林觉啊,老夫劝你放下这些事情。大丈夫沉溺于儿女之情,岂会有大作为你也不要再问我浣秋到底在哪里,老夫是不会告诉你的。” 林觉闭嘴了,他虽心中难受之极,但他了解方敦孺,从他口中是套不出话来的。方浣秋确实去京城了,或许自己该想办法打探她的行踪,求助于方敦孺是没用的。 “先生,学生失礼了。学生现在心情很低落,学生想告辞了。” “也好,你刚经历生命之险回来,也该休息恢复一段时间。这几日你便不要来书院了。浣秋的事你要想开些,你终究会知道老夫是为你们好,绝非棒打鸳鸯。” “学生明白。先生一人在书院,这生活起居该怎么办学生明日请个人上来伺候先生的起居” “难得你有心,不过倒也不必了,吃饭书院有饭堂,衣衫换洗之类的有书院杂役代劳,来个陌生人反倒不便。”方敦孺点头道。 “学生知道,学生告辞了。”林觉起身告辞,缓步出了方家小院,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封信。走在山道上时,林觉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沮丧之感,他吩咐林虎在路上等待,自己一头钻进松树林中扑在厚厚的松针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三章 招揽 寒夜清冷,即便是在杭州这样的南方之地,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也变的极为寒冷。繁华的杭州城在隆冬季节的夜晚也甚是冷清,除了花界柳巷之地依旧灯红酒绿笑语欢声之外,白天繁忙的街市中寂静无声。 林觉的屋子里,绿舞正满眼忧愁的看着情绪不佳的林觉。自公子下山之后,绿舞便察觉林觉情绪低落之极,而且两只眼睛居然有些微微红肿,像是哭过一场。 绿舞偷偷的去问过林虎,林虎告诉绿舞,公子在下山的路上钻进树林里哭了一场,便是因为方家小姐不辞而别之事。绿舞心里很难过,善良的少女对这件事毫无办法。公子和方家小姐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在绿舞心中却也有些觉得不妥。毕竟方浣秋患了绝症活不过几年,这要是娶回家来,将来可怎么办然而绿舞又和方浣秋处的很好,方浣秋为人大度知礼,自己今后也和她处的来。换做其他人成了公子的夫人,今后自己或许并无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小姑娘心里很是矛盾。既为此事惋惜,又似乎松了口气。站在公子的角度上,她却又不愿让公子痛苦。很明显公子是真的喜欢方姑娘的。 公子的痛苦便是绿舞的痛苦,所以晚饭后绿舞便来陪着林觉。她不知道怎么劝说公子,她能做的便是静静的站在旁边陪着他,向公子默默的表达一种‘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旁’的暗示。 林觉确实很难过,但这种难过更多是一种对方浣秋的担忧。正是因为方浣秋的识大体为自己着想,才更让林觉心中难过。另一方面则是自责,林觉恨自己没有能力治好方浣秋的病,虽然他也知道有些事本就无能为力,但这种情绪却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导致他心情压抑难以自拔。 晚饭后坐在房中静思了许久许久,林觉慢慢的想通了。方浣秋虽然决意避开自己,但却未必永无见面之日。方敦孺还在书院,这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总归是会探听到她的下落,找到她的。 另外,方浣秋的身子看起来并无大碍,倒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要离开人世的。只要她活着,一切便都有希望。自己也许没法和她成亲,但自己却一定要想办法寻医问药去救她。哪怕只是延缓她的死亡也是可以的。 当然,对林觉而言,这算的上是一场失恋。林觉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一场情感上的波折。上一次有这种情绪还是在穿越之前的地球上。那时候还在大学读书的林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投入了五大三粗的大款的怀抱,那种感觉简直刻骨铭心。那时候的林觉痛苦的恨不得死去,那件事也直接导致了他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给在地球上那一世的失败人生埋下伏笔。 现如今,林觉却告诫自己绝不能走上那条老路,绝不可因为情感之事而自暴自弃。所以,现在的这场波折也仅仅是波折而已。现在的林觉早已心如钢铁,很难有什么事能真正的让他放弃人生。 情绪安定下来的时候,林觉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满眼担心的绿舞。 “绿舞,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睡”林觉惊讶道。 “公子不开心,绿舞便在这里陪着公子不开心。”绿舞低声道。 林觉笑了:“这可有多傻哪有陪着人不开心的。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绿舞轻声道:“公子,绿舞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觉微笑道:“你说便是,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你是我第一在意的人。” 绿舞低头轻声道:“公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人。绿舞永远不会离开公子的。” 林觉心中感动不已,轻轻招手道:“过来,是我不好,因为这件事让你也跟着不开心。就算世上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只要还有你在身旁,便足够了。” 绿舞眼眶红了,不管公子这句话是真是假,但能得到这句话,一切便都值得了。绿舞低着头走到林觉身边,林觉拉她入怀,抱着她轻柔的身子坐在大腿上,吻干她滚落的泪水。绿舞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手抱着林觉的脖子献上樱唇,任林觉恣意品尝。 良久之后,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来,绿舞红着脸像只温柔的小猫依偎在林觉的胸口。林觉轻抚她润软的后背轻声道:“你方才不是有话要说么” 绿舞忙直起身来离开林觉,红着脸整理乱糟糟的衣衫道:“是有话要对公子说。绿舞想说的是,公子是大丈夫,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因为儿女之事便不开心。方姑娘也是因为怕耽误了你前程所以才这么做了,你不要怪她。她也不希望看到你伤心。” 林觉怔怔道:“这便是你要说的话” “是啊,一晚上了,这些话我一直想说。绿舞什么也不懂,只能……只能想出来这些话了。说错了,公子不要怪我。”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确实不能儿女情长,我确实有大事要做。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绿舞高兴的道:“我就知道公子心里有谱,我也是白担心。我担心有什么用啊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觉呵呵笑道:“可莫小瞧你自己,没有你在身边,我可要抓瞎了。既然你不肯去睡,那么便劳烦你沏壶茶来,我要想些事情。” “这么晚了,公子还喝茶难道不想睡了么” “不妨,有些事我要想清楚了再睡。你沏了茶来便自去休息。对了,明日你去跟莺莺姑娘知会一声,便说我回来了。突然消失了一个月,大剧院那边不知如何了。” “哎呀,公子不说我都忘了。谢姑娘派人来问过好几回呢。大剧院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十月里演出的《牡丹亭》比杜十娘还轰动,大剧院天天爆满,买不到票的还抱怨呢。你回来前两天,谢姑娘将前两个月的分账送来了,一共是三千八百两银子。我不敢收,她执意丢下银票来,我只要先收着了。”绿舞忙道。 “三千八百两怎么这么多”林觉惊讶道。 “票价提了啊,包厢票现在十五两银子。普通票五十文。一天演两场。她们都累得不行。” 林觉微微点头道:“看来是时候开分号了。普通票可不能提太多,百姓们会承受不起的。罢了,明日你去告诉她,我有空过去一趟。那些银票先别动,要开分号是要花钱的。赚了钱便分了,这可太小家子气了,要投入进去滚雪球才成。” “滚……雪球杭州今年下雪么”绿舞呆呆道。 林觉哑然失笑道:“不是那个雪球,是投入进去壮大生意。那么这又是十一月初了,她们应该要演新戏了吧。若我没猜错的话,谢莺莺急着找我是不是为了新剧的事” “可不是么《杜十娘》《牡丹亭》各演了一个月。说好的每月一部新剧,虽然热度依旧未消,但谢姑娘说必须要遵守承诺。你走前送去的《西厢记》她们准备开演。但是好像遇到了些麻烦,不敢擅自开演,所以想等你回来指点些。”绿舞道。 “说的是,《西厢记》绝对不能乱演。这部戏是要彻底打响江南大剧院的名头的。绝对不能马虎。谢莺莺倒也不糊涂。罢了我尽快去一趟便是。” …… 次日中午,梁王府派人来接林觉前去赴宴,家主林伯庸也借了林觉的光一同前往。林家其余人等便没有这个殊荣了。王爷的座上宾他们还都不够格。 宴席很丰盛,王爷很热情。心情大好之际,倒也谈笑风声。座上众宾客也吹捧的到位,这场宴席的气氛倒也其乐融融。林觉一直在找机会跟王府的小郡主道谢,可惜宴席上小郡主一直没有露面。 宴席之后,梁王拉着林觉来到后园里说话,其余人留在厅中喝茶。 王爷的后园便是凤凰山的东坡,虽是萧索寒冷的季节,但这里依旧绿树高大,草木繁茂。梁王显然将这里改造过,将容易落叶的树木都砍伐了去,栽上了些常绿的高大树木,让这里几乎看不到光秃秃的树杈和萧索的冬景。 阳光暖洋洋的照着,郭冰负手缓缓走在树木之间,林觉慢慢的跟在后面。在一棵高大碧绿的桂树前,梁王停下了脚步。 “林觉啊,这次之事本王也不必多说了,你立了大功,解了一个大难题,本王很是高兴。本王本打算赏赐些钱物给你,但又觉得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俗气,而且你林家也不缺钱,所以觉得不太合适。本王认为,对你而言,现在最缺少的还是机会。所以本王决定赏赐给你一个机会。”郭冰微笑道。 林觉笑道:“王爷有心了,王爷其实不必赏赐我,因为王爷已经给了我赏赐了。王爷不是饶了我的唐突之罪么这已经是两清了。” 郭冰哈哈大笑道:“看来你对此事还是耿耿于怀啊,对本王要治你之罪还是记着的。” “草民不敢。草民确实认为我们交易达成,双方两清了。” 郭冰笑道:“你说的没错,但本王还是想给你机会。本王看你是个人才,想让你来王府做事,你觉得如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四章 秘闻 林觉愣了愣,心中立刻明白了郭冰的用意,原来郭冰是要招揽自己为幕宾。这位王爷家中养着幕宾近千人,颇有些春秋四君子之风。门下各色人等多如牛毛,有本事的也很多。之前在花魁大赛上露面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也已经成了王府的幕宾,此刻恐怕是见自己有些本事,又来招揽自己了。 小王爷在写回来的信中便特意请求郭冰要招揽林觉,这一点倒是和郭冰不谋而合。门下宾客千人,关键时候却毫无用处。林觉这个人在此次事件中展现的勇气和谋略让人侧目,郭冰当然也是非常希望能将其纳入门下的。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急切,他是王爷,他有王爷的尊严。林觉这样的人自己只需勾勾手指头他便要感激涕零了。 郭冰静静的微笑着,他在等林觉感激涕零的跪在磕头道谢。能入王府为宾,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他王府幕宾之中每年有多少人会被举荐为官而不必通过科举之途,得到他们个人永远无法得到的机会。这林觉一定会开心的要命。 “王爷,这件事在下恐不能从命了。”林觉沉声道。 “什么”郭冰抓着桂树的手抖了一下,揪下来一把树叶来。 “林觉,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么多少人想入我梁王府为宾么东方未明司马青衫都入我府中为宾,他们不如你你竟然拒绝了本王” 郭冰心里有些恼火。 “王爷的一片眷爱之意,在下感激不尽。但这件事恕在下暂时不能答应。在下师从大儒方敦孺,恩师希望我能科举入仕,那也是我想做的事。所以……在下只能感谢王爷的好意了。”林觉沉声道。 “你昏了头了么入本王幕下为宾,本王可推荐你入仕,根本无需参加科举。你可知本朝科举有多难么莫以为你有些才气,司马青衫东方未明比你不差吧,他二人连续三次科考名落孙山,难道是没有本事么会做几句诗词便以为自己必中林觉,你未免有些糊涂了吧。” 林觉拱手道:“王爷说的在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王爷好意,在下自然是感激不尽的。然而举荐入仕和科举入仕是两回事。我承认我有入仕之心,但却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再说恩师也绝不会同意我投机取巧的。” 郭冰摇头叹道:“糊涂糊涂,方敦孺懂什么那个腐儒自己都为朝廷所不容,你跟着他好的不学学他的臭脾气,能有益处么” 林觉皱眉道:“王爷,学生不敢闻师之过。” 郭冰咂嘴道:“我可不是在你面前编排他。你这是少年意气,不知世道之艰。你入我王府为宾,对你林家也是一件大好事。你林家虽在杭州名气大,家中也殷实,但终究是商贾之家。你家家主一心要振兴林氏,本王可是知道林伯庸为了能让子弟入仕,竟命全族子弟都读书应考,意图洒大网捞鱼。现在你面前就摆着这个入仕的机会,你竟然拒绝了林伯庸若知道,怕是会骂的你狗血淋头。” 林觉微笑道:“王爷,这是我林家的事情,不劳王爷费心。” 郭冰瞪眼欲发怒,还从未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但为了此事发怒,似乎又显得小家子气。郭冰也是个犟脾气,林觉拒绝,他反倒想着非要拉他为自己效力。于是皱眉思索片刻,开口说话。 “林觉啊,本王今日便花些功夫,告诉你些这世间的道理。你林家一行想着光大门楣,所以不惜花大力气用在此事上。林伯年是你二伯吧,官居三司副使之职,貌似是个朝廷要员呢。然而据本王所知,他的官儿可都是花银子维持的。本王不妨告诉你一些不该告诉你的事。你可知道御史台的一帮谏官可都已经盯上了林伯年了,将来一旦发作起来,林伯年必然丢官。你林家唯一能撑排面的人一旦倒下,那便一夜回到从前了。” 林觉皱眉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冰咂嘴道:“本王可没什么意思,本王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这件事跟本王可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事到临头,本王要是捞他一把,御史台或许会给本王些薄面。本王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林家众人中没几个真正明白世事的。林伯庸身为家主,却也并不太懂这内里的事情。银子固然要花,然而银子却非万能的。况且林伯年花的那些银子都不在点子上,他给三司使张钧大笔花银子,那又有什么用张钧虽为计相,然朝中大权却在两府。宰相吕中天枢密使杨俊他们才是实权人物,然而林伯年花的上银子么他们会搭理林伯年么” 林觉皱眉不语,每年林家都要给二伯林伯年巨量的银子在京城花销,便是要维持林伯年在朝廷的地位,并拉拢官员以期能更进一步。照梁王所言,这些银子却似乎花的冤枉了。不仅如此,还似乎被盯上了。 “张钧是计相,是你二伯的顶头上司,也是有权在手之人。但他受你林家银子已经给了回报,那便是漕运和其他朝廷物资运送的生意。一旦林伯年出事,他只会落井下石,绝不会捞林伯年一把。所以啊,有银子不是坏事,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但在现在的朝廷里,银子之外还需要一样东西,二者并用,才可保地位稳固。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么” 林觉可不傻,皱眉道:“王爷说的是有人真心相助换句话说,要有靠山” “哎,说你糊涂,你偏偏还不糊涂。就凭你这句话,本王觉得你该当林家家主才是。对嘛!靠山嘛,没靠山说个屁银子花了也打了水漂了。有靠山,别人动你便要掂量掂量。当今世上最大的靠山是圣上,然而圣上是所有人的靠山,也让所有人都靠不着。你林家要么能搭上吕中天,要么能搭上杨俊。可惜这两人都以清廉自居。你今日去拿银子送他们,下一刻他们便会在朝廷中抖落出来拿你开刀。他们巴不得你去送银子,但却不是要你的银子,而是要你的命来证明他们的清廉。林伯年的事情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嘿嘿,他们巴不得办他。你告诉我,谁会替你二伯说话张钧么还是朝中其他什么人”郭冰冷笑道。 林觉皱眉不语,这些事他固然是第一次听说,从中也听出了不少朝廷中不为人知的内幕。但这件事干系林家,这是林觉想不到的。不知是王爷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不过二伯的事情梁王知道的一清二楚,看起来这些事应该不假。只是不知道梁王为何说这些给自己听。 “林觉,本王对你林家印象不错,你林家对本王也算尊敬。太后寿礼之事你林家也很是花了些心思,两件寿礼让本王极为满意。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其实过错不在你林家,而是匪徒胆大妄为。出事后你也拼了性命补救了回来,本王也很满意。但无论如何,本王和你林家没什么瓜葛。这种情形之下,林伯年如果被人揭发弹劾,你说本王帮是不帮呢不帮吧于心不忍,帮吧本王没什么理由。但你若入我王府为宾,那便不同了。他们要动林伯年,却也要想想本王的干系。本王这是指点你林家的一条明路,你林家缺个靠山,本王愿意做这个靠山。你不感恩戴德,反而拒绝了本王,不觉得愚蠢么” 林觉恍然大悟,这梁王爷是盯上自己了,非要将自己收入其王府之中效力。绕了半天的弯子,便是这个目的。林觉很有些为难,自己是不愿意跟梁王府搅合到一起的,梁王府虽权大势大,但林觉总觉得这位梁王爷还是少惹为好。这当中自有其他的原因。 上一世梁王府在两位皇子夺嫡之争前便已经倒了霉,具体的原因林觉虽然不知,但很明显是圣上忌惮梁王府的势力而提前解决这个隐患。若是依附于梁王,虽得一时之惠,却也不免要惹上大麻烦。这岂不是更早的让林家走向灭亡么 然而郭冰今日说的这些关于朝廷之中的秘闻却也未必是胡言乱语。因为时空的错乱,很多事已经不再按照上一世的进程而走。上一世二伯林伯年虽没有飞黄腾达,但直到最终林家覆灭,他也还是安安稳稳的呆在他的三司副使的职位上。但以此为依据便可断定林伯年不会出事,林觉现在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毕竟原本惨死的绿舞还活生生的在自己身边,这便是自己的人为干涉使得时空进程发生改变的原因。 如果真如郭冰所言,此刻的林伯年已经被人给盯上了,御史台一旦弹劾林伯年,岂非也是一件麻烦事。贿赂朝中官员的罪过也极有可能牵连到林家,让林家再次面临危机。 林觉很是为难,他不知该答应还是不答应。似乎怎么选都不对,怎么选都不是最佳的方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五章 规划 郭冰看出来林觉很犹豫,他很生气,但同时他又有些佩服林觉。自己门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挤到自己身边来,偏偏这个林觉在自己盛情相邀之下却犹犹豫豫。这也正说明林觉和他人的不同。王府虽然对每一个人都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态度,但其实对那些毫无节气的宾客郭冰父子私底下是蔑视的。林觉是第一个对王府的邀请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的人,这也让郭冰更想让他为自己所用。 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好的,这句话此刻用在郭冰的身上最合适不过。更何况林觉已经表现出他的能力,是王府上千宾客所不及的。 “王爷。此事可否容我考虑考虑,毕竟我若入王府为宾,也要征得先生和家主的同意。我不好擅自做主。我还是林家人,而且按照礼节上而言,我还未到弱冠之年,很多事还不能自己做主。” 林觉决定用拖字诀来应付这两难的局面。其实就在刚才,他已经想好了,绝不入王府为宾,这一世绝不能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林伯年或者是真的会有麻烦,但那是他的事。若是他被弹劾,那也是林家决策的错误导致的结果。而林伯年的事也不至于对林家众人的性命产生危害,最多是林伯年倒霉,林家挨罚便了不得了。但现在便依附于王府,今后行事便无法自专。且不说王府会不会有灾祸牵连自己,就算是借王府之力入仕,将来也不过是王府的一个傀儡罢了。那绝不是林觉想要的未来。 但是林觉不能生硬的拒绝,因为眼前是梁王,可以一发怒便可以无中生有毁了林家的梁王。就算不愿与之为伍,却也不必傻里吧唧的去得罪他。那么拖延便是最好的应付的办法了,拖的久了,梁王也自会明白这是委婉的拒绝,给他们最大限度的保存颜面,也不至于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梁王郭冰也并非不知林觉之意,虽可以强力压迫林觉就范,但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郭冰也并不想坏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当下打定主意暂时不做强迫,容林觉考虑一番。或许一段时间后他便自己会来求自己。 “罢了,林觉,既然你有所顾虑,本王当然也不愿逼迫你。本王只是觉得你乃良才美玉,想提携你一把罢了。本王可不想让你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图,这岂非是笑话么这样吧,你想考科举入仕便去一试,中了科举自然千好万好,若不中,我王府大门依旧向你敞开,你看如何” 林觉躬身行礼道:“多谢王爷厚爱,若科举这条路走不通,在下当然要恳请王爷提携。王爷之宽容大度让在下深感愧疚。” “哈哈哈,你也不必说些漂亮话。这以后王府你可常来,本王想见你时,你可不能推辞。你放心,来了只是聊天说话,当我王府座上宾,绝非要你替本王做什么。你可莫要多想。我知道你对本王是抱着戒心的,怕还是对之前本王欲处置你的事耿耿于怀。你跟本王处的久了,便知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了。” 林觉当然不能不知好歹,能出入王府之中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虽明知梁王还是在拉拢自己,但能被王爷拉拢也不是什么坏事。自己也不能绝了这条路,没准将来会有求于梁王。 …… 天黑时分,望月楼二楼的一间屋子里,林觉坐在窗口处缓缓的喝着茶。目光从窗口看下去,恰好可看到江南大剧院的出口处熙攘的人群,那都是看戏散场的百姓。 从王府赴宴出来后,林觉便来到了望月楼中。那时好戏正在上演,剧院里传来阵阵的哄笑声喝彩声。丝竹鼓乐忽起忽落,大剧院舞台上的剧目正演的如火如荼。这让林觉有一丝回到自己少年时地球上的感觉。那时候满街的录像厅,音响里传出打打杀杀和音乐对话之声,很是让人向往。 谢丹红得知林觉到来,高兴的了不得。像是请神一般将林觉请到了二楼,并要立刻去通知谢莺莺。林觉忙摆手阻止了她。因为她知道,谢莺莺午后要连续演出两场,她不可能有空过来说话,只能等今日散场之后。 谢丹红只得遵命,上了茶水点心陪着林觉说了会话,之后按照林觉的吩咐拿来了笔墨纸砚来。林觉开始精修《西厢记》的话本。说是精修其实剧本早已写好,只是需要在灯光台词布景道具上进行斟酌,而这也正是谢莺莺需要的。 林觉弄完了这些,午后的第二场刚刚散场,而此时已经天黑了。算了算时长,一出剧目一个时辰左右,加上中间的相隔时间,近三个时辰的时间,谢莺莺都在演戏。林觉对谢莺莺很是佩服,一天三个时辰不算什么,但这不是三个时辰的闲坐,而是在台上演戏唱曲苦笑疯癫,这是极为耗费体力的。更难得是,连续一个多月天天如此,这更是需要极大的热情和毅力。林觉自问,若换位而处,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屋外传来说话声,那是谢莺莺的声音:“什么,林公子午后便来了妈妈,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让林公子一个人干坐在这里一下午” “哎呀,我的祖宗,他不让打搅你啊。说什么会影响你演戏的心情,这可怪不得我。”谢丹红的声音传来。 房门推开,林觉微笑站起身来,只见尚未卸妆,依旧穿着《牡丹亭》中杜丽娘的鬼魂造型的谢莺莺出现在门口。看见林觉正微笑看着自己,谢莺莺眼神发亮,快步上前来。 “公子,你回来啦。”谢莺莺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究只说出了这句话来。 林觉拱手笑道:“我回来了,多日不见了莺莺姑娘,你还好吗” 谢莺莺鼻子里有些酸楚的东西,眼睛里有热流欲涌出,她很想告诉林觉,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是多么的想念林觉。自己每天的梦里都有他的影子。这个不辞而别的公子在离开杭州之后,谢莺莺才真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真实的情感。而此刻,这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如此接近,却如此遥远。 谢莺莺到底是个善于控制情感的人,她平静了下来。 “多谢公子,我很好。公子也还好么”谢莺莺敛裾行礼。 “我也很好。好的不能再好。”林觉哈哈笑道。 谢莺莺抿嘴一笑,心道:你自然是很好,却不知我的煎熬。 “唔……莺莺姑娘清减了些。每日两场,是不是太累了招人的事情办得如何了不然人可吃不消的。”林觉看着谢莺莺略显消瘦的脸庞道。 “林公子,您放心,人已经招的差不多了。江宁府的赵梦月姑娘也加盟了。今后可以组成两班人演出呢。只是还需要多调教调教,这些小娘子有些不习惯咱们这种剧目的演出。莺莺这些日子晚上都在给她们上课教授这些事呢。”谢丹红在旁忙道。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这些事妈妈要多操心,我是帮不上忙的,莺莺姑娘也不能太劳累,只能妈妈多理会这些事了。两班人是绝对不够的。要建一个培训的基地,选拔好苗子出来接班。将来这是个大剧团,起码需要几百人,要有十余套班子才成。这些事要未雨绸缪,到时候再急找便晚了。” “要这么多人林公子,咱们这是要干多大啊,我觉得现在已经挺好了。”谢丹红咂舌道。 林觉笑道:“谢妈妈这是赚了些小钱便心满意足了么都开始分钱了,这可太小家子气了。银票我带来了,都拿回去。” 谢丹红忙道:“林公子,银子是按照协议分账的,一两也没少……” 林觉摇头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银子拿回去找个新场子开分号。杭州城一家大剧院远远不够。想在也没到分钱的时候。” “开分号”谢丹红呆呆道。 谢莺莺在旁点头道:“如何我说的对吧,我就说林公子一定要开分号了,妈妈你就是不听。分号确实要开了,咱们不开,怕是有人要捷足先登了。” 林觉点头道:“说的很是,我们不赚这个钱,别人就要来分一杯羹。我们一定要抢先占领大部分的市场,否则会被后来者居上。生意如此火爆,我不信别人不动心。” “林公子,你这段时间不在杭州,不知道局面。已经有人在开始筹备剧院了。万花楼和群芳阁据说已经开始准备分一杯羹了。还有好几家也准备入行了。”谢莺莺道。 林觉耸肩道:“瞧瞧。人家眼红了吧。但凡能火爆赚钱的行业,都是会有人削尖脑袋往里钻的。但是不怕,我们有我们的优势。这可不是谁都能火的,一靠演技,二靠灯光布景的新颖,第三靠的便是……” “我们有林公子写的剧目,他们都没有。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谢莺莺道。 林觉呵呵笑道:“你这么夸我,我可受不住。不过勉强算是优势吧,毕竟没有个好故事好剧本,也吸引不住观众。新剧院要快些弄好开演,便在东城找地方。这里是西城,再开个东城的剧院,明年再开两家,南北两处。东南西北都给占了,之后便考虑往其他州府开。暂时也无法扩张太快,毕竟人手是最大的限制。不要吝啬银子,这一次咱们三个分的七八千两银子一两不剩的全投下去,剧院一定要豪华大气,不能破破烂烂的小家子气,回头我给个设计的方案,谢妈妈你照着我的设想去找地方租下来,按照格局进行改造。要快,最好年后便可以开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六章 造势 说起这些,林觉滔滔不绝起来。谢妈妈哭丧着脸,她哪里有这样的雄心,但林觉决意要做,她也只能照办。谢莺莺在旁抿嘴笑道:“公子啊,你先莫说的那么远,《西厢记》的剧本可还没弄完呢,新剧不能如期上演,百姓们会砸了场子的。你这一去便是一个月,招呼也不打一个,便不管我们死活了么” 林觉哈哈笑道:“确实是我的错,不过你瞧,我这一下午也没闲着,这是《西厢记》最后的剧本,你们可以照着这个去排演了。这是一出大剧,江南大剧院能否大红大紫,便看这一部戏了。莺莺姑娘怕是又要辛苦连夜排练了。” 谢莺莺迫不及待的将剧本拿过去,翻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公子费心了。这剧目我看的滚瓜烂熟了,就缺少一些灯光服饰音乐道具这些东西的最后定夺,现在终于能够开始排演了,十天时间应该能正式首演。” 林觉点头道:“很好,首演我要来看。” 谢莺莺微笑道:“你想什么时候来还不什么时候来么最好的包厢留给你便是。” 林觉道:“我可不坐包厢,我要在百姓中看,根据他们的反应后面可做微调修改。” 谢莺莺微微点头道:“还是林公子有心。这剧目必会成功,我有预感。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意见。” “什么意见” “这里边的崔莺莺跟我名字一样,公子该不是故意为之吧,能不能改一改,不要和我同名总感觉有些不妥当。” 林觉一愣,旋即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巧合。但也仅仅是个巧合而已。 “改是不能改的,改了崔莺莺之名,那便不是西厢记了。和你同名也没什么不好,莺莺演莺莺,或许是天意,这叫做人戏合一。我也并非是有意为之,不过我却感觉你跟崔莺莺是有些相像之处的。” “公子取笑了,崔莺莺是相国之女,奴家算的什么” “你错了,我说的不是出身而是性格。崔莺莺的性格大胆热烈,敢爱敢恨,我觉得你也是这样的人。你能抛弃花魁之名离开花界,这份果敢坚决颇有类似之处。或许我写剧目的时候无意间便借鉴了你的影子呢。”林觉笑道。 林觉也是锻炼到了扯谈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地步,王实甫老先生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会跳出来骂人。不对,此时还没有王实甫,而且这个历史的进程也未必头王实甫这个人。到底是算原创还是算抄袭,倒是一笔糊涂账。 谢莺莺听了这话,红着脸心里想:“他是在暗示我要敢爱敢恨么是要我主动向他表白么他写这西厢记中的崔莺莺主动去对张君瑞献身,难道是暗示我也这么做么” …… 数日来,林觉的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刚刚过去的这场大危机却恰恰改变了林觉的处境。如今在林宅之中,所有人对林觉都客客气气的,就连林伯庸林柯等人见了林觉也停步打招呼,以往他们都是昂然而去,对林觉视若无物一般。更别说黄长青赵连城这些人了,见了林觉都恭恭敬敬的行礼。虽然他们未必知道真正的原因,但他们最善于看脸色识风向,当看到家主和几位长房公子对林觉的态度转变之后,他们便也立刻明白,这位三房庶公子再不是以前那般可以时随意怠慢之人了。 林伯庸也确实做出了很多的改变,十一月的庭训破天荒的被取消了。虽然林伯庸给出的理由是身子抱恙,但林觉明白并非如此。盯梢族人的行为也消失匿迹,甚至有消息传出,家主找了几名外房子弟谈话,问他们是否真的愿意读书应考,若当真不喜,便去家族生意中去做事,绝不强求云云。 总而言之,对林觉而言,这些改变是可喜的。林家要振兴靠的是全族上下的向心力,而非林伯庸的一厢情愿。当然这些事远远不够,但哪怕是这小小的改变让外房子弟们的日子好过些,不至于被当做牛马猪狗一般的看待,那也是一种进步。 书院的日子倒也平静,林觉每日依旧去方家替方敦孺抄书誊稿,偶尔和林虎一起搭理打理院子里很久无人整理的菜畦,休整篱笆围墙,整修花坛小道。林觉不希望这里变得荒芜,不希望师母归来后看到满院萧索的情景。 再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林觉总是会想起当初方浣秋住在这里的时候,自己每每出苦力干活的时候,她都陪在身边说笑。 “师兄,喝点茶。” “师兄,擦擦汗,你都成大花脸了。” “师兄,哪一天带我去西湖花船去啊。” “师兄啊,做首诗来听听啊。” “师兄!我……好喜欢你啊。” “师兄!……” 方浣秋的笑容和低语都深深的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让林觉挥之不去。每每想到这些,林觉心中都有些隐隐的发痛。但林觉坚信,自己和方浣秋有重逢之日。有空的时候他也在城中各大医药堂游走,跟那些自称神医的家伙们讨教方浣秋的病情。甚至不惜求助于梁王府,想找到能治疗方浣秋这种病的办法。虽然收获寥寥,但林觉依旧乐此不疲。 十一月十八日,杭州城中很多百姓们翘首以盼的日子到来,那便是江南大剧院的新剧目《西厢记》正式首演之日。望月楼弄了许多的噱头,譬如请画师一天画一幅剧情图摆在大剧院的门前。配备以剧中经典的一两句唱词,写上倒计时的天数。 譬如倒数第九天画的是一个美好的女子的背影,一名俊俏的书生痴痴凝望。配以‘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这句词。那正是西厢记第一幕中张君瑞初见崔莺莺时的情形。 倒数第七日的图板上画的是一个深夜苦读的书生,配以‘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的唱词。这正是第二幕中张君瑞苦读的情形。光是这副图画,便让城中许多苦读应考之人心有戚戚。 倒数第四日是一副月色之下,厢房长窗之内,男女相谐对坐灯下,图画男女眉目之间情义宛然。配词为‘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那是第三幕中的经典剧情。 倒数第三日是一副。身着红裘女子立于漫天黄叶飞舞之中眺望远山,配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唱词。那是第四幕中的剧情一幕。 这些都是林觉设计的营销套路,这种似乎剧透但却又不甚明了。更加撩起人观看的。再加上从这寥寥几句的配词之中,便见此剧唱词之精美,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更别说,江南大剧院发起的‘看西厢猜剧情’的活动了。但凡根据画图猜出剧情,在首演之后被证明猜测正确的观众,都将获得江南大剧院免费观剧一年的特权。此举更是炒热话题的妙笔,很多人都在猜测这出戏的剧情,人人都成了剧作家。经常可见大街上酒肆中两帮人为了各自认为正确的剧情争的不可开交的情形。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还有一些其他的营销手段,譬如首演包厢的拍卖活动,更是将剧院一楼二楼的十几个包厢拍出了高价。二楼最好的一处包厢被一个神秘人物以三百两银子的天价拍到手。简直让人咂舌。 当然普通票价是不涨价的,林觉要赚的便是那些有钱人的钱。他甚至觉得应该高调的宣布此次首演的票房中的一部分用于捐助给杭州官府设立的养济院。以避免有人说江南大剧院伺机敛财的负面言论。但最终林觉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数额实在太大,林觉舍不得。况且后面的计划要大量的用钱,林觉也还没高尚到为了做慈善而影响经营计划的地步。 总而言之,此次西厢记的首演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虽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但林觉要的便是那种宣传效果,不管褒贬,他们都得来瞧一瞧不是么只要进来,便要花银子。只要进来,林觉便相信能以这场大戏让他们满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七章 好戏连台 八月十八午后,江南大剧院前人头攒动车马云集,虽然大剧院满打满算只能容纳四五百人,但很多人即便明知进去无望还是赶来凑热闹。 未时正,贵宾通道中拍下包厢的有钱人先进场进入包厢,然后便是通宵排队买到票的那些普通百姓喜滋滋的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进场。当铁闸门关闭之后,里边丝竹之声响起,外边那些无缘进入的百姓们兀自不肯散去。他们询问着今日几场,是否还有票时,得到的是更为让人心碎的回答。首演只有一场,因为这出大剧从头到尾将演足两个时辰,加上中间的休息和进出场,足足将近三个时辰。 和外边的这些沮丧之人相比,剧院中的百姓却一个个兴奋的不行。落座之后,呼朋唤友,相互问候,叫着茶水点心上来,抢着为熟人买单,闹哄哄热闹非凡。 咚咚咚!三声鼓点响起后,全场水鸭子般的嗡嗡声立刻停息了下来,常来看戏的客人都知道,那是开演的前奏。前台灯光亮起,两名女子抬了巨大的戏牌立在台口,金光灿灿的《西厢记》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的写在上面,旁边是工笔彩绘的一男一女的画像,中间还有个明眸善睐的小姑娘的形象。 片刻之后,再三声鼓响起,大堂之中灯火熄灭,舞台上丝竹响起,幕布缓缓拉开。就像开启了一个新世界一般,随着幕布徐徐拉开,舞台上一个春和景明的世界展现在众人面前。寺庙远山,花树繁茂,流水飞瀑,蝶舞蜂闹,美不胜收。 这还罢了,两侧粉刷的雪白的墙壁上也出现了光影投射的景色,这让所有的百姓都惊讶不已。这正是林觉为这一次西厢记的首演而拿出来的巨幅投影布景的设置。虽然在这个年头,想达到明亮的幻灯投影的效果很是不易,但林觉利用凹镜聚光的原理,通过数十只凹镜的反射将烛火之光汇聚起来,达到可投射幻灯的效果。 强烈的光线透过彩绘景色的透明水晶镜片,终于形成了投影布景的效果。虽然不能做到色彩逼真极尽细微,但这个效果已经很令人称奇了。配合着舞台上的情节,一共制作了数十枚水晶微刻的彩色镜片,在演出过程中将会循序更换。 二楼沿着大厅上沿多出来的一拍灯箱,原本是用来给戏园大厅照明的,此刻里边燃烧的烛火正从一个小孔中被汇聚而出,一道道光线斜向下方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形成一幅幅连贯的精致。 林觉这么做,既是为了营造氛围,服务剧目,给观众们带来更好的享受,但其实也是一种炫技。鉴于各大青楼都想来分一杯羹,要创立剧院演戏。作为行业的开拓者,林觉有必要以此方式告诉所有人,江南大剧院是不可超越的,一个小小的灯光布景,便可甩他们几条街。 老戏迷们一本满足,新观众们张大嘴巴。这便是江南大剧院的手笔,他们的布景灯光永远一流,此刻舞台上和周围的墙壁上的背景连接在一起,再加上一些实景的巧妙搭配,仿佛让人置身于剧中情形之中。不仅仅是一个观看者,仿佛便是剧中的一个旁观者,正参与这场演出一般。 大智慧!大手笔!大制作! 大幕拉开,第一幕道场初遇正式开演。各色人物次第登场,美轮美奂的唱词服饰人物造型纷纷亮相。丝竹乐音,宫调转换,布景轮回,一切调度井然有序。观众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进入剧情之中,忘记了真实世界中烦恼悲喜,将情绪投入其中。这也正是他们来看戏的目的,他们便是要代入剧中人物,笑一场,哭一场,悲一场,乐一场,爱一场,或者是恨一场。 舞台上,崔家道场。 张君瑞初遇崔莺莺。普救寺后园,二人赋诗相赠,爱意萌生。叛将孙飞虎叛乱,率兵抢夺莺莺为压寨夫人,老夫人许下诺言,杀退敌兵救出莺莺者便将莺莺许配于他。张君瑞挺身而出,斗智斗勇,稳住孙飞虎,搬来救兵击退孙飞虎。 整个第一幕剧情紧凑,紧张激烈。前边两情萌生时气氛暧昧情意缠绵,后面两军交战时血光横飞人头滚滚。舞台上利用红绸布和道具人偶做出的特效逼真之极,胭脂水调制的血水喷溅之时甚至溅到台下观众的脸上。两侧的投影背景极大的烘托了气氛,那里呈现的是累累尸骨,断壁残垣和尸山血海。 更让人瞠目的是,舞台台侧甚至布置了火药焰火,形成轻微爆炸的声响,营造出硝烟滚滚的战斗惨烈之景。一众观众看得魂飞天外,两股站站,仿佛置身于杀气腾腾的战场之上,当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一幕终了,大幕落下时,全场灯光亮起,百姓们豁然惊醒过来,一瞬间掌声如雷,暴风骤雨一般的响起来,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喧嚷之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林觉坐在普通观众之中,微笑的享受着周围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他颇有些洋洋自得。自己亲自设计的这些东西能让百姓们认可,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感到很高兴。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后世,百姓们追求视听享受,追求精神享受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在这里局限性大了些。但林觉完全相信自己可以挖掘出他们的需求。唯一要担心的是,这么下去,百姓们的口味会越来越高,自己虽满脑子创意,但局限于这年头的科技水准,怕是难以满足他们。 短暂的休息之后,第二幕开启。 剧情急转,老夫人悔婚,张君瑞相思成疾。舞台上呈现出的是一台两景不同的画面。屏风相隔之下,左边的张君瑞对灯长叹唱着:“饿眼望将穿,谗口涎水空咽,空着我透骨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 百姓们又是可怜他,又被他的唱词逗得哄笑起来。那一边,崔莺莺对月长叹唱道:“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碧荧荧短檠灯,冷清清、旧帷屏。灯儿不明,梦儿不成;风透疏棂,枕头孤另,一任寂静……” 台下观众默然以对,他们自然知道一旦老夫人不准,这两人便再无机会。张君瑞的喘气声,捂着胸口的每一声咳嗽,走路的踉跄,以及挥洒在空气中的药草的味道,似乎都预示着他将不久于人世间。众人都揪着心,默默的听着台上两人相和的唱词,心中思量着这一切该如何收场。 俏皮的锣鼓点儿响起,舞台灯光熄灭,一身红色手握锦帕的小红娘踩着锣鼓点儿上场了。东边看一眼,西边瞧一眼,偷笑眨眼,刮脸叫羞,活脱脱一个鬼灵精。 百姓们既是诧异,又觉得新奇。在这等悲伤的气氛之下,怎地忽然出来这么个俏皮的人物来。 台下林觉很是满意,这红娘是新招入的一个小姑娘所演,这角色很重要,而且要演好很是不易,林觉最担心的就是她演不好,会让整场剧目形成遗憾。但此刻看来,却是多担心了。这小姑娘的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纯熟自如,看来在此之前,谢莺莺没少花功夫调教她。 小红娘终于敲开了张君瑞的们,一边肆意的奚落着张生,一边又为他献计传书。然后再回崔莺莺屋子里,打趣小姐的同时,不忘为她鼓劲打气。左边跑到右边,两头忙活,跑的满头大汗。还不忘站在台口对着观众摊手自嘲道:“我小红娘半夜里这般忙活,也不知图个啥。” 台下百姓们哄堂大笑,有人叫道:“图的啥图的是跟你家小姐一起跟了那张生呗。” 台上的小红娘跺脚娇嗔,可爱之极。 第三幕开启,崔莺莺灯下苦等,唱了一段‘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后,张君瑞鬼偷偷翻墙而入。百姓们咽着吐沫眼巴巴的等着好事,然而老夫人突然上场,呆在崔莺莺房中说东说西。台下百姓骂声一片,看着那张君瑞缩在房里被老夫人的走动逼得东躲西藏,崔莺莺和小红娘一边遮掩一边又几次三番差点露陷的时候,更是满场欢笑,惊呼笑谑之声不绝。 有促狭之人在台下叫道:“老夫人,那厮就在你背后的柜子旁,你回头便抓到他了。你这老夫人怕是眼瞎了,眼皮下看不见。” 台下一片哄笑之声,有人骂道:“你这讨厌鬼,见不得他人两情相悦是么” “就是,闭上你的嘴,非要叫人家露陷了不成么老夫人,天这么晚了,快回去睡吧。” 台上台下互动不绝,笑声满堂。终于老夫人离去,众人如释重负。张君瑞如愿以偿,携莺莺入帐享受之时,观众们心满意足。 小红娘出来唱道:“看他二人,同入罗帷,把我红娘推出门外,红娘啊,你这是何苦啊。小姐啊小姐多风采,君瑞君瑞你大雅才。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了相思债,无限的春风抱满怀。花心拆,游蜂采,柳腰摆,露滴牡丹开。一个是半推半就惊又爱,好一似襄王神女赴阳台。不管我红娘在门儿外,这冷露湿透了我的凤头鞋。哼!” 小红娘一跺脚,娇嗔而走,大幕落下。台下笑声不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八章 美梦成魇 林觉对观众的反应很是满意。他就是要这种接地气的效果,让百姓们能跟着剧情一起互动一起调动情绪。剧目要想成功,可绝非是弄些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而是要让剧情接地气,满足百姓们现实中不能满足的心理。 像这种书生半夜偷香窃玉的情节,放在现实之中固然是大伤风化。但在剧目之中,却满足了百姓们心底里隐秘的想法,因为是虚构的,应该也没人会上纲上线。反而因为有前边剧情的铺垫,让百姓们认为此举理所当然。崔莺莺和张君瑞两情相悦,老夫人言而无信,张君瑞和崔莺莺此举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也算是为了爱情而奋不顾身了。 大幕落下,灯光亮起,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因为此剧甚长,第三幕之后留出小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百姓们可喝喝茶吃吃点心去去茅房解决生理上的问题。舞台上也上来了几名乐师奏乐,让场面不至于太冷淡,这也算是贴心之举。 戏园子里一片闹哄哄的喧闹不休,百姓们相互笑谈着之前的剧情,回味着灯光布景的特效,猜测着后面的剧情,谈论的津津有味。 二楼舞台正前方的那间被人以三百两银子拍下的包厢之中,一名相貌清丽衣饰雍容的少女正端坐在大椅上,手里拿着蜜枣儿往嘴里丢。粉腮嚼得一鼓一鼓的,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下边的舞台上奏乐的乐师们。 少女身后站着两名面目英俊风度翩翩的男子,左首那名男子眉头皱起看着下边乱糟糟的看戏的百姓们,显然对这种场面很是厌恶。右首那名男子却将眼光看着左首男子身上,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清丽少女正是梁王府的小郡主郭采薇,左首的英俊男子正是已被招揽为王府幕宾的天下闻名的才子司马青衫。右首的那一位是焦不离孟的东方未明。 “郡主,咱们是不是该回府了”司马青衫欠身对小郡主郭采薇低声道。 郭采薇丢了一只蜜枣儿在她的樱桃小嘴里,快速嚼了数下,漫不经心的道:“回府作甚戏还没演完呢。后面还有两幕呢。” “郡主,这种剧目有何好看的演的这叫什么淫词艳曲有伤风化,这种剧目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出这江南大剧院竟敢公然宣扬这等败坏风气之事,官府应该加以取缔封闭才是。王爷和小王爷若是知道小郡主偷偷跑来瞧这样的剧目,怕是要责怪郡主的。”司马青衫轻声道。 郭采薇转过脸来,看着司马青衫凑近的面孔,忙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皱眉道:“司马青衫,这只是一出戏罢了。你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么你不爱看自己走便是了,我可没要你陪着我看。我自来看戏,是你自己非要陪着来的,现在又来说这等话,当真是大煞风景。” 司马青衫赔笑道:“郡主勿恼,在下这不也是为了郡主着想么王爷和小王爷去了京城给太后祝寿,小郡主因故未能赶去。你父兄不在府中,小郡主也不能乱跑出来这种地方跟这些闲杂人等混在一起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了不得。” 郭采薇蹙眉嗔道:“司马青衫,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居然管起了本郡主的事来了我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你可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我敬你是个才学之士,平日里对你敬重。所以你说也要来瞧新戏,我便让你跟来了,还让你进了我的包厢来。你不爱看便离开就是,反而来啰里啰嗦的拿我父兄压我岂有此理。” 司马青衫脸色发白,神情很是尴尬。小郡主说话还算客气,但话中之意也已经让司马青衫很难接受了。 “小郡主,在下是为你好,在下对小郡主可是……” “住口,司马青衫,今日我把话说明了。你平日缠着我献殷勤倒也罢了,你的心思我多少也能感觉到一些。但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入我王府为幕宾,便该跟着我父王和大哥去办事,天天跟着我缠着我作甚虽然你司马青衫一表人才名气也响亮的很,但我可不管你是谁。你若是规规矩矩的,我们倒也可以交个朋友。你若有非分之想,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你休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小郡主郭采薇的嘴巴如一挺机关枪,哒哒哒冒着蓝火扫了一大梭子,将司马青衫打的浑身是枪眼。 司马青衫何曾受过这番言语他自成名以来,走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尊敬,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何曾有这般当面的羞辱而且若小郡主的话只是胡言乱语倒也罢了,偏偏她说的都是实情。他之所以愿意留在王府为幕宾,便是因为见到了小郡主之故。他心里打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故而才留在王府之中。这么多天来,他的心思都放在这位小郡主身上,在她面前像只求偶的孔雀一般竭尽全力的展示自己,虽未挑明表白,但其实他自己以为已经用魅力征服了小郡主。因为小郡主从不拒绝他的接近,那便是默许了他的追求了。 可现在,小郡主一番话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将他从云端狠狠的摔在地上,让他浑身上下的骄傲摔得粉碎。 司马青衫的面孔有些扭曲,嘴角不自觉的抽搐着,神情尴尬之极。站在一旁的东方未明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看着他,微微的发出叹息之声。 “小郡主,我司马青衫在你眼中竟如此不堪么”司马青衫沉声道。 “我可没说你不堪,我说了,我尊敬你。但我不会喜欢你。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这种类型的,我喜欢有勇有谋有本事干大事的。你这样的自然会有大把的人喜欢,但却不是我的菜。再说了,你引以为傲的才气其实也就那样。那个林觉便比你厉害,花魁大赛上你们可是不敌他的。还有啊,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家江南大剧院的股东之一便是那林觉。今日这场剧目据我所知也是那个林觉写的。敢问你写得出《杜十娘》《牡丹亭》还有今日这出《西厢记》么论才气,你可不如林觉。论本事……你更是不如。所以收起你的傲气吧,你该去考个功名长些本事,不要天天围着女子转,靠些青词艳诗来博得虚名了。” 小郡主不愧是王府出来的人,这番话淋漓酣畅,颇有些上位者的凶狠和毫不留情,将已经摔下云端的司马青衫又踩进了污泥之中。 司马青衫脸色煞白,张口半晌,哑声道:“我明白了,小郡主喜欢的是林觉是么怪不得你巴巴的来捧他的场。还有,上次王爷花魁之事,听说是小郡主还在王爷和小王爷面前为他说话。我全明白了。” 郭采薇冷笑道:“司马青衫,本郡主喜欢什么人是我的事,可轮不到你来嚼舌根。就算我喜欢林觉,那也跟你无干。从今日起,你不必天天跑来陪着我了,你去吧,我还要看戏。” 司马青衫还待再说话,一旁的东方未明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司马青衫闭目吁了口气,拱手道:“既然郡主如此厌恶在下,在下告辞了。从此以后不再扰郡主。” 郭采薇见他面色煞白沮丧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轻声道:“司马青衫,我刚才的话也许说的重了些。我只是想让你打消一些念头。事实上我对你还是很尊重的,今后我们还能当朋友,你也并非不能来看我。只是再不要做你不该做的,想你不该想的事。爹爹和兄长那里我也可以替你说些话,让爹爹早日举荐你入仕为官,那才是你该要做的事情。” “多谢郡主教诲,青衫告辞了。”司马青衫咬着牙躬身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东方未明悠悠的看了小郡主一眼,拱手道:“郡主,在下也告辞了。” 小郡主白嫩的小手摆了摆,眼睛已经看向了下边的舞台,因为乐师正在退场,第四幕已经即将开始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九章 你情我愿 第四幕和第五幕正是全剧的,崔莺莺和张生一度之后,终于东窗事发。老夫人得知此事震怒不已,最终在求肯下提出条件,要张君瑞考上状元方可迎娶崔莺莺。张君瑞无奈辞别崔莺莺上京赶考。然而这一去却节外生枝。 当崔莺莺得到张君瑞移情别恋的消息的时,全场气氛压抑之极。百姓们咒骂着张君瑞负心薄情。当崔莺莺不得不答应出嫁他人时,谢莺莺将崔莺莺那种痛苦无助的形象饰演的入骨三分。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春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这两段唱简直让台下观众泪流满面。生活的艰辛和无奈,人生的悲哀和痛苦,现实中的矛盾和艰难,统统被勾出来,伴随着悠长而凄美的唱腔,让人悲从中来,不能自己。 谢莺莺的表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台下人越是流泪,台上的她却不已眼泪打动人,她靠的是她的表情动作以及她极具感染的歌喉。而林觉在此时所用的配乐也极具匠心。风铃的清脆之声虽然动听但却单调寂寥,低沉的马尾木琴身跟随着谢莺莺的声音缓缓相和,关键转折时如重锤般的鼓点声如重拳锤击心灵,在不知不觉之中,将所有人都拉紧这种氛围之中。 剧情压抑到了极致,但终于柳暗花明。当已经身为巡按的张君瑞接到红娘的送信打马而至,拦住送亲的队伍,剧情终于走向明朗。散布谣言意图迎娶崔莺莺的小人被惩处下狱,张君瑞和崔莺莺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之夜,二人拿出当初在道场初见面时的诗文诵读。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二人携手入幕后,小红娘跟在后面跺脚道:“哼!今夜,我小红娘又要无处安歇了,还好我穿了只皮靴子,再不怕冷露湿了我的凤头鞋了咯。” 全场哈哈大笑,掌声如潮,人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幕落时,两条横幅轰然垂下,上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西厢记的首演大获成功,虽然林觉发现了不少需要改进之处,但对于首演而言,从百姓们的反应上便知他们已经很满足了。这出大戏终于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这正是林觉所需要的。 更让林觉感到惊讶的是,散场之后,他兴冲冲的来到二楼的屋子里,想跟谢莺莺等人探讨一下改进剧目细节的事情时,他看到了坐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小郡主郭采薇。 “小郡主你怎地在这里”推门而入的林觉惊讶的看着站在窗前的郭采薇。 “怎么我不能来么我是来看戏的呢。”郭采薇笑嘻嘻的道。 “林公子,你不知道咱们二楼正中的包厢是谁拍下了么正是郡主呢。郡主刚才露面,可把老身给吓坏了,早知道郡主在此,那可是要好好的侍奉的,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失礼之极。”一旁的谢丹红插嘴道。 林觉恍然,三百两银子拍下这个包厢的人身份神秘,自己之前做过多种猜测,现在谜底揭开,原来是小郡主的手笔。果然王府不差钱,小郡主出手阔绰。这一场戏便花去了普通人家十年的花销。但林觉需要的便是这种人越多越好,大剧院就需要这样的豪阔之人前来捧场。 “多谢小郡主捧场,早知是小郡主要来,岂能要郡主花银子郡主一来,乃是我江南大剧院的荣幸。郡主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林觉口不对心的道。 “哼,还说呢。你这个人很是难请嘛。那几日我不是派人去请你去府里了么可是你推脱有事,现在又来说这样的话。”郭采薇嗔道。 林觉挠挠头,想起来了前几日确实王府派人去请他去。但他当时正流窜于城中的各大药坊,加之书院临近冬假,薛蛮子盯得甚紧,所以便推脱谢绝了。毕竟王爷和小王爷都不在杭州,林觉也不用顾忌他们的面子。 “万分抱歉,要知道是小郡主请我去,便是跌断腿也要去的。小郡主可是我的恩人呢。”林觉这话说的倒不是假话,若不是小郡主那天的帮忙,自己之前惹上的麻烦事还不知如何解决。 郭采薇笑道:“这话说的还有些良心。你还没谢我呢。” 林觉道:“郡主想要我怎么感谢王府中应有尽有,我送财物郡主也看不上。再说我也穷的很。” “瞧你哭穷的样子,你林家可有钱的很,你却来哭穷。” “哎,林家的钱不是我的钱,我每月只有二十两银子花销,惨的很。” “这么少你家主可真是抠门。罢了,我也不要钱财,我要那些何用我只要一样东西。”郭采薇笑道。 “要什么但我有,必双手奉上。”林觉笑道, “我知道这江南大剧院的剧目都出自你之手,今日这西厢记看的是真真的过瘾,里边的诗词唱段也很是绝美。我要一本西厢记的话本回去再瞧瞧。另外……我想要学着唱,能不能拜托你安排那位谢莺莺去我府中教我几段。”郭采薇笑道。 林觉吓了一跳,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这位小郡主可真是胡闹,给个话本倒是无妨,学唱话本这等事万万不可。无论如何,演戏是贱业,身份高贵的郭采薇在王府里学唱话本这件事是绝对不成的,若是被王爷和小王爷知道了,怕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么点小事也不成么”郭采薇皱眉道:“怎地这般小气” “小郡主啊,唱曲儿唱戏都是我们这些人做的事,郡主这等身份怎地能做莫怪林公子,他不是小气,他是为郡主着想。”谢丹红赔笑道。 “这样啊,那也不为难你了。话本给我瞧总是可以的吧,另外今后你新出了话本也拿来给我瞧,这总能办到吧。”郭采薇道。 林觉点头道:“多谢郡主体谅,话本是没问题的。只是郡主不要示人便罢了。另外,为感谢郡主,我送给郡主一张终身免费看戏的包厢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郡主想来看戏,只管选包厢来难,不用花一文钱。郡主你看如何” “哎呀,这可是大礼啊。这可怎么好意思我怎能白看戏”郭采薇张着小嘴咯咯笑道。 “郡主能来,便是我们的荣幸,还收银子,这才无礼呢。但我有个要求,郡主要常来,一个月最少来一次。”林觉笑道。 “为什么要一个月必须最少来一次”小郡主诧异道。 林觉笑而不语,然而小郡主聪明之极,瞬间便明白了过来,指着林觉道:“哎呀,我明白了,你算计我。你是要借我之力为你剧院增人气。好你个林觉,你好坏啊。” 一旁的谢丹红闻言也恍然大悟,看着林觉直翻白眼。刚才林觉送出这个终身免费的大礼,谢丹红还有些肉痛。那可是一辈子免费来看的权利,这要少赚多少银子啊,特别是小郡主这样的大手笔花银子的主儿。可现在她明白了这笔账。王府小郡主若是经常能来看戏,这无异于给江南大剧院做了活广告。带来的人气将难以估量,更何况这无形中让江南大剧院有了个靠山。知道郡主时常光顾,想闹事的还不掂量掂量林公子可真是太精明了。 林觉被戳破企图,倒也面不红心不跳道:“这叫双赢。郡主可以随时来消遣,我们也沾着郡主的光。郡主若不同意便算了,这终身票便取消了去。” 郭采薇摆手道:“干什么取消我可没说不同意。这好事我为何不要不花银子看戏,想什么时候看便什么时候看,我为什么不乐意再说你们的剧目都很好,借我之力为你们宣扬一番也无伤大雅。就这么定了。拿来。” 小郡主摊开手伸过来,林觉呵呵而笑,当下拿了纸写了一张字据签名,命名为终身贵宾卡,递给了小郡主。小郡主笑嘻嘻的踹在腰里,又摊手过来。林觉拿出自己的那本《西厢记》的话本递过去道:“没有另外的,其余人的都还要演出,不能给你。这是我的那一本,上面圈圈画画修改了不少,郡主先拿去瞧,回头誊写干净一本再换回来。” 小郡主劈手夺过,翻了几页笑道:“不用换回来了,就这本了。”说罢揣在了怀里。 “好了,看你们挺忙活的,我便不打搅了。林觉,过几日你有空了来我府中一趟,我有些事儿想问你。就是你之前去办的那件事儿,我问爹爹和大哥,他们都嫌我多嘴。你应该不会瞒我吧。” 林觉苦笑道:“郡主想知道,找个空我去禀报郡主便是。” “那就好,别到时候又推脱。我走啦。”郭采薇大摇大摆的出门,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下楼而去。 林觉和谢丹红送到后门外,这才擦着汗回头。 “林公子,你什么时候跟这位小郡主认识了你可真有本事。”上楼时,谢丹红咂嘴道。 “妈妈,说来话长了,不说也罢。” “莫叫我妈妈,叫我红姐。我都说了一万遍了。”谢丹红气恼的道。 “是是是,红姐,咱们赶紧去算算今天赚了多少银子吧。数银子去。”林觉不愿在这话题上多纠缠,忙用一个谢丹红最爱的话题叉开。 谢丹红本来是想刨根问底一番,问问林公子跟这位小郡主之间是怎么回事。为何林公子称她是恩人。而且刚才看那小郡主看林公子的眼神冒星星,觉得有些不对劲。谢丹红有些替谢莺莺发愁。她可是想着让谢莺莺跟了林觉的,私底下给谢莺莺出了不少主意。甚至想着找机会给林觉下春药,让他跟谢莺莺办了好事难以脱身。 但一谈到数银子,谢丹红瞬间忘了自己的意图,兴奋的道:“对对对,数银子。今儿估计怕是有一千多两呢。发财了,发大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零章 昙花如梦 书院冬假之后,林觉的日子过得更为清闲。除了读书逛街看戏偶尔去去书院看望看望方敦孺之外,林觉花了大把的时间去打听东南以及江南之地的名医郎中,想找到能够救治方浣秋的病的办法,然而成果寥寥。 林觉知道,这些事也着急不得。毕竟方浣秋的病是被名医诊断的疑难绝症,这么多年下来,方家也不知找到了多少名医问诊,若是那么容易便有治好的法子,又怎会这么多年束手无策 不过既然从方敦孺口中没有听到关于方浣秋的坏消息,那么便还有时间去找,林觉是绝不肯放弃希望的,无论如何哪怕是有一丝的希望都不能放弃,这是林觉曾经发下的誓言。 进入腊月之后的某日,林觉去书院看望方敦孺时,方敦孺告诉林觉,他要去京城和师母以及方浣秋他们团聚,年后才赶回来。林觉于是买了一大堆的补品和衣物东西,包下了一艘乌篷船专门送方敦孺去京城。 林觉其实很想跟着一起去,但被显然那是不现实的,方敦孺也不会答应。无奈之下,林觉只得写了一封信让方敦孺带去给方浣秋,方敦孺叹息之下却也收下了信。在谆谆告诫林觉要好生读书之后,方敦孺登上了去京城的船。林觉一直送到北关码头,看着小船消失在运河远处,这才满怀寂寥的回头。 进入腊月之后,街市上更加的繁忙。商业交易在此时应该是达到了一年中最鼎盛的时候,因为大周朝的新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所谓‘有钱无钱奢侈过年’,这样的民间俗语也反映出百姓的心理。 绿舞也每日里蚂蚁搬家似的忙个不停,一趟趟的往家里搬东西且乐此不疲。林家的铺子生意也是忙的很,船行米粮店布匹店等都生意火爆,上下人等也都忙的不可开交。唯一清闲的人怕只有林觉了。除了读书之外,林觉便是带着林虎在街头闲逛。杭州城角角落落都被他逛了个遍。 其间,林觉受小郡主郭采薇之邀去了王府几次,开始时两人的接触尚有斜些微的拘谨,但很快林觉便发现这个小郡主不简单。原本以为这小郡主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府贵女,担心她脾气高傲动辄得咎。然而事实上郭采薇表现出的性格却很是明理知趣,落落大方。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说起话来有条有理绝不以势压人。这和其父兄截然不同。 而且更让林觉觉得诧异的是,小郡主从小饱读诗书这一点并不令人惊奇,毕竟王府郡主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但令人称奇的是,小郡主对于事情的看法往往让林觉觉得意外。她和林觉之间的谈话绝不限于日常琐事,反而天文地理史上轶事无所不包,且每有独特见解。林觉不禁感叹之极。 这年头女子读书的本就很少,王府郡主自小读书不奇怪,但读的也大多是诗书孝经之类的书籍。然而很明显,郭采薇读的不是这一种,他和林觉之间的话题更多涉及的史书政治之类,这足可堪称另类。 林觉心中疑惑,这位梁王爷大概不至于鼓励自己的女儿读史观经,这极有可能是郭采薇自己的兴趣使然。只是梁王爷家风宽松,放任自流罢了。 林觉因为有着他人无可比拟的人生历程,故而心中谈资万千,且多为当世之人不可理解之说,或者说是超过时代的一些东西。但在和林觉的谈论中,小郡主并不落下风。反而有些见解让林觉深有启发。林觉已经很久没有在这年头遇到这般能说话的对象了。 林觉身边其实不乏有观点之人,譬如方敦孺薛蛮子等人,但他们是师长,说起话来自己除了附和并不能反驳。自己的观点若是与他们不同,便会被他们批评,这反而不是一种有效的交流。但是和小郡主的谈话便不同了,两人之间偶发争论,便会各自摆出证据说服对方,最终达成统一。 这种交流对于林觉而言是一种极为快乐的事情,因为自己的心中藏着不知多少秘密,所有与人交流这件事上林觉总是显得小心翼翼。生恐自己透露了某一种超出这个时代的天机而会被人质疑为疯子。肚子里秘密多了,却不能有诉说之处,对人的心理是一种极坏的体验。林觉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得抑郁症的可能,憋得很难受。 然而在面对郭采薇的时候,林觉甚至能透露出一些说出来会被人诟病为疯子的东西,并且郭采薇绝不会大惊小怪,反而在林觉稍加解释后令人惊讶的认同。这让林觉感觉非常的满意。 譬如,谈及政体时,林觉无意间提及了后世的几种政体形式。其中便有没有皇帝的共和政体,本以为郭采薇会惊愕不已,然而郭采薇却觉得甚是新奇。在弄清楚这种政体形式之后反而跟林觉探讨起优劣之处来。 譬如在谈及天上星辰的时候,林觉无意间说出了地球是圆的,且为浩瀚宇宙中一颗渺小的尘埃的时候,郭采薇先是惊愕,继而追问根据何来。林觉便当场给她做了模型,演示了日月星辰之变化,演示了日食月食的形成。拿出石块抛向空中演示什么叫地心引力等等。最终郭采薇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却极大的认同了林觉所说的这些现象。林觉若是在别人面前说这些,怕是立刻便被斥为疯子,但在郭采薇这里,他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反馈。 这就像是一个聪明人面对一群白痴说话,因为无法正常的交流而带来极大的孤独感。突然间有个人有了反应,而且给予回馈和认同,这种感觉无异于是找到了知音之感。钟子期遇到伯牙的感觉怕就是如此。 这个小郡主身上的吸引人之处还远不止于此,小郡主涉猎甚广,对什么都感兴趣。特别是又一次林觉受邀前往时,小郡主提出要给林觉表演一段西厢记,林觉当时便震惊了。 小郡主果真便表演了一段崔莺莺送别张生去京城赶考时的《长亭送别》的唱段。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道” 这一段居然唱的惟妙惟肖,眼神身段手法都极为精妙,林觉看的是目瞪口呆。林觉询问之下,小郡主才得意告诉林觉,那天她请求学唱的要求被拒绝之后,便自己跑去连看了五六场西厢记,自己硬是将其中几个唱段给学了下来,就是要证明给林觉看,就算他拒绝了自己的要求,自己还是能够学会。 林觉苦笑不已,同时心中大为佩服。这个小郡主还真是颇有性格,绝非寻常女子相比。谈论起历史掌故天文地理时就像个博学多才的女博士,但有时却又顽皮可爱娇俏可人,像个撩人的鬼灵精。 林觉明显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快速的拉近,两人对对方的吸引力在快速的增加。他甚至有了几日不见小郡主便想去瞧瞧她跟她说话的念头,而且从小郡主里的眼睛里,林觉也感觉到了那种让人心动的火花。这让林觉颇为恐慌和自责。 美丽的女子各有其美丽之处,这便有了梅兰菊竹各擅胜场这句话。有时候不是男人太花心,而是这些不同的美对男子都有致命的诱惑力。林觉承认,自己对这位小郡主有些着迷了。但他告诫自己,不能让这种感情发展下去。 原因当然是复杂的,首当其冲便是对于方浣秋的承诺,林觉答应了方浣秋要娶她,即便如今方浣秋不知身在何处,林觉也绝不能放弃自己的诺言。林觉不愿当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否则这将是林觉心中难以过去的那道槛。 其次便是小郡主的身份。林觉虽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低贱,但现实便是现实,他一个林家的庶子和王府的小郡主之间绝无结合的可能。这可能会招致杀身大祸。况且林觉也绝不想和王府之间牵扯上干系,对于梁王府,林觉早就打定主意要敬而远之。 鉴于此,林觉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要彻底的切断这种让事情变得不受控制的可能。所以,在临近新年之前,小郡主的数次邀约都被林觉谢绝,他决定不再去见小郡主,以免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这种决定是痛苦的,当然不是来自于情爱方面的痛苦,林觉对小郡主的感情尚未到达那个地步。更多的是失去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说出很多不能说的秘密的知音的痛苦。就像是在一片莽荒之中找到了一个同类,能够相伴同行,不再孤独。但却眨眼间又失散了他的踪迹,和一群陌生的无法交流的人沉默的走在一起一般。心中的沮丧难以形容。 小郡主似乎感觉到了林觉的拒绝之意,几次派人被拒绝之后,小郡主便不再派人来请林觉过府说话。这既让林觉觉得如释重负,也带来了淡淡的惆怅之感。但林觉很快便竭力从这种情绪中挣脱了出来,慢慢的淡化了这种情绪。这一个多月来和郭采薇的交往就像是一场美丽的梦一般,被林觉深深的压入心底,只在无人时偶尔回味一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一章 夜遇 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庆丰三年的新年已经到来。大周朝的新年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节日,从元日到元宵节半个月的时间,朝廷大假,民间欢庆,各种活动层出不穷。在京城,大周皇帝还将祭天地游长街与民同乐,可谓大费周章。在京城之外的各路州府,虽无京城百姓可和圣上皇家共庆之幸,但也同样有各种喜庆的活动庆祝大周盛世。 杭州城是江南最大最繁华之处,自然新年的庆祝活动也少不了。各处的庙会游湖活动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更应景的是,大年初二开始,好几年没下过雪的杭州居然下了一场大雪,这一下冬雪降瑞,红妆素裹,将新年的气氛也推上了最。 林家的新年气氛也很浓郁,大年初一,林伯庸带着林家子弟一起拜祭先祖祈求来年生意兴隆。之后去道观寺庙布施行善,于官府指定出设立粥棚接济百姓。这些都是大户人家的传统。新年时节,总是要做一些吸引眼球之事,积德行善是他们最爱作的秀。林觉也不得不裹挟其中,跟着林伯庸等人东奔西走忙活不停。记忆中以前自己都不必参与这些活动,但今年,林伯庸显然是不愿意再冷落慢待他。林觉自然也不会推辞,毕竟给的面子还是要拿的,而且这一切也都是自己挣来的。 大年初五之后,一切终于稍微平静了起来。林伯庸林柯等人忙着拜访大户豪族和相联系官员。新年期间也是广结人脉,促进关系的最好时候。虽林伯庸也说了要林觉一起前往,但林觉还是婉言谢绝了。他实在不惯于那些裸谈利益合作和交换的场合,自己也志不在商业,故而不愿去受罪。 从初五日开始,停了五天的大剧院便重新开张了。,林觉带着绿舞去大剧院看了新剧《救风尘》的首演。之后和谢丹红谢莺莺以及数十名大剧院的女子们一起吃了团圆饭,并且亲自给她们发了红包银子。盘桓了一会儿,天已近二更。二人这才踏着白雪皑皑的往家里走。 长街上灯火还有,只是因为夜已二更,很多店铺前的灯笼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照得街道昏暗晦涩。街道上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才有一两个人缩着头匆匆走过。四下里变得很是寂静。 绿舞手里攥着糖葫芦和糖人儿,发髻上扎着彩带儿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嘴里哼着小曲儿,情绪很是高兴。 林觉笑道:“绿舞,怎么这么开心” 绿舞回过头来蒲扇着大眼睛道:“当然开心啊,今年过年最是开心了,我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呢。瞧,糖人儿,糖葫芦,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 林觉闻言心中一动,绿舞从来没提及她小时候的事情,她是哪里人,家在何处,自己从没问过。 “绿舞,你想家么” “想家”绿舞愣了愣道:“这里不就是我的家么公子这话是何意” “我是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么你家里应该还有人吧,老家在何处”林觉笑道。 “不记得了,我很小便被主母买进府了啊。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吧,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天很冷,我娘带着我们在石栏桥哪儿,我饿的哭,娘也哭,妹妹也哭,弟弟也哭。然后主母路过,我娘求主母,然后我便被主母带回府了。这么多年,我也差不多忘了娘的样子了。”绿舞轻声道。 林觉觉得自己有些大意,自己身边最贴心的人,自己竟然没有时常关心她,也没有关注她心里在想什么,这实在是不该。 “这么说,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老家在何处还记得么” “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呢。家在哪里却是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家里很好。房子也大。爹爹很和气,娘也很和气。可不知怎么的,爹爹便死了。有天晚上天好黑的,娘带着我们几个坐了马车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然后便到了杭州。娘天天哭,我也哭。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人世了。”绿舞低着头道。 林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些事,绿舞正开心的时候自己问这些确有些大煞风景。但他却又希望能问清楚,能帮绿舞一把。绿舞既然记得这些,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她心里其实应该也是有些想法的。只是她很乖巧,从不对自己说这些心事。 “绿舞,莫要伤心。开了春咱们着人去查访查访,或许可以找到你的家人。毕竟是血脉之亲,总是要找的。若是生活的好,便也可放心。若是日子过得不好,咱们也能救济些。” “谢谢公子,公子对绿舞太好了。只是,就算找到了,绿舞也是不会走的。公子可莫要让我离开。” “谁说要你走了你可是我林觉的人,你家里即便花钱来赎,也要我同意的,我可不会点头。我只是想让你了却些牵挂罢了。一个人总是要找到根的,否则心里会不踏实,就像那无根之萍一般。” “公子说的对,若能找到,那是最好了。”绿舞开心了起来。 林觉打趣道:“你小时候吃得起糖人儿和糖葫芦,没准你家里是个大户呢。没准你是个官家小姐也未可知。” 绿舞嘻嘻笑道:“公子莫取笑了,有我这样的官家小姐么我宁愿当公子身边的小丫鬟。” 林觉心中感动,拉着绿舞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捧着她冰凉的小脸亲吻。绿舞宛然而就,两人热吻良久才分开,绿舞这才发现,手中的糖人儿和糖葫芦都掉在了雪地里,低声嗔怪不已。 林觉低声安慰几句,拉着她欲回大街之上,忽然间昏暗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着街道上融化的积雪稀里哗啦的冲了过来。林觉吓了一跳,忙护住绿舞站在巷子暗影里躲避,他担心雪天路滑,别被这几个冒失的冲过来的人给撞到了。 几条黑影从巷子口猛冲而过,几人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袍里严严实实,躲在暗影中的林觉看的真切,这几人连脸上都遮了黑布,一副夜行大盗的样子。不觉心中一紧,皱起了眉头。 几个人影冲过巷口朝着前方的街道而去,绿舞也看到了这几人的奇怪装扮,靠在林觉的胸口低声道:“公子,这几个人看着不善啊,怎地在城里还这副打扮” 林觉摇头道:“我也不明白。不过杭州城中即便治安再好,也还是有鸡鸣狗盗之辈的,这些家伙倒是有些像是盗跖。不管他们,总之不干我们的事,这是杭州府衙的事,越是年节,他们越是要加强治安才是。” 绿舞紧张的点头道:“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近一段时间城里不太平,我听红叶姐姐说,前几日施腰河那边有强盗闯入了田家大宅,抢了不少东西呢。田家上下都快吓死了,还好没有伤人。” 林觉点头道:“说的是,咱们快些回去。” 林觉拉着绿舞刚探出头来,忽然间又是脚步淅沥之声嘈杂而来,刚才冲过去的那几名黑衣人似乎又折返了回来。林觉忙一把拉住绿舞,两人缩在巷口的石柱后面躲起来,毕竟不愿跟这些可疑之人照面。 “人呢刚才还见他们在街上,怎地这一转眼便不见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老子亲眼见他们从大剧院出来,两个人走得也很慢,怎地眨眼便不见了飞天上去了不成” “放你娘的屁,什么飞天遁地的定是钻进哪个小巷子里去了。他娘的,刚才就该早些动手的,你们偏偏不肯。” “赵老三,你放什么狗臭屁你以为我们不想么刚才码头那儿有艘船在卸货,街道上还有行人,怎可动手杭州城这两天戒备森严,你不想活着出去,老子还想活着走。” “马老六,你能耐,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上哪找那小子去堵着他家的宅子门口么白天被人发觉咱们铁定走不了。今晚办不了事咱们也得出城避着,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沿着巷子去搜,他跑不远的。” “你他娘的疯了么你知道西河大街这一段有多少巷子么咱们这几个想搜简直异想天开。”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算他小子命大,容他多活几日。总是有机会下手的。方才一家店铺里有人探头出来瞧见了咱们,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找地方换了装束出城,免得惹来麻烦。别他娘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对对,老六说的是,咱们得赶紧脱身,怕是引起了人怀疑了。” 几名黑衣人在巷子外边低声交谈着,咫尺之隔的林觉和绿舞二人听的一字不差。绿舞显然听出了这是一群歹人,吓得身子颤抖,死死的咬住林觉的胸前衣服。林觉搂住她的身子将她挤在角落里,让她有些安全感。两人大气也不敢出,泥塑木雕般的缩在哪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二章 意外访客 (上架感言在作品相关,朋友们可以去瞄一眼。求订阅!)几名黑衣人商量已定,稀里哗啦一阵泥水响,脚步声消失在来时的路上。他们其实只需往数尺旁的巷子里走进几步,林觉和绿舞便很可能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待脚步声停息许久,林觉和绿舞才慢慢的探出头来,确认了两边的街道上均无人走动,才放下心来。 “公子……这群人是要……行凶杀人么什么留人活几日的。这些歹人……胆子可真大。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们。”绿舞吓得不轻,牙齿打着颤道。 林觉一边轻抚她的脊背安慰,眉头却拧成了一股疙瘩。这几个人的对话中确实透着杀人之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林觉清晰的听到他们谈及要动手的对象是从大剧院出来的,又沿着这条街追来,这让林觉隐隐觉得似乎跟自己有关。 林觉仔细的思虑了一番,又觉得似乎是自己神经过敏。自己在杭州城可没什么死敌。林家虽然有人对自己不满,但还不至于要自己的性命。难道是自己那位三房的大哥林全死性不改远在江阴派人来弄自己想想都不太可能,林全现在自身难保,一心想着怎么回杭州来,又怎会干这等蠢事要么便是在龟山岛上的事引发的后遗症一些被清洗的匪徒余孽来找自己的麻烦但龟山岛距此上千里,这些匪徒出了山寨便人人喊打,官府层层缉拿,又怎敢到杭州城里来再说他们报复的对象怎么算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一路匆匆回府的时间里,林觉不断的思考不断的推翻自己的结论,在踏入自家小院的时候,林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生平杀的唯一一个人便是那个仇彪。而那个仇彪是海东青江瑞元之子,会不会是自己杀了仇彪的消息为海东青所知,海东青派人来报复自己 这是绝对有可能的。林觉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本来轻松惬意的生活或许从今晚开始便将被打破了。 …… 其后数日,林觉长了个心眼。他带着林虎小心的在林宅宅邸周围探查,看看有无可疑人等在府邸周围窥伺。同时他也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即便是外出也必是选择在白天,行止也仅限于繁华的大街和人流密集之处,绝不出入僻静巷陌之间。 林觉承认自己有些紧张,但这是必须的。毕竟在龟山岛山寨之中自己亲手杀了仇彪,而且据所有人的叙述中可知,海东青实力强大,又在浙东沿海盘踞。若海东青当真要报复自己,海匪混入杭州城中应该不是难事。 从龟山岛归来后林觉并没有太在意这一节,但现在,林觉认为自己不能不小心在意。死固然是不怕的,毕竟自己已经死了两回了,这事儿第一次觉得特别恐怖,一而再之后便没那么可怕了。但不明不白的死是不能接受的,况且林觉也不想死,这第三次的人生他还想活个样子出来,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栽在不知名的敌人手中。 因为小心翼翼,新年初五之后直到元宵节这十天时间里,满城百姓欢庆的时候,林觉和绿舞小虎过得却很无趣。除了偶尔的不得已的外出之外,林觉大多都困居在小院里读书写字。绿舞和小虎更是无聊的很,绿舞还稍微好些,毕竟有家务可以忙活,林虎则什么事都没有,院子里的柴垛堆得跟小山一般,烧到明年冬天也足够了,根本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是新年之后的最后一次狂欢。过了上元节,生活便要回归忙碌养家柴米油盐的生活,百姓们也将脱下新衣换上旧服开始为生计打拼了。所以上元节这一天一早,满城爆竹声声锣鼓喧天,整个新年的欢庆达到了。 在家里闷了十余日,见绿舞和小虎也闷得不行,于是上午时分林觉带着两人去街上逛了一圈。林觉依然小心谨慎,在热闹的街市中游玩的时候,林觉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人群之中,一点也没享受到节庆的气氛。但事实证明,自己似乎谨慎过头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满街百姓都跟着花车和舞龙一起笑哈哈的游行,人人都在全身心的享受节日,根本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倒是有两个男子刻意接近绿舞,林觉颇为紧张了一会,但事后证明他们只是见绿舞美貌上前搭讪,见林觉和林虎瞪着他们,便立刻认怂逃之夭夭。 林觉觉得自己很可笑,这般神经紧张其实大可不必。除非自己永远都缩在家里,否则若他人当真报复那是无可抵挡的。他们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有心算无心,谁能防备所以自己其实大可不必这么紧张谨慎,这十多天一切平安,这或许正说明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个巧合。怕噎难道不吃饭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海东青或许真的会来报复自己,但未必是那天晚上的那一拨人。那群人也许是针对另一个仇家而已,也未必是海东青的人。 中午,主仆三人在一家酒楼吃了顿好饭,施施然的回到家里。林觉喝着茶坐在房里养神的时候,忽然前庭的门人前来禀报,说有人来求见林觉公子。林觉问了门人来人的长相,那门人说是一位长相俊美的青年人,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林觉甚是疑惑,要说漂亮姑娘自己倒是认识几位,但熟悉的青年公子自己倒还真不认识。他想起了那次方浣秋来找自己的时候是扮作男装打扮,不觉心头一热:难道说是浣秋回来了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打消了下去,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时节天寒地冻,杭州都下了场大雪,北方据说下了好几场大雪。河流封冻道路闭塞,方浣秋是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的。就算方敦孺带着他们母女回来,那起码也要等到春暖花开之时。 林觉跟着门人来到林宅门前,出了小门之后,果见一名衣饰华贵风度翩翩的公子站在门口,正有些焦急的来回走动着。林觉出门后,那公子抬起脸来,林觉一下子便认出了他。 来人是司马青衫。林觉跟司马青衫其实并不熟,去年的花魁大赛上曾经远远瞧见过他,但却没有说过话。真正认识司马青衫并说了几句话其实还是在梁王府邸之中。去年腊月里,林觉和小郡主郭采薇之间关系熟络的时候曾经常去梁王府,每一次和小郡主说话聊天之后告辞离开的时候,林觉总是能碰到司马青衫。 出于礼貌,林觉跟他也行礼打招呼。那司马青衫倒也彬彬有礼的回礼,说些久仰之类的话。但不知为何,林觉总觉得在司马青衫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不易察觉的敌意。事后林觉自嘲自己过于敏感,或许那不是敌意,只是一种蔑视和冷漠。司马青衫这种人名声响彻大周天下,对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自然是不屑一顾的。而即便是有些敌意,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花魁大赛之际,自己跳出来搅局,变相的打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脸。他心中不满也是应当的。 无论如何,林觉自认为和这位司马青衫之间无冤无仇,也许将来也没什么交集,所以林觉的心里其实对这些事根本都不在意。但是看到司马青衫主动来拜访自己,林觉觉得有些惊讶。 “咦这不是司马兄么你怎么来了”林觉讶异道。 “林兄,司马青衫有礼了。”司马青衫拱手行礼,英俊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林觉赶忙还礼。 “在下来的唐突,还望林兄不要介意。”司马青衫笑道。 “岂会唐突快请快请,司马兄能来拜访我,这可是我的荣幸呢。”林觉笑道。这话倒也不是虚言,若知道司马青衫来到林宅之中,怕是林家众人都会觉得脸上有光了。 “林兄谬赞了,这个……还是不要进府吧,我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见了你家长辈难免失礼。再说,本人此来只是来找林兄的。” “哦但不知司马兄找我何事有何吩咐么” “吩咐可不敢当。是这样,本人过了今日便要回汴梁了,所以来见见林兄。” “司马兄要走你不是在王府之中为宾么怎地要回京城”林觉惊讶道。 司马青衫淡淡笑道:“我辈之人只是行无定所浪荡天下之人,行止不羁,岂是困居一处之人。虽王爷盛情,但久在王府,令我不喜。我已决意离开了。” 林觉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倒也是,司马兄和东方兄天下闻名,确实非池中之物。王府虽大,但司马兄和东方兄本就是视富贵如粪土之人,岂会久羁于此。” “林兄是明白人。今日本人来见你,是因为在杭州数月,本人其实一直想和林兄交个朋友,但一直未得机缘。我既要离开了,岂能再错失机会。话说来到杭州这几个月的时间,林兄可称得上是我司马青衫极为佩服的人之一。去年花魁大赛之上,本人便已经生出结交之心了。”司马青衫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三章 人心叵测 谢:可乐加点冰、书友18672397、sn、3695到、牧豪桑、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赏和票。求订阅! 林觉笑道:“司马兄此言可是折煞我了,我那算什么难入方家法眼。说起来,那次的事情我还要向司马兄和东方兄致歉呢,还请不要介意。” 司马青衫呵呵笑道:“这是什么话那次确实是你写的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林兄多虑了,我司马青衫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么” “当然不是。”林觉笑道。 司马青衫笑道:“那不就结了。林兄,明日我便离开杭州,故而我今日特意腾出半天空闲,便是要想邀请林兄一起出城赏景偕游。下一次相聚不知何年何月,还请林兄赏脸。” “出城赏景”林觉皱眉道。 “是啊,杭州很少下雪,年后一场大雪却又被城中烟火气和人马踩踏弄得不堪入目。这几日又化了许多。我才听说,南山山顶雪景尚好,无人去踩踏。所以便想去赏一赏南山雪景。但一人去显然无趣,便邀林兄一同前往赏雪,同时也借机和林兄结交,或可成为至交好友呢,不知林兄意下如何”司马青衫眼光烁烁道。 林觉觉得有些为难,跟这位司马青衫并不太熟,这人忽然跑来邀请自己一起去南山赏雪,倒也有些奇怪。再加上这几日自己正怀着戒备之心,要出城去偏僻的南山去,林觉很是犹豫。 “哎!我早知林兄会拒绝,本人确实唐突了些。我司马青衫只是一介落魄书生罢了,谁会愿意与我结交虽有些虚名传于天下,但那也只是虚名罢了。罢了罢了,林兄跟我想象的也不同,我本以为林兄跟我一样是个方外之人,看起来林兄对赏雪不感兴趣,也许愿意在家里围炉谈笑。我还是自己独自前去便好。打搅了,打搅了。”司马青衫看着林觉面色犹豫,叹息摇头道。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司马兄何不邀东方兄一起前往” “东方兄弟今日身子不适,喝了药之后卧床休息。否则他是一定会跟我去的。我司马青衫唯一的知己便是他了。罢了罢了,不打搅了。林兄,告辞了。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珍重了。” 司马青衫拱手作揖,缓缓转身离去。林觉忽然觉得司马青衫有些可怜,或许是出于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林觉特别不能看到司马青衫这副落魄的神情。再说司马青衫好歹也是天下闻名之士,特意来邀请自己赏雪,和自己结交,也算是折节下交,给自己很大的面子了。就这么拒绝了他,倒是有些不忍。 再说了,难道因为那件事的威胁,自己便从此不敢自由行动了么这可绝对不成。多一个朋友多条路,结识司马青衫其实也没什么坏处。 想到这里,林觉开口道:“司马兄留步。” “林兄有何吩咐”司马青衫停步转头道。 “我随你去便是,岂敢辜负司马兄的美意。请稍候,我回去换件衣服,打点一番便来。”林觉笑道。 “那可太好了,多谢林兄赏脸。林兄自去,我带了骡车在那边街角,林兄出来咱们便可上车出城了。”司马青衫满脸喜色道。 林觉拱了拱手,转身进门回去。绿舞得知林觉要出城赏雪,忙拿了棉袍披风来给林觉披上。林觉换了防潮的皮靴子出了门,想了想却又回到房里,从床下的木箱子取出了王八盒子踹在怀里。虽然只是出去一趟,但林觉却不得不做以防万一的准备。或许是自己太过小心谨慎,但小心一些总是不错的。 出了林宅大门后,司马青衫命驾车的车夫将马车驶到门前来。林觉上车前特意看了看门前四周,周围空无一人,这才安心的上了车。骡车驶向西河大街一路往南,从清波门出城,不久后上了通向南山的大道。虽然道路泥泞,但这条道路是碎石铺就的山道,平日里是南山樵夫们送柴薪进城的道路,倒也平坦可行。 南山在万松山西南二十里处,距离甚远。从出清波门后骡车行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抵达了南山山脚下。路上,司马青衫倒也健谈,跟林觉说些他云游天下的一些趣闻轶事,倒也并不无聊。 车到了南山山腰间的一片陡坡之前便无法再前行。司马青衫名车夫就在此处等候,答应给他双倍车钱。之后便和林觉踏着白雪皑皑的山坡往上方行去。 还别说,城里的雪除了屋顶上还有一点点的白色之外早已融化殆尽,但山野之中的雪却还保存完好。满眼望去一片白茫茫全是未经人沾染的雪地。山坡左右的松柏树冠上也是白雪覆盖,景色颇为壮丽。 “司马兄,咱们还要往上爬么”林觉觉得这山坡左近的雪景很美,再说天色渐晚,爬上山顶也许待会便没办法及时下山了,于是问道。 “那是自然,山顶的雪景肯定更好,可一览无余。风景皆在高绝之处,难道林兄不知么”司马青衫面色红红的,眼神中充满了兴奋之色,给林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吧。”林觉也没法子,已经来了,何必还要多说,便跟着他往上爬便是。 两人一路往上爬,林觉在雪地里看到有深深的脚印通向山顶,不觉诧异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捷足先登呢。” 司马青衫漫不经心的道:“必是猎户上山的足迹,不妨不妨。咱们总不能不让别人也来吧,这南山可不是你我二人的。” 林觉笑道:“说的也是。” 两人千辛万苦之下终于抵达了山顶,山顶上一片乱石被积雪覆盖,就像一个个的大馒头一般。司马青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眺望道:“瞧,林兄,这一趟来的可值了吧。这番景色,你我可以连句作诗,或可成为一段文坛佳话呢。” 林觉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方望去,但见层层山坡为大雪所覆,一片片的树木静静矗立在雪原之中。四野无风,偶尔积雪滑落枝头,惊飞林中鸟雀。此时此景当真是绝佳之景,颇有些置身世外之感。 “果然是好景色。好美啊。”林觉叹道。 “林兄觉得很美是么若要林觉一辈子都住在这里,林兄愿不愿意呢”司马青衫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一辈子么那怕是也太闷了些。偶尔来此赏玩甚至小住倒是可以的,可以涤荡心胸,静谧心灵。” “林兄不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么可是我却要你一辈子就呆在这里呢。”身后司马青衫的笑声变得有些诡异,赫赫而笑,活像是山林中啼叫的夜枭。 “什么”林觉觉察有异,诧异转过头来。 “砰!”的一声,一物劈头打来,正中林觉头部。林觉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接下来身子便扑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浑身冰冷的醒来,只觉得脑袋炸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昏暗不可视物。他动动手脚,发现手脚被捆的死死的动弹不得,自己整个人被人捆的结结实实。 林觉举目四顾,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简陋的木屋之中。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霉臭之味,夹杂着不知名的动物的粪尿的骚臭味,甚至还有一点点奇怪的香味。林觉努力的移动身子,借着墙壁的力道撑住身子蜷缩的蹲了起来,这便于更好的看清屋子里的格局。突然间,他看到屋角似乎有一张木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林觉头皮发麻,惊的差点叫出声来。 定了定神,林觉这才从地面慢慢的翻滚过去,想尽办法蹲起身子探头朝床上躺着的那人看去。只见床上那人全身都被黑布裹的严严实实,头脸均看不见。但黑布下的身子微微的起伏,显然还活着。 林觉咬咬牙探出身子,用牙齿咬开黑布一角往下拉扯,然后她看到的是万缕蓬乱的青丝散落在黑布一角,露出了一身红色的锦袄。林觉一惊之下,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居然是个女子。 床上那女子显然是有意识的,当林觉咬开黑布一角的时候,那女子挣扎起来,口中呜呜作响。身子扬起时,青丝滑落,虽然光线昏暗,但林觉看到那张脸时,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小郡主”林觉差点惊叫出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四章 爱恨何物 求订阅!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一般让人摸不著头脑。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青衫为何要偷袭自己小郡主为何也被人绑在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郡主瞪着滴溜溜圆的惊骇的大眼看着面前这个黑影,她尚未认出是林觉,但她听到林觉的声音时却一下子认了出来。口中呜呜的叫着,身子连连扭动挣扎起来。 林觉看到她嘴巴被一大团布堵着,忙俯身上前用牙齿咬住那团布扯了出来,小郡主大声的喘息了几口气,惊喜道:“是林觉么谢天谢地,你来救我来啦这可太好了。” 林觉苦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郡主忙道:“先莫问,快解开我,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司马青衫这个狗贼,狗胆包天。我们赶紧逃走,回头将他碎尸万段。” 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苦笑着道:“小郡主,我解不开你啊,我也被绑着呢。司马青衫约我来看雪景,然后趁我不备在暗处袭击我,我被他打晕了。他应该是捆了我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郭采薇愣住了,喃喃道:“完了,原来你也是被他骗来的,你也被捆住了。这狗贼是失心疯了。快莫说了,你转过身来,我用牙齿替你咬开绳索,咱们的快逃出去。这狗贼一会儿便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恐怕难逃一劫。” 林觉不暇细问,但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忙挪动身子将背在后面被捆住的手凑上去,郭采薇艰难的蜷缩着身子伸着雪白的脖子去咬绳索。两人姿势怪异,但绳索捆的结实,行动极为艰难。郭采薇好不容易用嘴巴找到了绳索接扣之处,正奋力的拉扯时,却听到外边树枝断裂之声,有脚踩积雪的吱嘎吱嘎之声传来。 两人身子同时一僵,对望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惊骇之色。不出意外的话,是司马青衫回来了。 “快躺下,我给你盖上。”林觉低声急促的道。 郭采薇赶忙躺下,林觉用牙齿咬着黑布将她盖上,自己也就地翻滚回原来的位置躺在地上。做完这一切时,就听吱呀一声响,屋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袭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进了屋子。 当啷一声响,似乎是一柄兵刃被丢在地上,进来那人喘气如牛,一屁股坐在外间的地面上。 “他娘的,狗东西,居然伤了我的手。还不是要见阎王。活该!”那人低声骂道,那声音正是司马青衫。 林觉屏息不动,脑子里剧烈的转动着,他不知道司马青衫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目前看起来自己和小郡主都遭了他的暗算被捆在这里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这厮是海匪的人,要来取自己性命故意诓骗自己来南山,便是要达到目的可是不对啊,小郡主跟此事无干啊,他又为何绑架了小郡主 林觉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外间司马青衫喝了几口水,气也喘匀了,脚步踏踏的走进内间来。林觉忙屏息闭目一动不动。 司马青衫走到林觉身边,俯下身子瞪着躺在地上的林觉片刻,伸脚在林觉的身上猛踢了几脚,口中骂道:“狗东西,今日教你知道得罪我司马青衫的下场。花魁大赛之后得知是你落了我的面子,教我成为天下笑柄之时,我便决意要报复你。更何况你竟然跟我司马青衫抢女人,活该你今日落在我手里。” 林觉忍痛不动,装作昏迷不醒,心中既有些明白也有些糊涂。原来这司马青衫还是对花魁大赛之上的事情耿耿于怀记恨在心。这倒也罢了,但说什么跟他抢女人,这从何说起 司马青衫啐了一口,转身走向角落的木床,伸手一把掀开盖在小郡主身上的黑布。小郡主身子移动着缩向墙角,口中大声呵斥道:“司马青衫,你这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爹爹和哥哥必将你碎尸万段。” 司马青衫愣了愣,皱眉狐疑道:“谁将你口中的布取出来的” “我自己吐出来的,司马青衫,你不要乱来,否则你死路一条。”郭采薇叫道。 司马青衫嘿嘿一笑,轻声道:“小郡主,事到如今你还对我说这种话,你该跪下向我求饶才是。不错,你贵为郡主,平日里威风八面,想怎么着便怎么着,对我也不理不睬视同猪狗一般,但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你还怎敢对我蛮横” 小郡主喘息着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银子么我可以给你银子,你要多少都成。你要功名富贵么我父王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放了我,一切都好说。” 司马青衫呵呵一笑道:“这才是个话嘛,这时候你便要好好跟我说话,不要再耍你那小郡主的脾气。不过,你说的这些,我司马青衫都不想要。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那便是你!” “你休想!你敢对我无礼便是自寻死路。”郭采薇怒斥道。 “我不敢么我凭什么不敢我都敢将你绑到这山林之中来,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知道么就在刚才,我下山亲手将车夫杀了,这已经是我今日杀死的第二个车夫了。这狗东西还敢弄伤我的手,我一刀便砍断了他的脖子。连人带车掀到了山谷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是我将你们抓到了这里,你莫以为还能逃走。哈哈哈。” 司马青衫大笑连声,甚是得意。林觉明白了,难怪刚才醒来时司马青衫不在这座木屋里,原来是下山去杀车夫了。听他话意推测,自己前来坐的那辆骡车的车夫已经被他杀了,连人带车掀到深谷之中了。他说这是第二个车夫,这也很容易想明白,之前他诓骗小郡主来此的另一个车夫应该也是被杀了。 “小郡主,还记得那日在江南大剧院包厢之中你跟我说的话么你说我不要痴心妄想,说我缠着你,说我不自量力想得到你。你的话太伤人了。我司马青衫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可不是你王府的奴婢,任你随意侮辱。不错,我留在你梁王府确实是因为你,否则你以为你梁王府有多大面子,能让我司马青衫成为你王府之宾你也不打听打听,京城之中多少豪族高官邀我司马青衫入幕为宾我都没答应。梁王府何德何能就凭你那愚昧可笑的父王和你那狂妄自大的哥哥我呸!若非生在帝王之家,他们有何才能享受荣华富贵生在市井之间,他们连屠狗乞丐之辈都不如。” 司马青衫越说越激动,音调也高昂了起来。 “我司马青衫闻名于天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靠的是真才实学。我不过是出身于平民之家罢了。我的本事比你父兄强上百倍,但却因出身不如而不得不对他们卑躬屈膝。你说这公平么嗯” “这样的事是老天的安排,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和你无冤无仇,就算说了几句重话,你也不至于如此对我。我平日对你还算尊敬吧。若不是尊重你,今日怎会受你诓骗来此”小郡主叫道。 “住口!你那是尊重我么莫以为我看不到你骨子里的高傲,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不耐烦。今日若我不假借林觉相邀你前来赏雪,你会前来我前几日跟你央求说请你陪我游一趟西湖,你都断然拒绝。嘿嘿,一接到林觉的邀约信笺,你便立刻急着动身了。郭采薇啊郭采薇,你把我司马青衫置于何地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子以能得到我司马青衫的垂青为荣,我看上了你是你的造化,你该感激涕零才是,然而你不但不领情,反而将我贬斥的羞愧无地,我司马青衫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司马青衫怒声道。 林觉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道:这人怕是已经疯了,本来只是高傲,但现在看来,这不是高傲,这已经是自大自恋自以为是到了极点了。这个人就算没疯,也离疯差不太远了。 不过,从他的话中,林觉也似乎听明白了一件事。之前自己奇怪小郡主怎会出现在山野之中,就算是司马青衫绑架她来此,怕也是很难操作。但现在他明白了,似乎是司马青衫假冒自己的名义,写了一封邀约一起赏雪的信所以诓骗的小郡主主动来此。之后司马青衫便将她绑至此处,杀了车夫。 然则凭着假冒自己的写的一封信能让小郡主赴约,这也说明之前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小郡主应该是对自己生了情愫。然而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 司马青衫阴冷的声音依旧在继续:“你对本人无意倒也罢了,你看不上我司马青衫也没什么,然而你却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这个姓林的,这更是教我心中痛恨。难不成我司马青衫竟比不过这个姓林的么就因为他在花魁大赛上比过了我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你这是对我最大的打击和侮辱,让我断不能容忍。你是瞎了眼么” 小郡主缩在床角看着司马青衫,轻声道:“司马青衫,你是个糊涂人。虽你名满天下才学高旷,但你却不明白一件事。喜欢一个人还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和条件么我郭采薇从不在意什么身份地位,也不在意他的长相美丑。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种感觉,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来那么多的计较是的,我喜欢林觉,这和其他事情无干,我就是喜欢了他。若你一定要比较的话,我也能给你个答案。你跟他比,才学不如,胆识不如,心胸不如,人品更是不如,你没有一样能比得上他。这么说你满意了么” 司马青衫怒吼道:“住口,你给我住口!事到如今你还敢这般羞辱我,你如此看重他是么我便当着你的面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一个没脑袋的林觉看你还喜欢不喜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五章 风雪夜归人 小郡主吓了一跳连忙闭嘴,悔不该刺激这个疯子,他若当真杀了林觉那可是自己害了他了。 “嘿嘿,怕了么你这小淫妇,你想保全他的性命是不是你求我啊,求我的话我或许会饶了她。”司马青衫龇牙大笑道。 “司马青衫,你若稍有理性,便该立刻放了我们。你今日若对我们不利,你自己想想,你能逃得了干系么”小郡主轻声道。 “呵呵呵,你休来吓唬我,我既敢这么做,岂能没有后手说给你听也自无妨。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过几日你的尸首会被人发现,但他们会发现,是林觉这厮邀约你来此赏雪,然后他对你用强施暴,奸杀你之后担心事情败露,所以隐匿踪迹逃之夭夭。你身上的那封林觉的邀约信便是明证。你父兄会四处追捕他,但他们却抓不到他,因为他将被我碎尸万段丢下山崖之中喂野狼。奸杀王府郡主的罪名这小子就算是死了也要背着。而我司马青衫则逍遥自在的离开杭州,无人知道是我司马青衫动的手。小郡主,你觉得这个计策怎么样” 郭采薇和躺在地上的林觉都惊的浑身冒出冷汗来,这司马青衫竟然如此狡诈奸恶,想出了这么个嫁祸于人的毒计来。不得不说,若当真让他得逞,林觉确实将会被人视为罪魁祸首,绑架杀害郭采薇的罪名死了也要背在身上,这简直太恶毒了。显然这是司马青衫早已设计好的计策,从冒充自己的信件邀约开始,司马青衫便准备好了这一条毒计。 本来还抱有一丝丝生还希望的林觉,此刻终于知道,今日怕是很难有回旋的余地了。林觉开始焦急的思索脱身之策。 “司马青衫,你简直是个恶魔,你简直禽兽不如。真没想到,你是如此奸恶之人。你会遭天谴的。”郭采薇脸色煞白,颤声叫道。 “嘿嘿,小郡主,我可都是你逼的。我司马青衫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将我的真心当作敝履,弃之不顾。那便休怪我无情了。我司马青衫决意想要的东西便必须要拿到手,小郡主,你可莫要怪我。”司马青衫冷笑道。 “你是个恶魔,你是个恶魔。”小郡主喃喃道。 “哼,随你怎么说,我可不在乎。小郡主,过来,喝了这个。喝下这个,咱们做一回夫妻,然后我便送你们上路。”司马青衫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黑魆魆的瓷来,一只手探过去抓向小郡主。 小郡主惊骇道:“我不喝,我不喝。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嘿嘿,那可由不得你。乖乖的喝了它,这东西可金贵着呢,这玩意叫做八宝春潮露,喝了它便是贞洁烈女也要成了荡妇。你知道,我司马青衫是讲究情趣的,我可不想待会你挣扎反抗弄得毫无趣味,我要你主动的投怀送抱,那样会有滋味些。过来,” 司马青衫狞笑连声,探身抓住郭采薇的肩头,硬是将郭采薇的身子从床角拖了过来。郭采薇连声怒骂,头儿乱摆,身子猛烈挣扎。司马青衫伸手去捏郭采薇的嘴巴,郭采薇张口一咬,正咬中其手掌边缘,银牙利齿锋利之极,竟然咬下一小块肉来。 司马青衫吃痛怒骂,抬手照着小郡主的脸上猛击两掌,小郡主如何吃的消,整个人被打的晕厥了过去。司马青衫一边咒骂,一边捏着小郡主的嘴角将瓷中的药水尽数倒入。喘息着骂道:“你个小贱人,现在越是挣扎,待会老子便越让你痛快,一会儿你怕是要求着我干你。呸!” 林觉在司马青衫动手的时候也开始剧烈的挣扎,但手脚被捆的死死的,根本挣脱不开。林觉感觉到了绝望的滋味,这种感觉比当初刑场上临刑时还要绝望。那时候自己是生无可恋,而此刻却是想活活不成。林觉的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来,林觉想的是自己须得出其不意在司马青衫身后袭击,用身子撞击他,或可撞昏他。一旦被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他便会腾出手来杀了自己。 司马青衫显然注意力在小郡主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林觉的挣扎,他将瓷中八宝春潮露一滴不剩的全倒进小郡主的嘴巴里,这才松开小郡主的嘴巴。小郡主昏迷的身子软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司马青衫冷笑低语道:“小郡主,你放心,凡经过我司马青衫上过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快乐无比的。一会儿你会感激我的。你临死之前能得到极乐享受,也算是我对你的恩赐了。” 转过身来,司马青衫一边包裹着被咬伤的手掌,一边喃喃自语道:“对了,得生个火,叫屋子里暖和些,一会儿冷冰冰的可没什么趣味。还有,这小子也得宰了,先生火,一会儿弄醒这小子教他瞧一瞧活春宫。他不是跟我抢女人么我便当着他的面弄了小郡主,哈哈哈,那一定很有滋味。” 林觉牙齿咬的出血,这司马青衫何止是个疯子,简直是个变态。林觉恨不得破口大骂,但他还是告诫自己要冷静,此时此刻的行为一定要克制,不能让司马青衫发现自己醒着,不能激怒他杀了自己,越是拖延时间越是有可能想出脱身之策来,绝不可意气用事。 司马青衫裹好了伤口,脚步沉重的到了外边抱了一大堆的柴禾进来,火石咔咔作响,片刻后火苗腾起,一堆火在屋子里烧了起来。司马青衫伸手在火上烘烤着,眼睛看着床上的小郡主,舌头舔了舔嘴唇站起身来走向床边。他想看看药物是否发作,是否可以行禽兽之事了。 林觉绷着身子蜷缩在一起,脚对着墙壁。他已经想好了,一旦司马青衫侵犯小郡主,他便猛蹬墙壁撞向司马青衫。也许未必能奏效,但自己也算是尽力了,自己此时此刻能做的便是这些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郡主受辱,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的去救一救,救不成也要让司马青衫先杀了自己,免得面对接下来的丑恶场面。 司马青衫走到床前,伸手过去捏了捏小郡主的脸蛋,小郡主虽在昏迷之中,但一张俏脸上已经滚烫发红,身子也无意识的开始扭动起来。司马青衫邪魅一笑,咽着吐沫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林觉也整个身子像是一枚出蹚的炮弹一般也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然而突然间,屋子外边传来了人踩着积雪走来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极为清晰,林觉听到了,司马青衫正解开衣衫的手也僵住了。林觉心中狂喜,或许是有人来救援了。就算不是可以救援,哪怕是山中的猎人经过,撞破此事后司马青衫也不能作恶了。 司马青衫皱着眉头慢慢欠身,将扎在地面上的钢刀轻轻拔起来持在手中,蹑手蹑脚的走了到门边,阴在门旁往外窥伺。林觉正犹豫着是否要大叫出声提醒来者防止司马青衫的偷袭,就听见外边传来一个人颤声的喊叫。 “司马兄,你在里边么” 林觉一愣,燃起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这个人的声音他熟悉,此人正是司马青衫的至交好友东方未明。这个人和司马青衫之间关系亲密无间,他大有可能是司马青衫的同谋,而非是来解救自己和小郡主的。 司马青衫显然也很诧异,沉声叫道:“东方,你来作甚” 外边的东方未明听到司马青衫的回答,顿时兴奋的道:“司马兄,你果然在这里。快让我进去,我快要冻死了。” 司马青衫没有开门的意思,皱眉道:“东方,你不该来,你走吧。” “司马兄,你让我进去说话。” “东方,你快走,此处非你所留之地。你立刻离开这里连夜离开杭州去。我会去京城找你的。”司马青衫叫道。 “司马兄。天已经黑了,山林里有虎狼蛇虫,我好不容易才找来这里,你怎么连门都不开”东方未明哀求道。 “东方,你听我的话,快离开这里。快走!”司马青衫怒吼道。 “司马兄,你莫以为我不知道屋子里有谁你绑了小郡主来这里是么司马兄,你千万不要乱来,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我正是来劝你回头的。”东方未明叫道。 “东方,已经迟了,一切都迟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没事的,这事儿我将嫁祸给林觉,没人知道是我干的。你放心便是。” “司马兄,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这样做考虑过我的感受么你想过我么” “东方,我对不住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骗你,你我之间本不该有那一层关系。你是男人啊,我也是男人啊,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的是女人,是美丽的女人,而非是男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没掩饰这一点。”司马青衫叫道。 东方未明在门外叹息道:“司马兄,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为何要那样对我现在我离不开你了,你却时时刻刻的伤我的心。司马兄,你为何如此狠心” 林觉开始时还神情紧张的听着二人的对话,但听到这里,他惊的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原来原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间的关系竟然难道是那种关系林觉差点笑出声来,同时又觉得心里阵阵的作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六章 问情 求订阅!这年头好男风之事倒也不是什么太新鲜的事情,豪门富贵之家也会豢养一些美貌少年供主人取乐,在某些秘密的圈子里,这俨然还是一种时尚。但这种事毕竟隐秘,即便知晓也无人谈论。但现在眼前这一对大周名满天下的诗坛双壁的关系竟然是这层关系,这简直让林觉差点惊掉下巴,笑掉大牙。 难怪二人到哪里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黏在一起,曾经自己也觉得东方未明看司马青衫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现在想来,那绝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爱慕了。 司马青衫显然是很不耐烦了,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紧接着传来他的低吼声:“你不要缠着我了好么我说了,我只是喜欢女子。和你那不过是一时的错误罢了。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丑恶很为人不齿很不该么我们的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东方未明悲痛欲绝的声音传来:“司马兄,你怎可如此绝情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和我一生一世浪迹天涯,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人物的。现在你又说这是丑恶和为人不齿你我相爱,有何丑恶之处我却不知。” “是,我是说过,但那是骗你的。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好是看中了你的家世和地位,看中了你的文才。我能从你这里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说白了,我是在利用你,你听明白了么”司马青衫怒吼道。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利用我。可是我不在乎啊。你在京城跟樊楼红牌孟美美交往的时候我说了什么没有你骗奸王侍郎的小姐蓉娘的时候我说了没有你勾引李御史的六夫人巧云的事我说了没有非但没有,我还给你便利,让你得逞。蓉娘为你自尽,你和她的事差点暴露,若非是我从中遮掩,你便脱不了干系了。可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为了你开心你的那些诗词都是我帮你写的,世上的人知道这个秘密没有我永远都守口如,不会说出去半句。我这么做便是因为……因为我爱极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明白么”东方未明声嘶力竭的叫道。 林觉浑身上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里翻腾作呕难受之极。听着两个男人在这里说这些话,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东方,我很感激你,我这一辈子都会感激你。可是,我们不能在这么下去,这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若明白,便不要再这样,让我对你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不好么”司马青衫低声道。 “不好!不好!不好!”东方未明声音尖利的咆哮道:“你不就是想往上爬么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留在杭州便是想成为王府的乘龙快婿,想借王爷之力往上爬。然而小郡主根本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林觉,你便受不了了,你觉得希望破灭了,然后你便挺而走险,你便设计绑架小郡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小郡主是梁王府的郡主,可不是什么樊楼的红牌,也不是王侍郎的小姐张御史的如夫人,你得罪了梁王爷,你还想活命么你莫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嫁祸他人,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莫以为便无人知晓。否则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马青衫声音变冷,沉声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告诉了别人了” 东方未明叹息道:“我怎会告诉别人我又怎会不知道你我朝夕共处,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我的眼里,这天下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么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我只是没说破罢了。司马兄,你悬崖勒马吧,我们离开杭州浪迹天涯去。我不在乎你喜欢女人,哪怕你多娶几个美丽的妻妾伺候也成,我只希望能跟你朝夕相处,希望能和你一生一世……啊!” 东方未明深情的告白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打断,噗通一声,有人摔落雪地之中。 “司马兄……你……你竟然要杀了我”东方未明颤抖的声音传来。 “东方,你莫要怪我,你缠的我透不过气来。不错,你对我是有恩惠,我们曾经也有过很好的时光,但那些都过去了。我司马青衫不可能一辈子都寄人篱下,绝不可能。今日之事你知道了,我不得不杀了你。你莫要怪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但这一世,我不想屈服。”司马青衫冷冷的声音传来。 “你……你……好狠的心。”东方未明的声音微弱,显然到了弥留之际。 屋门响动,司马青衫推门而入,手中提着滴血的钢刀。在推开屋门的一刹那,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那不是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而是皮肉烧焦的焦臭味,只一瞬间,司马青衫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好!那厮想逃。” 司马青衫提着钢刀一个箭步冲进屋内,鼻子里闻到的焦臭味让他意识到那是烧断绳索的味道。绑着林觉的是牛皮索,那味道烧起来焦臭难闻,司马青衫焉能不知。 但司马青衫认为问题不大,自己钢刀在手,那林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怎能逃出自己的手心。原打算留着他看戏,但现在他要毫不留情的将他砍杀。 里屋的柴火还在燃烧,林觉果然已经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但他尚未来得及解开脚上的绳索,正坐在地上用焦黑的手解着牛皮索。 司马青衫冷笑一声道:“你想跑跑的脱么” 林觉表情吃惊的仰头看着司马青衫,司马青衫红着眼珠子狞笑着提刀一步步走近,他等待着林觉出声求饶。或许自己应该先答应了他,然后再给他一刀,让他临死前感觉到被自己戏弄的愤怒。 然而,林觉一句话没说,只举起烧伤的双手,握着一件东西对着自己。司马青衫皱眉看着林觉手里的那件东西,那是个带着一根黑魆魆的铁管的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司马青衫从未见过这东西。“那是什么”司马青衫忍不住问道。 “这东西叫……王八盒子。专门对付王八蛋的。”林觉龇牙咧嘴的道。因为他的手实在是疼得厉害,为了烧断绳索,他不得不背转身子将手伸到篝火之中灼烧,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一部分是牛皮索的焦臭味,另一部分却是他手上的皮肤被烧焦的味道。现在他的手掌烧的满是水泡,疼得钻心。 “你想死么这时候你还敢对我无礼”司马青衫怒喝道。 “我可不想死,死的会是你。还不放下刀束手就擒。”林觉冷声道。 “你疯了么”司马青衫笑了,猛一跨步来到林觉面前,手上钢刀举起,照着林觉的头顶作势劈了下来。 林觉微微叹了口气,手指扣动扳机,遂石和金刚击打出火花来,便听蓬的一声巨响,黑烟弥漫而起。王八盒子的枪口喷出一道火光,十几颗钢珠击中司马青衫狰狞的脸,瞬间打成了马蜂窝。 司马青衫甚至没来得及叫出一声,整个人身子后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一股股的黑血从他的头上面部奔涌而出,他的身子抽搐着扭曲着,片刻后便一动不动。 林觉被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颤抖着手解开脚上的牛皮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司马青衫的尸体旁伸脚踢了踢,叹息道:“司马青衫,你不该不搜我的身的,或许你是觉得这东西没用,或许你是急着下山灭车夫的口,总之,你犯了你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所以现在死的是你。” 司马青衫的一张英俊的脸早已面目全非,上面被近距离的铁弹子轰出了大大小小的肉坑,像是一块腐烂了的西红柿。林觉看了两眼不忍再看,弯腰准备动手将司马青衫的尸体拖到一旁去。忽然外间木门砰然洞开,东方未明夹带着冷风跌跌撞撞的一头冲了进来。他身上全是血,胸口一个巨大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浆,整个人浑身浴血,形状可怖。 “司马兄,司马兄,你好狠心,你居然要杀我。我对你一心一意,你竟然对我如此……” 东方未明叫着,当他看到正弯腰拖拽司马青衫尸体的林觉时,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来。 “你干什么司马兄呢他在哪里” 林觉直起身子轻声道:“东方公子,他死了。这便是他。” 东方未明睁大眼睛瞠目道:“什么司马兄死了你杀了他” 林觉冷声道:“是,我杀了他,他死有余辜。” “啊!你竟然杀了司马兄我跟你拼了。”东方未明忽然猛扑上来,双手成爪,状若厉鬼一般。 林觉下意识的抬起了王八盒子,但他尚未开枪,东方未明的身子便扑跌在地。身受致命重伤的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扑倒在了司马青衫的尸身上。 “司马兄……你醒一醒……你怎么能弃我而去你答应我的,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一起浪迹天下,喝酒写词游山玩水的……可是你食言了。司马兄……我不怪你啊,虽然你狠心的砍了我一刀,但我一点也不怪你。天下间我最懂你……最知道你心中的痛苦……你出身低微,从小被人蓄为娈童,遭人凌辱。得自由之后,你便想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爬的不让人欺负。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能明白,我也都能容忍。天下间只有我一个人懂你,也只有我最爱你,所以我纵容你……我放弃家业跟你出来,填词写你的名字让你挣得名声,我愿意默默站在你身旁,为你做一切事情。可是,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你的心太大,也太偏激,心也太狠。可是我还是不怪你……你死了……我也陪你去死,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愿……来世和你再相遇,我愿……投个女儿身,这样……你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司马兄……我们来世……再见。” 东方未明口中艰难的说着话,将司马青衫的尸体抱得紧紧的,终于声音低落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七章 祛毒务净 林觉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之前听到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间那种关系的时候,林觉既是觉得可笑又觉得脏脏,觉得不可思议。然而目睹这一切之后,却又不禁唏嘘。 东方未明这临死前絮絮叨叨说的话让林觉心情沉重。原来这司马青衫竟有这样的苦痛往事,而东方未明对司马青衫的感情真挚热烈,这不亚于任何男女之爱,自己实不该取笑他们。现曾经名满天下的大周诗坛双壁身上竟藏有这样的秘密,竟以如此方式双双死于自己面前,足教人痛惜叹息。 林觉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纷乱。危险过去,林觉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正不知如何之时,忽然间林觉听到了木床上传来的奇怪的声音,那是小郡主发出的呻吟声。林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小郡主松绑。 林觉三步两步来到床前,借着火光他看到了身子正奇怪的扭曲着,像是一只蠕动的毛毛虫一般的小郡主。林觉忙一边替她松绑一边叫道:“小郡主,你怎么了” 小郡主只是从口中发出奇怪的叹息呻吟之声,随着手脚得到自由,小郡主突然像个八爪鱼一般的搂住了林觉的身子,温香的身子不知所措的蠕动着。林觉感觉到她的身子火一般的滚烫,伸手撩开她的乱发,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满脸桃花粉红如霞的脸,看到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眼睛里迷茫而渴望的火焰。半翕的红唇喷出馨香的呼吸发出令人的呻吟声。 林觉吓了一跳,他想起来刚才司马青衫在小郡主身上动了的手脚,他给小郡主喂了什么八宝五花露,那东西必是催情的药物了。看小郡主这样子,已经从高贵的郡主变成了个充满渴望的了。 林觉忙挣脱小郡主的纠缠,他快步奔向地上的司马青衫的尸体,伸手在他怀里乱摸,想找到这春药的解药。然而除了几块帕子一柄折扇和几张银票之外,他什么也没找到。林觉不死心,又在东方未明身上乱搜,也还是一无所获。 小郡主依旧在床上像个出水的大白鱼般的蹦跶着,张开的红唇像是濒死的鱼儿般大口喘息,声音里发出如泣如诉之声,显然她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林觉叉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他灵机一动,快步冲出屋子。外边已经一片漆黑,林觉胡乱的拢了一大堆的雪,抱着大雪球进了屋子来到里间床前。小郡主又像是八爪鱼一般的缠了上来,林觉抓起冰冷的雪照着小郡主的额头脸蛋上擦,林觉的想法是,利用寒冷的刺激让小郡主清醒过来,林觉不知道这种办法是否有用,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小郡主被冰雪的冰寒刺激的身子发抖,伸手无力的抗拒着。林觉岂容她抗拒,不断的将雪团在她头脸以及裸露的脖颈处擦拭,终于,这种办法似乎起到了效果,小郡主似乎清醒了过来。 “你你在干什么林觉,这是哪儿”小郡主喷着热气轻声叫道。 林觉大喜道:“小郡主,你清醒过来啦。我杀了司马青衫,咱们得救了。” “啊咱们得救了么那可太好了。”小郡主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惊喜叫道。 林觉笑道:“是啊,我们安全了。我杀了他。你不要害怕,一会儿我带你下山回城。你感觉怎样” 小郡主蜷缩着身子低声道:“我我好渴,我很难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总之难受的要命。我怎么了我病了么” 一个未曾人道的少女自然不了解自己身体中那种被春药催发的感觉,她只以为这种不适是生病了。 林觉无没法回答她的话,他只能沉默不语。 “哎呀!不好。”小郡主忽然惊叫道。“司马青衫那狗贼是不是给我喂了药。我是不是被他我我” 脑子稍微清醒之后,郭采薇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林觉忙道:“他确实喂了你药物,但他没有对你做什么。他还没来得及,便被我杀了。我不知道如何解开那药性,所以用冰雪刺激你,刚才你你口渴是么我弄些水来给你喝。” 林觉虽叉开了话题,但郭采薇也明白他没说出的半截话,刚才自己定是做出了什么不雅的举动了。林觉开始行动,将地上的两具尸体拖出去,半晌后又抱了一大堆柴禾来,又将一只塞满冰雪的水囊挂在篝火旁烘烤。 忙完这些,林觉才来到床边道:“你稍微等一会,一会儿雪化了,便能喝啦。” 小郡主一动不动的躲在黑布里不说话,林觉觉得奇怪,忙伸手掀开黑布问道:“小郡主,你怎么啦” 这一掀开,吓了林觉一跳,只见小郡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张脸上再次红潮遍布,嘴唇干的发白,看上去像是重病之中一般,让人觉得很是奇怪。 “小郡主,你怎么了”林觉担心的问道。 “你你杀了我吧。我难受的要命,我好难受啊。我要死了。”小郡主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颤抖着道。 林觉忽然意识到,冰雪的刺激怕是难以除去那春药的药力,只能有所缓解而已。小郡主只清醒了过来,但她正忍受那药物的煎熬。 “你忍一忍吧。”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感觉到好笑。 “林觉”小郡主的声音像是在梦里的叹息般的轻柔:“你喜欢我么” “”林觉呆立无语。 “我知道的,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我的。你只是躲着我,可是这样更证明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天天梦到你。我被骗到这里来,就是司马青衫那狗贼拿着假冒的你的信笺约我来的。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没多想便来了。我实在很难受啊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你便杀了我吧。你若是喜欢我的话,你你便要了我吧。我偷听府里的卫士说过,这些邪门的药物化解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那便是行男女之事化解。否则会死的。” 林觉愣愣的站在那里,他不是不知道交合可以解春药之毒,但那是乘人之危,他又怎会去干这等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郡主停了半晌,见林觉没有任何的反应,身子上的不适和羞辱感一起袭来,终于忍受不住,大声呻吟道:“罢了,我实在是受不了啦,我也不要你动手了,我自己去死便是。” 说罢,从床上跳起身子,一头撞向墙壁。林觉没反应过来一把没拉住,便听咚的一声响,屋顶上落下些尘土来。幸而是木屋,小郡主又正浑身无力,这一撞只额头见血,却没什么大碍。 林觉一把拉住小郡主的胳膊,将她拉到怀里紧紧抱住,查看着她的伤口,低声喝道:“你犯什么傻何至于此” 小郡主紧紧搂着林觉的身子,仰着红唇哀求道:“林觉,救救我吧,要了我吧。你不要怕,你是救我,我也是自愿的。” 林觉还待犹豫,猛然间小郡主的红唇凑了上来,顿时温香满口。小郡主的一条雀舌撩动起来,双臂紧紧的箍着林觉的头不松开。林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此时此刻还能拒绝,那怕只能是个太监了。 林觉反手搂住小郡主的身子,重重的咬住喷着香气的红唇。本已在崩溃边缘的小郡主得此一吻顿时意乱情迷狂乱起来,林觉一边抵抗着她的狂野,一边小心翼翼的除去她的衣衫,慢慢的引导着迷乱的小郡主,避免她的凶猛伤到自己。 篝火噼啪作响,木屋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夹杂着杀人之后的血腥味道,混杂着女子身上的香味以及木柴燃烧的松脂味道。简陋的木床上,两具的身子紧紧的搂抱在一起,身上闪烁着晶莹的汗珠。一场剧烈的运动刚刚结束,两个人都沉浸在极乐的余韵之中回味着。 小郡主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潮未退,紧紧的搂着林觉的身子闭目微笑。林觉也累得够呛,刚才的小郡主像是一匹小野马一般难以驾驭,但这过程却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快活。 看着小郡主美丽的脸庞,林觉深深的叹了口气。 小郡主睁眼看了一眼林觉,红着脸将头埋在林觉的臂弯之中,林觉轻抚她光洁的后背默然不语。 小郡主突然扬起头来,秀发垂落在林觉胸口上,无限娇羞的道:“你还好么” 林觉笑道:“这话我该问你才是。” 小郡主低声道:“我很好,我很快活。林觉,我觉得除毒当务净,不可残留后遗症,所以你要是不反对的话” 林觉愕然以对,猛地一把将小郡主掀在身下,恶狠狠的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林觉翻身上马,恣意放纵,雪夜山林之中的小木屋本是杀机重重之地,但此刻却是天下最令人留恋的温柔之乡。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八章 尘归尘土归土 求订阅。书友们没有收藏的点一下收藏,感谢正版订阅的兄弟。对于那些看盗版的,我只能说你们不是支持我,你们是帮凶。正版阅读是作者生存的根本,看盗版的绝不是支持,而是谋杀作者的劳动,导致一本书无法继续下去。所以,你们可以不看,但不要去助纣为虐。 屋外冰雪旷野严寒刺骨,屋内春光无限激情无限,男女之事一旦开了头便食髓知味难有节制,特别是这一对新尝滋味的少年人,更是乐此不疲。 林觉其实心中是略有愧疚的,总觉得自己有些乘人之危之嫌,而且也觉得对不起方浣秋。况且整件事其实已经超出了林觉的控制,且不说郭采薇的身份是梁王府的郡主,自己和她在身份上鸿沟巨大,恐难弥合。更何况,林觉记得上一世梁王府倾覆还在林家之前,自己之所以和梁王府保持距离,便是不想牵扯其中。然而眼下这件事到了如此的地步,那该如何收场 更不要说,这自己已经答应了方浣秋要娶她,若方浣秋知晓此事,怕是立刻会要了她的命。整件事其实已经让林觉无所适从。 但是,面对着面前这个美貌绝伦的尤物,面对着小郡主狂热而真挚的爱意,面对着这已经木已成舟的情形,林觉又如何能拒绝这一夜林觉的内心复杂难明,他索性将心中的一切抛诸于九霄云外,恣意的投入狂欢之中。事已至此,烦恼又有何用享受眼前完美的少女的身体,接受她真挚的爱意,那才是当下要做的。至于如何善后,那是后面的事情。 这一夜,两人在这座小木屋之中不知疲倦的缠绵不休,累了便相拥而眠,醒来便疯狂相爱,几乎折腾了一整晚。甜蜜的话儿说了千百遍,嘴儿亲了千万回,两人恨不得这一辈子都赖在这里,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过去。 然而,天还是不可避免的亮了。林间的雪倒影着凌晨的天光,照的木屋的缝隙之中一片雪亮。两人搂在一起谁也不愿先起身,但两个人却都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失踪了一夜,怕是两家人都要疯了。林觉倒还罢了,挂心的大概就是绿舞和小虎了。但小郡主可不同,她在外边一夜不归,王府之中怕是要翻了天。好在梁王父子尚在京城未回,否则怕是已经满城震动,兵马四出了。 小郡主依依不舍的穿衣起来,眼圈微微发黑,这是一夜狂欢的烙印。走路的时候也是秀眉微蹙,毕竟破瓜少女不知节制,她不知道这一夜的疯狂会对她带来多大的痛楚。但郭采薇的嘴角却带着笑意,因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本来林觉的退缩已经代表了拒绝,少女正伤心欲绝之时,这件事却让两人的关系直接突破到了最亲密的阶段,心里虽有些胆怯和害怕,但也夹杂着满足和甜蜜。 林觉也手软脚软的起来了,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手上的伤口疼得钻心。烧伤的肌肤已经有了恶化的迹象。昨晚疯狂之时自己到是全忘了疼痛,现在才发现疼得钻心。小郡主忙用温水给他清洗一番,细心的给他包扎好。但其实小郡主自己的额头上也破了个伤口,只能以香帕扎在额头上,倒像是怀孕防风的妇人。 二人穿起衣服后对视对方,均觉得有些尴尬。关系进展的太快,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不过林觉和小郡主都不是扭捏之人,不久后也就习惯如常了。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林觉和小郡在昨晚温存的间隙达成了共识。两人都认为,今日这件事不宜宣扬,要低调处理。毕竟死的是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而且其中一人还是林觉亲手所杀。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会牵扯出许许多多的麻烦来。官府追究起来,有些事也很难解释。更何况自己和郭采薇一夜不归共处小屋之事,更是不能宣扬,这些事只要稍有苗头便是满城风雨。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秘而不宣,成为一个秘密。 当然,梁王和小王爷那里是一定瞒不过的,小郡主一夜未归的事情也一定会被梁王父子知晓,王府的卫士和其他人绝对不会隐瞒,到时候王爷父子问起来必是要如实回禀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死也必是要让梁王父子知道的,但这木屋之夜发生的事情,能保密多久便保密多久了。 另外一件事便是二人的关系,昨夜林觉也向小郡主坦陈了和方浣秋之间的事情。林觉告诉小郡主,自己曾承诺娶方浣秋,自己绝不可能负她。即便现在她人不知在何处,而且已经拒绝了自己,但她是为了不拖累林觉,林觉当然不能当真。 在昨夜那种气氛之中说这些话其实是很煞风景的,林觉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耻,颇有些推卸责任的感觉。小郡主听了之后也似乎有些伤心。她忽然明白了林觉之前的疏远是为了什么,便是因为对这位方浣秋的承诺。林觉是个守信男儿,在自己和方浣秋之间他明显是更重当初对方浣秋的承诺,这也更加说明自己的眼光是正确的。若是其他什么人,怕是立刻便会舍弃旧爱恋上新欢了。因为自己无论从地位和相貌以及对未来的助力上,都是别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在这种情形下林觉还能如此,足见其人品。 小郡主非一般女子,她意识到,对于林觉这样的人,想要夺到他的心绝不是靠恐吓和纠缠,反而需要让他自己觉得欠下人情。与其大吵大闹,不如大度宽容。况且昨夜之事其实也是一场意外,二人的肌肤之亲其实也是被迫而为,也不能因此便要挟林觉什么。 于是小郡主告诉林觉,自己虽然爱林觉,但绝不会逼着林觉违背诺言。虽然两人关系亲密到这种地步,但林觉不必为此负责任,一切都是自己自愿的。如果将来方浣秋回心转意,她一定不会纠缠此事,会主动退出。 这样的态度让林觉甚为感动,但同时也多了更多的负罪感和纠结。内心里林觉对小郡主的敬重更加深厚了一层。小郡主不仅是林觉的精神良伴,在林觉的心里,她已经上升到了红颜知己的地步。林觉自己都不知道,在今夜之后,其实小郡主占据的地方已经跟方浣秋不相上下了。若是此刻方浣秋站在自己面前,抛弃承诺的原因让他选择的话,林觉应该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就着炭火的余烬,两人吃了些带着来赏雪时食用的肉脯和干粮。之后两人推门而出。山林里一片寂静,光线很是明亮,因为有雪地映衬之故。但其实时间还早,不过辰时未到。 木屋不远处的雪地里一片殷红色,两具尸体搂抱在一起仆在雪地里。那是林觉昨晚拖出来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尸体。这两具尸体必须要处理掉,否则雪融之时有人出入山林之中便会发现,便也无从保守秘密了。 林觉奋力将两人的尸体拖进木屋里,一夜过来,两具尸体冻得邦邦硬,死沉死沉的。昨天他们死后不久,林觉便试图将他们分开,然而却没能成功,现在冻结在了一起,想分开他们更是不可能了。 小郡主虽然胆战心惊,但也在一旁帮忙,揪着司马青衫的头发跟着出力,两人气喘吁吁的将尸体塞进木屋里。因为无法挖掘埋葬,林觉只能将他们连同木屋一起烧成灰烬。木屋里有些血迹和痕迹也是不能留下来的。 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用钢刀劈砍了不少干枯的树木堆积在木屋周围,要想烧的干干净净,是需要大量的柴禾的。终于,火点起来了,熊熊而起的火光腾空而起,烧的猛烈之极。林觉和郭采薇挽手站在大火远处注视着,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这两人永远的消失在人世间了。可惜了,本是前途无量之人。”林觉叹道。 “司马青衫死有余辜,他不死,你我还能站在这里么你固然死了,而我还将被他侮辱。他该死。倒是这东方未明,怎地便喜欢上了司马青衫这个男人,想想都不可思议。昨晚你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觉得很是离奇。”小郡主皱眉道。 林觉笑道:“是啊,这世间其实很多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处在当事人的立场,却又觉得顺理成章。司马青衫心术不正,一心想靠旁门左道往上爬,他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死有余辜。东方未明执迷不悟,也是个糊涂虫。他们死了固然可惜,只但更可惜的这座爱的小屋。” “什么爱的小屋”郭采薇没有反应过来。 “这小木屋不是爱的小屋么若不是此处,你我怎么会……” “哎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郭采薇羞得抱紧了林觉的胳膊,将头抵在林觉的棉袍上遮着脸。 林觉呵呵而笑,忽然叹息道:“走吧,下山吧。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呢。你父兄若是知道昨夜之事,怕是要扒了我的皮了。” 郭采薇笑道:“现在却来担心,不怕迟了么” 林觉苦笑道:“我可是为了救人啊,我是好人啊。哎,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当真是教人……难以预料。” 郭采薇飞红着脸啐了一口,轻声道:“你后悔了么你放心,父兄那里,我会照应。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我爹爹最疼我了。如果他们当真饶不过你的话,他们要了你的命,我拿命陪你一起便是,那又如何” 林觉轻叹道:“倒也没有后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因此事而死,也是值得的。你说的对,你父兄便是知道那又如何大不了便是一死罢了,又不是没死过。” “你当真死过那你现在是鬼魂么” “是啊,我死过,又活了,我有九条命。” “胡说……猫儿才有九条命呢。” “猫儿有,我也有……”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留下两行依偎的脚印和拌嘴声。木屋的火烧的噼里啪啦,屋子内外已经火焰般的地狱,两具紧紧搂抱的尸体也烧的弹起变形然后松脱,直至化为灰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九章 归来已是春 谢:书友18672397、sn、单身哥哥哥哥、晴空碧玺、轻烟绕、破坏王、可乐加点冰等兄弟的赏。谢:紫色花玲、跳动的心丶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有能力的订阅一下吧,订阅很重要。拜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树林,寻找到下山的道路。出山林之后,这才发现这处距离上山的坡道居然相隔两座小山头,处在南山西峰的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由此可见,司马青衫是早有了准备,寻觅了这处地方,伺机进行自己的计划。 大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山腰车马不可及之处,寻觅半晌,在一处断崖高处看到了倾覆于山崖下的两辆车马。不用说那是两名无辜的车夫的葬身之处。这两人的尸首倒也不用去清理,因为两名车夫葬身于崖底,不易寻觅,待雪化时尸骨恐已经为野兽吞食。再说,即便不久后被人发现,这也能解释为是车祸意外,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原因的。 巳时末,两人终于走下了南山来到了山脚的大路上。往前走了数里,路旁有个小小的村落,林觉进了村庄中重金租了一辆牛车,让一名百姓载着自己二人慢吞吞的往城里去。天近午时,终于远远看到了杭州城南城的轮廓,林觉叫停了牛车,给了银子打发那百姓离去。 二人站在距城里许的一处柳林中,林觉轻声道:“小郡主,你先进城吧,我估摸着城里边已经到处在找你了,你我一同进城,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你先进城,我绕道涌金门进城,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郭采薇眼睛红红的抱着林觉的胳膊,身子依偎在林觉身上,轻声道:“那咱们咱们何时再相见你还要躲着我么” 林觉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怎会躲着你,但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会很麻烦,非常非常的麻烦。我本已和师妹有了婚约,这件事我是跟你说了的,我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愿做忘恩负义寡情薄幸之人,但现在我真的成了这种人了。” 郭采薇咬着红唇道:“对不起,害得你左右为难。你不用如此,若是你要娶方姑娘,我我也不会怪你。我命人去寻访名医,看看能否找到医治方姑娘的药方,救一救方姑娘。”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怔怔看了郭采薇半天,轻叹道:“小郡主,你的心是金子做的,既高贵又美好。我替浣秋谢谢你。可是,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我该怎么做谁能告诉我。” 郭采薇伸手轻抚林觉的脸庞,叹息道:“郎君,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大度。我当然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却也不肯横刀夺爱,让郎君做无信之人。你不要为难,这一切便交给时间来解决吧,或许过一段时间,便有了办法了也说不准。我相信你会想出两全其美之策。” 林觉微微点头,伸手将小郡主揽在怀里。两人拥在一起,亲吻良久,难舍难分。不知过了多久,小郡主一把推开林觉,整理一下云鬓笑道:“我该走了,郎君珍重。爹爹和哥哥快回来了,这件事需得向他们禀报,为了避免他们怀疑,这段时间你便不要来见我了,或许一个月你来看我一次也成。总之你明白我对你的心便好,其他的事情,且行且看。” 林觉微微点头,小郡主转身而行,林觉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叫了声:“薇儿。” 郭采薇回转头来嫣然一笑,摆手道:“我没事的,婆婆妈妈的作甚我去了。” 林觉微微点头,小郡主微微一福,然后转身缓缓走出林子,走上通向城门的大道。林觉默默的看着她娇小的背影离去,看着她向城门口,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自己。 目光中小郡主的身影走到城门口后,瞬间被一群涌出城门的人群包围,紧接着一大群人鸹噪着簇拥进城。林觉松了口气,那些人都是城门的守军和王府的卫士。自己估计没错,小郡主一夜未归,王府中已经闹翻了天,应该是早已通知了杭州府衙全城查找,城门口的守军也得到消息密切注意,所以当小郡主现身城门口是,立刻便被认了出来。 待一切平息,林觉才慢慢的出了林子,从清波门绕行往北经涌金门进了城。进林宅时林觉本还惴惴,但很快发现这根本毫无必要,因为家中一切如常。显然自己的一夜未归在林家并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或者是林家众人根本就没在意自己在不在。 但进了小院之后,林觉便立刻感受到了一夜未归带来的影响。绿舞惊喜的冲了出来,林虎也高兴的大叫。绿舞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林觉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此事,只说是山中景色好没舍得回来,于是便在山上住了一晚。 林觉吩咐绿舞和林虎,自己昨日受司马青衫所邀去南山观雪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虽然这吩咐让绿舞和林虎觉得有些奇怪,但公子的话两人自然言听计从。 对绿舞而言,公子平安归来一切便安稳了。绿舞之所以昨晚担心的偷偷哭泣,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现的几个黑衣人的事情。后来公子很小心谨慎,绿舞隐隐觉得似乎那些人的出现跟公子有关系,所以林觉一夜没有消息,她才担心的要命。至于其他的事情,她却是一概不在意的。 其实仅仅过了数日,绿舞和林虎便已经忘了这件事。他们绝不知道一如往常平静的公子身上在离去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天晚上公子经历的刀光血影,几乎丧命,更不知道那一夜的风景旖旎,激情无限。 时光飞逝,忽忽已是二月将末。天气转暖,春江水暖,北方尚在寒风凛冽溯雪纷飞之时,杭州府在二月里的几次艳阳天之后,催发的绿柳萌发,春意顿时盎然了起来。 街头的百姓们迫不及待的脱下了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因为寒冷而延后的诸多事务也在此时开始格外的忙碌起来。淅沥沥的几场春雨之后,春水漫涨,河道开阔。因为寒冷而冰封难行的运河河道也终于可以正式的通行。众多的粮食物资商品从南方忙碌的码头被装载上船,运往北方各大城池,补充一个冬天被消耗的几乎殆尽的市面和仓库。 杭州北关门外,一艘巨大的龙首大船缓缓的驶入了城门。河道上众多货船纷纷避让,给龙首大船腾出航道来。一艘满载货物的小船避让不及,被龙首大船的船舷刮擦了一下,顿时连同满船的货物和船上的四名船夫一起落水。 船夫水性很好,很快便被周围的船只救起来,但那艘满载货物的小船却不能幸免,倾覆水中慢慢沉了下去。浑身湿透的几名船夫在二月微寒的风中冻得发抖,放声嚎啕。那可是他们今春的第一船货物,就指望着这些货物谋生,此刻却连船带货一起没了。 龙首大船上,春阳透过船厅的长窗照进来,温煦而舒适。梁王爷郭冰坐在雕花大椅上缓缓的喝着今春的第一茬新茶,面容沉静而祥和,若有所思。 外边传来的惊呼声和哭叫声惊扰了他的思绪,梁王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卫士忙跑出船厅去,片刻后小王爷郭昆快步进来,一屁股坐在梁王对面,抓起茶壶便给自己斟了慢慢一杯茶,仰脖子喝了下去。 “一艘小船胡乱瞎闯,被我们的船刮到了,船翻了。这帮泥腿子就是喜欢乱搞,明明我大船驶来,还不立刻避让,活该。”郭昆道。 梁王皱眉道:“人有事么” “人没事,贱民命大,又都是水上讨生活,很快便游到别的船上去了。只是因为货物和船没了在那里嚎啕。” “去,问问那船和货物值多少银子,全数陪给他们。”郭冰沉声道。 “父王有这个必要么他们自己不让路,撞沉了活该。没准他们是故意碰瓷儿呢。” “住口,我要你去做便去做,你不去,我自己去吩咐人办。”郭冰沉声喝道。 郭昆愣了愣,忙起身道:“父王息怒,我这便去吩咐便是。” 郭冰冷声道:“那还不快去还有,你刚才喝茶的样子很是不雅,这新茶是要小口品尝的,可不是你那般牛饮一杯,不知其味的。你要学的东西还太多,你若不学会一些东西,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郭昆挠着头发愣,他不知道父王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情绪很好,怎地现在忽然便发起怒来。连自己喝一杯茶都要训斥。但郭昆不敢多言,躬身称是,快步出去吩咐人给撞翻了小船的船夫估价赔偿银子。不久后,一百二十两银子送到了的四名船夫的眼前,四人的绝望立刻成了欣喜若狂,对着远去的龙首大船磕头如捣蒜,连呼梁王仁善,好人千岁云云。 本卷终,请看下卷:浦映江花花映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零章 王爷的回忆 郭冰依旧静静的坐在船厅之中,目光扫过熟悉的两岸的街市。几个月没在杭州,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比之自己刚刚离开的京城,这里的气氛让郭冰更加的惬意。若说街市的繁华,汴梁比杭州更甚。但在汴梁,梁王总是感觉街市楼宇都带着冰冷之感,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哪里如杭州这般亲切舒服。 然而,这里是杭州,终归不是汴梁城。 从去年十一月初自己去往京城为太后祝寿起,到今日归来,他在京城呆了足足三个月。这是他成年后在京城呆的最长的一段时间。二十多年前,他便已经以杭州为家。自从皇兄即位之后,他更是刻意的避免在京城呆的太久,每次匆匆来去,最多在京城旧宅居住不超过一月便急着回杭州来。很久以前他觉得汴梁城很好,但不知为何后来便觉得汴梁不好了。呆在那里总是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而这一次,他不得不待了三个多月,为了太后的寿辰。去年那场太后的寿辰很是圆满,起码在表面上是没有任何瑕疵的。那日寿辰之上的气氛很好,两件宝贝当众展示出来的时候,太后的高兴显然是发自肺腑的,自己也从皇兄的眼神中看到了嘉许之意,这让郭冰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郭冰庆幸于这件事终于能完结,因为只有他才知道,为了这两件寿礼他费了多少周章,中间甚至还差一点出了难以补救的岔子。好在那个林觉在关键时候帮了自己一把,或者说是因为自己的洪福齐天让他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才有了那场毫无瑕疵的大寿仪式,才让这场京城之行有了个最好的结果。否则,不但寿诞毁了,皇兄怕是也将雷霆震怒,以此事为引,或许会引发很多极为糟糕的后果。光是想一想,郭冰都觉得不寒而栗。 寿诞之后,因为天寒地冻,郭冰不得不留在京城待到运河解冻才能回杭州。这虽然让人很不自在,但郭冰却也只能忍受着这些不自在。不过皇兄倒也亲切,年夜饭请了自己去一起吃,言语之中也是很有些兄弟的情谊,回忆着当年兄弟二人小时候的趣事。郭冰没有去多一句嘴接话,因为他明白,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皇兄不是皇帝,只是自己的哥哥,而现在坐在眼前的是皇帝。那些所谓的兄弟情谊他能提,自己却一句不能提。哪怕只是透露了一件皇兄小时候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引发无谓的灾祸。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皇兄了,很久以前,这位皇兄在世人眼中是个仁厚贤明的太子,如今更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大周天下的每个人都为有了这个英明的帝王而欢欣鼓舞,但曾经和皇兄生活在一起,渡过了十多年少年时光的梁王却知道,皇兄远远不是世人所想的那么仁厚慈善。他知道很多皇兄的秘密,只是从不敢吐露半个字出来。 留在京城的日子里,郭冰尽量做到小心翼翼,尽量留在京城的府邸之中闭门不出,既不参加任何人的邀请的宴会,也绝不打听任何不该自己知道的消息。因为他明白,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兄的耳目之下。事实上不仅是自己,朝中众人也都在耳目之下。虽未必是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企图,但自己身份敏感,地位特殊,哪怕是一件小事,也会引发异样的猜测。所以他不得不防。 但即便低调行事,漫长的三个月的时间,他还是知道了许多许多的事情。有些事他本来就知道,有些事他却是第一次知晓。有几件事情,他却是不得不关注的,因为那是几件关乎朝廷的大事。 其一便是,关于皇兄要立太子的传言。消息的来源虽很零散,但统一归纳在一起却很一致。那便是皇兄似乎已经开始决定立储君之位。皇兄比自己大五岁,自己今年四十六,皇兄今年五十一岁,这个年纪其实不算大。但若说立太子,却也是时候了。皇兄便是当了二十八年储君才即位为帝,他当太子时先皇也只有四十七岁,故而此刻虽只即位三年,要立太子也不是什么让人讶异的事情。 问题在于,立太子之事虽属正常,但是谁是合适的人选,这才是重点。以立嫡长为先的规矩而论,似乎晋王郭冕乃不二人选。因为晋王郭冕既是皇后之子,而且在所有皇子之中也是年纪最长的那个。似乎看起来,立谁为太子并不是个让人操心的问题。 然而事情要是这么简单便好了。晋王虽未为嫡长子,但其名声一般。关于其品行有亏,贪色好酒,浮夸喜功的流言一直在暗中流传。晋王尤其好宴饮游猎,在京城罗了一大批的文士才子动辄聚会饮乐,然后在一起写诗作赋。据称,曾经有人拿了他和才子们写的诗给皇兄看,因为那些诗文中充满了不满和叛逆。结果是,晋王被皇帝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几名才子更是被下了大狱,据说还有的死在了狱中。 而与晋王相比,梅妃生的二皇子淮王郭旭在名声上比之郭冕不知好了多少。郭旭可称为文武双全,人又有贤名,且聪敏知礼,还在大周和辽国的边境上领过军,打过仗,博得上下一片赞誉美名。圣上对他也很是喜爱,经常带着他随行伴驾,给他一些亲自的教诲。 这还罢了,更关键的一点是,梅妃乃当今宰相吕中天之女。淮王郭旭是吕中天的外孙子。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会明白,立太子的事情其实很不简单。此事若是不提出来便罢,大伙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担心。但一旦立太子之事提了出来,谁为太子,那必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事实上,很多人其实已经在暗中开始较劲,暗中开始站队,在这件事上,其实很少有态度暧昧者,因为这是朝中两派争夺的焦点。中立者会被两方统统抛弃,那也将永无出头之日,这一点每个人都明白。所以在这场赌局上,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不过,梁王郭冰是个例外,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所以在晋王和淮王谁当太子的问题上并不好发表意见。而且无论是谁当上太子其实都跟郭冰无关,因为皇位终究不是自己这一脉所得。但郭冰却不能不关注此事,因为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两位皇子之间的事情,更关乎梁王府的将来。或者说是因为一个人,让梁王不得不在这件事上占据立场。那个人便是吕中天。 吕中天,两朝元老,在朝中根深蒂固,三起三落而不倒,掌握政事堂大权前前后后共有二十七年之久。虽历经各种风浪却岿然不动,人称不倒翁。论手段和执政的才能,此人自非泛泛之辈。这数十年来大周朝的繁华鼎盛,盛世荣光,便有他吕中天的一份功劳。 然而郭冰并不在乎他执政的才能和措施如何,哪怕你就算是个圣人,一旦这个圣人成天的在皇帝耳边的诋毁自己,那么郭冰也会将之视为仇人。 就是这个吕中天,不止一次的在皇兄耳边说什么藩王在外,难以约束。,什么历朝历代教训在目,不可不防。东南膏腴之地,知王而不知圣上等等这一类的话。不断的要求皇兄将自己从杭州召回京城居住,放在眼皮底下约束。 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些话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大的影响。吕中天这般言语,圣上久而闻之,心里焉能没有想法。况且自己镇守杭州本就是一件不合祖制的事情。大周朝开国之初便立下了规矩,藩王不得出京,即便是有实职,也大多为遥领官职。总而言之一句话,防患于未然。 吕中天身为宰相,说这些话倒也没什么不当之处,毕竟他是效忠圣上,为大周朝谋政。任何有违大周朝稳定的因素,他都有权利去说。但是站在郭冰的角度上来看,吕中天的话并非出于公心,而是一种卑鄙的诋毁和报复,是挟公报私之举。是因为两人之间纠结已久的私人恩怨使然。 说起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其实追溯起来甚是久远,起因其实也不大,只是一场宴会上的小小纠葛。那还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当时吕中天还只刚刚就任参知政事的副相之职,而郭冰也只是个十八岁的血气方刚的少年皇子。在御史中丞王鑫府中的一次宴席上,吕中天恃才傲物侃侃而谈,俨然成了众人的核心,高谈阔论口沫横飞,几乎抢尽了风头。也是当时郭冰年少气盛,身为尊贵的皇子却被人冷落,被这个吕中天抢了风头,故而心中不喜。 于是乎,皇家少年借着酒劲当众羞辱了吕中天,他知道吕中天不胜酒力,却端着巨大的满满一海碗的酒去敬吕中天。吕中天当然不肯喝,郭冰便将一整碗的酒尽数倒在了吕中天的头上。从此后吕中天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雅号吕落汤。便是形容当晚他被酒水淋成了落汤鸡的窘样。 吕中天当时并没有敢对郭冰无礼,他表现的很平静。事后父皇得知此事,叫了郭冰和吕中天去寝宫,当着吕中天的面狠狠的责骂了郭冰一顿,要吕中天不要放在心上。吕中天当时满脸笑容的大度的说他根本就没生气云云,但郭冰却从他冰冷的眼神中看出来,吕中天记仇了。他本来就是个记仇的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一章 王爷的回忆(续) 谢:漂流一鱼、左右不是南北、轻烟绕三位的打赏。谢:神奇的金甲虫、水手本尊、ps等兄弟的票。 从那次宴饮上的风波之后,郭冰和吕中天之间便陷入了一种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循环。寻常的小摩擦倒也罢了,在那次风波之后的两年后,先皇议立太子之时,吕中天终于显示了他的狠辣之处。 满朝上下都知道太子之位其实并无争议,那便是郭冰的兄长郭冲,所有在这件事上朝廷上下其实一点也没觉得会有什么波澜。一旦圣上决定立太子,那个人便是郭冲。然而,在这种情形之下,一股不利于郭冰的流言还是甚嚣尘上,关于他想当太子,并私底下秘密联络朝中官员游说圣上,甚至暗地里搜罗大皇子的不检点之处的流言到处乱飞。居然弄得朝中不少官员满头雾水,甚至有人还因此信以为真,跑去跟先皇说这些事情。 那段时间,郭冰很是狼狈。那是他成人之后遇到的第一次危机,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因为这种擅自谋求太子之位的行为是大周朝的祖宗们严令禁止的,便是防止为了争夺皇位而兄弟相残的悲剧发生。前朝李唐天下发生了太多此类事情,大周朝从立国之初便吸取了大唐灭亡的教训,无论从立太子的规矩以及朝廷政策上都做了最大的修改。 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周以文治天下,绝不允许边镇武官统兵坐大,便是吸取了大唐王朝藩镇实力强大,外重内轻导致朝廷无力管束藩镇,地方节度使坐大自专,从而最终演变为各自为王作乱的教训。实际上,大周朝本身便是利用了大唐后期的这种失策,先太祖郭威建立的大周便是脱胎于藩镇而来。这种情形下,怎能不严加防范 所以,这件事闹得郭冰很是被动。最终还是父皇英明,他不相信这种流言。加之郭冰主动进宫痛陈心迹,恨不得自杀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件事才终于销声匿迹。但从那时起,郭冰便感受到了来自皇兄郭冲的怀疑,兄弟之间第一次有了一种远隔重山之感。这和小时候的那种小矛盾可不同,这一次的矛盾正在摧毁两人之间的信任。 事后,郭冰暗查了许久,虽然没有明确查出消息的来源和幕后的操纵者,但种种迹象表明,那正是吕中天给自己下的第一幅猛药。从这件事开始,郭冰便决意和吕中天不共戴天。 然而吕中天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当时正如日中天。从副相升为了宰相,接连做成了几件大事,深的父皇宠信,郭冰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三年后,郭冰找到了机会。一桩地方官员的贪腐案件引起了郭冰的注意。那本是一个小小通判贪墨了几百两银子的小案子,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案子,但郭冰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谁叫那通判是吕中天的外甥女婿呢这等事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于是案子一层层的升级,从贪腐案查成了吏治案,往上追溯了数年,追溯到这名通判如何入得仕,如何得的官,如何升的职。最终,找到了这名通判升职的违规之处。 此人得吏部侍郎何元庆的提携而越级升官的事实也浮现在水面之上。这虽然和吕中天无关,但吕中天却脱不了干系。何元庆亲口招供是看在吕中天的面子上,为了献媚于吕中天而提拔了他的外甥女婿。御史台的一帮言官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恨不得每天都能扳倒一个朝着大员好显示他们并非无所事事,得知此事后顿时如嗜血的蚊蝇一般一拥而上。郭冰甚至没有亲自出马,吕中天便因为顶不住这帮人天天在朝上的弹劾而引咎辞相。 那也是郭冰对吕中天的第一次胜利,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政治上的胜利。郭冰也真正意识到,原来与人斗当真其乐无穷,特别是让自己的仇家倒台的感觉,简直爽的翻了天。 那也是吕中天人生中的第一次落马,当然也是他的政治定力不够,他没能从心理上抵挡住言官们的撕咬,还不够老练沉稳。事实上圣上压根就没有怪罪他之意,也压根没有处罚的想法。毕竟此事并非吕中天授意而为之,只是下边的人为了拍马屁而自作主张罢了。甚至当时太子郭冲都公开的支持吕中天,但吕中天还是选择了辞官平息此事。 郭冰其实心里明白,吕中天一定知道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这其实也并难查出来。但郭冰并不在乎这些,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享受着这一次的胜利。 吕中天下台之后,一批新锐官员迅速占据了要职,其中便有如今在松山书院当山长的方敦孺。当时的方敦孺本是御史台的一名言官,因为敢言敢谏而名声大躁,被谏入政事堂任参知政事,风头一时正劲,颇有为相之势。然而,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年,宰相冯子岳因病辞世,当很多人都以为方敦孺有望拜相的时候,先皇却重新启用了吕中天为相。 这下可真是热闹了,政事堂中的不少人当初正是弹劾吕中天的人,而吕中天的重新回归注定了朝中的不平静。这一次吕中天似乎在经历了一年的沉淀之后老练了许多,他毫不留情的清洗了政事堂中的异己。一批政策在他上台之后被立刻废止。为此,方敦孺据理力争,但吕中天不为所动。 虽然方敦孺在圣上面前还有发言权,但很明显,圣上更倾向于吕中天。在此情形之下,方敦孺选择了辞官归隐。虽然朝中众多人挽留,甚至先皇本人也挽留方敦孺,但方敦孺的脾气宁折不弯,他还是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杭州,创办了松山书院,从此不再去过问朝廷之事。 这也从客观上让吕中天的权力得到了巩固,吕中天重新的掌控了政事堂,迅速掌控了局面。 对于郭冰而言,这自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何况之后身为太子的兄长又娶了吕中天的女儿为侧妃,郭冰明白,吕中天已经非他所能撼动。 二十年前,利用杭州府匪患作乱的契机,郭冰终于说服了先皇离开京城来杭州剿灭匪患,稳定局面。郭冰以退让的方式离开京城,既是避免和吕中天发生冲突,同时也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而吕中天显然并不想放过郭冰,他在先皇面前便直言藩王离京的诸般不妥之处,但先皇显然是洞悉了二人之间的矛盾,不愿二人势成水火,故而不为所动。同时,郭冰也争气,在杭州剿匪成功,将一群悍匪赶下了大海。并以防止海匪卷土重来的理由请求坐镇杭州,先皇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此事。 此时,朝中枢密使杨俊的崛起,成为了吕中天的强劲对手,吕中天不得不暂且放下此事,将精力转移到杨俊身上。而在这两人的争斗之中,郭冰明智的选择了中立,因为他不能和杨俊联手,他知道那么做会葬送自己。藩王和枢密使站在统一战线,那会逼得圣上出手,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决不能掺和其中。但郭冰知道,吕中天从没忘了他。 吕中天的后两次短暂的辞相也正是拜杨俊所赐,双方其实互有胜败,只能说吕中天稍占优势。那两次短暂的辞相也是以退为进的举措罢了。 鉴于和吕中天之间的这种种的纠葛,在立太子之时上郭冰不能沉默。谁都能当太子,唯独淮王郭旭不能。哪怕不是大皇子郭冕,那也绝不是郭旭,否则一旦郭旭即位,梁王府便将遭灭顶之灾。无论如何,郭冰都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这也正是郭冰闷闷不乐心绪不宁的原因。 其实,自己也枢密使杨俊联手的话,未必不能将晋王送上太子宝座,毕竟于情理和祖制上,己方占据制高点,会有一大票人追随。但问题在于,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一个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站队晋王,支持晋王的话,很可能跟皇兄的意见相左。虽然立长是规矩,但很明显皇兄是属意于淮王的。这些态度多多少少也有些流露出来。再加上吕中天在旁游说,事情将很棘手。公然和皇兄作对,不仅破坏了郭冰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更是会招惹来无妄之灾。 但如果自己不和枢密使杨俊站在一起的话,怕是杨俊一人难以支撑。虽然杨俊也不是好惹的,他是出了名的铁血枢密使,在二十多年前的彻底剿灭西夏的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一举荡平西北,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但面对的是皇兄和吕中天两人,他恐怕还是难以应付。他是武将出身,本身就对文臣号召力不够,这会影响朝中其他人的决定,无法形成足够的力量。 郭冰很是焦虑,也很是难以定夺。但好在立太子的事还只是风闻,圣上显然也明白这件事会引发风波,他似乎也并没有决定立刻进行此事。故而此事虽然棘手,但却还有时间。也许两三年时间也未必能真正的提上台面来,这正是圣上一贯的风格。 皇兄行事,喜欢先放出风来,暗中观察动静,然后在针对性的行事。郭冰认为自己暂时不要跳出来,不要暴露自己的想法,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即便皇兄当面询问,自己也要打马虎眼,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二章 掩饰和解释 颈椎病犯了,今天只能这些了。见谅!贼痛苦中。 除了立太子之事外,另外一件事似乎更为迫切。在京城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虽然圣上对郭冰和和气气,但在几次家宴之中的闲谈里,郭冰还是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来。 圣上数次询问关于杭州之地海匪的情形,看似随口一问,但这却让梁王心里响起了警钟。当初自己留在杭州的理由便是镇守杭州监视海匪,先皇之所以同意自己留在杭州,也是郭冰之前镇压海匪有功。而这些年,海匪之势日盛,干了不少胆大妄为之事,不仅骚扰内陆,更是对海路商道产生了巨大的威胁。沿海之地的商贾们怨声载道,而这些事自然是难以瞒过朝廷。 只是因为朝廷现如今很难有余力对海匪进行围剿,故而只能听之任之。但其实,这些事追根溯源的不可避免的要落到梁王府的身上来。如果海匪之势不可控,且有酿成大祸之虞,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便是梁王府在杭州的存在毫无意义。 在这种情形下,郭冰不能不担心皇兄会以此为契机,召自己回京城,而废弃当初先皇之命。登基三年来,圣上其实一直在遵循先皇的所有规制,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情形不但没有发生,而且连先皇颁布的各种诏令也一律遵循。这自然也是圣上的聪明之处,登基之初他需要稳固帝位,掌控局面,故而平稳过度是他的首要之选。然而,现在圣上登基已经三年了,局面已经逐渐稳定,天下百姓也已经归心,该掌控的已经掌控在手,也该到了他敢于动作的时候了。 新年前后,圣上便不露声色的颁布了几条新规,替换了先皇的几条规矩。朝中竟无一丝声响和反应,这正是圣上已经掌控局面的明证。那几条新规虽然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规程,但圣上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后面相信会越来越多,火烧的也越来越猛烈。 作为圣上的同胞兄弟,郭冰了解自己这位兄长的性格。他本就不是个因循固守之人,相反,在他谦和稳重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跳脱之心,他绝对是和父皇不一样的一个皇帝。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皇兄问及海匪之事时,他绝不敢当做耳旁风。他认为,这是多年来吕中天的吹风起到了效果,皇兄对自己已经产生了不满。如果自己再无作为的话,皇兄便会以自己的镇压不利为由下旨召自己回京,先皇的诏令也将被他废除。而这绝不是郭冰想看到的。 所以,这件事其实比立太子的事情更加的让郭冰焦急,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来应对这样的局面。皇兄的话便是一种试探,试探之后便动真格的。在此之前,自己要是想不出应对之策的话,那便只能毫无理由的回到京城,从此便置身于皇兄的耳目之下,再也别想有所作为了。而且回到京城后自己将不得不面对朝廷中的两大势力,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抓到把柄,导致更为残酷的后果。 这绝非郭冰的杞人忧天,抛却这位皇兄的为人不说,大周朝这一百六十年来皇室之中的纷争其实是有传统的,很多事只是捂着不说罢了。前朝数代皇帝在争夺皇位清除异己方面是极为残酷的。大周朝统一天下之后,便曾发生过宫廷之祸。 当今皇室一脉其实是太宗从其兄高祖手中继承,人皆诵高祖让贤之风,为其歌功颂德,但那其实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而已。高祖在数子皆存的情形下却传位于太宗,傻子才会相信他会这么做。而太宗即位之后,高祖数子皆离奇死亡,这自然也非正常之事。很多人都知道太宗杀兄夺位,诛杀高祖一脉的事实,只不过没人去公开提及此事罢了。 郭冲和郭冰身上都流淌着太宗的血脉,基因里的凶狠不可磨灭,郭冰由己推人,也明白皇兄如果真的对自己动刀子,那也不是什么让人惊奇之事。毕竟他自己心里也一直有一团火苗在燃烧,如果有机会让自己杀了皇兄继承帝位的话,郭冰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干。 …… 王府的龙首大船船厅中,阳光依旧温煦,香茗依旧暖心香甜,梁王郭冰的面容依旧祥和平静,但其实他心是有些焦躁不安的。所以刚才他才会突然失态,去训斥郭昆的行为,其实是心情烦躁之故。他也破天荒的要去赔偿被撞沉的百姓的船只的损失,与其说是他生了慈悲之心,倒不如说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积些口碑,多行些善举,因为这有可能会帮到自己,虽然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爹爹!”清脆的呼叫声在船头响起,郭冰皱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开来。那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郭冰将心中的烦恼暂时抛向了九霄云外。 郭冰呵呵笑着看向门口,一袭彩装的少女从船厅外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爹爹,你们可算回来了,想死薇儿了。”郭采薇冲到了郭冰身旁,眼中满是兴奋。 “怎地不在码头上候着,却跑到船上来了”郭冰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 “女儿想念爹爹嘛。我跑去了北关门码头,结果扑了个空。不得不坐了小船追来。爹爹身子可还好么女儿给您请安。”郭采薇撤后一步敛裾行礼。 郭冰哈哈笑道:“好好好,一切都好。倒是你,我们去了京城,你是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了有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爹爹说什么呢,女儿乖的很,怎会干什么出格之事娘亲呢我去见她。”小郡主面色微红嗔道。 “呵呵呵,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便好,你娘在二楼上,你去请安吧。刚刚还念叨你呢。” “嗯,那女儿去了。”郭采薇像只飞翔的燕子一般冲上了二楼。 郭冰脸上笑容未收,心中舒坦了不少。伸手端了茶盅要喝,却见郭昆皱着眉快步进来。 “昆儿,快到了吧,来来来,坐下陪父王喝杯茶。那些事让下边的人去安排,你莫要整天什么事都管。” 郭昆忙道:“多谢父王,妹子呢” “在楼上和你娘在一起。” 郭昆点点头,皱眉道:“这妮子,果然不让人省心。” 郭冰诧异道:“她怎么了你不要一见面就训斥她。她也是大姑娘了,你这当兄长的也给她些尊重。” “父王,你还不知道吧。刚才陪她前来的人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们不在杭州这几个月,这妮子可是玩疯了。” “哦怎么了”郭冰笑道。 “她呀,没事便跑去那个江南大戏院去看什么劳什子戏,魂儿都丢了。据说还在家里学唱戏中的唱词,简直不成体统。” 郭冰大笑道:“哦这皮猴儿还有这雅兴” “父王,你莫惯着她,她是王府郡主,当有郡主的样子。怎可如此这倒也罢了,上元节那天她彻夜未归,也不知在哪里过了一整夜。管家吓得要死,禀报了杭州府衙全城找人,闹得满城风雨。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她倒是一个人从城外回来了。回来后轻描淡写的说是出去看雪景,然后没来及赶回来便在外边住了一夜。您说说,这像话么” “哦竟有此事这也太不像话了。出去看看戏游玩游玩倒也无妨,整夜不归闹得满城震动,这可不成。”郭冰也皱起了眉头。 “还有呢,我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据说被她给打发走了。这也太任性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是我花了老大气力才留在王府为幕宾的,对我王府大有裨益。她倒好,趁我们不在,将人给撵跑了。简直要气死我了。”郭昆怒气冲冲的道。 郭冰皱眉道:“薇儿不是那种没分寸的,这是怎么了这样吧,待会回府问问她原委便是。这会子正跟你娘说话呢,叫下来不妥。这小丫头,还真是不教人省心。” …… 王府后宅之中,气氛有些怪异。垂着头的小郡主眼圈红红的楚楚可怜,就在刚才,当着父兄的面,她将上元之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不包括那晚和林觉的数度激情。 王爷父子的表情有些呆滞,他们怎能想到那天晚上居然发生了如此凶险之事,小郡主差点送了命。而且不可思议的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竟然是那种关系,而司马青衫之所以留在王府之中居然是另有所图,主意打到了小郡主身上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瞧瞧,你留下的这两个人,差点让薇儿遭难。想想都后怕啊。”郭冰沉声开口道。 郭昆眉头紧皱着,他在想另外的事情,妹子的叙述中疑点甚多,他觉得需要问个清楚。 “妹子,你所言都是真的么” “哥哥,你居然不相信我,我还能编造谎言骗你们不成”郭采薇瞪大眼睛道。 “昆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倒要怀疑你妹子不成”郭冰也不满的道。 “父王不要误会,我是要问个清楚才成。妹子既然说的都是实话,那么我有几个疑问想问问妹子。” “你……你问就是了,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的。”郭采薇用粉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心里略有些心虚。 “好。你说,司马青衫是用林觉的信诓骗你去的南山。那么你告诉我,为何那林觉的邀约你便欣然而去而且谁也不告诉难道说你和那林觉之间……有什么瓜葛” “……”郭采薇沉默了,这是最难解释的地方,若否认,自然是不合情理的,若承认,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自己这个哥哥还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便抓住了重点。 “哪里……哪里有什么瓜葛不过是熟识罢了。我也没多想啊。爹爹和哥哥不是想要拉拢他么我想着,若是能从中帮帮忙说服说服,或许能起到作用呢。再说了,那林觉也不像是坏人,他在寿礼的事上帮了我们,我也不好回绝他。”郭采薇拿出了和林觉商议好的说辞搪塞着。 “嗯,这个想法虽然多余,但也不无道理。薇儿,今后这些事你不要掺和了,这不是你掺和的事情。这些事自有爹爹和你兄长操心,知道么”郭冰对郭采薇的回答很满意,自己的女儿可不是那些寻常女子,心里是想着王府大事的。 郭昆皱眉道:“那么司马青衫是如何知道,以林觉口气相邀,你必会赴约”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去问他你留了这个无耻之徒在府里,差点害了我,你反来责问我。我倒要问你,你是怎么看人的。”郭采薇无法回答,但她可以撒泼转移话题。 郭昆同样无法回答郭采薇的问题,只得咂嘴道:“罢了,这事儿且放下。司马青衫为何也要诓了林觉去他诓骗你去是……意图不轨。他骗了林觉去作甚” “他恨林觉啊,你们忘了去年花魁大赛的事情了么他出丑了啊,所以怀恨在心。而且,他自己也说了,害了我之后,他便嫁祸给林觉。他以林觉的名义诓骗我去赏雪,便是为了做局。如果那晚我们死在了南山木屋里,你们找到我的尸首的时候便会搜出我身上伪造的邀约信,到时候你们一定会认为是林觉害了我不是么司马青衫说了,要将林觉丢在山谷里,装作失足坠落的样子,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林觉杀了我,然后失足落崖而死。这样司马青衫便可以逍遥法外了啊。” 郭昆点点头,这理由毫无破绽,这其实也是他刚才所猜想出来的理由,他问出来,不过是看看郭采薇的回答是否有破绽罢了。 “那么,你是说,林觉挣脱了绳索杀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么林觉有那个本事” “哥哥,你没听清楚吧,东方未明是司马青衫杀的,林觉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烧断了绳索,趁着司马青衫不注意杀了他的。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声张,毕竟他杀了人,所以央求我替他保密。再说了,这件事跟我王府有关,闹出去也不好,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声张。而且他也是救了我的命啊,不然司马青衫那狗贼还不知会怎样折磨我。他说了,等你们从京城回来,他会来禀报此事的。谁想到你们这么急着便问了。我也不能瞒着你们。” “恩,他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手上有了人命,而且是司马青衫的命。瞒着也是对的,这件事可不能声张出去,对我王府也是不利的。尸体烧了也很好,干的干净漂亮。司马青衫死有余辜,林觉杀了他救了你,本王还要谢他呢。”郭冰点头道。 事情的善后处理方式其实很符合郭冰的想法,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公开的,否则王府就成了他人的笑柄了。就让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永远的消失在人世间,谁都假装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便好。反正司马青衫自己扬言要离开王府的,到时候有人问起,便随便找几个人作证,说他和东方未明趁着王爷未归自己走了,王府也不担干系。 “妹子,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这问题有些唐突,但我还是要问你。林觉杀了司马青衫之后,你们为何没赶紧回城深山老林里,就那么一座木屋,难道……你们整晚都在那座木屋之中么”郭昆沉声问道。 郭采薇的脸刷的红了,她跺脚叫道:“爹爹,你听听哥哥问的这是什么话” 这一次郭冰并未站在郭采薇一边,他也皱眉沉声道:“薇儿,你老实回答,父王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一夜不归” “我……我,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娘去。你们弄进府里的坏人差点害了我,你们不安慰我反而审犯人般的审讯我,呜呜呜。你们一点都不在乎我。”郭采薇忽然捂脸大哭道。 郭冰有些不忍,郭昆沉声道:“妹子,你不知道我们知道这件事后多么担心,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子,哥哥平日虽然对你有些凶,管你有些多,但你扪心自问,哥哥对你如何至于爹爹,便更不不要说了,爹爹对你简直是溺爱了。我们问这件事,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么你告诉我,林觉有没有对你无礼别怕,爹爹和哥哥会给你做主,莫要受人挟持。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王府的郡主,爹爹最疼的女儿,我的好妹妹,我们不会嫌弃你。” 郭采薇怒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嫌弃我我怎么了人家林觉是……是君子,一晚上守着篝火没睡护着我,你们在想什么我一夜不归那是因为天黑了根本无法下山,难道你要我摔死在山崖下不成罢了罢了,早知如此,我半夜里下山,摔死了也就是了。省得你们往我身上泼脏水,呜呜呜。” 郭昆皱眉还待说话,郭冰已经慌了手脚,斥道:“还问什么你要逼死你妹子么薇儿莫哭,是我们的不对,这事儿不提了,谁也不提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三章 后遗症 林觉这段时间很是忙碌,正月底的时候东城的大剧院分号开张在即,两套演员班底也即将开始试运作。为了能一炮打响,林觉不得不亲自上阵,对东城分号的开张演出亲自指导。幸而新加盟的江宁城来的赵梦玥姑娘是个聪慧之人,一点便透,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另外,新剧院走得是高端路线,故而在灯光布景上需要动许多心思,这些事没人能帮林觉,林觉只能自己琢磨创新。这还罢了,两处剧院都要演出,剧本需要赶工,虽然肚子里的故事多的很,但是要写出来配上台词音乐背景光影等等手段,这着实让林觉忙的不可开交。 林觉不得不挑灯夜战,熬夜做事。虽然他意识到这么下去自己迟早会应付不了,毕竟自己的宏图是要将大剧院开遍大周各地,那么自己一个人是扛不起这些事情的,他需要广招人手替大剧院专门写剧本。然而此刻他却不得不自己绞尽脑汁的做事。 数日鏖战之后,新剧桃花扇终于完稿,林觉也长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个月两家剧院都有新剧目可演,自己也可以轻松一段时间。 二月,新剧救风尘的首演,紧接着二月初二东城大剧院的开张仪式以及新剧桃花扇的首演,林觉两头的奔走,忙的马不停蹄。好在两出剧目都非常的成功,反应热烈。东城的大剧院的生意也很不错,林觉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有白忙活。对于市场的判断还是准确的,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太少,看剧这种消遣已经在杭州城中引起了风潮,生意是绝对不愁的。 而且正如之前所听说的那样,几家大青楼也很快的涉足其中要分一杯羹。在东城大剧院开张之后,南北城突然冒出了数家剧院,生意居然也不错。对此谢丹红谢莺莺很是紧张,林觉却不以为然。市场需求太大,根本不用愁生意。况且大家各演各的,各用手段。真正能吸引百姓观看的还是演出的质量,剧目的精彩与否。这一点上林觉自认为别人怕是很难超越。 且不说自己说创新的那些灯光布景之类的新手段,便是剧本这一项上,他人也决不能及。自己选择的都是经过历史检验过的优秀的剧本,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超越。就算他们跟着学,那也是走自己走过的路,自家的江南大剧院愿意当这个行业的魁首,引领他们前进的脚步,那样的话江南大剧院将永远走在他们前面。 自从上元之夜后,小郡主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不再露面,林觉本以为在两场剧目首演之际能看到她的到来,然而两场首演之日留下包厢等到散场也没见到她来,这不免让林觉更加的担心和挂念。虽然觉得不太应该,但林觉还是托人去打探小郡主的消息,得到的消息是小郡主好端端的在王府里待着,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林觉这才放下心来。 虽有心去见一见她,问候一番,但却并无理由去王府觐见郡主。加之之前两人约定要低调从事,在王爷父子回来前后尽量少接触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林觉只能暗自忍耐。 二月中的某一日,小郡主终于派人前来邀请林觉前往王府一见。林觉接到小郡主的邀请,立刻前往王府拜见。然而这一次见面却差点闹出了一场乌龙来。 二月十三午后,林觉走进王府后宅花园中的时候,小郡主正坐在阳光下孤独的荡秋千。远远看着彩裙飞扬的小郡主,林觉心中生出一丝愧疚之意。小郡主明显的瘦了,丰腴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颊瘦削了不少,虽然依旧光彩照人,但明显已非之前无忧无虑的少女,眼神深邃了许多。 见到林觉出现在面前,小郡主差一点便飞扑过去搂着情郎了,但周围仆从甚众,耳目众多,小郡主只能一如以前那般的规规矩矩的行礼。林觉也老老实实的还礼。 小郡主本要屏退众人拉林觉进房说话,但林觉轻声阻止。这时候决不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要想瞒过王爷和小王爷,便决不能再和小郡主单独相处。更何况这是在王府之中,也不能为所欲为。慢说是出了那件事,便是没出那件事,一个外人觐见郡主也绝不可能和郡主单独进房,不然打死都活该。 小郡主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无奈的叹了口气,命人上了茶水。之后两人坐在阳光下的桌子旁,看似如好友一般慢悠悠的喝茶聊天,但眉眼之间的火焰却在跳跃着,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荷尔蒙的气息。再一次相见,本来林觉觉得会有些尴尬和陌生,然而此刻他才发现,那些都没有。有的是相互之间那种彻骨的相思和情义,毫不掩饰的相互爱恋的眼神。 “最近林公子很忙啊,日子过的很精彩啊。”小郡主微笑说话。然后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你可真个狠心,说不来便真的不来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是不是忘了我了。” 在不远处的侍女和仆役的目光下,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说话了。 “承蒙郡主关心,在下最近确实有些忙,不过都是瞎忙。” 林觉打着哈哈回答,蘸着茶水写道:“我可没忘了你,天天都想着你。只是确实不能随便来,原因你明白的。” “忙好啊,整天没事也很无聊的。我倒愿意和你一样天天有事可忙。” 你说的是真心话么 “我倒是想和郡主一般的清闲,郡主是富贵命,我们这些草民都是劳碌命啊。” 此心可鉴日月。数次梦中都梦见到你。 小郡主的眼睛有些湿润,赶忙擦了擦眼角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忙有忙的好处,闲有闲的好处,” 我也是天天梦见你,饭也吃不下,叫也睡不着,这可怎么才好。 “郡主闲来无事怎地不出去散散心江南大剧院两出新剧首演,小郡主怎不去瞧瞧” 你身子还好吧,我看你清减了些。莫要多思多想,保重身子。两场新戏首演你怎么没去,我等你到散场。 “唔,我最近有些犯困,没什么心思去。过段时间去瞧瞧。” 我也想去啊,可是那天之后,我不能乱跑了啊。管家和卫士们都不许我出门了,姨娘们也天天说我乱跑,再说爹爹他们快回来了。 我很害怕。 “郡主什么时候要去,招呼在下一声。在下留出包厢来。” 不要担心,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回应便是,一切有我。 “那便有劳费心了,待我爹爹和兄长回来,我禀报了之后再做定夺。” 我担心的不是我,是你。爹爹和哥哥不会对我如何,我哥哥最是精明,若是有怀疑的话,他会找你麻烦的。 “好,郡主自决便是,总之郡主驾临,江南大剧院全体人员都会恭敬伺候,倍感荣幸的。” 那更无需担心了,你哥哥奈何不了我。 “林公子客气了。也许爹爹和哥哥也感兴趣,也要去瞧呢。” 你这话让我哥哥知道,他会想方设法的整死你的。对了,我本来也不想叫你来,毕竟你说了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但是我不得不叫你来,因为我身上的那个这个月没来。 “什么!”林觉忽然一声惊恐的大喝。 这一嗓子惊的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吓得周围不远处站立的仆役和使女们都是一抖。这帮人耳朵里听着郡主和这位林公子口中说的这些没营养的客套话,而且也不知是什么毛病,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乱画不休,都聚精会神的猜想着什么。突然被这一嗓子吓的心都快蹦了出来。 “哎呀,林公子,你怎么了我爹爹和哥哥就算去,你也不用这么吃惊吧。”小郡主面色微红的嗔道。 林觉吁了口气道:“是在下失态了,王爷和小王爷若是前往,那可真是我大剧院上下的无上荣宠了。” 你说的是真的么你月事没来那是什么意思 林觉其实心里明白,月事没来意味着什么。那晚上数度,肆无忌惮,也不可能采取什么措施。难道说那一夜之后便蓝田种玉了若当真如此,那可是个大麻烦了。事情可以搪塞编造对付过去,毕竟善后处理的很好,但肚子可搪塞不过去,也就几个月的时间,肚子大了什么都遮掩不住了,林觉岂能不惊恐 小郡主也没心思再作假,凑近林觉低声翕语:“我月事在月初的,这都四十多天了都没来,我很担心。最近我又昏昏欲睡的,我偷偷问了人,说这有可能是怀上了孩儿。” 林觉张着嘴巴呆呆无语,这个意外林觉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夜数度风流,当时是意乱情迷,没想到带来这么多的后遗症。 “你也不用担心,要是真的有了,我便便偷偷吃药打了去。反正,绝不会牵扯出你来。但是一方面我也有些不舍,若真是咱们的孩儿,我怎舍得这么做。你说该怎么办”小郡主低声道。 林觉皱眉道:“先不忙想这些,你不也尚未确定么月事推迟也不是不可能的。若当真是有了孩儿,肚子大起来也还有数月时间,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总之你不要着急,不要乱问人,不然反而会把事情闹大。” 林觉心里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如果真的怀孕了,那只能打胎了。但这年头打胎可没什么好手段,用的也都是些虎狼之药。什么雄黄芒硝之类的猛烈之药,自己也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因此丧命的传言。林觉当然不能让小郡主去冒这个险。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所以颇有些焦躁不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十四章 噩耗 小郡主看出林觉的焦躁,轻叹一声道:“你也莫着急担心,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便随便诬赖一个人,说孩儿是别人的。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害了你的。” “这是什么话若当真遮掩不住,我便自去在你父兄面前承认了便是。我林觉难道是个懦夫么自己做的事不敢当大不了让你父兄砍了我的头便是,还能如何”林觉低声道。 小郡主红着眼看着林觉道:“你若这么做,我父兄要杀了你的话,我陪你一起死。我倒是希望这次真的有了你的孩儿,那便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只是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对了还有那个方姑娘在。哎!” 林觉蹙眉不语。他虽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但若真的到了这一步,那也只能认了,自己绝不做缩头不顾的乌龟。至于后续的事情,其实也不用多想。大概率是自己被狂怒的王爷父子杀了灭口,其他的可能性其实也很小。 “你且安心,若真的是有了,我会负责的。”林觉低声道。 “我知道你会负责,可是我并不想用这个来逼迫你。我很害怕。”小郡主有些珠泪盈盈了。 林觉忙低声安慰了小郡主一番,两人神态渐渐亲密,周围的仆役侍女们似乎已经生出好奇之心,耳朵直棱着朝这边听。小郡主林觉知道不能再逗留下去。要是被听到只言片语传了出去,事情便失去控制了。于是低声和林觉说了几句,便站起身来道:“今儿就到这里吧,林公子请回吧,改日无事,我自会去看戏的。” 林觉本还想再逗留一会,好好的安抚一番小郡主,闻此言也只能起身告辞。 小郡主送出门外,眼睛红红的看着林觉被人引着离去,回来后莫名其妙发了一顿火,晚饭也不吃,上床睡了。 其后数日,林觉苦思应对之策,但却没什么好的办法,情绪也很低落。弄得绿舞和小虎都不知道公子怎么了怎地忽然间便愁眉苦脸情绪低落了起来 二月十五午后,小郡主命人送来一封信。林宅仆役将信送来,林觉躲在房里惴惴不安的打开了信。然后忽然大笑声传遍小院。在院子里干活的绿舞和林虎面面相觑,不知道公子又怎么了绿舞忙洗了手去房里查看,只见林觉拿着那封信兀自大笑。 绿舞狐疑的偷瞄了那张信笺,发现上面只写着十几个字,都是绿舞认识的字。 菩萨保佑,一场虚惊,今日来了。 绿舞满头雾水,就算自己不太通文墨,也知道这信上写的十几个字没头没脑。 “公子,你怎么了谁的信什么今日来了谁来了公子这么开心”绿舞问道。 林觉一把搂住绿舞,吧嗒亲了一口道:“好朋友来了。” “谁啊要不要绿舞去买几个好菜买些好酒招待”绿舞道。 林觉鼓着眼再次爆笑,绿舞啐了一口道:“神经病!”…… 阳春三月,万物勃发,生机勃勃。 三月初一,是书院开学之日。一大早,林觉便备好了书箱带着林虎前往书院。经历了一个乱糟糟的冬天之后,林觉迫不及待的想回到书院,毕竟那里的人还算单纯,绝无什么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而且,书院开学之日,方敦孺也该从京城归来了,他应该会带来方浣秋的消息。 无论如何,方浣秋在林觉心中的位置还是难以替代。林觉经常想起她来,虽然林觉自己也知道这当中更多带着的牵挂和同情,但不可否认,方浣秋已经深深的烙印在自己心里。这个冬天。林觉也并没有放弃为方浣秋寻找治疗重病的药物。不久之前,小郡主果然向林觉推荐了一个老医师,那是一位隐居于杭州西湖之畔的名医。小郡主还是缠着郭冰从他口中才得知的此人。这个人是个怪人,不愿意抛头露面,但只有郭冰才知道他原本是先皇的御医之一,后来隐居于杭州西湖。 林觉得此消息亲自登门拜访了不下六七次,最后发现这老医师是江南大剧院的常客,常常因为买不到票而发怒。林觉当即亮明身份,给了老御医随时随地免费看戏贵宾特权,老医师才给了林觉一个药方,并且告诉林觉未必有用。但林觉却如获至宝,就等着方敦孺回来后将药方交给他,希望能有所帮助。 前几日,林虎被打发着每天来书院查看方敦孺是否归来,但方敦孺一直未归,让林觉心急如焚。甚至都有些怀疑方敦孺是否不会再回来了。但当今日林觉来到后山方家小院前的时候,林觉立刻便看到了院子里阳光下方敦孺端坐饮茶的身影。 “先生,你可回来了。”林觉惊喜大叫道。 方敦孺见到林觉到来,高兴的站了起来。数月未见,他也挺想念自己这个学生的。 “林觉,你来啦。” “是啊,先生何日回来的昨日我还让小虎来瞧的,说先生门户紧闭。先生是踩着点回来的么书院不开学您便不回来”林觉笑着上前跪拜行礼。 方敦孺扶起林觉抚须道:“那里的话,我二月中就回来了,转了个弯去访了一趟老友。昨晚刚刚赶回。” 林觉恍然,忙帮着卸下小虎背上的背篓,一件件的从里边往外拿东西。 “先生新年不在这里,学生也不能来拜贺。现在可要补上。这是仁和堂黄金花雕酒,三大坛呢。这是我托人买的思州金星砚,先生不是一直想要一方么学生记着呢。这是徽州松墨一包。这是两包花布,两盒五味斋的糕点,是孝敬师母的。这是……” 林觉一边说,一边一件件的往外拿东西,很快方敦孺面前的方桌上便多了一堆东西。方敦孺点头叹道:“好孩子,有孝心。怎可如此破费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林觉笑道:“花银子算什么先生不知道吧,学生入股做了个小生意,倒也赚了不少银子,足够花销了。钱财这些东西算的什么任什么也比不上恩师教诲,那可是千金难买。” 方敦孺呵呵笑道:“你这嘴皮子又利索了不少,在我这里不喜油嘴滑舌,否则要吃板子的。” 林觉忙住了口,捧着东西道:“我给您搬家里去。一会儿我炒个菜,中午陪先生喝两杯,就当补年饭了。” 方敦孺忙道:“放着让你师母来拿便是,我们坐着说说话。” 林觉一愣道:“师母回来了” 方敦孺点头道:“是啊,你没瞧院子里打理的干干净净的么难不成还是我动手为之不成去后山挖荠菜去了,我说喜欢吃春荠,现在刚好有嫩芽,你师母便去了。” 林觉这才注意到小院里确实有些不同,菜畦打理的平平整整,花木也剪了枝桠,水渠似乎也新挖了,果然是师母回来了。 “师母回来了,这可太好了。那师妹……回来了么”林觉心情激荡的问道。 方敦孺面色一黯,轻轻叹了口气。林觉心中一沉,正待追问,忽见有人从屋后绕出来,大声叫道:“哎呀呀,是林觉吧。” 林觉看去,正是方师母,挎着个小竹篮子笑眯眯的走来。 林觉忙迎上前去行礼,方师母满脸带笑的看着林觉,眼中满是慈爱。看到面前一桌子礼物,方师母更是抚掌笑道:“哎呀呀,可是有孝心呢,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林觉笑着拿起那两块布料道:“这是专门孝敬师母的,这可是上等的蜀锦,比咱们杭州城的料子大气多了。师母喜欢么” 方师母啧啧赞许,拿着布料爱不释手。 林觉待她把玩了一番,这才低声问道:“师母回来了师妹可回来了” 方师母愣了愣,看了一眼方敦孺。方敦孺咳嗽了两声转头他顾。方师母叹了口气,伸手拉着林觉的衣袖走到一旁,低声道:“林觉啊,师母跟你说实话吧,你不要难过。师母知道你对浣秋好,那是她的福分,可惜福薄啊,她没这个福气啊。” 林觉皱眉道:“师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师母愣愣的看着林觉道:“难为你对浣秋这般念念不忘,秋儿在泉下也该瞑目了。” “什么……”林觉惊骇大叫道。 方师母擦着眼角道:“林觉啊,秋儿她已经去了。” 林觉如遭雷击,呆呆道:“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方师母叹道:“就是年前的事儿。他爹爹到京城不久,秋儿便去了。我们在京城处理了她的后事,这才跟着你先生一起回来的。你不要难过伤心,秋儿终究是要去的。你能对她念念不忘,已经是有心了。” 林觉呆呆不语,心中翻腾澎湃,有千万种情绪说不出来。突然间热泪滚滚而出,大滴大滴的落下,根本遏制不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五章 活祭 林觉心痛如割,悲痛难以自抑,方浣秋的身影在心里一直无比清晰,去年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历历在目。然而,万万没料到,时过境迁,仅仅数月之后,竟然已经天人永隔了。自己明明知道她的命运的,但却依旧无法扭转,这让林觉格外的难受。 方师母见林觉落泪,也慌了手脚,眼睛也红了,轻声安慰道:“林觉,你莫伤心。你先生刚刚才恢复过来,若是被他看见,又是数日不食了。” 林觉擦着眼泪,可是根本擦不干净。林觉一向恨男子流泪,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但此时,林觉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泪既是慨叹方浣秋正当芳华却红颜薄命的悲惨命运,又悔恨自责。心中像是被刀子一刀刀的割了一般,痛难自己。 “她……去时安详么”林觉哽咽问道。 方师母愣了愣,忙道:“挺好的,挺好的。没……受罪,没受罪。” 林觉有些奇怪,女儿去世了,方师母说什么挺好的,却也奇怪。不过林觉此刻心绪繁杂,倒也没往心里去。 “她葬在京城了去时可留下什么话么” “这个……没有。”方师母咂嘴道。 “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么”林觉诧异道。 “哦哦哦,好像有。秋儿让我们转告你,要你保重。来世有缘……再相会。林觉啊,师母这几个月心里难过,也记不太清了。”方师母忙道。 林觉点点头,丧女之痛自然是一个大打击,方师母心里其实比自己还难过,自己不该多问这些事。自己心里难过,便私底下去宣泄便是,不能引起师母和先生的悲伤。 “师母,节哀顺变。方才我情绪失控,这可失礼了。容我想静一静,所以便不打搅先生和师母了。晚辈……告辞了。” “这便走么中午留下来吃顿饭啊。”方师母忙道。 林觉摇头道:“没心思了,改日再来赔罪。现在心情糟糕,怕睹物思人更加失态,引得你们也悲伤。我去跟先生告辞去。” 林觉向方敦孺辞行,方敦孺也未强留,只淡淡的安慰林觉两句,告诉林觉不要太悲伤,要抓紧读书云云。林觉点头应诺强忍悲痛带着林觉离开方家。 方敦孺和方师母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林觉离去的背影,方师母叉手叹道:“林觉真是不错,这孩子有情有义。哎!这可怎么办” 方敦孺皱眉道:“你想的馊主意,这不是欺骗他么” 方师母嗔道:“怎地是我的主意是秋儿要这般的,她说要断了林觉的念想。咱们不是商量好的么怎地你要怪我便是为了林觉好,也该如此。他已经十九了,若是念着浣秋,难道不成亲么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安慰秋儿了,她还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呢。” 方师母快步进屋,进了东厢房中。只见碧纱窗下,面容清减的方浣秋满脸泪痕的趴在床前,泪眼婆娑的透过纱窗看着林觉远去的方向,早已哭的不能自己。 “哎,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好哦。这叫什么事啊。我命苦的儿啊。”方师母一把抱住方浣秋,痛哭失声。 方浣秋抱着母亲大哭起来,半晌哽咽道:“娘,你莫哭,我已经很满足了。若不是放不下他,我便不该回来。能见他为我流泪,我已经很满足了。” …… 傍晚时分,浑浑噩噩在学堂发了半天呆的林觉再次回到了方家小院。他的再次到来让方师母和方浣秋很是紧张,连忙将东厢房紧紧锁住,生恐他进屋看到了方浣秋。但见他似乎并无逗留的样子,只在院内行礼之后便径直前往午后山崖下,一家子却又都感到有些奇怪。 后山赭红色的山崖之下,林觉静静的站在曾经和方浣秋多次幽会温存的地方发呆。半晌后,林觉开始在枯草之间忙活了起来。他挖开一个小土坑,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坑里,然后搬动石块土块慢慢的垒砌成一座小小的坟头。林虎在旁默默的帮着忙,不久后一座象征性的坟包便垒砌而成。 林觉从背篓之中一样一样的取出祭品来摆在坟前,那是他让林虎下山去城里买来的,都是方浣秋爱吃的点心小食。 点起三炷香,烧起冥纸之后,林觉站在坟前轻声开口。 “呜呼!去岁一别,竟成永诀,天人永隔,此恨绵绵。师妹,犹记得你我去岁相见之日,你笑颜如花,温润如月,叫我惊为天人。我有幸能拜入先生师门,得与你相伴数月,那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你有重病在身,我本发誓要医治好你,然而我终究没有做到。这是我终生之痛,毕生之悔,永生之憾。这是我的无能。” “……犹记得你我相聚的美好日子,你的温言笑语还在眼前。八月十五中秋那天,你穿着男装冒充隐士的样子实在是可爱。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在记忆之中了。从今往后,我只能在记忆里思念你的样子了。” “……你因为不肯拖累我而离开我,我很感激你,我也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真情实意,体会出你的善解人意。然而你知道么你其实考虑的太多了,我说要娶你为妻的那天,便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了。人生很短,所以要珍惜相聚时得一切。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为何你不明白,就算是短短的相聚,只要精彩绚烂,那也是值得的。哪怕你我不能白头偕老,但我若能娶你为妻,相守哪怕一年半年甚至数日,那也是值得的。你还是不能勘破这一关,所以你选择了离我而去。当然,我不能怪你,那是你对我表达爱意的方式,你为我着想,我都明白。” “……去年七夕之夜,葡萄架下,我答应了你一件事。那首词你听了两句,我答应今年七夕之日将那首词完整的读给你听。可是谁能想到,七夕未至,你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何等让人悲哀之事。可是我答应你的事还是要做的。这首词我读给你听,但愿你能听到。你听好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师妹,我完成了我的承诺,可是你呢你答应和我共度七夕的,你却没有做到。哎!不说了,不说了。生前之事只待回忆,死后的事情却也未知。我在这里对你倾诉,你也未必能听到,即便听到了也不能回答我。我祭奠你的这些东西,也见不到你来吃。遍地的纸钱飞舞,那是不是你呢这一阵大风吹来,是不是你呢我走了,我会来常常看你的,你永远都在我的心底,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了。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林觉眉头紧皱面容哀伤,说完这些后,微微拱手,朝着坟头行了一礼。伸手擦了擦眼角之泪,哑声对林虎道:“走吧。” 林虎闷闷的应了一声,跟在林觉的身后,两人踽踽而去。 山崖西首的竹林之中,头戴斗笠穿着旧衣衫的方浣秋已经哭成了泪人。一旁的方师母也哭的昏天黑地。她们全程目睹了林觉的祭拜,被深深的打动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方敦孺抚须皱眉道:“这小子又口占了一篇好文章啊,只是太过直白了些。这等祭文讲究的是引而不发,含蓄婉转,留白为人可思,若全部说出来,反倒不美。不过那首鹊桥仙……倒是惊艳绝伦就凭此词,此子文才,堪称本朝第一了。老夫不如也。” 方师母抹着泪嗔道:“你这老东西,还在计较文章好坏。瞧我们浣秋都哭成什么样了你也不安慰安慰她。” 方敦孺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方浣秋,叹息道:“浣秋啊,爹爹从小便跟你说过,为人要有舍己之心,要顾全大局,不可以一己之私而为之。爹爹很高兴你能做到这一点。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很痛苦很伤心,但你这么做于人于己都是有好处的。但是你若真的放不下他,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你若问爹爹的想法,爹爹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爹爹这一辈子大风大浪见过很多,但这等棘手之事,爹爹却也未曾经历。” 方师母在旁抹着泪道:“秋儿,我看那林觉对你一往情深,要不咱们不骗他了吧。省的我儿天天痛苦,这半年不到,人都快瘦成骨头了。” 方浣秋缓缓摇头道:“不,我不能害了他。他有大好的前程,我岂能拖累他我若嫁给他,既不能尽人妇之责,又不能伺候他,只能让他天天为我担心,这样岂是我之所愿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他能对我深情若此,此生早已无憾。我之所以回来这里,便是想在死去之前能多看他几眼。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浣秋,浣秋早已心意决绝,不会更改。他的词写得真好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啊,我又何必求和他长相厮守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已够了。” 方师母叹息不已,方敦孺抚须点头道:“方家有此明理之女,爹爹非常的欣慰。” 方浣秋擦干眼泪,勉强笑道:“这个呆子,还为我垒了一座坟,里边埋的是什么啊我很想去瞧瞧。” 方敦孺笑道:“咱们何不去瞧瞧我浣秋未死,造个生坟算什么这小子也是糊涂了,居然一点也没怀疑。去瞧瞧埋的是什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六章 该来的终究要来 一家三口出了竹林来到了崖壁之侧的荒草之中,方浣秋看着满地的供品又好气又好笑又是感动,地上的盘碟之中全是自己爱吃的零食,林觉还真是有心。方敦孺伸手扒拉着土堆,不久后便将小土堆给扒拉开来,露出了埋在里边的小锦盒。方师母拿起来递给了方浣秋,方浣秋吁了口气缓缓打开,只见里边躺着一枚精美的金钗,五色桃花,黄金镶玉,精美绝伦。 “这呆子,将我送给他的钗子当成我给埋了。”方浣秋嗔道。 方敦孺不禁莞尔,林觉身边怕是只有这根金钗是浣秋之物,别人能做个衣冠冢,他却做了个金钗冢。 “下边还有东西,好像是喜帖。这是什么”方师母伸手从盒子下边取出一张大红纸片和一张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的纸张来。 方敦孺伸手拿过来翻开内页,却是一张求亲喜帖。看字迹正是林觉亲手所写,且似乎写了很长的时间了,内容正是向方家求亲嫁女的内容。这是媒人上门提亲时必须要携带之物,上面会有双方生辰八字,经过计算是否相合,并向女方请求缔结婚约的内容。看起来是林觉决定娶方浣秋为妻后亲自写的求亲帖。 求帖上写着:八字相合,上上大吉,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方浣秋看到这几个字,眼泪又开始汪汪了,连同金钗紧紧的攥在手里。 方敦孺拿起那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张看了几眼,忽道:“这是药方。这难道是林觉为浣秋找到的治病药方么这上面的药倒确有几味是治浣秋的病的。” 方师母喜道:“这么说,我家浣秋的病岂不是能好了么” 方敦孺皱眉道:“也未尽然,不过可以一试。林觉有心了,他一直都在寻访名医。这药方子他可能觉得用不上了,所以埋了进去。那是希望浣秋即便过世了,也要治好病的意思吧。” 方浣秋深以为然,默然点头,看着远处苍茫的山野之间,心道:“郎君,你对我的真情,浣秋来生当牛做马报答你。愿你今后一帆风顺,娶个贤妻为伴,快活的过这一生。” …… 得知方浣秋过世的消息后,林觉沉沦了不少天。林觉自己也没想到,上一世完全错过的一个女子,在这一世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方浣秋的美貌可爱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方浣秋给了自己上一世从未有过的情感体验。她是第一个真正闯入自己内心的人。即便是绿舞,林觉其实也还是抱着一种怜惜和手足之情,而和方浣秋之间,那是真正的一场爱情。 绿舞从林虎的口中也得知了方浣秋的死讯,她也很是伤心和震惊。但她更多的是因为公子伤心而伤心。方浣秋确实人很好,自己也很喜欢她。但毕竟她身有重病,若是嫁给公子,对公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故而得到方浣秋的死讯后,绿舞反而微微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这种感觉让绿舞自责不已,半夜里起来在佛龛上烧了好几柱香谢罪。 为了缓解公子的伤痛之感,绿舞变着法子的让林觉散心。可是她除了全心全意的烧出好吃的饭菜,将在外边听来的自以为好笑的笑话说给公子听,博得公子一乐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为了能让公子从沉闷之中走出来,她甚至想过要主动献身给公子,以自己的全部所有来取悦公子。 然而,这些法子都不成功。当她有一晚大着胆子穿着睡衣摸进林觉的房里时,坐在等下的林觉只歪头问了一句:“干什么”,绿舞立刻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逃之夭夭。事后责骂了自己几天,骂自己下贱,怎可主动如此。 虽然这些法子不怎么奏效,但林觉的情绪也慢慢的恢复了过来。其实林觉并非沉溺于方浣秋之死中不能自拔。只是方浣秋的去世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也让他从迷乱之中清醒了过来,他收拾了心情到学业上,毕竟今年便是秋闱之年,自己就算有信心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等不起另外一个三年时光。 时间飞逝,一晃到了四月中。盛春时节,杭州城最美的季节。林觉的生活千篇一律,去书院读书早出晚归,偶尔去一趟剧院看看戏,研究一下新布景和灯光。和小郡主的联系虽未中断,但也仅限于是书信联系,为了让那件事平息下来,林觉再没去王府见过小郡主。虽然感觉有些对不住郭采薇,但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打破。 四月十六傍晚,林觉从书院回家,和林虎走到半山腰松荫蔽日之处时,突然间,从林子里冲出名大汉,将林觉和林虎围在山道石阶上。这些人个个手拿兵刃,神情凶狠,目露凶光缓缓围拢过来。 林觉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打劫的了,他还并不太慌张,毕竟在龟山岛土匪窝里滚了一遭,也算是见识了一些。 “诸位兄弟,这是缺银子花了么没问题,我身上带着二十几两银子,诸位可以统统拿走。我身上还有一块玉佩,也值几两银子,也都给了你们便是。都是江湖中人,谁人没个急难之时但请不要伤了我们的性命,万事好商量。你们拿了银子走人,我们只管下山,我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们。各位觉得如何” “这小子怎地这般贫嘴他在说些什么”一名黑衣大汉皱眉道。 “这是把咱们当成是打劫的小毛贼了,哈哈,二十几两银子。三爷您什么时候出手只得这么点货色”一名黑瘦汉子哈哈笑道。 众黑衣人一起大笑。 那被称为三爷的大汉瞠目怒道:“笑个屁!有那么好笑吗” 众汉子顿时噤声。 “你叫林觉是么”三爷冷声问道。 林觉立刻便觉得不对劲了,打劫的山贼可不会指名道姓。林觉下意识的想要否认,但立刻意识到这种想法之幼稚。这帮人既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又在这里专门等着自己,又怎会认错人。 “在下正是林觉,”林觉沉声道。 “嗯,是条汉子,居然没有否认。林公子,在下熊三,你可以叫我三爷,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成。” “三爷,有礼了。但不知三爷找在下有何贵干”林觉拱手道。 熊三拱了拱手道:“有礼有礼,林公子,我等是特意赶了上百里的路来请林公子的,林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林觉皱眉道:“我和诸位素不相识,不知诸位是干什么的,可不能跟你们走。” 熊三和众汉子一起大笑起来。“林公子不认识我们,我们可认识你林公子。林公子的大名我们早已如雷贯耳。咱们每天都得念叨几遍公子大名呢。林公子,识相的便不要多问,我家岛主要见你一面,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否则,可莫怪爷们动粗了。” “你家岛主是谁为什么要见我。”林觉已经隐隐觉察出原委了。 熊三不负林觉所望,缓缓的说出了那个名字来:“我家岛主叫海东青,至于为什么要见林公子,林公子难道不清楚么龟山岛山寨的二寨主仇彪,听说死于林公子手中。话到这里,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觉心中发沉,自从正月初五那天晚上发现那些在城中的黑衣人之后,林觉一直都心里悬着石头。他一直小心谨慎的防备着这有可能是针对自己的报复,但现在这块石头终于砸了下来。 在一段时间里,林觉已经觉得一切如常了,思想也有些麻痹大意。之前出城进出书院,他都选择跟众人一起。早晨跟十几名同在书院读书的杭州城的学子结伴而去,晚上也结伴而回。便是不想独来独往,人多总是安全的。但近十几天时间,林觉有些麻痹大意,便恢复了以前和林虎独来独往的习惯,现在就立刻出事了。 看看周围,树林茂密,石阶陡峭。今日自己又在书院耽搁了时间,回城的学子都已离去,山道上再无来人。此时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真的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己虽带着王八盒子,但那东西只能轰杀一人,之后便任人宰割了。 “林公子,别磨蹭了。你既知道了我们是什么人,便知道我们的手段。为了请你去见我们岛主,我们的兄弟从年前便开始在杭州城瞄着你了。你果然很棘手,我们派来的几拨人手竟然都被你打发了,厉害厉害的紧。这不,三爷我被迫亲自来拿你。任你再厉害,今日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熊三嘿嘿冷笑道。 林觉有些迷糊,熊三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什么之前派来了的人手被自己给打发了这话从何说起 “林公子,你也莫想着拖延时间等人来救。这条道到了这个时候便再没什么人走了。这可是咱们兄弟蹲了十几天摸出来的经验。莫迫的我们用强,我家岛主只说要见你,可没说是要死的还是活的,所以你若想别的心思,老子也不妨只是带你的尸首回去”熊三冷声说道。 林觉无暇多想,他知道今日无幸,他唯一担心的便是牵连到了林虎,林虎是无辜的。 “三爷,既如此,我便跟你们走一趟。但请放过我这位小书童。他跟此事无关,莫要伤害他。”林觉指着林虎道。 林虎叫道:“叔,咱们跟他们拼了。” 林觉忙斥责喝止了他。 熊三笑道:“这位小兄弟倒是挺有骨气的,倒是干咱们这一行的料。不过林公子,我们倒是想放他一码,但恐怕是不成的。我们放了他,他回头跑去报官,咱们兄弟尚未离开杭州府境内,岂非便被官兵给捉拿了你放心,我们会给他个痛快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七章 黄雀在后 虽然订阅是求不来的,但我还是要求一求。求订阅! 林觉怒道:“小孩子你们都不肯放过么你们还是人么” 熊三嘿嘿冷笑道:“林公子,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一名汉子喝道:“三爷,跟他啰嗦什么拿了他咱们赶紧回去交差啊。” 熊三点点头,一挥手数名大汉缓步逼近,将包围圈缓缓缩小。林觉自然不肯束手就擒,伸手从林虎背着的竹篓中抽出王八盒子在手。林虎也反手抽出腰间的柴刀来,两人神情紧张的背靠背挤在一起。 “林公子,你要这么着,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众兄弟,今日他要反抗,便不管死活,带具尸首回去交差也成。手下不要留情,免得跟前面来的兄弟一样死不见人。给我上。”熊三厉声喝道。 众大汉齐声应诺,一名大汉从上方石阶上大喝一声跃下来,手中钢刀朝着林虎的头顶便劈了下去。林虎虽然勇敢,但毕竟只是个少年,哪里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的阵仗。见此情形,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手中柴刀不知该去抵挡还是该退后。 林觉扬手照着那汉子的脸扣动扳机,轰!手中的王八盒子发出了一声怒吼。那汉子捂着脸顺着石阶滚下来,一直滚到下方熊三的脚旁。 众汉子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有些发愣,熊三皱眉看着滚到脚下的那名大汉,伸脚踢了踢他,口中叫道:“你干什么还不给老子起来。” 这一脚踢得地上那汉子脸朝天,顿时一张稀烂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吓得出了身冷汗。 “狗日的,他死了。他娘的,林觉,你居然还敢反抗,还杀了我的兄弟。兄弟们,点子硬,不必再抓活的,直接宰了他们。”熊三大声咆哮道。 林觉一枪轰出便忙着开始装药装铁弹,他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只想多杀几个垫背的。第一枪轰杀一名匪徒,匪徒们兀自惊愕,他便不管不顾的开始装弹。 可是这王八盒子实在是麻烦,装填火药和铁弹极为麻烦,需要通过小孔压入枪膛内,手续繁杂。还没等他装好弹药,熊三和七八名匪徒便已经举刀砍杀了过来。 看着上下四周闪烁的刀光,林觉长叹一声,心知大限将至。伸手将林虎拉到身旁来抱在臂膀里,缓缓闭上了双目。 嗖嗖嗖!几道寒光从左侧树林中射出,两名冲到最近的匪徒惨叫着扑跌而去,身子顺着石阶滚下山坡。紧接着,一声娇叱响彻幽暗的山道之中,金铁交击之声连响。 林觉惊讶的睁开眼睛,但见一道剑光裹挟着一道青影正在下方石阶上跟数名匪徒死战。身旁身侧倒着三四名血糊糊的尸体。石阶下方还扑倒着两名匪徒的身体。 林觉惊讶的看着下方的身穿青裙的美好身影,脱口而出叫道:“是……慕青姑娘” 来者正是高慕青,此刻她正挥动长剑迫的熊三和剩下的三名匪徒狼狈不堪。本就是居高临下的地势,再加上高慕青的武功在他们之上,那熊三虽也有些功夫,但却绝非敌手。交手数合,高慕青长剑颤动如花,熊三身侧一名匪徒胸口中剑惨叫着摔倒滚落。 熊三呼喝大吼,手中长刀呼呼猛砍,但却碰不到高慕青半片衣角。当另外一名匪徒也倒下之后,熊三知道今日是无法得手了。于是突然伸脚一踹,将一旁的最后一名匪徒踹的跌向高慕青,自己趁机纵身后跃,朝着右侧山林之中便飞奔而去。 高慕青挥剑将最后一名匪徒砍杀,百忙之中摸出飞刀在手正欲扬手激射而出,但听轰然一声巨响,一股在山道上烟雾腾起。熊三的身子抖动了一下,飞扑而出,趴在了山道边缘处。 高慕青转头看去,只见林觉正举着冒烟的枪口,一只手挥动着身前的烟雾。高慕青还剑入鞘,手中扣着一柄飞刀缓步走向熊三扑倒之处。 熊三的后背被打出了几十个洞口,汩汩的冒着鲜血,但他尚未失去,兀自手指抓着树根草皮死命的往树林里爬。林觉也快步赶到,手中王八盒子已经重新装药对准了熊三的脑袋随时准备开枪。高慕青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开枪,因为熊三后背稀烂,伤及肺腑,显然是活不成的。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岛主不会饶了你们的……你们统统都要死。……林觉,你杀了岛主的爱子,岛主要拿你去活祭二公子。要挖出你的心肝……剖出你的眼珠子……勾出你的舌头来……再拿你去喂鲨鱼。嘿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熊三嘴里喷着血沫子,呼呼的喘着气,兀自恶狠狠的说道。他的肺被打穿了,所以呼吸起来像是个坏了的旧风箱一般带着奇怪的若夜风呼啸的噪音。 林觉皱着眉头,这帮悍匪还真是强硬,都这副模样了,还在威胁别人,还在说狠话。 “熊三,仇彪……不,应该叫他江金贵才是。江金贵死有余辜,他的死是咎由自取,是死在你家岛主海东青的野心之下。海东青想伺机造反,所以才害了江金贵去送死,这笔账你们要算在我的头上也无妨。” “嘿嘿,当然算在你的头上。小子……你以为你能逃的掉么我们死了,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来弄你。本来……只拿你一个也就罢了。但现在,我们失手的消息传回去,岛主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抓你,还有你们林家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也别想活。呵呵……咳咳……你们可不知道惹恼了岛主会发生的代价,莫非以为躲在城里便完事了么哈哈,一个也活不成,统统……都得……死。” 熊三硬撑着说完这些狠话,身子忽然像上了岸的虾米一般疯狂的抽搐抖动着,然后面色灰败了下去,一口夹着血沫的长气突出,就此断气。 林觉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半晌,直到看见高慕青明媚的双眸正微笑看着自己,这才想起上前拱手行礼。 “高大寨主,你怎么突然神兵天降了这可救了我一命了。你是算到我有难,然后天女下凡来救我的么” 高慕青噗嗤一笑,嗔道:“贫嘴什么我怎会算到你有难” 林觉诧异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高慕青道:“一言难尽。还是赶紧将这些人的尸首处理一下,否则横七竖八的在这里,夜晚有人走山路的话岂非要吓死了。” 林觉忙点头道:“正该如此,这里是去书院的要道。晚上虽未必有人走路,但明日一早学子们从此经过,岂非吓得屁滚尿流。被官府知晓也是麻烦事。” 当下三人将十余具尸体都拖到山坡树林之中,寻了个坑洼之处全部丢了进去,以落叶树枝覆盖好。这般处置显然不太妥当,但要掩埋也只能是明日带着工具前来掩埋,暂时只能如此。一番忙碌后,天色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好在林虎的背篓中东西一应俱全,当下点燃灯笼,三人快步下山。 自从焦大刺探消息的事情发生之后,林觉的骡车便不再请人驾车。林虎也很快学会了驾车,骡车就停在山下的村落里请百姓照料着。三人上车往杭州城赶,直到此时,林觉在有暇问起了高慕青突然现身于此的原因。 “慕青,你怎地会来杭州,还恰好在山道上救了我们。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今日若不是你来,我和小虎便交代在这里了。多谢救命之恩。”林觉拱手道谢道。 “你真当我是可以预知你今日有难么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我来杭州倒是确实来暗中保护你的。事实上我已经跟着你两个多月了。一直隐在暗处,没有现身见你罢了。” 高慕青的话让林觉惊愕不已,她居然已经暗中保护自己两个多月了,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你是说,你知道我有危险所以特地来保护我” 高慕青嗔了林觉一眼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么你在我山寨杀的可是海东青之子啊,他们岂肯干休。我本来是不打算出来的,但是放心不下。而且年后又得了消息,海东青决意对你动手,我岂能坐视不管于是将山寨之事交于二寨主他们打理,便来到了杭州。” 林觉点头道:“那你怎么不现身出来见我” 高慕青白了他一眼道:“我这身份,能现身出来么再者我若现身于明处,反而受海东青的人监视,不利于暗中保护你。故而我便一直藏于暗处。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也太不小心了,居然大摇大摆的在这些荒郊野外之地行走,难道你不知自己的危险” 林觉皱眉道:“我心里也有些防备,但这数月来没什么异常之处,我便放松警惕了。总以为在杭州府地面上,海东青不敢为所欲为。” 高慕青冷笑道:“他们不敢他们什么事不敢我不妨告诉你,加上今日这一拨人,我已经替你打发了三拨了。前两拨都是在暗中处置了,你并不知情罢了。” 林觉惊的瞪大眼睛,身上隐隐冒汗,原来今日这一拨人竟然已经是第三拨了。也就是说没有高慕青在暗处的照应,自己怕是已经死了三回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八章 殃及池鱼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既有后怕,又感激不已。同时也刷新了自己对于海匪们胆量的认识。看起来海东青是对自己势在必得,一的人手派过来,这是必要将自己抓去为他的儿子报仇了。 “第一拨人是四人,二月十九,你半夜从那个什么戏园子回家的时候,他们在半路的小巷里意图伏击你,被我统统杀了,绑了石头沉到河里去了。第二波是六个人,是三月十三,你去书院后山那里呆坐的时候,他们从山坡摸上去要动手,被我在山林里直接击杀。尸首还在山沟的长草里。再来便是今日了。我估摸着,他们还要来。”高慕青淡淡道。 林觉后背冷汗嗖嗖直冒。若不是高慕青暗中保护,自己怕是早已经落入匪徒之手。自己还以为一切毫无动静,平安无事。却原来自己的安逸却是高慕青在背后维护的结果。正是应了那句,你以为岁月静好,却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这两个月来,高慕青恐怕也吃了不少苦头,每天为了自己担心,看她脸上满是疲倦和风尘之色,便可见一斑。 林觉在车内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林觉再谢慕青救命之恩,不是救了我一次,而是救了我三条命,这等恩德,叫我如何报答” 高慕青微笑轻啐道:“要什么报答此事本因山寨之事而起,我岂能坐视不理再说……再说……罢了,总而言之,我是一定要管的。” 林觉缓缓坐下,沉吟道:“照此说来,这件事怕是没有了局了。海东青连续派了三拨人来杀我,我想这一次之后恐怕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解决了怕是还有再下一次。” 高慕青轻叹一声道:“你明白就好。我爹爹曾说过,这个海东青是个睚眦必报,凶狠之极。据说当年他为了杀掉仇家,曾经连续蹲守了对方三个月。他那仇家家大业大,保镖众多,他一直没机会下手。但终于被他找到了机会,那是他的仇家唯一的一次疏忽,八月中秋之夜,他的仇家赏月时多喝了几杯,内急时便在园子里的茅厕如厕。那是他唯一一次用自家园子里的茅厕,也是他最后一次用。海东青便守在茅厕旁三个月,等的便是这一刻。” 林觉惊愕无言,连续堵在茅厕旁三个月,这海东青该有多大的毅力和决心。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人能成功的潜质之一,或许海东青能有今日的地位,也是因为这种咬住便不松口的脾气。 “看起来,我的小命怕是已经不长久了,海东青吃定我了。”林觉苦笑道。 高慕青轻声道:“我会保护你的,你要害怕。此事因为我山寨而起,我自然不会让他得手。” 林觉苦笑道:“可是你又能保护得了我几时救了我三次,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难道你永远都能救得了我再说了,若是来的人比你武功还高,人数又多,那岂非连你也搭进去了” 高慕青沉默片刻道:“救一万次也要救,我会尽力而为。当真不是敌手,那也没法子。从我们杀了仇彪的那天起,便已经惹祸上身了,现在这些事,当时便埋下种子了,此刻不过是生根发芽罢了。你现在后悔却也无用了。” 林觉缓缓摇头,低声道:“我不是后悔,龟山岛上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后悔。若让我重新抉择一次,我还是会帮你铲除仇彪,还是要杀了他。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这么被动挨打,这件事必须要彻底解决,我可不想成天躲躲藏藏在恐惧之中度日。”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如何解决呢他的儿子死在我们手里,这杀子之仇岂可化解” 林觉苦笑道:“岂止是杀子之仇实际上我们破坏了他整个的大计划。你忘了么,他本来是打算以龟山岛吸引周围兵马,然后要反攻杭州城和南方城池造反的啊。我们不但杀了他的儿子,而且坏了他的大事。这可比杀子之仇严重百倍呢。” 高慕青恍然点头,咂嘴道:“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这么一来,事情岂非更加的棘手了。” “所以要彻底解决此事颇不容易,我现在也没什么主意,这件事怕是需得好好的想一想。”林觉轻声道。 车厢内陷入沉默,骡车哒哒很快便到了西湖旁的大道,这也是林觉为了谨慎起见所以改从涌金门进城。盛春时节西湖上灯光点点,歌声飞扬。各色挂着彩灯的红船在西湖中飘荡游弋,岸边大道上风灯明亮,行人如织。 车窗外灯火一盏盏的流逝,车内的光线也忽明忽暗。林觉侧头看着高慕青。只见高慕青的侧脸在窗外的灯火之中忽而清晰忽而隐没,美丽的面庞如大理石雕塑一般的精致。高慕青似乎感觉到林觉在看着自己,转过脸来时和林觉目光对视,目光交汇片刻,两人都忽然都觉得有些尴尬,赶忙同时转脸过去,不敢再看向对方。 高慕青落脚之处在涌金门内的一家客栈之中,但林觉岂肯让她再住在客栈之中。且不说她匪首的身份住在城中诸多不便,便是从私交上来说,二人对对方各有恩惠,实际上比之朋友的关系近的多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亲密的,林觉更是不能让她再住在外边的客栈里了。 高慕青推脱了几句,说什么住在客栈里安心,便于暗中保护云云,林觉坚决的予以否定。高慕青见林觉有些着急发怒了,便也不再坚持。于是林虎驾着骡车从客栈门前绕道而过,高慕青去取了行李结算了住店钱跟着林觉一起进了林家。 绿舞见林觉带了一位陌生的漂亮大姑娘回家,很是有些诧异。林觉只说是一个外地的朋友来杭州玩耍,所以让她住在自己家里。绿舞当然不信,跑去问林虎。林虎得了林觉的封口令,对今日发生之事闭口不谈,只说是公子的熟人。绿舞咬牙切齿的威逼,扬言从今日起不给林虎做好吃的,不帮他缝衣服洗衣服云云。林虎哀嚎不已但就是不松口,最后绿舞只得悻悻而去。 身边多了个大姑娘,自然是不太方便的,林家人眼杂口碎也不太好蒙骗过去。于是林觉跟高慕青商议了,让她换了男装,改了叫高达的名字,就说是自己书院的同窗好友,最近要跟自己切磋诗文所以自己邀请他住进家里。这样便是同来同往,也不会惹人侧目了。 经历山道上的截杀之后,林觉格外的小心谨慎起来。但他终究还是要去书院读书,这一早一晚必须要出城,还要经由人烟稀少的山道上下山,这便是隐患所在。好在现在有高慕青保护,虽不是长久之计,但出入之计心中也算是安稳了些。 林觉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此事,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报官处置,但这一条最先想到,却也最先被林觉否决。杭州城的治安一向严厉,在这种情形下海匪依旧出入自如,这恐怕已经非官府所能遏制。林觉认为,杭州城中的海匪必不少,不过是隐没于百万百姓之中罢了。而且,谁又敢说海匪没有渗透到官府之中报官之后或许消息走漏,还给海匪提了醒。另外高慕青的身份也不能随便暴露。杀了那么多人命的事情也会纠葛出来,反而会弄得不可开交。 林觉也想过要去向梁王府求救,毕竟梁王府的职责是于杭州镇压海匪。但是林觉也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梁王府可能根本就不会搭理自己。龟山岛之事结束之后,就连海东青要造反的事情都被压了下来,可见梁王府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林觉虽对梁王府这么做的原因有些不太完全明白,但关乎海匪猖獗的事情似乎梁王府都尽量压制。就算自己去求了他们,他们也未必肯帮忙。 可是,这样的事情,除了去请求官府和梁王府,林觉自己又无力解决,似乎除了严加防范之外,竟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或许直到某一天自己被海东青给杀了,这事儿怕是才有个了解。 林觉百般的加强了戒备,出入时更加的小心谨慎。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里没出事,别处却出事了。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林觉正在甲字二堂中跟着一群学子在薛蛮子的监督下哇啦哇啦读书的时候,却看见了林虎在廊下长窗外探头探脑的身影。 林觉觉得甚为诧异,林虎平日是不进来的,他和其他学子的书童们都呆在外边的庭院里吹牛闲聊,除非公子召唤,否则他不会进来。高慕青来到身边之后,林虎更是多了一份差事便是在林觉读书的时候伺候高慕青。带着她在万松山各处景点寺庙闲逛。今日本是说好了要带着高慕青去西峰云林古寺去游玩的,林觉还以为他们早就动身了,不了林虎却出现在廊下,故而觉得诧异。 林觉忙起身要去廊下问问,薛蛮子捧着一本书正在诵读,见林觉往外走,立刻怒喝道:“林觉,你作什么” 林觉忙行礼道:“家童有事找我。” 薛蛮子冷声道:“最近你心不在焉,也不知在搞什么秋闱将至,你难道不知” 林觉连连点头道:“先生放心,我定好好的读书迎接秋闱科举。家童前来必是有急事,先生通融。” 薛蛮子皱眉瞪了他片刻,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将来丢了我的脸不妨,丢了方山长的脸可是大事。你可是他唯一的学生。看来我要去和敦孺兄聊一聊你的事了。” 林觉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来到廊下后,林虎满面焦急的迎了上来,还没等林觉发问,他便急促的叫道:“叔,了不得了。绿舞姐姐出事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九章 如何善了 林觉的心咯噔一下往下便沉,忙问缘由。林虎这才快速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今天清晨,绿舞和平常一样去集市买些菜肉日常用度等物。就在她回家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停在小巷口的一辆马车上突然窜出来几个人,将她捂嘴捂鼻扯进了马车里。 那些人威胁绿舞不要出声,否则便杀了她。绿舞吓得要命,哪里还敢反抗马车一路飞驰往城外走,绿舞知道事情不对。若是被这些人绑出了城,那便难逃一劫了。于是在马车经过清波门桥的时候,绿舞趁车上的人不备,一头撞开车门跳了出去。整个人从高高的桥上摔落河中。幸而当时桥下并无船舶经过,下边的水也比较深,绿舞直接摔入了河水里,没有受致命的伤。否则要是摔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或是摔在河道碎石上,小命怕是都要没了。 饶是如此,绿舞身上多处受伤,人也吓得不轻。路过的船只将她救起,那辆马车却不见了踪迹。 绿舞被送回林家之后,林宅的仆役便立刻送信上山来告诉林虎。林虎和高慕青正打算出发去云林寺,得到了这个消息,所以立刻赶来禀报。 林觉听了林虎的禀报之后心急火燎,撒腿便往外跑,绿舞是自己的心头肉,她出了事林觉岂能有半点的耽搁 密切注意着林觉和书童在廊下说话的薛蛮子冲出来,冲着林觉背影大喝道:“林觉,你这是又要去哪里不像话,怎可擅自离开” 林觉哪有功夫搭理他,一边跑一边道:“家里出了些事,回头再跟先生谢罪。” 薛蛮子看着他的背影跺脚骂道:“了不得,这是反了天了。我得去找方敦孺去告状,这行为岂能纵容气死我了。” 林觉和高慕青等人立刻下山赶回家中,林家宅中早已闹翻了天。林伯庸也得了消息,虽然只是家中的一个仆役,但毕竟是家里出了事,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此刻正在前庭叫几名知情人问话。见林觉匆匆进门,林伯庸忙招手问道:“林觉,到底怎么回事你房中那丫鬟是怎么回事跟人结了仇了么” 林觉哪里有心情跟他啰嗦,皱眉拱手道:“家主,侄儿也是刚刚得知此事,正要去瞧瞧。结仇倒是不至于,她一个小丫鬟能跟什么人有仇” 林伯庸低声道:“是不是龟山岛的事情惹来了仇家哎,我就知道这事没个了局。都弄到家里来了。今日是这个小丫鬟,明日岂非是咱们这些人么林觉,这事儿你得好好的弄清楚,可不能让家里人心惶惶的。” 林觉心中厌恶之极,林伯庸倒也不傻,他应该是嗅到了些味道。但他此刻说的话却是林觉绝不愿意听的,他不在乎这小丫鬟的死活,先想到的是自己和几位公子的安危。 “家主,事儿暂时不知缘故,还是不要乱猜测的好,侄儿这便去问清楚,回头再来禀报。”林觉不愿多跟他啰嗦,举步径直离去。 林伯庸皱眉看着林觉离去的背影,转头对身后躬身而立的黄长青吩咐道:“长青,去告诉老大老二他们,即日起晚间不得出门。白天出门需多带小厮随从。铺子里码头上也加派人手,一切小心在意。” 林觉冲进了自己的小院,院子里站着几名和绿舞要好的外房丫鬟,正窃窃私语着什么。见林觉进来,几名丫鬟忙垂头行礼。 “绿舞呢他怎样”林觉劈头问道。 “在房里呢。”一名丫鬟抬手指着道。 林觉一阵风般的冲进屋子里,直奔西厢房内。绿舞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旁边一名要好的丫鬟在旁伺候着,见了林觉忙起身避让。 “绿舞,你怎样了”林觉扑到床头。 绿舞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听到林觉的声音后立刻睁开眼来,见到林觉关切的目光,满腹的惊恐和委屈再也憋不住,坐起身来一把抱住林觉的脖子便大哭起来。 跟在林觉身后的林虎和高慕青赶忙退出房来,几名丫鬟也赶忙退了出来。林虎其实早就知道绿舞和公子之间的事情,他偷偷看见过公子亲吻绿舞姐姐的情形。高慕青自从住进林觉小院之后也明白这个小丫鬟是林觉的心头肉。今日更是见识了这个小丫鬟在林觉心里的重要性,得到消息之后林觉那种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此刻见两人抱在一起,更是知道关系不简单。 不过高慕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绿舞很可爱,而且人家是一直在林觉身边的人,自己也没理由不快。再说了,绿舞的身份只是个婢女而已。 林觉轻拍绿舞后背低声安慰一番,然后不顾男女之嫌,快速的检查了绿舞的身体。虽然和公子之间已经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但绿舞还是羞红了脸。但看到公子着急的样子,绿舞心里甜丝丝的,小丫头心里甚至认为这次遇险值了。 绿舞身上多是些淤青之伤,皆为皮外刮擦碰撞之伤,其实并不严重,但看起来却是怵目惊心。胸侧一片乌青,胳膊和腿上红肿淤青了数处,本来白皙粉嫩的脸蛋上也有了个一寸多长的伤口,红红的甚是扎眼。伤口都已经上了药,看起来并无大碍。问了绿舞有无特别疼痛之处,绿舞均摇头表示没有,林觉这才放下心来。绿舞说话有些浑浑噩噩,看起来还是惊吓多于伤势,绿舞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安抚一番后,林觉问起了具体的情形。包括那些人的长相,或者说过什么话,有没有提及袭击绿舞的缘由等等。惊魂甫定的绿舞在林觉回来后情绪也慢慢的安定下来。倚在林觉的怀里慢慢的回忆起车上的情形来。 那些人的样子固然是不认识的,当时被抓进车里的时候,只闻到他们身上强烈的臭味。那些人还带有刀子,长刀就架在脖子上,绿舞当时差点吓昏过去。哪里还敢看那些人的长相。 但绿舞记起了他们说的话。当时有人对绿舞说,要她不要乱喊乱叫,便不会丢了性命。老老实实的,或许能放了她。还有人说,若是你家公子真的疼惜你,你便不会死。除非你家公子根本不在乎你,那你便只能死了。等等这些话说的不明不白,慌张之中的绿舞也根本没细听。即便是此刻回忆起来,她也是不明其意,说的颠三倒四。 “他们身上很臭,就像就像市集里卖海鲜的臭味,很臭很臭。”绿舞特别加了一句。其实不用她加上这一句,林觉也基本从她的话语中证实了心中的怀疑。这帮人就是海东青的手下,他们很显然不是冲着绿舞来的,而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劫持绿舞的动机其实也不难得知,便是以绿舞为人质胁迫拿获自己。或者干脆就是杀了绿舞,恐吓威胁自己。他们定是明白,在数次截杀自己未果之后,自己又极为小心戒备的情况下,需要改变策略。他们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机会,便只能从绿舞身上动手了。 林觉心中升起了极大的愤怒和团团疑窦。 安慰了绿舞一番后,林觉皱着眉头出了房来到廊下。高慕青正坐在廊下伸手无意识的轻抚着一盆盛开的月季花的花瓣。林觉轻轻在她身旁坐下,叹了口气。 “绿舞没事吧。”高慕青眼睛看着前方一棵出墙的红杏枝,轻声问道。 “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是他们做的”高慕青道。 “目前看来,十之是。他们想以绿舞胁迫我。或者是杀了绿舞恐吓我。”林觉咬牙狠狠的捏碎了手中的一个土坷垃。 “果然,还是来了。没朝你下手,却对你身边人下手了。这群混蛋。”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冷声道:“何止是混蛋,是一群没胆子的东西,对着一个丫鬟下手,何其卑劣。” “海东青行事但求目的,可不管手段如何。再说,没准这是有效的办法呢,对付你的小丫鬟自然比对付你更容易呢。但对你造成的伤害是却是巨大的。”高慕青话语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林觉恍若未觉,皱眉不语。 “如果这次绿舞真的被他们掳走了,并以她要挟你去交换,你会愿意么”高慕青轻声问道。 “我会的,绿舞和我相依为命,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可以说,她的命便是我的命,我决不能容她受到伤害。”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哦了一声,缓缓点头。林觉继续道:“但我疑惑的是,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绿舞绿舞只是我的一个小丫鬟啊,海匪凭什么认为一个小丫鬟对我这么重要林家这么多人,按理说家主和几位公子乃至后宅中的很多人都比绿舞重要的多,为何他们会断定抓了绿舞会对我有用” 高慕青也皱起了眉头,林觉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一个小丫鬟的命并不值钱,拿了其他人胁迫林觉现实的多,可偏偏他们就准确的知道绿舞在林觉心目中比其他人重要。 “你怎么看”林觉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你平日对绿舞太好,人所尽知之故。” “就算我对绿舞好,绿舞和我亲如一家人,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但怎么传也传不到海匪耳朵里去啊他们是如何知道的不错,我是为了绿舞跟我同父异母的兄长都翻了脸,可这些事只有林家大宅之中的少数人知晓,海匪如何得知” “你的意思是”高慕青吃惊的看着林觉。 林觉摇摇头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胡乱猜想罢了。这件事让我很愤怒,也许我是想多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零章 上位者的威严 ,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林觉口中如此,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升起了巨大的怀疑。绿舞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性只有林家人知道,自己为了她可以将林全弄得妻离子散被家主赶出杭州,经过那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自己为了绿舞可以不顾一切。而海匪如此准确的从绿舞身上下手,这很可能是林家有人泄露了情报,指导了海匪的行动。再加上从龟山岛回来之后产生的关于寿礼船情报的疑惑,种种迹象表明,林家极有可能有人通匪。林觉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测,但却又不能解释这种疑惑。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早说过,他们还会再来的。我也告诉过你,要提醒身边人注意安全。”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叹道:“我也早就提醒了绿舞啊,她现在基本上都不怎么出门了。而且这是大白天啊,她和几名丫鬟结伴上街去买菜,谁能想到海匪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杭州城中也敢动手这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了” 高慕青皱眉道:“海东青都敢造反,这些其实也不算什么。亡命之徒,岂能以常理度之。现在你要考虑的事该怎么办。有其一便有其二,这事儿怕是没完没了。” 林觉闭目沉默了片刻,睁眼看着高慕青道:“慕青,你说的对。树欲静而风不止,海东青是绝不打算放过我了。这一切只是开始。不但是我,现在连我身边的人都成为了目标,这件事看来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一味对策忍让并不能带来安宁,我不想死在他手里,也不想身边人被他所害。既然他们要我不安宁,要我死,我便要他们彻底完蛋。” 高慕青秀眉微挑,惊讶道:“你……想好了应对之策了么” 林觉缓缓点头道:“这段时间我确实想了许多,心里也有了个计划。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否能成功,但我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一搏。” 高慕青道:“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么” 林觉轻声道:“当然要告诉你,事实上这个计划中的关键之处需要你帮忙。可是我又不好开口,因为此事太过冒险,很可能将你也牵扯其中。所以,我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高慕青瞪着一双明眸看着林觉静静道:“林觉,我早跟你说了,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若以为我也能置身事外,你便大错特错了。海东青也不会放过我的,仇彪之死我也有份的,对付完了你,便轮到我了。所以这是你我共同的事情,帮你便是帮我,所以你无需顾忌什么。” …… 一场暮春的雨水洒落下来,持续了一天一夜天才放晴。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每年五月开始,梅子成熟的季节,连续的阴雨天总是以这样一场春雨拉开序幕。所以,在这样的放晴的天气只是短短一瞬。很多人开始赶紧享受这春阳的照耀,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将很难再有春日温煦阳光的抚慰。等太阳再次制霸天空时,那时已经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炎炎夏日了。 梁王郭冰便是在此刻享受五月春阳中的一个。此刻他坐在后园一棵树荫浓密繁茂的大树下,眯着眼享受着枝叶缝隙之中点点洒落的阳光,嗅着春雨之后院子里泥土和花木的新鲜气息,听着蜜蜂的嗡嗡声,心中甚是宁静安详。 脚步轻响,垂门假山之后,胖胖的王府管家提着长袍一角快步疾走而来,来到郭冰身前躬身行礼。 “启禀王爷,有人求见。” “不见!”郭冰眼都没睁,微微摆手道。 “……是那位林公子。他说有要事求见。”胖管家道。 “林觉他来干什么本王不是请了他好几次,都推说学业繁忙不给面子么现在来见本王作甚”郭冰睁眼皱眉道。 “是是,小的这便去打发他走。” 管家转身欲行,身后传来郭冰的声音。 “带他进来见。命人上座上茶。” 不久后,林觉的身影出现在了垂门口。郭冰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喝着茶看着远处一从开的火热的杜鹃花。 “草民林觉,见过王爷千岁!”林觉快步来到郭冰面前跪拜行礼。 “咦这不是林觉公子么什么风儿将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林公子居然来见本王了,真是本王的荣幸啊。”郭冰呵呵笑道。 “……王爷,何必如此折煞在下在下可受不起。”林觉咂嘴道。 “嘿,你还有受不起的么鼻子翘的跟象一般。本王请了你那么多次,都请不来你。你怕沾上本王么本王便这么让你讨厌么”郭冰冷声道。 “不不不,王爷言重了。实在是书院管束的紧,根本没法脱身。你知道,我那恩师方敦孺是个极为严肃的人,还有个薛谦薛先生,那也是极为一丝不苟之人。他们不许,我实在是没办法。师者为尊,师长如父,我怎能违背他们的话还请王爷原谅则个。” 林觉毫不犹豫的将黑锅扣给了方敦孺和薛谦,因为他知道,这两位郭冰也是拿他们没办法。人家不贪慕权势富贵,名气又响亮,王府也拿他们没招。 “罢了罢了。本王本是因为……那一件事情想找你来嘉许奖赏的。唔……上元夜在南山的那件事情……你办的不错。没想到那个狗东西居然如此狗胆包天,还好有你在场,格杀了他们。否则薇儿恐遭不测,那可是本王终身之憾了。本王叫你来是要嘉许你,你怕是以为本王要问你的罪了吧。”郭冰眯着眼笑道。 “没有没有,那件事郡主想必也是跟王爷禀明了的。在下并非因为那件事而担心。不过毕竟是一件大事,草民心里说不怕那是撒谎。这数月来,确实有些忐忑。毕竟,在下手底下杀了人,而且……还是名满天下的重要人物,着实是有些心里发虚。”林觉皱眉道。 郭冰点点头,林觉的表现很正常。杀了人没有心里不虚的,林觉自然也不例外。 “呵呵呵,不用发虚,你就放心吧。得知此事后,本王已经命人去善后了。那间木屋里的两具焦炭都已经掩埋了。还有那两名车夫在山谷里的尸首也已经掩埋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结伴离开杭州去云游天下的消息也早就放出去了。他们不见踪迹,那是他们正在游历名山大川呢。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不见踪迹也没什么。高山险峻,大河流急。失足掉落山崖摔死,被河水冲走,或是遇到了野兽毒虫死在大山里,那都是有可能的。名山大川锦绣美景虽然令人向往,但也是有危险的。”郭冰呵呵笑道。 林觉正色道:“原来如此,我说最近见不到他们在杭州露面呢,原来是去云游天下赏玩美景去了。怪倒是不见消息,也有可能遇到仙人,被度上仙界当神仙去了,也未可知啊。” 郭冰鼓着眼珠子看着林觉,忽然身子抖动爆发出一阵爆豆般的大笑。林觉也咧嘴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绝非善类。不过你到还是做了几件帮了本王的事情。寿礼的事情你不要赏赐,本王邀你入府为宾,你也推辞不愿。这次救了薇儿,本王要奖赏你,你却又避而不见。你告诉本王,你心里怎么想的”郭冰笑道。 林觉拱手欲言,郭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坐下说话。” 林觉道谢坐在郭冰身侧,笑道:“王爷,非是草民不识抬举,而是两件事其实草民都有责任,所以不敢受赏。说是草民帮王爷,其实是草民自己在帮自己罢了,岂敢再要王爷的赏赐” 郭冰冷哼道:“你这话倒也不假,本王可不欠你什么。薇儿的事情若不是司马青衫拿了伪造的你的邀约信来请的话,她未必肯去。薇儿也是见你为王府做了些事情不好驳你的面子。但说起来,确实跟你有关。” “是是是,王爷说的都是实情,害的小郡主受到惊吓,差点被那狗贼给害了,我也心中不安。好在事情都摆平了,当真侥幸之极。”林觉沉声道。 “嗯,这些事不用提了,都过去了。你自己嘴巴严实点,便没什么事情。除非你自己活的不开心,那也由得你。那么,你今日前来,却又是我为何啊是不是改变主意,同意入我王府为幕宾了” “王爷,今日草民前来,确实是有件事要请王爷帮忙。但也不是入幕之事。” 郭冰斜眼看着林觉道:“你这么个神通广大之人,还要本王帮忙么” 林觉怔怔看着郭冰,忽然起身跪倒在地行礼道:“草民恳求王爷救我一救,在下遇到大麻烦了,此事王爷若不施以援手,草民恐有性命之忧。” 郭冰一愣,坐直身子诧异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严重竟有杀身之祸你是又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起来说话。” 林觉道谢起身,沉声道:“王爷,这件事其实是龟山岛夺回寿礼之事的后遗症。王爷还记得我跟您说的那事么便是在龟山岛上我杀了那个二寨主仇彪的事情。他的身份王爷也知道的。” 郭冰皱眉道:“你是说海东青的二儿子江金贵化名仇彪的那个人” “正是,当日他便是被我亲手所杀。现在消息传出去了,海东青知道了是我所为,而且也查到了我的身份。从年后到现在,他已经派了数拨人手前来截杀我。还好我运气不错,躲过了他数拨截杀。但他奈我不得,现在将爪子伸到了我林家人身上。前几日我房里的丫鬟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他们劫持。幸而我那丫鬟机警,半路上跳出马车坠入清波桥下河水之中,他们才没有得逞。王爷,现在我林家上下人心惶惶个个自危,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王爷可要帮帮我们啊,不然我林家上下性命不保了。” “什么”郭冰吸了口凉气,沉声道:“竟有这等事” “王爷,在下岂敢胡言乱语千真万确之事。松山书院东坡的树林里还有十余具海匪的尸首,那是他们截杀我的时候,恰逢我身边有个武艺精湛的朋友,帮我料理了他们。否则从那天之后,我便已经死了。王爷可派人去查看便知真假。”林觉沉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一章 草民的威胁 ,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求订阅!收藏!郭冰怔怔发愣,同时心里也很是愤怒。他不怀疑林觉所言之事,因为林觉绝不敢在这样的事情上撒谎。他愤怒的是海匪简直胆大包天,居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已经无视自己这个坐镇杭州的王爷了。 林觉继续道:“王爷,海东青这是决意要置我于死地了。他恼恨我杀了他的儿子,更恨我坏了他的大事,所以必欲除我而后快。海东青行事不达目的不罢休,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下一次恐怕也不远了。草民现在是朝不保夕,也许明天,王爷便听到我的死讯了。这件事我想来想去,报官是不成的,只能来求王爷。” 郭冰紧锁着眉头,但他一时间也没什么办法。若是朝廷所辖范围内的事情,他固然多少可以帮上忙。但是海东青是浙东匪帮头子啊,那是法外之人,自己这个王爷说话对海东青可是没什么用的。海东青盯上了林觉,自己可也没有能让海东青住手的本事。但这事儿毕竟是因为寿礼之事而起,自己却也不能不管。 “林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想要本王如何帮你要不这样,本王让沈昙派几个卫士贴身保护你们,或许海东青便会知难而退了。除此之外,本王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林觉皱眉道:“王爷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啊。王爷派人保护我自然可保我一时平安,但海东青出了名的咬人不松口,不达目的不罢休,王爷保护得了一时,能保护我一世么再说他们现在的目标也不仅是我一人,而是我林家所有人。王爷要派多少人才能保护得了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王爷肯出大量人手保护我林家众人,然则我林觉和林家人这一辈子都要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藏一辈子不成” 郭冰咂嘴皱眉,这事儿确实棘手。保护林觉一人倒也罢了,不过五六个人手罢了。保护林家上下百十来口,那可不成,那得要多少人才成。王府卫士可不是用来保护林家的。 “那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本王能帮你什么”郭冰沉吟道。 “王爷,在下仔细的想了此事,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一了百了长治久安之计。与其被动的防备他们,还不如主动出击铲除了他们,岂非从此天下太平么”林觉轻声道。 “铲除他们你在说笑吧。海东青号称坐拥五万悍匪,盘踞浙东十几座海岛之上,朝廷大军都对他无可奈何,凭你说铲除便能铲除了说话前也不好好想想。”郭冰愕然笑道。 林觉轻声道:“所以我才来见王爷啊求王爷帮忙啊。” “我能帮什么忙剿灭海东青我就算将府中所有的卫士都派去,连我的大船也给了你,你能去挑了海东青的匪巢么莫要说笑了,你是有些本事,成了件大事,但你知道你所成之事有多么侥幸么” 林觉皱眉沉吟不语。郭冰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了,于是语重心长的道:“林觉,本王很想帮你,可是这件事真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此事恐要从长计议才是。” 林觉道:“王爷,且不说此事是龟山岛之事的后遗症,就拿事情本身而言,海匪如此嚣张,王爷也不能不管吧。据我所知,王爷可是奉了先皇旨意前来镇守剿匪的。这王府也是剿匪之需而设立于杭州的。现在海匪如此横行,王爷难道听之任之” “这是什么话本王当然不能听之任之,但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啊。凭你说的什么去出动出击剿灭海匪,那可不是动动嘴巴便可。这件事牵一发动全身,也不是本王一人所能决定的。”郭冰皱眉道。 林觉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王爷是不打算帮忙了。反正我死了也就死了,我林家不过是普通商贾之家,我们的命不值钱。我懂王爷意思了,我不求王爷了,我去找别人去。” 林觉拱拱手转身便走,郭冰皱眉道:“你去哪里本王都没办法,谁能有办法” 林觉冷笑道:“王爷不帮我,难道我还不能去找别人帮忙么知府严正肃大人跟我师有交情,当不会坐视不管。我去找他想办法去。或许他能帮我。” 郭冰一惊,冷声喝道:“林觉,你要找严正肃帮忙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该如何对他说” 林觉冷笑道:“还能如何如实禀报便是。” 郭冰的脸色瞬间如寒霜降临,阴沉难看之极。 “林觉,你要如实禀报你要将龟山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仇彪的身份,海东青的意图全部告诉严正肃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王。”郭冰声音冷的像是结了一层冰。 “王爷,在下并非故意要冒犯你,但如今我林家上下性命受到威胁,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我不得不想尽办法保证自己和林家上下人等的性命。所以我不得不为之,请王爷谅解。”林觉静静的道。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却犯了本王的忌讳么你这么一个聪明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郭冰冷声喝道。 “我知道,可是我顾不了。我知道这么做王爷不会饶了我,但眼下火烧眉毛,我只能顾当下了。王爷不管,我只能找能管的人,若解决不了此事,也不用王爷办我了,我便要死在海东青的手里。我是聪明人,但我却想当一个聪明的死人。所以,王爷,对不住了。”林觉沉声说道。 “放肆!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本王教你今日出不了我王府半步。本王立刻便能要了你的命。”郭冰厉声斥道。 林觉抬头看着郭冰那双愤怒的眼睛,轻声道:“王爷杀我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但在下也不妨告诉王爷。今日我来王府,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我今日回不去,便有人将一封信送到知府严正肃的衙门里。那封信里会记载着所有的经过,我相信严正肃不可能坐视不管。王爷要杀要剐,林觉悉听尊便。但杀了我,也并不能替王爷保守住秘密。” “混账!你是在威胁本王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跟本王如此说话你要反了天不成混账王八蛋!”郭冰彻底爆发了,伸手抓着桌上的茶盅茶壶点心碗碟朝着林觉劈头盖脸的砸过来,末了还伸手将桌子掀翻,将椅子一脚踹飞。 隐藏在周围护卫的王府卫士们忙从周围现身,领头的是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着十几名卫士匆匆跑来。 “王爷。有何吩咐要不要拿人”何超叫道。 “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郭冰怒骂道。 何超愣在原地,挠头不解。众卫士也是面面相觑。郭冰怒骂道:“还不滚” 何超忙挥手示意,一干人等立刻隐没于花木之中。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身上隐隐作痛,刚才郭冰一顿乱砸,林觉站着没动,只是护住了头脸。茶盅碗碟之类的砸在身上,却也是疼得刺骨。但林觉知道,梁王怕是要气疯了,自己如此胆大包天的当面顶撞甚是威胁他,别说是丢东西砸人,便是拿刀砍过来也不稀奇。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贱民一个,居然敢威胁本王。本王……本王饶不了你。”郭冰气喘吁吁的骂着,颓然坐在一张没有被踢翻的椅子上喘气,脸上气的煞白。 …… 林觉的威胁正打到了他的软肋之处,寿礼之事过后,海东青意图造反的消息被郭冰严密的封锁了起来。除了宁海军的两名指挥使以及王爷父子和参与龟山岛之事的林觉等八人之外,无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杭州府衙甚至两浙路转运使衙门的官员都统统被瞒得严严实实。因为这个消息一旦为严正肃等人知道,他们必会上奏朝廷,这对于郭冰而言将是个极为不利的局面。 梁王郭冰之所以能离开京城留在杭州,这绝非朝廷祖制使然。相反,藩王离京驻守外地是本朝绝无仅有之事。本朝的祖制是,藩王成年虽封王爵或领官职,但人必须留在京城,官职分封皆为遥领或虚职,是不准离京驻守京外的。宰相吕中天之所以在朝廷上下吹风说梁王应该回京,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然而,梁王之所以能留在杭州,那也是有特殊的原因的。二十多年前,杭州翁山县这一带便是海匪猖獗之地。终于有一年,杭州发生百年不遇的大旱,本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的杭州城遭遇了一次大饥荒。一部分走投无路的饥民便落草当了海匪,海匪迅速坐大,开始在浙东一带横行无忌,滋扰不休。 两浙路乃大周朝钱粮核心之地,朝廷怎会允许这里出了乱子。恰在此时,在京城和吕中天争斗,且因为立太子之事焦头烂额的郭冰决定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他主动向父皇请缨,请求前来剿灭海匪,恢复两浙路的安宁。 先皇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居然同意了郭冰的请求,于是乎年轻的郭冰挂着剿匪大都督的名号赶到了杭州。集结了数千率地驻军开始对四处蔓延的海匪进行了全力的围剿。那时候的郭冰并非今日这般大腹便便的样子,年轻时候的梁王爷可是骑射弓马,刀枪剑戟无一不精的。在英明的二皇子郭冰的率领下,官兵们士气如虹,和已经流窜占据了好几座县城的海匪大战数场,并且很快便将毫无组织性的海匪击溃,将他们赶到了海里,平息了两浙路的这场匪患。 这正是郭冰年轻时候最为得意最引以为傲的功绩。他的书房之中至今还摆着那些鲜亮的盔甲,擦得雪亮的兵器,便是他对曾经那段叱咤风云的时光的一种缅怀。即便现在大腹便便的肥胖的身躯早已穿不起盔甲,养尊处优的身体已经舞不动刀剑,但郭冰依旧每日雷打不动的命人擦拭这些东西,让自己和别人都能时时刻刻记得那段辉煌的岁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二章 软肋 谢:漂流一鱼兄弟的打赏,谢moshaocong、剑舞三千尺两位兄弟的票。 海匪被赶下海之后,郭冰曾经试图率水军前往围剿,打算一举剿灭。然而,在海上和在陆地上不可同日而语。并且局限于当时的水军船只和战力的限制,盘踞在海岛上的海匪给了官兵数次重创,让郭冰铩羽而归。为了不让功劳被失败所冲淡,郭冰不敢再下海围剿,这让郭冰的心里很是恼怒。 然而,郭冰手下一名幕僚却告诉郭冰,不必在意没能彻底剿灭海匪。所谓高鸟尽良弓藏,若匪患绝迹,那么王爷这把良弓也将束之高阁了。那幕僚是了解王爷的心思的,他还告诉郭冰,只有留着海中的土匪,他才能名正言顺的要求留在杭州,名义便是镇压海匪,以防海匪卷土重来。 这一番话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郭冰深以为然。自己本就不想回京城受约束,而剿匪这点功劳却也并不能让自己在朝廷中横着走。事实上,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战功罢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借此机会留在杭州,远离京城,在这里安稳的当自己的王爷。 于是乎,在郭冰的授意下,两浙路众官员联袂上奏朝廷,对梁王爷的剿匪的功绩大加吹嘘,说什么梁王大旗所至,海匪莫不闻风丧胆什么梁王坐镇之处,海匪莫敢言战,只知避让。今限于大海阻隔,海匪仓皇逃入海岛盘踞,但为了浙东安宁,请求朝廷让梁王坐镇杭州,海匪绝不敢再踏内陆半步之类的话。起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让朝廷下旨,让梁王也留在杭州。 先皇考虑再三,或许真的相信了梁王对海匪的威慑力,居然真的答应了这件事。于是下旨夺了梁王剿匪大都督的职位,去了他的兵权,只允许他有匪患起时可复职领兵剿匪。允许他在杭州建府邸,坐镇镇压海匪,以保浙东富庶之地朝廷钱粮之仓的安定。 近二十年来,海匪们仿佛真的是惧怕郭冰一般,他们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是打劫商船,偶尔滋扰沿海的百姓,这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什么大事。这些自然也就成了郭冰坐镇杭州的功绩。 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其实对于梁王坐镇杭州的争议一直不断,也有人不断的指出藩王在外的弊端。但先皇是个极有威严之人,他既下了旨意,岂会轻易更改。而且杭州的匪患也一直处于小打小闹的阶段,这也堵了这些人的嘴巴。故而郭冰才得以一直安稳的呆在杭州。 然而,现在情形早已大变,先皇故去,皇兄郭冲已经登基三年了,在诸多事情上的作法已经有所改变。先皇定下的规矩也在慢慢的被打破。这三年吕中天等人已经开始不断的吹风,圣上之所以没有下旨召梁王回京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登基未久,根基未稳。而在登基三年后的现在,圣上已经完全可以无视先皇当年的旨意,且不会被人诟病了。 几个月前,郭冰在京城期间,皇兄无意间问及的匪患之事,在当时便给郭冰敲响了警钟。这让郭冰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预感到皇兄很可能已经被吕中天等人说服,动了召自己回京的心思。这件事本来就已经成了郭冰的心头块垒,而现在林觉居然要将海东青意图造反的事情公开,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有两点,一则是知情不报的欺君之罪,这是最要命的。但其实郭冰也是迫于无奈,因为整件事是个连锁反应。当寿礼被劫之事决意隐瞒朝廷之后,接下来海匪欲反攻内陆的事情也必须隐瞒,这两件事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海东青的造反意图若不隐瞒,便可直接倒推出寿礼被劫之事,所以隐瞒了第一件之后便只能继续隐瞒。 撒了一个谎之后,后面便必须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这是一个道理。 二则,海东青意图反攻内陆,则恰恰说明梁王府镇守不力。即便没有欺君这件事,圣上得知此事后也必会怪罪在梁王身上。那也是所谓梁王镇守杭州,海匪不敢擅动的这种神话的彻底破灭,也正给了圣上推翻先皇旨意的理由。更不要说,吕中天等人会抓住这个机会大肆的攻击自己了。 二十年来,郭冰在杭州勉力经营,两浙路几乎所有重要的衙门的重要位置都有郭冰的人。虽然他们明面上都是朝廷的官,但郭冰心里清楚,他们都是自己的人。而这一切,正是郭冰的根基,郭冰的命。 如果自己被召回京城,那么这二十年的心血将土崩瓦解。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一般,自己将无任何的安全感。在京城那个地方,即便自己拥有王爷这个高贵的身份,但其实也根本不是朝中那些人的对手。一个无实权的王爷其实也就跟个废人一般无异,你说的话有人听,那才是个王爷。你的话甚至都出不了王府,那还有何奔头更别说,处于天子脚下,随时有可能会祸事及身,有时候你连躲都躲不掉。 当然,郭冰心中还有一个更加隐藏在深处的,属于自己的秘密。那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心中黑暗的角落在燃烧,虽然很微弱,但它从未熄灭过。同样是先皇之子,同样太后的嫡子,自己跟皇兄之间的差距其实便只是一个长幼的关系罢了。而因为这一点,那个人便可以高高在上拥有一切,而自己却只能小心翼翼的保全自己,这恐怕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情了。 当年大周朝太宗从高祖手中继承大统,高祖是太宗的兄长。兄终弟及虽非本朝规制,但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是有这么一种可能。而正是这种可能,让郭冰心中的那团火焰一直燃烧着,一直没有熄灭。留在杭州,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而回到京城,这一切都将湮灭,那团火也将彻底熄灭。 正因如上种种,当郭冰听到林觉居然要揭穿真相的时候,他是真的起了杀心。如果不是林觉留了一手,说他已经留下了一封信,一旦自己出事,那封信便会被送到严正肃的手上。正是这一手后手,才让郭冰压制住当场宰杀林觉之心。严正肃,这是两浙路中唯一一个不受控制的棋子。三年前,此人调任杭州知府的时候,郭冰便怀疑是刚刚登基的皇兄故意为之。这个人跟皇兄渊源颇深,而且是个性格刚硬之人,他的存在让两浙路多了一些变数。梁王府的行事也变得谨慎小心了许多。 郭冰甚至怀疑,寿礼被劫之事其实皇兄已经知道了,虽然皇兄一个字都没透露。严正肃不过是表面上保守着秘密罢了。或许严正肃其实是以退为进,为了完成某种使命,为了搜罗自己更多的秘密。正是基于对严正肃的不受控以及身份的特殊,才让郭冰对他有所忌惮。而林觉显然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但也正因如此,郭冰对林觉多了一层憎恶之心。 林觉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坐着椅子上气的面色煞白喘息不止的郭冰。他明白郭冰此事的心情,来之前他已经细细的想了很久,并且专程去请教了方敦孺这里边的关系,在方敦孺的点拨下,林觉明白了郭冰要隐瞒此事的真实原因。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林觉才决定要以此来要挟梁王。 下这个决定是艰难的,自己一介草民,居然拿这种事去胁迫梁王,这几乎是一种作死的行为。林觉知道,即便自己不被当场击杀,也会在事后被梁王嫉恨。或许某一日自己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也毫不稀奇。 然而林觉别无选择,他只能铤而走险,因为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海东青的危险迫在眉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自己要想彻底的解决这个问题,便只能求助于梁王。只有逼得梁王帮自己,自己苦思冥想制定出的计划才能够往前推进,才有可能铲除海东青解除切实的威胁。或许这么做会带来很多的后遗症,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林觉也顾不得考虑的太长远了。 林觉缓缓的走到郭冰面前,轻声开口道:“王爷……请您息怒!” 郭冰看也不看林觉一眼,口中兀自骂道:“混账王八蛋,你敢威胁本王你吃了豹子胆了。” “王爷,在下自知死罪,但我实在无路可走了。我不能坐着等死,也不能看着身边人被海东青杀死,所以我只能来求你。你不管,我只能去求别人。” “你的命值几个钱你林家上下的命又值几个钱”郭冰怒骂道。 林觉眉头紧皱,虽知道自己这些人的性命在王爷心目中贱如蝼蚁,但王爷这么当面说出来,还是让林觉心中激愤不已。这个时代,贵人的命是命,百姓的命根本不算命,在王爷心里,这些应该都是天经地义的吧。 “王爷,蝼蚁尚且偷生,请原谅我还不想死。况且,我并非是要王爷为难,实际上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策,要献计于王爷。可是王爷根本都不愿听我说下去,便一口回绝了。激愤之下,在下才说出了那些话来。”林觉强压心中的愤怒,尽量以平和的口气轻声道。 “计策你又有了计策”梁王皱眉抬起头来诧异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三章 新的计划 自从龟山岛之事后,没有人再把林觉提出的计划当做耳旁风,即便是此时震怒之下的梁王郭冰。一个能将貌似是去送死的计划完美完成的人,绝对配得上这份尊重。 “是的,在下有了个计策,或可剿灭海匪。王爷想听么”林觉沉声道。 “不妨说来听听。”郭冰忙道。 林觉笑了,郭冰虽然高高在上,但此刻却像个不得不低头的小学生。在某种程度上,林觉感觉到了一种快意。即便你是高贵的王爷,有些事你也不得不低头,因为你被人抓住了把柄,所以这世上才有了那么多身不由己,才有了那么多不得不为之事。 “王爷,我的计划便是,不必禀报朝廷调集兵马,以宁海军一军之力出海剿灭海匪,一了百了解决匪患。”林觉道。 “什么这便是你的计划八千水军对三四万海匪这是去剿匪还是送死若宁海军当真有这个实力,本王之前又为何要拒绝你你是那本王开心是么荒谬!断然不可!”郭冰怒斥道。他万没想到,搞到最后林觉居然还是要拿宁海军一军之力去送死,他心中更增添了被愚弄的愤怒。 “王爷稍安勿躁,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若是有更多的兵马自然最好,但调集别处兵马要经朝廷许可,我想这是王爷不愿看到的,那么只能靠这八千水军之力了。但这八千水军可不是去送死,而是要一举剿灭海匪。如果能成功,王爷,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我想从此以后,王爷在朝中便可挺直腰杆,谁见了王爷都要敬畏三分了。” “哼,天上的月亮虽美。你能摘得到么你倒来给本王画个大饼,本王会受你引诱八千兵马对三四万海匪,而且是在大海之上作战,你真当海匪是乌合之众闻风便逃海匪战力之强你根本不知道,先皇在位时,曾经命本王集结数万水军讨伐过一次,结果却是,我朝廷水军一败涂地。你又懂的什么也敢妄言以八千水军剿匪。” 林觉笑道:“王爷说的是锦绣十三年的那场战事是么听说朝廷水军两万,海匪当时只有一万多人。当时满以为可以一举剿灭对手,然而却在大海上被海匪打的大败,六千多人葬身大海,最后不得不撤兵。由此,也让海匪名声大振,导致了现在坐大的局面是么” 郭冰冷笑不答,但脑海中依旧回忆起当年的那场海上大战。自己本以为可以一举剿灭海匪大部,毕其功于一役。然而现实残酷的让人无法想象。至今想起来,脑海中还浮现着那些在海面上哀嚎的水军的声音和画面,还记得起无数船只沉没于海上的惨状。 “王爷,恕我直言,当初那场战事是战术上的失误,从而才导致了那个结局。海匪是什么人终日穿梭于波涛之中,驾船海战的能力无人能比。朝廷水军大多在内陆湖泊河流之中训练作战,湖泊和河流和大海上的情形能比么那场战事败就败在选择的战场是大海之上。海匪的小船穿梭如鱼,更有水性极佳的海匪潜入水底凿沉大船,海面上的作战力机动力以及作战手段上都不如他们,要是能胜,那才奇怪呢。”林觉沉声道。 郭冰愣了片刻,忽然觉得林觉的话很有道理。林觉就像是当时在场一般,说的一点都没错。海匪当时正是利用小船的灵活机动,在海面上交叉穿梭分割队形。更有大批水鬼潜入大船船底凿穿船只,导致大批战船进水沉没。水军们虽然也会水性,然而在大海上却根本无用。战事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最后若不是撤退及时,后果恐怕还要更惨。 “你的意思是要怎么打才是正确的战术”郭冰情不自禁的问道。 “以我之强,攻敌之弱。简单的来说,便是把我们的水军当成步兵来打,跟他们在岛上打,而非将战场放在大海上。以朝廷兵马的武器盔甲的配置,比之海匪不知好了多少。海匪虽然人数众多,但他们是否人人有盔甲兵刃除了手中一把武器,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即便是兵刃,他们也不会全都有,有的人不过是一柄鱼叉,一柄梭镖,甚至是一根木棒罢了。王爷想一想,如果装备精良的官兵在陆地上跟海匪正面交战,还会出现如那次海面上作战的情形么不说以一当十,以一敌二应该不是问题吧” “哎呀!对啊。他娘的!”梁王激动之下拍着大腿爆了粗口。 不过片刻之后,郭冰又皱起了眉头咂嘴道:“在岛上作战固然如你所言,海匪绝非我官兵的对手。但是如何能登岛呢当初我们也是试图攻岛的,只不过海匪得到消息倾巢出动,我们不得不在海面上与之交战。加之当时我们也自大了些,以为咱们兵马多,大海上作战也不妨,所以才吃了大亏。另外,莫忘了他们可是号称五万海匪,就算是吹牛,恐怕也有最少三万海匪。八千兵马就算登上海岛,对方四五倍于我的兵马,那恐怕也是难以应付的。这些事你考虑了么” 林觉道:“王爷问的好,这些正是此次计划的关键之处。我既提出这个想法,便要有解决之道才成。首先,为了表明我对这个计策的信心,我会去往匪巢,作为内应。若不成功,我便也死在岛上,以表决心。” “你去匪巢之中为内应”郭冰愣愣的看着林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林觉啊林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了。龟山岛的成功已经是你走大运了,你这一次还以为上天会眷顾你么再说了,你去岛上能有什么用你是能以一敌万还是如何你若有这般本事,也不用怕海东青派人来杀你了。哈哈哈。” 林觉正色道:“王爷,我不是说笑。里应外合其实也无需要有以一敌万的本事。只需要能配合大军登岛便算成功了。而且,我也不会孤身前往,我会些人手前去。” 郭冰更是大笑道:“你昏了头了。你说的倒是轻松,莫忘了,那可是茫茫大海之上,你以为还能像上次那样摸到海岛之上” “我不是偷偷摸摸,这一次我光明正大的去。”林觉道。 “疯了,你彻底疯了。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告诉海东青,你林觉林大公子来岛上了要海东青给你跪地磕头迎接你林大公子大驾光临哎!当真是异想天开,我都后悔听了你这么多废话。林觉,你走吧,本王也不杀你,你爱怎样便怎样,爱去告密便去告密,本王不过多费唇舌向圣上解释一番罢了。你真当本王忌惮此事被朝廷知晓么本王可有的是理由。海东青意图造反之事本就没有实据,查无实据,岂能大肆宣扬那样岂非让浙东之地人心惶惶造成不必要的动荡这个理由你觉得怎样”郭冰冷笑道。 林觉轻声道:“王爷,我没疯。我自然知道海东青恨我入骨,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为他儿子报仇,为我破坏他的造反计划泄愤。王爷想怎么跟朝廷搪塞的理由,林觉一点也不感兴趣。在下和王爷是在正正经经的讨论剿匪计划,不是在信口胡言。” “还不是胡言乱语那你告诉本王,你如何光明正大的去往匪巢”郭冰冷笑道。 林觉静静道:“我去自首,他难道不欢迎么” “什么”郭冰嘴巴张的能塞下一根猪尿泡,面容呆滞的像个二傻子。 “王爷,海东青欲除我而后快,我便如他所愿,送上门去。但我可不是去送死。王爷当知,海东青想联合天下绿林山寨一起起事,特别是龟山岛山寨,更是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和实力的强劲而备受他关注。他派了自己的儿子去龟山岛,也正是因为攫取龟山岛山寨对他们非常的重要。如果这个时候,龟山岛的大寨主愿意归顺海东青,配合他的大事,海东青会怎样”林觉轻声说道。 郭冰从惊愕之中恢复了过来,皱眉道:“本王没明白你的意思。龟山岛山寨若愿和海东青联合,那自然是海东青梦寐以求之事。只是这件事又怎么可能发生龟山岛上现在的匪首不是那个高元奎的女儿么那个仇彪杀了高元奎,那女匪首又联合你杀了仇彪,双方已经积怨颇深,成为死敌,又怎么可能忽然联合在一处再说了,他们若联合在一起,对我们岂非更加的不利跟你所言的攻打海匪的计划有什么干系” 林觉微笑道:“王爷听我说。首先,仇彪杀了高元奎,高元奎之女设局诛杀了仇彪,但其实基本上已经算是两清了。若说仇怨,那自然是有的。我相信海东青必然会找机会报复龟山岛的。但如果龟山岛肯归顺海匪,以王爷的眼光来看,海东青是愿意摒弃前嫌还是拒绝龟山岛的归顺继续为敌呢” “这个”郭冰捻须不语了。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龟山岛山寨若是归顺海匪,对于海东青而言那是一件于大局极为有利的好事。不仅实力增长一大截,更会利用龟山岛扼守运河要道的地利为海匪反攻内陆创造极为有利的局面。如果海东青因为私人恩怨而拒绝这样的大好事,那只能说明海东青格局太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那么此人其实也不足为虑,海匪也成不了大气候了。 郭冰虽然没回答,但他的心里其实有着很明确的答案。若是这样的事发生在他郭冰身上,他会毫不犹豫的摒弃前嫌,选择前事一笔勾销,接纳龟山岛的好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四章 天时 “王爷,事情明摆着,欲成大事者,不会死抓着私人恩怨不放。海东青其志不他也绝不会因小失大。所以,若龟山岛山寨要归顺的话,他当会求之不得。如果龟山岛的大寨主再表示一些诚意,将杀了仇彪的真凶奉上作为见面礼的话,那么他们中间最后一丝芥蒂也都将烟消云散。”林觉轻轻说道。 “你是说拿你当做见面礼送给海东青”郭冰又是一惊,他有些明白林觉之前所说的正大光明的上岛是什么意思了。 “正是,王爷,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已经同意协助我们剿灭海匪。这一次,她会假作归顺海匪,将我擒拿送上海匪巢穴之中,并且同海匪谈判归顺条件。她会带上百余名人手上岛。当我官兵进攻之时,便可里应外合夺取一处码头接引官兵上岛,或者在海匪巢穴之中杀人放火作乱,为官兵创造登岛的条件。王爷觉得如何” 郭冰眼露兴奋之色,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忽然站定皱眉道:“你这个办法虽然可行,但本王有几处不解。其一,你上岛之后岂非立刻便性命不保,海东青会立刻杀了你,那对你有何好处其二,本王知道龟山岛的匪首跟你熟识,你们曾经联手杀了仇彪。但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反水若她将我们的计划泄露给海东青,海东青岂非可以将计就计伏击我们,那岂非是没顶之灾其三,凭你所言的里应外合之计,怕还是很难奏效。百余人在数万人的海匪老巢之中能起到什么作用怕是根本动弹不得。” 林觉沉声道:“王爷英明。容在下详禀。我知道上岛之后海东青见了我怕是便要下手,但这一点王爷不用担心。我已有应对之策,届时见机行事便可。倘若当真我被杀了,若是能助王爷平了海匪之患,那我也死得其所了。起码,我虽死了,我林家上下得以保全,到时候王爷多多照顾我林家人,也就罢了。” 郭冰斜眼看着林觉,心中对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很是不信。刚才为了保命都敢威胁自己,此刻却又成了杀身成仁的圣人一般,骗鬼呢。不过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他林觉有办法也好,没办法也罢,这是他自己的计策,真要是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至于王爷所担心的龟山岛大寨主能否靠的住的问题,我可以拿性命担保。事实上龟山岛的大寨主就在我家里,正是她暗中保护了我数次,才让我有命从海东青的手下手里逃脱。我和她其实已经成了好朋友了,这次的计划她之所以愿意冒险,其实也是有条件的。” “条件哈哈,我说呢,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有条件便好,没条件才奇怪呢。”郭冰点头道。 “龟山岛众人其实早已不想当土匪,被朝廷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了。但是他们担心朝廷不肯放过他们,所以这一次想通过此事和朝廷达成一个协议,那便是招抚龟山岛山寨,赦免山寨全体人员,让他们入籍为民留在原地耕种渔猎都可。他们将再不会去滋扰四方,不会同朝廷作对。我想这件事对朝廷对他们都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而王爷完全有能力帮他们做到这一点。如果王爷能够答应的话,这一次不但可解决海匪之患,还能让龟山岛山寨从此消失,这可是一举两得双份的功劳啊。”林觉沉声道。 郭冰恍然,原来龟山岛山寨是想要招安,而且要朝廷赦免所有山寨匪徒之罪,且允许他们原地入籍。这个条件确实很苛刻,但其实也并不难达成。毕竟他们是朝廷心头之患,除了这块毒瘤,也是朝廷最希望看到的。与之相比,那些条件完全可以答应。 “原来如此,若她果真有这个心思,本王可以做主,答应了他们便是。可是林觉,你胆子不小啊,跟匪首交上朋友了,还窝藏她在家里,你知道窝藏土匪该当何罪么” 林觉皱眉道:“王爷,说这个有意思么她是土匪,可是土匪比官兵对我更好。她可以赶来暗中保护我的性命,除了她之外,谁管我死活” 郭冰尴尬一笑道:“哈哈,本王也就是说说罢了,其实本王对绿林中人也没什么偏见。他们当中也有义字当头真情真意之人。我王府之中便有些卫士出身绿林。本王并不是真的要怪罪你。” 林觉点头道:“多谢王爷。王爷刚才所说的第三个问题,在下现在给予王爷解答。其实所谓里应外合,并非一定需要搅的对方巢穴不宁。百余人确实人手太少,或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起码有一点,身子匪巢之中,可以摸清楚对方的兵力配置防御工事以及码头的方位和防御情况,这些可都是极为有利的情报。这些东西往往比杀人放火更为有利。” 郭冰点头道:“说的倒也有道理,若能摸清岛上的地形工事兵马和码头方位这些情报,固然对作战极为有利。军中有传信的鸽子,可以以鸽子为联络送出情报,这一点本王认同。” 林觉点头道:“王爷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自然明白知己知彼的重要性,这件事倒也不提了。至于王爷一直提及的对方兵力多于我方数倍的问题,在下现在跟王爷分析分析。虽然海匪号称五万,但他们的人数应该只有不到四万人。当然,这个数量也已经宁海军的四五倍了,若当真以八千对三四万人,胜算还是微乎其微的。但是王爷不要忘了,海匪的老巢是桃花岛,周边尚有十余座岛屿皆为其所控制。这些岛屿拱卫着桃花岛匪巢,上面也必是驻扎了兵马的。我虽不知具体数目,但十余座周围的岛屿上怎也会有上万海匪驻扎才可以吧。一座岛屿上没个千儿八百恐怕是难以控制住的。” 郭冰拍了下巴掌道:“正是,你不说本王都忘了这茬了。当年本王率军剿匪时,他们便是从桃花岛西北方向的几座岛屿出动拦截我水军的。那些岛屿有几座也自不当年便有数千海匪聚集,如今的话,起码有一半海匪驻扎于周边岛屿之上了。” 林觉点头道:“这就是了。其实对他们而言,外围是最重要的,桃花岛上能留一半海匪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若能登岛的话,宁海军面对的可不是全部海匪,而是最多不到两万海匪。这笔账可不能算错了。” 郭冰微微点头。但忽然又叫道:“不对,一旦打起来,海匪们岂会不增援况且,你说来说去,却没告诉本王如何才能在岛上作战而不被海匪缠在大海上这才是更为关键之处呢。” 林觉呵呵笑了。“王爷,前面的所说的这些您都认可么若是认可的话,在下便可以跟王爷说说这个关键的问题了。” 郭冰皱眉道:“姑且算你之前所言本王都能接受,你快说这关键的一步。” 林觉微微一笑,指了指天空上的浮云道:“如何能不被海匪纠缠在大海上作战,这件事,只能靠老天了。” “什么放肆!混账王八蛋,又消遣本王来着”郭冰大怒,伸手抓起唯一一张还健在的椅子来,便要朝着林觉砸过去。他真的快要被林觉给气疯了,这个王八蛋实在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王爷别砸,我说的不是听天由命,而是要靠天时啊。”林觉赶在椅子及身之前及时的喊出了这句话。 郭冰椅子举到半空中,停在那里翻着白眼道:“此言何意” 林觉道:“王爷先坐下,容我慢慢解释。您这举着椅子不累么” 郭冰冷哼一声,将椅子重重的放在地上,手腕有些隐隐作痛,方才发力过猛,可能扭了肌肉了。他揉着手腕怒道:“快说,莫卖关子。” 林觉忙点头道:“王爷,问个问题。海匪的船只是大是小” “那还用说他们哪来的大船他们都是架小舟穿梭于海上,小舟上千艘,大船不过数艘。这可都是宁海军得来的情报。”郭冰没好气的道。 “那么再请问,我宁海军水军的战船是大是小” “那还用问宁海军水军如今配备战船二百三十七艘,皆为两桅大木船,高三丈二,宽五丈六,长二十二丈。每船可载兵士二百余,架设床弩三台,射索两架”郭冰如数家珍的道。 林觉挑起大指赞道:“王爷果然心系剿匪之事,对于宁海军水军装备了如指掌。那么再请问,海匪的小船和咱们水军的大船那个更能抵挡风浪” 郭冰张口骂道:“你是在消遣本王么这还用问混账东西。” 林觉正色道:“请王爷回答我。” 郭冰起身想砸椅子,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啐了一口道:“船越大越能抵挡风浪,这是三岁孩儿都知道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林觉一拍巴掌道:“好。也就是说,我水军大船相较于海匪小船优势之一便是抵挡风浪的能力强出太多。那么咱们设想一下,如果官兵出击的时间是海面上风大浪急之时,海匪的小船还能纵横自如,在海面上和我们作战么” “” “假设他们连出海都不能,是不是只能龟缩于海岛之上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战船长驱直入抵达岛旁发动攻岛作战是不是只能放弃以大海为战场只能在岛上和我们作战是不是甚至连相互间的救援都做不到” 林觉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其实无一需要回答,因为答案都摆在那里。郭冰张着嘴巴愣愣的看着林觉,林觉说的这些从本质上来说只有四个字扬长避短。对方最厉害的便是无数小舟穿插大船阵型,再以蛙人潜水凿沉大船的手段,辅之以挠钩钩索登船攻击。这一切都基于他们能在海上作战而已。若是他们连海面上都不能呆,那这一切手段也就都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五章 疯子还是天才 “可是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呢你说的大风浪这那里去找这样的时候”郭冰咽了口吐沫哑声道。 林觉再次指了指天空道:“所以,我刚才说要天时相助,便是这个道理。” “你难道能像诸葛亮一样借风”郭冰道。 林觉笑道:“我哪里有那个本事,不过咱们两浙路最不缺的便是风了。王爷在杭州住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每年六月上旬开始,一直到中秋时节,咱们杭州要经历数次飓风的袭击么咱们何不利用飓风袭来之际,发动攻击” “飓飓风”郭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今日他已经经历了数次的情绪起伏,而现在却是他最为震惊的时候。这个林觉怕是真疯了,他居然要在飓风起时要宁海军发动剿匪作战,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飓风来时,天崩地裂,海面上波浪如层楼一般,风大雨急,浪涛冲天,你居然想在飓风来时发动攻击你死了不打紧,连累水军八千兵马跟你一起完蛋么呸!”郭冰怒骂道。 林觉皱眉道:“王爷,你说的是飓风风眼正式来袭之时的情形。王爷难道没注意到么事实上每次飓风来袭之前,总有三五日时间虽风雨交加,但却并不会造成毁灭性的结果。而随着飓风风眼临近,才会风雨越大,直至树倒屋塌,犹如神鬼之力。但在此之前,却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破坏。我们何不利用飓风来袭之前的这数日时间呢这个时间段,海面上的风浪自然不但水军大船当可抵挡,可是海匪的小船却根本不能出海,这不正是我们所需的有利条件么” “这个”郭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知道这个林觉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居然打着这样的主意。怕是任何人也不会想到在飓风来临是发动攻击的,这简直太让人惊愕了。 一方面他觉得林觉简直是个疯子,利用飓风中心来临前数日风浪不大的间隙发动攻击实在是太疯狂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个天才的计划。因为确实如林觉所言,每年飓风来临之前,确实会有一段风雨交加的时间,而这段时间水军的大船确实可以在海上行动,这已经是被证明了的。 “太冒险了,太冒险了。老天爷的事情,万一出了差错,岂非要全军覆没”郭冰嗓子眼干巴巴,想伸手去拿茶盅喝茶,却发现茶壶茶盅都被自己砸了。 “王爷,这才是真正的偷袭。利用飓风的掩护,发动一次真正的偷袭,才能一举建功。风险自然是有的,但风险和收益是共存的。王爷不要以为我只是为了保命才提出这种冒险的计划,王爷只从这个计划本身去考虑,考虑其可行性以及风险和收益的对比,再做出判断为好。不是在下给王爷画个大饼,此次若能剿灭海匪,且同时解决龟山岛山寨的匪患,对于王爷而言,那将是何等的荣耀。不仅是王爷,整个两浙路都将是朝廷瞩目之处,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数百万百姓也将大大受益。两浙路的商贾百姓们将会衷心称颂王爷的英明神武,好处自然不必在下多言了。” 林觉的每一句话都撩拨到郭冰的心坎上。确实如林觉所言,若能成功,那对自己的处境将有极大的改观。不仅不会再有被指谪攻讦之忧,更可以获得天下百姓的赞颂,特别是两浙路沿海之地饱受海匪摧残的百姓们的人心。而这一切正是自己最渴望的。 “本王不知说什么才好。就你这个计划而言,虽然足够疯狂足够冒险,但不如虎穴焉得虎子,有时候冒险也是必要的。可是,这件事大到本王一个人不能做出决定。毕竟这件事要调集宁海军全部兵马战船,并且有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知府衙门和宁海军两位指挥使必须要同意才成。即便本王答应了你,没有他们的同意,本王也还是难肩此责。”郭冰咂嘴沉吟道。 林觉点头道:“王爷所言甚是,此事当然需要各衙门都同意才能进行,毕竟就算调集宁海军一军之力,也无法瞒过严知府他们。况且这件事还需要知府衙门的大力协助,否则是无法成功的。但如果王爷同意的话,在下愿意和王爷一起去说服严知府和其他人。” 郭冰沉吟着看着林觉不语。林觉忙道:“王爷放心,一定不会牵扯出旧账来,只是以计划本身而论。王爷是奉先皇旨意在此镇压海匪的,王爷有权提出剿匪的建议。严知府定会问及王爷忽然要剿匪的原因,那其实也好办的很。在下的建议是,王爷让城中商贾联名上书,历数海匪猖獗之证据,王爷便说海匪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了,并非是此时想剿匪,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的地步,严知府想必也无话可说。” 郭冰狠狠的瞪着林觉,心想:这小子什么都想好了,连自己的说辞都替自己想好了,可见他今日前来是料定自己会同意的。心中既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却也不得不佩服林觉的精细。 “若是严正肃问我们为何不禀报朝廷,让朝廷下旨调集兵马剿匪,那该如何回答”郭冰冷声道。 “这个便更好应付了,因为根本不需要劳师动众,宁海军一军之力便已足够,何必要朝廷劳民伤财调集兵马再说了,此次出海剿匪,只能用水军兵马。兵马再多,不能在海上作战也是枉然。我想严知府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吧。只要宋指挥使和王指挥使二人附和王爷之言,严知府当不会在军事上多说什么,那便是对他们能力的怀疑了。只要严知府同意了,一切便都好办了。” 郭冰无话可说,林觉什么都替自己想好了,自己还能说什么此事虽然风险巨大,但成功后的收益也自是巨大。况且,自己若不同意的话,林觉这小子没准真的会破罐子破摔捅出去那些事情来,他固然是贱命一条,可接下来自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几番权衡之下,郭冰终于下了决心。 “好,林觉,既然如此,本王便答应你。但我这里也需要跟昆儿他们商议商议,你回去后更要对计划细节加以完善,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严正肃那里,我们一起去说服便是。至于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这倒不必担心。总之,既然下定决心要做,那便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丢的不仅仅是你林觉的脑袋,还有宁海军全体将士,乃至本王和两浙路杭州府各大官员的脑袋。切记这一点,你现在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人。” “王爷放心,在下殚精竭虑也要完善好这个计划,必确保成功。”林觉恭敬拱手道。 “好,你去吧,本王累了,要好好的休息休息。哎!没有一件事能让本王安生的,本王想安生过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郭冰叹息着摆摆手,身子缩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林觉再躬身一礼,缓缓后退数步,转身快速离去。 出了后园,林觉长长的松了口气。今日之事能够说动梁王同意,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此次的这个计划其实是个比上次龟山岛之行更为疯狂的计划。而上一次梁王之所以同意,一来是迫于当时的形势,急于夺回寿礼。更重要的其实还是那个计划即便失败也不会造成什么巨大的损失,无非是自己和另外几人死在匪巢之中罢了。 然而这一次的计划则不同,这一次如果失败了,可不仅是死点人的事情。如宁海军被海匪歼灭,带来的后果将是浙东之地无兵可守,很可能会引发海匪反攻内陆的巨大灾难。在如此巨大的风险之下,想要说服梁王同意这个计划,当然是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觉当然不会认为,当真是自己的那些威胁之言让梁王最终屈服。那只是让郭冰能够好好听自己说话的一个小小的辅助手段罢了。如果自己不那么光棍无赖,郭冰根本不会有兴趣听自己说出这个计划来。 事实上林觉从不认为胁迫是个好办法,要说服一个人,靠的不是这种手段,而是要以晓之以理晓之以利。唯有对对方有利,且计划具有很大的可行性,才会让对方真正的愿意合作。 林觉庆幸于来之前做的诸多功课,为了此次说服梁王郭冰,林觉专门去请教了方敦孺一些事情。方敦孺虽然有些诧异林觉忽然会对朝中的那些事情感兴趣,但想一想林觉的志向便是入仕为官,或许是想提前熟悉官场之道,所以便也跟他说了一切。 林觉重点询问了郭冰的一些事情,从方敦孺的言谈之中以及事后自己的分析中,林觉悟到了一些什么。他感到王爷此事似乎正陷于一种不太有利的境地,他一定想摆脱这种境地。而这正是最终的心理突破口。而这次剿匪行动如果成功,对于梁王而言那将是扭转局面的契机。果然,今日这一切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王爷最终能同意这个疯狂的计划,说到底还是那深层次的原因起了决定作用,而非是自己威胁的那些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六章 惊情 求收藏,订阅!在一名王府管事的引领下,林觉出了后园往王府前院行去。穿行于回廊假山之间,林觉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王府院落。那里花木繁盛之处便是小郡主的住所。已经有很多天没见到小郡主了,林觉甚是有些思念她。自从王爷父子回来之后,两人之间见面的机会极少,近十余天时间小郡主连一封信也没有了,这让林觉很是有些担心。 林觉很想去瞧瞧她到底如何了,但他却只能告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这种时候,自己不能节外生枝。况且,自己和郭采薇之间的鸿沟巨大,如果是小郡主主动选择的不再联系,自己也应该尊重她的决定才是。虽然这么一想,心里其实挺不痛快的。 林觉垂着头心思复杂的走着,忽然间,林觉听到走在前方的王府管事的说话声。 “小人见过郡主。” 林觉身子剧震,抬眼看去,只见二进垂门口,一袭湖绿长裙的郭采薇正站在一架金银花婆娑的藤叶之下,手中攥着一柄小小的团扇。阳光斜射,少女身材婀娜亭亭玉立美的让人窒息。 “李管事,这是去哪里呀”郭采薇没有看林觉,只曼声对那管事问话,话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之音。 “哦。小人送林公子出府去。林公子是来见王爷的。”管事忙道。 郭采薇装作漫不经心的抬眼朝林觉看过来,只这一眼,林觉便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些胡思乱想是多么的愚蠢。那眼神中满是情意,满是思念和爱慕。 “哦,李管事,你忙你的吧,我送林公子出府去便是。”郭采薇曼声道。 “这怎么能成怎能让郡主送客”李管事忙道。 “怎么不成反正我也没事。再说了,我正好有些诗文上的问题想请教林公子。林公子是我杭州城的大才子呢,李管家你不知道么”郭采薇笑道。 “这个怕是不妥吧。”李管事尚在犹豫。 “李管事,本郡主的话对你没用是么” “这个小人不敢,小人岂敢不听郡主的吩咐。” “那就是了。你是怕闲得慌是么这样吧,你替我出去跑一趟,我想吃临湖轩的粽子,你出去买几颗来让我尝尝。这是银子,剩下的就赏给你了,给你家中儿女扯几件衣裳吧。”小郡主纤纤玉指捏着一锭银子在阳光下举着。 “啊呀,这可怎么好岂敢要郡主赏”李管事忙道。 小郡主手一松,银子落下,李管事眼疾手快伸手快速接住。 “去吧,我等着吃粽子呢。”小郡主笑道。 “是是,小人这便去。”李管事连声应了,回头看了林觉一眼,转身快步而去。 林觉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直到李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垂门之外,小郡主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这才拱手行礼道:“林觉见过郡主。” 郭采薇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觉衣袖拉着他往旁边的花木小道走。林觉觉得郭采薇的力气用的很大,情绪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心中甚是狐疑。两人穿过树丛来到二进院落一角的一处小阁之中,进去之后,林觉尚未说话,郭采薇便扑入林觉怀中来,紧紧的搂住了林觉。 “林郎,林郎,你可知我多么想你么”郭采薇喘息着仰头叫道,眼中泪花闪动。 林觉看着她娇美的面容,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也是。” 郭采薇的眼泪流了下来,林觉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身,俯身痛吻那两片濡湿的红唇。良久之后,二人才喘息着分开来。郭采薇面色微红,神情迷乱。 “来,坐下说话。我是打算来瞧瞧你的,可是我又担心横生枝节。薇儿,你还好么”林觉拉着郭采薇坐在阁内的石凳上。 郭采薇忽然神情变了,像是醒悟过来似的,站起身来拉着林觉的衣袖语声焦急的道:“你快走,你快离开这里。你还怎敢来我府中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林觉诧异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郭采薇只道:“别问了,快走。最好离开杭州,走得远远的。” 林觉皱眉握着郭采薇的手,发现她的小手冰凉。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件事被人知道了”林觉沉声问道。 郭采薇面色微微一红,紧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轻轻的点点头道:“我我正想着去派人通知你,那件事哥哥已经知道了。我怕他对你不利。” 林觉惊愕道:“你哥哥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刚才我见了你父王,看起来你父王好像并不知道此事啊。” 郭采薇闭目点头道:“那是我求他不要告诉爹爹的。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他才答应不告诉爹爹。但是他说了,只要在府里看到你一次,便要杀了你。林觉,你真的该走了。不仅是不能来王府,杭州城你也不能呆。我哥哥说话我都不敢完全信他,他表面上答应了我,但暗地里如何,谁也不知道。” 林觉眉头紧锁,沉吟道:“你先告诉我,你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郭采薇泪眼汪汪的看着林觉半晌,这才轻声说起经过来。 时间回溯,自从上元之夜的那件事发生之后,王爷父子归来后小郡主虽然搪塞了过去,但小王爷郭昆却一直有所怀疑。深山老林之中,一男一女守在林中木屋之中次日才归来,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小郡主说林觉守着篝火熬了一夜守护他,这在郭昆看来是有疑问的。 那司马青衫骗小郡主去南山的手法极为简单,不过是伪造了林觉的一封信而已。而自家妹子居然只是因为林觉的一封信便欣然前往,而且没有告知任何人,没有带任何随从,这显然是极不正常的。 郭采薇的行为其实暴露了她对林觉的好感,她是去偷偷的会情郎去了。这种情形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过了一整夜,当真会平安无事这便是郭昆的疑惑。 郭昆当然并不希望妹子和林觉之间真的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想查清楚真相。如果林觉当真做了什么不轨之事,那是对整个梁王府的侮辱。这小子本来就对王府不敬,属于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那种,郭昆岂能容忍王府的名头被他玷污抹黑。自己的妹子是王府郡主,郭昆绝不允许她和林觉掺杂不清。妹子的将来是要嫁给大家族的子弟的,她的婚姻是王府政治目的的一部分,决不能容林觉在其中作梗。 更何况,在郭昆看来,如果林觉对妹子做了什么,那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想通过这种手段上位,是利用妹子的单纯,而这是恰恰是郭昆绝对不能容忍的。 正是出于上述的考虑,郭昆表面上不再提及此事,但暗地里却展开了调查。他从自己和父王去京城之后的那段时间查起,查出了那段时间林觉频繁出入王府和妹妹单独相处的耳鬓厮磨的事情。这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想:林觉在勾引自己的妹妹。 为了查清楚那晚的真相,便要弄清楚一个事实,那便是妹子是否已经不是完璧。郭昆当然没办法亲自去查或者直接询问,于是便从京城请来了宫中的观女相的婆子。这种婆子是后宫之中选秀女和宫女是负责观察女子相貌检查女子身体是否有暗疾,检查是否是完璧之身等等事情的一个专门之人。她们的厉害之处是,不用上手去真正的检查,光是看体态举止五官相貌便可大致判断出女子是否是完璧,是否有暗疾等等。 郭采薇贵为郡主,又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自然不能直接去检查她是否完璧,所以这种专门的人才的观察便是最好的检查手段。 半个月前,观女相的婆子抵达了杭州,郭昆便让管家安排她在郡主的居所院子里浇花除草,以便近距离的观察妹子的举止言行。 那婆子观察了多日,禀报郭昆说,小郡主眉梢散乱,鼻弓微开。另外小郡主走路的姿势,站立的仪态,体态举止等各方面的因素综合起来,结论是:小郡主已非完璧。不仅如此,那婆子还给出了另外的一个让郭昆更为发疯的结论:小郡主曾经身怀有孕过。 郭昆差点便发了疯,他万万没想到,妹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干出了这等丑事,还居然身怀有孕!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件事如此重大,以至于郭昆也不敢完全相信婆子之言。于是他继续展开暗中调查。其后数日,他暗中叫来小郡主身边伺候的两名贴身婢女梅香和秋棠来一一询问,梅香是妹子房里的贴身婢女,伺候小郡主起居饮食的,秋棠也是贴身伺候的婢女,小郡主沐浴都是她在旁伺候的。梅香和秋棠岂敢违背小王爷的话,她们如实的回答了小王爷通过婆子之口询问的那些让人惊诧和害羞的关于小郡主的。具体的细节涉及到郡主的形状和颜色以及大身体私密部位的变化,肤色身形的变化甚至包括小解时发出的声音和颜色,夜晚睡眠的姿势等等方面,可谓是细致到了极致。 而且,梅香提及了自己两个月前曾经替郡主去外边抓了一副药回来,小郡主亲自煎的药,好像喝了几副药。有天晚上,自己看见郡主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埋着什么,好像还哭了。自己问了几句,被小郡主严厉的呵斥了,叫她不要多嘴多舌。后来郡主还病了几日云云。 虽然那药方被郡主要了回去,但梅香还记得几味药的名字,有归尾、红花、丹皮、附子、大黄、桃仁等等这些东西。 至此,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所婢女们提供的细节和婆子事前的判断高度吻合。非完璧之后,女子的的形状和颜色,体态眼神,乃至小解的声音睡眠的姿势都是大大不同的。而那副药方中的几味药正是打胎的药物。 再算算时间,买药的时间正是在上元之夜过后的四十余天,也就是说,如果是上元之夜和林觉在一起的话,四十余天后正是能得知身怀有孕的时间点。不消说,妹子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然后偷偷的打掉了胎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七章 心碎 得知这一切事实之后,小王爷郭昆几乎要疯了。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带人冲进林家,将林觉拉出来剁成肉酱。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在王府头上动土,居然诱奸了自己的妹妹导致怀孕,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若说司马青衫那狗贼是个人面兽心的恶徒的话,那么林觉此举比之司马青衫还要恶劣十倍百倍。他决不能饶了林觉。 当然,要惩办林觉,必须要小郡主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林觉所为,否则林觉一旦狡辩,妹子再包庇否认,便无从下手。当然,若不管不顾暗中宰了林觉倒也无妨,但此举却也有一丝误杀的可能。 于是,两天前的那天晚上,小王爷来到了小郡主的住处,他要跟妹妹摊牌。他要亲口听她承认自己干的那些丑事。他要看她如何解释这一切。 那天晚上的气氛之尴尬可想而知,小郡主对于哥哥的到来很是诧异,当哥哥严厉的问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小郡主差点吓得晕了过去。哥哥什么都知道了,哥哥什么都查清楚了。小郡主试图否认时,身边的贴身婢女梅香和秋棠出来作证了,那个花园里浇花除草的婆子的身份也亮明了,甚至……他们还从花树下挖出了自己亲手埋葬的那一团还没成型的肉。小郡主当时便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屋子里已经只剩下哥哥一人。小郡主无所隐瞒,只能如实告知那晚发生的事情。原本隐瞒的司马青衫给自己下了春药的那一节,林觉为了救自己所以二人在木屋内做了亲密之事的细节也都坦然说出。事已至此,任何抵赖都是没有意义的,小郡主唯一希望的便是,哥哥能网开一面,饶了林觉一命。因为那一晚是自己主动的,林觉其实并无哥哥所言的那种故意引诱自己的意思。 那一晚,高傲的郡主失去了她所有的自尊,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当着他的面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羞辱感也让人无地自容。 郭昆一直紧紧的皱着眉头,虽然这结果并不让他意外,但他查此事绝非是要闹得满城风雨,他只是不想被林觉和妹子欺骗和蒙蔽,另外也绝对不允许林觉染指自己的妹妹。然而,事情的经过却有些出人意料。司马青衫给妹妹下了春药,那八宝春潮露是个什么东西,郭昆自然也是知晓的。整个过程也确实是一场意外,看起来林觉并无预谋。 但是,事实已经造成,林觉玷污了自己的妹妹,甚至还让妹妹怀了孕,侮辱了整个王府,这一切还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哥哥,求你不要去对付林觉,他……他其实也是为了救我。哥哥若要是对他不利,我便死在你面前。”小郡主了解自己的哥哥,他知道哥哥求证之后,下一步便必然要去杀林觉,所以提前放了狠话。 郭昆吓了一跳,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似乎不是杀了林觉便了事的。他可不想逼死妹妹。 “你居然还维护他,如此无情无义之人,你……你怀了他的孩儿,他都不敢出来承认,还让你打了胎儿,你还要维护他么杀了他便无人知道此事,你的名节也得以保全,你明白么”郭昆怒道。 “哥哥,他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我知道不能让这孩子生出来,于是我便让梅香买了药,打了……打了胎儿下来。偷偷埋了起来。”小郡主泪下如雨。 “你是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我根本没告诉他。” “你倒是对他一往情深,居然连这件事都瞒着,生恐他担心。哼!”郭昆怒声道。 小郡主轻声道:“整件事都不怪他,要怪只怪司马青衫那个狗贼。但其实,我至今不悔。哥哥,我喜欢林觉,我是真的喜欢他。” “住口!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你岂能跟他纠缠在一起这件事必须了结。我必须要禀报爹爹了,爹爹还不知道他的宝贝女儿都做了些什么。” “哥哥,不要告诉爹爹,求你了。爹爹若知道,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求哥哥不要告诉他。”小郡主哭倒在地抱住了郭昆的小腿。 郭昆怒道:“你还知道爹爹会伤心么这件事要是被外边人知道了,我王府还有什么脸面爹爹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哥哥,求你了。你不告诉爹爹,也不要去伤害林觉,妹妹什么都答应你。妹妹求你了。哥哥若觉得我丢了你们的脸,我便自尽以谢便是。” 郭昆气的在房中来回踱步,面对如此局面,他也没什么办法。虽然他平日对小郡主言语不善,但那更多是一种兄长的威严。对这个妹子,郭昆还是非常疼爱的。 “妹子,莫说当哥哥的不疼你,出了这等事,哥哥心中犹如刀割一般的难受。虽然林觉并非故意为之,但这件事总是他做下的。况且,当初他若不来撩拨你,你又怎会因为一封信便去赴约所以,此事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我可以不告诉爹爹,也可以不杀他,但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哥哥请说,只要不告诉爹爹,不伤害林公子,妹子……什么都答应你。” “好,第一,你必须彻底切断和林觉之间的关系,再不准和他掺杂不清。从此之后,只要我在王府见到他一次,我便立刻宰了他,绝不饶恕。这一条你同意么” 小郡主面容清苦,沉默半晌,点点头道:“妹子……答应了便是。” 郭昆点头道:“第二条,这件事从此之后不许提及,包括你自己。将来你的婚事必须听从爹爹和我的安排,不得抗拒。无论如何,你还是我梁王府的郡主,你的身上和我一样肩负着重要的职责,绝不容你私自做主。你同意么” 小郡主吁了口气低声道:“妹子知道了。” 郭昆道:“好,最后一条。你立刻写一份绝交信,告诉林觉,不要痴心妄想。告诉他,那件事是个意外,他若敢宣扬出去,他林家上下便要全部掉脑袋。” 小郡主叫道:“绝交信我可以写,威胁他的话我却不写,我何必要这么绝情” 郭昆冷声道:“不绝情你们便要死灰复燃,哥哥是过来人,还能不明白么你不写,便是心有期待,那便绝对不成。你不写,我便杀了他。” 小郡主狠狠的盯着郭昆半晌,怒道:“若非命中注定,我绝不肯当你的妹妹。你以为林觉是死乞白赖的要赖着我王府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郭昆冷笑道:“我管他是什么人。骏马无需知道蝼蚁的感受,只需无视的踩踏过去便是。你现在恨我,将来你会知道我是在维护你。” 小郡主不再多言,此时此刻,她只能全盘答应下来,为了保护林觉,为了让兄长保守秘密,这是最好的结果。 郭昆这才满意的离开,出门之前,郭昆道:“妹子,你莫担心。所有知道此事的人我都会杀了,梅香和秋棠还有那个婆子,我现在便带她们出城,找个僻静之处杀了灭口。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只有你我和那个林觉。林觉能不能活,便看他能不能守住秘密了,这完全取决于你。” …… 花树掩映的小木阁之中,虽然四周景色怡人,花树繁茂。虽然明媚的暮春之阳从小阁的花窗照射进来,暖烘烘的照在郭采薇的身上,但郭采薇此时依旧身子颤抖着,面色一片苍白,脸上泪痕宛然。 叙述这一段不堪的回忆让她心力交瘁,特别是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更是让她羞辱难当,心神疲惫之极。说完这一切,她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倒了。 林觉也震惊的无以复加。此事终于没能保守住秘密,这倒不是让林觉最惊讶的。因为林觉始终认为,这世上并无完全能保守住的秘密,只是泄露的是早是迟罢了。上元之夜后,林觉其实心里明白,迟早会东窗事发。几个月后的今日,听到事情败露的消息,林觉只是觉得这件事败露的太早了些。 真正让林觉震惊的是小郡主叙述中的怀孕的那一节。原来郭采薇是真的怀孕了,她却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过去。想想她的处境,林觉觉得心都碎了。 “薇儿……”林觉一把将摇摇欲倒的郭采薇搂在怀里,用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低低的呼唤,心中感激、怜爱、自责等等情绪一起涌来,恨不得将郭采薇揉碎在胸膛之中。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有了孩儿之事,那日你不是写了信告诉我,说你月事已来,没有身孕么你为何要骗我。”林觉叹息道。 “林觉,我确实骗了你,可我也是没法子。那天叫你来商量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身怀有孕了。只是那天我只透露了一点点,你便惊愕不已,我便没有再说了。因为……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会毁了你,而且……我也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便瞒住了你。林郎……我自己做主打掉了孩儿,你会怪我么那……那可是我们的孩儿啊,我……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儿,你会怪我心狠么你会生气么”郭采薇泪流满脸,伏在林觉的怀里痛哭失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八章 追捕 林觉捧起她的脸来,伸手替她擦泪,轻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气罢了。我竟不知此事,而且我也竟然不能解决此事。我能想象你心里有多么的痛苦,那天你兄长去责问你时,我也能想象到当时你心中的羞辱。你哥哥实在是太过分了,怎能暗中调查你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郭采薇伸手轻抚林觉的脸庞,轻轻摇头,柔声道:“林郎,你莫要怪他。他是我哥哥啊。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也都是为了王府着想,他其实也很疼我的。否则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不禀报爹爹而且以他的脾气,他会立刻杀了你,可是他居然没有这么做。他是疼爱我的,我心里知道。这件事其实其实是我的不对,所有的过错都在我身上。或者说是造化弄人,你不要怪他。” 林觉叹息道:“薇儿,你的心真是金子做的,既善良又美好。你受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表达心中的歉意,我” 郭采薇忙伸出手指按在林觉的嘴唇上,低声道:“林郎,莫说这样的话,我一点也没有后悔遇到你,也不后悔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不恨所有的人,甚至我连司马青衫都不恨。我只恨,你我之间不能长相厮守,不能真正的跟你在一起。但哪怕你我之间有缘无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也心满意足了。有些事是命数使然,以前我不太懂,也不太信。但现在我却信了这些。” 林觉将她的身子搂的更紧了些,开口刚要说话,忽然间,东边花树相隔的长廊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叫道:“找到林觉了没这狗东西居然还敢来我王府之中招摇,大门口那里看紧了,他此刻还没出府,你们立刻去将他给我揪出来。” “遵命。” “遵命。” 一群人应诺之声传来。 郭采薇猛地从林觉怀中坐起身来,脸色发白的拉扯着林觉的胳膊,低声快速道:“我不该耽搁你这么久的,你快走。哥哥看来知道你来府里了,他若抓到你会立刻杀了你的。我答应了他不再和你相见,也替你答应了不再出现在王府之中。只是我这两天心绪杂乱,还没来得及给你写信告诉你这些。你快走。最好离开杭州,我我会想办法联系到你,给你写信的。” 林觉面色沉静的缓缓起身,伸手拍了拍郭采薇的手背,但却并无离开的意思。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林觉已经打定主意不做缩头乌龟了。之前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让郭采薇受了巨大的折磨和痛苦,此刻自己一走了之,那可要连自己都要看轻自己了。更何况自己又能走到哪里去现在海东青四处截杀自己,林家上下有性命之忧,自己难道躲到深山老林之中去或者是跟着高慕青去当土匪去 “你怎么了走啊。我带你从西边走,从凤凰山山坡上离开。他们找不到的。”郭采薇用力拉扯着林觉的胳膊,低声叫道。。 林觉站着没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花木从中响起,郭采薇忙竖指于唇,示意林觉不要出声,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自己去应付。然而林觉忽然大声咳嗽了一声。郭采薇吓得脸色发白,瞪大眼睛看着林觉,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那一声咳嗽顿时将脚步声吸引过来,片刻之后,几条身影便来到了小阁左近,身上的甲胄和兵刃摩擦作响,不用看也知道是王府的几名卫士。 小阁门口,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来者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当他看到小阁之中林觉和小郡主并肩而立站在里边之后,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来。但很快,沈昙便沉声喝道:“这里没有人,咱们去别处再搜。” 林觉微一错愕,很快便明白这是沈昙开一面。龟山岛之行以后,沈昙和几名王府的卫士对自己都很不错,自己来王府之中他们都很恭敬。因为对林觉怀着佩服之意,而且林觉在岛上其实也等于是救了他们的性命,沈昙这个人还是讲情义的。 “沈统领,明明听到咳嗽声的。阁子里也没人么进去瞧瞧。”在一旁的一名卫士一边说话一边探头探脑。 沈昙扬手便是一巴掌,打的那卫士满眼金星乱蹦,怒喝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什么时候我的话轮到你来质疑了混账东西,懂规矩么” 那卫士连忙跪倒在地,捂着脸连连道歉。心中不知道为何平日和气的沈统领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都去别处搜索。”沈昙喝道。几名卫士在不同方位同时应诺,脚步杂沓朝着西边另一座宅院方向去了。 沈昙转头来看着林觉和小郡主微微拱了拱手。林觉微笑还礼,沈昙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郭采薇吁了口气,轻声道:“沈统领人不错,居然帮了你。恩他们往西边去了,西边是不能走了。来,跟我来,我带你从北边走,那里是内宅,没人敢随便乱搜。从北边也可以离开。” 林觉依旧站着没动,只微笑看着郭采薇。 郭采薇跺脚道:“快呀,愣着作甚,一会儿门堵住了,北边也走不了了。” 林觉轻声开口道:“薇儿,我不能躲躲藏藏,这件事终究要面对。我不能走,更不会离开杭州。你哥哥要杀我,那便让他来好了。” 郭采薇惊讶道:“你你不能这样,你不知道我哥哥的脾气,他说到做到的。” 林觉点头道:“我何尝不是如此” 郭采薇还待再劝,林觉吸了口气,高声叫道:“小王爷,林觉在此,不必找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远处的嘈杂声和脚步声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空气中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啦之声,以及鸟雀在枝头上的鸣叫声。片刻之后,呵斥嘈杂声再起,有人高声叫道:“就在这个院子里,快去禀报小王爷。前后院门全部堵住,不能教他跑了。” 郭采薇面色煞白,缓缓的坐在石凳上,满眼幽怨的看着林觉。 林觉微笑看着她道:“薇儿,莫怪我。今日我若退缩,从此后我便无法立足了。就算今日死在你哥哥手里,我也不能逃走。你当明白我的心思的。” 郭采薇叹息道:“我懂,哥哥若是要杀你,我陪你一起死便是。”林觉笑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更何况是红颜知己。能遇到你是我此生之幸,但你也不必陪我去死,你哥哥也未必便杀了我。” 说话间,小王爷郭昆响亮的嗓门在不远处响起。 “那厮在哪里嗯” “禀报王爷,就在那边的木阁里,兄弟们已经包围了那里。” “好!谁发现他的他躲在那里是么” “没人发现,是他自己出声的。阁子里还有郡主在。” “什么”郭昆怒叫一声,随即吩咐道:“所有人不得靠近木阁,都给我呆在二十步之外,谁要是偷听说话,我便要他的命。” “遵命!” 重重的脚步声来到了木阁之前,皮靴踩着木阶的声音咯噔咯噔的响。门前光线一黯,小王爷郭昆带着满身的杀气出现在了木阁门口,手中提着一柄雪亮的钢刀。 郭昆的目光从林觉的平静的脸上扫过,慢慢的斜向下移到了林觉的手上。下一刻,郭昆爆发了,因为他看到林觉的手中握着另一个小手,那正是站在他身旁的自己妹妹的手。本来,林觉和小郡主居然在此见面已经让他气愤不已,现在当着自己的面他居然还敢牵着妹妹的手,这简直无视自己了。 郭昆扬起钢刀面露狰狞之色一言不发的冲了过来,他要一刀砍断林觉的脖子,让他知道羞辱王府的后果。 “哥哥,切莫冲动。”小郡主冲了过来。 郭昆手一挥,小郡主被推的踉跄几步摔在一旁,郭昆眼冒凶光冲着小郡主骂道:“妹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如何答应我的,这可是你违背诺言在先,需怪不得我。” 小郡主不顾身上疼痛再次冲了过来抱住郭昆的拿刀的胳膊哭叫道:“哥哥息怒,哥哥不要杀他。” “滚开,今日无论你如何说,我都要杀了这狗贼。”郭昆怒斥道。 小郡主只是不松手,死死的抱着郭昆的胳膊,眼中泪水滚落。 林觉静静的开口了。“小王爷,那是你妹子,你怎可对你自己的妹子如此粗鲁再说了,要杀我也不必如此心急,我就在你面前,在你王府之中,我还能跑了不成” 郭昆怒骂道:“狗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容你多活一息,都是对我王府的侮辱。你胆子不小啊,今日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林觉冷声道:“小王爷,我已经做好了被你杀死的准备,但我建议你去见一见王爷,然后再来杀我。反正我也逃不掉。否则,你就这么砍了我,王爷说不定会怪罪你。” 郭昆一愣,皱眉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杀了你父王会怪罪我呵呵呵,你疯了吧。我若将你对我妹子做的事禀报父王,我父王会将你撕成碎片。” 林觉点头道:“我相信,但你并没有这么做。这便说明,小王爷还是有分寸的。我承认我该死,所有的事我都愿意承担,小王爷要杀我我也绝不会逃避,但在我死之前,小王爷可否能听我说几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九章 权衡 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谢:轻烟绕、单身哥哥哥哥、晴空碧玺三位兄弟的赏,谢:剑舞三千尺、emailprotected百度、smallblue169等兄弟的票。 郭昆怒骂道:“你这狗东西嘴巴里能说出什么来你玷污我妹子,给我王府上下莫大的羞辱,莫想花言巧语骗我饶了你,今日你死定了。” 林觉缓步上前来站在郭昆面前道:“小王爷,你现在就可以一刀砍死我,或者是你听我说几句关系到王府将来的大事再杀我,前后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小王爷自己决定。” 郭昆瞪着林觉,小郡主在旁哭叫道:“哥哥,你听他说几句。今日他不是来见我的,他是来见爹爹的。是我主动来找他的,这事儿不怪他。” “闭嘴,你站到一旁去,要不然我立刻杀了他。”郭昆喝道。 小郡主泪眼婆娑的看看郭昆,又看看林觉,不敢松开抓着郭昆手臂的双手。林觉轻声道:“小郡主,你松手吧,去一旁歇息。小王爷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不会连听我说几句的耐心都没有。莫担心,无论如何,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小郡主听了此言,终于慢慢的松开了郭昆的手臂,但随时还保持着扑上来的架势。郭昆心里气的要命,妹子对林觉这狗东西简直是言听计从,自己吼了半天她也不撒手,林觉一句话她便松了手。当真是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心都向着外人了。 郭昆手臂得了自由,刀光一闪,在小郡主的惊呼声中,钢刀架在了林觉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削断了林觉脖子旁的一缕黑发。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了我好一刀割了你的狗头。”郭昆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沉声道:“小王爷,关于我和令妹的事情……我承认我该死,你要杀我,我毫无怨言。具体的情形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我只告诉小王爷,我并无辱王府之心,我也无意坏小郡主名节,那件事纯属是意外。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加分说,总之大错铸成,责任在我。” 郭昆冷声道:“你明白就好,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都该死。” 林觉点头道:“是。那也不必多说了。我只想请求小王爷能够宽限些时日再杀我。因为我还有一件要事没有完成。待我完成此事,便来受死。” 郭昆瞪大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身子发抖,钢刀在林觉的脖子上乱跳,吓得林觉忙偏了偏头。 “原来,你是要求饶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还不是要向我求饶哈哈哈。”郭昆大笑道。 林觉皱眉道:“小王爷,我并非是求饶,我说了,有件大事要办。了结了此事,我便可以安心的来受死了。” “大事呵呵呵,说来听听我倒要听听林家大公子有什么大事,是平邦定国啊,还是达济天下的大事啊”郭昆奚落道。 林觉道:“看来小王爷并没有去见王爷,也不知道我今日来王府的目的。” 郭昆冷笑道:“父王确实命人叫我去见他,但我听说你胆敢跑来我府里,便先来宰了你。杀你也不耽搁多少时间。” 林觉点头道:“然则小王爷也不知道王爷叫你去是因为何事了” “那可用不着你操心。”郭昆斥道。 林觉道:“我并不想操心,我是担心小王爷杀了我,坏了王爷的大事。小王爷不知内情也情有可原。如果小王爷不反对的话,那么我便告诉小王爷今日我来见王爷的目的,那也是王爷要小王爷去见他要商议的事情。” 郭昆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林觉数次提及此事,倒也让郭昆有些疑惑,有些想听听细节。 林觉见郭昆不说话,知道他的心思,于是沉声道:“多谢小王爷允许,那么我便说了。” 当下林觉缓缓的将刚才去见王爷的目的以及王爷同意自己的计划,准备派兵攻打海匪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包括之前自己被海东青盯上的事情。郭昆起先还面色冷漠,随着林觉的叙述,他的浓眉竖起,脸上露出惊愕之极的表情来。 林觉话音落下时,身边的郭家兄妹已经目瞪口呆了。小郡主也是才知道今日林觉来的目的,她也惊的张着小嘴一脸惊讶的表情。 “竟……竟有这等事你不是信口开河吧。”郭昆呆呆道。 “小王爷不信,可去向王爷求证。此时此地,我岂会有半句假话”林觉道。 郭昆呆呆的愣了片刻,缓缓收回架在林觉脖子上的钢刀。垂着头在林觉面前来回踱步。 “林觉,我父王同意了你的计划此话当真” “王爷同意了,但他说要和你商议商议,所以我才会问小王爷是否见过王爷了。”林觉道。 郭昆缓缓点头,事情是对上了的。不久之前,有人通知自己说父王要见他商量事情,那么想必便是此事了。 “你觉得你这个计划能成功么如此冒险的计划,你有把握”郭昆沉声问道。 “小王爷,我还是那句话,成功的几率只有五成。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但对我而言,此事有十成把握。因为如果不成功,我便要死在岛上了。”林觉道。 林觉的这句话郭昆听过,上一次在码头送别林觉和沈昙等人去往龟山岛时,父王便问过林觉成功的把握有几成,当时林觉也是这么回答的。现在他依旧是这么回答。林觉的意思是,莫问成功的可能,他会全力以赴,不容失败。 郭昆一点也不奇怪父王会同意这个疯狂的计划,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梁王府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之下。父王正迫切的寻求破解之道,寻求能够让王府摆脱目前困境的办法。而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契机。当然,其中的风险很大,这也一定是父王希望能跟自己商量的原因。但其实在郭昆看来,这个险值得冒。 上次从京城回来的路上,父王好几次不耐烦的呵斥自己,责骂自己,这是绝无仅有之事。知父莫若子,郭昆其实心里明白,父王心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着圣上继位的时间越来越长,圣上的地位越来越稳,很多事很可能会生出变化来。梁王府如今的位置也越来越尴尬了。如果哪一天,圣上旨意到来,要父王和自己带着全部家眷回京城,那便从此以后如笼中之鸟了。 梁王府要能依旧留在杭州,保留着一些不被控制和威胁的自由,需要保证杭州不乱,保证梁王府的坐镇有效。但这远远不够。还需要作出些事情来,那样那些诋毁吹风之人便可住口,自己这边的人便可加以鼓吹。并非是为了受到什么嘉奖,但起码要维持现状。 况且于郭昆自己而言,这件事也是一件大事。虽然他是王府小王爷,也早在襁褓之中便被封为侯爵的尊贵爵位。但其实,郭昆并无实职位。除了王府内外的事务之外,他其实并没有在朝廷之中担任实际的职务,说白了,便是无所事事。 去年冬天自己上京,家宴的时候,郭昆曾经大着胆子用话试探了圣上。但这个坐拥天下的大伯告诉自己,非是他不给侄儿官职,而是他不能这么做。圣上说什么:皇族之家本已待遇丰厚爵位高显,若再无故授予官职,会引起臣子们的不满。你要想有官职,也得做些事情出来,让这些人无话可说。郭昆当即便明白了,这个当皇帝的大伯其实在隐晦的说自己无所事事,无有寸功,不能封官。 郭昆心里很生气,但他也没办法。虽然他明白,这是圣上对梁王府的一种不信任,但其实说的也是事实。如果自己想有些实权,确实需要作出些什么来。然而身在杭州这个地方,他又能做些什么而现在,林觉口中说起的此事却让郭昆心头一亮。如果真的能除了这帮海匪,岂非是一件天大的功劳。无论对王府还是对自己个人,那都是一件大好事。 个人的事情其实还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梁王府的存亡。郭昆虽然曾经在心底里抱怨自己生在梁王府,而非是生为皇子,曾经为同是先皇的孙子,却没有办法争夺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而遗憾。但他心里明白,抱怨是没有用的,自己必须要为梁王府而奋斗,为了将来而奋斗。他决不能让重担压在父王一人身上,也绝不容梁王府被人倾轧而倒塌,这是他郭昆的根基所在。只要梁王府不倒,他便还是人人尊敬的小王爷,甚至依旧保留着一些对那个宝座觊觎的希望。 现在听到林觉说出的这个剿灭海匪的计划时,郭昆的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惊讶和不可思议,但很快,这些情绪便被这冒险之后所能带来的巨大收益而掩盖。若这个计划当真能成功,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转折。而自己在当中若能出一份力,那也将会为个人争取到巨大的利益。 郭昆沉默着,皱着眉头认真的思索着,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抉择。自己若是竭力反对,父王未必便会继续坚持同意这个计划。但自己如果全力支持,父王便会坚定决心去做。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的意见将会左右这个计划能够实行。 但这个计划的诱惑力太大,让他第一次面临如此巨大抉择,从而感到有些心慌意乱。 “小王爷,事情我已经说清楚了,小王爷自可去见王爷商议此事。如果王爷和小王爷不同意这个计划,折回来杀了我便是,我就在这里等着。若是你们都同意这个计划,那么可能小王爷便只能再忍耐忍耐了,因为我要去海匪的巢穴之中去为内应。若是死在岛上,小王爷自然年动手都不必了。即便我没死在岛上,此事成功之后,我也还是会回来,小王爷大可再杀了我。总之小王爷不必担心会杀不了我,我死定了就是。”林觉微笑道。 郭昆皱眉不语,他有些理解林觉的心思了。林觉被海东青盯上了,那么他便是死路一条。他其实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被自己杀了,或者是死在海东青的手上,都一样是死路一条。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的淡定。但郭昆想的是,如果林觉没有活命的希望,他有怎肯竭尽全力如果自己同意这个计划,势必要答应林觉计划成功后给他一条活路。那样才会给他最大的动力去完成这个计划。 虽然自己很想宰了他,可是如果实行这个计划的话,在大事的成功与否和林觉个人的性命之间,显然需要以大事为重。 “我这便去见父王,看看你所言是真是假,你……” “我便在这里等着小王爷,我不跑,也跑不掉。”林觉道。 郭昆点点头皱眉看向小郡主,郭采薇忙道:“我留在这里……替哥哥……看着他。” 郭采薇的话很没有底气,后半句变得像是蚊子哼哼。郭昆跺跺脚皱眉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他已经不想再对妹子大费口舌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零章 其人其事 郭昆离去之后,小阁之中很快恢复了平静。一群王府卫士远远的在小阁周围守着,也不来靠近打搅。风过花木,树叶哗啦啦的响着,受了惊吓的鸟雀也大着胆子落下来,在小阁门前的台阶和花窗上跳跃鸣叫着。 小阁内,郭采薇怔怔的看着林觉,眼中满是担忧和哀怨。 “你当真要去冒这个险么”小郡主道。 林觉慢慢走过去拉起小郡主的手,两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阳光照进来,照在郭采薇清减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满是担忧。 “薇儿,我要去。原因你也都知道了,因为上次寿礼之事,我龟山岛杀了海东青的爱子,海东青寻仇上门了。他们截杀了我数次,被我侥幸躲过。前几日他们差点便将我身边的绿舞劫持了,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我不能坐以待毙了。” “可是,此行如此危险,你这一去,还能活命么” “能否活着回来,只能看造化了。可是总比等死要好。再说,我已别无选择。” 郭采薇怔怔无语,半晌后低声道:“如你死了,我且不说,你怎对得起那位方姑娘你不是要娶她么你死了,教她嫁谁你怎能如此狠心。” 林觉轻叹一声道:“浣秋已经病故了,我已经无需跟她交代什么了。” 郭采薇惊讶道:“方姑娘病故了什么时候的事” 林觉长叹一声道:“年前她已经在京城病故了。你替我寻的方子她还没用上,哎,我竟然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她。” 郭采薇惊讶半晌,低声道:“你……节哀顺变。方姑娘命不算苦,起码,她得你真心相待。” 林觉没听出她话里有话,低声道:“我对她确实是真心,她的死我很难过。她确实很可怜,年纪轻轻竟然生了这么个绝症,而我竟然无法救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是没用。” 郭采薇轻叹一声道:“然则你此去便再也无牵无挂了是么” 林觉终于听出了郭采薇话意中的幽怨。眯眼看着郭采薇道:“薇儿,我并非不顾你的感受,但这件事我不能不去做,因为形势所迫,我只能面对。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被海东青吓的门都不敢出。我身边的人若是有一个因我而死,我这一辈子都将生活在悔恨之中。我是男人,我必须去面对。即便是因此而死。” 郭采薇仰头看着林觉,轻声道:“我懂,男儿岂能缩手缩脚做人,你若是那种人,我郭采薇也不会……也不会对你倾心至此。你去吧,你若死了,我不独活便是。” 林觉皱眉道:“薇儿,你不必如此。我若死了,你该更好的活下去。” 郭采薇猛地一挣,甩脱林觉的手掌站起身来,怒容满面道:“到如今,你还不信我对你一片真心么” 林觉皱眉看着她道:“薇儿,你为了保护我而受到这么多的痛苦,我怎会怀疑你的真心。我承认之前我尚有顾虑,我对浣秋有承诺,我不能负她。而且,你我之间的事情,终究是有些荒谬。你我身份悬殊,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是个意外。我也不妨跟你明言,我也并不希望跟梁王府有太多的瓜葛,我并不赞同你们父兄的行事作风,因为那迟早会酿成大祸。但现在,这一切的顾虑都已经烟消云散,你待我如此,我怎会负你不论你父兄如何反对,哪怕是要因此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放弃你的。” 郭采薇面露惊喜之色,惊讶道:“你……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决定了” 林觉点头道:“你待我如此,我若负你岂非枉自为人。” 郭采薇扑过来紧紧的抱住林觉的脖子,喜极而泣道:“我终于,听到你说出这句话了。” 林觉微笑轻抚她的后背道:“你是郡主啊,矜持点啊,万一我只是想靠你上位呢万一,我是第二个司马青衫呢” 郭采薇笑道:“他不及你一根手指头。你也绝不是那种人。否则你何必等到今日才说这些” 林觉低声道:“多谢你,老天待我不薄。” 郭采薇仰头看着林觉道:“我明白了,你安心的去办事,有些事终究要办好的。这一次如果能成功,或许能得到父兄的嘉许,也许对你我的事情也有帮助。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死,我为你守节便是。一辈子再不嫁人。” 林觉呵呵笑道:“守节那又何必你怎么也说出这等蠢话来难道我愿意看着你一辈子孤独终老么我死了,你过你的日子,偶尔替我烧点纸钱便是。我愿意看你好好的活下去。而且,很奇怪,你们为何都说我会死在岛上就不能盼着我活着回来么” 郭采薇呀的一声,连声道:“呸呸呸,瞧我这张嘴。你不会死,你一定会活着回来。我会跑遍杭州大小寺庙为你烧香拜佛,保佑你平安归来。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觉微笑点头道:“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的。办成此事后,我要跟你父兄摊牌,我要告诉你父王,我要娶她的女儿。” 郭采薇兴奋的脸色发红,轻声道:“父王若不同意呢甚至还要杀你呢” 林觉笑道:“那我便让她的女儿生个孩儿,让他老脸丢尽了。” 郭采薇大啐一口道:“呸,你果然是个坏人。” …… 王府后园内。郭冰负手在阳光下来回走动。虽然春光明媚,但他的脸上却是阴晴不定。一会儿想到若林觉的计划成功,对王府将大为有利,故而面露笑容。一会儿又想到此事带来的巨大风险,弄不好将不可收拾,故而阴云密布。心情起伏之际,情绪也忽好忽坏。 “昆儿怎么还没来他去何处了”郭冰停步朝着不远处的站立的一名管事皱眉问道。 “启禀王爷,小王爷已经回府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来见王爷。小人这便再去请。” 郭冰刚要说话,忽然圆门外脚步咚咚,郭昆大踏步从假山之侧的石板道上走来。管事的忙道:“王爷,小王爷来了。” 郭冰哼了一声,沉声道:“上茶来。” 郭昆急匆匆阔步而至,一眼便看到负手站在草地上的父王以及父王身边散落的一片狼藉。 “孩儿参见父王。” “恩。来啦怎地这么久又去街上闲逛去了”郭冰沉声道。 “孩儿没去闲逛,上午是去宁海军驻地转了一圈,跟宋指挥使说了几句话。刚回来便听说父王叫孩儿,这不赶紧便来见父王了。父王……这地上是怎么回事谁惹您生气了” 郭冰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摆手道:“刚才那个林觉来见了父王,说了一些话惹得我发了火,我拿茶壶茶盅砸了他。” “哦林觉那厮来了怎么惹得父王发怒了”郭昆并不打算将从林觉口中得知的事情说出来,既然是验证,那么当然要听父王说的跟林觉说的是不是一样。 “坐下说话。”郭冰坐了下来,郭昆将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也欠身坐在他对面。 “昆儿,这林觉跑来,跟我说了一件事。父王觉得有必要跟你商议商议,因为这件事太过重大。父王想听听你的意见。”郭冰沉声道。 “父王请说,孩儿恭听。” 郭冰低声缓缓的将林觉刚才来见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甚至连林觉威胁他的那一段都没有遗漏。在自己儿子面前,郭冰什么都不会隐瞒。哪怕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 郭昆皱着眉头认真的听完,心中暗自点头。林觉没有撒谎,父王的叙述和林觉所言一模一样,只是角度不同罢了。林觉确实是向父王提出了剿灭海匪的建议。 郭冰说完经过后静静的看着郭昆,他奇怪的是,郭昆脸上竟无丝毫的诧异之意。儿子何时变得这般淡定了 “昆儿,你觉得这件事可为不可为” “父王,不瞒您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在府里遇到了林觉,他将此事告诉了孩儿。”郭昆自己揭开了他如此淡定的谜底。 郭冰恍然,再问一遍道:“那么,你认为此事可行否” 郭昆沉吟道:“爹爹,恕孩儿直言,此事风险极大。这计划本身就很冒险,且一旦失败将会不可收拾。林觉固然是贱命一条,他想出这个计划可以不顾生死,但对我们来说,怕是要慎之又慎。” 郭冰皱眉道:“昆儿的意思是……不能冒险么” 郭昆摇头道:“孩儿不是那个意思。孩儿只是说要慎重罢了。父王,上次回京城之后,父王便一直心绪不宁的样子。是不是朝廷里又有对我王府不利的流言惹得父王不开心” 郭冰沉声道:“昆儿,父王本不想跟你说这些,但现在却也不必瞒你。朝中对我王府不利的流言何时停止过不过,吕中天他们再捣鬼,只要圣上不发话,他们的话也还是无用。然而,这一次圣上跟我说话的苗头不对。数次问及海匪为患之事,言语中似乎颇有责怪之意。昆儿啊,那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 “父王的意思是,圣上要召我们回京了吕中天那老贼的谗言奏效了圣上对我们有所猜忌” “未必是吕中天的话起了作用,你不知道,我这位皇兄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行事可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三年了,皇位已然稳固,他是自己认为我们呆在杭州不妥,是他自己动了心思的可能性更大。他只是先试探我。试探之后,观察一段时间,他便要下旨了。他不想让我们留在杭州,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昆儿,我们怕是无法留在杭州了。” 郭昆皱眉道:“父王,圣上未必是那种人吧,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郭冰冷笑一声,叹道:“昆儿,你父王和他一起从小长大,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父王跟你说一件小时候的事情吧。那一年,我才九岁,有一天,我和皇兄去父皇寝殿中玩耍。那天天气有点冷,我穿的有些单薄,母后便随手拿了父皇龙袍给我披在身上。当时倒也没事,但是之后,皇兄把我狠狠的打了一顿,打的我浑身青紫,还将我的一根脚趾头用石头砸断了。我痛的要命哇哇大哭,他威胁我说不许哭叫,还要我说是自己失足摔断的。他告诉我,那龙袍将来是他要穿的,我怎么能穿即便是母后要给我披上,我也不能穿。他还告诉我,今后我要是再敢这么做,将来便教我死在他手里。我那是年纪小,根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长大了,我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就这一件事,你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在外人面前,他是慈祥的兄长,可是谁又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一章 严知府 郭昆惊愕无言,父王从未跟他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此时只说了这一件事,他便已经惊的目瞪口呆了。 “没想到,真没想到。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情。” 郭冰淡淡一笑道:“昆儿,你历练甚少,有些事本不该告诉你,怕你沉不住气,也怕你害怕。但你已经成人了,将来梁王府是你当家,你也该明白这些事了。其实父王不说,你心里也明白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有时候只是装糊涂而已。你比父王不差。” “父王谬赞。孩儿不会让父王失望的。父王,就林觉的计划,孩儿也毫不保留的说说自己的想法,请父王指点。” “你说,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父王。圣上既然跟您提及海匪之事,现在看来是想以此为借口。如此看来,我们必须要有所作为,让他没有借口。所以虽然这是场大冒险,但孩儿认为是值得的。我们不能回京城,否则便将任人鱼肉,父王二十年在两浙路的经营的心血也将付之东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能剿匪成功,那么圣上便失去了这个理由,而且通过此事,也好让朝中一些人有理由为父皇说话。否则剿匪不力这个帽子扣下来,即便有人想帮父王,也是无从帮起的。” 郭冰捻须沉吟不语。 郭昆继续道:“但其中的风险也不可不防。咱们不能押上全部的筹码去孤注一掷,毕竟……林觉的计划太过凶险。一旦失败,甚至无需别人攻讦,我们便要主动请罪。如果圣上想要借此出手,那也是名正言顺,无人指谪于他,反而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机会。故而孩儿说要慎之又慎。” “如何慎之又慎你倒是说说。”郭冰点头道。 “孩儿认为,首先要增加获胜的机会。宁海军一军剿匪固然是出于无奈,毕竟不能告知朝廷,以免招致更多的麻烦。但宁海军一军之力确实单薄了些。孩儿的建议是,此次剿匪,我王府两千余卫士也押上去,最好还能再抽调一部分城中守军。当然城中守军归严正肃调度,这需要说服他同意。作战物资咱们也要准备周全,哪怕是咱们自己掏钱,总之,要想尽办法增加获胜的机会。” “恩……你说的对,既战便要全力保证最好的结果。还有呢”郭冰点头道。 “其次,孩儿认为,咱们也不能把宝全部押在这件事上,他林觉可以孤注一掷,我们可不成。所以,如果事情不顺利,便要果断停手,决不能败于海匪之手。只要没吃败仗,哪怕只是出海去兜一圈甚至没和海匪交手,这件事别人便不能大做文章。大不了咱们再想办法应对如今的局面,也不至于情势崩坏。” 郭冰惊讶的看着郭昆半晌,微笑点头道:“我儿真的长大了,你说的极是,哪怕是半路撤兵,也比打了败仗要好,势头不对便即刻撤兵,这也是父王心里想的。我们父子想到一处去了。” 郭昆恭敬道:“父王也是这么想的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呵呵,只是对林觉有些不公平,他去了海岛上,怕是便回不来了。但这跟我王府大局相比算不得什么。” 郭冰道:“但愿不要走到这一步,这小子虽然嚣张,但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将来若能为我们所用,还是有些助力的。” 郭昆张张口想说什么,但却又把话咽到肚子里去。 “父王,孩儿还有第三点建议。此次如果计划顺利成功,孩儿觉得也不能将海匪赶尽杀绝,还要留一部分。咱们只要剿灭大部便要收手。孩儿不说父王也定知孩儿的意思。” 郭冰哈哈大笑,压低声音道:“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海匪全部剿灭了,梁王府更无在杭州的必要了。打一半,留一半,功劳也有,梁王府继续坐镇的理由也有。” “父王明鉴,孩儿正是此意。” “好好好。我儿当真教我刮目相看,这三点有理有据,都在节骨眼上。我儿之智不在任何人之下。我虽只能小心翼翼的呆在杭州,被皇兄所压制,但起码在儿子上我不输给他。我儿一人可抵晋王淮王两人。嘿嘿,那两个根本不能跟你相比。”郭冰冷笑道。 郭昆低声道:“多谢父王夸奖,可惜,江山是他们的。” 郭冰瞟了一眼郭昆道:“谁说一定是他们的江山是我郭家的,你也姓郭,明白么” 郭昆吁了口气,低声道:“孩儿明白。” …… 半夜开始,天变了,雨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直到天亮,绵绵不停。清晨时分,天空中铅云密布,雨依旧在下,丝毫没有停息的样子,反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梅子黄时雨,这样的雨意味着从今日开始,节气入梅,阴雨天气将要持续近一个月之久。这样的雨有好处也有坏处,对于杭州城中以船运为营生的人们而言,梅雨季时河道水涨,变的更加的宽深,很多不可行船之处的小河也可以行船,这是一大利好。但对于很多百姓而言,梅雨季节带来的是不断的麻烦。出行不便,生意不便这还罢了,甚至在湖泊纵横密布的南方,梅雨季节会带来一个巨大的危险,那便是洪涝之灾。 杭州知府严正肃在半个月前便已经开始召集所辖官员布置梅雨季节到来时的防洪防涝事宜。身为一方父母官,严正肃是个合格的官员。他在杭州当知府数年时间,已经解决了很多关乎民生的重大事情。他是个实干家,他希望能真正的造福普通百姓,为百姓办些实际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多年以前他毅然放弃了留在京城为官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高不可及。但严正肃却将之视为粪土。他需要的不是留在京城尸位素餐,他想的是去京外做个父母官,这样他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本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严正肃的出身不低,其父严世清是上一朝的重臣,两府三司的重要职位几乎都轮了一遍。曾历任开封府尹,御史中丞,枢密副使,三司使,最后终于参知政事的副宰相的位置上。在每一个位置上,严世清都做的很出色,以至于朝中某处缺要职时,先皇便会说一句:着严世清去便可。时人送雅号百搭先生。严世清的官职虽然一直在变动之中,但有一个兼职却一直没变,那便是从隆兴八年起便被先皇委任为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当今圣上郭冲的老师,以如今的情形来看,那是帝师。由此可见,先皇对于严世清的能力才学人品的高度认可。 严正肃从那时起,便成了当今圣上身边的伴读之人。严世清不是完人,他自然明白要让为自己的儿子培养未来的皇帝之间的感情。他请求让严正肃进宫伴读,说是怕耽误了自己唯一的儿子的学业,其实正是基于这点私心。最好的交情正是少年之时,将来他严家之子要想立足于朝堂,恐怕要倚仗此时的安排。 事实也正如严世清所想,严正肃和郭冲的关系很好。郭冲甚至将严正肃当做兄弟,对严正肃比对郭冰这个亲弟弟还好。以至于严正肃中了进士之后,郭冲奏请先皇要将严正肃破格留在京城为官。要知道,除非是一甲进士,可进翰林等馆阁之中为学士,可留在京城之外。其余的人则必须要在外地为官历练,方有机会调任京城的。严正肃并非一甲进士,郭冲其实这就是替严正肃走后门了。 然而,郭冲的想法却是一厢情愿,严正肃一点也不领情,他希望能去京外实现自己为一方百姓做实事的理想。他不愿留在京城,在翰林馆阁之中浪费时间。郭冲百般相劝,严正肃就是不肯。严正肃的执拗是出了名的,有时候即便是郭冲也不得不容忍他的倔强。这一次郭冲照样没能说服严正肃。严正肃打起铺盖离开京城,从此,二十余年间,他辗转任了三任地方县令,两任通判。 庆丰元年,郭冲登基为帝。很快便下诏召严正肃进京任职。严正肃的第一个职位是三司副使,分管户部。在他人看来,严正肃这是一飞冲天了。然而严正肃只在京城呆了三个月,便闹着要离开。郭冲再一次没能说服严正肃,最后派他来到杭州当了知府。 没有人明白严正肃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理解他为何喜欢离开京城到外边来当这些地方的小官。有人说他高风亮节,有人说他不识时务,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更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但严正肃一概一笑置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二十多年的底层为官的生涯,让他积累了许多,让他看清楚了许多。他心中一团火苗在跳动,就等着东风起时烧起熊熊烈火,到那时,也许人们便会明白他严正肃到底要什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二章 访客 杭州府衙大堂之中,阴雨的天气下,大堂之中显得有些灰暗。严正肃坐在堂上,两旁七八名官员正在禀报关于钱塘江两岸堤坝的加固情形。 “大人。榆林乡一带的堤坝有些损毁,去年大潮之后虽有加固,但钱物有限,没能加固完全。下官担心,再下几天雨,水位涨到高处,怕是有些撑不住。”一名年轻的官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裤脚上全是泥巴,沉声禀报道。 “榆林乡堤坝下方住着不少百姓吧。”严正肃皱眉问道。 “一共有八个村落,共六百二十户,近四千百姓。” “那可不容有失,这样,本官亲自去瞧瞧。若有必要,还是尽早疏散。梅雨季才刚开始,要早做准备,否则到时候便来不及了。”严正肃站起身来。 “大人,下这么大的雨,您还是不要去了。距离几十里地呢,道路又泥泞,不能骑马,只能走着去。您还是不要辛劳。卑职带人去仔细的摸查一番,再详细的禀报大人便是。” “什么话,这等事岂能嫌辛苦出了事是几千条人命,那是小事么着几个相关的衙门官员跟我一起去。通知钱塘知县在堤坝上候着,届时一起商量个办法解决。严宽,拿蓑衣雨靴来。” 严正肃挥着手走向了衙门大堂门口。一旁的众官员忙忙碌起来,有的立刻做好准备,有的对这时候出城巡堤面露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严正肃的贴身随从严宽飞步回后堂拿雨具。 严正肃负手来到大堂门口,皱眉看着外边稠密的雨幕。衙门广场上空无一人,水洼中积蓄着浑浊的雨水,青砖石阶上的雨水汇聚成小溪沿着大堂侧首的沟渠流向远处。 忽然间,西南方向街口处传来嘈杂之声,即便是在大雨之中也听的很清楚。严正肃皱眉看去,很快,他便看到一小队骑兵冲破雨幕飞驰而来。那都是一些雄健的马匹,马上的骑兵也盔甲鲜明,威武雄壮。 严正肃只犹疑了片刻,便立刻明白这是谁的兵马。大周朝虽不缺马匹,但军中战马也还是颇为珍贵,大部分战马都集中在辽国边境的军中,而内陆州府驻军中很少有成建制的骑兵。在杭州城,能拥有如此雄健马队的人只有一处,那便是梁王府。梁王府两千余卫士,骑兵便有五百余骑,这个数目甚至比杭州驻军宁海军的骑兵数量还多了一百骑。 果然,骑兵之后,一辆黑色马车穿过雨幕滚滚而来,黑色的车轮溅起低洼处的雨水,拉车的健马在雨中昂首嘶鸣,奋蹄而驰。 严正肃愣了片刻,忙跨出衙门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这辆马车正是梁王郭冰的座驾,而且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跟随马车左近的那个人也正是小王爷郭冲。 数十骑飞驰至衙门口外,一片嘶鸣声中,战马停在了雨幕之中,训练有素的让开了一条通道。郭冰的马车停在了台阶下,有人上前撑起大伞,车门打开,一身锦缎长袍,带着黑色纱冠的郭冰踩着高高的防水木屐下了车来。 “严大人,你怎知本王要来这都已经在等着本王了么”郭冰看见了站在台阶上拱手行礼的严正肃,哈哈大笑道。 严正肃微笑道:“下官正准备出门,没想到恰逢王爷驾临。只是巧合而已。王爷快请进。” 郭冰笑呵呵的举步穿过雨幕一步步上了台阶后,身边人这才收了雨伞退下。小王爷郭昆也下了马来到台阶上,解了蓑衣和斗笠。严正肃也忙和他见礼。 “严大人好。”身侧一个头戴斗笠身上还滴着雨水的人忽然说话道。 严正肃一愣,转头看去,那人也刚刚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来。 “林觉你怎么也来了”严正肃诧异道。 “哈哈哈,严大人,他是本王邀来的。咱们可否进去说话,都堵在门口乱糟糟的,你这衙门口太小,太拥挤了。”郭冰在旁笑道。 严正肃忙道:“对对对,快请,快请。” 严正肃引着梁王父子和林觉等人进了衙门大堂,吩咐人上座上茶,七八名卫士也跟了进来,站在梁王父子身后。林觉身后也站着一人,穿着一袭长袍,斗笠都没摘下来。严正肃认为也是王府的随从,倒也没太在意。 “王爷,小王爷,今儿这是怎么了我道这雨越下越大呢,原来是王爷和小王爷驾临,这怕还是三年来王爷第一遭来我府衙吧。”严正肃呵呵笑道。 严正肃说的没错,自从严正肃上任杭州知府之后,梁王一次都没来过知府衙门。这之前的那一位张知府在任的时候,梁王可是常来常往的。 郭冰呵呵一笑道:“严大人为官有方,万民称颂。本王也算是严大人治下一民,既然政和清明,何必来打搅大人。况且,严大人不也不喜人来人往的官场交际么” 严正肃微微一笑道:“王爷过奖了。在下为官只求多为百姓办事,保一方安宁,不负朝廷重托,不负圣上之恩。若能得其万一,便已经满足了。” 郭冰点头道:“说的是,咱们大周朝上下官员,若能个个都像严大人这么想,我大周天下便是人间乐土了。可惜啊,并非人人如此。即便是在严大人治下,有些事也是不尽如人意的。” 严正肃愣了愣,忙问道:“王爷今日前来,莫非是有事要吩咐下官但请明言,下官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自当竭力改正。” 郭冰微微点头道:“并非是吩咐,而是来商议的。严大人方才说的一句话很好,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为朝廷牧守一方,保一方安宁乃是要责。可是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便难了。譬如咱们杭州府,虽在严大人治下政通人和,但也还是有很多事至今已成顽疾,成为我杭州百姓心头之梗。严大人,我这里有一份杭州府一百八十三家商贾联名的书信,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送到我府里去了。本王瞧了觉得必须要来跟严大人商议商议此事。” 郭冰摆了摆手,一旁的郭昆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牛皮信封,严正肃的随从严宽忙上前接过,双手呈给严正肃。 严正肃听到一百八十三家商贾联名给王爷上书,心中颇有些惊讶。自己治下的商贾有事也该来衙门说,怎么倒给梁王上书了他也无暇细细琢磨,接过严宽递上来的信封抽出里边的厚厚的信笺皱眉细读。 郭冰端起茶盅来喝茶,眼睛盯着严正肃的表情。茶只喝了一口,郭冰便强忍着要将口中的茶水吐出来的冲动,皱着眉头咽下肚子。那茶叶简直太苦了,还有很多碎末子,甚至还有一股霉味儿。都说这严正肃生活清苦,对自己极为严苛,果然还真是如此。他绝不是故意慢待自己,而是他本来就喝这样的劣质茶叶,待客也用的是这种茶叶罢了。王府中喝的茶叶可都是顶级名茶,乍喝这种茶水,简直像是在喝药一般。 严正肃很快看完了这封信,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不过信中的内容倒是解释了一件事,为何这些商贾要给王爷上书,原来信中商贾们反映的正是海匪为患,对他们造成巨大损失的事情。谁都知道梁王府在杭州是为了镇压海匪而存在,这件事求助于王爷倒也情有可原。 严正肃特意看了看最后一页纸张上的联名,果然囊括了杭州城中最主要的商贾在内。大多是从事海外贸易航运以及相关的生意的大商贾。 “严大人,看完了”郭冰也吐完了口中的碎茶叶,沉声问道。 “王爷,海匪为患之事由来已久,这也确实是我两浙路的心头之患。本官也曾跟王爷说过多次。商贾们有怨愤之言,也是可以理解的。还请王爷不要怪罪于他们。” “怪罪此话从何说起本王岂会怪罪他们海匪之患本就是本王分内之责,本王心中甚是羞愧自责,又怎会怪罪他们本王看了他们列举的种种海匪劫掠之事心中甚是恼怒,海匪猖獗如此,已经到了不得不采取手段的时候了。所以才来找你,又怎会怪罪这些商贾”郭冰皱眉道。 严正肃忙道:“原来如此,是下官理解错了。王爷此来原来是为治理匪患之事的么” 郭冰摆了摆手道:“严大人,请你屏退无干人等。” 严正肃点头,确实不宜公开谈论此事,因为可能涉及机密。于是堂上无干人等尽数被屏退,王府这便的卫士们也都纷纷离开,但林觉依旧在场,而且林觉身旁站着的那个带着斗笠的神秘人也没有离开。严正肃虽觉得奇怪,却也不好细问。 “严大人,本王在京城呆了三个月,直到二月底才回的杭州。在京城期间,有幸聆听圣训。咱们杭州府的匪患之事已经传到京城了,而且传的很是离奇。有传言说,杭州城中遍地是匪,城中每天死人,绑架劫掠之事日有所闻,说咱们杭州城已经沦为匪患随意进出自在逍遥之地了。”郭冰开口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三章 说服 谢:书友54402313、moshaocong的赏,谢:风华二哥、yptse、水手本尊、破坏王、漂流一鱼的票。 严正肃皱眉道:“谁这么信口开河这是在胡言乱语啊,匪患猖獗,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是啊,可是造谣的人不管啊,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唯恐圣上不忧。这些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圣上特意问了我好几次。本王当然要澄清此事,但海匪为患的事实本王却无法澄清啊。圣上很是担心咱们两浙路的局势,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咱们两浙路乃是朝廷钱粮主要供应之地。如今朝廷和辽人的关系愈加紧张,北边的局面不容乐观,去年朝廷再次增兵十万于燕云十六州边镇之地,所以钱粮财税需求甚大。你说圣上听了这些流言,能不焦虑么” 严正肃皱眉道:“那是自然,朝廷前些年耗费太大,国库空虚的很,每年钱税入不敷出,确实吃紧。圣上再听了这些事,当然会很焦虑。圣上怎么说的有没有责怪王爷” 郭冰叹息道:“圣上斥责本王倒也罢了,毕竟本王也有责任,未能为君上分忧。慢说是斥责,便是降罪于本王,也是不冤的。本王并不为此而沮丧,本王沮丧的是,没能为主分忧。圣上问我,可否抓紧治理匪患,保证两浙之地的安宁。我却只能无言以对。” 严正肃皱眉道:“王爷何不当时便请圣上下旨,调集兵马对海匪进行围剿” 郭冰瞪大眼睛看着严正肃道:“严大人,你也说这种话么这话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没想到你严大人也这么说。” 严正肃讶异道:“怎么这话不妥么” 郭冰道:“严大人,如今的海匪已经有多少人马了你可知道” 严正肃皱眉道:“据说号称五万余了。” 郭冰道:“那便是了,看来严大人还是时刻关注海匪的动静的。号称五万,虽未必有五万,但起码也有个三万多匪徒。三万匪徒若是在陆地上自然不算什么,朝廷下定决心围剿,自然是可以围剿干净的。然他们可是海匪啊,盘踞在桃花岛周边的十几处海岛之上,要围剿也只能用水军围剿。而我大周朝全部水军加在一起也没五万人,要调集全大周的水军前来围剿海匪,你觉得这事儿可能么” 严正肃皱眉不语。 “况且,谁能保证一定便能战胜海匪海匪终日在海上啸聚往来,盘踞在海岛上二十年,早已熟悉海战。我非贬低我大周各地的水军,除了我杭州宁海军的八千水军,为了应付海匪之患还能够保持常年水上训练之外,其余各处的水军能否堪用小江小湖上训练出的水军到了大海上能成么而且一旦集结大军前来,便等于给海匪通风报信了,他们会立刻做好准备。大海之上的地利在他们手上,若是再发生锦绣十三年的那次大败,你觉得你我乃至两浙路这些人的脑袋还能保得住么就算不计较个人得失,一旦战败,海匪内侵,你觉得杭州城保得住么” 郭冰一连串的发问,严正肃于领军作战之事上虽不太在行,但他并非完全不懂。一些大局上的变化以及基本的要领他还是知道的,他知道王爷的这些问话绝非是耸人听闻,而是确实有这些难题和顾虑。 “况且……刚才本王已经说了,如今北边的局面扑朔迷离,和辽人的关系已经快到撕破脸皮的阶段了。这时候所有的物资钱粮都得为了边镇供应而倾斜。你觉得这时候咱们兴师动众在打击海匪上投入重兵,花费大量的钱粮人力是否合适如果战败,海匪在南边侵入内陆,北边的辽人再翻脸,岂非是南北夹击,形势崩坏之局虽然本王说的这些听起来有些夸大其词,但谁敢保证这不会发生即便是万中有一,那也要防患于未然。决不能容许有那样的事情发生的。严大人,你以为呢” 严正肃头皮有些发麻,若是这些话都是扯谈倒也罢了,可偏偏说的都是实情。这一切虽然发生的概率很低,但谁也不能说这一定不会发生。而一旦发生,则天下大乱,局面崩坏,大厦将倾了。辽人的实力和大周相差无几,更有数十万骑兵的精锐兵力虎视眈眈,如果真的趁着大周南方动荡之际撕皮脸皮,后果还真的很难说。 “王爷所言极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然则,既然有这么多的顾虑,那么此事该如何处置王爷今日此来,又是为了什么呢”严正肃沉声道。 郭冰抚须道:“严大人,本王说了这么多,并非是要为匪患猖獗而开脱。在圣上面前,本王也一个字都没提。本王固然可以拿这些理由为自己开脱,但这岂是人臣之道我等该做的不是找理由,而是要为君分忧。本王此次来见严大人,正是想和严大人商议如何剿灭海匪之事的。” 严正肃有些摸不著头脑,既然有这么多的困难,却又说要商议剿灭海匪,这位王爷说话可真是颠三倒四不知他要表达什么。 “王爷请明言,下官洗耳恭听。” 郭冰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开场的铺垫已经让严正肃晕头转向了,这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有排除了朝廷调兵这个选项之后,严正肃才有可能接受接下来林觉的这个计划。 “严大人,有人给我献上了一个剿灭海匪的计划,我想应该让严大人也听一听这个计划,之后你我共同商议决定。林觉,将你的计划跟严大人说一说吧。”郭冰朝林觉微笑道。 林觉在旁站起身来朝严正肃行礼,严正肃此时方知,原来林觉跟着梁王一行前来的缘由,原来他便是那个献计的人。有了龟山岛之事在前,严正肃自然也不会小看了林觉。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小看林觉,不为其他,只因为当他得知方敦孺收了林觉为学生之后,他便知道这个林觉一定有过人之处。否则方敦孺的高眼光是绝对不会乱收学生的。后面的事情也证明了他的判断,这林觉无论是文采还是谋略上都表现出了高明之处。 林觉开始侃侃而谈他的那个计划,这已经是第三次阐述自己的计划了,相较于那次在王府之中的计划,现在的计划已经做了更多的完善。譬如在战术上,以前的计划是趁着风浪的掩护直捣桃花岛海匪老巢,但那么做有些风险。譬如一旦风浪加剧,进攻的官兵将面临巨大危险。所以林觉在和宋延平王锴等人商议后,考虑了他们的顾虑,故而将进攻计划改为从西北方向逐一攻下拱卫的各个外岛。 林觉将这种战术称之为蛙跳战术,一座岛屿一座岛屿的攻克,比之之前的激进稳妥了许多,但也很可能无法达到攻克桃花岛的目的。 这么做的弊端是,会耽搁宝贵的进攻时间,也会让桃花岛上的匪兵得到消息,给他们做好准备的时间。但对于整个进攻兵马的安全性会有更大的保证。一旦风浪加剧,或者是攻不下桃花岛时,起码还有其他岛屿可以退守躲避风浪,让兵马休整躲避飓风。相较而言,林觉在桃花岛上的危险性会更大,因为无论是对于协助攻岛的压力以及及时脱险的压力都很大。 但林觉不得不妥协,他知道若不能解决这些人的忧虑,计划便很难被他们认可。而且林觉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也自然考虑到王爷父子乃至宁海军两位指挥使的心理。林觉知道这些人是不肯孤注一掷的,如果遭遇危险,他们很可能放弃攻击而撤离,这是林觉绝不愿意看到的。此战术虽然会有弊端,但也给了他们进攻的勇气,不至于遇到危险便撤退。 林觉足足说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将整个计划全部说了个清楚。而此时,严正肃的表情已经有些呆滞了。他万万没想到,王爷父子郑重而来,带来的是这么一个轻浮的冒险的计划。刚才王爷还说海匪是多么多么的可怕,可转眼间他竟然要用宁海军一军之力去剿匪,而且居然说什么在飓风到来之时去剿匪,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王爷,这个计划……王爷觉得如何”严正肃皱眉问道。 郭冰沉声道:“本王觉得,这是个天才的计划,可以进行。” 严正肃道:“王爷三思。这样的计划,着实有些欠考虑。王爷刚才说了,剿匪不是儿戏,一旦兵败,后果不堪设想。王爷当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么” “严大人,不仅是本王,犬子也觉得可行,昨日本王见了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他们也觉得计划可行。”郭冰抚须道。 严正肃皱眉道:“你们当真认为,八千宁海军水军能和三万多海匪一战” “严大人,不是八千,是一万二。我将率王府两千卫士随军出战,另外严大人也可以调集两千城中守军参战。”小王爷郭昆朗声道。 “即便如此,兵力也还是悬殊三倍啊。又是海战。”严正肃皱眉道。 “严大人怕是没仔细听清楚。不是海战,是陆战。而且海匪兵力分散,蛙跳战术逐一攻克海匪盘踞的海岛。飓风掩护之下的偷袭将势如破竹,海匪根本没有办法在海面上迎战。”郭昆道。 “飓风来时,水军大船当真能抵抗风浪本官表示怀疑。”严正肃摇头道。 “严大人,此事已经得到水军的认可。而且只要严大人同意这个计划,水军船只会立刻进行改造,加装防风浪的外弦挡板,并且增加船舱配重,保持稳定性,拆除一些不必要的设施。另外,水军的船只中老旧破损的船只也不会出战,我们会征集商家出海贸易的海船加入,那些海船可是最能抗击风浪的。”郭昆大声道。 严正肃依旧皱眉道:“那个龟山岛的女土匪靠的住她若是和海东青沆瀣一气呢那便如何岂非自投罗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四章 顶撞 “哈哈哈,严大人和本王当初的担心是一样的。林觉,请你这位好朋友露出真容吧。”郭冰哈哈大笑道。 林觉点点头,转身对身旁站立的带着斗笠的那人道:“慕青,见过严大人吧。” 那人缓缓拿下头上的斗笠,一头秀发瀑布般的垂下,露出清丽秀美的面容来。她正是高慕青。高慕青缓步上前对严正肃敛裾行礼道:“民女高慕青见过严大人。” 严正肃愕然指着高慕青道:“她,她是……” “没错,严大人,她便是龟山岛上的那个女匪首。”郭冰呵呵笑道。 严正肃勃然变色,沉声喝道:“来人,立刻给我拿下此人。” 门外衙役闻言便要进入,郭昆冷声喝道:“谁敢。” 十几名卫士堵住衙役们,手扶刀柄怒目而视。 严正肃冷声道:“王爷,小王爷,你们这玩笑开大了吧。她是朝廷通缉的土匪,你们居然把她带到本官的府衙来了。这事儿怕是不妥吧。” 郭冰微笑道:“严大人,本王知道你嫉恶如仇,但这位高姑娘是此次计划的关键人物,她愿意弃暗投明,严大人竟然不给机会么龟山岛匪寨也是朝廷大患,这位高姑娘愿意以此事将功补过,换取朝廷招安山寨。此举对朝廷大有好处,严大人反而要拿她,这是何意” 严正肃冷声道:“王爷,匪徒之言岂可相信她可是龟山岛的匪首,朝廷全力通缉的人物,王爷见了此人便该直接拿下,再做计较。” 郭冰皱眉不语,面对严正肃的指责,一时竟无法回答。 “严大人,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高姑娘是诚心想要出力的,绝无二心。”林觉大声叫道。 严正肃冷目扫向林觉道:“你的项上人头,那值几个钱你担保的了么一旦出事,上万将士,杭州城百万百姓的性命,你的头能担保的了” “那我的头呢能担保么”郭昆大声道。 严正肃冷声喝道:“即便是小王爷的头也不能担保。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足以担保。” 郭冰气的面红耳赤,郭昆厉声道:“严正肃,你也忒放肆了。”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本官还没追究王爷和小王爷为何肯为这女匪担保的事呢。私交匪徒,岂是王爷和小王爷所为” 郭昆怒道:“你……大胆!”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本官是朝廷命官,这里是本官衙门,王爷和小王爷对仆役呼喝惯了,莫不是将本官也当做那些人了” “你!”这一次郭冰也终于忍耐不住,赫然站起身来,双目怒视严正肃。 林觉见势不妙,他知道严正肃的牛脾气上来了。久闻此人执拗,却没想到执拗到有些偏执的地步。见了高慕青之后居然立刻翻脸要拿人,居然连王爷和小王爷的面子都不给,果真是个性烈如火,胆气壮足之人。 “严大人,王爷,小王爷,你们都消消气。这件事因我而起,慕青是我的朋友,你们不必为此事而争吵。要拿慕青,连我一起拿了便是,通匪的也是我。”林觉沉声道。 严正肃转向林觉厉声喝道:“林觉,你立身不正,私交匪人,整天不思进取,反而掺和进来这些事情里。你对得起你的先生么不错,今日不但要拿了这女匪,你也跑不掉,连你也要拿了。” 林觉气往上冲,他忽然发现跟这位严大人实在是说不清道理。终于按耐不住性子,脱口道:“严大人,我跑不掉,那么你呢” 严正肃喝道:“你是什么意思本府如何” 林觉冷声道:“杭州城内外海匪横行,百姓的安全不能保证,你这个杭州知府有没有责任身为一方父母官,保一方百姓安宁。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可是,我却没见到严知府有丝毫的行动。” “放肆,你也敢传此谣言危言耸听圣上听说的那些关于杭州府的谣言,怕便是你这种人编造出来的。这可找到造谣的主儿了。”严正肃冷声道。 林觉冷笑道:“造谣我亲身经历之事,还需造谣么数月来,我数次被海匪截杀数日前,就在城中繁华的大街上,我家中的婢女差点被海匪绑架,严大人去好好查问查问,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敢问严大人,城外城内,海匪畅通无阻,大摇大摆的来去,杀人劫持无所不为,你这个知府大人有无责任” “有这样的事”严正肃楞道。 “我说了,请严大人去查。现在我们想办法剿灭海匪,你却来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高姑娘确实是龟山岛的寨主,但她希望能通过此举换取龟山岛上下的身份转换,成为我大周朝的普通百姓,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严大人不加以鼓励,反而百般猜忌,还对我们兴师问罪,严大人,恕我直言,你这个知府不当也罢。否则非国之幸,民之福。” “……” “……”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林觉,这小子真敢说,指着鼻子数落严正肃,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干的。即便是王爷父子,也不能这么说话。而且说严正肃当官不是国之幸民之福,这是极为重大的指控,对于这个对官声极为看重的年代,这已经是最严重的指控了。 出乎意料的是,严正肃竟然没有如想象之中的暴跳发怒,而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林觉刚才说的被截杀和家中婢女被劫持的事情所吸引。若此事当真,海匪当真是猖獗的过分了,自己这个知府也确实对杭州的治安失职了。 “你刚才说的,你被人截杀,你家中婢女的事情可是实情”沉默之中,严正肃缓缓开口问道。 “哼,若非高姑娘出手,我此刻已经死了数次了。我家中婢女绿舞的事情很多人都是目击者。那些都是海匪所为。大人自可去查证。海匪的尸首掩埋在松山山腰的树林里,若非我不想张扬此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林觉冷冷的道。 “林觉所言不差,林觉告知我此事,我亲自带人去查看了。正是海匪的尸首无疑。尸体还是我的人挖坑掩埋的。”小王爷郭昆在旁附和道。 严正肃沉默半晌,皱眉看着林觉问道:“海匪为何要截杀你” “为何还不是因为寿礼之事我得高大寨主之助,杀了她山寨中的二寨主夺回了寿礼。可那二寨主正是海匪头目海东青之子,现在他来报复我,杀了我之后,便会去对付高大寨主。正因如此,我和高大寨主才肯积极献计为你们这些无所事事之人除去匪患。知府大人反倒怀疑高大寨主的动机。改天,海东青将刀架在你严知府的脖子上,城中百姓连门都不敢出的时候,你这个知府大人便知道你的怀疑是多么的可笑了。”林觉怒声道。 就连王爷父子也觉得林觉的态度恶劣的过分。虽然严正肃确实可恶,但前面指责他不配当官,现在又说他无所事事,这已经是对官员的极大侮辱。若是严正肃恼怒起来,怕是林觉要糟糕。 在一旁静静而立的高慕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其实心里颇为安慰,林觉为了她能公然顶撞知府大人,这已经很让她感动了。 高慕青轻轻的拉了拉林觉的手臂道:“你不要这样,好好跟知府大人说话。” 林觉瞠目道:“还说什么说他不信我们,我们也犯不着去冒险。这一去我们其实凶多吉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还被人猜忌,我们图的什么咱们走,大不了我离开杭州躲起来便罢,杭州府迟早沦为海匪纵横之地,早走早好。” 林觉说罢,拉着高慕青的胳膊,转身便走。 严正肃皱眉喝道:“那里去” 林觉转身道:“知府大人莫非还要拿下高姑娘不成高姑娘是我请来帮忙的,她也是我救命恩人,我不管她是匪是民,今日要拿她,便先杀了我。” 严正肃喝道:“林觉,你书读到哪里去了有你这般意气用事的么如此无涵养,将来如何做事这高寨主是匪首,本府就算当场拿她,那也是本府分内之责,倒要受你威胁么” 高慕青冷冷道:“严知府当真要拿了慕青么我高慕青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大局大义。知府大人要拿我,便带兵去攻下我的山寨,而非趁我来此拿我,传出去岂非教人笑话。” 严正肃微笑道:“本府今日竟然被一个匪首教以大义,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高大寨主,本府今日若是执意要拿你呢你当如何” 高慕青冷声道:“慕青既敢来,便不怕死在这里。大不了血溅十步,同归于尽。” 王爷父子暗叫糟糕,林觉出言不逊倒也罢了,这个高慕青居然也说话不留分寸,什么血溅十步同归于尽,这不是公然威胁严正肃么事情怕是已经难以挽回了。 然而,严正肃的大笑声在他们的耳边响了起来。 “呵呵呵,果然厉害,果然有胆气。林觉,还不带着你的寨主朋友落座咱们的事儿还没说完呢,怎能就走”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严正肃,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本府只是试你们一试罢了。本府想看看你们有几分胆色。现在看来,你们两个已经决意将生死置之度外。一个指着鼻子骂本府,一个威胁要杀本府,这让我觉得你们比海匪也不差多少。惟其如此,在龙潭虎穴之中,你们才能怡然不惧。二位在我这里过关了。呵呵呵。”严正肃抚须笑道。 一群人白眼乱翻,这反转来的太突然,众人都觉得有些不自然。不能排除这是严正肃给自己台阶下,自己找了个理由。但不论怎样,他的这个表态其实已经是对这个计策认可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五章 同心一力 没有人知道严正肃的真正想法。座上众人并不知道严正肃任杭州知府三年来的最大心病便是海匪之患,他也一直尝试着找出解决的办法。作为一个在地方任职多年的官员,每到一处他都将当地治理的海晏河清,调离之时都获得上下一致的赞誉。而在杭州府,他却无法让治下的海匪之患得到解决,这对于有着强烈自信心和责任感的严正肃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污点。 上任三年来,钱塘县每年都上报无数起海匪滋扰绑架的案子,杭州城中数百桩涉及海匪的治安卷宗都堆放在案头,无数个夜晚,严正肃都枯坐在灯下翻阅这些卷宗,思索解决之道。 然而海匪的事情不像是治下的其他政务,水利道路他可以花人力财力去修缮,民生之事他可以用雷霆手段去治理。干旱了他可以挖渠,水涝了他可以筑坝,饥荒了可以赈济,等等这些都是他能办得到的事情。这海匪之患,却是他力有不逮之处。 三四万海匪盘踞在海岛上,而杭州驻军宁海军只有千人,再加上杭州城中的屯守厢兵五千余,加上所有的衙役捕快等公职人员,人数也不足一万八千人。对海匪的兵力对比上早已是劣势。 海匪们虽一直没反攻内陆,但那就像在卧榻旁睡着的一只野兽,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露出獠牙。严正肃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他只能做好自己分内能做的事,严密主意海匪的动向,做好防守的准备。可很多夜晚,他都睡不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传来可怕的消息。 而这一切,在性格刚硬且自尊心极强的严正肃看来,其实是不能接受的。他不能容忍自己所任职的杭州府居然要受海匪的滋扰,不能保境安民,便是他严正肃的无能。为此,他也曾不止一次的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出兵剿灭海匪。然而,他的上奏不止一次的被驳回。 枢密使杨俊说,朝廷现在的重心在辽国边境,绝无可能调集重兵南下剿匪。圣上也只能无奈的给严正肃批示,要他和梁王商议,做好防御便可。毕竟海匪在海里,并没有妄动。而如今朝廷也没有太多的兵马和钱粮来管这些海匪。 严正肃虽然很失望,但他也明白这是实情。朝廷如今的财政状况已经很不理想,能维持全大周一百八十万的禁军和地方驻军已经殊为不易。辽人给的压力巨大,几乎所有的钱粮物资都用到了京城禁军和边镇兵马身上。内陆州府和南方的这些州府驻军能够维持人数已经很不错了。杭州府宁海军的情况还好些,没有被裁减兵额。像江宁府,扬州府等地,驻军大幅裁减人数,数年来已经砍掉了三成,由此可见情况之恶劣。 而今日,当王爷父子前来谈及剿匪事宜的时候,严正肃其实内心是很兴奋的。但这个计划确实让他意外,以宁海军一军之力去剿匪,这是很冒险的。但严正肃也明白,如果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剿灭海匪,那将是何等的瞩目之事。其实在林觉详细介绍整个计划之后,严正肃的脑子里便不停的开始权衡掂量,不久后他其实便已经有了决定。 其一,这一次梁王父子愿意全力以赴,他们的态度很少有如此坚决,王爷父子比自己更需要剿匪的成功,因为匪患之事其实他们的责任更大。他们的态度决定了宁海军两位指挥使的态度,宁海军也必全力以赴。在剿匪的决心上当无敷衍之意,这是一大利好。 其二,王爷父子的用心无非是不希望自己禀报朝廷,故而拉自己入伙。否则他们完全没必要征求自己的意见。自己其实同不同意,他们恐怕都要去干。自己即便禀报朝廷,也无法阻止他们出兵。若是兵败,自己其实也必将脱不了干系。而他们一旦成功了,自己便很尴尬了。 其三,从自己的本心出发,与其坐等海匪坐大,将来必酿成大祸,还不如早些解决此事。朝廷无动于衷或者是无力解决的情况下,便需要身在杭州的这些人自己想办法。此时难得众人齐心协力,自己怎能不加入他们。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此事最终还是为了解决心腹大患,对杭州百姓有利。若剿匪成功,自己其实也将大受裨益的。 在杭州已经三年快满了,按照规矩,三年任期将满,他的官职也将调动。而这一次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在到达新的位置上之前,留下杭州匪患未除的尾巴来,会是自己为人诟病的一个污点。所以,如果能在上任新的官职之前解决海匪的事情,那将是一个完美的结束,也正是严正肃所期望的。 就林觉提出的这个计划本身而言,虽然很冒险,但严正肃却也觉得这是个机会,难得上下一心要剿灭匪患,难得有一个可以实行的计策,这个险是值得一冒的。况且,王爷父子和宋延平王锴等人既然都同意,便说明他们其实是对这个计划抱有信心的。特别是领军多年的宋延平王锴等人,他们绝不会为了讨好梁王而明知要失败还去冒险,虽然这两人和梁王走得很近,但在领军才能上还是值得信赖的。 而且如今的情况是,海匪既然已经嚣张到在城里出入绑架人质,林觉说的情形已经严重到那种程度,这说明城中治安其实已经接近失控,已经到了不得不去剿灭他们的时候了。无论何时风险都是存在的,自己更不能因为有风险便选择保守的作法,这和他的为官理念有巨大的冲突。 对于严正肃的心路历程众人自然琢磨不透,所以才觉得他是给自己找理由。还以为是林觉的大胆喝醒了严正肃,让严正肃觉得不好交代才同意这个计划,这可完全是一种误解了。严正肃虽执拗,但绝不是不知事理之人。 无论如何,对于梁王父子和林觉高慕青等人来说,此来的目的便已达到。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快便同意了,其实无关紧要。对梁王而言,拉严正肃下水是最重要的一步棋,这个计划报到朝廷,朝廷是断然不准的,严正肃既同意参与,那便是默认不会禀报朝廷了。 接下来,大堂之中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众人开始详细的讨论作战的细节。众人皆知此计划保密的重要性,消息走漏不但海匪将有准备,林觉等去海岛之上也会立刻被杀。所以,在征调商船以及兵马出动的理由上,必须要掩人耳目,否则恐怕会打草惊蛇。 最好的理由莫过于将例行的水军的海上训练提前,每年七月份是宁海军的例行海训。可放出风声以此为理由进行调度兵马离开杭州出海,在宁海军普陀山水军码头左近进行海训。至于抽调商船,便以演练保护商船不被劫持为借口。至于城中抽调两千兵马以及王府卫士的出动,那便要分批进行,尽量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样的提议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海训年年有,海匪们即便得到消息也不会大惊小怪。更何况他们绝对想不到区区一个宁海军水军会敢于进攻。 梁王当场作出了承诺,这一次所有征用商船以及兵船的整修改装的费用,他将一力承担。且设立大量奖赏,激励士兵们拼死奋战。严正肃自然求之不得,如今地方驻军兵饷克扣严重,对士气有很大的影响,王爷肯出血,那自然是一件大好事。梁王府产业众多,富甲天下,但从来都是一毛不拔。今日肯出大笔的钱粮出来,可见梁王对此战的重视程度。 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基本的细节皆已敲定,剩下的便是要立刻对兵船进行改装,在五月底完成所有兵船的加固和商船的征集。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梁王决定和小王爷亲自去宁海军北关驻地去找宋延平等人吩咐命令,于是起身告辞。林觉主动的留了下来,刚才对严正肃太过无理,林觉想找机会道歉,所以他故意磨磨蹭蹭的坠在了最后。且不说严正肃是杭州知府的身份,就算论私人交情,此人是方敦孺的至交好友,自己刚才对他那般无礼,那是着实有违伦常的。此事若是被方敦孺得知,方敦孺便是因此将自己逐出门墙,那也是毫不冤枉。 严正肃送完王爷父子离开回转,却发现林觉站在门口没走,皱眉道:“怎么,你还有事么” 林觉噗通跪在地上,给严正肃行礼道:“严世伯,适才在下言语无礼,现在给您郑重道歉。请严世伯责罚。” 严正肃愣了愣,笑道:“却也不必了,你刚才说的话也没错,我这个知府确实没做好,以至于城中海匪横行作乱,你骂的没错。” 林觉道:“我不是因为那些而道歉,我是为冒犯了长辈而道歉。严世伯和恩师是至交好友,便是林觉的前辈。林觉只为冒犯了长辈而道歉。并非是给知府大人道歉。” 严正肃再是一愣,旋即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我道你为何只称我为世伯,不称本府官职。原来你这个谦是向着严世伯道的,而非是严知府这个官。哎,你这执拗小子,倒是有些硬气。不过你心眼也太多了些。” 林觉垂首无语。严正肃收敛笑容看着林觉道:“林觉,这件事你定瞒着敦孺兄吧。他若知道,定不肯让你去冒如此大险。我想问问你,你当真做好准备了么这一去很可能便回不来了。” 林觉道:“在下明白,可是我已无从选择。龟山岛之事后,我便入了这漩涡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必须铲除海东青一伙,一了百了。不是他死,便是我死了。” 严正肃点头道:“你既想好了,那便罢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放心,你恩师那里我是不会说的。但你既叫我一声世伯,有几句话我要提醒你。” 林觉道:“请世伯指教。” 严正肃负手站在堂前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雨丝,沉吟片刻道:“林觉,敦孺兄和我谈及你多次,我们都认为你是可造之材,只是你似乎还不够沉稳。须知一个人再有本事,也不能走上邪路,否则便是万劫不复。你跟梁王父子走得如此之近,我虽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只告诫你,万万要擦亮眼睛,不可为人所利用。有些人你碰不得,有些事你参与不得。立身要正,处事要稳,否则后患无穷。我不能说的更多了,你自己好好的琢磨琢磨我的话。” 林觉侧首沉思片刻,磕了个头道:“多谢世伯教诲。” 严正肃沉声道:“也不是教诲,只是告诫罢了。我告诉你,这里的事京城都知道,包括寿礼的那件事。我早已禀报了朝廷。很多事并非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内里还有许多复杂的隐情,你不易知晓,更不易参与。此次之事,若你有命回来,希望你收心养性,积极备考,科举之途才是正道,除此之外皆为邪路。” 林觉甚是惊愕,原来严正肃早已将那件事禀报了朝廷,表面上却还是一团平静。林觉也想不透这当中的复杂原委,此时此刻,严正肃是真的作为一个长辈在告诫自己,无论自己认不认同,也不能抗辩,只能应诺。 “起来吧,你去吧。你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准备。对了,你说要调阅杭州的天气水文资料,可以随时来府衙调阅。另外告诉那个高慕青,她此次若是能全力助我们剿灭海匪,龟山岛山寨的事情请她不必担心,老夫会全力帮她解决。请她不必有顾虑。” “多谢世伯,林觉告退。”林觉再磕了个头,起身来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走出府衙大堂。台阶下,高慕青戴着斗笠站在那里,正静静的等着自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六章 将行 细雨连绵,无穷无尽。初更未至,街巷之中已经空无一人。连续的阴雨天气让人心里都生了毛,阴郁之极。 街灯照耀的小片亮光之处,如银针般闪亮的雨点一直落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街道上汇聚成条条细流。这些细细的流水又汇聚于街道两旁的沟渠内成为小溪。沟渠内的小溪在每一条街道的尽头注入暗渠汇聚成更为汹涌的流水,然后所有的这些水流沿着暗渠尽数倾注入杭州城中的几条大河之中。 几条城中河流已经因为连续的阴雨而水位暴涨,原本暴露在外的石阶已经淹没过半,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树枝和树叶在河面上打着漩涡,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没有人再有心情欣赏雨景,就连最文艺的诗人,在经历了连续的阴雨天气之后,也将雨打芭蕉的诗意转化为恶毒的咒骂。更别提欣赏之心了。然而,林觉此刻正站在长窗前看着黑暗中飘落的雨滴,享受着这雨夜之中的独处。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平静的渡过一个静谧的夜晚了,按照计划,明日将是启辰之日,自己将和高慕青沿着钱塘江出海,去往海东青的匪巢。十几日时间,为了剿匪所做的一切准备已经基本就绪,随着准备工作的推进,一切也变得不可逆转。不能说林觉毫不担心此行的危险,事实上他的心里相当的矛盾。这一次去往海东青的老巢比之龟山岛那一趟还要凶险百倍。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确实很难保证。 但林觉不得不去冒险,因为海东青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别无选择。海东青不死,自己便要死。甚至还要饶上绿舞,饶上林虎或者是林家其余的无辜之人。所以,他不能不主动出击。今日这个局面,其实在林觉决定去龟山岛夺回寿礼时便已经注定了。龟山岛之行虽然大获成功,但也带来了这个更大的麻烦。就像是锁链一般连环相扣,前因导致后果,种瓜岂会得豆林觉心中没有后悔,他只能去迎接去面对挑战,去解决问题。他逃无可逃。 上一世,林觉从未经历过这些,上一世他只是个缩在壳里的乌龟,他选择的是逃避。虽然那样带给了自己相对平静的十二年的时光,然而回忆起来,能让人兴奋并且觉得活得有价值的瞬间乏善可陈。最终还不明不白的被砍了脑袋。而这一世,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林觉遇到的凶险比上一世一辈子还多,看起来似乎应该后悔才是,然而林觉却并没有。 除了害怕和紧张,林觉脑海里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便是兴奋。林觉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林觉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的改变了,自己再不是上一世那个懦弱的躲藏起来的人,他已经不再会逃避危险。因为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带来的只是更多的麻烦和屈辱,这世界就是如此。 十几天的时间,那是一种极为紧张和秘密的准备过程。说是秘密行动,但其实这么大的行动并不能完全保证密不透风。虽然处于安全的考虑,整个计划甚至连两浙路转运使宋大人杭州通判张逸这样的人都隐瞒了,但是有些消息还是不可避免的暗地里流传了开来。 最主要的原因是征召海船的行动引起了不少风言风语。虽然以演练保护商船为借口,但以往的海训之中从未有过类似的项目,这也给人一种猜疑的空间。商人有一种本能,便是有一种奇怪的嗅觉。譬如林伯庸,林家的四艘海船被征召之后,林伯庸便立刻偷偷的跑来问过林觉原因。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林觉最近出入王府的次数多了,所以林伯庸以为林觉一定知道些什么,于是过来想打探消息。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林觉现在是绝不会将此事告诉林伯庸的,他已经不信林伯庸了。因为在林伯庸的心目中,亲儿子毕竟是亲儿子,转过脸去他便会告诉林柯等人,而林觉则更不信任林柯他们。 即便有小道消息流传,但现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觉也顾不得其他了。高慕青已经回山寨十余日,昨天派人送来了消息,明日一早她所带的百余名精挑细选的人手将在东门外的十里桥等候自己。自己一早便要启辰和他们汇合,然后直接沿着钱塘江往东去往海边去赴和海东青之约。 雨淅淅沥沥的一直下着,夜色已深,除了林觉小院的一盏孤灯之外,四下里漆黑一片,毫无光亮。一阵风吹来,几滴雨点被吹得飘落在林觉的脸上,虽已经是五月中旬,但在连续阴雨之后的夏夜,这雨滴却带着丝丝的凉意。风中也似乎带着阴冷的气息。 一件长衣被人在后方缓缓的批在了林觉的肩膀上,林觉转头看去,却见绿舞小小的身影站在背后,显得娇小可怜。 “绿舞,怎么还没睡”林觉轻声问道。 “”绿舞沉默着,低垂着头,肩头微微的耸动着。 林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只见灯光下,绿舞的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也微微的肿胀着。 “绿舞你怎么了”林觉柔声道。 “公子,你明日要去打海匪,绿舞很担心很害怕。”绿舞垂着眼睑,楚楚可怜的模样儿。 “你怎么知道”林觉诧异道。 “绿舞什么都知道,只是绿舞不说罢了。你上次不是去楚州访友,你是去龟山岛匪寨之中去的。公子为何要瞒着我若不是高姑娘告诉了我实情,绿舞尚且被蒙在鼓里。这一次的事情她临走前也告诉了我”绿舞咬着嘴唇道。 “高姑娘说的她为何要跟你说这些”林觉皱眉道。 “高姑娘说,这一次或许或许你们回不来了,所以应该告诉我,否则对我不公平。公子不说,高姑娘便偷偷告诉我了。公子,这么大的事,你怎可瞒着绿舞” “哎!”林觉叹了口气,回身坐在椅子上,拉着绿舞的手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为我担心。我做的这些事确实有些危险,又何必饶上你在家里担惊受怕。” 绿舞轻声道:“那她说的都是真的是么你确实是要去打海匪确实有性命之忧是么” 林觉怔怔的看着绿舞,半晌沉声道:“绿舞,如我回不来了,你便离开林家。家里的银子你都带着,唔给小虎二百两银子让他做个小买卖,以后娶一房好媳妇。至于你,我希望你能找个好人嫁了,好好的过日子。以后有了孩子,好好的教他写字,倒不一定要当官考科举,最主要是要他明事理,知道怎么做人。” 绿舞眼泪涌出,猛烈摇头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公子你一定要回来,你若回不来,我也活不成。” 林觉摇头道:“你死了又能如何白白饶上一条性命。我绝不想看到这个结果。我为何而去还不是想能好好的活着想着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活着反而害你送了命,那我此去还有何意义” 绿舞哭泣道:“我知道,公子是因为上次我差点被绑架的事情才去找海匪报仇的。公子对绿舞好,绿舞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是这一去是会送命的啊,绿舞求公子不要去,大不了今后我在院子里种菜,咱们不出门了。” “不出门当乌龟么你要我一辈子当缩头乌龟被人吓得出不了门傻话。公子是男人,男人不能当缩头乌龟的,有些事必须要去做。这一次我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才说服了王爷和严知府愿意出兵,所以势在必行。你要坚强,这件事是保密的,你不能露了痕迹,否则便是害了我。” “可是如果公子真的真的死了,那可怎么办绿舞倒也罢了,本就是不值钱的命。可是公子若没了,岂非绝后了公子还没成亲呢。” “又说傻话。什么绝后了就算是三房,不是还有林全么林全也会替我爹爹传后的。” “可他是他,你是你啊。夫人在世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她说哪一天能抱上孙子就好了。她说的可不是大公子的孩子,她是说你啊。你若是没有子嗣便去了,夫人泉下有知,定会很失望的。” 林觉不禁莞尔,伸手轻抚绿舞的脸蛋,轻声道:“绿舞,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你不明白的是,现在这事儿必须要去做了。你便是拿娘的话来说,我也不能回头了。” 绿舞摇头轻声道:“我不是拿夫人来求你回头,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必须要去做这件事,绿舞也拦不住。绿舞只想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你说便是。” “绿舞绿舞希望希望”绿舞吞吞吐吐,但忽然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挺胸抬头直视林觉道:“绿舞希望今夜能伺候公子一次。若老天有眼,能给公子留个后,绿舞也算对得起夫人,对得起公子了。公子就当绿舞不要脸也罢,说我是坏女人也罢,总之绿舞心中正是这么想的。这是绿舞唯一的要求。”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七章 离别 林觉静静的看着绿舞,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种时候,有谁能真正的为自己着想,真正的为自己担心。这种担心不仅仅是自己的安危,甚至包括一些林觉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这个人便是绿舞,只可能是她。这个从小便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女,对自己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好。自己让她去替自己死,她也许都不会皱个眉头。 “公子……你是不是觉得……绿舞很下贱”绿舞垂首道。 林觉伸手搂住她小小的身子,亲吻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我怎会这么认为,你是我的心头肉,这一辈子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那公子答应了么”绿舞身子颤抖着道。 林觉笑道:“你这样子,似乎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绿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绿舞不是咒公子,绿舞是……以防万一。” 林觉叹道:“可是,你也未必能为我留下骨肉。到时候岂非要后悔” 绿舞轻轻摇头道:“绿舞怎会后悔,绿舞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公子的人了。公子若是回不来,我也不会嫁人的。我会守在这里一辈子的。倘若……倘若公子当真回不来,若是能为公子留个一男半女,绿舞此生也就如愿了……” 林觉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转身走去,绿舞失望的看着林觉的背影道:“公子……不同意么” 林觉伸手关上窗户,回头噗的一口吹熄灯火。黑暗中,绿舞看到林觉的身影缓缓来到自己的身前,她忽然预感到了什么。果然,下一刻绿舞只觉的身子一轻,已经被林觉抄着腿弯抱起身来,走向床铺。 绿舞不敢说话,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林觉的怀里,直到自己被放在床上,直到公子紧紧的搂住了自己。绿舞紧张的不敢说话,小小的身子颤抖着。 然而,公子除了手掌在自己背上轻抚之外,居然没有任何的动作。绿舞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公子有所行动,不免有些疑惑。 “公子……” “绿舞,陪我好好的睡一觉吧。今晚我搂着你睡。”林觉轻柔的话语传来。 “公子……是嫌弃我么绿舞不求名分,只求能为公子留个后……”绿舞轻呼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全知道。我又怎会嫌弃你。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对我好,我都明白。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以后我娶了你,你爱生多少都可以,但不是现在。好好陪我睡一觉,好好的,不要闹。”林觉的话语好似梦中的呓语,手上将绿舞搂的更紧。 绿舞的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她忽然明白公子的心思。公子是为自己着想,他不肯坏了自己的身子。让自己以后还能好好的嫁人。公子是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好。可是,他又怎知道,没了公子,自己又怎能活下去。 虽然绿舞心中很是遗憾,虽然这并不是自己希望的结果,但绿舞还是决定听公子的话,让公子好好的睡一觉。她轻轻的伸手抱住公子的腰身,将头埋在公子怀里,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清晨薄暮之中,杭州城尚在沉睡之中时,林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等下让绿舞替自己梳头。绿舞眼睛红红的,巧手芊芊,熟练而轻柔的替林觉结着发髻。终于发髻梳理完毕,绿舞将一只银簪轻轻的别住,默默的垂了手。 “好了么”林觉微笑问道。 “好了……!” “我该动身了,卯时过半了吧。耽搁不得了。”林觉伸手去拿桌上打点好的包裹。 “公子……”绿舞扑上前来,从后面抱住林觉的腰,将脸贴在林觉的后背上哭泣起来。 林觉叹了口气,转身过来将绿舞搂在怀里,俯身亲了亲她的红唇,低声道:“不要这样,你这样叫我心中不安。再说我也未必便死在那里,你这般生离死别的模样,大可不必。” “公子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绿舞仰头道。 林觉忍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便是。你……好好保重自己,跟小虎好好的照应家里,什么人来问,你都不能说出我的去向,明白么还有,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即便出门也要叫上人一起出去,看到可疑的人,便要小心在意。” “嗯……公子一定要回来啊。”绿舞带着哭腔点头道。 “好了,我走了。”林觉拿了包裹,摸了摸绿舞的脸蛋出了门。 绿舞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院门之外。林觉摆手道:“回去吧,不要弄得家里人都知道。” “一定要回来啊。”绿舞叫道。 “好好好。”林觉笑着挥手,将包裹抗在肩头阔步而去。 绿舞扶门而立,眼中泪水滂沱。 “一定要回来啊,你若不回来,我也不活了。”绿舞身子软倒在地,不顾泥水沾污衣裙,失声痛哭。 …… 街角,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林觉扛着包裹的身影刚一现身,马车的车夫便朝着林觉挥了挥手。林觉快步走去,那马车夫拿下挡雨的斗笠拱手轻声道:“林公子,请上车,受王爷之命在此护送公子出城前往十里桥。” 林觉认出了他,竟然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 “原来是沈大哥,怎好敢让你为我驾车” 沈昙笑道:“小王爷本亲自要来相送呢,但担心被人瞧见有所猜疑,所以我才讨了这差事。话说,沈某能送公子一程,是沈某的荣幸呢。沈某对林公子极为钦佩,似公子这等大无畏之人,当世少有。若非稍后要带人随同出征,我都想再跟着公子去冒险去呢。” 林觉笑道:“龟山岛上的罪还没受够么还要跟着来这一次怕是比龟山岛难上百倍了。” “是啊,沈某知道这一次很难很难,唯有祝愿公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请上车吧。” 林觉点头登车,沈昙戴上斗笠一挥马鞭,马车得得冲出,直奔东门而去。东门内广场上,小王爷郭昆带着几名随从站在晨光之中。马车抵达此处稍作停顿,小王爷下马缓缓走到车旁。林觉拉开车帘露出了一张脸。 “小王爷好。恕我不下车行礼了,免得被人瞧见。” “不必下车,我说几句话便好。”郭昆拱手道:“此去极为凶险,我知道你抱着必死之心而去,但我想提醒你,要以大事为重,否则你即便死了,也没什么意义。” “明白。” “还有,如果这次你能成功,那件事……唔……我将不再追究。我并非是说同意了那件事,事实上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以后循规蹈矩,保守秘密,我便不再追究。”郭昆沉吟道。 林觉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自己答应了郭昆,若能活着回来,会来任小王爷处置。郭昆这是来给自己吃定心丸了。林觉知道他的心思,郭昆无非是担心自己横竖是个死,怕自己破罐子破摔不尽力,宁愿死在岛上,或者是发生跟海匪勾结设陷之类的节外生枝之事。所以他才让自己燃起求生的希望,激励自己尽全力办事。 “多谢小王爷,请小王爷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 “好,那么我便不多说了,希望你此去一路顺利,咱们在桃花岛上再见面。”郭昆拱手道。 林觉拱手还礼,伸手放下了车帘。郭昆走到车辕旁,和沈昙低声说了两句话,递给沈昙一件东西,随后转身离开。 大车再次启动,飞驰出城。过了三里亭之后,马车停下,沈昙跳下车为林觉打开车门。林觉知道已经到了要下车的地方了,于是拖着着一个大包裹下了车。 “林公子,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不能送的太远。前面有集镇,公子需的自行雇车前往。”沈昙道。 “辛苦沈统领了,咱们后会有期。”林觉笑着拱手,拖着大包裹便走。 “林公子且慢,这里有一封信,是给你的。刚才小王爷交给了我,要我转交给你。” 沈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蓝绸带包裹的素简递了过来。林觉疑惑的接了过来,沈昙转身跳上马车,挥鞭掉头疾驰离去。林觉站在雨幕之中目送马车离去,回过头来慢慢的拆开那封信,里边的素简上写这寥寥数语。 “恕妾不能送君远行,即日起斋戒素衣,遍访名刹,为君许愿祈福。愿神佛保佑,万事顺遂,期盼君之归期。采薇亲笔。” 林觉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小王爷自己不好意思替小郡主传信,所以没当面交给自己而是让沈昙代交。即便如此,能替小郡主带来这封信,而没在半路上扔了,这已经是极大的态度的转变。也不知小郡主为此又跟郭昆磨了多少嘴皮。 信虽短,情却长,林觉完全能从这寥寥数行字之中读出小郡主的情义,心中甚是温暖感激。林觉轻轻的将缠着素简而来的蓝色丝带扎在发髻上,将那封信撕碎洒落,扛起大包裹朝着雨幕之中的前方集镇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八章 少年往事 上午辰时末,杭州东城外十里桥野渡码头上方,林觉扛着大包裹正茫然四顾。天色已经大亮,四下里却空无一人。按照约定,要和高慕青等人在此汇合。 但此刻细雨绵绵之中,四下里无一个人影。林觉站在岸边看着滔滔的钱塘江水发呆,忽然间一声竹笛声响,只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百余条人影,将林觉围在当中。 林觉不惊反喜,因为他看到了高慕青的身影。他迎了上去。 “拿下此人,捆绑起来。”高慕青沉声喝道。 十几个大汉冲上前来,拢手掐肩膀,很快用绳索将林觉捆的严严实实。林觉疑惑不解,刚要发问,却被高慕青用眼神制止。 “上船!”高慕青摆手娇声喝道。 一干人等迅速下到码头下方,三声竹笛吹过,不久后一艘大船沿着浑浊翻腾的江面快速驶来,靠上码头后众人悉数登船,之后迅速离岸往东驶去。 林觉被人丢在一间船舱里,他似乎明白了高慕青这么做是为什么。不久后高慕青赶来,屏退看守的人手之后微笑道歉:“实在抱歉,我不得不将你绑起来。” 林觉笑道:“让我猜一猜,你是怕走漏风声是么” “聪明,这一路到海边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越是靠近海边,海匪的眼线便越多。本来我打算在到达海边再将你绑起来,装作擒获了你献给海东青的样子,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现在便绑了你为好。再说……我带来的人手也未必个个忠心,所以我没告诉他们实情。除了秋菊她们十几人,其余人等一概不知,只知道是随我去见海东青随行保护。你不会不高兴吧。” 林觉笑道:“当然不会,小心为上。此刻越是小心,便越是不会泄露身份,也就更多一分安全。只是我这么一直绑着,吃喝拉撒怎么办” 高慕青笑道:“吃喝命人喂你便是,其他的事情会给你松绑的。你且忍耐忍耐,我这里先告罪了。” 林觉见她神态可爱,笑道:“谁来喂我你喂么” 高慕青脸上一红,啐道:“你想的美。” 林觉呵呵一笑,仰头躺在船舱地板上道:“你忙吧,我先睡了,昨晚一夜没睡。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再叫醒我。” 高慕青一笑道:“我命人给你拿个垫子来,你且安睡,回头再说话。” …… 林觉高慕青等人的大船沿着钱塘江向入海口行进的时候,东海之上,距离大陆八十里的茫茫大海之中,一座被十几座小岛环绕的岛屿矗立在漫天烟雨之中。 这里便是海匪盘踞的老巢桃花岛。此岛远古便存,直至隋之时方有渔民入住岛上。因其岛上桃树遍布,三月时桃花盛开时恍若烟霞,故而得名烟霞岛,当地百姓便俗称其为桃花岛。大唐和大周两朝,曾经一度成为了人所向往的人间胜地,很多文人墨客不惜冒着风浪之险来到岛上畅游,更是留下了无数的诗句名篇。 然而,这一切在三十年前彻底改变。三十余年前,一群海匪占据了此岛,驱逐了岛上的渔民,将此岛变成了一处海匪的巢穴。因为所处的位置正在出海贸易的海船的必经之路上,海匪们在此如鱼得水,抢劫过往船只,收取通航的钱财,闹得乌烟瘴气。 其后十年,海匪们越闹越大但其实也并没成多大气候。因为人数并不多,危害也不算太大,朝廷虽派兵马进行过围剿,但因为这一带岛屿众多,海匪们四处流窜,也无法完全清剿干净,所以便也不了了之。直到二十多年前,海东青成为了海匪首领之后,朝廷才赫然发现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海东青的率领下,海匪发展迅速,进而野心膨胀,居然开始袭扰沿海内陆的城池,造成了两浙路的一片混乱局面。朝廷终于忍无可忍,梁王郭冰便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杭州,开始统帅兵马平息两浙路海匪之患。郭冰将内陆中的乱局平息了下去,将上岸的海匪赶下了海,但这并不是结束。海匪的老巢未能被摧毁,他们依旧有容身之处。 只是因为那次剿灭行动后,海东青意识到实力不足的情况下想着上岸称王称霸无异于自寻灭亡。唯一的办法便是依托于大海的阻隔大力发展力量,相机而动。这之后朝廷和海匪之间进入了对峙时期。朝廷虽进行了数次围剿,但在大海之上,波涛之中,即便是朝廷的兵马也没能讨到好处,反而损兵折将助长了海匪的威名。海匪进入了有史以来的最大的发展时期,至今为止,海匪数目已近四万,盘踞于桃花岛周围的十几座岛屿,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和规程,俨然已经成为了海上的一个独立的王国。 能将桀骜散漫的海匪捏成一团的人物,便是桃花岛的第二位岛主,人称海东青的江瑞元。 说起这个海东青,不能不提此人的经历。此人就是杭州城本地人,出身贫寒,本是个不起眼的百姓子弟。父亲是码头上的苦力,母亲是富人家的厨娘。江瑞元的一天私塾也没上过,六岁便开始替人看货,十二岁开始便在街上的货栈中当小伙计。以他的出身和家境,他的未来其实可以预见。他必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子弟一般,将来只是个码头上的苦力,再讨个寻常人家的粗笨女子,辛辛苦苦的过一辈子。他的儿女们的命运也大抵相若。 然而,命运的奇妙之处便在于,当你觉得一切都可预计的时候,却在下一刻便忽然转了个弯,一切在瞬间颠覆。十四岁那年,在大户人家当厨娘的母亲有一天晚上趁着全家人熟睡之际悬梁自尽了。海东青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的情景。凌晨的微光之中,母亲瘦小的身体在房梁上摇晃着,屋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父亲抱着头瘫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哭泣。 后来,海东青知道了真相。当母亲的厨娘被酒后乱性的主人给强奸了,若只是被强奸了倒也罢了,偏偏被他人看见了,反而遭到了辱骂,说她不安分勾引主子,将她给解雇了,还扬言要宣扬此事,搞臭她的名声。回家之后,彷徨羞愧的母亲选择了悬梁自尽。 海东青的父亲去找那家主人理论,然而人家非但不认账,反而将他的父亲暴打一顿给扔了出来。父亲再去闹,那家人报了官,父亲被抓紧了牢房之中。数月之后,父亲死在了牢房里。 短短数月之间,原本生活虽困苦但还算安宁的日子一下子被彻底的打破,十四岁的少年一下子成了孤儿,父亲母亲就这么全部没了。从那时起,海东青血液中的残忍和血性便被激发了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世界是多么的残酷和不公平。有钱有势的人可以为所欲为,贫苦百姓的命贱如猪狗。 海东青的血液里流淌的其实是残忍的基因,很小的时候,他独自玩耍的时候,抓到蛇虫蛤蟆小鸟之类的东西,他喜欢慢慢的把它们折磨死。他喜欢看着没有翅膀的小鸟在地上乱滚,看着只剩半截的蛇身在地上扭动。他会用泥巴将蛤蟆裹的严严实实的放在火上烤干,让它活活的闷死在里边。甚至他会将地上的蚂蚁的触角掐断,看着它们不知所措的样子。总之,海东青身上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残忍的特质,而这个时候,他血液中的残忍被完全激发了出来。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少年揪掉了一只壁虎的头后,下定了杀了仇人为父母报仇的决心。官府是靠不住的,他们只会包庇有钱人,一切还都是要靠自己。 海东青先是想办法混进那户人家去找机会。可是没想到的是,进了那户人家,还没找到机会接近仇人,他便被识破了身份。然后被打了个半死丢了出来,差点送了小命。 一个月后,海东青伤势痊愈,重整旗鼓。他知道再不能被抓住,他需要格外的小心和耐心,因为下一次被抓住,恐怕便和爹爹的命运一样死在牢房里了。于是他花光了所有的银子,讨好那户人家后园的一名清扫庭院的杂役。那杂役终于帮忙将他带入了府中,留在后园当了一名杂役。海东青每天伪装着自己,在后园浇花担土挑大粪干重活,除此之外,绝无一言。那名杂役自从海东青来了之后几乎成了老爷,什么都不干,天天指挥着海东青干这干那,自己翘着脚当起了人上人。 海东青隐忍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杀了那个仇人。那人也来了后园很多次,但是海东青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因为那仇人身边总是带着几名武师护着,海东青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动手。况且,主人家来后园的时候,他这个后园的小杂役根本连近身的可能都没有。海东青想的是,在茅房旁边蹲守,为此他偷偷在茅房粪池旁边挖了个小小的坑道,一木板和泥土覆盖住。当那主人来到后园游玩时,他便躲在那个小坑之中忍受着剧烈的恶臭味守株待兔。 谁能想象那种情形,蹲在粪池旁恶臭的泥坑之中,默默的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他几乎窥见了所有人的,甚至连主母的白屁股都见识了一回,但他依旧没有动手。他的目标只是那个男人。他就像是一直瞅准了猎物的野兽,不管多少猎物从身旁走过扰乱他的心神,他都不会去管,他只要杀那个侮辱了自己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爹爹的罪魁祸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九章 海上之王 谢:漂流一鱼、sn、破坏王等兄弟的打赏。谢:剑舞三千尺、书友18546972的票。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海东青几乎都麻木了,粪坑之中也藏了二三十回,但那个仇人一直没有进入后园的这个茅房之中。海东青像个偏执狂一般的守候着,等待着。 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后园摆起了热热闹闹的赏月宴会。主人家上下数十口其乐融融的喝酒赏月还作诗的时候,海东青在此躲在了那个粪坑旁的坑洞里。隔着一层木板的黑暗中,他听到仇人刺耳的大笑,听到那些女子们娇声娇气的说话和发嗲声,听到管家侍女们献媚的说笑声,想着他们喝着美酒吃着酒肉赏月的样子,而自己却在臭气熏天的泥坑里像个土鳖一样的蛰伏着,他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当那个人打着酒嗝走进茅厕的时候,海东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木板的缝隙之中看到茅房昏暗的灯光下那张酒气迷蒙的脸时,他惊讶的身子几乎要痉挛了。但他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就像平日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他掀起了木板,像个钻地鼠一般的冒出了头,爬出了土坑,幽灵般的出现在了仇人的身后。 正畅快的小解的主人似乎微有所感,他转过了头。海东青挥起了那柄磨了无数次的用割草的镰刀的尖头制作的小刀。一道血痕在仇人的脖子上显现。仇人伸手捂着了喷血的喉头,瞪着眼似乎要喊叫。海东青从容不迫的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抱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仇人倒下的那一刻,他不忘俯身在弥留之际的仇人耳边说出自己的身份来。然后,他抬起了主人的脚,将主人头朝下掀进了粪坑之中。看着头脸胸口都没入粪水之中,脚还在外边抽抽搐摆动的仇人,海东青忽然感到莫名的快感。他找到了小时候弄断小鸟翅膀的快感。那种感觉简直无与伦比,无可言喻。 主人的身子沉在了粪坑里,他盖上了木板从容不迫的从后院离开。那一刻,虽然浑身恶臭灰头土脸,但他扬眉吐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查出谁杀的人并不难,很快他便被锁定了身份,从此以后,海东青开始了逃亡生涯。为了活命,他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只要他们对自己流露出一些怀疑的神态,海东青便要灭了他们的口。他也曾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在冰雪漫天之时瑟瑟发抖的躲在山崖的洞穴之中,差点冻成冰棍。他也享受过以前从未享受过的东西,美酒佳肴和最骚的姑娘。他睡过冰天雪地的山洞,却也睡过世上最温暖的床,那是由十多名年轻貌美的姑娘光着身子躺在那里的肉床。那一夜他肆无忌惮的在肉山软峰之中打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残忍,他习惯于虐杀,他用刀子将尸首剁成碎块,用锤子将他们的骨头敲碎。很多被他杀了的人,最后连尸骨都只能找到碎片。从此后,他在世上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叫做海东青,那是一种连猎物骨头都要吞下的鹰隼。同样他也结交了不少同样处境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这个无所畏惧杀人如麻的海东青闯荡江湖。 但海东青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这么下去并不是办法。每一个落脚之处都不能长久,手下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总是不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于是他接受了手下一名叫许兴的兄弟的建议,决定寻常稳定的容身之所。 很快他们便得知了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有一群海匪啸聚的消息,多方打探之后,他们和海匪头目,自称为桃花岛岛主的叫郑自成的人搭上了干系。郑自成也苦于手下人手不多,经常被官兵派船来撵的满山满岛的逃跑,他急需扩充人手。再加上对方又是闻名绿林的海东青,自然是愿意接纳。于是海东青带着三十余人乘船来到桃花岛上落草。 这郑自成虽然表面义气,其实心眼很小。他对下边的人都很担心。海东青来了之后本以为这个满嘴兄弟满嘴义气的岛主会对自己重用,然而最终他只得到了一个排名第十五的小小坐席,被赶去桃花岛东南一处偏僻的小岛上驻守。这让海东青很是不满。 这种不满的情绪随着日积月累慢慢到达爆发的边缘,特别是海东青对郑自成苟安多疑却懦弱的样子很是不屑。官兵来了满山跑,官兵走了就当没事发生过一般,这个人能有什么出息在几次建议之后,郑自成居然当众说出了你若觉得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便请自便这样的话。海东青终于爆发了。 在许兴的策划下,一个月黑浪高的晚上,海东青带着三十余名兄弟回到了桃花岛上。那一晚他们一路杀到了郑自成的住处,将搂着抢来的渔家女睡觉的郑自成给揪了出来,直接丢下了岛北的悬崖。从那一晚起,桃花岛山寨易主,海东青正式成为桃花岛的岛主,成为海匪的头目。 这之后,桃花岛海匪发展之迅速让人咂舌,在击溃了几次官兵的袭扰之后,海匪彻底站稳了脚跟。中间虽经过很多次的波折,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桃花岛已经是世外王国,海东青便是这个王国的国王。 桃花岛主寨大厅在岛中心的最高处,其实整座岛屿就是一座小山,周围悬崖峭壁,只有数处可登岸,这才是桃花岛的地利之处。 虽然经营多年,桃花岛的聚义大厅却很一般。因为材料所限,大厅一半用的是山石垒就,一半则是就地取材的树木。而海岛贫瘠,天气和自然条件又不利于树木生长,故而生的都是杂树。所以这聚义大厅反倒比山寨的石头房舍还还寒酸。虽然巨大,但杂树一捆捆的堆积而起,加上藤条茅草的屋顶,简直就像是一个大窝棚一般。 然而海匪们不在乎审美,海东青更不在乎这些。这桃花岛山寨建设的再好也没什么用,因为他最终的目的可不是在这海岛上困一辈子。他是要住在杭州城梁王府那样的大宅子里,甚至是住在汴京高大的宫殿之中,那里才是他最想住的地方。 阴雨连绵,大厅之中光线昏暗。十几只大油锅在厅内熊熊燃烧,黑烟一股股的从屋顶的茅草缝隙冒出来,消失在雨幕之中。大厅中空落落的,靠北的上首,数排三四十张大木椅都空着,那是山寨所有头目的坐席。但此刻,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营地里,各自在各自的岛上,所以这里都空着。 海东青独自一人斜斜的倚在尽头的那张熊皮大椅上,他翘着脚搭在扶手上,半躺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碗酒。在他旁边,几名喽啰捧着酒坛子站在一旁,随时的听候吩咐给他斟酒。 海东青的脸色有些凝重,眉头皱着,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昏暗的光线和油锅里的火光让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变得有些阴森可怖。但实际上,你若仔细的看海东青的五官,你会很难将他和那个杀人如麻恶名昭著的情形给联系起来。因为海东青的五官其实长得还挺清秀,只是脸上风霜的痕迹非常的重,毕竟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一切都写在他那张黝黑而且满脸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和疤痕之中。 厅门外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久后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了海东青的座前。海东青侧眼看了一眼,忙放下翘起的腿坐直了身子。 “许兄弟,你来了。有消息了么”海东青朗声笑道。他的话音不大,但似乎此时整个大厅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来的是桃花岛山寨的二当家,山寨的军师许兴。自从二十多年前和许兴遇到之后,海东青便很倚重于他。许兴是个人,武功不高但智谋远见不低,正是当初他的几个建议,自己才有了今日的气象,所以海东青对他非常的信任和倚重。 “岛主,他们来了。消息说他们已经动身了。咱们的眼线说,在钱塘县小陈集看到了他们的船。估摸着明天晚上应该能到入海口。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岛主便能见到人了。”许兴微笑道。 “好!”海东青一拍大腿道:“我可等不及要见那姓林的了。这狗东西杀了金贵,我们派了几批人去动他,却都泥牛入海。倒也有些本事。待他来到山寨,老子要好好的炮制他,为金贵报仇。” 许兴招了招手,一名喽啰忙倒了一碗酒捧上来,许兴接了,仰脖子咕咚咚的喝了几口,转身坐在一旁。 “岛主,有些事兄弟需要跟你说一说。这一次那龟山岛的高慕青突然要归顺咱们,岛主觉不觉得有些奇怪要知道金贵去了龟山岛卧底三年,都没能让他们同意,怎地现在却同意了” 海东青点头道:“许兄弟,这事儿我也想过,接到那高慕青派人送来的信的时候,我便仔细想了此事。前几日你去陆上了,也没来得及跟你商议此事。” “岛主认为是何种原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零章 心迹 海东青皱眉道:“我是这么看的,这高慕青是个女流之辈,估摸着控制不住山寨的那些亡命之徒。之前金贵是二寨主,她落得轻松。但是金贵被杀之后,她一方面无力管理寨主众人,另一方面又担心我会报复她,所以便选择了求和。她要拿林觉当投名状送来,我求之不得。另外,现如今我们正在联络天下英雄,龟山岛山寨正是我们急需要拉拢的,所以此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兄弟你看呢” 许兴喝了口酒缓缓道:“岛主所言不差,龟山岛对我们确实极有用处,若高慕青当真是要归顺我们,那当然是求之不得。我们正需要龟山岛在北边控制运河河道,并且牵制朝廷的兵马,于大事才更加的有利。但是,这事儿来的太蹊跷,这让兄弟我觉得颇有些不自在。” “呵呵呵,你呀,就是心思太多了点。叫我看她现在是又怕又惊,也撑不住山寨,不得已只能投靠我。不然她没有生路。” “也许如大寨主所言,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大寨主莫忘了,金贵之死,这高慕青可是有份的。她和那林觉一起做局,金贵这才死于非命的。可惜了金贵,就这么葬送在一个女人和林家的一个庶子身上,实在太不小心了。” 海东青面色阴郁的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我知道这个女人也是有份的。金贵对她着了迷,迟迟不肯动手,这却送了他的命。但龟山岛山寨是他高家的,我们若杀了她龟山岛怕是永远不会归顺我们了。金贵的仇要报,但这个女人要先留着,以后再收拾他。先杀了那姓林的告慰金贵在天之灵便是。其实说起来,金贵行事也有不当,他为何要动手杀了高元奎他大可再忍些时日,直到完全取得高元奎的信任,继承了他的位置,到那时便可水到渠成。金贵虽然精明,但依旧是毛躁了些。杀父之仇,那高慕青岂会不报换做你,你当如何” 许兴点头道:“岛主说的是,那么这一次岛主好好跟那高慕青谈一谈,最好能达成协议。让那龟山岛归顺我们。这对我们大有好处。我所担心的无非是高慕青为何会突然转弯,岛主说的理由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总是觉得突兀了些。” 海东青笑道:“我明白,许兄弟,等他们来了,咱们问清楚便是。羊入狼穴,他们不说实话能成么她要解释不清楚,我岂会放过他。金贵的死可是她一手造成的,我海东青如此好相与么来来来,喝酒喝酒。咱们商议一下防飓风的事情,再有半个来月,今年的第一次飓风恐怕便要来了吧。山寨中的物资储备的如何船只的避风港口,防风堤坝可都要抓紧加固,这些事咱们都要合计合计。” 这些也都是关系山寨的内务大事,许兴自知分量,于是点头应了,二人端着酒碗你一口我一口边喝边商议起来。 一天一夜的航行,林觉和高慕青等人所乘的大船终于抵达了钱塘江的入海口。来时路上,在一处小集镇的码头停靠了一次,高慕青也故意让人押着五花大绑的林觉在甲板上亮了个相,用意便是让海匪的耳目看到这一切,借以向海东青传达讯息。 林觉被捆了一天一夜,手脚都已经快麻木了,手腕和脚踝都留下了绳索捆绑的造成的淤青,简直难受之极。但他还是咬牙忍住,因为既然是做戏,那便要做的真,做的没瑕疵。船上这百余名挑选而来的土匪中大部分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正目的,所以连他们也要骗过去。否则抵达海匪巢穴之后,海匪们必然是要找机会探问情形的,这些人便是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会被策反或者逼迫着说出实情,所以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高慕青倒是有些不忍,装作来巡查时偷偷给林觉的手脚上垫了些软布,皮肤破损处还擦了些药,低声说了些抱歉的话。反倒是林觉不断的安慰她不必介怀。 陆地被抛在身后,大船直入大海之中,瞬间便化身为一叶扁舟。雨停了,但大海上的情景让人更加的胆战心惊。低沉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海水在眼前翻涌。四周无边无际都是水面,远处暮气沉沉,晦涩难辨,像是充满了不详的迷雾一般。这情景让人心情沉重,心生敬畏和恐惧之感。那些从龟山岛山寨上跟来的人手,平日里在洪泽湖万顷波涛的水面上纵横来去,本以为已经驾轻就熟不惧风浪,但此时此刻,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与眼前的大海比起来,洪泽湖那不过是个小池塘罢了。 船行往东北,绕过普陀岛前往大海深处。普陀岛距离海岸颇近,虽然此岛甚大,但海匪们果断放弃了占领这座岛屿,因为他们的人手不能掌控如此巨大的岛屿,且此岛的地势也不利于防守。故而这座普陀岛是宁海军水军控制的海上的唯一大岛,宁海军水军大部都驻扎在岛西港口之中。 绕行此岛也是避免被宁海军水军船只巡察时滋扰,虽然很明显这些不会对林觉等人造成困扰,但站在海匪的角度上来看,若是不避宁海军驻扎的军港,那必是有问题的。所以绕行也是做个样子给人看。 时到中午,林觉正歪斜在船舱中透过舷窗看着外边翻涌的海面出神的时候,外边脚步声响,舱门被推了开来。高慕青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林觉忙笑着坐正身子,伸出被捆绑的双手让高慕青解绑,高慕青却没有让他如愿,只是自顾自的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拿出来摆在木几上。 “今日,我遂了你的愿,喂你吃菜喝酒。”高慕青忙活完毕,亲自为林觉斟了杯酒,双手捧着送到林觉的面前。 林觉愣了愣,笑道:“我不过是玩笑之语,你何必当真。这我可不敢当。” “敢当的。喝吧。这些菜也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我厨艺不佳,你不要见笑便是。”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哈哈一笑,伸嘴过去在高慕青手中喝光了那杯酒。高慕青拿了筷子夹了菜送到林觉嘴边,林觉却摇头不吃了。 “慕青,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我们凶多吉少,很难全身而退了。所以,你便要遂了我的心愿,喂我吃菜喝酒是么” 高慕青放下筷子轻声叹道:“你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说实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此行并无胜算么你的计划虽然可行,但进入海东青的地盘之后,你我便是他们砧板上的肉,计划能否顺利进行,可不在你我掌控之内了。” 林觉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意跟着我来冒险呢之前你为何不说出来” 高慕青轻声道:“你要来,我便陪你来。这便是原因。海东青要杀你,我岂能坐视。你要剿灭海匪,我自然要帮你。” 林觉缓缓点头道:“多谢你,你知道我们或许要死在这里,但你并没有怨言,这让我很感动。可是,这似乎不太公平。”高慕青微笑摇头道:“不,这很公平,这是我自愿的。当日你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是我自愿加入其中的。况且,在我心中,这是我应有之义,我责无旁贷。” “此话怎讲我虽助你报了杀父之仇,但那件事已经两清了。你其实不必如此。”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明媚的双眸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后突然道:“和那件事无关,我来,是因为我和你拜了堂,成了亲。虽然那是假的,但在我看来,那一天是我的大日子。我起码要为你做些什么,方能全夫妻之义。今日我烧的菜,伺候你一回,也是尽人妻之责,倒也不全是因为你的那句玩笑话。” 林觉惊愕的看着高慕青,他没料到高慕青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高慕青脸色微红抿嘴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赖着你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放不下罢了,我并无其他的意思。我想着能助你做成这件大事,也算是全夫妻之义,让我自己心安罢了。做了这件事,我便没什么心结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方姑娘那样的女子,我也并没有当真想过要嫁你为妻,你也不是我理想的伴侣的样子,所以你不要害怕,更不要有负担。” 林觉苦笑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感动。没想到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没想到那场假婚礼会让你耿耿于怀,早知如此,我该另想良策才是,而非那般草率。确实,这对你名声有损,我需要向你道歉。” 高慕青微笑道:“没什么可道歉的,事急从权,当时那也是一个好计谋。而且我不也将你拉下水了么你的那位方姑娘若是知道你跟我拜过堂,不知道会怎么说对了,我在杭州那么多天,你怎地这般小气,怎么不替我引见引见” 林觉面色一黯,叹了口气道:“她已经亡故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那是怎么了”高慕青惊愕道。 林觉摇头道:“此事我不想提,这一次若能全身而退,我再跟你说。眼下我不想多提。你还没喂我吃菜呢,原来这不是我的心愿,而是你的心愿,那我便遂了你的愿。来来来,快喂我吃,我要吃光这所有的菜。” 高慕青轻啐一口,拿起筷子夹了慢慢一口送进林觉的嘴巴里。菜很难吃,看得出不是平常下厨的人做的,但林觉却大口嚼着,连声称赞不已。见林觉吃的开心,高慕青也开心的很。一杯酒一口菜,像个贤惠的小媳妇将桌上的酒菜一股脑送进林觉的肚子里。 终于吃光了这又咸又老的几样菜,林觉也长舒了一口。这手艺跟绿舞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不过心意倒是无分高下。 林觉打了个饱嗝,借着高慕青手上的布巾擦了擦嘴笑道:“真希望还能吃到慕青亲手做的菜,即便是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也不能不尽力行事。我自然知道此行之凶险,也知道我们有可能回不来,但是我林觉却一直相信事在人为。况且,我不来,也是个死。我来了努力了,然后还是死了,那也没什么遗憾了。” 高慕青点头道:“你说的是,是我太悲观了。” 林觉道:“行事前做最好的期待,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此去第一关便是能否保住我的命。只要那海东青不是见我一眼便一刀砍了我,我便有信心跟他周旋。来,咱们好好商议商议这第一关怎么过,做些突发情形的预案,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一章 桃花岛 ,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傍晚时分,林觉和高慕青所乘的大船抵达了桃花岛西北的海域。与此同时,周围海面本来远远窥伺的海匪小船也开始毫无掩饰的接近。 十几艘海岛小船在大船前后左右穿梭而过,船上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海匪们手持带钩的长杆挥舞着,那是他们抢劫船只时的独有工具。以长杆勾住船舷,借力上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几艘稍微大一些的船只上,桅杆风帆上都爬满了人,密密麻麻宛若蚂蚁一般。 高慕青一方面下令严阵以待,一方面打出旗号。不久后一艘海匪船只从前方直冲过来,似乎要直接撞上高慕青林觉所在的大船时,却又忽然转帆擦肩而过。船头上一名海匪叉腰而立,沉声喝问:“你们可是龟山岛高寨主的座船” 高慕青朗声道:“正是,和你家江岛主早有约定,还不头前带路” 那汉子哈哈大笑,骂了句:“这娘们好大的派头。”随后大声道:“随我们来。不得乱闯,否则出了事可不管。” 那艘海匪船轻巧的转弯,在大船前方开路,直奔远处的桃花岛而去。大船紧紧跟在后方,在周围十余艘海匪小船的簇拥和鸹噪下驶去。一炷香后,桃花岛西北侧的陡峭崖壁已经崖顶上葱郁的树木高高的箭塔已经清晰可见。 引路的船只靠上了崖壁缺口处的码头,高慕青的大船也缓缓的靠了上去。刚刚靠上码头,便听得一声锣响,从码头两旁的树丛和房舍之间涌出无数的海匪,数量足有千人。虽然并非全副武装,有的还只光着膀子,但个个手持兵刃,如凶神恶煞一般。 高慕青冷着脸昂首走下大船来到岸上,身后数十名女卫和数十名龟山岛的匪兵也鱼贯而下。林觉被五花大绑的捆着,簇拥在众女卫中间。一干海匪们的目光贼溜溜的盯着这群英姿飒爽的女卫们瞧,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乱绕。这些女卫们都是习武出身,个个身材修长凹凸有致,这让这些海岛上的饥渴的匪徒们馋的口水淋漓,恨不得首领一声令下,便上去生吞活剥了她们。 那名大汉笑哈哈的迎上前来,拱手笑道:“这一位便是龟山岛的高大寨主了是么在下江金富,奉爹爹之命前来迎候高大寨主。” 高慕青这才知道原来这眼前此人便是海东青的大儿子江金富。当下冷冷还礼道:“原来是少岛主,本人高慕青,龟山岛山寨大寨主。少岛主这是干什么怎地带了这么多人前来迎接,我高慕青可担不起。” 江金富哈哈一笑,手一挥,千余名海匪迅速退去,回到原来的藏匿之处。 “大寨主莫怪,我桃花岛山寨戒备森严,登岛的码头屯有重兵,守住码头是他们的职责。高大寨主第一次来,固然是不习惯这场面。来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不但是你,就是我爹爹他们回岛上,他们也是要来戒备的。” “原来如此。不知江岛主在何处可否请少岛主引我们去见,我们是来谈正事的。”高慕青沉声道。“爹爹和诸位头领在山上大厅正等着高大寨主呢。不过,本人要问一句,听说你拿了杀害我二弟的罪魁祸首林觉前来,他人在何处” 高慕青转身朝着女卫们押着的林觉一指道:“便是此人,答应的事,岂可食言。” 江金富的目光转到林觉身上,他缓缓走到林觉身旁。高慕青高度戒备,手指搭上了剑柄。她担心江金富会突然动手杀了林觉,为他死去的弟弟报仇。然而,她显然是多虑了。 江金富站在林觉身前数步,上下打量着林觉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这个小子便是杀我弟弟的凶手” “如假包换。”高慕青道。 江金富笑声不绝,摇头叹道:“我那兄弟自诩武功盖世,本事通天。却怎么栽在了这个小子手里这小子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有半点会武功的样子他居然死在了这个小子的手里,武功盖世本领通天这不是笑话么” 高慕青有些诧异,江金富的话中带着些讥讽之意,不过却是对死去的江金贵的讥讽,这倒也奇怪。 五花大绑的林觉站在那里心里却有些明白这江金贵的想法。龟山岛上,云海清死前交代仇彪身份时曾说过,江金贵是海东青的爱子,是海东青极为器重栽培的儿子。既偏爱江金贵,则海东青的其他儿子定然便不被待见。寻常人家倒也罢了,但若是大户豪门或者是山寨朝廷这样的地方,因为利益使然,则必然会产生矛盾的。就像朝廷中皇子之间的争斗是为了夺位夺权一般,海东青的儿子们恐怕也未必能消停。也许江金贵的死,对这座山寨的某些人而言并非是什么坏事。 “便是你这小东西杀了我二弟”江金富瞪视林觉喝道。 林觉面色平静,嘴唇轻轻翕动。江金富没听清他说什么,皱眉道:“你说什么” 林觉咳嗽一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江金富听清楚了,林觉说的是:“你难道不该感谢我么” 江金富瞠目瞪着林觉,张大嘴巴惊讶无语。对方明澈的眼神似乎洞穿了一切,自己心里的秘密竟然似乎被看穿了一般。 是的,得到弟弟的死讯,最开心的莫过于江金富了。弟弟活着的时候,简直就是他头上的阴影。任何事,任何时候,爹爹都要拿自己跟弟弟比,将自己骂的一无是处,说弟弟如何如何的精明能干,说自己是是个窝囊废。江金富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别提多恨了。自己那个弟弟也从不尊重自己,根本没拿自己这个哥哥当回事。 山寨中早已流传着将来岛主之位要传给弟弟的流言,而自己却是个边缘人物。江金富当然不开心,特别是当有人告诉他,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岛主的位置,很可能是一个皇帝的位置的时候,那种不甘心便更为强烈。爹爹要造反,若成功那便是皇帝了,若是弟弟继承位置,自己失去的确实是个皇帝的宝座。我的天,那可是个皇帝的位置啊。 所以,当弟弟的死讯传来时,山寨上下都哀痛不已的时候,江金富躲在屋子里喝了一顿大酒庆贺江金贵的死亡。终于这个笼罩在自己头上的乌云散去了,还有什么比这个值得开心的事情呢 但这些开心也只能在心里,表面上还是要表现的义愤填膺,表现的哀痛不已的样子。他今日本来是想做做样子,见到杀人凶手要表现的痛恨无比,或许还应该抽出兵刃来作势要杀了凶手表现出自己的痛恨之意。可是面对林觉的这句话,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林觉笑了,从江金富的神情上,他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江金富确实对兄弟的死很高兴很开心,当心思被人戳穿时,才有这种尴尬的表情。有趣的很,果然这座挑花岛山寨中也不例外,有人有权力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矛盾,有了矛盾,便有可着手之处。这江金富或许是个突破口,只要能捱过今日第一关之后,未必不可利用。来之前自己便钻研了大堆的关于海匪的情报,关于海东青的几个儿子的品行本事以及在岛上的地位,林觉特意的做了归纳和推测,果然见到这江金富之后的一次试探便验证了很多东西。 “少岛主,时辰不早了,你不是说岛主和诸位头领都在等候么那还等什么快带我们去见他们把。”高慕青在旁沉声道。 “哦哦哦,走走。”江金富忙点头应道,。 回转身来时,发现林觉正咧嘴露齿而笑,江金富更是心虚,骂道:“他娘的,你怕是有病!你很快就要掉脑袋了。” 林觉笑的更灿烂了。江金富忙紧走几步,离开这个疯子更远。 山道盘旋往上,码头到达岛上高处的地势自不必多言,天然的险峻地形再加上人工的修建工事,让这里变得极为的险要。但一旦上到高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高处绿草山坡开阔平缓,岛上各处密林遍布,一撮撮的绵延成片,倒像个世外桃源。 最高处也落差不大。整座岛屿原来就是一座山峰的模样,只要到了崖壁顶端,其实便是一个巨大的山顶平地。当然也有乱石纵横,也有裂谷幽深,但总体的地势却是平缓之地。 通向大厅的山道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竹林,漫山遍野的桃树虽已经过了花期,但可以想象,在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这里是一番多么美的景象。如此美景之地,现在却被海匪们盘踞于此,当真是明珠投暗,美玉蒙尘了。 走在岛上,树木开阔之处可看到岛下的海面,看到海匪小船在浪里穿梭的白帆。更可以看到周围方圆十几里的海面上的十几座簇拥的小岛,整个格局几乎一览无遗。 半个时辰后,暮霭之中,众人终于来到了岛中心的一处巨岩之下。石阶往上,通向前方夜幕迷蒙之处。周围海匪警戒的人数也开始多了起来,林觉和高慕青都知道,已经到了海匪老巢的核心之地了。 高慕青回头看向林觉,正好和林觉的目光相遇。林觉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高慕青吸了口气,转过头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二章 第一关 在通向上方大厅的一处平地上,江金富停下了脚步。 “高大寨主,你的人只能留在这里,前方是我桃花岛山寨聚义大厅,他们不能前往。” 高慕青道:“那是自然,我命他们留在此处便是。我只带数名随从押解林觉便可。” “多谢包涵,请随我来。”江金富点头道。 高慕青下达命令,随行百人留在原地,只数名女卫押解林觉随行。在石阶两侧排列的海匪举着的火把照耀之下,一行人拾阶而上走向高处。片刻之后,前方开阔之处一座巨大厅堂的轮廓显现。大厅前火把点点,篝火熊熊燃烧,似有数千人马在此列队,场面甚是壮观。 “海上无风时。”一群人拦住去路,高声大喝。 江金富喝道:“波涛安悠悠。” “来者是谁” “是老子,还能是谁。钱康,还不去禀报岛主,我带着高大寨主来了。” “原来是少岛主,属下马上去禀报。”前方十几人迅速散开,飞奔往大厅内禀报。 林觉心中苦笑,海匪们居然还有口令,到是挺有组织性。这还罢了,这口令居然是两句诗,这更是让人大跌眼镜。不过林觉此刻倒并不在意这些,即将要见到海东青,自己这条命能否活过今晚,这才是最该担心的。 通禀之人很快回来,高声道:“岛主和诸位头领请少岛主带他们进大厅去。” 江金富答应一声,举步向前。高慕青吸了口气,阔步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穿过广场上虎视眈眈的数千只眼睛,穿过一座座燃烧的篝火来到聚义厅门前。 透过大敞的厅门,可见厅内灯火明亮,十几只大铁锅排成两排熊熊燃烧,照亮了旁边数排大椅上高高低低坐着的人脸。高矮胖瘦美丑凶恶,这些桃花岛山寨的海匪头领们形貌各异,但他们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扭着脖子看着门口,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高慕青缓缓走进厅内,在一干头目们凶恶的目光中缓缓走向远端那个全身漆黑,几乎全部隐没在黑色大椅中的人。那是山寨的第一把交椅,上面的那个人也必是海东青了。 “龟山岛大寨主高慕青见过江岛主。”高慕青微微一福,沉声说道。 “哈哈哈哈。”毫无来由的响亮的笑声响彻耳鼓,刺耳难听。坐在椅子上的海东青大笑着站起身来,手臂一抖,将黑色大氅抖落在大椅上。一旁的喽啰忙伸手撩起,搭在自己的臂弯处。 “高大寨主,你还真的来了,你胆子不小啊,敢来我桃花岛上。嘿嘿,你便不怕么”海东青哈哈笑道。 高慕青淡淡笑道:“我怕什么” “怕什么哈哈哈,我是海东青,你不怕我吃了你么”海东青大笑道。 数十名海匪头领纵声大笑,七嘴八舌的附和。 “咱们岛主吃人可不吐骨头,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渣滓都剩不下。” “这女人怕是不知道我岛主威名,也不去打听打听。” “这般水灵的女子,咱们岛主未必肯吃了你,或许你收你做个压寨小妾。” “” 高慕青蹙眉冷声道:“我听人说,桃花岛山寨的兄弟义薄云天,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我常叹息我龟山岛山寨的兄弟不如你们,但今日看来,却是些口舌轻薄之辈,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什么好胆!敢骂我们。” “宰了你,信不信我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女人,咱们这里绝不会怜香惜玉。” 众头领闻言七嘴八舌的喝道。 海东青摆了摆手,众人当即噤声。 “高大寨主倒是颇有些女中豪杰的气概。但你敢来我桃花岛山寨之中,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就凭咱们联络的那封信我叫你来,你还真的来了。” “为何不来一来,我相信江岛主是英雄人物,说话一言九鼎,江岛主邀我来,我自然要来。二来,我是跟江岛主商议正事而来,咱们都是绿林同道中人,难道还用担心么这第三么,江岛主杀了我,对你并无什么好处。”高慕青脆声道。 “嚯。好伶俐的一张嘴。哈哈哈。果然是龟山岛的大寨主,见过大世面。然而,你的这些话对我可没用,今日你既来了,咱们便一笔一笔的算账,有一笔算一笔,总之要算的清清楚楚。哪一笔账该还,你就必须还。我可不会欺负你,传出去会被天下同道笑话,但该你负责的事情,你却也别想逃了。”海东青沉声喝道。 “对对对,一笔笔的算账,莫想蒙混过关。”首领们鬼哭狼嚎的叫道。 高慕青冷笑点头道:“好,那咱们便一笔一笔的算。该我还的,我自还帐。该江岛主的,江岛主可也不要赖账才是。今日公公平平,开诚布公,谁也别玩心思,站在公道上说话。” “好,就是这句话。”海东青咬牙挤出这几个字,发出桀桀怪笑之声,宛如夜猫的枭啼之声。 “高大寨主,既然咱们要一笔笔的算账,那么便先来算一算我儿金贵惨死于你山寨中的帐。那杀害我儿的凶手,那个叫林觉的狗贼在何处”海东青厉声喝道。 “江岛主,我答应了要将此人带来,自然不会食言。我拿了他前来,他此刻就在门口。”高慕青沉声道。 “那还等什么还不将他带上来让我来瞧瞧。” 高慕青微一沉吟,转身朝大厅门口喝道:“秋菊,带他上来。” 两名女卫押着林觉从熊熊燃烧的油锅旁现身,林觉手臂被反绑着,但却昂首挺胸面色平静的一步步走上前来。周围众头领目光凶狠的盯着林觉,有人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吼叫着道:“宰了他,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扔下海去喂王八。” 海东青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林觉走来的身影,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举起手掌来,周围的鸹噪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海东青缓步走下台阶,走到林觉的身旁,目光如刀一般上上下下将林觉大量了个遍。然后俯身凑到林觉的脸前,眼睛凶狠的瞪着林觉的眼睛冷声喝道:“你便是林觉” 林觉微微后仰身子,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受不了海东青口中的恶臭口气。 “本人就是林觉,没猜错的话,你便是海东青吧。”林觉道。 “不错,老子便是海东青,算你还有些眼光。” “有礼了,恕我手臂被绑,不便行礼。”林觉道。 海东青一愣,和周围众头目同时爆发出狂笑来。 “哈哈哈,莫非你还想要我给你搬个座位上壶茶,待你如上宾么”海东青发出刺耳的大笑声。 “岛主若能如此,那倒是个度量宽宏的英雄好汉。可惜我估计岛主不会这做,因为岛主根本不懂这些。粗鄙之徒,焉能期望你们懂得礼节”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微微皱眉,林觉这种态度显然于事无益,按照计划,他应该表现的谦卑一些,不要这么倨傲才是。高慕青也不知道林觉心里是怎么想的。 “好贼子,到了老子这里,还敢嘴硬。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儿金贵是不是死于你手”海东青厉声喝道。 林觉静静道:“我杀了一个叫仇彪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岛主的儿子。” 海东青怒吼道:“那是我儿金贵的化名。” “哦,那就是了,看来岛主爱子确实死于我手了。”林觉轻叹道。 海东青冷笑数声道:“好,我只要你这一句回答,你既认了,便什么都不用说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来人,将这小子被我摸上鲸油点了天灯。” “遵命!”厅中两侧暗影中站立的上百名海匪齐声大喝,数人冲上前来,便去拿林觉。 “且慢!”高慕青脆声娇叱。 “怎么高大寨主,莫非你要包庇此人莫忘了你信中跟本人说的条件。”海东青喝道。 高慕青沉声道:“江岛主,人在你岛上,你什么时候想杀便能杀,又何必急在一时。帐还没算完,待咱们的帐算清楚了再一起办了便是。” 海东青冷笑道:“高大寨主,你可莫想着玩什么花样。在老子这里,谁玩花样,谁便得死。” 高慕青也冷笑道:“江岛主,你刚才说了,咱们要讲道理,按照道上的规矩来办,不知还算不算数了。” 海东青冷哼一声不语。高慕青沉声道:“江岛主,适才林觉承认了杀了你的儿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要杀了他为你儿子报仇,这自然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我有一笔账请江岛主替我算一算。令郎江金贵为何会出现在我龟山岛山寨之中又为何化名仇彪请江岛主替我解释解释。” 海东青喝道:“那是他的事,我怎知道” 高慕青冷笑道:“江岛主原来是这样的人,遮遮掩掩的一点也不痛快。江岛主当敢作敢为才是。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令郎是你派去混入我龟山岛山寨的,目的便是取得我爹爹的信任,掌控我龟山岛山寨之权。江岛主这么做,便是要利用我龟山岛山寨处于扼守运河河道的位置,切断朝廷兵马南下之路或者吸引周边州府的兵马当诱饵。好让你江岛主率兵马攻占杭州和南方诸府,成就你江岛主的伟业。是也不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三章 算账 海东青愣了愣,一干头目也都发愣,他们没想到高慕青居然知道这个计划。 “江岛主,你不必否认。令郎在临死前自己承认了此事,你若再不认,便更显得小家子气了。” “是又如何我海东青就是要带着兄弟们干一番事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这些人便坐不得天下么”海东青瞠目叫道。 高慕青冷声道:“江岛主雄心壮志,慕青实为佩服。但你造反当皇帝却要拿我龟山岛山寨当饵,你想过我龟山岛山寨几千兄弟和上万百姓的感受么这还罢了,你那儿子见我爹爹不同意,竟然竟然设计谋害了我爹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想问问江岛主,有人杀了你儿子,你便要报仇。倘若有人杀了我的爹爹,我该不该报杀父之仇” 高慕青怒声叱问,全场雅雀无声。江金贵杀高元奎的事大家都知道。事后海东青也认为江金贵太过毛躁,太急于成功,不知隐忍待机。下了狠手之后,又不能当机立断夺取山寨的控制权,反而耽于美色,怀妇人之仁。总之他的决定从一开始便错了。这件事本是秘密之事,此刻高慕青叱问出来,便显然知道了全部内情了。再加上高慕青刚才点明的自己的企图,可以说之前所认为的是高慕青为了夺取山寨控制权而和江金贵发生了火拼,最终江金贵落败被杀的消息是错误的判断。实际情形是,高慕青为报杀父之仇而设计杀了江金贵,并且得知了整个计划。 这件事,从道理上是理屈的。江金贵杀了高元奎,高慕青报杀父之仇,走到哪里都是天经地义的。特别是在海东青这里,这更是天经地义之事。因为少年时自己那段复仇的岁月历历在目,在海东青看来,没什么比报杀父母之仇更为重要的事情了,直到现在他依旧这么认为。 海东青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高慕青的责问,故而捻须沉默。此时一人阴测测的开口了。 “高大寨主原来不是来谈归顺之事的,而是来找茬的。慢说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你一家之辞,无从查考。就算是真的,金贵已死,你也报了仇了,为何还要再来提及此事照我看,高大寨主是为了保这个林觉的命吧。你根本没想将林觉献给岛主,你来此是另有企图是么” 说话的是军师许兴,他一直静静的坐在一旁观察着,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来为岛主解围了。 “这一位头领说的话可真叫强词夺理。事实俱在,这等事我岂敢胡言乱语你们不信可以派人去我山寨之中查问。你说我另有企图,我却不知有何企图” “是何企图我可不知,但这件事有些蹊跷。得知此贼杀害岛主爱子之后,我们派出数批人手,欲拿他上岛为金贵报仇,但都被这小子给逃脱了,派去的人手也泥牛入海。这小子没又无功夫,手无缚鸡之力,他如何能逃脱数次围剿我想,必是有人暗中帮着他了。但不知这个人是谁另外,我们都拿不住这小子,不知高大寨主是怎么说拿就拿住的。可否请高大寨主给我们解释解释。”许兴冷笑道。 许兴不愧是海匪的大脑,他的话恰好抓住了两个疑点。这正是难以解释之处。他不说没人想到这一点,他一说出来,顿时所有人都感觉有问题。包括海东青在内,对高慕青都戒备了起来。 “说,说清楚这两件事。是不是想来耍什么阴谋诡计的”海东青目露凶光冷声喝道。 “对,说清楚,否则要你好看。宰了你不,扒了你衣服挂旗杆。”一名头目大声叫道。 闻听此言,众头目双目放光,舔着嘴唇目光烁烁的在高慕青身上肆意大量,憧憬起扒光高慕青的衣服将她吊起来时的样子来。 高慕青面色微红,抬脚将面前一张凳子踢的飞起,那凳子疾飞而至,口花花的那名头目躲避不及,被凳子砸在头脸上,哗啦啦一阵爆响,凳子碎成碎片散落一地。那头目额头出血,嘴唇脸颊被砸破数处,血流出来之际,整个人像个恶鬼一般。 “干什么想动手么” “好大的胆子,在这里撒野。” 众头目纷纷喝骂着跳起身来,兵刃出鞘之声大作,片刻间大厅上刀光闪烁,剑影瞳瞳。 高慕青冷声斥道:“无耻之徒,对女子说污秽之言,丢了你岛主的脸,丢了你们桃花岛的脸。就算今日翻脸了又当如何谁敢当面侮辱我,我便要他好看。大不了今日一场火拼,死在这里又当如何我龟山岛山寨的兄弟会替我报仇的。” 众头目还待鸹噪,海东青皱眉摆手喝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消停消停,一个个没见过女人么高大寨主你们也敢口花花” 众头目连忙闭嘴。 海东青转向高慕青皮笑肉不笑的道:“高大寨主,我这些兄弟们说话随便,看在本人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高大寨主还真是女中豪杰,今日见识了。” 高慕青冷声不语。海东青面色变冷,沉声道:“刚才的疑问,高大寨主还没给我们解释解释呢,我等都洗耳恭听着呢。” 高慕青点头道:“自然要给你们解释,你们的疑问我也能理解。第一个疑问我想你们该问林觉自己,你们派去的人手为何失守,我可不知道。” 海东青冷目扫向林觉,怒声喝道:“姓林的,我们派去人手拿你,你是如何逃脱的我们的几批人手呢” 林觉咧嘴笑道:“江岛主,你们这个问题问的可真是蠢的很。这一位说我手无缚鸡之力说我没武功,我承认我不会武功,但没武功便一定会被你们派去的人手得手么你儿子江金贵武功如何比我可高了百倍千倍了吧,还不是被我跟个小鸡仔一般给宰了杀人一定要会武功蠢的很。再说,我在龟山岛上知道江金贵是你海东青的儿子,而我又杀了他,难道我还不做好你们报复的准备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人盯上了我,却不知我身边有梁王府的人保着我。你们派去的那几波人也蠢得很,那个叫什么熊三的,压根就是个窝囊废。王府的几名卫士三下五除二便宰了他们。你们要拿我,也得派些精明人啊。哎,居然还好意思问这件事,真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 “王府的人保护你怎么可能你算哪根葱郭冰会派卫士保护你”海东青喝道。 “郭冰自然不会管我死活,但王府卫士统领沈昙跟我却有些交情。上龟山岛讨要寿礼时,他可是跟我一起去的。要不是我,他得死在龟山岛,所以他为了报答我,派了几名卫士秘密保护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么”林觉冷笑道。 海东青皱眉看了许兴一眼,许兴微微点头。消息是吻合的,去龟山岛山寨讨要寿礼的名单他们早就知道是哪几个,这个沈昙确实在其中,他也确实是王府的卫士统领。龟山岛上发生了什么虽不是太清楚,但沈昙和林觉结下交情,林觉求他派人暗地里保护自己,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好,就算你说的是实情,那为何高大寨主拿住了你那些卫士们便没护住你么”许兴沉声问道。 林觉冷哼一声,朝着高慕青瞪视一样道:“贱人,这事儿你还是自己跟他们说吧。我看你这贱人说不说的出口。呸!” 众人很是意外,林觉居然当众骂起了高慕青来,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慕青居然没有还嘴,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发怒动手,反而面露羞愧之色。 “怎么回事。高大寨主请给我们解惑。”海东青冷声道。 高慕青叹了口气,轻声道:“林郎,你莫要怪我。怪只怪你我立场不同,我是匪,你是大家子弟,而且你让我山寨元气大伤,害我们和江岛主结下梁子,我不得不如此。” “呸!”林觉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吐沫。 高慕青转过头来对海东青道:“江岛主,我和林觉在山寨成了亲,我们是夫妻,想必你们知道此事。” 海东青许兴等人当然知道,正是在高慕青婚礼的那天动的手,江金贵也是死在那晚。这件事早就知道了。 “谁和你是夫妻不要脸的贱人。”林觉怒骂道。 高慕青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虽明知这是做戏,但听了这句话后,心中还是甚是难受。 “林觉,你再多一句嘴,老子将你大卸八块。”海东青怒骂道。 林觉冷哼一声转头不语。高慕青轻声道:“虽然他和我成亲是出于假意,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为了寿礼而来。但我却不同。有山寨众叔叔众兄弟的见证,还有我爹爹在天之灵的目睹,我高慕青虽是山寨的寨主,但我也是个女子。那场婚礼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婚礼了。不管他当不当真,我却是一片真心实意。” 高慕青的话虽是事前编好的台词,但未尝不是她的真心话,这几句话说的情真意切,让人深信不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四章 蒙混过关 高慕青继续说道:“但这件事闹得太大,当我知道仇彪便是江金贵,便是江岛主的儿子时,我便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当然,即便林觉不杀他,我也要杀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是绝不会饶了他的。但关系到整个山寨上万百姓数千兄弟的命运,我龟山岛山寨并不想和江岛主为敌。故而左思右想之下,为了山寨的前途,为了大局着想,我决定和岛主求和。我知道岛主必是极想要林觉的命,我也知道林觉这个人诡计多端,你们很难得手。所以我便提出拿他来当投名状,以示我的诚意。” 高慕青顿了顿,轻轻看了林觉一眼。林觉梗着脖子朝向角落,根本就不搭理她。 “你们拿他,自然是困难重重。因为他防备着你们。但我若出手,他一定不会防备。况且……况且……我知道他贪恋我的美貌。在山上……在山上他便想对我不轨,但我知道他是假意,便没有答允。于是我派人送信给他,约他在城东南的客栈见面,我说……我和他既是夫妻……自然是要侍奉他。他……他……定是不疑有他,以为我回心转意,想……想玩弄于我,于是便来赴约了。我便趁机拿了他。” 众海匪眼睛瞪得像个铃铛,听的着实入神。原来这林觉是中了美人计。确实,高慕青虽是个女土匪,可是这长相当真是迷死人不偿命。这个林觉定不会像娶个女土匪在家,但这么美貌的女子不玩玩当真可惜。这是所有男人普遍的想法。所以,当高慕青主动约他幽会时,他定是屁颠颠的去了,然后便成了阶下囚了。 “拿住他对我而言不是难事,但难得是,我心里实在是难受。他再无情无义,却也是我拜过天地成亲的夫君。他不认,我却不能不认。他是男子,可以始乱终弃,我是女子,却要从一而终。所以,你们不知道我心里多矛盾。然而为了大局着想,我只能将他带来奉给岛主以示诚意。但我也答应了他,夫妻一场,我并不能太过绝情,我答应他会容他活一段时间,好吃好喝的伺候他。故而刚才岛主要杀他,我却只能出来喝止。因为我答应了他。请岛主成全,容他多活一段时间。十天半个月也好,一个月两个月也好,总之我要伺候他最后的日子,否则我终生难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之后,归顺山寨的事情一切好谈,我可以将山寨人马都拉来,或者是岛主派人去接管都成,我甚至可以不当这个寨主,一切都好商量。” 满地眼珠子乱滚,人人既是惊讶又是羡慕,有人恨不得变成林觉,因为这小子居然有个如此美貌的女子对他倾心,这简直是天大的福气。这高大寨主也是奇怪,怎地就对这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小子这般深情。这小子有什么不久一副好皮囊么 但无论如何,在众人看来,这个理由是没什么毛病的。虽是一群绿林匪徒,但他们并非生而为匪,他们也是生活在大周朝中的一员,自然知道大周朝的规矩。大周朝女子对男子从一而终早已是普遍的思想。一个女子跟一个男子拜堂成亲了,男子可以不管,女子却只能认定这个男子。这一点就连高慕青也不能避免。男子可以不要名声,女子却不能不要,不管她是土匪还是什么其他的人,并无二致。高慕青诱捕了林觉,这已经违背了其中的原则,她心中有所歉疚,想要弥补一番,这并不奇怪。 “林郎,你莫要怪我。我别无选择。你放心,你死之前,我会好好的伺候你。你死之后,我会供奉你的牌位,逢年过节给你烧纸钱,供奉你。我也会为你守节,我将终身不嫁。”高慕青对后脑勺对着自己的林觉轻声道。 林觉冷声骂道:“贱人。我不想听你说话,要杀便赶紧杀了我,我可不怕死。海东青,有种便杀了我,我不想再听这个女人唠叨,这个贱人害我到今日地步,我死之后化为厉鬼也不会饶了他。我杀了你儿子,你还等什么快下令杀了我啊。” 海东青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这事儿当真是有趣了。林觉,你既在我岛上,我什么时候想杀你都成,你想此刻便死,老子偏偏不如你愿。你这家伙见人美貌想占了人家身子跑去幽会,被抓了活该。你既不想娶她,便不该去见她。” 林觉骂道:“我的事倒要你来管,你那蠢货儿子对她意乱神迷,但对我来说,却根本不屑一顾。这等恶毒的贱人,谁惹上谁倒霉。我劝你连她也杀了,否则你大事难成,必遭报应。” 海东青笑的身子乱抖道:“你这小子怕是想死想疯了,无论你怎么挑拨离间,拿话刺激老子,老子岂会上你的当。” 海东青不在搭理林觉,转头对高慕青道:“高大寨主,既然其中有这等瓜葛,我也不能不给高寨主面子。我便容他多活半个月,但你不能带他走,只能留在我桃花岛上。半月之后容我处置,我便是将他丢到油锅里炸了,你也不得多说一句。” 高慕青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说了,尽我最后的心意,求得心安便可。” “嗯,还有,你刚才说的话可莫忘了。你龟山岛山寨和我桃花岛之间该如何相处,是彻底归顺,还是联手起来,这些事你可不能太固执。我儿之死你也有责任,但他也许做了令你不能容忍的事情,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既诚心归顺,又擒来林觉献上,这些也就此两清了。今后谁也不准再提,你看如何” “岛主所言,慕青甚为赞同。死者已逝,我们该将目光往前看。慕青希望能跟随岛主做一番事情,还望岛主提携。”高慕青点头道。 “哈哈哈,好,便是这句话。那么我安排人带你和你的手下去住下,有什么话咱们后面再详细说说。这小子自然也暂时羁押你那里,你可要伺候好了,养的白白胖胖的,到时候杀起来更过瘾,哈哈哈。”海东青纵身大笑,声震屋瓦。 高慕青拱手团团作揖道:“如此,我便先告辞了。一路颠簸,我的人都很累了,急需要休息。告辞。”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高慕青走到林觉身旁,拉着他衣袖柔声道:“林郎,我们走吧。你今晚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做。” 林觉骂道:“贱人,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高慕青暗暗在林觉的胳膊上一拧,林觉痛的差点叫出声来。 “不管你如何恨我,这半个月我会好好待你的,不会对你发火的。”高慕青柔声说话,推着林觉离开大厅。 …… 龟山岛众人的落脚之处在岛屿东侧的一片开阔之地。那里是一排排竹木石头建造的房舍,异常的简陋。南北不远处便是海匪的两处军营,东西是石块垒就的石墙,零星散布着十几座高高的箭塔。 基本上来说,这是将龟山岛来的这一百余人置于重兵包围和箭塔的严密监视之下,形同软禁了起来。但这对林觉和高慕青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他们刚刚渡过了被认为最难的第一关,便是关于林觉的生死。按照之前的估计,见到林觉的第一面,海东青怕便是要喊打喊杀。事实也正是如此。但一番做戏真真假假,居然顺利掩饰过去,让海东青延缓了十五日的时间,这可能是林觉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没受皮肉之苦,没挨刀俎之祸,事情顺利的出乎想象。 所以,进入驻地的简陋房舍之中后,高慕青屏退众人和林觉忘情的拥抱在了一起,两人紧紧搂抱着,庆贺这一关顺利度过。 良久后,高慕青才红着脸将林觉推开,撩起鬓角发丝低声道:“我都快吓死了,他若真的要动手杀了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也许只有拼命这一条路了。你可不知道,当时我紧张的连手心都要冒汗。” 林觉轻笑道:“事实证明,之前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海东青对你们龟山岛山寨的实力极为垂涎,他并不想太得罪你,所以才肯延期。另外你的演技很高明,你飞起一脚将那头目的头脸踢烂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殊不知,正因为你敢于动作,才显得你坦荡不惧,我想海东青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认为强压你弄不好会闹僵。” “你的演技也不错啊,哼。不说我还忘了,你骂我骂的挺开心是么一口一个贱人,还冲我吐口水。我差点以为你是真的恨我入骨了。”高慕青嗔道。 林觉拱手作了个长揖,轻声道:“我向你郑重道歉,我还从未这么骂过人,何况是对你。只是当时若不演的逼真些,恐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不得已而为之。你若气不过,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可以。” 高慕青噗嗤一笑道:“罢了罢了,都是假的,我骂你作甚” 林觉呵呵而笑,高慕青缓缓在屋内踱步,眉头皱起道:“这事儿只是暂时过去,我估摸着他们内部也必是会有商议的,随时有可能生出变故,所以我们还不能高兴的太早。”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五章 扯皮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很是,这只是个开始。这段时间他们定是要拉你去商议龟山岛山寨归顺之事。这件事才是他们最在意的,此事上你既不能妥协的太快,也不能不妥协,总之抓住一个度,以拖延为主。慢慢的谈妥,拖延时间。” 高慕青道:“我明白。可是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给了十五天的时间,你敢保证十五天内,今年的飓风会来么飓风不来,宁海军便不会进攻,到了时间,海东青便要杀了你了。到时候我也没办法再拖延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来时我做了调查,以杭州府记录的近二三十年飓风来临的卷宗记录来看,杭州的飓风都在六月上旬第一次到来。海东青给了我们十五天时间,刚好在可到六月上旬左右。若无大的变化,老天爷应该会准时吹起飓风。不过,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来的早倒罢了,若来的迟了,那便是大麻烦。” “是啊,我就是说呢,老天爷的事情怎作的准”高慕青蹙着秀眉道。 林觉轻声笑道:“这事儿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也不用杞人忧天。倒是要做好准备事宜才是。这十几天的时间我们的任务可很紧,要打探清楚岛上的匪兵驻防情形,工事的分布,以及登岛的地点的分布。而且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找到可以脱身的手段。一旦事情有变,我们起码能逃得性命。在他们严密的监视之下,做好这些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便要拼尽全力了。” 高慕青点头道:“是,拼尽全力,不能松懈。你说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林觉点头道:“好。现在你该出去了,这之后他们定会对我们的手下进行策反和引诱,你不能跟我呆的太久,说的太多,免得生出意外。计划的事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告诉所有人,总之处处小心在意便是。” 高慕青点点头,微微一福转身朝外走。林觉低声叫了一声:“慕青!” 高慕青回过头来道:“什么” 林觉轻声道:“多谢你了。若我们能脱困,严大人言而有信的话,你便可以离开山寨。到时候我带你去游西湖,去看大戏,去吃好吃的,你以前没经历过的,我都给你补上。” 高慕青嫣然一笑道:“你说话可要算话。”说罢脚步轻捷出门而去。 聚义厅大厅之中,众头目已经散去。油锅火焰照耀下的大厅中空空落落,但并非空无一人。海东青和许兴二人坐在空荡荡的数排座椅的尽头,正伸着脖子小声的交谈着。 “岛主,你有没有觉得这高大寨主有些不太对劲兄弟感觉她和林觉都有些怪怪的,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老弟,你就是容易疑神疑鬼。不过你的谨慎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之前很多事都证明你的谨慎是正确的。但这件事嘛,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现在他们在我们控制之中,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咱们将他们全杀了便是,在咱们的地盘,他们可玩不出花来。” “岛主所言甚是,兄弟也是不想生出枝节。于大事而言,龟山岛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却是我们最需要的一股力量。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实力,正是我们的极大助力。咱们要想反攻内陆拿下杭州站稳脚跟,必是需要龟山岛山寨的大力协助的。所以,从大局而言,最好一切顺风顺水,不要出纰漏。” “那是自然。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今日会对她那么客气么我恨不得一照面便宰了那个林觉,为金贵报仇。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我怎会容他再活半个月。嘿嘿,高慕青这个婆娘倒也有趣,这就叫做既要当婊子,又要当圣人。既要把林觉献给老子,却又要保他十几日不死。岂不知,这十几天对那姓林的而言,岂非是一种煎熬明知自己必死,一天天的倒数着日子,那还能好过么哈哈哈,这倒也好,让这小子先受这等折磨也是不错。” “岛主,话虽不错,但兄弟总是觉得这当中有名堂。一个最大的疑点是,他们诱杀金贵的时候是设计好的假成亲,这高慕青又怎会像她所言的对姓林的真的喜欢上了莫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要达成什么目的” “哈哈哈。老弟,你小心的过了头了。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茫茫大海之上,咱们近四万弟兄的老巢之中。说句不夸张的话,人说龙潭虎穴凶险,咱们这里可比龙潭虎穴厉害百倍。除了老天爷,谁敢在桃花岛胡闹高慕青没脑子么她那一百多人管什么用朝廷都拿我们无可奈何,不敢近我们的地盘半步,她想闹花样,无异于自寻死路。若不是担心激怒龟山岛的那帮人不合作的话,我便立刻砍了高慕青的头,还跟她谈个什么” “岛主说的也是,或许是我太过谨慎了。不过我还是有个建议,咱们须得严密的监视他们,外围的小岛上也要加强戒备,特别要从杭州打探消息。林家那个人怎地还没送来消息这件事他应该是有消息的,这狗东西难道是要装聋作哑么” “老弟,耐心点,消息应该很快会送来。林家那小子这几年挺乖巧的,也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咱们也不要逼得他太狠,毕竟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而且他的身份也要保密。能有这样一个耳目在城里不容易啊,将来很多事还需要他,也不要逼得他太狠。” “” 幽暗的大厅之中,两人嘀嘀咕咕的低声交谈着,良久之后才起身各自离开。 数日来,除了高慕青被邀请去谈判之外,其余人被禁足于住处一律不准外出。不仅是林觉,就连一群龟山岛来的随行人员也一律被禁足于此。憋闷不已的一群随行人员差点因此和海匪们发生冲突,幸而他们自知对方人多势众,最终保持了克制。 而高慕青那里,海东青提出了三点要求。其一便是要求高慕青的龟山岛山寨纳入海匪的体系之中,接受海东青的指挥调度。其二便是,要求派龟山岛山寨中的领军头目均由海匪指定或者派遣,第三是,要求高慕青允许海匪抽调三千人手秘密进入龟山岛山寨中。 第一条倒还没什么,所谓接受海东青的指挥调度本来就是事前的商定。但双方其实都明白,这种所谓的听从指挥其实也只是一句空话。双方相聚千里之外,即便高慕青不听从海东青的指挥,海东青也拿她没办法。 但是第二条和第三条便不同了,那是釜底抽薪之计。山寨领军头目由海东青派遣或者任命,这便是要掌控山寨兵马架空高慕青之意。虽然海东青也说了,内寨人员不动,派遣的人员也不会谋求寨主或者二寨主的位置,依旧听从高慕青的命令,但其实这是一种矛盾的架构。一个山寨寨主掌控山寨的手段正是通过掌控领军的头领实现,当山寨中的领军之人都是海东青的人,高慕青显然会失去山寨的控制。 更何况还有第三条,三千海匪进驻龟山岛山寨之后,那便形成了足以和山寨原来的兵马相对等的实力。实际上整座山寨便已经不是高慕青的天下。只要他们想,这三千人便会掀翻山寨,让高慕青死无葬身之地。 海东青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这三条要求提的无礼而霸道,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摆明了就是告诉高慕青,所谓的归顺便是我彻底的掌控你的山寨,绝无第二条路。之前的选项中的所谓的联合之类的话早已被一笔勾销无人再提。当然,作为安慰奖,海东青也给出了授予高慕青副岛主的职位。这是许兴的主意,桃花岛上只有岛主和少岛主,再往后便是二岛主三岛主四岛主,却从未有过副岛主这个称谓。也就是说,这个副岛主一文不值。完全是一个荣誉的称谓罢了。看起来好像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但其实无任何的作用。 高慕青其实对这些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个拖延时间的谈判,高慕青反而对这样的无礼的要求很是高兴,因为她可以有更好的拖延借口。 所以,第一天,高慕青直接掀了桌子走人,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回到住处,任凭海东青怎么派人来请她也不去。第二天,高慕青同意了第一个条件,答应龟山岛山寨正式成为桃花岛海匪的一员,从此成为桃花岛在内陆的一个据点。但在第二个条件上,高慕青又掀翻了桌子走人。第三天,高慕青有限接受了第二个条件的一部分,同意部分领军头目由海东青指定和派遣,但要求这些人必须要自己认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许久,高慕青才同意前哨营的头领由海东青派人统领,但主寨兵马以及作为护卫的各哨兵马维持原样,海东青不得插手。 这样的结果其实已经让海东青和许兴很满意了。要知道龟山岛上,前哨营是最大一只兵马,人数达千人之多,负责外出作战山寨守卫,护卫外寨之责。他们龟山岛山寨中的一只主要的力量,只要掌控了前哨营,便掌控了龟山岛山寨中近三成兵力。这已经是很让人满意了。只需派出精干人手出任前哨营头目,再将所有大小头目一一置换,前哨营便掌控在自己手中,高慕青的山寨便失去了一半了。 高慕青虽然今天没掀桌子,但达成这样的结果显然让她很不开心。结束时,她提出休息两日散散心,剩下的谈判择日再说。或许是不想太过刺激高慕青,又或者是今日的谈判取得重大结果,又或者是第三个条件实在太苛刻,为避免谈崩,要将绷紧的紧张的气氛给缓和一番。所以海东青同意了高慕青的要求,并且答应明日亲自陪同高慕青游览桃花岛,看看他海东青建立的海上王国的盛况。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六章 擎天一柱 游览全岛,这正是高慕青和林觉梦寐以求的机会。他们正愁着不能在岛上随意走动,难以侦察敌情,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岛上四处观看了。 次日清晨,天公作美。在过了二十多天不是阴天就是雨天的日子后,终于天气放晴。在内陆上的晴天和在海上的感受那可大不相同。当太阳突破一望无际的海面升起来的时候,那种光芒万丈喷薄而出的情景给人一种难以言语的振奋之感。碧海蓝天之下,海阔天高,天地广袤,给人一种奋进不懈的激情。难怪就连蛰伏在海岛上的这帮海匪都生出争夺天下之心,或许是被这海天光芒的感觉所激励之故。 辰时之后,海东青和许兴带着一群护卫前来高慕青的住处,高慕青似乎情绪也不错,特意换了件新衣衫,描眉画目,淡施粉黛,出现在海东青面前时,连海东青都舔了舔嘴唇,暗忖难怪自己的儿子为了这个女子昏了头,确实是美如天仙一般。若不是自重身份,早几年自己遇到这女子,必然会二话不说抢过来先睡了再说。 跟随在高慕青身后的居然是也换了新衣衫打扮的体体面面的林觉。这让海东青很是不满。 “高大寨主要带着他一起么老子见到他便来气,最好不要教他在我面前晃悠,否则我保不住会什么时候一脚将他踹下海去。” 高慕青微笑道:“岛主何必如此,他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我也答应了他要让他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便带着他转一转又如何就算是给我高慕青一个薄面。岛主若不想见他,命人看着他在后面跟着便是,不让他在眼前晃悠便好。” 今日的目标是让高慕青开心,海东青可不想让高慕青不高兴,回头又掀了桌子。于是转身看了看,见自己的大儿子江金富正花痴般的盯着高慕青看,心中没来由的生气,于是喝道:“金富,你在后面押着那姓林的,不许他乱走乱动,听到了没” 江金富虽心中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回头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心道:都是你害得我不能跟在美女身旁。一会儿定要好好的收拾你。 一行人从住处出发,在海东青等人的引导之下,先从小岛南边走起。沿着葱郁的岛上树木之间的通道,一行人缓步而行。许兴充当了此行的导游,对岛上的树木山石如数家珍,岛上曾经有些名胜古迹之类的,至今犹存,在一处石崖之侧,居然还有一处诗刻,下边的署名居然是李白。可见在过去,桃花岛是一处盛景之地,吸引的太白也曾过海一游。 从小岛南边开始,绕岛一周。路线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都是些景色不错的所在,很少能看到海匪兵力布置的地点以及工事要塞的分布。但即便如此,高慕青和林觉还是看到一些想看到的东西。譬如杂草林木之间的通道,显然是精心修整过的四通八达的通道,外表看上去是一片密林,但其实里边纵横交错都是可行的通道。这是便于岛上海匪以最快最近的距离相互支援。否则在这样坑洼起伏树木杂乱的海岛上调动兵马相互支援绝非易事。 即便海东青他们绕过了很多关键之处,但那些高高耸立在海岛周围崖壁上的箭塔和堡垒是难以遁形的。即便没有看到几处登岛的最佳地点,但是远远望去,箭塔堡垒极为密集之处,便极有可能是可以登岛的平缓地势。绕行一圈后,这样的箭塔密集高度防守的地方一共有四处,按照方位推算,其中一处正是那日高慕青和林觉抵达岛屿的西北角方位上,这更是证实了心中的判断。 林觉将这些地方的位置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虽然为了避免泄露机密而选择了无关紧要的线路,但为了展示实力的强大,海东青还是向高慕青展示了他的得意之处。那便是位于海岛东面的让人咂舌的景象。 晌午时分,当一行人绕岛一周来到海岛东面的崖顶上时,走出蔽日的树木遮掩之后的第一眼,便让高慕青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可以用恢宏来形容,只见高高的崖顶对面,横跨里许长的海面上是一道长长的巨大的索桥。以粗大的缆绳和竹木搭建的这座索桥通向的是里许外的一座小岛。说是小岛,不如说是一座擎天石柱,那石柱高高耸立在海面上,目测高度比桃花岛这边的高崖还要高上一倍,索桥的另一端正是通向这座擎天巨柱的腰身处。 那座高耸的礁石石柱就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瞭望塔,顶端飘扬着一面黑色底色刀剑交叉图形的大旗,那正是海匪们的旗帜。更让人咂舌的是,那礁石巨柱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围绕着石柱的是依着石柱搭建的环形栈道,一圈圈直达石柱顶端。那些孔洞之中有无数的人影在上上下下进进出出,像是一座突出地面的蚂蚁的巢穴一般,在上面进进出出爬上爬下的人活像是一群蝼蚁。 见高慕青一脸的惊愕表情,海东青得意的哈哈大笑,指着对面的礁石巨柱道:“高大寨主,这气象,你可曾见识过” 高慕青确实震撼到了,这绝非是假装。龟山岛山寨中也有不少鬼斧神工之处,但和眼前这里相比,那可是相差甚远了。 “竟有如此格局,当真教人不可思议。对面那座岛叫什么名字”高慕青道。 “哈哈哈,名字嘛,说出来冒犯大寨主,还是不说也罢。都是兄弟们乱起的。”海东青哈哈大笑起来。 高慕青不太明白一个海岛的名字会有什么冒犯,那是她未经人事。她若知道眼前这座岛屿名叫大鸟岛的话,怕是后悔自己刚才那一问。 “那座岛天然如此么擎天而立,宛如巨柱一般。还有那上面的洞穴,都是天然如此”高慕青道。 “当然不是,上面的洞穴都是兄弟们一凿一凿开凿出来的,那原本只是光秃秃的一座礁石罢了。花了二十年的功夫,我们在上面开凿了三百六十个洞口,搭建了环形栈道可直达崖顶。那里边洞洞相连,基本上已经是中空了。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么”海东青呵呵大笑道。 “慕青不知。” “呵呵,那下方的大厅中储存了数十万石粮食,数千个蓄满雨水的池子,还有不计其数的物资。可供我海岛全体兄弟坚守数年之久。” “原来是当做囤积物资之所,这是否有些太过小题大作”高慕青道。 “嘿嘿,高大寨主看来是没什眼光啊,屯粮屯水对我们岛上的兄弟而言那便是命根子,你以为是你的龟山岛山寨么四处都是可喝之水过了九月,这里滴雨不落,几万人要或活命,你当是儿戏再说了,那座岛高达百丈,在石柱顶端方圆数十里海面上的动静净收眼底,那是我桃花岛的千里眼。” “对,那里确实是最佳的警戒之所,可是那么小的一座岛屿,若是被人知道底细,攻下了你的囤粮囤水之所,岂非是要糟糕”高慕青小心翼翼的探问道。 “哈哈哈。”海东青狂声大笑起来。 “嘿嘿嘿!”许兴也嘿嘿笑了起来。一旁跟随的七八名首领数十名随从也都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 高慕青蹙眉道:“有什么好笑的” 海东青笑声停歇,沉声道:“许兄弟,教高大寨主见识见识,那座岛是不是会被人一攻便破的。咱们这位高大寨主看起来很是担忧呢。” 许兴点头笑道:“遵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七章 震撼 许兴转身走到崖边,沉声喝道:“来人,吹起号角。” 数名海匪大汉高声应诺,纷纷解下腰间的牛角号,一字排开对着对面的海岛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的号角远远送到对面的海岛之上,果然,片刻之间,礁石巨柱顶端便有了反应,那面黑色的大旗舞动起来,似乎是在回应。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给人以战斗将至的肃杀之感。与此同时,只见对面巨大石柱上的蝼蚁般的人群骤然消失,纷纷躲藏进了一个个黑魆魆的洞口之中。片刻之后,洞穴口再有动静,抛洒下无数血糊糊的东西洒落在周围的海面上。 高慕青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高大寨主请稍待,一会便见分晓。”许兴抚须微笑道。 众人瞠目而立,高慕青也默默的看着对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突然间有人指着远处海面叫道:“来了,来了。” 高慕青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将目光投向海面,然后她惊讶的发现,无数的黑点正在海面之下迅捷而来,一面面黑色的背鳍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像是一面面乘风破浪而来的风帆。但来的绝不是小船,而是在水面之下迅捷游来的无数海中的鲨鱼。 “这是鲨鱼,我们管它们叫海老虎,这些家伙性子暴烈,凶猛异常,便是大海中的猛虎。所不同的是,内陆的大虫很少见,也不会聚集在一起,而这里的海老虎却是数目庞大之极。刚才丢下的是些血肉之物,这些家伙鼻子嗅觉灵敏,在数十里外都能嗅到血腥气,这不,闻着味道便来了。今日来的还真不少,怕是有几百头吧。”许兴沉声介绍道。 高慕青哪里见过这个,顿感新奇。但却又不明白这些家伙干什么引诱这些海老虎前来,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好戏要开场了,高大寨主,可不要眨眼睛。”海东青哈哈大笑道。 但见数百条鲨鱼飞速而来,瞬间便集结着对面小岛两侧的海面上,争抢抛下的血肉时水花翻腾,乱成一片。对面石柱上传来了号嘹亮的号角声,只一瞬间,从礁石巨柱上密密麻麻的洞穴之中便有无数的标枪箭支激射而出,像是一个巨大的豪猪忽然射出全身密密麻麻的刺一般,箭支和标枪射出之际,小岛周围像是忽然笼罩了一层乌云。 下一刻,海面上落下无数的箭支和梭镖,鲨鱼们本在争抢猎物,但瞬间它们便成了猎物,几乎每头鲨鱼身上都中了箭支和标枪,鲜血顿时涌出,将清澈蔚蓝的海面染的一片血红。阳光照耀之下,血红的海水在翻腾,无数的鲨鱼在挣扎,号角在长鸣,海匪们在呐喊,海东青刺耳的大笑声响在耳边,这一切让高慕青有些头晕,有些恶心。 刚才的场面让她见识了对面小岛上的防守之力,就凭刚才那几轮箭雨和梭镖的投射,方圆数百步的海面上无人能幸免。这足以说明,那虽然是一座不大的小岛,但那座石柱之内起码有三四千海岛驻守,而且还都配备有弓箭梭镖等远距离的攻击武器。海东青正是以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想攻下那座小岛,简直是在做梦。 在如此地形之下,在碧波大海之中,攻占一座普通的小岛尚且不易,更何况是那样一座占据绝对地利之势,配备那么多远程武器的岛屿守军。坚硬的巨岩石柱是他们最好的盔甲,即便攻击者有远程武器,他们也无法撼动那些躲在岩洞中的海匪,若要进攻,只能是挨打的命。 海面上逐渐平息下来,无数的鲨鱼都已经翻着肚子浮在了海面上,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已经被射杀,剩下的一小部分幸运儿开始大快朵颐。上百条小船从不知何处向着鲨鱼浮尸之处飞驰而去,不久后每一条小船都满载而归,一条条鲨鱼被拉上小船运回海岛。 “高大寨主,今日请你吃鱼翅。陆地上只有皇帝老儿王爷大官们才吃得起的金贵玩意儿,咱们这里却都是吃腻了。晚上给你的人送几箩筐去,让你们吃个够。”海东青大笑道。 高慕青从震撼之中慢慢的回过神来,吁了口气不由自主的朝后面远处的林觉看去。她认为林觉定然也是对刚才的场面震惊不已,定然也被海匪的这布局和武力说震慑。然而,她看到的是,在数十步外的一块岩石之侧,林觉懒洋洋的靠在那里,似乎根本就没在意刚才的一切。倒是那位少岛主江金富正口沫横飞的对着林觉指手画脚的说话,而林觉却似乎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对付上一句。 事实上,从一开始,林觉便跟这位少岛主聊上了。海东青等人在前面走着,江金富和林觉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远远的跟着,林觉故意放慢脚步,这样便可和前面海东青等人离得更远些,那样说话便可更加的随意些。 每到一处,江金富都颇为洋洋自得的向林觉夸耀道:“如何咱们这岛上的景色如何不比杭州差吧,不比皇帝老儿的汴梁城差吧。” 林觉毫不留情的给他泼上冷水。 “难看。” “脏的要命。” “臭的要死,我都看到一坨屎了。” “这有什么好看我小院子都比这里好看的多。” 江金富气的要死,恨不得打一顿林觉出气,这小子实在是不会做人,除了跟自己顶牛,这小子一句好话也不说。 终在经历了太多的贬低之后,当林觉随口夸赞了一处景象时,江金富顿时大喜,忙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林觉提及的景色来。而林觉的话题却是不经意的打探消息。 譬如,林觉会指着远处崖壁上的一大群箭塔称赞说:“那里应该不错,在那些宝塔上可以欣赏日升日落,景象当真壮观。” 江金富果然会上当,拿住林觉的口误先嘲笑一番。 “那可不是什么宝塔,你当真没见过世面,那是箭塔和瞭望塔好么” 在接下来,话题便会展开,林觉会问:“啊呀,原来是箭塔,是我孤陋寡闻了。可是那些崖壁上建造那么多箭塔作甚没事射鱼射鸟玩么” 江金富便会嗤笑林觉的无知,然后解释一番:“你懂个屁,下边是登岛的码头,箭塔是防守之用的。不仅如此呢,旁边的树林里还有上千兵马埋伏呢。若有人敢攻击我桃花岛,想上岸来,那便是有来无回,死路一条。” 林觉装作恍然的样子,对少岛主大为赞赏一番。接下来又是一番循环,先是贬低,然后再装傻,引得这位少岛主讥笑反击自己,然后泄露出更多的秘密来。林觉正是以这种方式,一点点的积累着对桃花岛的认知。当然,少不了这位少岛主积极的配合。 江金富并非傻瓜,他并非不知道这些机密之事不可对人言。但一方面他对林觉的态度很不满,这小子口无遮拦大言不惭,总是要贬低桃花岛,这让江金富很不开心。所以抓到林觉的语病之处,自然是要讥讽嘲笑他一番。 另一方面,江金富也确实没太重视保密的事,因为他觉得也没必要对一个要死的人保密。这林觉还有十余日的命,跟他保密什么就算全部告诉了他岛上的各种机密,十天后咔擦一刀,这些秘密还不是全部跟着小子的尸体一起烂掉。所以对于海东青等人的叮嘱,他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正因如此,在这种麻痹大意和不成熟的双重心态之中,他在有意和无意之间被林觉套出了或者是主动说出了许多山寨的重要情报。譬如桃花岛上的兵力,几处可登岸码头的兵力部署和防守策略,岛上海匪的船只配备等等。而林觉自然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甚至林觉都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骗自己,因为他实在是说的太详细了,搞得林觉都不敢太相信,反而需要假作争论旁敲侧击的证实一番。 行到岛东时,当目睹了和前方小岛之间的超长索桥的连接,以及小岛上的守军展示手段之后,江金富见林觉一言不发,心中甚是得意。他认为,林觉一定是受到了震撼,无话可说了。可是江金富这一路和林觉斗嘴斗的不亦乐乎,正在劲头十足之时,岂肯放过这个打击林觉的机会,于是得意的对着林觉滔滔不绝。 “怎样吓傻了吧。我桃花岛东的格局,我岛上兄弟的战斗力你都见识了吧。哈哈哈,是不是吓尿了裤子瞧瞧刚才那架势,但有人敢于踏入小岛方圆百步之内,定无一人能生还。嘿嘿,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快告诉我,哪一家的兵马能有如此勇武那一处山寨能有我桃花岛山寨这般固若金汤” 林觉确实对刚才所目睹的场面惊叹不已。别的不说,光是这座跨海索桥在这年头要建成这等规模便是一件极为不易之事。更别说将对面的小岛完全改造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巨型箭塔。光是这座箭塔,便可控制方圆数十里的视野,更可将岛东的海面全部封锁。因为岛东的登岛码头正对小岛,正在小岛的庇护之下。任何想要从岛东码头登岛的企图,都无法绕开对面那座岛屿。地形配合之巧妙可谓是鬼斧天工。 可是,林觉也并不太担心这一点。毕竟岛上有数处可登岛的码头,未必要选择此处。况且林觉觉得海匪们有些蠢,这座索桥一旦被烧毁,那小岛和主岛之间的连接便中断,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只能孤守于小岛上,并不能对桃花岛形成支援。那种情形下,等于白白将数千兵力投入在小岛之中,一旦有兵马登上桃花岛,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不过,那高笋的石柱对于周围视野的控制是决定性的,这不仅是预警,更可用于提前预知对方的进攻方向,可以据此作出兵力的调配,全面掌握战局。这在作战之中的作用是巨大的。在年头,指挥作战掌握全局往往靠的便是占据制高点,可以更好的发号施令。就算是在平地上作战,军中也往往建起高台或者高塔,军令会通过高台上的旗号或者灯火进行快速的传达,所以,对面的小岛确实像是一艘大船上的高大桅杆一般,作战时可引导战事走向,发布最为合理的命令。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八章 挑拨 林觉对此当然有些担心,或许届时不仅需要破坏小岛和主岛之间的地面联系,更要截断其信息传达的方式。一般而言,无非是旗号,号角,灯光几种,需要截断其信号的发送或者接受的渠道,方可保证让战事顺利进行。 但这一切,都需要届时灵机应变,此刻是暂时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的。所以面对江金富的嘲讽和炫耀,林觉只能靠在岩石上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想着能不能从江金富口中套问出他们白天黑夜的消息是如何传递的。 “怎么了哑巴了刚才一路上不还跟我说这儿不好那儿不好么怎地见了眼前的一切不说话了好歹也该表个态嘛。叫声好便那么难么哈哈哈。”江金富兀自喋喋不休的挑逗。 林觉抬起眼来看了江金富一眼道:“少岛主,除了江金贵以外你还有其他的弟弟么” 江金富一愣,皱眉道:“你怎地突然拉起家常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问来作甚” 林觉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因为我看到你,我便想起了江金贵。你那个弟弟跟你可一点也不一样,倒像你们不是一个爹生的一般。” “什么意思他娘的,你骂老子是野种么”江金富怒道。 “不是不是,少岛主多心了。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你和江金富不一样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你是你,他是他。” “那你说这话何意”江金富喝道。 林觉笑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江金贵还活着,这个少岛主的位置怕是轮不到你吧。因为,和江金贵相比,你可差点远了。” 江金富脸色转阴,沉声喝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活腻了么” 林觉笑道:“少岛主勿恼,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虽然我和少岛主相处才半日,但我却觉得少岛主和蔼可亲,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江金富被林觉绕的晕头转向,这小子到底是要干什么又说自己不如金贵,又夸自己和蔼可亲值得交朋友,语无伦次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林觉续道:“我的意思是,以未来你爹爹的接班人而言,你弟弟要比你适合的多,因为他心狠手辣行事干练。而少岛主你,虽然性格和蔼,说话风趣,性子直爽。但是这些都不是当岛主所具备的素质。当岛主的人必须跟你兄弟江金贵那般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才成。幸而,江金贵死了,所以你才得了少岛主之位。万幸万幸!” 江金富低声怒骂道:“你他娘的想死么你信不信老子将你丢下海里喂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九章 情报 “林觉,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你想挑拨我和爹爹,以及我兄弟之间的关系么你休想!”江金富冷笑道。 林觉摇头叹道:“少岛主,是你自己要问的,我只是说出我所知道的实情罢了。少岛主刚才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看到方才景象时有什么感想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很震撼,我很惊讶。你们不是官府口中的所谓海匪,你们确实有能力开辟一番事业,甚至可以和朝廷一争高下。但这一切其实跟你少岛主没什么关系,哪怕将来你爹爹得了天下当了皇帝,跟你也没多大关系,你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我想到了这些,所以不想说出来,怕你少岛主听了心里不痛快,怕得罪了你。” 江金富默默的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有些发抖。林觉的话句句挖心窝子,他恨不得拔出腰刀对着林觉一阵乱砍,让这个可恶的家伙闭嘴。可是他却知道,林觉说的话并非是胡言乱语。他说的都对。岛上气象再好,兵马战力再强又当如何自己从中捞不到半点好处,好处都是别人的。将来自己两个弟弟中的一个或许会成为接班人,这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因为爹爹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明白了,你是挑拨离间。你想活命,所以你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呵呵呵,你这小子,满肚子的坏水,我不会上当的,你休想,你死定了。”江金富咧嘴呵呵笑了起来。 林觉叹了口气道:“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便是。我杀了你弟弟,你以为我还存活命之念么我都要死了,我挑拨你们父子关系作甚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跟我毫无干系。我只是替你不值罢了。你若觉得我说的都是胡扯,你大可去问问你爹爹,你便直接问他,将来他会不会将岛主之位传给你。你就这么问,看你爹爹怎么回答。你们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问的我若是你,便是死了,也要问清楚这件事,免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的被人糊弄。你弟弟金贵说的话你也可以查证,远的不说,那位高大寨主便在场,还有她旁边的那几名女卫,你大可去问,看看我有没有说瞎话。” 江金贵面色阴沉的像锅底一般,沉默着喘息着。林觉闭上了嘴,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多说反而适得其反。林觉只是要在江金贵的心里种下个种子,此时此刻,只要有丝毫搅乱对方山寨之中关系的可能,林觉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尝试。正因为如此,林觉才编造了江金贵临死前的那些话去刺激江金富。 当然,林觉也并非胡言乱语。来之前,杭州府衙,梁王府提供的关于海匪的情报,关于海东青的情报林觉都认真的研究过。海匪中也有叛变和被擒获之人,这么多年来,每年都有海匪被擒获,他们的供词加起来堆满了一大柜子。林觉可是花了一天时间,将这些供词和情报一页页的读过。林觉绝不会毫无准备的来海岛上,他甚至连海东青手下的海匪头目们的名字生平经历都已经研读的一清二楚,更别说是海东青的大儿子江金富了。 “你们一直说个不停的在说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林觉和江金富都吓了一跳,扭头看时,只见不远处,海东青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江金富吓得的腿都开始哆嗦了,却听林觉笑道:“江岛主,少岛主问我对刚才海匪兄弟们的表现的看法呢。我只能说,江岛主当真雄才大略之人。一群海匪能训练到如此地步,朝廷官兵也莫能敌了。” “对对对,儿子说的正是这事。教他也知道知道,我山寨兄弟的威风。”江金富忙道。 林觉笑的更灿烂了,江金富没有拆穿,反而顺着自己的话说,那便说明,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了。那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叫你看着他,可不是要你跟他谈天说地的。咱们山寨的威风,倒也不用此人来赞扬。听到了么”海东青喝道。 “是是,儿子知错了。”江金富心中咒骂着低头应道。 …… 静夜之中,繁星满天,海涛声声。 龟山寨众人落脚之处的房舍中漆黑一片,更无一丝光亮。林觉的房间里其实点着一盏烛火,但此刻门窗之上都挂上了布帘遮蔽灯光,连板壁之间的缝隙都塞上了布条。黑暗之中,十几名女卫的身影在暗处游荡,将屋子内外把守的严严实实,以防有人窥伺。 烛火之下,林觉和高慕青头抵着头凑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低如蚊呐之声,不像是商谈事情,倒像是一对窃窃私语的小情侣在密语私情。 然而两个人谈的事情却一点也不柔情蜜意,两人是将今日白天各自所探听到的内容汇总在一起,从中筛选有用的和可信的信息进行归纳。高慕青今日跟随海东青等人一起游览,虽然可以随意的观望,但海东青许兴等人却并没有让高慕青得知更多的内容,所以高慕青只说了三五条便结束了。 但轮到林觉的时候,那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林觉一边低声说一边用笔在纸上圈写,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直写了十几条内容,每一条都是岛上的驻军、码头所在和各个箭塔工事的位置。甚至是兵种的配置,相互间的救援通道的图形。总之,林觉所描述的内容比高慕青所知道的多了很多,也详细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了这么多你是怎么知道的”高慕青张着小嘴惊讶的问道。 林觉微笑着将今日和江金富的一番交锋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将自己故意挑起江金富心中不满的意图也告知高慕青。高慕青更是惊讶不已。果然,不能给林觉任何机会,否则他定会施展手段搅的天翻地覆。上次在龟山岛,在没有丝毫机会的情形下,他也是这么干的,通过对刘大宝的诱惑和套问,最终嗅出了老寨主之死的不寻常,从而成功的让自己和他携手杀死了江金贵。这一次看起来似乎他又要故技重施,想造成海匪内部的矛盾,从而坐收渔利了。 “林觉,你这么做固然是有可能挑起纷争,但也极为危险。万一那个江金富将此事禀报给了海东青,海东青一定会立刻杀了你。到时候我怕是根本阻拦不住,那便只能破釜沉舟和他们同归于尽了。对整个计划是没有好处的。你想过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高慕青这次并没有支持林觉的行动,反而很是担心。 林觉低声笑道:“你放心,来之前我做了大量功课,这才敢这么做。我其实并没指望着江金富敢于做些什么,我只是想让江金富对我有些好感,这样通过江金富之口可以得知更多的消息。江金富他也造不起来反,他没有这个实力。但是他毕竟是海东青的儿子,核心的秘密和消息他还是知道的,我只想得些好处。至于你说江金富会告密,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今日他随着我的话头遮掩,便说明他不会去告密。总之是无妨的。” 高慕青叹道:“我不懂你的心思,但你既然做了,必然有你的道理。况且,你确实得到了太多的消息。咱们还是做些正事,将这些消息筛选一番,然后送回宁海军水军大营。届时可做参考。” 林觉点头,当下高慕青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倒了几滴紫色的汁液在盖里,用一根极细的眉笔蘸了药水开始在一小块羊皮纸上画图。林觉在旁低声的辅助提醒,不片刻间,半个巴掌大的羊皮纸上便呈现出一副淡紫色的地图来。上面用蚂蚁大小的字迹和图形标注了码头箭塔兵马的位置以及道上他们所知道的通道。特别注明了东边的那座可观察方圆数十里海面情形的小岛的位置功用以及兵马的人数和作战的方式。 统统标注完毕之后,高慕青用纤细的手指拎起羊皮纸来在烛火旁烘烤,随着火焰的炙烤,那上面的字迹和线条逐渐消失,进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痕迹。之后高慕青才小心翼翼的将羊皮纸卷起来塞进一小截竹筒里。 “我去放鸽子啦。你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他们要找我谈判那第三条派驻兵马的事宜,我恐怕要到午后才能回来见你,你不要着急,明日起的迟些也无妨。”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你也小心,放鸽子的时候要避开东面的哨探。还有,记得给鸽子身上抹上药,海鹰海鸥这么多,别被这些扁毛畜生给捉了。明日你谈判的时候还是以拖延为主,实在不行你就……” “掀桌子是么”高慕青噗嗤一笑。 林觉点头如啄米道:“对,掀桌子,这时候你掀桌子他们是不会发火的,尽管掀桌子。但记得要小小的让步,让他们感觉你在慢慢的服软。” 高慕青抿嘴一笑,转身离去。林觉呆坐片刻,噗的一声吹灭烛火,没入黑暗之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百章 心态 (谢:漂流一鱼、g、书友17086729、竹林剑如风等兄弟的赏。谢:黄大仙威武、书友18546972、100个可能、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 清晨时分,位于靠近内陆的普陀岛西侧宁海军水军驻地一间营房内。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正和宁海军指挥副使水军指挥使王锴对坐在案前。 “宋大人昨日半夜刚刚赶来普陀岛驻地,本该让大人多休息休息才是,但卑职接到了林觉从岛上送来的消息,故而不敢耽搁,不得已来打搅大人了。”王锴笑道。 “老弟啊,还说什么休息现在正是紧张时刻,大战在即,睡觉都要睁着眼。林觉他们送来消息了快拿出来瞧瞧。”宋延平揉着额头道。 王锴呵呵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竹筒来双手递了过去,宋延平接过来,迫不及待的打开木塞,从里边取出一小张羊皮纸来,就着门口的光亮眯眼仔细的瞧,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 “大人,泡在水里瞧。这是特殊的紫戎花汁液写的字,烘干后便看不到了,浸在水里加上一杯酒水,自然显形。”王锴忙道。 宋延平点头道:“林觉挺细心的,确实需要小心谨慎,倒也不用泡了,你一定已经誊画下来了吧。” “知我者大人也,卑职半夜里接到了消息,下半夜没睡,用一张大纸给它画了出来。大人直接看这一张图吧。”王锴呵呵笑道。 宋延平满意的点点头,这个王锴确实是自己的得力助手,跟自己很是合拍。这等事他不用招呼,王锴只会准备的妥妥当当的。但见王锴伸手从怀里取出折叠好的一张牛皮纸摊开在桌案上,上面墨迹森森线条弯曲,画的正是一张一桃花岛为中心的海岛分布图。 宋延平仔细的一点一点的看着这张地图,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个林觉不简单啊。身处龙潭虎穴之中,居然还能搞到这么详细的情报,当真是有些本事。咱们本来担心他第一关难过,他可是杀了海东青的儿子啊,但现在看来,起码他还活的好好的。”王锴在旁轻声道。 宋延平眼睛盯着地图微微点头,沉声道:“林觉这个人绝对是个人物,他敢去,自然是做好了准备。他若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剿灭海匪本官惊讶的倒不是这一点,而是照着林觉这张情报地图上的标识,这桃花岛匪巢还当真是个龙潭虎穴之地啊。你瞧瞧,除了外围的几座岛屿拱卫之外,岛上这些登岛的码头上方密密麻麻的工事箭塔和兵马,这要是正常的突破进攻,恐怕是很难登岛的。除非以极大的优势兵力不计代价的猛攻,单凭我宁海军一军之力,绝无可能。” “是啊,卑职描绘此图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桃花岛地势险要,除了这几处可登岛的码头之外,想登岛是绝无可能的。特别是东面这里,林觉他们特意标注了此处,这一座小岛高达百丈,可侦察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难怪匪徒们有恃无恐,凭此他们可以提前几个时辰发现来犯之敌,并且做好应对。地势如此险要,着实是让人头疼啊。” 宋延平的手指在牛皮纸上敲着,眉头紧皱着道:“你说的对,目前看来,咱们要登岛的地点只能是西北方向的这两处码头。东边的那处是不可能的,因为有这座小岛在这里,那是绝对不成的。南边的这两处码头也不予考虑,因为飓风来袭之时,南边的海面上将是大浪滔天,西北方向因为是海岛背风处,风浪小些,利于登岸攻击。” 王锴眼睛盯着宋延平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若有所思的低声道:“大人,卑职说句咱们私底下的话。您当真以为林觉的这个计策可行么卑职总觉得,咱们这一回的险冒的大了些。要是输了的话,便输的什么都不剩了。” 宋延平抬眼看了王锴一眼,轻声道:“老弟啊,我何尝不知道你的担心。以咱们宁海军一军之力,攻击数倍于己的海匪,这显然是一场大冒险。你知道我的态度,我宋延平行事一般是不会行这等险棋的,我也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和前途去赌博。可是……我们不愿赌,有人愿意赌啊。那林觉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说动了严知府和王爷父子,你真当是林觉有那么大的本事和面子么说到底是王爷父子和知府大人都想赌一把。他们要赌,你我能置身事外么所以,咱们只能咬牙去干,这时候什么也别多想了。” 王锴皱眉点头,轻声道:“按理说王爷和严知府他们没必要冒这个险啊,他们为何要赌上这一把我当真是想不明白。” 宋延平呵呵轻笑道:“老弟,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练兵带兵啊。朝廷里的事情你是一点也不关心啊,你若稍加留意,便知道王爷和严知府为何愿意冒这个险了。” “大人可否点拨点拨卑职,卑职确实是有些愚钝。”王锴咂嘴道。 宋延平笑着摇头道:“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倒也不必知道的太清楚。你我这样的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自己的事情为好,知道的太多其实对我们没有好处。你只需明白,王爷和严知府需要冒这个险便够了。况且,你我能有别的办法么王爷和严知府要我宁海军出力,我们难道禀报朝廷禀报枢密院,去告密不成小王爷将王府的千余名卫士都带着要上战场了,你我还多想什么唯有想尽一切办法打赢此战,才是唯一的路。” 王锴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我们宁海军虽然归于枢密院调度,但你我可都是受了王爷的恩惠的,我们不能忘恩负义。王府的家底都拉上来了,咱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严大人据说也将城中守军抽调了两千人,也要带来作战,大伙儿这都是砸锅卖铁了。” “呵呵,砸锅卖铁,这话不错。赢了大伙儿一起赚的盆满钵满,输了吃饭的锅便砸了,什么都没了。都红了眼了,也都没什么退路了。特别是你我,比王爷和严大人更没退路。赢了你我将名声大噪,升官进爵,输了你我怕是要掉脑袋,所以什么都别想,闷着头往前冲便是。”宋延平冷笑道。 王锴沉吟点头,再问道:“这些事且不说,对于此战的计划,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林觉这个计划,大人觉得能成么” 宋建功道:“说真心话,刚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我认为林觉这小子是异想天开。然而越是往深里想,我却越是觉得是可行的。里应外合之计是破海匪的根本。硬打是绝对不成的。所以这是一个让我认可的点。其二便是出其不意。利用飓风来之前的风浪,利用我大船的优势,逼得对方不能在海上跟我作战,只能在海岛上防守,这便让海匪丧失了他们最大的战斗力。这想法或许很多人觉得荒唐,但这正是奇兵突出之处。海匪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攻击他们。对于整个计划,我个人现在反而很有信心。” 王锴点头道:“若当真能成功,这真是个天才的计划。谁能想到这林觉会想出这么个点子来。这个人不是个疯子便是个天才。” 宋延平笑道:“是不是天才,要看结果。计划成功与否,需要很多条件的制约。首先,他所预测的飓风到来的时间是否准确,这是第一个关键之处。虽然他拿出了以前的飓风到来的记录佐证他的说法,但这可是老天爷的事,谁敢保证一定会在六月初七初八两日前后飓风到来我大军要在六月初六出征,抵达桃花岛一带最好便立刻起风,我们便可开始作战。若是到时候飓风不来,那可是大麻烦了。” “是啊。我兵马一动,对方会很快知道我们出兵的消息。若飓风不来,他们岂非可以以优势兵力在海上和我们作战那正是我们竭力想避免的。敌众我寡啊。况且就算他们不出战,我们的给养最多带个四五天,咱们可不能耗在海面上等风来。风不来,我们给养淡水消耗完毕之后便的撤兵。最糟糕的是我们一撤兵,飓风反而来了,我们也赶不及风眼抵达前的时间的,那整个计划便泡汤了。”王锴沉声道。 “你说的很对,正是有如此担心。而且还有一条你忘了,咱们这么出兵折腾,一旦徒劳无功,海匪们岂会不产生怀疑林觉和那女匪首这帮人很可能被海匪怀疑是内应,他们很可能会立刻被杀,整个计划便彻底失败了。飓风来不来,何时来,是第一个关键。但第二关键更是关键中的关键,即便我们能成功的用所谓的‘蛙跳战术’突破西北方向海匪的几座小岛,抵近桃花岛进行登岛作战,岛上的林觉等人若是不能制造混乱,给我们的登岛创造条件,那也是不成的。你看看这张图,岛上海匪数目多达两万人。这条条纵横的道路正是他们快速增援的通道。如不能一次登岛成功,将面临大批增援的兵马。那便将是个死局。我们上不去岛,此战也必将无功而返。所以,林觉他们能不能给我们登岛创造条件,这是第二个关键之处。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能缺,少一个,这次战事都将难以建功。” 王锴吁了口气道:“大人所言极是,这么看来,这个计划虽然天才,但成功的可能性却很小。两个关键点都有其不确定之处,确实很难。” 宋延平微笑道:“虽然王爷和严大人下定决心冒险,但你放心,一旦计划受挫,他们也是第一个宣布放弃的。” “放弃那林觉岂非要死在岛上他可是陷落其中啊。”王锴皱眉道。 宋延平淡淡道:“那就要看他的命好不好了,没办法,没有人会为了他的一条命而去拼命的。王爷和严知府一定会那么做的。所以林觉最好祈祷不要出差错。我想,他自己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他怨不得任何人。” 王锴微微点头,沉吟不语。宋延平起身道:“罢了,咱们去瞧瞧兄弟们操练的怎样了。晚些时候你我还要去迎候小王爷和严知府的船队,我来之前,小王爷说了,他带着五艘大船今天午后出发,明日傍晚应该能到。咱们还得商讨一下战时阵型和战法,小王爷和严知府的安危什么的。计划泡汤不要紧,但可不能伤了小王爷和严知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一章 自取其辱 桃花岛上,关于派驻兵马进驻龟山岛的最后一项谈判进行了三天。当然,高慕青也掀了无数次的桌子,甚至惹得海东青发怒数次,扬言要翻脸杀人。最终,派驻兵马的数字从三千到两千五最后磨到了一千八百人,高慕青才像是极为不情愿的同意了这个数字。 对于海东青而言,这也是个很好的结果,能派去一千八百名海匪往龟山岛,加上之前的关于派驻前哨营首领的协议,基本上在龟山岛山寨中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人手,随时可以掌控龟山岛山寨。整个谈判是成功的,达到了海东青预期的目的。而海匪们所付出的代价无非是给了高慕青一个所谓副岛主的头衔,给了她一个既往不咎的承诺和官兵进剿龟山岛山寨时的靠山罢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付出,承诺的也都是虚妄的承诺。 为了庆祝双方谈判成功,龟山岛正式成为海匪在内陆的一处分支山寨,当天晚上,海东青大摆筵席,大肆欢庆。当晚高慕青带来的几名头领也被请去赴宴,甚至海东青心情大好之际,连林觉都被允许去参加宴席。 酒宴从傍晚一直喝道深夜时分这才散去,高慕青等人离去之后,海东青敞着衣襟躺在自己院子里,吹着夜晚凉爽的海风入睡。正当他迷迷糊糊之际,却被人轻轻的叫醒了。 “岛主,岛主,大公子求见岛主。”叫醒他的是海东青的贴身护卫。 海东青皱眉骂道:“他来作甚半夜了怎不回去睡觉” 护卫无言,海东青揉揉眼道:“罢了罢了,叫他来。” 护卫出去片刻顺眉顺眼的江金富慢慢的走了进来。不知为何,海东青见了自己这个大儿子畏手畏脚走路的样子,心里便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恶气。自己英雄一世,怎地生出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来。若非当年那村姑确实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生了这个儿子,自己几乎要怀疑他不是自己的种了。 “金富,这么晚了怎地不去睡今晚你可喝了不少酒,瞧你这样子,走路都走不直了。你该自律才是,不可放纵自己。”海东青皱眉斥道。 “儿子见过爹爹。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就像想来看望看望爹爹。”江金富怯怯的道。 海东青火了:“有事便说,有屁便放,这般唯唯诺诺作甚咱们天天见面,要你看望什么没事你便出去,跑来作甚” 江金富忙点头道:“是是是,儿子确实有件事想和爹爹说。” “那你还不说等着我求你是么”海东青喝道。 江金富吁了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道:“爹爹,儿子想问爹爹一件事。” “快问。”海东青抓起旁边小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咚咚灌了几口。 “爹爹,我娘她还在人世么”江金富道。 “你问这个作甚你娘这都二十多年没见了,谁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海东青诧异道。 “爹爹,我只是想向娘求证一件事而已。这么多年,爹爹也没说派人去接娘来岛上享福,甚至也没派人去瞧瞧她老人家是不是还活着。” 海东青皱眉沉吟片刻道:“这还不简单明日派人去牛家村瞧瞧便知道了,若还在人世倒也不必接她来岛上了,送些银两去便好。” “爹爹其实不必派人去了,因为我知道我娘她已经去世了。在我们上岛后的第四年,娘便去世了。临死之前还叫着我的名字我十年前便偷偷去打听了,那时候娘已经死了八年了。”江金富沉声道。 海东青诧异道:“金富,你今日怎么了你既然知道你娘已经去世了,却还来问我。你消遣老子么” 江金富失望的看着海东青道:“爹爹,娘死了啊,他可是您的妻子啊,当年咱们在牛家村的时候,娘伺候你,为你缝补浆洗,嘘寒问暖。爹爹听到娘的死讯,居然一点都不伤心么” 海东青皱眉喝道:“金富,你是来惹我不开心的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金富咬咬牙道:“我娘要是活着就好了,因为我心里一直有句话想问问她。可是她现在去世了,那么这句话或许只有爹爹你能回答了。” 海东青冷声道:“你啰里啰嗦半天,到底要问什么” “爹爹,金富要问的是,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儿子,还是说我是你捡来的儿子”江金富咬着牙问道。 “你说什么你喝多了么怎地问起这个了你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没出息的东西,成天浑浑噩噩,不干正事。”海东青厉声叱骂道。 “爹爹,我没有喝多,这句话我早就想问了,今日喝了点酒,实在是憋不住想问个清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爹爹的儿子。因为,爹爹对我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是对亲儿子的态度,所以金富很是疑惑。”江金富轻声道。 海东青骂道:“混账东西,原来是来抱怨来了。你不是我的种倒好了,我巴不得没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可是你偏偏是老子的种” “这么说,我真的是您的儿子这可太好了,这可解了我心中的疑惑了。可是既然我是爹爹的儿子,爹爹为何对我和对其他兄弟不同呢金贵在世的时候,你最疼爱的是他。到哪里都带着他,亲自教他本事。还有三弟金宝,四弟金堂,您对他们都好的很。可是,为何对我,您非打即骂,看着我的眼神都极为嫌弃。很多事我连问都不让问。爹爹能跟儿子解释解释么” 海东青抄起茶壶朝着江金富的头上砸去,江金富伸手一档,茶壶砸在手臂上落在地上,幸亏是个铜壶,只落在地上发出铛啷啷的响声,却没有碎裂。但也因为是个铜壶,更加的笨重,砸的江金富手臂疼痛难忍,几乎要被砸断了手骨。 “滚出去,老子给了你一条命,养了你这么大,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玩女人耍威风,靠的是谁今日你却来跟我抱怨这些事。你待怎地要和老子算账不成你翻了天不成”海东青怒骂道。 江金富强忍疼痛,沉声道:“爹爹是给了儿子一条命,可儿子没觉得爹爹对我多好。倒是爹爹对金贵好的不行,对金宝金堂他们也好的很。见了他们爹爹便满脸笑意,见了我,爹爹便板着脸。爹爹,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畜生,原来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来了。瞧你副样子。你心中不忿是么为何我对他们好给你脸色你也不问问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你这么多年可办成过一件事成天吃喝玩乐一事无成,你有什么本事你告诉我你连一个小喽啰都不如。若不是你是我海东青的儿子,你以为你能在岛上呆上哪怕一天么其他人早就将你扔到海里去了。你还敢和金贵他们比。金贵做成了多少大事金贵带人劫船,四艘小船的人手劫回了两艘大船,你成么金贵一人斗十名头领,你成么金贵是做大事的人,你呢你能做什么金贵死的好可惜,死的怎么不是你为什么是金贵老天真是不公。” 海东青酒气上涌,热血冲头,脱口说出了这些极其过分的话来。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刀子刺在江金富的心上,江金富脸色煞白,呆呆的站在那里,整个人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爹爹的心目中一文不值,他甚至恨不得自己死掉。虽然以前也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但从未想过他竟然厌恶自己到如此的地步。 他今日鼓足勇气前来,其实正是基于那天林觉跟他说的那些话。数日来,林觉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里滚过多次。每想一次林觉的话,他心中的愤懑便增加一分。恐怕连林觉也没想到的是,他在江金富心中洒下的一颗种子,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开始萌发了。 “你大可去问问你爹爹,你便直接问他,将来他会不会将岛主之位传给你。你就这么问,看你爹爹怎么回答。你们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问的我若是你,便是死了,也要问清楚这件事,免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的被人糊弄。” 林觉的这句话像是魔鬼的咒语一般在他耳边萦绕着,让他总觉的自己要弄清楚这件事。 终于,今日谈判达成,酒宴上海东青情绪不错,江金富自己也喝了不少酒,于是借着酒力便鼓足了勇气,跑来想问一问。然而,他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爹爹,我明白了。在你眼里,原来儿子是这般的惹你厌恶。然则,即便金贵死了,将来爹爹也不会让我继承您的位子当岛主是么金宝金堂才是爹爹将来的接班人,而我,则什么都不是是么” “混账东西,老子算是明白了,你原来就是为了问这几句而来。你想当岛主呵呵,老子明确告诉你,你想也别想。老子辛苦数十年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交给你去葬送么就凭你那德行我告诉你,你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你乖乖的在一旁待着,将来还能吃饱喝足玩乐不限。你若是在这件事上有非分之想,你便是自找麻烦。” 江金富面如土色,身子颤抖着,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在爹爹心目中,原来自己果真什么都不是。那个答案爹爹已经亲口说出来了,自己永远都没有机会染指岛主之位。林觉说的没错,自己只是个爹爹眼里的小丑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二章 情报 “爹爹,你好狠的心。竟然不给我一点机会。爹爹既然如此瞧不起我,当初为何要生下我。生了我之后,为何又带着我来岛上。我情愿跟娘在牛家村呆一辈子,也不愿留在这岛上。”江金富咬牙狠狠的道。 “混账东西,你是疯了么跟我来说这种话你不稀罕当我的儿子是么好,那老子便将你这条命收回来,反正你也不稀罕,老子也一了百了。” 海东青腾地跳起身来跨步而至,他伸出大手一把揪住江金富的发髻,只一按,江金富便趴在了地上。海东青照着江金富的身上便是一阵拳打脚踢,喝了酒之后下手力道极大,几拳砸的江金富几乎晕厥,几次重踢将江金富的后背侧肋踢得剧痛。江金富抱头大声哭叫,声音传的老远,吓得周围警戒的海匪们都面面相觑。 十几名海东青身边的护卫之前还隐没在黑暗里,此刻见状忙上前劝解,因为他们看到岛主愤怒的像是失去了理智。打的人是大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岛主的儿子,这么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岛主息怒,岛主息怒。不能再打了。岛主,那是大公子啊。”众人七嘴八舌的拉扯着。 海东青终于停了手,骂骂咧咧的被几名护卫扶着退后,地上,江金富被打的像是瘫在地上的一滩烂泥一般,动也不动。几名护卫忙上前查看,将江金富扶起来。江金富眼睛微闭,脸上惨白。嘴角还滴着血。 “混账东西,我早就想好好的教训你一顿了。你这个不肖之子。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你兄弟被杀的消息传回来时,岛上众兄弟无不悲伤,只有你,那天晚上居然还摆酒席庆贺,叫了几个女子唱曲儿。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便如此恨你的亲兄弟么你想接班痴心妄想。老子一直没说出此事,是老子怕丢脸,怕被兄弟们笑话我生了这么个蠢货出来。你今日还跑来跟老子叫板。老子打死你也不冤。”海东青兀自怒骂道。 江金富身上疼痛不已,但和他心中的愤懑和怨恨相比,身体上的疼痛算不得什么。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爹爹其实都知道,爹爹定是派人暗中的监视自己。那是有多么的不信任自己,才会让人来监视自己的儿子。可笑自己还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以为金贵死后自己的机会来了,但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爹爹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 “爹爹,儿子错了,爹爹息怒。儿子今晚不该来打搅爹爹,儿子告退。”江金富强忍疼痛跪下磕头。 海东青骂道:“快滚,留你一条命,以后再敢来放肆,即便你是我海东青的儿子,我也留不得你。听明白了么” “儿子明白。儿子告退。”江金富挣扎起身,踉踉跄跄的离去,两名护卫想上前搀扶,被江金富挥手挣脱,不久后消失在夜幕之中。 海东青兀自怒气冲冲的坐在椅子上,端起凉茶咕咚咚猛喝几口,看着江金富离去的方向骂道:“混账东西,一无是处,我海东青英雄一世,怎地生了这么个儿子。混账!” 按理说,高慕青和海东青双方交易达成,高慕青也没有了留在桃花岛上的必要。然而高慕青却并没有告辞离开的意思。当然,高慕青自然知道自己必须留下的原因,因为他们真正要干的事情尚未开始,她无法离开。但高慕青给海东青的理由是,自己想陪着林觉走完这最后的几日时光,毕竟他是自己的夫君,等他死了之后,她想带着林觉的尸体回去安葬云云。 海东青等人背地里嘲笑这个高慕青的迂腐,一个土匪却学人家从一而终,这可真是好笑。但当面却是好一顿赞扬,称赞高慕青有情有义,仁至义尽云云。当然,对海东青而言,高慕青多留几天或许也是件好事,也许能够进一步的加强关系,或许能够说服高慕青明白自己即将进行的大计划,让她能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卖命。 六月初八傍晚,一艘快船抵达桃花岛西北方向的码头,船上两人亮名身份之后便畅通无阻的上了岸,并且直奔聚义厅方向而去。不久后,他们便来到了聚义厅前的广场上。 守卫的匪徒拦住了匆匆走向聚义厅大门的他们。 “干什么的不得乱闯!” “哦,我等是飞鱼营的信使,有重要情报要禀报岛主和军师,烦请通报。”两名匪徒忙解释道。 飞鱼营是海匪的一支,专门负责的是小岛之间的信息来往以及和潜伏于内陆州府之中人员联系,因为作用重要,故而直接向海东青负责,地位颇高。此营匪兵配备腰牌,除了某些重要的地方之外,可在岛上畅行无阻。但聚义厅是山寨重地,他们却也没有直接进入的权利,必须要先行禀报。 “哦原来是飞鱼营的兄弟。不过你们来的不巧啊,岛主和军师午后去南边的珊瑚岛上去视察防浪防飓风的工事了,不在本岛之上。”守卫聚义厅的匪徒头目摊手道。 “啊那可怎么办不知道岛主和军师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我哪里知道估摸着怎么也得明天午后吧。去珊瑚岛这一段都是暗礁遍布之处,晚上是绝对不能行船的,要回来也是白天坐船回来。”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等有紧急情报要禀报岛主和军师,一刻也耽搁不得啊。能不能安排兄弟送我们连夜去珊瑚岛禀报此事着实耽搁不得。”两名送信的匪徒急的团团转。 “晚上去珊瑚岛你们疯了么谁敢晚上过暗礁滩没得撞破了船落水成了海老虎的点心。这事儿咱们兄弟可帮不上你,我等兄弟的职责是守卫聚义厅,派人夜里出岛的事情我们可办不到。说句实话,你这个要求便是找谁,谁也不会搭理你们。你们自己不要命,别人可不跟着你们发疯。” 两名送信的匪徒对视一眼,跺脚道:“这可完了。这消息要是耽搁了,岛主定会要了我们的命。这可如何是好” 守卫的匪徒见这两人确实焦急万分,于是问道:“当真消息这么紧急么若实在是必须要送到,你们或许可以去找大公子想想法子。大公子手上有艘铁头船,不怕暗礁碰撞。而且大公子若是下令派人送你们去,也没人敢反对。” “大公子么找他成么” “你们两个可莫要狗眼看人低,二公子死了,现在大公子可不同以往了。罢了罢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们只是指点你一条明路罢了,去不去你们自己看着办。是你们自己说消息紧急的,看来你们倒也并不着急。” 两名送信的匪徒凑在一起商议了几句,终于拿定了主意。消息太过紧急,他们今晚必须送到,这是他们的首领下达的死命令。此时此刻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了。大公子那里或许真的会帮上忙,不妨去求一求。 两人在其他人的指点下很快便在聚义厅南坡下找到了大公子江金富的住处。夜幕低沉之中,大公子住着的石屋里热闹的很。醉醺醺的江金富正敞着衣服露出白花花的肚子坐在软席上,一旁,几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正小心翼翼的在旁伺候着。其中两人脸上还有巴掌印,那正是江金富打的巴掌印。他满腹的怨恨无处发泄,只能拿这些女人出气了。 灯光照耀之下,可以明显看到江金富的身上贴着七八处膏药。那都是那天晚上海东青胖揍一顿的后果。可不仅仅是这些外边可见到的伤口,事实上当晚回来后检查伤势,岛上的郎中告诉江金富,他的肋骨断了两根。那正是海东青猛力击打造成的后果。 江金富得知自己的肋骨都被打断了的时候,骂了一晚上老狗老混蛋老贼之类的话。这哪里是自己的爹爹啊,这是要杀了自己啊。这老狗真的下的去手啊。 灯光下,江金富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两肋隐隐的疼痛让他不时的皱眉骂几句。他的脑海里一直都乱糟糟的。现在看来,自己的前途是一片黯淡了,爹爹都恨不得打死自己,还指望他能为自己做些什么一想到今后自己什么都得不到,只能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接班,而自己沦为边缘人物,被人在背后嗤笑,江金富便气的浑身发抖。 有人进来在江金富耳边禀报,江金富皱着眉头喷着酒气摆手道:“不见不见,什么他娘的飞鱼营怎不找旁人去找我作甚我可没功夫。” 亲随忙转身要出门回绝求见之人,江金富却又叫住了他。 “等一等。你说的是飞鱼营的人他们有紧急情报禀报岛主” “是。他们是这么说的,说一刻不能耽搁。他们只能来求少岛主下令,派人送他们去南边的珊瑚岛。” “什么消息,这么着急叫他们进来说话。”江金富坐直身子,将绸衣的扣子扣上,摆手挥退一旁衣衫不整的几名女子。 片刻后,两名匪徒快步进来,躬身给江金富行礼。 “小人等见过大大公子。” 江金富一听大公子这个称呼,心里涌起一股恶气。那晚自己见了爹爹之后,之前所有见到自己称呼少岛主的人都改了称呼,改称为大公子了。虽然之前少岛主的称呼也是一种客套,并非正式任命宣布,但那晚之后,显然爹爹已经严禁他们喊自己少岛主了。这说明爹爹已经丝毫不掩饰他根本不会让自己接班的意图。 不过此刻江金富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你们两个是飞鱼营的人” “是,小人张小甲,他是王小丁。我二人是飞鱼营杭州城分号的信使。隶属于孙头领属下。”两人边禀报,边将佩戴的身份腰牌递上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三章 剧变 江金富接过来瞧了两眼便递了回去,微笑道:“你们来见我所为何事” “我等奉命送紧急消息前来禀报岛主和军师,可是不巧的是,岛主和军师去珊瑚岛了。他们说没人敢夜里驾船经过礁石滩,可是我们不能有片刻耽搁,不能等到岛主他们明日回来才禀报,故而我们来求大公子下令,派人送我们去往珊瑚岛去送信。” “哦,原来如此。这倒是不难,我有一艘铁皮船,不惧礁石滩的暗礁磕碰。”江金富淡淡道。 张小甲和王小丁大喜,忙拱手道:“多谢大公子帮忙,这可太好了。耽搁了时辰我们可是要掉脑袋的,大公子算是救了我二人的性命了。” “莫急着谢我,我可没答应派船送你们去。” 两名匪徒惊愕道:“大公子不答应” 江金富道:“我又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们说消息紧急,我也不知如何紧急。我的铁皮船虽然不惧暗礁,但也并非完全的安全。晚上渡海,那可不仅仅是暗礁的危险。但凡晚上出海,那可都是攸关性命的冒险。你们一说,我便派人送你们出海,岂非是拿自己兄弟的命不当回事么” “大公子此言何意”两名匪徒瞠目结舌。 “我的意思是,你们告诉我是什么情报,是否当真紧急必须连夜送到,若当真是必须要连夜送达,那我便立刻命人送你们去。若是无关紧要,我可不会拿自己兄弟的命去冒险。” “这”两名匪徒沉默了。飞鱼营的密信消息从来只先禀报岛主和军师,其余人等并无权利过问。之后岛主和军师若宣布出来,那是他们的事。这一直是个不可破的规矩。现在大公子要问消息的内容,这是违背规矩的。更何况,他们二人此次送来的消息极为重大,那是更加不能泄露的。 “大公子,山寨的规矩消息只能禀报岛主和军师,其他人一律不能过探听,还请大公子” “放屁,我这是探听么我又不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凭什么相信你们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开玩笑你们连老子都不信任,老子还帮你们作甚罢给老子混蛋,自己去想办法吧,老子还懒得理你们的破事呢。来人,撵出去。”江金富大声喝道。 几名随从上前来便要轰人。两名匪徒对视一眼,作出了决定。他们必须要今夜将消息送达,眼前这个人又是岛主的儿子,其实告诉他也自无妨。只要他对此事保密便可。 “大公子,我们是怕事情被岛主知道了,我二人丢了性命不打紧,大公子也要受岛主责罚。并非是我二人对大公子不信任。” 江金富骂道:“我有那么傻么我只听听消息,看看是否如你们所言是紧急的消息必须冒险送去,我怎会说出去。两个蠢货,老子难道不知山寨规矩么” “好,那我们便豁出去了。大公子请过目,这是密信。” 密信呈上,江金富小心的抽出密信在烛火下看了起来,他的脸色忽然剧变,神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忽然间,江金富高声大喝道:“来人,即刻送这两位兄弟去珊瑚岛见岛主和军师,一刻也不得耽搁。” 深夜,海浪拍打着岩石,传来阵阵轰鸣。虽远离海岛边缘,但这潮水的轰鸣声依旧清晰可闻。来到桃花岛上的前几日,一方面是出于警惕和紧张,一方面也是因为不适应这夜晚的海潮轰鸣之声,林觉和高慕青等人其实都睡的很不踏实。加之海岛的夜晚闷热,蚊虫多如牛毛,夜晚对林觉等人而言更是一种折磨。 但今晚,林觉等人睡的却很踏实,或许是因为已经适应了海岛夜晚的嘈杂,又或许是因为今日海东青不在桃花岛上,心里终究是踏实一些的缘故,总之,林觉晚饭后不久便香甜的熟睡了过去。整个营地里,也似乎受到林觉的传染,除了守夜的人手之外,其余人都早早的熄灯入睡,鼾声一片。 几盏摇晃的灯笼从西边的树林通道里闪现,正朝着龟山岛众人的营地而来。在进入数十步之后,守夜的十几名龟山岛的兄弟发现了正在接近的灯火下的十几条人影。 “什么人此为龟山岛营地,不得靠近。” 对方停住了脚步,一人提着灯笼上前来,在营地门口停下脚步。 “不要乱叫,免得惊动他人。去禀报你们高大寨主和那个姓林的,我桃花岛少岛主有紧急之事要见她。立刻去禀报,着他们跟我们去见少岛主。” 守夜的兄弟满腹疑窦,但对方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便退了回去,远远的在十几步之外等候着。几人一合计,决定立刻禀报,由大寨主定夺,于是立刻回头前来禀报。 林觉在睡梦中被推醒,耳边传来的是高慕青低低的声音。 “快醒醒,林觉,快醒醒。有情况。” “怎么起风了吗”林觉迷迷糊糊的问,这几天晴天郎日,万里无云,林觉和高慕青都很担心飓风会不会如期而至,所以迷糊之际林觉居然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 高慕青无语,拉起林觉来顺手给他披上外衫,低声快速的将刚才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林觉立刻清醒了过来。 “江金富要见我们现在” “是,他的人等在外边,要我们去西边的林子里见他。就我们两个去,不准带任何人。你说,他是要搞什么鬼去是不去”高慕青沉声问道。 林觉脑子里快速的思索片刻,飞快的扣着纽扣,穿上鞋子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然要去。” “可是,他半夜三更的来要我们见面,是不是安着什么不良居心难道明知他对我们不利,我们也要去”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轻声道:“要去,未弄清楚事情前,不要妄下结论。他大可白天来见我们,但选择在夜半三更时来见,必是有缘由的。还有,你莫忘了,今天海东青不在岛上,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这足以说明有大事要发生。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我们都别无选择。起码这个江金富比他的老子容易对付。走,去瞧瞧他要干什么。” 两人出了营地,前面几盏灯笼引导着他们往西边的密林里行去。那方向正是两处匪兵营地的交界之处,白日里无路可行,但现在却有了一条通向密林中的道路。 终于,前方密林之间出现了一小片空地,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头房子矗立在那里,里边还透出灯光来。小小的窗户中透出一个来回走动的影子来。 江金富的形象甚是颓废。他的发髻散乱着,衣衫胡乱的穿在身上,眼睛红红的,满脸的酒气。整个人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显得既不安又疲惫的样子。 “你们可算来了。要教我等多久”江金富劈头便问道。 林觉上前行礼道:“少岛主,不知道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江金富走到门边,轻声吩咐门外众随从加强警戒,回身来将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瞪着血红的双目抵近林觉和高慕青两人面前,沉声喝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来我桃花岛上有何企图说。” 林觉吓了一跳,这问话实在突兀,也包涵了太多的信息。第一反应便是,计划泄露了。那边厢,高慕青已经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准备动手了。 林觉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拱手微笑道:“少岛主这是何意怎地突然问出这等话来” “哼,你们还装蒜,你们来此的目的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亏你们还装作没事人一般。怎地高大寨主,想杀我灭口不成消息已经在送往我爹爹手里的路上,你们杀了我也是无济于事,明白么”江金富冷笑道。 林觉皱眉道:“少岛主,你到底要说什么进门之后便颠三倒四的说这种话,你是何意” 江金富低低的骂了一声,冷声道:“你,林觉。还有这位高大寨主,你们是联合了官兵想来攻打我桃花岛是么你们来岛上绝不是要谈龟山岛山寨归顺之事,你们是想要里应外合,破我桃花岛灭我山寨是么” 到此时,林觉才真的相信,计划确实已经败露了。否则以江金富的智商,他是断然识不破这个计划的,必是他得到了这个消息了。林觉的心沉入了冰窖之中,全身开始发冷。 “嘿嘿,没话说了吧,你们还真的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来我桃花岛捣乱。真是想不到。姓林的,你也是够狠,明知来岛上必死,还敢来捣乱。高大寨主,你也是昏了头。好好的当你的山寨寨主不好么居然勾结官府,当绿林的叛徒。你们两个当真是吃了豹子胆,又喝了药了。”江金富龇牙冷笑道。 高慕青冷声道:“江金富,你不要血口喷人,是你爹爹派你来试探我们的吧。海东青当真不是英雄好汉,我高慕青已经跟他达成了协议,他还来这一套。明日我便撕毁协议,咱们一拍两散。” “哈哈哈,还装。我奉爹爹之命来试探你们哈哈哈。你可真是不了解我爹爹。我爹爹岂会来试探人这个消息只要一到他耳中,你们便立刻会被他给宰了,还犯得着来试探”江金富压着嗓子笑道。 高慕青眉头紧蹙,她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刚才的话也不过是她强自镇定后的试探对方,但显然,自己越是试探越是不着边际。 林觉沉声开口道:“少岛主,你的消息从何而来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四章 各怀鬼胎 江金富冷笑道:“林觉,你倒是一条汉子,起码你没有狡辩。你想知道消息的来源是么我也不妨告诉你。否则你们怕是还不肯承认。就在傍晚时分,我山寨飞鱼营的信使送来了一封密信。那密信是从哪里来的,你可知道么嘿嘿,便是从杭州城里来的。巧的是,爹爹和许军师一起去南边珊瑚岛视察去了,这封密信要连夜送达,可是没人愿意帮他们连夜派船过礁石滩。巧的是我手头有一艘铁皮船,不惧礁石滩的礁石。所以他们便来请我帮忙。本来这等事我也不在意,但巧的是,这一次我还就是想知道那密信的内容。他们没办法,便给我看了密信。那信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杭州城从二十多日前便开始征集大船,杭州宁海军的水军也集结于普陀岛。这两日杭州府中的守军被抽调了不少,加上王府卫士集结的二十余艘大船也沿着钱塘江开赴出海口。你们跟我解释解释,这是要干什么出海打渔么哈哈哈。” 林觉皱眉不语,其实关于兵船集结征集民船的事情,林觉之前便认为瞒不过海匪的耳目。但以常识来判断,并无大规模朝廷兵马的集结,但是杭州城宁海军兵力的调集应该是引不起海匪的怀疑的,毕竟宁海军一军之力,海匪根本不会相信他们会敢于进攻。这里边一定还有别的问题,否则江金富怎会说出关于计划的那一番话来。 “凭此你们便断定跟我们有关宁海军一军之力敢攻击你们焉知他们不是出海训练亦或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你这大帽子扣得也太随便了。”林觉沉声道。 “林觉,我刚才还夸你是条汉子,但现在我又觉得你不是条汉子了。到此时你还抵赖作甚密信上可不止这些,我们的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计划。你们想来个里应外合,由你们在海岛上策应,迎接官兵登岸不是么我道你们赖着不肯走呢,原来是等着宁海军进攻呢。我道高大寨主死活要保着你半个月不死,那是因为在期限到来之前,官兵便攻到了,你们便可以行事了。你或许还要抵赖,但我告诉你,密信上分析的清清楚楚,你们的计划一条条都在上面写的明明白白。探听到这个计划的人可是你们杭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过。他送来的消息最为可靠。林觉,你还有什么话说”江金富冷笑道。 林觉蹙眉不语,话说到这里,林觉明白抵赖是无用的了。一定是内部出了问题。这计划虽然知道的人并不多,但难保这里边便有细作。或者是有心人会通过各种手段打探出消息来,毕竟那细作在暗处,也不知道他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有什么样的人际关系。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必不是王爷父子严正肃或者是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因为这个计划他们知道的最早,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若他们当中有细作,自己和高慕青来到岛上的那一刻便是丧命之时了。这个细作身份不低,但绝非核心人物,故而才耗费了这么多时日才弄清楚了计划,这才赶在兵马进攻之前送来了消息。 小屋内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之中。海风送来潮水阵阵的澎湃之声,轰隆隆轰隆隆,恍如此刻林觉和高慕青两人的心情,高低起伏,难以平静。 “那么……”林觉打破沉默的气氛,轻轻开口道:“少岛主既然知道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倒也不必辩解。但不知少岛主想如何处置我们” 江金富呵呵而笑,叹息着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之际牵动身上的痛处,不禁皱了皱眉头。 “林觉,这还用问么你们是来抄我们的老窝的,现在事情败露,还能如何自然是死路一条了。” 林觉忽然微笑了起来,江金富皱眉道:“你还笑得出来你们死到临头了,你还不明白么” 林觉笑道:“我当然明白啊,此事一败露,哪里还能活命不过……少岛主应该是不会在此刻杀了我们的。” 江金富冷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是来杀你们的你可知道这片林子里我埋伏了多少人手我将你二人单独叫来,你们难道还不明白我要动手” 林觉笑道:“少岛主,你要动手,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们的驻地旁边有两座军营,你大可下令兵马围住我们的驻地突袭而入便可,我们那区区百余人还不是眨眼间便被杀个精光你又何必特意大半夜的叫我们来告诉我们这些事情。你刚才说,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傍晚,而现在已经是三更了。这中间隔了三个多时辰。你若说是等夜半突袭,倒也让人相信。然而你并非派兵突袭营地,而是叫我们两人出来说话,这便让人难以理解了。” 江金富愣了愣,皱眉道:“我愿意让你们多活一会儿,难道不成么我偏偏不下令突袭,就是要骗你们来这里杀了你们,难道不成” 林觉笑道:“少岛主想怎样便怎样,倒也没什么不行的。我只是基于常理揣度,对于非常理的举动,自然是无可预料。” 江金富冷冷一笑,沉声道:“你很聪明,你不妨再继续猜下去。” 林觉笑道:“少岛主愿意听我胡扯,我便再扯一扯。嗯……少岛主看了密信之后没有立刻动手来拿我们,怕还是有另外的原因吧。我没听错的话,少岛主之前好像说了,密信只能是岛主和军师查看,少岛主明显是越权而为。不过这也是你为何没下令调动兵马攻击我们的原因,因为少岛主一旦下令这么做,便等于告诉岛主他们,你越权看了密信。虽然你抓了我们有功,但我想岛主应该不会放过这一点,事后定要责罚你。所以少岛主即便心里想杀我们,恐怕也只能忍着,假装不知道此事。” 江金富觉得这个林觉不仅是聪明,还有些可怕。确实他有这方面的顾虑。得知消息之后他想的是立刻拿了林觉和高慕青等人,但转念一想,这岂非是告诉爹爹,自己提前逼问出了密信这是越权之举,爹爹定不肯轻饶。想抢功劳,到头来搞不好会适得其反,被狠狠责罚一番。要知道,爹爹治下的规矩可是极严厉的,这些土匪们能够服服帖帖的受爹爹管束,除了爹爹的声望之外,便是他极为严酷的惩罚手段。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即便是自己,爹爹肯定也不会放过,起码要泡十天的海牢。那十天下来,海水会将全身泡的稀烂,那还是比较轻的处罚。 “当然了,也许这只是少岛主的一点点的顾虑,我想少岛主真正顾虑的不在于此。少岛主之所以没动手,反而约我们来这里见面,我认为,是另有原因。”林觉沉声续道。 江金贵呵呵冷笑道:“另有原因那你便继续猜,我叫你们来是什么原因” 林觉点头道:“好,那我便继续猜。我猜想,少岛主心里或许有什么想法,想要和我们合作或者是要我们帮你出个主意” “哈哈哈。”江金贵大笑起来,指着林觉的鼻子道:“你这个小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算什么东西我要和你合作你有什么资本说这句话” 林觉冷目看着江金贵道:“我没有资本就凭我说动了杭州府衙和梁王爷发兵来打你们,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是你说服他们出兵的我却不信。”江金贵摇头道。 “信不信在你,你们派人三番五次的去杀我,我知道难逃你们的魔爪,既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府衙和王府出兵剿灭你们,这便是我的本事。”林觉冷笑道。 高慕青也在旁附和道:“少岛主,你骂他算那根葱这话你该问问你那死去的兄弟江金贵。龟山岛岛上,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败的,这都是林觉的妙计。你可以小看所有人,但你不能小看林觉。” 江金富皱眉道:“那你说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好合作的” 林觉沉声道:“可合作的可多了。第一,我可以为你洗白,替你引荐招安。这样你便不必一辈子当海匪,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在内陆的任何一座城池的大街上而不必担心官府捉拿,可以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江金富冷笑道:“谁稀罕,我可不会去向朝廷招安。休想拿这个来诱惑我。莫以为我不知道朝廷的德行。我们这些当海匪的,个个手头都血债累累,他们会容我们活下去再说了,老子在这里才是自由自在,倒去将性命交在他们手里,想也别想。” 林觉点头道:“这只是一种选择罢了,当然还有另外的选择。少岛主若觉得岛上的日子更自在,那也无妨。不过,在这里的日子是否真的自在,少岛主心中自知。据我看来,少岛主的日子似乎并不太舒坦。若少岛主想掌控全局,真正成为这里的主人,我想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江金富心中一动,但他却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反而冷笑道:“你为了能活命,也算是豁出去了。这种明显的挑拨离间的话也敢说。我如何不自在我爹爹是海东青,是这里的岛主,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在这里我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女人有女人,这才叫逍遥自在。” 林觉微笑道:“少岛主当真要什么就有什么吗少岛主有实权么有岛主的信任和器重么人无近忧必有远虑,将来岛主之位若没能传于少岛主之手,少岛主还能要什么有什么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五章 玩弄于股掌之上 江金富面色陡变,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话已经挑明了,若是在之前,江金富固然会认为林觉的话不过是为了活命而挑拨离间。但那天晚上,他和爹爹的一席话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在爹爹心目中的位置了。将来将来岛主之位显然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两个弟弟中的一个才是岛主的人选,而自己将一无所有。这正是他的心病。 今晚,在得知密信内容之后,江金富犹豫了很久很久。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自己就当不知道此事,让岛主回来后处死林觉和高慕青,一切跟自己无干。但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自己或许应该拿这件事做个文章。爹爹对自己如此绝情,自己的前途渺茫,将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也许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光是有这种想法,江金富便心里砰砰跳了许久。毕竟这件事太大以他的能力,有想法却无办法。但他想到林觉和高慕青既然是官府派来的内应,通过他们或许可以为自己找一条后路。如果自己偷偷的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放他们一条生路,或许便为自己的以后留了一条生路。这个林觉既然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又或许从他口中能得到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建议。 即便是今晚得不到什么,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损失。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己也绝不容林觉和高慕青活下来,他要冒着被爹爹严惩的危险,杀了林觉和高慕青。名义上是抢功劳,实际上便是掩盖今晚和林觉高慕青见面的事实。 但如果成功了,那便大大的不同了。爹爹不仁,自己为何不能不义 林觉的话语继续轻轻的响起:“少岛主,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只能去自己争取。靠着他人的施舍和怜悯是不成的,需要的是当机立断把握机会,要敢于拼,敢于搏。有时候成功就在于你敢不敢搏命。机会来到你面前,你却不敢抓住他,那只能一辈子任人摆布,到最后甚至丢了性命。少岛主,为何历朝历代皇室之中兄弟相残父子相残的事情屡见不鲜。因为,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而桃花岛好比便是一个小小的朝廷,岛主便是朝廷之主,要么你当上岛主,要么你便没命。因为即便你不当岛主,你的存在依旧是巨大的威胁,你想安安稳稳的活着是绝无可能的。” 江金富喉头滚动着,神情紧张不已,脸上的汗不断的冒出来,汇聚成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 “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江金富伸着袖子擦着汗道。 “我在说什么,少岛主心里很清楚。今日既然事已至此,少岛主要么便杀了我们一了百了。要么,少岛主便听我一言。此时此刻,是少岛主最佳的机会,一个摆在少岛主面前可以成为桃花岛之主的机会就在你面前,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抓住。你若无胆,一切皆休。你若有胆,我可为你谋划出力。那么明日此时,你便是桃花岛的主人了,你便是岛主了。从此后再不用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也不必担心将来会被新岛主诛杀。这便是我告诉你的话。少岛主请自行斟酌。” “你是说你有办法帮我呵呵呵,你胡说八道,你们现在自身难保,你帮我你是诓骗我,为了你自己活命罢了。”江金富龇牙冷笑道。 林觉正色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为了能活命。你爹爹他们得知我们的身份后是不会饶过我们的,这座岛屿我们也逃不出去,我们那一百来人也根本不是岛上近两万人的对手。所以,我们要想活命,便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帮你成为岛主。那样,你才能饶我们一命。这本就是对你对我都有利的合作。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们助力成为桃花岛新主,你饶我们性命,就是这样。你愿意做这笔交易么” 江金富搓着手,一时心情兴奋激动,一时有胆怯心虚,一边神经质般的摇头,瞪着林觉口中絮叨道:“你大言不惭,你怎能帮得了我岛上这么多兵马,都是爹爹的手下。怎么当岛主你当我三岁孩儿么哪里有你说的什么机会我怎么看不到是机会” 林觉冷声道:“少岛主,机会就在你眼前,你看不见,我却看得见。少岛主若想听,我可以分析给少岛主听,替少岛主谋划。若少岛主觉得可行便可,若少岛主觉得不行,你大可杀了我们灭口,对你也没什么损失。” 江金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的盯着林觉,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道:“你说说看。”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林觉沉声道:“岛主和军师此刻不在岛上,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么如果岛主他们永远回不到桃花岛上,你觉得事情会如何” 江金富吃惊的瞪着林觉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爹爹他们得到消息后明日一早便会赶回来,如何能让他们不回来” 林觉皱眉道:“他们若回到岛上来,那咱们还在此谋划什么我说的是如何让他们回不来,而且是永远的回不来。岛上有近两万兵马,这些人应该都是效忠于你爹爹的吧,你爹爹一回来,那还有什么机会所以,他不能回来。不但不能回来,而且不能活着。否则桃花岛周围的小岛山的一万多兵马被他集结起来,即便你控制了整个桃花岛的兵马也难匹敌,更何况你根本控制不了他们。只要岛主活着,他们都不会受你控制。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金富抖着嘴唇道:“我更是不明白了,既不能控制桃花岛,那我们如何行事所有的兵马几乎都效忠于他,我们又能做什么” 林觉沉声道:“绝大部分兵马效忠于岛主,这不假。但原因是他还活着。他若死了,便有手段扭转。此为后话,后面再说。现在需要做的事,明日岛主和军师回岛之时,要发动雷霆手段击杀他们。最可能击杀他们的地方便在他们靠近码头登岛之时。只需少量人手,控制住登岛的码头,乘其不备将其射杀,便成功了一半了。岛主一死,群龙无首,少岛主便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了。” 江金富瞠目半晌,猛烈摇头道:“不成不成,即便爹爹死了,那些人也未必听我的。更何况是我动手杀的,他们会把我也给杀了。你不知道,爹爹的那些手下兄弟对他多么忠诚,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林觉皱眉喝道:“愚蠢,他们如何知道是你动的手你大可栽赃他人。譬如,我和高大寨主。你大可将此事推到我和高大寨主头上,公开我们细作的身份。说我们动手偷袭了大寨主。至于岛主位置的继承,其实很简单,伪造一道你爹爹的命令便可。岛主死了,你手握一封岛主传位的密信,更加的名正言顺。他们谁要是反对,你便以违背岛主的遗愿对岛主不忠的大帽子扣上去,谁还敢反对之后你再一个个的清理他们,换上效忠于你的人巩固地位,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开始时你要稳定人心,对他们示好。让他们认为你上来对他们没坏处,要麻痹他们。树倒猢狲散,岛主一死,他们其实也会六神无主,而你便是能让他们安心的人。” 江金富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他忽然发现原来事情很简单,一点也不难办。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到了林觉嘴里这么一说,简直易如反掌一般。控制南岛的码头,那是从珊瑚岛回来唯一的登岛的码头。爹爹和军师他们登岸时,箭塔上射箭,岸边再埋伏个千儿八百的弓箭手,他们必死。之后的善后若是按照林觉的话来安排,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江金富佩服之极,他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好计策,好计策。这计策可真是妙。”江金富起身来在地上乱走,忽然间停步看着林觉道:“可是这么一来,你们岂非死定了栽赃给你们,你们往哪里逃” 林觉笑了:“我很欣慰,你能想起我们的安危来,这让我很感动。若栽赃给我们,我们必是逃不脱的。这茫茫大海,四周都是你们的势力范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况且,之后的一切我还要替你安排妥当,除非你自己能觉得做到天衣无缝。若不能,我需要在旁替你谋划安排。否则一个地方露出破绽,便前功尽弃了。所以,栽赃给我们,那只是打个比方罢了。你若当真要栽赃给我们,你便是想置我们于死地,那我们也不会替你遮掩谋划。我们会将事情公之于众的。” 江金富吓了一跳,幸亏自己刚才关心了他们一句,原来林觉是试探自己。 “栽赃给你们是不可能的,正如你所言,我还需要你替我谋划。再说,让你们活命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岂会这么做。但是,应该栽赃给谁呢” 林觉微笑道:“栽赃给岛主和军师好了,反正他们到时候已经死了。” 江金富今晚连连受到惊吓,此刻闻言又是吓了一大跳。 “你说什么栽赃给他们这如何能成” 林觉道:“如何不成任何事都能成,只要你做的精细。前面跟你说的都是试探你,你听好了,此刻才是真正的善后之策。杀死岛主和军师之后,你便召集众人告诉他们,是你杀了你的爹爹。” “什么你疯了么”江金富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六章 搅他个天翻地覆 “莫吵,听好了。你告诉他们,岛主和军师接受了朝廷招安的条件,他们接受了朝廷的分封,欲以桃花岛山寨众兄弟的性命换的朝廷高官厚禄。你为了山寨众兄弟着想,大义灭亲,杀父救山寨,救下众人。当然,这一切需要证据,我会给你提供证据。替你伪造朝廷公文任命的文书,以及和朝廷官员来往的信件。而最直接的证明便是正在开赴桃花岛的宁海军兵马,那正是最好的证明。宁海军凭什么敢来攻岛那便是因为你爹爹授意他们攻岛,出卖整个山寨的兄弟,所以他才有恃无恐。你便咬死了这一点。另外,我会出面证明此事,我承认我是派来跟你爹爹联系的人,所以你爹爹才会不顾杀子之仇故意答应容我活过十五日,一切都是在做戏,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你可听明白了” 江金富呆呆的张着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林觉。他怎也想不到,林觉给出的竟然是这么一场善后的谋划,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想法简直太离奇了。不过,如果此计成功,自己便是整个山寨的救世主,所有人都将对自己感恩戴德,自己的岛主之位将牢不可破。 “可是你若出来证明,你们不还是要死么我若饶了你们的命,岂非被他们怀疑除非我当众杀了你们。”江金贵道。 林觉笑道:“你自然有理由不杀我们。你只需告诉他们,留着我们的命,是因为我们每日都用信鸽禀报岛上的动静。如果我们死了,信鸽消息一断,官兵的船队便会怀疑我们已死,事情已经败露。而你,却想要引敌深入,趁宁海军不备,将宁海军彻底打垮。你要解决宁海军这个最大的威胁。这正是消灭宁海军的最好的机会,你要让整个山寨再次扬名天下。有了这个理由,你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保住我们的性命了。之后你只需稍微用个小手段,让我们找机会逃出桃花岛。从此以后你便当你的岛主,咱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两安,岂不美哉。” 江金富连连点头道:“好办法,这个理由足够了。然而,那宁海军的兵马怎么办难道当真要跟他们打一仗么” 林觉笑道:“少岛主,你这话问的真是好笑。八千宁海军来打你们近四万兵马的桃花岛山寨便是因为有里应外合之策,所以他们才会发兵。现在我们的身份都已经暴露了,他们岂会再来我不能让他们来送死,我会通知他们立刻撤兵的。” 江金富沉吟不语。 林觉冷笑道:“莫非少岛主还心大到真想和宁海军打一仗,真的要扬名天下不成就算你得手了,你将招致朝廷大军的全面围剿。少岛主还是安心的当你的岛主,还是不要激怒朝廷为好。” “我哪里有这等想法,好,那你便通知他们立刻撤兵,你可不要玩花样,否则,你们可休想活着离开。”江金贵冷声道。 林觉微笑道:“放心,少岛主,我还不想死。明显有活路在前,我还自找没趣么少岛主,这个计策你可满意咱们的交易可都达成请你做个决定。” 江金贵缓缓的踱了数步,伸拳在墙壁上轻轻一击,沉声道:“干了,我江金贵这辈子没干过大事,但现在,我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林觉点头道:“好。既如此,时间无多,我们要立刻开始准备。如何调离码头守军,如何安排自己的人手在码头上,以及一些善后的准备。少岛主,咱们抓紧时间商量安排,确保计划成功。” 半个时辰后,林觉和高慕青才离开了密林的中的小屋走在回到驻地的路上。从进入小屋之后到现在为止,高慕青便基本上没有怎么说话。特别是当林觉向江金贵推销他的计策的时候,高慕青承认自己都惊呆了。 当得知身份暴露的时候,高慕青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带着林觉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桃花岛,她压根也没有想过如何能从这种局面中脱身出来。然而,在她的亲眼见证之下,林觉一步步完成了翻转,并且说服了江金贵动手造反。这让高慕青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林觉的计策其实也并不太高明,虽然林觉说的头头是道,但高慕青作为旁观者也觉得其实漏洞颇多。特别是如何善后的事情,高慕青认为那未必能成功。但这一切明显是林觉临时想出来的主意,能做到这一点已经非常人所为了。而且,这样的计划居然说服了江金贵,这更是让高慕青觉得诧异的一点。 不过高慕青很快便明白了为何江金贵会同意这个漏洞不少近乎搏命冒险的计划,那是因为林觉抓住了他最想要的点。当初在龟山岛上的时候,自己其实便是这么被林觉说服而跟他合作的。林觉便是抓住了自己急于为父报仇的这个心理。事实上,当初的整个计划还是很有纰漏的,那场假婚礼上的伏击差点便功亏一篑,有备而来的江金贵差点便扭转了局面,甚至杀了林觉。然而终究是险中求胜了。现在,林觉也是抓住了江金富处境不如意,未来堪忧的心理,利用他对岛主之位的觊觎说服了他,抓住的正是他最想要的东西。所以,当计划被他说的天花乱坠,几无漏洞的时候,江金富便不知不觉的上了贼船。 从江金富的身上,高慕青也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自己当初怕也是那般不理智而迫不及待吧。 两人无声的穿过树林中的小路,一前一后的走着。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回到了驻地之中,进了林觉的屋子里的时候,林觉倒了一杯茶咕咚咚喝光之后,才开口道。 “慕青为何一直不说话这个计划你觉得如何” 高慕青蹙眉看着林觉道:“你当真以为这样的计划能成功么” 林觉呵呵笑道:“我压根没考虑能不能成功。” “什么”高慕青诧异道。 “我只是想挑起一场大乱,他们越乱,对我们越好。大军已经开拔了,大战即将开始。我们的身份暴露,这不仅是我们处在危险之中,宁海军的上万兵马也将处于危险之中。海东青一旦得到这个消息,他必会张以待,宁海军会在不知情中遭到他们的伏击。所以,我必须想办法造成他们的内乱。也亏得的这江金富居然半夜找了我们。看来是我之前的话让他心有所感,种下的那棵种子在他心里萌发了。嘿嘿,老天保佑,今晚对我而言简直是天赐的机会。江金贵大可杀了我们,或者是根本不吭声,明日海东青回来,我们被杀,大军遭受伏击,这一切便糟糕到了极点了。可是他居然跑来找我们。呵呵呵。”林觉轻声而笑,显然心情甚佳。 高慕青白了他一眼,皱眉道:“这个计划根本就是漏洞百出,江金富也是蠢得可以,居然还同意了。” 林觉摇头道:“你错了,他能同意,是因为他自己也早就想好了要动手。你以为他是临时起意来找我们的么他来了,便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慢说是这么烂的计划,便是再烂十倍,他也会同意。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更可况,我的计划真的那么烂么我可是绞尽脑汁了啊。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能想出办法来已经很不错了。” 高慕青抿嘴笑道:“倒也不是特别的烂,起码有成功的可能性。但是要想不让人怀疑,怕是很难。” 林觉笑道:“有些事不能尽善尽美,只要海东青一死,我相信事情便立刻有了变化。这世上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了某人卖命效忠大多数都是人走茶凉,只为自己罢了。就像龟山岛上一样,你爹爹在世时,那些人怕是个个都表现的忠心耿耿。你爹爹故去之后,他们还不是立刻投入仇彪的怀抱仇彪死后,你还记得山寨中的清洗和肃反么又是那些平日对仇彪表现的忠心耿耿的人骂的他最凶。人心善变,人性卑劣,人其实是最卑鄙最靠不住的。” 高慕青嗔道:“你这是连我们所有人都骂进去了么我可没对不起你过。” 林觉笑道:“自然不包括你,我说的是山寨中的这些人。海匪里也是一样。你瞧着,海东青一死,真正要为他报仇查出真相的人能有多少这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再说,我这不立刻要准备一些证据么替我找几个萝卜来。再替我磨墨铺纸,我要伪造一些公文和任命状书信什么的。” 高慕青讶异道:“要萝卜作甚” “刻印章啊,公文不要印玺么任命状也要印玺啊,否则怎能逼真要弄得像模像样的。” 高慕青皱眉道:“你见过官府的公文和印玺是什么样子么” “没见过啊,我又没当过官,也没收到过公文任命状什么的。”林觉道。 “啊那你还敢伪造不怕露陷”高慕青哭笑不得。 林觉笑道:“我没见过,这些海匪难道见过么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我说是这样便是这样,他们能如何” 高慕青一个趔趄,赶紧扶住桌子,差一点便晕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七章 借人 漫长的一夜过去,黎明的曙光洒在大海和海岛之上,桃花岛上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安详和宁静。喧嚷了一夜的海岛上的嘈杂,在清晨时分反而最为安静,就连夜里轰隆作响的海浪也变成的细碎温柔的浪花,一层层无穷无尽缓缓涌动。 桃花岛西南角,高高的崖壁之间有一条宽阔的石阶阶梯缓缓而下直通向下方小小的海滩。两侧的崖壁上,数十座箭塔居高零下,将下方小小的登岸码头尽数控制在射程之内。这里便是桃花岛南侧唯一的一座登岸码头。 崖壁后方的高地上,密林之间是一排排木石房子,这里便是守卫码头的一股两千余人的海匪驻地。这两千人的职责便是守卫这个码头,不让任何可以人等登上桃花岛。 一间四面透风,以长茅草遮顶搭建的简陋的亭子里,海东青座下的八大金刚之一,负责守卫此处码头的海匪头目褚长贵正四肢大张的打着呼噜,露着黑毛纠结的胸口睡在亭中的凉席上。 海东青手下的八大金刚虽然在桃花岛众头领之中的排名靠后,但他们的却都是实权人物,是海东青最为信任的一群人。所以,岛上的几处登岛码头均由他们领兵守卫,东边那座石柱小岛上的领兵之人也是八大金刚之一的阚平统帅。另外海东青身边的护卫队也是大金刚孟祥和二金刚宋铣统帅。单单八大金刚手中掌握的海匪兵力便达一万八千人以上,几乎掌控了山寨超过六成的兵马。这也是海东青掌控山寨的手段。可以给那些头领身份和地位,但绝不会连同兵马一起给你。除了实力掌控的兵马,一切都好说。 昨夜闷热,褚长贵索性睡在了草亭之中,海风吹着,倒也睡的香甜。褚长贵甚至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搂着岛主的小妾莲香胡天胡地。自从又一次去岛主的住处见到了这个莲香之后,褚长贵的春梦里便少不了这个身形玲珑,眼神明媚的风骚女子。只是这一切也只能是在梦里想想罢了,那是岛主的女人,就算那莲香主动来投怀送抱,褚长贵也是不敢沾一个手指头的。 周围匪兵们起床的嘈杂声,往林子里飞奔拉屎撒尿的脚步声吵醒的褚长贵,他赫然坐起身来,伸手隔着裤子压了压下身搭起的帐篷,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 “他娘的,每天早上一群狗东西都吵闹的很,不知道只有早晨才好睡么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每天都在这破岛上呆着,迟早要憋死在这里。” 褚长贵咒骂着起身,披上汗臭扑鼻的外衣,尿意袭来之际,他也像其他兵士一样赶忙往林子里冲。一番快意的宣泄之后,他心满意足的从小道回到了兵营之中。然而,此时,他看到了站在草亭之中的几个人。 “咦这不是大公子么怎地一大早来我这里了”褚长贵惊讶的问道。 “贵叔好。”一夜未眠,眼睛满是血丝的江金富哑声拱手,八大金刚是海东青的属下,但却和海东青同辈,所以江金富江金贵等人一直都以叔叔相称。 “大公子好,哈哈。怎地来找我有事么”褚长贵笑道。 江金富笑道:“没事便不能来瞧瞧贵叔么贵叔天天守在南岛码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我爹爹经常说,贵叔你们几个便是山寨的顶梁柱。没有你们,咱们睡觉都不踏实。要我经常来看望你们呢。” “哈哈哈,岛主这话我们可不敢当,山寨的顶梁柱是岛主,我们都是靠着岛主的英明才能活着。岛主给我们兄弟面子,我们自然是高兴的,但却不敢称是顶梁柱。”褚长贵心中舒坦,但口中却谦逊不已。 江金富笑道:“贵叔太谦虚了,你们对山寨的功不可没,这一点便是瞎子也看得见的。呵呵,闲言少叙,我一早来叨扰贵叔,确实是有事前来。” “哦坐下说。我这里可没什么茶水点心招待,咱们就坐在席子上说话。”褚长贵伸手道。 江金富看了一眼脏的令人发指的草席,皱了皱眉头摆手笑道:“不用坐,站着说了就走。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昨日爹爹去珊瑚岛之前跟我交代了一件事,要我将聚义厅南墙带人整修一番。说飓风季节即将到来,咱们的聚义大厅年久失修,今年要是被风刮倒了,岂非是个笑话。我昨晚喝了些酒,有些睡过头了,清早爬起来才想起这件事儿。爹爹估摸着午后便要回来,我怕他回来之后骂我不做事儿。所以我想多叫些人手帮着赶工。你知道,我平日并不讨大伙儿喜欢,叫别人他们巴不得我出丑,于是想来想去,平日贵叔对我最好,于是我便来请贵叔带些人手帮我个忙。贵叔对岛上的建屋造房的事儿也很在行,更是最佳的人选。不知贵叔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褚长贵愣了愣,心想:“我平日对你很好么我怎么不记得我倒是记得我跟你吵了几次,若不是你爹是岛主,我怕是要将你牙给打掉几颗来。那么多人能叫,你跑来叫我奇怪的很。” 江金富见褚长贵皱眉不语,忙笑着继续道:“贵叔无论如何帮我这一次,我定感激不尽。我已命人准备了好酒好菜,弄好了这事儿,请贵叔喝酒吃肉,请众兄弟们打个牙祭。另外” 江金富忽然低声凑到褚长贵的耳边低声道:“我听说贵叔身边缺个女的,我那里有个叫阿秀的,是前几个月他们劫的官船掳来的官家小姐,生的水灵灵白嫩嫩的。我把她送给贵叔,伺候贵叔起居,贵叔你看如何” “阿秀”褚长贵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眉目如画的小美女的形象来。阿秀他是见过的,几个月前,一帮兄弟冒险在南边的台州左近的海面上找生意,结果居然抓到了一艘官船。一名官员带着家眷从台州乘船出海往福州赴任,结果被抓了个正着。船上的男子自然是都被宰了,七八名女眷都被押了回来。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投海自尽了,剩下来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子。那个叫阿秀的正是那官员的女儿。在回来的路上便被领头的给破了身子。回到岛上时,大公子硬是将阿秀给抢了去,引发了众兄弟的强烈不满。但因为他是大公子,大伙儿也没什么办法。那艘船是从自己把守的海滩上的岸的,褚长贵亲眼见到了那个水灵灵的官家小姐,还从被扯烂的衣服里猛瞅了两眼她浑圆的胸部。听到阿秀被大公子霸占的消息,褚长贵很是愤怒。要知道,掳上岛的女子基本上都被统一送入岛中的窑子,也就是说大伙儿都有机会享受她们。除了一些身份尊贵的的大户人家的女子,为了得到赎金所以不动她们之外,像阿秀这样的都将是岛上匪徒的玩物。而且这等上等货色也只能是头领们享受的起。可是,大公子却强行霸占了,这很让人生气。而现在,大公子居然要将她送给自己那可是比自己天天梦到的岛主的小妾莲香也不差的货色啊。 “当当真”褚长贵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岛上的日子太难熬了,除了喝酒玩女人,一身的精力无处发散,实在憋得难受。自己身边也有过岛主赏赐的几个女人,但那些女的都是一般货色,毫无趣味。褚长贵酒后打杀了一个,跳海死了一个,被褚长贵赏赐给手下兄弟轮死了一个。褚长贵一点也不心疼,因为都是些人老珠黄的货色,玩久了看到了就倒胃口,死了也就死了。可是这阿秀,若是自己能得到她,那每天晚上可就有乐子了。 “贵叔,我还敢跟你扯谎么你只要帮我这一回,下次还有好货色,我也想着您。你知道,最近爹爹对我不满,这次他交代的事情我若再不办好,爹爹怕是” “我懂,我懂。哈哈哈。”褚长贵如何不懂,数日前岛主特意打了招呼,让所有人都不准再称呼江金富为少岛主,褚长贵便明白,那是岛主发出的信号,大公子是当不成接班人的。大公子定是有干了让岛主不满的事情了。所以对于大公子的处境,褚长贵虽不同情,但也是知道他目前的尴尬的。 “你要多少人手”褚长贵问道。 “最好有个一两千人,人多好办事,弄起来也快。爹爹回来之前必须弄成了才好。你知道,我手头只有几百人的,要运木料搬石头的,根本就不够。” “一两千人我这里总共才两千人,全去帮你做事,这里的码头谁来防守这可不成。”褚长贵摇头道。 “贵叔,这光天化日的,哪里有什么危险咱们桃花岛这么多年来,可有过有人攻岛之事您忠于职守我是知道的,但其实一点事都没有。留下些人手在箭塔上便成了,有什么事也立刻就知道了。再说了,根本不会出什么事的。”江金富笑道。 褚长贵想了想,觉得也是。码头上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事。岛主之所以对这些登岛码头如此重视,严令要时刻守卫不得松懈,那还不是因为他当年夺取岛主之位便是偷偷上岛杀了原岛主,所以他心里自然也担心别人会这样,这才有些偏激。实际上,这二十多年,也没见有人攻击码头企图登岛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八章 行动 “贵叔,您又不用动手,您带着人手去,我让阿秀陪您在我的院子里喝茶说话。阿秀几首曲子唱下来,事情便办好了。然后您吃了酒席,带着阿秀在回来。前后不过三四个时辰的事儿。贵叔,你要真的不愿意,我只能去求别人了。北边码头的松叔也许肯帮忙,他也喜欢阿秀。”江金富道。 褚长贵顿时摆手道:“说的什么话我说了不愿意么你去求老三他怕是给你一顿骂,巴不得你被岛主回来骂一顿。莫求他,这事儿我帮了。你且回去,我立刻带着人去帮忙。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儿,可不能反悔。” “哪能啊我若反悔,便是乌龟王八蛋。”江金富指天发誓道。 褚长贵心道:你是乌龟王八蛋,岛主岂非是乌龟不过也说不准,看你和岛主一点也不一样,搞不好还真的不是岛主的种。 江金富心里很是高兴,昨晚在和林觉商议如何调动褚长贵的兵力的时候,江金富认为绝无可能。然而林觉问他褚长贵最大的喜好是什么,江金富告诉他褚长贵最好色。于是林觉便想出了这个主意来。要他以自己身边最美的小妾为条件,诱骗褚长贵答应,将兵马调离南岛码头。果然,在海岛上最稀缺的资源并且是褚长贵的软肋被击中之后。褚长贵心甘情愿的上钩了。 褚长贵抽调了一千五百名士兵前去帮忙,他还算是长了个心眼,留下了五百名士兵守卫在两侧的箭塔和留守军营之中。就算出了事,这五百士兵也能抵挡一阵子了。 大批匪兵抵达聚义厅广场,连守卫聚义厅的数百匪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公子告诉他们,今日要整修聚义厅南墙和屋顶,这是岛主的命令。 没有人怀疑什么,一来,这是大公子口中岛主的决定,大公子还不敢假冒岛主之命,要知道那是岛上最为忌讳的事情之一,查出来便是个死。二来,聚义厅破烂不堪,本就需要修缮。守卫的匪兵们也知道,每年飓风来临之前,聚义厅都要进行一番加固,这已经是惯例,倒也不用多想。只是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加固聚义厅本是他们这些守卫聚义厅的人手的事情,怎地大公子接手了,还叫了下边的人手来帮忙不过,有人帮着干倒也是好事,每年这件事都让人愁的要命,现在有人主动来做,他们倒也乐的清闲。 于是乎,一声令下。近两千人手立刻开始忙活起来,搬木头运石头搭架子拴绳索,开始了对聚义厅南墙一侧的加固。江金富假模假样的指挥了一番,便拉着褚长贵来到了自己距离聚义厅不远的住处。褚长贵进门后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阿秀正穿着薄薄的衣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躬身站在桌旁等候着。 “贵叔,我说话算话。你在这里坐着喝酒,阿秀陪着你。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不用客气。我呢,回头去监工,活完了便来禀报你,到时候您便带着阿秀和兄弟们回营。酒肉宴席,我命人送到你们营地里摆上。你看如何” 褚长贵已经听不见江金富的话了,进门之后他的一双贼眼便已经在阿秀的身上挪不开了。那阿秀却也将眼睛不断的朝着褚长贵脸上瞄着,嘴角还带着笑意。那神情神态简直快把褚长贵给弄疯了。 “好好好,你去忙,我就在这里歇着。你去吧,你去吧。”褚长贵下意识的回答着。 江金富回身对着阿秀道:“阿秀,好生的伺候贵叔,伺候的不周我拿你试问。听到了没有” 阿秀垂头敛裾行礼道:“阿秀遵命!” 江金富点点头,朝着褚长贵一拱手道:“贵叔,那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褚长贵盯着阿秀的脸,摆手道。 江金富冷笑一声,回身出门,将屋门紧紧带上。褚长贵兀自站在那里傻笑,阿秀投过曼妙的一眼,娇滴滴的道:“贵叔,您坐呀,阿秀给您斟酒。然后唱小曲儿给您听。” “哎哎哎,好好好。”褚长贵跌坐在地面蒲团上,整个人已经魂魄飞散不知身在何处了。 江金贵离开住处后并未回到聚义厅忙碌的现场,而是立刻召集了早已准备好的两百余名亲信人手急匆匆往下方行去。小半个时辰后,江金贵抵达了高慕青和林觉等人的驻地旁。 一名山寨头目带着数百名匪兵在高慕青林觉等人的驻地之侧游荡,他们的职责是监视这帮外来之人,不准他们离开驻地在外游荡刺探。江金贵带着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公子这是要去何处”领队头目问询而来,行礼问道。 “马头领,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大公子客气,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不敢,我来是要带着龟山岛的这帮人去帮忙干活。聚义厅今日开始修葺南墙,预防飓风的到来。我那里人手不够,又不能调集其他兄弟去帮忙,于是便想到了龟山岛的这帮人。所以来带他们去帮忙,请你给放行。” “让他们去帮忙修葺聚义厅大公子,这不太妥当吧。他们毕竟是客人啊。而且,上面有令,不能容他们在岛上乱走动。何况是去聚义厅” “怕什么我们几百人看着,他们这百余人还能如何他们是什么狗屁客人谈判的事已经结束了,他们却不肯走,每天在咱们山寨白吃白喝的,叫他们替我们去干活去,就当是饭钱。” “这大公子,这不太好吧。” “马头领,怎么个意思我江金富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了么岛上的人手我都已经调动不了了,我押外人去帮忙,你也阻拦你是不是不把我江金富放在眼里了我可告诉你,我再不济也是岛主的儿子,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哪一天岛主要是对我器重了,你马占林可要好好的掂量掂量。” “哎呀,大公子这话说的,教我可如何是好我可不是非要违背您的意思,我不也是怕回头上面怪罪么” “上面怪罪下来我担着,我写个字据给你,你到时候拿字据说话。这总该可以了吧。你若再推辞,我可不客气了。聚义厅今日不能完工,我爹爹但只要对我责骂一句惩罚一回,这笔账便全算你头上。有朝一日,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头目马占林再也撑不住了,他可不敢真正得罪大公子。自己是没法对付大公子的,但大公子可有的是办法对付他。虽然他现在落魄,但他说的对了,他可是岛主的儿子啊,将来没准他会有出头的一天,自己得罪了他,岂非是自己给自己埋了个坑么 “大公子息怒,我放行便是。不过大公子可千万小心着些,别出差错。岛主回来之前,最好将他们完完整整的送回来。这样大家都好交代。” “这才像话,放心放心,不会叫你难做的。有什么事我会担着。我去领人了。”江金富大摇大摆的带人走向驻地。 不一会,一阵吵闹之声传来,马占林等人远远望去,只见江金富和他的手下将龟山岛来的那群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的弄了出来。那个叫林觉的少年还高声叫嚷着:“简直岂有此理,我们不是你们岛上的人,你们居然驱赶我们去帮你们干活,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我要抗议,我要投诉。” “再鬼叫,老子一刀砍了你的脑袋。你抗议个屁,一会儿叫你抗木头,瞧你还横不横。”江金富骂骂咧咧的声音也传来。 马占林苦笑着对身旁的人道:“这个大公子实在是胡闹,哎,岛主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来。二公子是多么精明多么仁义,这大公子,啧啧啧” 一群人闹哄哄的走,引来周围两处驻地的匪兵前来询问,东边箭塔上监视的匪兵也派人来问,马占林只得一一解释原委。众人闻言也是无言以对,大公子行事当真是不顾后果,只图自己所想。这些人也没办法,但想来其实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也没人自讨没趣上去拦阻,只眼睁睁看着江金富将龟山岛的一群人推推搡搡而去。 江金富一行本是往西前往聚义厅方向,脱离了监视兵马的视线之后便立刻转向,钻入往南的杂木林树林之中。此时已经无需做戏,江金富立刻向林觉禀报了自己按照林觉的计划所做的一切。 林觉连连赞道:“谁说大公子没本事只是没有发挥潜力罢了。瞧,这事儿办的多漂亮,一点而纰漏都没有。大公子,在下佩服佩服。” 江金富只得意了片刻便忙问道:“莫要佩服我了,我已经心在嗓子眼了,现在该怎么办下一步当如何” 林觉道:“下一步自然是要占了南边的码头了。已经巳时了。如果你爹爹昨夜接到了消息,今天一早便会往回赶,那么午前便要到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须得立刻占领码头做好伏击准备。” “码头上还有五百多人,咱们这人手能成么闹将起来,怕是不好办。” 林觉不答,只问道:“东西准备好了么” “什么东西哦哦,那些酒菜啊,都在前面的林子里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九章 命运无常 “全洒进去,派你的人送进去。那些箭塔上也每一座送一份。你亲自去,就说是你赏赐给他们的酒肉,看着他们吃进去。待药物发作,全部拉到林子里砍了。然后将所有箭塔都占领。我的人下到海滩上的红树林里等着你爹爹他们到来。记住,等我的信号方可发动,千万别搞砸了。” “好,我这便带人去送酒肉去。林觉,你觉得咱们能成功么我这心里怎么老是虚的很。” “大公子,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你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对了,你的两个弟弟杀了没我要你昨夜动手先宰了他们的。” “这个……还没,我下不了手。人倒是绑了。藏在前面的树林里。”江金富咂嘴道。 林觉冷笑道:“去宰了,留下他们,山寨的人未必会拥戴你为岛主,你要想清楚。” 江金富皱眉不语。 林觉轻声道:“少岛主,此刻你还想着什么折中之计的话,便是自欺欺人。你若不下决心,今日之事断不能成功。请你三思。” 江金富愣了愣,咬咬牙道:“罢了,我去做了他们便是。” 林觉点头道:“无毒不丈夫,有些事必须要做,明白么” 江金富不语,一挥手,带着手下人往前便去。 林觉和高慕青等人留在后方缓缓跟进,林觉的耳边传来高慕青的嗔责声:“你何必逼他杀他的兄弟他们还是少年,似乎并无恶行。” 林觉扭头看着高慕青道:“我知道他们不该死,但你没看出来江金富尚有犹豫么要让他没有退路才成。他杀了自己的弟弟,便再无退路了。这个时候,岂能有妇人之仁怪只怪他们是海东青的儿子和女人。” 高慕青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更像是土匪,连我都不忍心,你的心真硬。” 林觉轻声道:“不是我心硬。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死。你如何选这世上枉死之人还少么再说了,他们是海东青的儿子,光凭这一点,他们便注定没活路。早死早投胎,我这是超度他们。” 高慕青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密密的树林之中,昨夜林觉和高慕青光顾过的那间小屋隐没在草木之间。屋子里,十余名五花大绑的男男女女正蜷缩在地面上。其中两人是海东青的两个儿子十四岁的金宝和十三岁的金堂。他们的娘,海东青的两名侧室和两名小妾以及几名伺候的丫鬟都一并被捆绑在这里。 一夜过来,海岛密林之中的蚊虫早已将他们当做了最好的养料,一群群将他们包围,个个吸得肚子溜圆。大量的蚊虫攻击之下,加之惶恐惊吓之下,他们已经一个个都奄奄一息了。 昨天后半夜里,这些人尚在睡梦之中时,忽然江金富率人冲入住处,将他们统统绑了起来塞了嘴巴押到了这里。他们尚且不明白缘由,这一切便发生了。到此时,他们已经都意识到了些什么。大公子敢这么干,那是要造反了。 屋门被推开,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一堆蚊虫受到惊扰嗡然一声飞起,嗡嗡的叫着在空中乱飞。江金富皱着眉头伸手啪的一声当空一拍,两只手上顿时满是鲜血和蚊子的尸体。 江金富皱眉将手掌在身上擦了擦,走向屋角蜷缩着的那一群男女。昨晚林觉让他立刻拿了自己的弟弟和爹爹的妻妾们杀了他们,他没有下得去手。或者说他还有些不太坚定。他想着,如果事情不顺利的话,或许还能用这些人当人质保证自己能顺利的逃走。 可是刚才林觉说的对,如果他们活着,即便事情成功之后,其他人未必会推举自己为岛主,到那时再杀他们便没机会了。而且他也感觉到了林觉的不满,林觉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犹豫,若不杀了他们,怕是林觉要翻脸。那整个计划便将彻底失败了。 “呜呜呜,呜呜呜。”一群人随着江金富的进来而剧烈的扭动起来,他们眯着眼睛看着强烈光线中的那个人影,虽然看不清是谁,但他们都知道,那是江金富。 江金富缓缓的走到众人身边,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横七竖八躺子地上,捆的像粽子般的一群人。伸手缓缓的扶上刀柄,慢慢的往外抽刀。 “呜呜呜。”一名女子剧烈的扭动说身子,沾满灰尘的头发胡乱飞舞着,朝着江金富的脚下蠕动而来。 江金富皱眉看着她,问道:“莲香,你有话要说是么” “呜呜呜……”莲香点头叫道。 江金富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莲香口中的草团一把拽了出来,莲香呸呸呸的吐出口中的草屑,一边大口的呼吸了几口空气,然后便大声叫道:“大公子,你要做什么你要拿我们怎样” 江金富淡淡道:“莲香,你还看不出来么你们应该猜的出来,我要杀了你们。” “为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么”莲香哭叫道。 江金富轻声道:“跟对错无关,怪只怪爹爹,他对我不公。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莲香哭叫道:“你和你爹爹的事情,跟我们何干莲香我平日待你如何我何曾得罪过你冤有头,债有主,你男子汉大丈夫,杀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弱女子何用” 江金富蹲下身子,伸出手来托起莲香的下巴,莲香是爹爹身边最美的小妾,是个风骚入骨的女子。但此刻,她原本光洁细嫩的脸上却被蚊子叮的满是红包,平日整洁的一头秀发此刻却沾满灰尘乱糟糟的覆盖在脸上,一张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看上去极为的丑陋和苍老。 若是褚长贵看到他梦中情人的这副模样,不知心里该做何种想法。但褚长贵现在恐怕早已将莲香丢到九霄云外去,此刻的他正在江金富的屋子里,他已经将阿秀的衣衫解开,一张大嘴附在阿秀的胸前吮吸的正欢,他怎知他的梦中情人已经沦落到了现在的地步。 “莲香,你平日确实没得罪过我。但你也没给我个好脸色啊。每次见到我,你的眼神便出卖了你。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江金富低声道。 “大公子,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我是你爹爹的女人,我岂能……。你……你的心意我知道,你饶了我,今后我伺候你,我好好的伺候你,你想怎样便怎样,我定将你当皇帝一般的伺候,你饶了我……好么”莲香颤声叫道。 江金富皱眉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奇怪自己当初怎么就对她这么着迷。 “呸!莲香,你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说什么你是我爹爹的女人,装的像贞洁烈女一般。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二弟的丑事。哪一次二弟回岛,你们不是去偷偷的幽会你跟我那死鬼二弟搞到一起的时候,怎不说你是爹爹的女人你看不起我,因为你知道我没出息,而二弟将来是岛主,所以二弟一个眼神,你便投怀送抱了。呵呵呵,你当我是瞎子呢我只是不能说出此事罢了,爹爹那个脾气,我说的他定然不信,搞不好还要杀了我。二弟伶牙俐齿,大伙儿都向着他,这事儿必定是我错。所以我可一点都没声张。你们在一起偷偷搞了几年,当我不知道二弟死了,你哭的比谁都伤心,你是不是觉得将来自己没办法当上岛主夫人了哈哈哈。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江金富笑道。 莲香呆呆无语,她没想到自己的隐秘之事竟然被江金富点了出来。确实,她和二公子江金贵保持着不伦的关系已经数年,这些事本以为无人知晓,但显然并非如此。周围被捆着的两位公子和几位海东青的女人都带着鄙夷的眼神看着莲香,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居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地,反而先鄙夷起他人来。 “呵呵呵。”莲香忽然大笑起来。头一摆,摆脱了江金富托着自己下巴的手,面色变的冷厉起来。 “不错,我是和二公子有私情,那又如何但我可不是贪图什么岛主夫人,我是要搞得他们父子反目,挑拨他们自相残杀罢了。我莲香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已经许配给了江阴沈家的公子,我那未来的夫君是个人品相貌都一流的才俊,我本有着美好的未来。可是,十七岁那年,我被你们这帮强盗给劫持来岛了。本来,我爹娘凑齐了赎银,你们该放了我回去才是,可是你爹爹那个老狗看到了我,居然不顾你们的道义,硬是强占纳我为妾。我的一切都毁了,被你们这群强盗这群人渣给毁了。你们都是一些天杀的杀才,老天会一个个的收了你们的。” 莲香剧烈的喘息着,痛斥着。想起往事来,她的心依旧剧痛,依旧难以释怀。 “老天其实也不公,老天也是无眼,否则它为何不收了你们。等老天惩罚你们怕是枉然,于是我便自己想办法。是的,我勾引了金贵,那可不是我对他多么的喜爱,他是强盗的儿子,也不是个好东西。我看中的是他身上的胆气,我要利用他,让你们父子残杀,以消我心头之恨。这几年来,我不断的给他吹风,也几乎要成功了。他答应我,一旦有机会便杀了那老狗。可是他居然死了,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当真是让我失望。他死了我哭的很伤心,你以为那是我为他伤心么我只是为我自己伤心罢了,他一死,我便还要在这黑暗中沉沦了,不知哪天才有出头之日,我是哭这个,而不是为他而哭。” “至于你,大公子,哈哈,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你见了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哈哈哈,当真是好笑。你们父子几人都不是东西,而你最不堪,有贼心却没贼胆。但凡你有一点骨气,我或许还会让你得偿所愿,可惜你是个软骨头,是个窝囊废。所以,你连我一个衣角也莫想沾到。可是啊,没想到啊,你今天居然敢造反来,这倒是叫我看走了眼。早知如此,我便跟着你了,哈哈。不过,今日你若饶了我,我倒也愿意跟了你。但你休想我喜欢你,我只是想给那老贼多戴一顶绿帽子。哈哈,你一定要将我和二公子的事告诉老贼,我很想知道老贼知道此事后的表情,一定很好玩。哈哈,海东青老贼改个名字叫海东绿吧。哈哈哈。” 莲香肆意狂笑,笑的瘦小的身子发抖,笑的乱发飞舞,笑的阳光中尘土飞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眼泪迸流而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零章 伏击 江金富怒骂一声,沧浪一声抽出钢刀,对着莲香的胸腹之间便是猛力一遡。 “住手,饶了她。”屋外有人叫道,一个身影闪身而入,剑光一闪,江金富手上钢刀差点掉落。 然而,已经迟了,那一刀已经刺穿了莲香的腹部,鲜血汩汩而出。 江金富这才看清楚进来的人是高慕青,正欲诧异发问,只见林觉随后而入,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江金富微微点头,突然举起钢刀对着地上的捆绑的众人一顿乱砍。瞬息之后,江金宝,江金堂以及其余几名女子尽数殒命。 原来,林觉和高慕青跟随江金富来到小屋外,莲香的一番控诉尽入耳中。高慕青实在忍不住冲进屋子里要救人,林觉一把没拉住,只得也进来。为免节外生枝,林觉只得示意江金富快刀斩乱麻。高慕青虽然是土匪的女儿,身上也带着些匪气,然而她毕竟是女子,这种情形之下,妇人之仁发作起来可非林觉希望看到的。若一个个的让这些人都说几句话,林觉相信她们个个都有活命的理由,毕竟谁愿意成为海匪的女人,相信她们最初都是被强迫的。但人世间不平事太多,又那里有太多的公道和怜悯可言 “你们,你们简直铁石心肠。”高慕青白着脸大喝道,她手中抱着莲香的身子,脸上一片悲悯之色。 林觉招招手,招呼江金富出门。来到门外,江金富低声道:“高大寨主怎么了” 林觉摇头道:“莫管她,酒菜呢” 江金富喝问一声,一干人等从旁边的草窝里领出数百个食盒和几十坛子酒来摆在地上。 “上药。”林觉道。 一声令下,食盒揭开,里边都是昨晚准备的酒菜。江金富摸出几大包交给几名匪兵。匪兵们像是洒花椒面一般挨个洒了一遍,最后每坛酒里也洒了半包,整理完毕后盖上食盒。 “去吧,千万莫露了破绽。这药入口,多久发作” “半炷香便发作,这是最好的麻药。” “好!发作之后全部诛杀,一个不留。派一百人守住箭塔,剩下人手埋伏在码头上方。” “好!那我去了。” “去吧。” 江金富一摆手,两百余名匪兵提着酒菜抱着酒坛子跟着江金富一起穿过密林而去。 小屋内,高慕青替莲香包扎着胸腹之间巨大的伤口,其实她也知道,这是徒劳之举。那一刀已经伤及要害,莲香绝无活命的可能。 “高大寨主,我认识你。”莲香轻声道。 “莫说话,我替你包扎。” “多谢了。但是不用费心了。你来山寨那天,我便去偷偷瞧了你几眼。果然比我生的美。二公子为你魂都丢了,我听他说过你很多次,心里不服气。但现在服气了。” “你家在哪里我会救你回去的。你父母家人在等你回去。”高慕青面无表情的道。 “不用啦!我回去作甚我回去他们还会要我么我若能回去,早就有机会回去啦。我是被土匪霸占的女人,他们能要我么我那沈郎嘿嘿,我最爱的沈郎,得知我被海匪绑架之后的第二天,便去我家退了婚约啦。从那天开始,我便不该活在这世上了。我永远也回不去啦。”莲香双目朦胧,轻声说道。 高慕青轻叹一声道:“莫要这么悲观,你岁数不大,人生还很长,蝼蚁尚且贪生,你不能放弃。” “多谢你,可是我真的活够啦。是你们让大公子造反的么嘻嘻,很好。我就知道他没那个胆色。你们可一定要杀了那老贼啊,还有大公子这个小贼。你莫看他窝窝囊囊的样子,他心狠着呢。其实他们父子都是一丘之貉。他当了岛主,也未必肯饶了你们,所以杀了老贼之后,你们连他也杀了,哈哈,全杀了最好。还世间一个清静。岛上还有很多女子,都被糟蹋的不成人了。她们都会感激你们的。” “莫多说话,养养精神。”高慕青看着她胸腹中止不住喷涌的鲜血皱着眉头。 “我不成啦。高大寨主,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把我的尸骨带回去安葬么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个岛上,活着不想,死了也不想。答应我,好么求你了。” “好吧。” “多谢你了,高大寨主,你是个好人,你不要当土匪了。那个林公子一表人才,听说你们成亲了是么要抓紧他,不要教他跑了。妹妹,你是好人,你以后会过得很好的,不像我这一生白活啦,还落得一身的污秽。” “” “爹,娘。女儿对不住你们,给你们丢脸了。可是女儿也没办法啊,下一世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报恩了。沈郎沈郎!我要死了,你还记得我么我我好喜欢你啊,可是终究是一场梦!一场梦!” 莲香轻声叹息着,身子开始抽搐。在很短时间内,脸色变得灰败不堪,一声长叹之后,就此气绝。 高慕青轻轻的将她的身子放平在地上,替她将乱发挽起,逃出手帕盖在她脸上,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外边,林觉正静静的站在那里耐心的等待着。见高慕青出来,林觉轻声问道:“她如何了” 高慕青冷冷道:“她死了。” 林觉道:“生死有命” 高慕青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举步朝林子外走去。 “去哪里” “杀人!”高慕青冷冰冰甩下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 林觉叹了口气,他知道高慕青是恼恨自己心狠手辣,此刻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她为好,于是一挥手,带着众人紧跟其身后而去。 南岛码头左近的军营里,留守的匪兵们一片欢腾。因为大公子带着人送来了酒菜款待他们。他们因为没机会离开军营参与聚义厅修葺的差事,听说有赏钱和酒肉心里很不平衡,忽见大公子送来酒菜,顿时欢喜不已。 二十余座箭塔上的守卫因为不便下来,所以江金富命人每一座箭塔上送了一份酒菜,供箭塔上的三五人一起享用。江金贵举着酒碗,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了他紧张的眼神,但匪兵们一无所觉,纷纷举酒痛饮,抢食酒菜。虽然酒菜都是冷的,上面还散落着些灰尘草屑,但他们一点也没有怀疑。 一番哄闹之后,每个匪兵都吃了麻药下肚,很快,体质稍差的便有了反应,咕咚一下便栽倒在地上。其余人正感诧异之际,忽然也发现自己头晕目眩,然后便栽倒在地。 在最后一丝意识里,有人听到了大公子下达命令的声音。 “统统拖到林子里,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数百匪兵像死猪一般被拖到了旁边的密林里,这里就像个屠宰场,喉管中喷涌的血水汇聚成小溪在树根草叶之间渗透蜿蜒。尸体一具具堆积成了小山一般。匪兵们其实还算幸运,毕竟他们全然不知自己的死亡,不用面对死亡来临的恐惧,这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箭塔上的匪兵便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被麻晕之后,因为箭塔地方逼仄无法让他们的尸体留在上面,于是被江金贵下令统统扔出箭塔。从数丈高的箭塔上坠落崖下坚硬的礁石之间,摔得脑浆迸裂骨碎肉糜。的解药是冷水,很多人摔下没有便死,却被海水浸泡的醒了过来,然后拖着残缺的身子呻吟着。箭塔上一轮箭雨之后,他们才停止了他们的呻吟。 事情进行的极为顺利,林觉等人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一百名匪兵上了箭塔占领制高点,另外一百人在码头上方的工事埋伏。林觉和高慕青则带着龟山岛的一百人下到了码头上,没入了距离码头尽头数十步之遥的茂密的红树林中。 天将近午,海面上波光粼粼,光线耀眼。天气灼热,特别是红树林中更是闷热异常。林觉等人身上湿透着静静的埋伏在此,眼睛透过红树林纠结的枝叶紧盯着海面之上。林觉脸上汗珠滚滚,一方面是因为热,一方面也是因为焦急。 按照林觉的估计,既然昨晚江金富派人将消息送到了珊瑚岛,那么海东青定不会再有丝毫的耽搁,天一亮他们便会回桃花岛珊瑚岛到桃花岛虽然距离不远,但因为有礁石滩阻隔之故,所以需要小心翼翼行船,所以需要两个时辰左右。也就是说,午前他们一定会到来。 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这个前提而设计,若是他们午前不回,那么整个计划便要露陷。因为褚长贵那里中午时分肯定是要撤兵回营的,一切便都要糟糕。此刻距离午时恐怕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然而海面上空空荡荡,这如何能不让人着急。 左侧崖壁的一座箭塔上,江金贵也是满脸油汗焦急万分。血红的双目死死的盯着海面深处,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害怕海东青的船只的归来。那里一望无际的浪涛之上,海鸟飞舞着,似乎它们也感觉到了不详的预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一章 成事不足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每一刻都是极大的煎熬。正当连林觉都快沉不住气的时候,突然间海面远处,一道闪亮的反光刺痛了林觉的眼睛。那是一面白帆在阳光下闪烁的耀眼光辉,海面上终于有动静了。 所有人的心开始砰砰乱跳,所有人都开始吞咽吐沫。林觉和高慕青的手下还算好,毕竟他们并非海东青辖下之人。对于江金贵和他的两百手下而言,这种紧张感几乎要让他们窒息。长期在岛主的威压之下,此刻竟然要伏击这个神一般的人物,那种感觉胆小的几乎要屎尿失禁,胆大的也是身上充满了无力感。 空气似乎凝固了。 海面上的几艘船正是海东青和许兴以及一干护卫的船只,七艘船,人数不到两百人。对于海东青而言,巡查各岛是他必做之事。每年的这个时候,借着巡查飓风将至的海堤和各岛的防备措施,他都要去桃花岛周边拱卫的小岛上转一圈。但其实他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这些防风防浪的准备而来,他是要去看人,而非是堤坝和储备。 二十多年前,海东青攫取桃花岛岛主之位的手段便是从自己驻扎的小岛上偷偷摸上桃花岛,一举将原来的岛主郑自成击杀,从而登上了岛主之位。正因为如此,海东青格外的担心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所以,除了在桃花岛的几座可登岸的码头上驻扎重兵,并以自己最亲信的手下把守之外,海东青还会不断的巡查各岛,察言观色,拉拢人心。如果发现有稍微不对劲的地方,他会立刻采取措施,先发制人。 这一次因为龟山岛大寨主高慕青的到来,中间为了和她达成协议的谈判耽搁了大量的时间,所以当双方谈判成功之后,海东青便迫不及待的去巡查了。这种心理其实也很好理解,自己窃取了岛主之位,当然要防备别人以自己的方式夺走岛主之位。 第一站依旧照例是离桃花岛最远的南边的珊瑚岛,不仅是因为距离远很多事不可控制,也是因为珊瑚岛上驻扎的人手最多,在诸多小岛之中珊瑚岛面积最大,并且是桃花岛南边的唯一一座岛屿,位置极为重要,故而需要驻扎大量的人手。珊瑚岛上的匪兵数目超过三千人,驻守的头目是桃花岛山寨三寨主秦守一。此人虽然是海东青的老兄弟,但海东青其实对每个人都不放心,即便是自己身边最亲密之人。 本来海东青的行程是盘恒到午后才会回到桃花岛,但是昨晚后半夜,两名送信的信使冒着生命危险夜航赶到珊瑚岛上,禀报了那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海东青当即决定今日一早便赶回桃花岛处置高慕青和林觉。他很生气,很恼火,原来这两人竟然是来做内应的,居然宁海军的官兵已经出动,要对自己发动突袭。 写来密信的人的根据种种细节推测出的情形,海东青是认可的。不仅是写信的人身处的位置可以得到很多真实的情报,更是在密信到达之后,海东青和许兴二人根据高慕青和林觉这段时间在岛上的表现串联起来,跟信上所言之事竟然高度吻合。原本高慕青死活要为林觉求得十几天性命的事便让人生疑,谈判完成之后高慕青居然赖着不走也更让人奇怪。现在想来,那自然是因为他们要在岛上搞事,必须等待官兵攻来作为内应之故。 虽然很是愤怒,但其实海东青也并不觉得担心,他们的身份被揭穿,而他们却还蒙在鼓里。自己回岛之后将他们统统宰了便完事了。至于那些正在开赴而来官兵,海东青更加不放在心上。因为宁海军的兵力就那么一点,他们来其实便是送死。海东青完全可以利用他们尚不知情这一点下令兵马出动伏击,等他们进入包围圈之后将他们歼灭在海上。 如果此战能全歼宁海军,或许还给了自己一个反攻杭州城的契机。这一切或许是自己的一次大好的机会。 当然,回到岛上后海东青还要去惩罚一个人,那便是自己拿个窝囊废的大儿子江金富。虽然他派了铁皮船送了信使赶到珊瑚岛送信,让自己能及时的知道消息。但他要挟信使将密信交出的行为破坏了山寨的规矩。本来海东青对于那一晚对江金富的打骂还有些内疚,现在却觉得这蠢材必须要再狠狠的教训一顿才成。这一次决不能让他轻松过关,最不济也要投到海水水牢里泡上十天,泡个皮开肉绽才成,让他再长长记性。 七艘小舟穿过礁石滩之后便扬帆疾进,很快桃花岛便在眼前。四艘小舟一字排开朝着码头前进,他们是护卫船只,按照惯例他们要先上岸做好警戒之后后面海东青的船只才会靠上码头,这是海东青一向的作法,确保万无一失。 四艘小船乘风破浪而行,在码头前方的开阔水域逡巡片刻便直接靠上岸来。而这一次,因为急于登岛,海东青和许兴乘坐的船只在两艘护卫船的护卫下也相隔在其后不远朝着码头驶来。其实到了桃花岛之上,海东青便没那么小心了,毕竟这里是自己的老巢。而且如果有什么危险的话,东边的那座高耸的礁石岛上的兄弟便早已发出警报了。 一百多名护卫从四艘小船上迅速登岸,在码头上摆好队形。两小队护卫沿着码头周围象征性的巡逻了一圈后,发出了一切如常的信号。而此时,海东青和许兴乘坐的船只也缓缓靠上了码头的木栏旁。 许兴坐在船舱前皱眉道:“怎地褚长贵没派人来迎接这小子莫不是又喝了老酒在睡大觉” 海东青站在船头哈哈笑道:“他定以为我们傍晚才回来,估摸着是在偷懒了。待会咱们去他营里,他若喝的烂醉的话,老子便在他身上撒泡尿,叫他清醒清醒。” 许兴皱眉道:“要依岛规处置,岛主定了规矩的,要处罚。” 海东青哈哈笑道:“军师你呀,就是太认真。要不怎么得罪那么多人呢个个对你不高兴。” 许兴道:他们对我不高兴无所谓,只要对岛主恭敬便好,我倒是希望能当这个恶人。岛主若想有所作为,便要严厉约束这帮兄弟,一盘散沙是成不了事的。” 海东青收起笑容,重重点头道:“军师说的是,我收回之前的话。一会儿见了褚长贵,我要重重的罚他。” 船只接近码头岸边,跳板搭上了码头的石阶上,海东青举步往踏板上行去。就在此时,只听嗖的一声响,海东青下意识的低了一下头,但听身旁水面发出沉闷的一声,一直羽箭直插入水,片刻后浮了起来。 “怎么回事”海东青大喝道。 “箭塔上有人放箭!大胆!”身旁护卫的八大金刚护卫中的老大孟祥大喝道。 海东青面色铁青,他突然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树林里,林觉也被眼前的情形惊的目瞪口呆。按照原定的计划,是要等海东青等人全部上岸之后才发动攻击,因为如果他们不上岸,袭击发生后他们会立刻调转船头往海面上逃,到那时便鞭长莫及。只有等他们上了岸之后发动突然袭击,箭雨清洗之下,这两百余人起码会损失一半。这之后海东青如果不死,他一定会朝两侧的红树林中躲藏,而林觉和高慕青在此埋伏便是要给他们致命的打击。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彻底打破了计划。 左侧高崖上一座高高的箭塔上,双目赤红的江金富正大骂着一名士兵。因为紧张之故,这名士兵手上无力,将拉扯瞄准的这只羽箭竟然射了出去,从而破坏了整个计划。 码头上,海东青大喝道:“上船,上船,立刻离开此地。” 十几名护卫立刻涌到海东青的身旁,抽出兵刃挥舞着。有人举起了木盾,掩护海东青回身上船。 见此情形,江金富只得大声下令:“放箭,放箭!” 嗖嗖嗖,嗡嗡嗡,箭支如雨而下,覆盖了码头上疯狂奔走的人群。百余名弓箭手连射数轮,码头上海东青的护卫死伤惨重。面对居高临下的箭支,他们实无多少防御的手段,除了乱跑躲避别无他法。 但数轮箭支并没能阻止海东青等人回身登船。在死伤十几名护卫之后,海东青拉着许兴钻入船舱之中,一叠声的大声叫喊着开船。桨手抄桨开始划动,小船慢慢的离开码头朝着海面驶去。箭塔上的箭雨转移了方向,密集的射向海东青乘坐的小船,小船四周的水面一阵水泡乱响,像是落下了无数的雨滴一般。船身船篷上也笃笃笃的乱响,羽箭颤抖着钉在船上,将小船射成了一只刺猬。 十几名桨手被射杀了大半,船上的护卫也被射杀了七八名,但即便如此,小船还是慢悠悠的驶离码头,逐渐脱离了箭支的射程范围。于此同时,小船上号角响起,那是护卫们吹响了报警的号角。 码头上,一群幸存的护卫朝着岸边两侧的红树林中躲避,林觉和高慕青无奈之下只能迎战。百余名龟山岛人手的突然出现让这些幸存的海匪们大为吃惊,高慕青带着人一番砍杀,加之埋伏在码头上方的一百名海匪冲了下来,顿时将包括二金刚宋铣在内的残余护卫绞杀殆尽。然而,码头上的战事结束后,海东青的小船已经到了距离码头数百步之外的海面上,正拼命的远离海岸,往东驶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二章 功败垂成 谢:sn、书友54402313、破坏王、书友18672397等兄弟的赏。谢:可乐加点冰、100个可能、花班猫咪、神奇金甲虫的票。 聚义厅之侧,江金富的屋子里。褚长贵正光着身子在阿秀的身上猛烈的撞击着。一上午时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伏在阿秀身上发泄兽欲了。他不确定江金富是否真的愿意将这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送给自己,所以他要趁着这机会玩个尽兴。所以阿秀根本就没机会唱什么曲跳什么舞,褚长贵对此也没什么兴趣,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正在欲仙欲死的最紧要的关头,屋门忽然被打的轰隆隆作响。吓的褚长贵差点萎了。 “褚头领,褚头领,你在里边么”外边传来叫喊声。 褚长贵听出了是自己手下的一名小头目的声音,顿时怒从心中起,大声喝骂道:“嚎什么要死么” “褚头领,大事不好了。你快出来瞧瞧。” “什么事非要这时候来打搅老子么若没什么要紧的事,老子扒了你的皮。”褚长贵骂骂咧咧的起身,大手在阿秀饱满的胸脯上捏了一把低声道:“小乖乖,稍微等一会,我去打发了他们便来。” 褚长贵说罢起身,快速穿上内衣来到门前,将门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褚长贵喝道。 “褚头领你听不见么”外边的小头目愁眉苦脸的道。 “听什么”褚长贵竖起了耳朵,忽然间,他听到了悠长急促的号角之声在空中回荡,那已经不是一处号角之声,而是数处兵营的号角连响。这代表出了大事了。自己刚才心无旁骛,根本没有听到号角之声,此刻听来,这号角声响彻耳鼓,连近处的兵营也吹响了号角。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褚长贵惊愕道。 “咱们咱们的南码头出事了。刚才号角声便是从南码头哪里响起的。好像是金螺之声,那是岛主的号角啊。” 所谓金螺是海东青身旁护卫配备的号角,比之寻常的牛角号角更为尖利响亮,因为镀着一层金箔,故而被称之为金螺。这种号角的声音山寨上下极容易辨识,一旦吹响,那是集结所有兵马前去营救的信号。 褚长贵不傻,只片刻时间,他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金螺吹响,岛主回来了。又在自己守卫的南岛码头上,那一定是那里出事了。 “大公子呢他人在何处” “一上午也没见他,他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褚长贵呆愣片刻,立刻大声吼道:“快集结兄弟们,即刻赶回码头去。快,快。” 码头上,气急败坏的江金富刚刚赶到,见林觉等人铁青着脸站在岸边,江金富哭丧着脸叫道:“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他们跑了。这下可完了,彻底完了。” 林觉皱着眉头,岛上四处响起的号角声让他心烦意乱。江金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好的计划就此泡汤,眼下确实很棘手了。 “上船,追击,必须杀了海东青。”林觉喝道。 “对,上船追。我们的人也都是行船的好手,海东青的船上的桨手被射杀了不少,他们船也许已经破损了,应该能追的上。也必须追上去。”高慕青叫道。 “事不宜迟,上船,追!”林觉当机立断,摆手下令。 众龟山岛随从立刻纷纷行动,抢上了岸边的几艘小船,挥桨击水,迅速朝海面上划去。江金富摊手站在码头石阶上带着哭腔叫道:“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林觉冷声道:“你烧香拜菩萨吧,保佑我们能追上你爹爹,宰了他。” 江金富跺脚大嚷声中,林觉等人乘坐的四条小船飞速出海,朝着里许之外海面上海东青的小船追了过去。 其实追击之举实属无奈,林觉并不认为能追的上海东青的小船,但他必须要做此尝试。而且林觉也打着另外的心思,那便是趁着这个机会逃离桃花岛。现在清醒如此棘手,留在岛上很快便会被四面八方赶来的海匪给包围,那绝对是死路一条。所以要么击杀海东青,保证按照原计划行事,要么便借此机会远离桃花岛。虽然未必能逃得过海匪的追击,但逃得一时是一时,眼下也只能如此。 高慕青显然高估了她手下人的能力,虽然龟山岛的匪兵在洪泽湖上历练多年,个个都是操船的好手。然而这里是茫茫大海,跟洪泽湖可不同。虽然阳光高照着,海面上看似没有风浪,但是海潮暗涌,隐浪激荡,岂是他们所能驾驭。能保持小船不翻船便已经是万幸了。 所以,虽然开始时很是顺利,也拉近了和海东青的船只的距离,但是除了海湾之后,海风袭来洪波涌动,顿时便越追越远。本来只有里许之距,现在却已经距离两里之遥了。 桃花岛东边的海面上,西边的海面上,乃至来时的南岸码头方向,无数的小舟也正急速而来,他们有的是接应海东青的小船,有的是直插林觉等人的小船的方向,有的是直接包抄迂回,速度都比林觉等人的船只快了不知多少。 林觉站在船头长声叹息。事将不谐,奈之若何海东青命不该绝,而自己这帮人将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不要追了,立刻调转船头前往大海深处,越远越好。”林觉沉声喝道。 高慕青皱眉看着林觉道:“咱们能走得脱么” 林觉沉声道:“走不脱也要走,但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是我的错,这个计划不够严谨,慕青,恐怕要害的你跟我丧命于此了。” 高慕青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江金富的错,是杭州城里细作的错。消息败露,只能铤而走险,只是棋差一招,也是天意。你也不要悲观,或许我们能逃过这一劫。” 高慕青娇声喝令加快速度,所有人都知道到了生死攸关之际,几乎每个人都拿着一切可以划水的东西开始动作,四艘小船载着龟山岛众人飞速驶向了大海深处。 后方,黑压压的海匪小船紧紧追击着,但距离始终被拉开在里许之外。双方你追我赶,半个时辰后,已经离开了桃花岛近二十里之外。桃花岛也成了一个远处海面上的小小孤岛。毕竟是海匪,龟山岛众人再齐心协力也敌不过他们终日在海上穿梭,数十艘海匪船只越来越近,已经迫近到了身后两百步开外的距离。甚至已经能听到那些海匪们肆无忌惮的叫嚷之声。 就在此时,便听轰隆一声闷响,左后方一艘载着二十余名龟山岛随从的小船忽然停顿,在水面上猛烈的打了个转,然后倾斜了过来。船上十余人在一片惊叫声中被甩出小船落在水面上。有人大声哭喊道:“船进水了,船进水了。” “暗礁,都小心,应该到了礁石滩了。”林觉大声叫道。 “救他们。”高慕青叫道。 “不能救!救不了!”林觉大喊道。 “不能救也要救,那是我山寨的兄弟。”高慕青叫道。 “救他们,我们都得死。”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愣愣的站着,终于咬牙摆手道:“走!” 三艘小船迅速远离倾覆的那艘船,二十余名龟山岛随从在海中沉浮着叫喊着,绝望的看着远去的三艘小船。不久后,后方海匪船只抵近,一柄柄鱼叉飞射而至,海面上顿时鲜血涌动,哀嚎连天。 林觉等人不忍回首,他们其实也无法分神去看后面的惨状,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暗礁遍布的海域。从船只上方透过清澈的海水都能看到水下一座座暗礁的黑影。无从判断它们距离水面的高度,他们只能小心翼翼的放慢速度,找寻可以穿行的路线。光是这些便足以耗费所有人的精神了。 而这片海域显然对海匪的困扰要小的多,他们虽然也放慢的速度,但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还是帮助他们快速的接近到百步之内。已经有人用强劲的弓弩射击而来,小舟周围箭支入水发出的沉闷之声此起彼伏。十余人连续中箭,有的栽下海里,有的摊在船中无法动弹。 情势危急,照着这个架势,用不了顿饭功夫,所有人都将被他们追上或者射杀。林觉和高慕青对视一眼,心中都知道已经山穷水尽走上了绝路。 “慕青,一会请你杀了我,不想被他们抓回去受折磨。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咬着嘴唇,目中泛着泪光微微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的。杀了你之后,我也自杀,我也不会让他们活捉的。” 林觉苦笑道:“我害了你,终究害得你走到了这一步。” 高慕青摇头道:“莫说这样的话,从龟山岛之后,我便决意为你做一切事情,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你我还这么年轻便死了,心中着实不甘。若有下一世,我希望还能遇到你。” 林觉心中感动,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嗖!一只羽箭袭来,擦着林觉的鬓角射过,正中船首一名女卫的后背,那女卫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高慕青悲声叫道:“秋菊!” 那女卫正是曲秋菊,高慕青身边最贴身的女卫。旁边几名女卫抱起秋菊翻过身来,一探鼻息,顿时哭声大作。那一箭正中后心,秋菊已经气绝身亡。 “停船!”高慕青冷声喝道。 “什么”众人惊问道。 “我说,停船,跟他们拼了。杀一个是一个,左右是个死,总好过被他们一一猎杀。停船!”高慕青大声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三章 骇浪惊涛 所有人都默默的停下了划船的手,高慕青缓缓的抽出长剑来转过身来面对着迅速接近的海匪小船。数十名龟山岛众人也缓缓的站起身来,拔出兵刃面对敌人。他们虽然身子颤抖面色恐惧,但这一刻他们依旧选择了面对,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林觉也抽出了王八盒子,缓缓的装药填弹。他已经看准了为首的海匪小船上的那个眇了一目带着眼罩的海匪,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太显眼,样子太惹林觉不开心。林觉要一枪轰烂那张丑陋的脸,以解心头之恨。 海匪们似乎很诧异,他们没想到对方居然还停了下来,而且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但他们可不在乎,对方这点人根本就不是对手,他们根本不担心他们的拼命。 “岛主有令,活捉那女的和那姓林的,其余人全部喂鲨鱼。”一名头目高声喝道。 “嗬!” 海匪们发出大叫之声,一群蝗虫般的船只慢慢接近。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的前进忽然停止了,下一刻他们纷纷面带恐慌之色的开始掉头,所有的小船居然齐刷刷的掉头往来路上飞速逃离,像是一个个中了邪一般。 “怎么回事”林觉诧异道。 “是啊,奇怪了,怎么都走了”高慕青也诧异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海匪们仓皇逃走的背影发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擦!”一道闪电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响起在耳边,耀眼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轰鸣的声响几乎震裂了众人的耳鼓。所有人都惊愕的转过头去,找寻这闪电和雷声的方向,然后他们看到了他们这一生最难忘的场景。 前方海面上空,乌云翻滚聚集,犹如压顶之势滚滚而来,云层之中电闪雷鸣,像是末日来临一般。北边的天空还是阳光灿烂,但南边的天空已经是浓墨重彩,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盆墨汁,滚滚黑幕让人胆战心惊。 一阵夹杂着冰冷雨滴的风扑面而来,有人立足不稳被吹下了小船落水,紧接着,前方一道海浪之墙翻翻滚滚奔涌而来,呼啸之声宛若奔马迅雷一般。 “飓风来了。”林觉呆呆的道。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不知该大笑还是该大哭。 ……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气象预报,风雨雷电阴晴变化只能看老天的脸色。即便是林觉,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统计了杭州飓风来袭的时间,做出了大致的估计,但他也并不知道飓风何时会到来。 前几日林觉还在念叨着飓风迟迟未至,已经超过了平均年份的时间,心中还为整个计划而担忧,而此时,飓风便已经横扫而至。虽只是飓风的外围,但是已经足见威力。 海匪们每年都要经历飓风的到来,他们知道大海在飓风到来时的威力,所以当他们看到远处天空中笼罩的乌云和云层中闪烁的电光之时,便立刻掉头而逃。甚至连击杀林觉等人都已经来之不及了。因为每耽搁片刻都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没耽搁一息,飓风便近了一刻。他们必须在飓风风浪追上之前赶回桃花岛上,否则便要全部葬身大海。 海匪们仓皇而逃,林觉等人却无法逃走,因为他们无路可退。退回桃花岛那岂非是自寻死路,况且此时此刻他们也早已逃不脱了。 巨浪从远处滚滚而至,天空如浓墨一般的乌云中电闪雷鸣,头顶上晴朗的天空很快便被翻滚的乌云遮蔽。虽是午后时分,但天地间忽然间变得一片黑暗,仿佛末日将临。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他们颤抖着看着眼前的景象,很多人心里明白,大限将至了。几名女卫更是立刻哭出了声。 “林觉,看来我们是难逃此劫了。哎,没想到我们竟是如此死法,竟然是葬身鱼腹之中。”高慕青轻声叹道。 林觉冷声大喝道:“都趴在船上,紧紧抓牢小船,无论如何不要撒手。这只是飓风的外围,风力不大。大浪过去之后浪头便会小很多。不要放弃,都给我抓牢了。”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林觉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此时此刻有人能站出来说话带给他们的是无穷的勇气。所有人都趴在小舟之中,手紧紧的抓住能够抓住的地方,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那排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的巨浪,心中暗暗的祷祝着上天保佑。 高慕青惊讶道:“你是说……我们能躲过这一劫我们能抗住这风浪” 林觉转头微笑看着她低声道:“抗不住,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绝望,就算是死,也要充满希望的死,而不要绝望的死去。”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轻叹一声点头道:“你说的是。” 林觉解开腰间的腰带递给高慕青道:“你将自己捆在船上,也许能救你一命。” 高慕青轻笑摇头道:“不必了,还是你自己用吧,我的水性可比你好。再说,你也说了,这根本不管用。” 林觉想了想道:“也好,那我们都不用。” 高慕青忽然伸手拉起林觉的手来,将布带一头系在林觉的手上,另一头也系在自己的手上。林觉笑问:“这是干什么” “我不想孤孤单单的死去,我和你……死在一处,免得到了阴间找不到呢。”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愣了愣,哈哈笑道:“也是,咱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这是不是叫做同生共死” 高慕青面色微红,微微点头道:“是,咱们同生共死。” 狂风强劲,浪潮翻涌。三艘小船在浪涛之中上下颠簸,宛如一片树叶。乌云中的雨滴冰冷刺骨,夹杂着绿豆大的冰棱砸下来。狂风和冷雨灌得人张不开口,颠簸的人连五脏六腑翻腾不休,很多人开始呕吐,更有人已经坚持不住落入水中。 但这还只是小儿科,真正的巨浪在盏茶之后终于抵达礁石滩,呼啸而至的巨浪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汹涌而至,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之声。轰轰轰!巨响声过,三艘小船被抛上空中丈许,然后摔落下来裂成碎片。小船无法抵挡风浪,只一个照面,它们便已经四分五裂。 船上的众人在一片惊叫之中落水,但他们的惊叫声很快便在如雷的浪潮声中被湮没。巨浪之后又是巨浪,狂风暴雨如鞭子一般疯狂的在空中抽打着,天空中雷电闪烁,仿佛天地都在炸裂一般。这一切无休无止,无止无休。 林觉和高慕青的小船在巨浪之中也裂成了片片碎片,林觉从空中落入水中时,一块巨大的暗礁就在眼前闪过,他的头差一点便砸中了暗礁。林觉奋力的扯动手臂,他感受到了布条上的力道,心中甚是欣慰,布条没断,高慕青就在自己的身旁。林觉冒上浪潮如山的海面时,高慕青在身边冒出了头。 “你……怎……样”高慕青张口呼道。这一张口,一道大浪灌入她口中,再露头时发出猛烈的咳嗽声。 “我……没事!你……别说话,跟着我……来。”林觉奋力大呼道,被狂风暴雨和巨浪灌得满口咸苦,头疼欲裂。 高慕青奋力游到林觉身边,林觉指了指水下,又指了指浪头,连做几个手势。高慕青不知何意,恰在此时,一股巨浪打来,林觉猛地没入水面之前,高慕青只觉得手臂上传来林觉的拉扯之力,于是也忙沉入水中,却被林觉一把搂在怀里,身子靠上了一块坚硬冰冷的物事,忙伸手抓住。 轰隆隆,巨浪从头顶滚过,两人的身子被带的往后仰起,但两人都紧紧的抓着水下的这块礁石,而水面下巨浪的威力似乎有限,浪头翻滚而过,两人重新冒出了水面。 “我们……必须要躲浪,这里是暗礁之地,一旦被浪卷起来砸到礁石上,便是个死。咱们要利用这礁石,浪来了便往水中躲,万不能随波逐流。”林觉吸了一口气大声在高慕青耳边叫道。 高慕青顿时明白了林觉的用意,心中暗暗佩服林觉的应变之力。刚才她亲眼看见几名兄弟的身子落在海里,立刻便鲜血迸流,人也立刻一动不动,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奇怪这些水性还不错的兄弟为何只一落水便似乎已经没命了,此刻想来,那是摔到了礁石上,筋断骨折瞬间殒命。在这年乱石礁海域,大风大浪增加了额外的风险。难怪那些海匪掉头便跑,他们也许并非是觉得能逃离风暴的追击,而只是要逃出这片海域罢了。 “我去告诉其他人。”高慕青大喊道。 林觉抹着脸上的水苦笑道:“哪里还有其他人现在还能看得见他们么” 高慕青朝四周看去,茫茫巨浪翻滚的海水在眼前涌动,哪里还能看到半个人影。说话间巨浪滚滚而来,两人这一次驾轻就熟,忙潜入水下静死死的抠住礁石,待巨浪过去,再浮上来换气。 就这么一上一下,不断的依靠着礁石的庇护躲避着海浪的袭击,在电闪雷鸣的风暴之中不知忍受了多久,两个人几乎都要脱力支撑不住的时候,狂暴的天气似乎收敛了不少。 飓风外围的巨大声势过去,虽然依旧风力强劲浪潮涌动,但比之刚才的电闪雷鸣的景象已经好的太多了。天空中依旧阴云密布,云层快速的在风力的吹动下飞快的移动作,大雨噼里啪啦的落在海面上,溅起无数的水滴之雾,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然而,林觉心里明白,这便是飓风中心到来前的常态了,大风大雨是不会停的,一直会持续数日,飓风中心到来之后登岸释放能量,最终才会消失在大陆之上。而目前这种情形,也正如自己之前的预计一样,在飓风中心抵达前,飓风的力量是有限的。眼前的海面虽然洪波涌起,高如山低如谷涌动不休,看上去很是摄人,但力量显然还没到极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四章 荒岛余生 二人精疲力竭的浮在海面上,既庆幸躲过刚才的那些狂暴的浪潮,又为接下来的事情担心。茫茫大海,就剩下他们两个浑身冰凉精疲力竭之人,这种感觉只能用绝望来形容。 “慕青,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一片海域太危险,若再有强浪,你我终究要被拍死在暗礁上。得想法子离开这里。”林觉大声叫道。 高慕青点头道:“我明白,可是我们怎么离开难道游出去么如何能游的动” 林觉皱眉四下朝海面上张望,四周波涛起伏,看到的都是水和雨幕,交织成穹庐一般照在头顶和四周,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林觉想了想,迅速解开手上和高慕青连接的布带,一把将高慕青的腰身搂住,急促的道:“咱们得想办法找到借力之物。你有轻功,你踩我肩头看看周围有些什么” 高慕青知道别无他法,点头答应。于是林觉身子弯曲沉入水中,高慕青抓着林觉的肩头艰难的爬上林觉的肩膀。林觉身子猛地撑开,用力将高慕青往海面上顶去,高慕青娇叱一声借着这一顶之力提气跃出海面,宛如一条大白鱼跃上半空之中,停顿数息之后落入了水中。 两人几乎同时冒出头来,高慕青张口吸了口气后不待林觉发问,便大声叫道:“那边海面上好像有一颗大树” 林觉大喜过望:“大树陆地么” “不是,是浮在水面上的大树。”高慕青叫道。 林觉苦笑着骂自己蠢,自己居然会以为是陆地,怎么可能有陆地。但即便如此,林觉也很是高兴,慢说是海面上的大树,便是发现一根稻草,那也要抓住了。 两人奋起余力朝着看到的浮在海面的大树方向游过去。终于,精疲力竭的他们攀上了那棵大树。但那其实并非是一棵高慕青口中的所谓大树,那只是数棵纠集在一起的红树林的树根。红树林以树根缠绕纠集在一起来抵御海潮,但这几根显然没能挡住浪潮,所以被从不知名的生长之处给卷积而来随波逐流。 即便如此,对于林觉和高慕青二人来说,这也已经足够了。两人死死的抓住飘浮的树根,用布带将两人和树根紧紧的绑在一起后,都精疲力竭不能动弹了。 海潮翻涌滚动如雷轰鸣,大雨倾盆,飓风猛烈。天地都在咆哮着,似乎要撕碎在他们统治之下的一切事物。林觉和高慕青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林觉用破碎的外袍罩在两人的头脸上抵挡着大雨和大风的抽打,下半身便只能全部浸泡在海水之中随波逐流。 一切都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梦魇永远都无法醒来,寒冷,恐惧,绝望,饥饿,一切都在摧毁者两人的求生意志。虽海浪没有那么狂暴,但浪涌浪落之际,两人的身子不可避免的遭受海面下暗礁的冲撞,当真是鲜血淋漓满身伤痕。浸泡在海水之中更是刺痛入心。但正是这种刺痛,才让两人保持着清醒,也让他们保持着求生的,及时的规避着致命的袭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之间,两人似乎都感觉到了海浪的力量明显变小了,而且似乎也再没有遭遇到暗礁撞击之事。林觉扯下布衫朝着雨幕之中的大海四周望去,惊喜的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已经随波逐流离开了那片礁石滩的海域。没有了暗礁的阻挡和激荡,海面上的大浪也似乎变得有规律起来。 这是遇到飓风以来最大的一次成功,两个人都惊喜的叫了起来。而接下来,第二个惊喜接踵而至,在大雨织就的雨幕之中,高慕青居然发现了隐约的树木的影子,像是海面上的岛屿。林觉确认之后更是惊喜的大笑起来。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喜极而泣。 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两人开始疯狂的划水,朝着那隐约可见的岛屿游去。虽然这很可能是海匪们占据的海岛,危险性很大。但在海上泡了不知多久的林觉早已不在乎这些,此时此刻他才不管岛上是不是海匪,他只想之脱离大海登上岸去,至于会发生什么,到时候再说。 那确实是一座小岛,岛上的树木葱郁可见,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桃花岛。因为从大小来看,这座小岛看起来很小很小。 两人冲破岛旁的碎浪,脚下也终于踩到了海滩的砂砾时,心中的欢喜当真无可形容。激动之下,两人竟然紧紧的抱在一起倒在大雨倾盆的沙滩上。一直到高慕青发现自己和林觉几乎是半裸着身子的情形下肌肤相接搂在一起时,这才惊叫着推开林觉,起身整理衣衫。 然而,没什么好整理的,海浪和礁石的撕扯早已让高慕青身上的衣衫片片破碎。晶莹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雪白的大长腿和饱满浑圆的半个胸部都暴露在外。高慕青撤了这边挡不住那边,羞得蜷缩了身子。 呼啦一声,一件碎成渔一般的长衫丢了过来,高慕青忙裹在身上,却看到林觉下身只穿着一条内裤,着上身和大腿正在大雨之中朝着海滩上方的林子里走去。高慕青脸上发烧,看了几眼那副脱了衣服后壮硕匀实的男子身体,忙起身跟了过去。 两人只用很短的时间便勘察完了这座小岛,这座岛太小了,方圆不足百步,只是大海中的一粒微尘一般。这样的岛屿在浙东沿海之地数不胜数,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在茫茫大海之中,虽然这些小岛数量很多,但能遇到它们却是一种造化。而因为岛屿太资源匮乏,也无法驻扎和居住,所以这岛上空无一人。 对林觉和高慕青而言,这是个最好的消息。没有海匪驻扎,两人又能在大海之中脱困,这无异于是天大的造化。两人很快便在岛中见的树林里找到了一处藏身之所,那是两块礁石之间的一片缝隙之地。林觉砍下了一堆芭蕉叶子盖在礁石的连接之处,用石块和烂泥压住,便在缝隙之中留下了丈许方圆的一片风雨不侵的存身之所。 然而,即便如此,浑身湿透的两人又冷又饿,洞内地面上又极度的潮湿,整座岛上似乎也没有丝毫的干燥之地,而天色似乎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两人的处境依旧处在危险的境地。 林觉开始在岛上寻觅着,他知道必须生火取暖,最好是能找到吃的,否则两人恐熬不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林觉终于在一棵大树弯曲的树洞里抠唆出了一堆干燥的树皮树枝和树叶,又在几处浓密的树荫下捡了一大捆半干的柴禾。像是对待亲生儿子一般的小心翼翼,林觉用芭蕉叶包裹着这些宝贵的干燥之物回到庇护之所里,将它们摊在地面上。 “火绒都丢了,如何能生起火来”高慕青根本没有这种野外生存的经验,此刻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林觉道:“还好我的宝贝没丢。”林觉从腰间解下了牢牢绑在腿侧的牛皮盒装着的王八盒子。里边已经灌满了海水,林觉抽出王八盒子时,哗啦啦的往外滴水。 “嗯,很好,虽然丢了不少,但还剩十几个火药囊。这便够了。”林觉喜滋滋的捏着一个小皮囊,那是装了一份火药的火药囊。为了防止进水受潮,林觉将它们分成一份份的装在密封的皮囊里,在海里皮囊磨破了不少,还好留下了十几个完整的。 “你要用这个生火”高慕青好奇的道。 林觉道:“应该可行。看老天给不给面子了。不成的话,我们便要死在这里了。慕青,你躲出去,我怕伤了你。” 高慕青狐疑的走到外边,却不肯走得太远,站在洞口瞧着。林觉将王八盒子清理一番,将里边的海水擦拭干净,小心翼翼的装上火药。之后将宝贝疙瘩的一堆干燥的树叶笼在一起,对着树叶堆扣动了扳机。 “轰隆”一声巨响,洞穴里黑烟弥漫飞沙走石,火药的气流吹的地面上的树叶也树枝四处飞腾,在一片混沌之中,一撮火苗在黑暗的角落闪烁了起来。林觉大喜的惊叫,冲过去将那片点燃的树叶笼在手里,迅速的将地面上飞散的落叶抓起来团成一团,将起火的树叶放在其中鼓着嘴巴吹了起来。 呼呼呼,火焰跳跃着,似乎随时可能熄灭。树叶其实并非完全干燥,所以每每以为它要点燃,却又忽然湮灭。但林觉锲而不舍,不断的鼓着腮帮子吹着火,终于在高慕青惊喜的叫喊声中,林觉手中的枯叶团烧成了一个火球。 “成了成了。”高慕青叫道。 “小心小心,一定要小心。先架上小树枝,对,小树枝。不要一起放上去,要架起来,架空起来。对了。先小的烧烧旺,再将大的架在上面。都很潮湿,先烘烤一会才能烧起来。对了,真聪明,就是这样。哈哈哈,有火了,有火了。” 林觉像个唠叨的妇人,手上不停,嘴上也一刻不停,直到整个火堆终于熊熊燃烧起来之后,林觉才终于大笑着站起身来。高慕青也是喜不自禁,满眼笑意的看着林觉,对林觉充满了崇拜。 “慕青,我去找吃的,海滩上有很多鱼。你再去弄些柴禾来,找那些死了的枯树,湿透的也不打紧,在旁边围着便烘干了。我顺便再弄些芭蕉叶来铺在地上,今晚我们有吃有喝,可以安安稳稳的过一晚上啦。” 高慕青连声答应着,将身上的布衫递给林觉道:“你穿上吧,外边雨大,别着凉了。” 林觉瞄了一眼高慕青裸露在外的半个胸部,忙移开眼神道:“挂在火旁烘干,现在穿着也无用。事不宜迟,天马上就要全黑了,到时候便什么都干不成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五章 绝境心言 大雨依旧不停,天地之间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似乎要将一切生灵都横扫涤荡干净,还世间一个清静的世界。但在这座荒岛的小小石窟之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篝火烧的旺旺的,照得洞内红彤彤的,岩壁反射着热浪让洞内温暖舒适,潮湿的地面上和一大堆围在旁边的树木上往外蒸腾着热气。烟雾和热气从洞穴顶端的迂回而出,升腾在黑暗的雨幕之中。 篝火旁,几块巨大的蚌壳里正咕嘟嘟的滚着热汤,里边翻滚着的是几条小鱼和红虾。旁边几根木棍上插着几条海鱼,正被篝火的火焰舔舐的金黄,冒着诱人的响起。 林觉披散的长发上冒着蒸腾的热气,正满脸专注的转动着烤鱼,一旁挨着林觉坐着的高慕青长发也披散垂下,如瀑布般直达腰间。秀发遮掩了半边破碎的衣衫,半遮半掩间竟有万种风情。 ‘咕噜噜’不知谁的肚子忽然响了起来,在香味的引诱下,肠道显然经受不住诱惑。 “哎呦对不住,我这肚子可真是失礼。”林觉笑道。 高慕青面色绯红,伸手捶打了林觉一把,事实上刚才这声咕噜声是高慕青的肚子里发出来的,林觉明显是在调侃自己的失仪。 “好了,你尝尝看。这海鱼无需佐料,海水便是最好的调料,味道应该不错。”林觉将一条烤的两面金黄的鱼递了过来,早已望眼欲穿的高慕青忙道声谢接了过来,用竹签轻轻的挑开表面,顿时白嫩的鲜肉露了出来,香味更浓了。 “趁热吃,吃完了一人一贝壳鱼汤。”林觉笑道,举起自己的那条鱼送到口边,狠狠的咬了一口。鱼的种类未知,但香嫩可口,美味无比。死里逃生后的这一餐美味简直堪比世上最好的佳肴,热乎乎的鱼肉下肚,化为一股股能量和精神进入身体之中,让人心情舒畅身体舒服之极,甚至忘了眼前的窘迫之境。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鱼。”高慕青赞叹道。 林觉微笑不语,大口的吃着鱼肉,他已经无暇去品评这鱼肉的好吃了,他只想将鱼肉尽快的吞进肚子里,让饥肠辘辘和疲倦的身体能快速恢复精力。 每人一条大鱼很快便成了一堆鱼骨头,不久后两贝壳煮的浓郁的鱼虾汤也下了肚子,两个人竟然吃的鼻尖出汗,舒畅之极。 “吃饱了么够了么”林觉微笑问道。 高慕青脸上红红的点头道:“饱了,真是好吃。我居然吃了一整条大鱼,还喝了这么多汤。这么下去,我会发胖的。” 林觉翻了个白眼,伸了个懒腰道:“那边芭蕉叶烤干了,睡上去十分松软。今天一天九死一生,咱们差点没命,今晚要早些睡,恢复体力。你去睡吧。” 高慕青道:“你……你呢不睡么” 林觉道:“我照应一下火堆,一会儿还要去捡些柴火烘烤,不然这点柴火明早便灭了。” “我陪你一起。”高慕青道。 “不用,两个人都淋湿了反而不好。再说,这点活也不需要两个人干,我一个人够了。”林觉道。 高慕青道:“那……辛苦你了。” 林觉笑道:“干什么这么客气,是我害的你到今日地步,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高慕青佯怒道:“你还说这种话么我不爱听。” 林觉哈哈一笑,起身来收拾了鱼骨贝壳丢到洞外。看着外边黑沉沉的雨幕兀自不休,伸手将一顶芭蕉叶折叠成的蓑衣披在头上出了洞外,借着天色的微光,在洞口左近的位置收拾了一大捆湿柴禾回来一一摆在篝火一侧烘烤。然后又出洞站在雨中就着大雨清洗长发和身子,再回洞来,已经颤抖的像是风中的落叶了。 林觉赶忙加了些柴火蜷缩在篝火旁烘烤,身上头发热气蒸腾,宛如神仙腾云驾雾一般。 外边风雨肆虐海潮翻涌之声隐隐传来,林觉头枕着膝盖上看着黑沉沉的洞外出神。虽然从大海上脱了险,但林觉的心情其实没有好多少。因为他知道,困在这小岛之中并非是权宜之计,也并没有脱离危险。事实上眼下的境遇绝不能称之为脱险,自己和高慕青的性命依旧危在旦夕。不仅是自己两人的性命,今日之事的失败会带来极为重大的灾难性后果,林觉不敢想象。 一件热乎乎的袍子披在林觉的后背上,林觉转头看去,高慕青正缓缓的在自己身旁坐下。双目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你怎地没去睡刚才还看你躺下的。” “我睡不着,你肯定也睡不着吧。林觉,咱们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是么你在担心这件事是么”高慕青轻声问道。 “莫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今日那般情形咱们都活下来了,还怕什么”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缓缓摇头道:“你莫要安慰我,我懂的,咱们回不去了。茫茫大海,我们又没有船只,也不知身在何处,咱们一辈子便困在这里了。哎!” 林觉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悲观。” 高慕青看着林觉道:“我懂的,飓风一来便是十来天的风雨,我们是绝对回不去的。就算这十多天我们能在这里喝雨水吃鱼虾活下来,飓风过后呢这样的岛上是存不住水的,我们会活活的渴死饿死。而且,我觉得海匪们一定会来搜索,他们会发现我们,我们无处可逃。所以,我们其实死定了。” 林觉皱眉盯着跳跃的烛火不语,高慕青说的没错,她不傻,她看清楚了目前的局面。眼下只是暂时的安全,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他们未必能活着离开这座小岛。 “林觉,今日飓风来袭之时,我以为我要死在海里了。当时我心里好生后悔啊。”高慕青低声道。 “后悔什么后悔答应和我来冒这趟险么这都是我的错,哎,是我自不量力。”林觉沉声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可不是后悔此事,我是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向你……表明心迹。在龟山岛上,你我虽然是假成亲,但在我心里,此生已经非君莫属,我也绝不会跟别人拜堂成亲了。我知道你未必喜欢我这样的女子,你喜欢的是方姑娘那样的女子,可我并不是那样的。可是,我高慕青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没法子啊。我曾想一辈子都不见你,眼不见为净,可是我放不下你,所以我便来到杭州保护你,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啊。但我没勇气向你剖白心迹,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所以只能将这一切埋在心里。” 林觉呆呆的看着高慕青,他其实早有感觉,但觉得高慕青似乎并非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女子,而自己在感情的事上纠缠颇多,所以也不敢招惹她。但现在听她如此诉说,心中感动不已。 “今日在海里九死一生的时候,我便想,如果今日能生还,我定要将心意向你剖白。不管你怎么想,我不想此生留下遗憾。之后哪怕我永远的离开也好,总之我要说清楚你我之间的事情。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你我其实心里都明白,我们是出不去了,活不成了。这时候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不想让自己死之前还留有遗憾,所以我要跟你说这些话。临死之前,我……有个请求。”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微笑看着她道:“慕青,你待我如此,慢说是一个请求,便是十个百个,但我能做到,我必答应。” 高慕青眼神迷离的看着林觉半晌,启唇笑道:“做不到也不要勉强。我不想让你为难。我只是……只是想问你一句。当日在山寨之中你和我拜堂成亲之时,你心中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喜欢我。我知道那是一场戏,可是我……当真了,你有没有一点点的当真” 林觉默默的看着高慕青,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当初的拜堂成亲只是一个计谋,林觉却哪里有半分的其他想法。但个回答说出口来,显然会让高慕青伤心。 高慕青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不用回答了。” “慕青,我……” “你不用多说了,我懂。想我高慕青只是个众人口中匪首的女儿罢了,虽然这身份我无从选择,但终究……终究为世俗不容。当初你是为了目的上山寨的,岂会有什么儿女私情。再说……再说你也早已心中有人了,我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和你拜堂成亲之后便念念不忘。或许是我孤苦伶仃,没有爹爹之后,很想身边有个亲人吧。”高慕青仰头喃喃自语道。 林觉轻声道:“慕青,当初在山寨之中,我确实无非分之想,当时的情形也不容许。和你拜堂成亲也让你名节受损,我心中甚是不安。但如今却不同了。如今你我共历患难,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心中既感激又钦佩,对你早不是之前的感觉了。可惜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若是能逃过此劫,我希望能好好的补偿你。” 高慕青眼睛发亮,看着林觉道:“你是说,你现在已经喜欢上了我是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六章 天为证海为媒 谢:漂流一鱼,豆沙包搭绿豆两位兄弟的慷慨打赏。 林觉微微点头道:“何止是喜欢,既敬且爱。” 高慕青喜道:“谢谢你,终教我听到了这句话,哪怕是骗我的,我也很开心。” 林觉想了想道:“慕青,患难之时最见真情,能遇到你,是我的林觉的造化。绝非虚言,都是真心话。” 高慕青笑道:“如何证明呢这是因为我们都要死了,所以你说些好话哄我开心是么” 林觉站起身来,突然朝着高慕青深深行了一礼。高慕青忙起身回礼,讶异道:“你这是作甚为何突然这般客气” 林觉正色道:“慕青小姐,林某有个请求。当初在山寨之中那场婚礼,林某心意不诚,既损慕青名节,又让你生出困扰。今日若慕青不觉林觉唐突,不嫌林觉愚钝,我愿意再次和慕青恭拜天地,重新拜堂成亲。而这一次,我是诚心诚意的。” 高慕青张着小口呆呆的看着林觉半晌,眼中珠泪缓缓涌出。虽然也许是身处此绝境之中,再无生还的希望,所以林觉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但高慕青根本不在乎这些。既然活命的机会不大,能在临死前得到心爱之人的承诺,那也是最后的慰藉。 “慕青,我知道这话有些唐突,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林觉沉声道。 对林觉而言,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林觉有众多的羁绊,已经故去的方浣秋成为心中永远的伤痛,小郡主的情深义重又让林觉感激不已,绿舞的娇媚可爱更是林觉不能割舍之人,谢莺莺虽然远些,但此女对自己的情义也溢于言表。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林觉感情上的负担。 若是不在这生死绝境之中,不在这无生路的荒岛之上,林觉是断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但此刻,荒岛之中的相互扶持同生共死,已经将世间的一切都隔离开来。面对高慕青的深情,林觉也挥去一切,消除高慕青心中的遗憾,弥补自己给她带来的伤害。况且,林觉内心之中对高慕青也早已认同。所以,林觉说出了那些话。 “慕青,不知你可愿意和我成亲”林觉再问道。 “愿意我当然愿意。你你当真是爱我,而不是可怜我么”高慕青既激动又彷徨。 林觉笑道:“你想那么多作甚你我均父母双亡,你也是江湖儿女,我们也不必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你我便以天地为证,大海为媒,神鬼为宾,在此成亲。” 高慕青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点头。 当下林觉忙活起来,撮土为香,立枝为牌,拉着高慕青跪在芭蕉叶上,二人礼拜天地,祷祝为誓,结下永结同心之愿。 二人拜堂起身,相视而笑。高慕青激动的脸上微红,心中欢喜无限。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林家的人了。从此后,你要守妇道,从夫礼,去妒守节,恭谨守礼,敬长辈,和叔妹、睦妯娌,亲子侄。你能做到么”林觉笑问道。 高慕青头都大了,原来嫁人之后居然有这么多规矩。不过此刻喜悦之中,红着脸点头答应。林觉哈哈笑道:“我是说着玩的,我可不想给你定这么多规矩。你还是你,只是已经为我林家之妇,有些事需要担当罢了。哎,咱们这成亲也是仓促,也没什么聘礼什么的,海上这一漂泊,我身上什么都没了。可送你什么才好” 高慕青微笑道:“你发髻上扎着的那根绸带送我便是。” 林觉愣了愣,那根蓝色的绸带是自己临来之前从郭采薇写来的信上取下来扎在发髻上的,经历诸般风浪之后,那丝带却并未丢弃。但以小郡主之物赠给高慕青,这多少有些不对劲。 “怎么一根丝带都舍不得么”高慕青嗔道。 林觉伸手解下丝带递过去,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太简陋了些。”既然已经无望生还,林觉也顾不得许多了。 高慕青喜滋滋的接过,拢起秀发用蓝丝带绑住。忽然伸手撩起一缕秀发,用力扯断。撕了根布条将这缕长发绑起来递给林觉道:“夫君,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你我既为结发夫妻,我便送你这缕头发吧。” 林觉笑着接过,送在鼻子前嗅了嗅道:“好香。” 高慕青面色微红,轻声道:“咱们成了亲了,现在该做什么了” 林觉一拍脑袋道:“哎呀,对了,得喝合衾酒了。没有酒,好办,还有些鱼汤。你别动,我来弄。” 林觉转身去篝火旁开始弄鱼汤,用两只贝壳盛了些鱼汤小心翼翼的端了过来。高慕青红着脸看着他忙活,心道:你是装傻么拜堂成亲之后还喝什么合衾酒 但林觉既端了过来,她也不好拒绝。于是接了一个贝壳,二人胳膊穿在一起,喝光了鱼汤。 “好了,礼成了。好开心,我林觉也算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娘子累了吧,你先休息休息,我还得去弄些柴禾来。哎呀,成亲了还得干活不是么苦啊。”林觉笑哈哈的转身往洞外走。 “夫君!”高慕青叫道。 “什么”林觉扭头回看,只见高慕青满脸娇羞的站在那里,脸色红红的看着自己。 “娘子有何吩咐”林觉问道。 高慕青缓缓伸手拨开长长的秀发,慢慢的解开已经半裸的衣衫。那破碎的衣衫如流水一般从她身上滑落而下。篝火照耀之下,一具饱满圆润完美无瑕的身体完全的袒露在林觉的目光之下。 林觉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赤身的少女,惊的目瞪口呆。 高慕青挺着完美的身体,垂着头站在那里,身子微微颤抖着。 林觉岂不知其意,之前他只是装糊涂罢了,林觉的心态很是复杂,他并不想主动做些什么,因为他不想让高慕青觉得不自在。然而,这一切终究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慕青” “你你还等什么今晚是我们洞房花烛之夜啊。”高慕青颤声道。 林觉转身缓步走来,走到高慕青身旁,伸手将她颤抖的身子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你准备好了么” 高慕青低声道:“请夫君怜惜。” 林觉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来,重重的吻了上去。高慕青莞然而就,两人蜜吻在一处。唇分后,林觉弯腰伸手一抄,在高慕青的惊呼声中将她横抱起来,缓步朝芭蕉床边走去。 他将高慕青放在芭蕉叶上,跪在她身旁怔怔的看着她,眼里有着最后的疑问。高慕青面色通红,伸出白白的手臂勾住林觉的头颈,轻轻用力,林觉的身子即刻倒了下去。 夜空之中飓风强劲,海面上海潮层层涌动,无休无止。风声海浪声大雨击打树叶芭蕉之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鸹噪。但这些声音此刻都被洞中的二人自动屏蔽,。他们纠缠在一起,耳朵里只有对方口中的绵绵情话,只有两人极乐之中剧烈的喘息。当海潮入耳,风雨重来之时,两人已经紧紧相拥,完成了从心灵到的最后的契合。 清晨时分,篝火的烟雾弥漫在洞穴之内,芭蕉床上的两人被烟雾呛得醒了过来。林觉翻身坐起来,忙去整理篝火。原来篝火烧到了旁边半干半湿的柴禾,所以烟雾弥漫,并且很快就要熄灭。 林觉忙重新将干柴添上,吹旺火苗,用一片芭蕉叶将洞内烟尘驱散,回过身来时,高慕青正怔怔的坐在芭蕉床上,长发尾地,双腿斜盘,肌肤晶莹胜雪,那姿势简直美艳不可言语。 “醒了么篝火差点灭了。”林觉笑道。 高慕青脸上一红,转头道:“你你穿上衣服。” 林觉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忙找了短裤穿上,披上了渔一般的袍子。高慕青也找了自己的衣服背着身子穿上。林觉暗自好笑,这时候高慕青倒是害羞了起来。 “雨小了些,我去外边弄些雨水,找些吃的。你慢慢的打理自己便是。”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嗯了一声,林觉带上芭蕉斗笠,披上一片芭蕉叶出了洞口。外边天色虽明,但空中依旧阴云密布。飓风来时天天如此,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雨小了些,但这只是暂时的,飓风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大雨倾盆,中间偶尔会变但这并非常态。趁着此刻雨得抓些食物弄些柴禾回去才成。 林觉缓缓的走到了林子边缘的小海滩上,这里会有被浪花打昏之后冲上岸的鱼虾,倒是个觅食的好地方。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林觉惊悚不已。只见眼前的沙滩上确实有很多翻着肚子的鱼虾散布,但沙滩边缘浮着几具尸体,正被海浪打的一起一伏。林觉忙冲过去,将三具尸体尽数拖上海滩,虽然尸体已经泡的难以辨认,但还是从衣衫服饰上看出是龟山岛众随从中的几人。不用说,这是昨天遇难于海上的众人中的几个。昨天百余名随从,恐怕是一个也无法活下来了。 本来稍稍平静的心情,随着这几具尸体的发现立刻陷入了谷底,他们将林觉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之中。一切还没有结束,刚刚自己才经历了一场计划的失败,而这些人都是计划失败的牺牲品。可以说,他们的死都跟自己有关。虽然这些人林觉跟他们并不认识,而且龟山岛上的匪徒其实也没有什么无辜之说,但毕竟是因为自己而死,林觉的心境怎能不低落之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七章 有所为 林觉矗立海滩上发愣的时候,高慕青也出洞赶来。当她看到那几具尸体时,顿时面露悲戚之色。这些人都是她亲自挑选来的,可以说都是她信任的人,虽然她和林觉一直刻意回避这些人下落的话题,但心里其实都明白他们怕是难以生还。 然而心里想是一回事,看到被海水冲到岸上的尸体是另一回事,高慕青眼中的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 “他们……腰间有腰牌的,看看都是谁。”高慕青抽泣着轻声道。 林觉翻找了一番,找到了两个人的腰牌,他们是龟山岛主寨守卫营的两名小头目,一个叫侯芳一个叫邓杨。高慕青认识他们,这二人平日寡言少语但忠心耿耿,是除了女卫营之外,负责聚义厅外围护卫的守卫头目。另一人因为腰牌缺失,居然看不出是谁来。从衣衫和体态发髻上来看,却是女卫之一。这更是让高慕青伤心不已。 林觉搂着高慕青任她在肩头哭泣半晌,安慰许久才让高慕青止住悲声。 “我们葬了他们吧。”高慕青道。 林觉点头应了,从一人腰间解下一柄尚存的钢刀,在林地边缘挖掘了一大一小两个大坑来。高慕青上前欲帮忙抬尸首安葬,却见林觉手脚麻利的脱下三人的衣服来。 “你做什么”高慕青叫道。 林觉手脚不停道:“我们总不能光着身子吧,他们赤条条来,赤条条的走便好,他们不会怪我们的。” “那可是女子啊,你莫要解她衣物,否则她恐难瞑目。” 林觉苦笑道:“可是你要穿衣服啊,放心,我用芭蕉叶替他们遮挡便是。当此之时,只能权宜行事了。对不住了几位。” 林觉将三人扒的只剩遮体之物,用芭蕉叶子裹着他们的尸体,两个男的放在大坑里,那女卫放在旁边的小坑里,推动沙土将三人埋葬下去。削尖一块树枝简单的立了个碑。这之后,捡了几条死鱼死虾,用贝壳装了些雨水带回洞里。 鱼儿烤熟了,热汤也烧好了,但高慕青显然沉静在悲伤的情绪之中竟然一口也没吃。林觉百般相劝,她只喝了几口鱼汤便坐在篝火旁不出声了。 外边的雨又瓢泼起来,哗啦啦像是天漏了,天河的水无节制的落下一般。外边大雨倾盆,洞内气氛也压抑的很。高慕青倒在芭蕉床上独自睡去,林觉坐在洞口看了一会儿雨水,心里默默的下了个决定。 下午的时候,高慕青的情绪好了些。林觉并不怪她如此,因为清晨沙滩上的那一幕定是让高慕青感到自责,手下的百余名随从尽数葬身大海,其中还有不少她身边跟随多年的女卫,她当然心情低落。 高慕青一天没吃东西,林觉也很着急,于是冒雨去林子里抓了几条躲在树洞里躲雨的蛇,清理之后做了一大贝壳的蛇肉羹。果然高慕青食指大动,吃了不少。 吃饱喝足之后,天色黑了下来,两人自然而然的便搂抱在了一起,疯狂欢好起来。林觉用了些手段,高慕青酣畅淋漓欲仙欲死,之际,大声的尖叫之时,却又珠泪滚滚而下。激情过后,高慕青很快便疲倦的睡去,林觉搂着她的身子闭目养了会精神后,见高慕青睡的正熟,便轻轻的挪开她搂着自己的手脚慢慢的起身来。 林觉轻手轻脚的穿好烘干的衣服,将那柄钢刀插在腰间,将王八盒子也挂在腰间。举步欲出洞时,回头看着高慕青蜷缩睡在那里的可爱样子,走过来跪在她身旁轻轻在她脸上一吻,再起身后便无犹豫,一头扎进黑夜的雨幕之中去。 白天里,林觉早已看好了小岛北边的一从竹子,虽然不够粗大,但这一从不知如何生长在海岛上的竹子却是足够造一只竹筏了。林觉当即动手,借着黯淡的夜光挥刀砍下数十根细竹,将它们一捆一捆的捆好,绑扎在一起。一个竹排逐渐成型。再加上几根被冲到岸上的浮木,用藤蔓绑扎之后,竹排正式成形。 林觉吃力的拖着竹排来到海滩上,借着一道潮水的涌上,将竹排推到水中,竹排稳稳的浮在了水面上。林觉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小岛,一咬牙跳上了竹排,用一根长杆撑起竹排朝海面上划去。 然而,竹排刚刚离开海滩十几步距离,便听到树林中传来高慕青焦急的叫喊声。 “林郎,林郎,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莫要吓我,你在哪里” 林觉用力的撑着竹篙想让竹筏迅速的离开小岛去往海面之上,但是浪潮涌来,竹筏的速度很慢。在海水的映照下,他的影子被冲上海滩的高慕青发现。高慕青长发飞舞飞奔而来,带着哭腔叫喊道:“林郎,你要做什么你要弃我而去么” 林觉挥动竹篙猛力击水,高慕青踩着海水飞奔而来,浑然不顾海潮汹涌,一直奔到十几步外海水没于胸口之处。一道大浪涌来,下一刻高慕青的身子消失在林觉的视野之中。 林觉大惊失色,忙跳下竹筏游过去救人,终于在十几步外看到了随波逐流的高慕青。林觉一把抓住了她的身子。高慕青紧紧的搂住林觉大声哭叫道:“你要弃了我么你怎能这么做林郎,你怎能这么对我” 林觉摇头轻叹道:“我哪里是要弃了你,我是要去完成我没完成的事情。” “你要去干什么”高慕青尖声叫道。 “我要去弥补我犯下的错误。慕青,你我躲在这岛上只是等死,你也明白,飓风之后,海匪们必是要来搜索的,到时候我们便无从逃脱。这还罢了,你我个人的生死倒是无足轻重,可是剿匪的大计划呢该当如何我们来桃花岛上可是要接应宁海军攻击海匪的行动的啊,现在我们躲在荒岛之上,宁海军将如何进攻” “可是,这种时候,我们如何去帮他们我们自身难保了啊。” “慕青,听着,宁海军的上万水军已经出发了,飓风也已经起了两日,他们应该已经抵达桃花岛西北的战场上了。若是他们不知情,贸然攻击桃花岛的话,没有内应,他们将会损失惨重。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小事。宁海军一旦被海东青击溃,飓风一过,海东青便可攻克杭州,因为无兵可守。那将是一场大灾祸啊,杭州城百万百姓,将会被海匪涂炭,海东青占据杭州后那是怎样一种情形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献上了这个计划,我们死了倒也没什么,然而却导致杭州百姓的涂炭,你说我能坐视于此么” 高慕青仰头怔怔的看着林觉激动的面孔,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情形。 “慕青,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是等死,所以我要去搏一搏。咱们其实离桃花岛不远,大致方位我算过。那天我们往东南方向而去,礁石滩就在桃花岛东南二十里处,我们就在那里遇到的飓风风暴。然后我们随波浪被冲到这个岛上,这飓风也是东南风,所以我们实际上是朝着桃花岛方向飘回来的。只是可能洋流略有偏差,我们也许方向不对,我估摸着我们现在可能在桃花岛西南方向不远处。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我能找到桃花岛。” “你要回桃花岛,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你一人之力能成事么”高慕青叫道。 林觉轻抚她的俏脸道:“成事与否我并没有考虑,起码我尽到了我的能力,我不能让宁海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攻岛。最起码,我能够在岛上示警,让宁海军全身而退。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在这里等死。你懂我的心思么” 高慕青如何不懂他的心意,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想着重回桃花岛的,即便是不能夺取登岛码头,那也要给予宁海军警告,让他们不要贸然攻击,以免遭受巨大损失。海东青已经知道宁海军进攻的消息,他也许也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宁海军,林觉担心的是宁海军一旦遭受重创,杭州城便会被海东青趁势攻击,那样的话,林觉这个计划带来的后果将是一场巨大的浩劫了。 “可是,即便你要去,你也要叫着我跟你一起去,你怎能撇下我一人在这岛上”高慕青叫道。 林觉叹道:“慕青,这是去送死啊,我怎能让你跟我去送死我已经连累你至此,更不能再让你陪我去死。如果我能成功,如果宁海军攻下了桃花岛,那么便能救了你。如果失败,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我终归是一死罢了。但你一人脱身的机会更大,或许你能夺船逃走也未可知。总之,你明白的,我不是撇下你不管,而是不得不如此,也是为了你好。” 高慕青什么都明白了,林觉说的都是实话,留在岛上必死,他去搏一搏或可有一线生机。成功了,自己自然也不必死。只是这几率太过渺茫,几乎等同于送死,所以他选择独自行动,将自己留在岛上。 高慕青又是激动,又是恼恨,伸手捶着林觉的胸膛哭叫道:“之前你我是怎么说的你我夫妻一体,同生共死。你怎可违背诺言你若死了,我还能活么你这个混蛋。” 林觉紧紧搂住她劝道:“何必一起去送死,若能有一线生机,干什么不抓住你不要这样,听我的话留在岛上。” “你休想!”高慕青怒道,挣脱林觉的怀抱,跌跌撞撞的朝着不远处的竹筏游过去。 林觉长叹一声,大声叫道:“罢了,你我同生共死便是,莫要急着去,两个人的话,这竹筏要重新加固一些才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八章 势如破竹 林觉和高慕青所在的孤岛西北方向八十里处,黑夜的雨幕之中,一只由两百多艘大船组成的大军正在波涛之中悄悄接近眼前的一座岛屿。那座岛屿是桃花岛海匪所属的西北方向的第一座海岛名叫月牙岛。 两百多艘大船都实行了灯火管制,所有的船只都黑灯瞎火的隐没在海面上,像是一群黑暗中伺机进攻的恶狼。位于船队后方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龙首大船在波涛之中上下涌动。船厅之中厚厚的帘幕遮挡着灯光,里边几名面色惨白的人影正勉力坐在上下颠簸的椅子上。 这几个人是小王爷郭昆,杭州知府严正肃以及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王爷的龙首大船最为坚固,此刻作为指挥的旗舰更为合适,因为颠簸的稍微要好一些,也绝不会沉没。即便如此,船上的严正肃和小王爷等人也是吐了个昏天黑地,面色惨白。 数日前,当严正肃和郭昆带着数十艘大船赶到普陀岛和宁海军八千水军汇合。浩浩荡荡的船队刚刚准备出发,这场飓风便浩浩荡荡的扫荡而来。 所有人都很担心,虽然他们接受了林觉的计划,但真正要他们在飓风来临时冒着大风大浪行进,那还是需要些胆量的。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林觉的话一点也不假。虽然风浪之中,大船倾斜上下似乎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但两百多艘大船居然无一倾覆于海上,唯一倾覆的便是这些水军士兵们的肠胃。不过吐着吐着便也都习惯了。 很多人原本是不相信林觉这个冒险的计划的,但目睹这一切之后,他们不得不佩服林觉的想法。在用十几艘小船模拟海匪船只攻击大船,并且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海面上倾覆之后,所有人都打消了疑问。于是小王爷和严正肃以及宋延平王锴等人商议决定,立刻出兵前往桃花岛,在飓风中心来临前的三四天时间里登岛剿灭海匪。 经过一天一夜的连续航行,他们终于在半夜时分抵达了月牙岛西北的海面上。这第一座岛屿是桃花岛的门户,必须要快速拿下此岛,作为可进可退的跳板。林觉所谓的蛙跳战术的精髓便在于,将桃花岛西北方向的几座岛屿尽数拿下后,便控制了桃花岛西北方向的海域,即便在风平浪静之时,也不必担心海匪们伏击船队。更重要的是,拿下这些岛屿便可让大军随时有落脚之地,这在变幻无常的飓风来临之时极为重要。 龙首大船的船厅里,结果已经达成,这一次宁海军将首先试手。月牙岛上有守军一千二百余人,这个数目着实不小。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决定亲自指挥登岛作战。 风雨之中,严正肃郭昆等人纷纷来到了船首甲板上。黑漆漆的海面上浪涛如魔鬼一般发出咆哮之声,船只上下起伏说,站在甲板山的众人不得不扶着桅杆和灯杆才能稳住身形。严正肃的身边更是有两名贴身随从一左一右紧紧的保护着他。防止他倒在甲板上滚落到大海之中。 “来人!亮灯。”宋延平叉腰站在船首前方,雨水抽打着他的盔甲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飓风将他的黑色披风吹起,飘扬在身后猎猎作声。 一盏风灯摇摇晃晃的沿着灯杆缓缓升起,风灯的亮光在这样的黑夜里只比萤火亮不了多少,但它却像是浓雾中的灯塔,被方圆数里范围内的所有船只都看的清清楚楚。因为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只一瞬间,前方岛屿近处,十几艘战船上也升起了风灯,那是对龙首大船的回应。第二盏,第三盏风灯继续升起,三盏风灯同时挂起,那是宁海军水军进攻的讯号。前方,宁海军都指挥使,水军指挥是王锴已经下达了攻击月牙岛的命令。 七八艘大船在黑暗中冲向了月牙岛北侧的灯火阑珊之处,那里正是月牙岛北边的登岛码头。月牙岛的地势像个大煎饼一般摊在水里,树木葱郁,但险峻之处并不多。其实登岛之处太多,并非局限于此处。但为了防止遭遇水下布置的暗桩之内的阻碍登岛的设施,王锴还是决定直接进攻码头。 海面上亮起灯火的船只很快便被岛上的海匪发现,他们惊愕万分之际,号角铜锣声响个不停,顿时岛屿上下火把闪耀,数百海匪迅速的集结在码头上方。 月牙岛驻守的头目是桃花岛的九寨主童仁,这位老九甚得海东青器重,而且作战时分英勇。很多次海上的袭击和劫持都是这位老九打的头阵。两天前他接到了从桃花岛送来的消息,说是要他严加防备宁海军的偷袭,童老九甚是不以为意,因为消息来时正是风雨大作之时,童老九怎也不肯相信宁海军会在飓风来临之时进攻,那简直是个笑话。于是童仁将海东青的警告丢在脑后,压根也没在意。但此刻当他看到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只的灯火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海面上没有安排浮动的木头阵,那是将巨大浮木编织成网散布在岛屿周边的一种防御措施。堵塞码头前航道的沙箱也没沉入,那也是一种防备攻岛的措施,便是以满是砂砾的大木箱沉入码头前,阻挡船只抵近码头,事后将木箱拆开,砂石散入海水之中便可。所有的措施都没有进行,而对方已经发动进攻了。 童仁拼命的指挥海匪们防守码头,然而海匪们最大的本事是在海上,他们可以用抓钩和鱼叉纵横来去,可以凭借绳索之力在桅杆上游荡,可以在海底穿梭如鱼,凿沉对方的海船。但你要他们站在岸上防守,他们却毫无章法。 箭雨朝着逼近码头的海船上乱射,但早有防备的宁海军水军早已撑起了大盾遮蔽的严严实实。射出去的普通火箭在空中像是流星一般的很快便消失,尚未落在船上,便被雨水浇灭。一切的防御都是徒劳的。 两艘宁海军的大船轰隆一声撞在了码头边的浮木上,下一刻,巨大的木板跳桥搭上了码头。无数宁海军士兵冲过了跳板冲上了码头。起初海匪们还射杀了百余名士兵,但很快他们便不得不迎接肉搏作战。一艘艘大船相继停靠在一起,十几艘船上两千多名宁海军士兵潮水般的涌上码头,海匪们压根便无法抵抗。 童仁知道大势已去,在大批兵马登岸的同时,他已经带着十几名随从往南边而逃。从南边的码头上登上了一艘小船打算逃离此岛。然而,他们的船只刚刚离岸百余步便被大浪掀翻,童仁不得不落水狗一般的逃回岛上。 而此时,整座岛屿上已经陷入了全面的厮杀之中。宁海军水军虽非什么精锐兵马,但他们跟海匪比起来还是胜了不知多少。起码在装备上便不可同日而语。水军们一水的制式盔甲和兵刃,而海匪们并无盔甲,拼起来不言而喻。 仅仅小半个时辰后,海匪们便崩溃了。漫山遍野都是宁海军追杀对手的呐喊声,海匪们纷纷抱头逃窜,有的不顾凶险逃往海上,有的在岛侧的岩石缝隙或者乱草从中潜伏,期望能逃过一劫。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岛上的战斗便宣告结束。 童仁在战斗中被杀,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点燃了岛上用来传递信息的烽火塔。堆满柴草的整座房子烧的像个巨大的火炬,或相似这座岛上喷发的火山一般。他这么做的目的便是向东南方向的两座岛屿上的守军示警,这是他最后为桃花岛山寨做出的贡献。 首战告捷,这让小王爷郭昆和严正肃宋延平等人高兴的击掌相庆。夺下月牙岛便有了第一个落脚点。以此为据点便可一个个的逐步攻下下边的岛屿。 “事不宜迟,岛上的大火已经是示警的信号,我们不能耽搁,应该立刻攻击下一座岛屿。”郭昆摩拳擦掌的道。 “小王爷的意思是”宋延平听出了郭昆的跃跃欲试之意。 “我的意思是,下一座岛屿由我王府卫士来拿下,叫这帮海匪们尝尝我梁王府之威。二十年前他们被赶下了大海,二十年后,梁王府还是要到海上收拾他们。”郭昆大声道。 宋延平皱眉看着严正肃征询意见,严正肃想了想抚须笑道:“老夫同意,宋指挥使派数艘水军船只协同作战便是。下一座岛上的数百匪兵岂是小王爷的对手。” 宋延平立刻会意,下一座岛上兵马只有数百,严正肃点出这一点便是告诉自己不必担心。现在不让小王爷发挥,难道让他去啃硬骨头 “好,小王爷,卑职为你亲自率兵马助阵,为你呐喊助威。”宋延平哈哈大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九章 重回险地 没收藏的书友点个收藏,拜谢! 风雨海潮,天地混沌。黑沉沉的大海像是猛兽张开的巨口,轰隆隆的海潮宛如它的咆哮。林觉和高慕青奋力驾驭竹排,犹如在猛兽的舌尖上起舞。 说是驾驭,不如说是挣扎。大多数时间都是随波逐流,能保证不被大浪掀翻在海里便已经是万幸了。不过这竹排却比小舟的稳定性更好,毕竟只是一张铺在海面上的落脚之处,比之小舟更不容易翻覆,只是操纵起来极为不易。但其实也无需过多的操纵,只是利用大海的力量往前前进罢了,唯一需要做的是要不时的调整方向,不能被海浪裹挟着一直往西北方向飘动。 白天里,林觉仔细的算了算方位。回忆那天从桃花岛逃离之后的方向以及最后遭遇风暴的位置。根据风浪的方向以及被冲到荒岛上的时间,做出了一系列的计算和判断,最后画出了一个大概的漂流路线图。距此,林觉判断,自己和高慕青遇到的那座弹丸小岛其实距离桃花岛并不远,应该在桃花岛的西南方向二三十里之外。 正是基于上述的判断,林觉才毅然决定要回到桃花岛上去,因为这是有可能成功的。但林觉其实也并没有太大把握,毕竟那些大致的判断以臆测居多。海流之多变是林觉无法判断的,如果判断错误,很可能便谬之千里了。在茫茫大海之上,一旦判断失误,哪怕只是几里的误差和距离,便足以让人葬身大海。更别说是在飓风咆哮的海面上用竹排航行了,那简直是一种疯狂的决定。 不过,对于林觉而言,与其在荒岛上等死,坐视宁海军的失败带来巨大的浩劫,不如冒险去一试。左右是个死,搏一搏也比等死强,这是他这一世给自己定下的行为准则,那便是绝不当缩头乌龟。 两人浑身湿透,无数次被海浪打下竹排,若非提前用绳索将身子和竹排拴在一起,可以找回竹排的话,怕是早已葬身大海之中。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后,他们发现了东面海面上的点点灯光。虽然相距很远,但那绝对是灯光,而且不止一处。 两个人兴奋的抱在一起欢呼起来。不用多想,那座岛有极大的可能是桃花岛。只是两人所处的位置有些尴尬,此刻被风浪带到了岛西一侧,若是没看到岛上的灯光的话,怕是便要错过了。 看到了灯光便是看到了希望,两人鼓足气力拼命的朝着岛屿方向划行,然而风浪的力量太大,竹排一路被推动远离桃花岛,不近反远。 “慕青,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提议,放弃竹排。咱们游过去吧。我估摸着应该有两三里远,运气好应该能撑到那里。”林觉叫道。 高慕青道:“听你的,大不了死了便是。你说如何便如何。” 林觉喘息笑道:“慕青怎地成了依人小鸟了你可是统帅群雄的大寨主呢。” 高慕青啐道:“谁爱当大寨主,我更愿和寻常女子一样安生过日子。” 林觉哈哈大笑,解开拴在竹排上的绳索绑在高慕青腰间,大喝一声道:“天灵灵地灵灵,不要教我夫妻葬身于此。跳!” 话音落下,身子跃起纵身入海。高慕青听到夫妻二字,心中喜悦无限,叫了一声等等我,也飞身纵跃入海。二人搏击风浪全力向海岛方向游去,虽不知喝了多少口海水,正觉得这个决定实在是愚蠢,或许永远无法游到海岛时,却忽然发现,风浪变小,而且一股水流推着他们朝着海岛下方而去。 这正是海流的特点,在小岛周边大海上的风浪被阻隔之后,会有随浪暗流涌向小岛,虽然很危险,容易将人拍在岸边的礁石上,但却也让人更容易接近海岛。在经历了数个时辰噩梦般的经历之后,浑身湿透精疲力尽的两人终于在桃花岛西侧崖壁之下嶙峋的礁石之中上了岸。 两人瘫倒在崖壁下的一小块平坦的避风处恢复气力,喘息良久后才爬起身来。互相看着对方,都觉得对方简直状如厉鬼一般。头发散乱的粘结在头上,衣衫破破烂烂,裸露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甚是不少地方还刮擦出血。 林觉倒还罢了,高慕青一向注重自己的形象,看到林觉的样子联想到自己,顿时心情大坏。在情郎面前怎可如此形象,于是连忙收拾起自己来。 林觉低声道:“时间不早了,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我们必须马上找到落脚之处。还要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慕青,咱们得抓两个人问问。你那头发莫要弄了。” 高慕青兀自拉扯着海水浸泡之后黏糊糊的头发,置若罔闻。林觉无奈,只得站在礁石上朝四下里打量。发现两人置身于一处高崖之下,落脚之地其实是布满贝壳的礁石,再看崖壁上半人多高的地方都有很多贝壳附着,显然那是涨潮时的水线。两人运气不错,此刻正是落潮渐涨的时候,若是涨潮时候而来,两人即便抵达这里也无处存身。 “慕青,咱们的想办法爬上去。”林觉低声道:“崖顶上有灯光,应该是箭塔或者是哨塔,但是我们必须上去,不能困在这里。” 高慕青已经将她乱糟糟的长发盘起,用了一根树枝别在头顶,像是堆了一堆草垛一般。林觉想笑却又不敢,生恐笑话她之后她又要重新来过。 高慕青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崖壁,沉声道:“我先上去瞧瞧,你且在这里候着。” 林觉也不矫情,这等时候高慕青比自己有用的多,这样的崖壁自己可爬不上去。 “千万小心,不要打草惊蛇。看清楚情形再说。” 林觉话音未落,忽然,崖壁不远处的礁石旁边传来一声异响,那绝非海浪和雨水之声,因为距离近,听起来异常清晰,倒像是有人踩翻了石头摔倒的声音。 林觉汗毛倒竖,和高慕青忙伏在地上,朝着那边张望。四下里黑乎乎的,雨水瓢泼而下,根本看不清东西。高慕青低声道:“我去瞧瞧。” 林觉微微点头,这事儿不能掉以轻心,若是在崖下也有海匪的暗哨,被他们提前知道了行踪,一旦示警,接下来便是自投罗网了。“小心些。”林觉贴着高慕青的耳朵低声道。 高慕青点点头,身子横移开去,沿着岸边嶙峋的礁石慢慢的摸过去。林觉紧张的看着她的身影慢慢的靠近远处发出声响之处,心里担心的要命。忽然间,只见高慕青的身子纵跃而起,脚尖点着一块礁石,身子腾空而起扑向黑暗中,手中的刀光发出了一道黯淡的光影。 当当当,几声兵刃交击之声响起,显然双方交上了手。林觉忙跳起身来,从腰间皮套中摸出王八盒子一边奔过去一边手忙脚乱的上弹药。但奔到中途时,互听礁石之后有人叫道:“你是大寨主” 高慕青惊讶的声音传来道:“你是谁” “果真是大寨主,我是梁七啊。”那声音叫道。 “梁七你还活着” “嗯嗯,活着呢,托大寨主洪福。这可太好了,大寨主无恙,这可太好了。梁七见过大寨主。”那人声音喜悦的叫道。 林觉此时才奔到那块黑乎乎的大礁石之侧,只见一个人正单膝跪地给高慕青行礼。 “林觉,太好了,是咱们的人。梁七,你认识的,跟我们一起上岛的我山寨的兄弟。”高慕青对着林觉低声叫道。 林觉当然认识,梁七是此次前来护卫的百人之中的一个小头目,除了女卫之外,梁七是随行男子中的头儿,人很精明,林觉跟他混的很熟。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原来是梁大哥,这可太好了。你还活着。谢天谢地。”林觉也大喜过望,上前拱手行礼。 梁七忙还礼笑道:“林公子也还活着,这可太好了。” 三人喜笑颜开,经历劫难之后再重逢,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心花怒放。 寒暄一番后,高慕青这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还有活着的么” 梁七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叹了口气道:“大寨主有所不知,那天遭遇大风浪之后,我们的船都翻了。我被海浪砸在礁石上撞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抱着一根浮木在海面上飘着,也不知身在何处。一直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飘回桃花岛了。我也没办法,在海里飘了一夜,手脚都泡肿了,再不上岸便要死在海里了,只能爬到岸上。但我也不敢去岛上,只得躲在在崖壁之下藏着那里也不能去。刚才我正躲在那便崖壁缝隙里睡觉呢,便听到你们的说话声,我还以为是海匪来搜查呢,便躲在礁石之后。没想到居然是大寨主和林公子,这可真是造化了。至于其他的人,我却是一个也没见到,估计……凶多吉少了。” 高慕青皱眉不语,林觉伸手拍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笑道:“你可真是命大,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梁兄弟,这之后你怕是要有福报了。” 梁七呵呵笑道:“福报么那是不敢想了,只想吃口热饭热菜,喝口热茶了。这两天两夜除了喝雨水,什么都没吃。我估摸着自己撑不了几天。再没办法,我便要铤而走险上岛找吃的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零章 虎口夺食 林觉呵呵笑着点头道:“放心,一会儿咱们先弄些吃的,我们也饿的够呛。” 梁七笑问道:“大寨主和林公子是怎么逃过来的怎地又出现在这里也是在海中飘来的么” 林觉道:“我们运气好一些,那天傍晚我们飘到了一处小小的荒岛,那里没有海匪驻扎,我和你家高寨主便找了个山洞住了两晚。” 梁七瞪着眼道:“你和我家大寨主在山洞中住了两晚” 林觉翻着白眼道:“是啊。” 梁七点头道:“哦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应该的应该的。” 高慕青皱眉道:“梁七,你在乱想什么” 梁七忙道:“没乱想,属下在想,你们既飘到了无人的荒岛,怎地步留在那里怎地又来桃花岛了” 林觉道:“那里不是久留之地,飓风一过,海匪未灭,他们便要搜寻各处岛屿了,我们也逃不掉。所以我和大寨主商议了,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再回桃花岛来搅个地覆天翻。官兵应该已经在攻北边的岛屿了,明日他们便可抵达桃花岛,所以我们回来助官兵一臂之力。” 梁七惊讶半晌,挑起大指赞道:“我大寨主是女英雄倒也罢了,林公子更是英雄豪杰。这时候还敢回来闹事的,谁能做到到梁七是真的佩服之极了。没说的,梁七也借大寨主和林公子的光,咱们一起闹腾个天翻地覆,我为我这一天一夜只敢缩在这里躲避而感到惭愧。” 林觉呵呵笑道:“梁兄弟言重了,我们是为了自救罢了。咱们就算躲在这里不出去,就算能活下来,飓风一过,海匪四处搜查,我们能躲得过去么我们也想躲过去,可是躲不过去啊。既然躲不过,那便跟他们拼命。” 梁七笑道:“正是,就是这个道理。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高慕青道:“我们正打算爬上崖顶去,抓几个人问问情况。梁七,你还爬的动崖壁么跟我一起上去占了顶上的那座箭塔,咱们上去再说话,省的在这里淋雨吃风。” “大寨主放心,属下还没那么弱,再饿两天,照样杀人。”梁七举着拳头道。 “好,事不宜迟,咱们立刻行动。离天亮还有四五个时辰,咱们得抓紧时间。天一亮事儿便不好办了。”高慕青沉声道。 林觉和梁七点头称是,三人重新回到崖壁之下,林觉留下下边,只见高慕青踩着一块岩壁的缝隙开始往上攀爬。崖壁湿滑,很难攀登,但高慕青看起来却不太费力。只见她身子轻盈的在崖壁上跳跃着,有时候只是单手悬垂抓住一个抓点,手臂用力便可直上数尺,倒像是有人用绳子在上面拉扯一般。 林觉仰头看的心惊肉跳,口中喝了声采。 梁七笑道:“大寨主的功夫可不是盖的。我只能慢慢的爬了,姿势难看,还请林公子不要见笑。” 林觉尚未答话,但见梁七猛跑几步抬脚踏上崖壁,身子上窜抓住上方的裂缝。然后瞅准落点,四肢用力,在崖壁上像个蛤蟆一般的蹦上去。确实姿势挺难看的,但速度却并不慢。 林觉站在下边仰头看着,心中暗自惭愧。自己跟着他们,其实就是个累赘。可惜自己已经过了习武的年纪了,不然怎也要学上几手,否则还真是个大包袱。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林觉仰头盯着山边,被雨水打的林觉睁不开眼,却也只能耐心的在下边等待,心中既焦急又担心。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有些着急了。突然间,上方传来石头滚落之声,林觉忙躲在一处礁石旁,猛听得蓬的一声响,像是巨物坠地之声。林觉大惊失色,生恐是高慕青他们出了事,忙循声探头看去。只见距离自己丈许外的一处礁石上,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如一滩烂泥趴在礁石上,那是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人。 林觉不顾还在往下掉落的碎石冲过去查看,只见微光之下,一人头脸稀烂血肉模糊的躺在礁石上,早已气绝身亡。林觉长舒一口气,这不是高慕青,看打扮是个海匪。但林觉也紧张了起来,这说明崖顶上已经发生了打斗,但不知高慕青他们怎样了。 林觉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崖壁下来回走动,仰着脖子朝上面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正焦躁之际,但见崖壁上一根绳索慢慢的垂了下来,还有意识的晃动了几下。林觉也顾不得许多了,将绳索拴在腰间晃动几下,绳索猛然拉动,林觉如腾云驾雾一般的被拉了上去。 高慕青和梁七合力将林觉拉上崖顶,林觉刚刚站稳脚跟,赫然发现身旁不远便是一座箭塔,箭塔下方的小屋里还亮着灯光,顿时吓了一跳。 高慕青忙道:“不妨事,里边的人都已经被我们杀了。” 林觉松了口气,当下三人来到箭塔下方的小屋之中,只见里边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后窗方向还趴着一具尸体。屋子里血气弥漫,恶臭难闻。 “全都杀了”林觉咂嘴道。 高慕青皱眉道:“本想留个活口的,可是那家伙非要逃走,我们去追他,结果他脚下一滑摔下崖去了。我还担心砸到你呢,谢天谢地你没被砸到。只是,你交代要留个活口,现在也没了。” 林觉恍然,难怪刚才摔下崖去一个人。林觉笑道:“你们没事便好,活口可以再抓。我去箭塔上瞧瞧去,梁兄弟,你将这些尸体处置处置,扒三套衣服下来穿。” 林觉这么一说,高慕青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碍观瞻,在黑暗中还好,此刻在灯光下,两条雪白的小腿露在外边,着实不雅。还好梁七敬重大寨主,一直背身对着自己,想必是也注意到这一点。 林觉从小屋一侧的木梯上爬上去,一直爬到箭塔顶端。箭塔上方虽然有茅草和竹子搭盖的屋顶,但在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中根本就等于毫无遮掩。冰冷的雨滴和大风灌得林觉肚子里冰凉,难怪这些匪兵都躲在下边的小屋里,这种天气谁会在这顶上受罪。 忍着风雨,林觉朝四周眺望了一番。耳边只听的下方崖下大海的波涛声轰隆隆宛如雷鸣一般。黑漆漆的天上不时闪起电光,雷声隆隆,仿佛要天翻地覆一般。这种情景,当真是此生难忘。 而岛上这一侧,虽然这西边的崖顶并非最高之处,但却也能看到小半个桃花岛的全貌。这一看,林觉顿时有些惊讶,因为今晚的桃花岛显然有些不同。虽然风雨交加,但岛上各处都点着熊熊的篝火,四处有人影晃动的感觉。岛中心聚义厅所在的位置更是火光冲天,照得天空都有了些亮色,显然,聚义厅那里有大堆的篝火点燃,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觉浑身湿哒哒的爬了下来,屋子里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踪迹,但血腥味依旧很浓。梁七正鼓着腮帮子大嚼,手里攥着半条咸鱼干。高慕青站在一旁努力的对付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将其盘在头顶别上簪子。 见林觉浑身湿透的下来,高慕青忙拿了件衣服过来道:“快换上干衣服,虽然是那些死尸的衣服,但现在也只能从权了。换上后我替你梳梳头。” 林觉哪有心思在乎自己的形象,但身上衣服湿透倒也不舒坦,于是换了干衣服。高慕青硬是逼着他坐下,替他整理发髻。梁七鼓着腮帮子走来,递给林觉一块咸鱼干,口中边嚼边道:“这帮家伙身上连个干粮也没有,找了半天就找到这些咸鱼干,又干又硬又臭,难吃的要命。要不是我饿的够呛,我可不吃。林公子也将就吃些吧。” 林觉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是又干又臭又硬,不过嚼了几下,却也有些鱼肉的香味。当下边吃便将在上面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高慕青手指在林觉的长发间跳跃着,口中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 林觉微微一笑,心道:高慕青忘了她是大寨主了,现在已经不爱动脑子了,什么事自己怎么说便怎么做,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自己和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这一次若是死了倒也罢了,若是侥幸能活着回去,小郡主和高慕青两人都跟自己有了肌肤之亲,那该如何处置林觉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觉甩甩头,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毕竟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未知数,此刻当竭尽全力做事,并求的生还才是。 “我其实也没什么太好的打算。夺取码头的控制权显然是不可能的,我们三个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成。但我的总体原则是,要在岛上制造混乱,最好是能击中其要害之处,让海匪们军心大乱,这才能为官兵攻岛创造有利的条件。按照这个原则的话,我想我们该冒更大的风险才是。” “要不我们去刺杀海东青,你看如何杀了海东青海匪必定大乱。”高慕青道。 林觉和梁七都吓了一大跳,高慕青这个提议还真的是冒险,或者称之为不知死活才对。 “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经过前几天的事情,海东青现在肯定身边已经加强警戒。慢说是刺杀他,便是接近聚义厅都是个问题。这个办法且留到最后不得已之时才用。”林觉婉转的否定道。 高慕青脸上一红,知道是夫君给自己面子,自己也就冲口而出,倒也没经过细想。当下不在说话,专心给林觉结发髻。 林觉继续道:“我的想法是,能否找到岛上的物资囤积之所,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若是能将岛上的物资焚毁,那么海匪便将军心大乱。这或许是我们此刻所能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想法,我们暂时恐难办到,也不实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一章 抓舌头 “好主意,来个釜底抽薪,闹得他们没吃没喝,瞧他们怎么守。”梁七叫道。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他们的物资不是囤积在东边的那座小岛上么那里可没法潜入,整个小岛都掏空了,数千人把守,这是绝对不成的。” 林觉摇头道:“那座岛是上不去的,那是自寻死路。那日海东青故意展示那座小岛的防御力量,便是告诉我们,别想打那里的主意。但海东青的话不能全部相信。我估摸着,整座桃花岛的物资不可能全部存储在东边的小岛上。一来,那小岛存储物资有限,二来,来回搬运也甚是不便。比如这样的天气,那座栈桥还能行走么下边的海面也无法行船运货,那这桃花岛上的物资如何供应要说那里是备用的存储仓库我倒是觉得有可能,但这岛上必有仓储之处,这是肯定的。海东青绝不可能将岛上这些兵士的命脉交给那边小岛上的人,否则那边的海匪一旦造反,他们攻不过去,岂非都要活活饿死。” “有道理。林公子此言甚是。海东青这么精细狡诈之人,他是绝不可能留下这样的隐患的。”梁七嘴巴里叼着个咸鱼尾巴连连点头道。 “可是,这岛上的物资存储之处在何处呢我们不知道啊。”高慕青道。 林觉笑道:“所以就要抓活口问问了。北边不远还有一座箭塔,咱们还得去端了他,这回一定要抓个活口问问。而且,不止是问岛上的情形,咱们在岛上乱闯肯定不成,需得知道口令和道路路线,这都需要抓活口。” 高慕青用一根树枝将林觉的发髻别好,点头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抓活口。都怪刚才那个混蛋自己找死,否则咱们倒是省的麻烦了。” 三人立刻起身,这一次有了防雨的工具,那便是匪兵们雨天配备的蓑衣和斗笠,三人从墙上取下蓑衣斗笠穿戴好,出了箭塔小屋重新进入风雨之中。 北边崖顶上的这座箭塔距离不远,不过数百步之遥。只是黑暗之中山路难行,三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前进,终于在接近这座箭塔数十步之外回归了正道,那是一条曲折通向箭塔的小路。 但这条小路完全暴露在箭塔的视野之下,以至于三人在距离十几步远的时候便被箭塔中的海匪发觉了。 一名海匪从亮着灯光的塔下小屋中探出了头,朝着三个带着斗笠靠近的黑影叫道:“什么人口令!” 林觉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口令,在岛上也呆了不少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听到岛上匪兵之间的口令对答。但每一天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口令。桃花岛军师许兴也许是为了显示文人的身份,便以诗句为口令,一日一变或者三五日一变。就算是最顶级的大儒,也休想猜出岛上的这些口令,因为这些诗句都是许兴自己的大作。 “自己人。”林觉等人脚下不停,口中含糊的应付了一句。 “站住,问你们口令呢。长河东入海。” 那海匪急的连口令上一句都说出来了,本来应该是对方先说出这一句的,己方则答下一句五岳上摩天,这便算是对上了,那便是自己人了。 “快对口令,否则不客气了。”见对方三人毫无反应,那海匪高声怒道,屋子里的几名本在围坐聊天谈笑的海匪们也被惊动了,纷纷朝门口走来。 “长河东入海。”一名海匪抽出了兵刃大声喝道,侧耳倾听着下一句。 “砍了你狗头。”林觉叫道。 “什么不对不对,你的口令不对。”一名海匪脑筋不太好,还以为林觉这一句话是对答的口令,其余的海匪却是瞬间觉得不对劲,他们已经纷纷抽出兵刃来。 林觉那句砍了你狗头一出口,身侧的高慕青便已经抽刀纵身上前,梁七也抽刀冲了上去。七八步的距离瞬息便至,高慕青手中钢刀寒光闪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已经砍翻了一人。其余匪兵惊声大喝,举着兵刃抵抗。高慕青堵着门连杀两人,梁七在后方赶到,和高慕青冲入屋内,乒乒乓乓一顿爆响之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从林觉从七八步外冲到屋前不过短短的一瞬,当林觉出现在屋子门口时,打斗已经结束。五名海匪横尸当场,一名海匪已经面色惨白的举着手被梁七用兵刃抵到了屋角。 林觉朝高慕青和梁七挑了个大指,赞道:“干的漂亮。”然后跃上楼梯朝箭塔顶端爬去。高慕青这才意识到失误之处,居然忘了去检查箭塔上面的情形,若是有海匪躲在上面,怕是已经发出去信号了。 林觉爬上去仔细的查了一遍,上面空无一人。四周也依旧如故,这次打斗并没有引发别处的反应。距此里许之外的一座火光闪烁的海匪营地中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这才放心的下来。 那名活口已经被迫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觉走到他身旁,用刀背拍拍他的肩膀沉声喝问道:“抬起头来。” 那海匪抬起头来,此人满脸的黑麻子,看着相貌甚是凶恶,眼睛里也冒着桀骜不驯的光芒,摇头晃脑的面无惧色。 “听好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有半句虚言或者不答,便一刀砍了你。听明白了么”林觉喝道。 “你们杀了老子吧,老子可不会回答你们的问话。左右是个死,莫以为我不知道,我回答了你们的话你们还是要杀我。”那海匪瓮声瓮气的道。 林觉皱眉道:“你怎知道我们一定会杀你” 那海匪道:“我就是知道,我们都是这么干的。我们抓到人可不会留什么活口。” 林觉无语,这帮海匪下手凶残,定是平日杀人的多了。不管人家是反抗还是合作,最终都是要杀了他,所以他认为自己死定了。 “你想错了,你是你,我是我,我说话算数的。我说了不杀你便是不杀你,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话。” “你发誓。你要是说话不作数,便让老天爷将你收了去。”那海匪叫道。 “去你娘的,还讨价还价。我现在就砍了你。”梁七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脚踹了那海匪一脚,抽出钢刀比划道。 林觉忙摆手制止,这是个有思想的海匪,还知道用誓言来逼着自己不杀他。这年头最重信诺,没想到海匪也来这一手。 “罢了,我答应你便是。只要你说实话,我便不杀你。若违背诺言,便叫老天爷收了我便是。”林觉举手发誓道。 那海匪这才点头道:“好,记着你发的誓,你问吧。” 林觉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麻子。今年四十有二,西哨营丁字号箭塔小队正。还想知道什么我身高……” “得得得,够了够了,你不必说的那么详细。”林觉忙制止,这家伙怕是有些毛病,若不制止怕是连内裤颜色都要说出来了。 “前几日你们岛上发生的事情,你可知道”林觉再问。 “你问的是那件事前几日,咱们岛上可发生了不少事情。李二狗拉屎摔倒土坡下扎伤了屁股,还是张鱼儿那蠢货吃鱼干被卡了喉咙或者是岛主的大公子造反的那件事” 林觉等人彻底无语了,这家伙是个愣头青,居然将岛上造反的大事跟拉屎吃鱼的小事相提并论。看他样子不像是故意装傻,怕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自然是大公子造反的事情。你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林觉问道。 “原来是这件事啊,那还能发生什么大公子居然敢造反,岛主岂能饶了他。岛主回来之后,几百名跟着大公子造反的人都被岛主给砍了脑袋,尸体都推到海里喂海老虎了。我们都去看了呢,当真活该,敢背叛岛主,死的活该。” 林觉皱眉道:“大公子呢他怎样了” “大公子吊在聚义厅旗杆上呢,岛主说要吊七七四十九天,让海鹰吃光他的肉。”陈麻子大声道。 林觉等人都打了个激灵,他们都想得到江金富的下场或许是个死,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残忍的死法,被吊在旗杆上七七四十九天,海东青的心可真是硬。怎么说那也是他的儿子,就算是要杀他,一刀砍了也就完了,何必如此歹毒。 “还有呢,这几天有不少参与叛乱的龟山岛山寨的人飘回了桃花岛,都被咱们捞上来了,七八个人上岸不久便死了,还有二十多人被关在地牢里。岛主说,过几天好好的炮制他们。”陈麻子道。 “什么你是说,龟山岛的人还有活着飘回来的”高慕青惊喜道。 “是啊,不过他们也活不久了,那些人都是要死的。若不是因为有官兵要攻打过来,岛主暂时没时间料理他们的话,他们也活不过今晚。” 高慕青喜极而泣,带来的一百多人此次都遭受连累,本以为活下来的寥寥无几,没想到居然还有二十多人活着飘回了桃花岛。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觉向她微微点头,心中也颇为安慰。本来此事林觉一直觉得愧疚。虽然这一百多人本来就是敢死队,来到岛上便没打算活着离开,但毕竟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失败而导致不得不逃离桃花岛,遭遇了飓风才会如此,林觉心里一直都很惭愧。此刻听到还有二十多人活着,林觉自然也很开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二章 探虎穴 高慕青控制住情绪,沉声问道:“他们关押在何处” “地牢啊,岛东南悬崖下的水牢里。估摸着大风大雨之下,也撑不过几天。那水牢里还没人能活着出来。”陈麻子道。 林觉问道:“你刚才说,官兵即将攻打桃花岛,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边传达下来的啊。天黑之后不久,上面便下达了命令,要我们今晚全部不许睡觉,盯着海面警戒。岛主现在正召集头领们在聚义厅商议迎战呢。官兵们也是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敢来攻岛,这一次必定杀的他们有来无回。” 林觉恍然,怪不得刚才在箭塔上观望,似乎全岛都进入不眠不休的状态,聚义厅那里更是篝火明亮,人影瞳瞳。原来是官兵即将攻来的消息已经被海东青得知,此刻正在紧急商议对策。那其实说明,宁海军已经在西北外围的岛屿动手了,而消息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问的差不多了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可没有半句假话。算你走运,你问的我都知道。你若问些我不知道的,那我可没法回答。不过想问我不知道的事儿,那还是有些难的。我陈麻子消息灵通之极。”陈麻子得意的道。 “莫慌,还有最后三个问题,答完了便放你走。我问你,如何能混到聚义厅左近去” “你们要去聚义厅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此刻去便是送死。我劝你们还是立刻逃走的好,否则你们活不到天亮。” “废话什么回答问话。”梁七喝骂道。 陈麻子指着梁七道:“你这个人,一定最先死。因为你对我态度很不好。” 梁七冷笑道:“你若再啰嗦,我的态度还会更不好。” 陈麻子看了一眼梁七手中的刀,倒也不敢再多言,转头对林觉道:“去聚义厅左近,你得有身份啊。要么你是咱们山寨的头领,要么你们是岛主身旁的护卫,除了这两样,你们上去便被人查出来了,当场便杀了。特别是这个时候,聚义厅左近戒备森严,你们如何上的去” 林觉微微点头,那便是要想办法得到腰牌了。冒充头领是不成的,头领都是人人认识的,冒充护卫倒是有门。 “好,第二个问题,桃花岛上可有储存物资粮草的库房” “你们又要去库房你们到底是去聚义厅还是库房啊我都被你们绕晕了。”陈麻子皱眉道。 “回话。”林觉也受不了他的啰嗦了,厉声喝道。 “有有有,岛东有一处地下库房,不过你们还是进不去,除了看守库房的首领和兄弟,就算是我们岛上的兄弟,也得经过岛主或者军师的许可。那库房可在地底下,下去便上不来了。” 林觉摆手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今晚的口令是什么。” “口令么长河东入海,五岳上摩天啊。军师喜欢掉文,叫我说,口令得霸气些。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海妖之类的多霸气。” 陈麻子的嘴巴像是开了闸的水坝一般,怎也停不住。但当林觉缓缓抽出腰间的钢刀时,他终于惊愕的闭了嘴。“干什么你发了誓了,要饶我性命的。”陈麻子道。 “对不住,我这个人从来不信誓言,你说的对,我不会让你活命的。” “你怎可食言老天爷会收了你的,你发的誓老天爷都听到的啊。”陈麻子大叫道。 “我呸,我问你,你手头上有没有人命杀过无辜百姓么祸害过良家女子么”林觉冷声问道。 “这……”陈麻子是个诚实的人,他不屑于撒谎。事实上杀人这种事对于海匪而言根本就是常事,更何况他这种当了十多年的老海匪。他的小队长的职务便是杀了三个渔民之后升任的。至于祸害良家女子,那自然也是有的。每次去内陆沿海渔村的村镇滋扰,自然是要快活快活的。奸.淫杀戮无所不为的。 “你怎么不回答这也是个问题,你不老实回答,也算是你撒谎哦。你若撒谎,我杀了你便不违背誓言呢。”林觉冷声道。 “我杀过人,还不止一个,那又如何我们干这等营生的,谁手里没几条人命”陈麻子梗着脖子叫道。 林觉挑指赞道:“是条汉子,敢做敢认。所以说老天爷根本就是瞎子,你这样的人老天爷都没收了你去,老天爷不是瞎子是什么。所以,我违背誓言的事情,老天爷也是看不见的。所以,我杀你也不会受到惩罚。” 陈麻子目瞪口呆,平生第一次发觉的自己的表达能力不够,不是眼前这个家伙的对手。原来世上真有高人啊,平日里自己都能说得一杆兄弟哑口无言,今日却被别人说得哑口无言了。当真是天外有天,楼外有楼。 说不过,那便跑,陈麻子可不傻,跳起身来便往门外冲,梁七一刀砍下,正中后心。陈麻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梁七上去补了一刀,结果了这个话痨的性命。 …… “林觉,咱们先去救人吧,这人说我龟山岛还有二十多兄弟活着呢。”高慕青道。 林觉忙摇头道:“慕青,咱们现在还不能去救他们。去救人不免打草惊蛇,反而大家都要送命,于大事也不利。我们现在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不过很快他们便会发现我们,所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有所作为,天一亮咱们登岛的消息必会被发觉,这两座箭塔中的人都死了,如何瞒得住所以时间紧迫。那些兄弟关在水牢之中虽然受苦,但起码性命还是在的,稍后伺机营救便是。” 高慕青和梁七叹息连声,却也知道林觉说的是实情。 “林公子,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梁七问道。 “慕青,梁七兄弟,我们可能要冒险去聚义厅一趟了。”林觉沉吟道。 高慕青和梁七两人全程旁听林觉询问陈麻子的过程,但对于决定冒险去聚义厅还是有些疑问,这明显是很冒险的举动。 高慕青道:“你是想探听消息得知海东青的部署” 林觉摇头道:“这只是其一,我的想法是,咱们想要进入桃花岛库房之中搞破坏,那便需要有办法进入库房之中。按照陈麻子的说法,那地下库房的看守也必极为严密,咱们恐怕没办法下去。”高慕青皱眉道:“我还是没明白。” 林觉道:“很简单,海东青连夜召开会议商议防守事宜,他一定下令会调动兵马和物资。我敢保证,看管地下库房的首领一定会参会。我们不知库房位置,更无法进入地下库房。但如果我们知道谁是看守库房的头领,咱们便可顺藤摸瓜跟着他们摸到库房的的位置。更可以利用他们的身份进入库房。只有去聚义厅中探查,才能知道谁是库房的头目。况且,如果探知海东青的防御布置的话,则更有利于我们行事。但这是次要的,我们的目标就是捣毁海岛上的物资仓库。只要将他们的物资付之一炬,海匪们便无心守岛,官兵攻岛成功的几率大增。” “原来如此。”高慕青和梁七缓缓点头。这确实很冒险,但似乎要想找到并混入地下库房,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可用。这办法只能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是我们三人既然决定上岛来搅个翻天覆地,那只能行险而又险之策。否则我们还不如躲在崖壁下听天由命。我相信你们也不愿那么做。”林觉看出了两人的顾虑,沉声说道。 高慕青微笑看着林觉,她心里很是自豪。自己喜欢的这个男人虽然不会武功,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他的胆色和决绝却是无人能及的。他一旦下定决心,就像一块磐石一般绝不动摇,所有的危险他都置之度外,只为了目标而考虑,从不考虑其中的险阻,这是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到的。这样的人才是真英雄真豪杰。自己能和他相遇,当真是此生之幸。 那晚在荒岛之上,自己献身于他,其实便早已打定主意和他死在一起。现在自然是无论何种冒险,高慕青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了。 梁七则面有愧色,作为龟山岛的一名悍匪,他理应比林觉这样的人更亡命才是。然而事实上真正面对危险时,他还是心有犹豫。这三人当中,倒是林公子更想亡命之徒,更加的不顾一切。 “林觉,你说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高慕青轻声道。 梁七也拱手道:“林公子说怎么干,梁七愿为马前卒。” 林觉笑道:“咱们是商量着来,你们觉得有另外的办法能找到地下仓库,能混进去的话,我也会同意的。” 高慕青和梁七摇头道:“我们没办法,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林觉点头道:“好,那咱们便去聚义厅走一遭,这件事还得靠慕青,我只是动动嘴皮子,怕是要辛苦慕青了。走,咱们边走边谈。” 三人收拾停当,离开小屋重新进入夜幕之中。雨水依旧瓢泼而下,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大风一阵阵的吹过来,吹得岛上树木宛如惊涛一般。天空中不时炸响的雷电,照亮整片天空和岛屿,在大自然的风雨雷电之下,人愈发感觉到渺小而卑微。 去往聚义厅的路却不难找。光是高慕青都已经去过多次了。梁七作为随从也去过多次,倒是林觉是三人之中去过次数最少的一个,他只是上岛之时去过一次。若有第二次,那一定是被海东青押上去砍脑袋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三章 摸牌子 谢:漂流一鱼、moshaocong的赏。谢:花班猫咪、神奇的金甲虫的票。 三人在风雨中行了小半个时辰,便抵达了聚义厅东北方向的那条唯一的上去的石阶下。一扇巨岩横在前方,这便是通向聚义厅的招牌。三人小心翼翼的顺着石阶绕过巨岩往上而行,只登高数十步,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今夜果然和以往不同,高慕青以前也曾在夜晚上下聚义厅中,但出了聚义厅广场之后,这山道石阶上便再无明显的岗哨。两侧山坡上的箭塔也只有几座上有人。但今日,前方石阶高处,赫然有数条人影在雨中徘徊。两旁的山坡上,绵延往上十几座箭塔上全部亮着灯火,上面都有人把守着。 见此情形,三人忙躲在道边的长草之中。 “设了关卡,这可麻烦了。”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点头道:“早该想到,那陈麻子不是说了么今日去聚义厅中需要有腰牌和口令。口令咱们有,腰牌我们没有。看来咱们得动手杀人抢腰牌了。那上面的几个家伙应该都是护卫身份,他们的腰牌一定管用。” 高慕青点头道:“好,他们好像只有三个人,咱们上去说话时,乘其不备,将他们结果了便是。只要不惊动箭塔上的人便可。” 林觉仰头看了看两侧最近的两座箭塔。风雨之中,两座箭塔上虽然亮着灯光,但很明显,在这种大风大雨的情形下,箭塔上的人不可能来到外围的围栏巡逻张望,他们应该是缩在箭塔内部躲避风雨。而且根据常识,箭塔里亮着灯光,看向外边的黑暗之处应该是目力不及的,他们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只要干净利落,应该不会被发现。”林觉点头。 “那还等什么咱们这便动手。” 高慕青欲起身下到山道上。林觉忙一把拉住了她。 “再等等。”林觉道。 “等什么时间紧迫,一会儿他们商议完了,我们上去也没用了。”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不答,双目透过长草缝隙定定的看着前方。正当高慕青再度欲出口询问的时候,只听林觉低声道:“果然,我就说怎么会只有三人。慕青,梁兄弟,你们瞧那三人两边的暗影里,左边那块石头旁边,右边那棵树下,看到了什么” 高慕青和梁七凝聚目力奋力仔细观瞧,高慕青低低的叫了一声,喘息道:“有暗哨。左边石头后面两个蹲着的,右边靠着树的有一个。好险,咱们这要是摸上去杀人,立刻便被发觉了。” 高慕青这么一说,梁七也立刻辨识了出来,左侧一块岩石后方是两个蹲在一起的黑影,右侧树下是个靠着树站着的黑影。这道关卡总共六个人,三明三暗。 “好险。差点出了事。还好你警觉。”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苦笑无语,高慕青这个土匪干的马马虎虎,她根本不是当土匪头子的料。若是个合格的首领,又怎会不知道要道关卡必设明暗哨探的道理。其实他们龟山岛山寨的机要之处也是有明暗哨卡的,可见平日高慕青对山寨的事情毫无兴趣,也难怪会被仇彪钻了空子,掌控了山寨的事务。 “得先摸了暗哨,再杀了那关卡上的三人。”林觉皱眉道。 “怎么杀一有动静,岂非全部都发现了。”高慕青道。 林觉想了想道:“这么办,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从两侧斜坡上摸过去。我只要和关卡上的三人争论,那三名暗哨必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那便是你们摸过去袭击他们的时机。只要做的干净利落便是。” 高慕青点点头道:“好,我对付左边的两人,梁七,你去杀右边那树下的暗哨,要一击致命。明白么” 梁七点头低声道:“大寨主请放心便是。” 当下三人计议已定,高慕青缓缓退后,然后越过山道进入另一边的乱石坡道之中消失不见。梁七也缓缓移动身子,在草木乱石的掩映下慢慢的朝上方摸去。 林觉吁了口气,伸手抓了一把泥水抹在脸上,然后站起身子,整理了蓑衣斗笠下了山道,沿着石阶大摇大摆的往关卡上行去。 距离关卡十几步远,林觉的身影便被上方平台上的三名海匪护卫发觉,他们立刻并排站在上方的台阶上朝下看来。 “口令!” “长河东入海。”林觉叫道。 “五岳上摩天。那一营的兄弟”一名护卫叫道。 “西哨营的。”林觉走到下方仰头朝上看去,雨水让他无法睁开眼睛,伸手将腰牌递了过去。 一名护卫探身接过腰牌来,凑近仔细瞧了瞧,发现那是一个西哨营普通小喽啰的腰牌,眼前这个小喽啰名叫田二狗。 “你这是要去哪里聚义厅重地不得随意出入,除非有岛主和军师许可。你不能上去。” “三位兄弟通融通融,我是去禀报消息的。我们在海面上发现了可疑的船只,我西营马头领又在聚义厅中,所以,便只能赶来通报了。”林觉忙道。 “发现可疑船只这个时候你怕是眼睛看花了吧。这时候会有船在海上,找死不是么”另一名护卫道。 “我们马头领说了,但发现可以情形必须立刻禀报他,否则便要打我们的鞭子。我们岂敢怠慢也许那不是船只,但是有些像,我们可不敢隐瞒不报。”林觉开始信口开河。 “走开走来,什么破规矩。疑神疑鬼的。我们接到命令,任何人等不得进入聚义厅重地,你要禀报便在下边候着,等你们马头领下来后再禀报。你怕挨鞭子,我们放你上去,我们岂非也要挨鞭子谁来管我们” “就是,滚蛋滚蛋,不要啰嗦,不然我们可不客气了。”其余两名护卫均呵斥道。 林觉赔笑道:“三位兄弟何必如此咱们都是为山寨办事,出了岔子兄弟我担不起,三位给个面子如何” “呸!给你面子你算个球滚蛋,再不滚蛋还要纠缠的话,我们可拿你当细作处置了。”一名护卫伸手作势抽出兵刃来。 林觉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侧暗哨隐藏之处有动静,三名暗哨显然已经被这里的争执所吸引,如乌龟般的伸脖子窥伺起来。这正是林觉要的效果,他决定把动静闹大些。 “不让便不让,骂人作甚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仗着是岛主护卫便狗仗人势的欺负人。你以为你们是谁还不是跟老子一样是个小喽啰”林觉骂道。 “什么狗东西,活腻了么”三名护卫勃然大怒,三人都已经开始抽兵刃,两侧的几名暗哨也完全忘了藏匿身形,似乎随时要出来帮忙的架势。 就在此时,左侧杂树从中,一条黑影纵跃而出,夹着冷风狂雨冲到了两名探头观瞧的暗哨的身后。一名暗哨似有所觉,扭头回望,忽觉脖子上先是一凉再是一热,他张口欲呼,却发现自己再也叫不出声来,因为他的咽喉已断。另一名暗哨未及转身,被高慕青一刀砍中后颈,两人几乎同时倒下。右侧树下,岩石之后,梁七冒出身形来,一刀捅入背对自己的暗哨的后心,那暗哨身子倒地一时未死,口中居然发出声音来。梁七吓得赶忙抓了一把泥水杂草尽数塞入他口中,那暗哨身子抽搐一番就此断气。 若不是大风大雨黑夜之时,高慕青和梁七的暗杀行动一定会暴露踪迹,因为暗哨倒下时都有声响,且右侧的暗哨临死前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喊声。可惜风雨之声遮蔽了视听,且山道上的三个家伙此刻正被林觉纠缠,正梗着脖子呵斥林觉,他们忽略了这可以挽救自己生命的机会。 三人出声喝骂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喽啰,甚至抽出兵刃打算教训一顿此人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侧后方两个黑影已经从乱石树丛之中现身,摸到了他们身后。 高慕青的身形来的最快,真可谓动如脱兔一般,眨眼便到了三人左侧的身后,手中钢刀在幽暗的光线下挥出一刀寒影,左侧那名叫嚷的最凶的护卫颈后中刀应声便倒。旁边两人立刻发觉,惊慌转身,梁七得了机会,窜上前来便是一刀。这一次梁七做的干净利落,一刀砍中脖颈,鲜血喷涌之中,右侧那人噗通倒地。 中间那名护卫反应极快,本来是要迎敌的,却忽然变成了撒丫子跑路。口中大声叫嚷起来,撒腿便往上方逃去。高慕青大急,伸腿一勾,那护卫噗通倒地。高慕青跃上前去,已经来不及挥刀,伸手扣住那护卫的脖子,让他无法叫喊出身,然后手上用力一扭,只听嘎啦一声脆响,那护卫脖子被高慕青硬生生的扭断了。 林觉刚刚冲上前来,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不觉咽了口吐沫。看着一个娇怯怯的女子在自己面前扭断他人的脖子,这感觉实在是怪异的很。这要是将来自己得罪了她,她只这么一拧,自己怕也是脖子朝后了。 “怎么回事下边发生什么事了”二十余步之外的箭塔上,数条人影摇晃着探头朝下看来。高慕青脸都白了,刚才这个人喊了一嗓子,显然被箭塔上的人听到了。 “咱们快走,被发现了。”高慕青急促道。 林觉忙低声道:“莫慌。” “没事,没事,摔了一跤,哈哈。死老天下个不停,老子们都成落汤鸡了,还是你们舒服,可以遮风躲雨。”林觉叫道。 “哦,小心些。兄弟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上面风大雨大,谁不是一身湿透。他娘的,都是在活受罪。没事躲躲雨,也没人怪你们。这时候应该没什么事。”箭塔上的人叫道。 “兄弟说的是,大伙儿都辛苦。改日喝酒,回聊回聊。”林觉笑道。 箭塔上的人晃了几下,然后缩了回去。 高慕青和梁七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却惊讶的发现箭塔上的人似乎对下边的情形视而不见,不觉甚是惊讶。 林觉低声解释道:“他们背着光看下边,怎么能看的清咱们正好是三个人站在下边,他们如何分得清谁是谁死了的这三个家伙趴在地上黑乎乎的,眼里再好也看不清楚,他们或许以为是三块石头呢。” 高慕青苦笑无语,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他说的未必是真相,但自己最佩服的便是他这份处惊不变的气度。有时候正是这种气度才能够化险为夷。 “将他们拖到草丛里藏好,暗哨的尸体也不能留在原地,查岗的找不到人总比发现尸体要好。。”林觉低声喝道。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几具尸体拖到路旁长草里。扯下了三块腰牌换了腰牌,稍候片刻,待箭塔上和四周一切都平静了下来,这才动身前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四章 灾星 今晚的聚义厅果真是戒备森严,除了刚才这道关卡,通向聚义厅的路上还有另外两处关卡。但既有腰牌护身,又有通关口令,大风大雨之夜,护卫们也都懒得纠缠。故而对上口令看了腰牌之后只摆摆手便放行。倒是在过了关卡抵达聚义厅广场之前遇到一个小头目,看了三人的腰牌后问了几句。 林觉也简单的搪塞过去,无非是什么风大雨急,上来喝口热茶烤烤火暖暖身子云云。这种天气本就是受罪的很,这种要求也并不过分,况且上来的只是三人,想必是商量好的轮流休息休息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三人站在聚义厅广场之侧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三人惊讶不已。什么叫戒备森严,这里才真正称得上戒备森严。广场之上,虽然下着大雨,但雨水中举着火把巡逻的匪兵一队接着一队来回幽州,起码有五六百之众。广场边缘搭着巨大的木棚,里边还有坐着站着躺着的许多海匪。他们显然是换班当值的匪兵,整个广场上匪兵数量超过千人。 广场中间燃起十几堆巨硕大的篝火,火焰窜起数丈之高。这些显然是浇了火油的柴禾,在大雨之中兀自不灭。雨水落在火中,激发的通红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不时有火星飞溅起来,宛如上元夜的焰火一般甚是壮观。 林觉恍然,难怪之前在西边崖壁箭塔之上看这里是火光冲天,正是十几座篝火熊熊燃烧之故。这十几座篝火的光亮在这样的黑夜里将大部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更将巡逻的匪兵们的身影拉长撕扯,宛如无数的牛鬼蛇神在夜半出没起舞一般。 广场中间偏西方向,正对聚义厅大门便是挂着画有交叉骷髅头黑色海匪旗的高大的旗杆。这座旗杆高达十五丈,粗细如水桶一般,是岛上唯一一刻成材的参天大树被整棵砍伐运抵这里竖起来当成了旗杆。林觉等人缓缓走过旗杆,下意识的朝旗杆顶端看去,只见篝火照耀的夜空中雨滴闪亮如线不断落下。高高的旗杆顶上,一个黑黑的人影被吊在旗杆顶端的横梁之上,随着风雨的吹打,那人影来回摇晃着。虽然因为太高太黑看不清面容,但不用说,那必是江金富的尸体了。 看了两眼那在风雨中飘摇的尸体,林觉心中暗自叹息,但却并无半分的怜悯。看似这个江金富是被自己坑了,好像有些可怜的样子。但其实这个家伙一点也不可怜。他是海东青的儿子,跟着海东青当了二十多年的土匪,这家伙手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也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即便不是死在海东青手上,他也是不可饶恕的。无论对朝廷还是百姓而言,他的死都是大快人心之事。林觉叹息的是,确实是自己引诱的他反叛海东青,否则此人也不至于死的这么快。 或许这对江金富而言是个最好的结局。若是被朝廷抓获,海东青父子必受凌迟之刑。死在自己的父亲手中,虽然是人间人伦惨剧,但起码海东青还给他留了个全尸。 三人在广场上也不敢乱闯,聚义厅内外另有更为忠诚贴身的护卫守卫,林觉三人所拥有的身份是无法进入聚义厅的。再者,此时此刻在广场上游走,会召来不可预料的麻烦。于是三人压低斗笠加快脚步走向广场南侧两座兵营之间的阴影里。 按照路上商议的决定,进入聚义厅探听消息的事只能由高慕青去完成。因为她武功高强,可以悄悄潜入。聚义厅可不是只有中间的议事大厅,两侧各有偏厅,后面还有十几间房间,场地颇大。而且因为是简单的木制结构,其实很容易潜入。 三人在暗影里停下了,低声商议几句后,高慕青边单独离开两人。她沿着广场边缘的木围栏慢慢的行走着,方向正是聚义厅的南侧的方向。到距离聚义厅南侧五十步之处,前方又有数队守卫来回走动巡逻,高慕青不再前行,四顾周围,瞅准时机身子一闪便翻过了木栅栏围成的广场围墙,落足在外侧陡峭的山石斜坡上。 她伏在斜坡上静听片刻,见周围无人出没,更没有人发现她翻越围墙,这才慢慢的起身来,然后,她的身形在山石灌木之中蛇行出没,不久后便出现在聚义厅西南角的墙根下。 喘息片刻后,高慕青伸手攀住支撑屋檐的木柱,身子如壁虎般迅速爬上去,在屋檐处伸手抓住伸出的一截木头,轻巧的翻转而上,下一刻已经伏在了高高的聚义厅屋顶的斜面上。这之后便安全的多了,地面上人再多也看不见一个娇小的黑影在聚义厅的屋顶上轻巧的跑动。 高慕青对这座聚义厅也算是比较熟悉了,毕竟前段时间谈判的地点便在这里,扯皮扯了那么多天,当中闹僵了的时候海东青也曾为了缓和气氛引着她参观聚义大厅,所以对于结构,高慕青略知一二。 西北角下边是聚义厅的后厨柴房,那里是最佳的落脚之处。高慕青迅速移动到柴房上方的位置上,撬开屋顶覆盖的厚厚的泥毡茅草,弄出一个可容人进入的大洞,跃入黑漆漆的柴房之中。 这之后便轻松自如了,只要进了聚义厅,便无人再过问她的身份,只要不到处招摇便好。高慕青迅速往前方的议事大厅移动,静悄悄的溜进了侧厅的角落里。 隔着隔板看向厅中,那里灯火通明,油锅里火焰升腾,十几名匪徒齐刷刷面色严肃的坐在两侧的交椅上。而海东青身子摊在兽皮大椅上,这角度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看到他那双紧紧抓着扶手的大手,佝偻如鹰爪一般。 …… 聚义大厅之中,面色阴郁的海东青大半个身子陷入在熊皮大椅之中,大厅中的灯火和铁锅中熊熊的火焰只照见他的半个脸,另半边隐没在黑色的兽皮之侧的阴影里。 但所有人都看的出,只数日时间,海东青便像是突然间老了几岁,脸上皱纹深了许多,神色也疲惫了很多。 整个议事的过程中,海东青几乎都保持着沉默,军事许兴主持着和头领们的积极讨论,而海东青则似乎心不在焉,陷入在一种奇怪的思绪之中。 对海东青而言,这几日确实非常非常的难熬,但依旧展现了他一贯的冷厉和凶残,迅速平息了岛上发生的这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叛乱。 数日前海东青安全回到岛上之后,他亲自主持了一场大屠杀。数百名参与反叛的海匪以及失职的八大金刚之一褚长贵和他的手下都被统统的押到东边的悬崖顶上。他亲自操刀,一个个的砍下了他们的脑袋,将他们的尸首推下悬崖下的海中。全岛数万手下都目睹了这一切。 在风雨之中,他们颤抖着的身体,看着数百人被一一枭首,尸体染红了崖下的海水。目睹这无数的海老虎在风浪之中冲来,抢食尸体的情形,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尿了裤子。 海东青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知道约束这些悍匪的手段只有一个,便是恐惧。不让他们知道出轨的后果,他们便会蠢蠢欲动。为了向所有人显示他的决心,他又亲手将江金富吊上了旗杆,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着自己的唯一的亲儿子在绳索上挣扎着,最终成了一具尸体。 可以说,这场叛乱带来的人心的浮动,被海东青以雷霆手段迅速的压制了下去。他要告诉所有人,胆敢有二心者,那是什么样的下场。而他海东青是绝对不会予以任何宽恕的余地的。 然而,即便如此,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还是极为严重的。 去年,爱子江金贵死在龟山岛的消息传来时,对他打击便很大。而数日前自己的大儿子的反叛的打击则更大。江金富的反叛完全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也正因如此,这件事的冲击力超出了他的想象。况且这个逆子手段之凶残让人咂舌,居然连同自己的两个幼子和几名妻妾尽数杀了,这才是对海东青造成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当自己亲手将江金富吊死在旗杆上之后,海东青也同时意识到,自己身边竟无一个亲人了。 从少年时便孑然一身闯荡天下,如今数十年过去,自己居然回到了原点,依旧是孑然一身。四个儿子,三任夫人数名小妾皆死于非命。换谁遭受这样的打击,怕是已经生无可恋了。 这几天晚上,海东青整夜无法入睡。他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报应,是不是自己以前造的孽太多,所以才祸及家人。但这一切也只在夜半无人时才会冒出这些想法。在无人之时,他才会展现出他的脆弱之处。而一旦他站到人前,他依旧是那个屹立不倒的海东青。因为他明白,自己只要稍有颓唐和软弱,手下这帮悍匪便无法镇压的住。他们这些人,服的便是自己心肠刚硬手段歹毒,一旦自己失去了这些,他们便会跳出来。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着岛主的宝座,而如今正是他们蠢蠢欲动的时候。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海东青统统归咎于那个叫林觉的小子。自己居然蠢到容他活了这么多天,最终再一次酿成了这场惨剧。这个小子就像是自己的克星一般,先是杀了自己最得意的二儿子,又钻到岛上来怂恿自己愚蠢的大儿子干下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这个林觉简直就是自己的灾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五章 圣公的诞生 许兴和众海匪依旧在热烈的商议着迎敌之事,海东青的思绪依旧在飘飞着…… 那林觉和龟山岛的高慕青遭遇了飓风,应该是葬身大海了。但海东青一点也不解恨,所以他下达命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找到这个灾星的尸体,自己也要当众将他挫骨扬灰,以消心头之恨。当然,他活着更好,自己便更能好好的炮制他,让他求生不能求,让他这一辈子都在痛苦之中渡过,才能消解心中的恨意。 但今晚,他得到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虽然他已经得知了林觉和高慕青来岛上诈降是想要引官兵攻岛。但其实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海东青并没有太在意此事。知道了他二人的身份,那么直接宰杀了他们便是,对于官兵来袭这件事,海东青一点也不在乎。 一则,消息探明,并无大规模官兵集结,出动的只是宁海军一军而已,而这么点兵马,海东青岂会放在心上。二来,飓风一起,海东青便知道这场仗打不起来了。谁敢在飓风起时还留在大海上就算自己这些成天穿梭海上的手下,这时候也得乖乖留在岛上当缩头乌龟,等待飓风过去。官兵便不用提了。 所以,这场仗打起来的话,那是官兵倒霉,他们必败。打不起来是他们的造化,那是飓风帮了他们的忙。对此海东青毫不担心。 但是,偏偏今晚他得到了消息,官兵竟然顶着大风大浪开始了进攻。岛屿之间有特定的传递消息的讯号,夜晚便是以火为号。如果发生了冲天大火,那便是岛屿失陷的信号。而今晚传来的消息恰恰就是岛屿失陷的消息。 西北方向最外围的月牙岛上火光冲天,半个时辰后,距离月牙岛八里多的梭鱼岛上也同样火光冲天。这说明,这两座岛屿都已经被攻克。而消息也通过岛屿之间的火光信号的传递被桃花岛东边的一柱擎天顶端的匪兵捕捉禀报过来。海东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官并这一次居然真的开始攻击了。然后,海东青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无法下达救援的命令,因为所有的小船都无法下海,只数艘大船可用,但数量太少,却又根本无用。 海东青此时才明白,自己被人抓住了软肋。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经过周密布置,认准了自己弱点,利用飓风天气的掩护而发动的一场真正的围剿。 …… 聚义厅中的议事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该说的其实众人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当所有人都开始吐沫横飞的表忠心,开始大骂官兵无耻,表示要狠狠教训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便已经是没话找话了。 军师许兴也不想听这些没营养的表忠心,他终于侧身过来,探着脖子凑到海东青的耳边低声道:“岛主,刚才商议的事情,您觉得如何你给兄弟们说几句,兄弟便要去积极准备防守事宜了。” 海东青终于慢慢的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双鹰隼般的双目扫视全场一周,所有和他目光对视的头领都赶紧低下头去。岛主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这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而且比以前更为凌厉,像是两道刀锋一般,让人胆战心惊不敢对视。 “各位兄弟刚才商议的事情……我都听到了。很好,军师和你们商议的很好,便按照刚才你们商议的去办。我只有几句话要跟兄弟们交代交代。”海东青声音黯哑着开口了。 众人忙挺直了腰杆,聆听岛主训诫。 “其一,我要告诉兄弟们的是,这一次官兵是有备而来,绝非是小打小闹。他们用的全是大船,可以抵挡风浪的大船,便是欺负我们在这样的天气里无法出海与之交战,也无法相互救援。可见他们是想要一举铲除了咱们的。大伙儿都要明白这一点,这一次我们若是不小心,便很有可能全部完蛋。” 所有人都沉默着,其实刚才军师已经说了这些,但军师说跟岛主说是不同的。岛主也这么说,那可不是耸人听闻。这么多年来,遇到敌人来攻,岛主从未有过半点惧怕,也从未说过要完蛋这样的话,但这一次岛主这么说了,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了。 “其二,照目前的情形发展下去,救援西北方向的几座外岛是不可能的,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若按照官兵的攻岛速度,明日清晨,咱们北边的七座岛屿应该是一个也保不住。那么他们将兵临桃花岛之旁。这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他们要攻下桃花岛。所以,诸位兄弟,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死守桃花岛,决不能让他们登岛。” “不过兄弟们也不必恐慌,此来攻击的只宁海军一军兵力,加上那个梁王府的两千卫士和一些城中的厢兵,数量大概只有万余人。而我挑花岛上便有一万七千余兄弟,人数上我们占优。而且我们是集中守几处码头,他们要抢上海岛,在地利上我们又占优。他们冒着飓风登岛,必要抢在飓风中心抵达之前攻上岛来,每拖延一刻,他们便离死近一刻。我还从未见过有什么船只在飓风中心抵达时还能在海面上浮着的,即便是最大的海船也不成。所以,这一点上,我们又占了天时。拿那些书本上掉书袋的说法来说便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条打胜仗的本钱我们全占了,他们根本没有攻上桃花岛的可能。我们只要坚守住了,最多两日,飓风中心的狂涛骇浪大风大雨便将抵达,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他们也得葬身大海。所以,兄弟们不要怕,死守码头,便什么都不用担心。” 众海匪头领纷纷点头,岛主的话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定心丸。岛主说的也全部在理。虽然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之类的话听不太懂,但这些对应的理由却是实打实的。 “兄弟们,这几日大伙儿心里肯定都有些不安稳,我那逆子受人怂恿反叛的事弄得大伙儿人心惶惶。兄弟们大可不必多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海东青这一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其实这一切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以前我碰到一个游方道士,他说我命犯天煞孤星,克家人但却旺基业。当时我一刀杀了他,因为我认为他胡言乱语。可现在我却明白了,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少年时父母双亡,到现在,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这不是命犯天煞孤星是什么那道士说的对啊。他说我旺基业,确实,这二十年来,咱们挑花岛威震天下,汴梁城中的皇帝老儿都拿我们没法子,这岂非正是再次印证此言可见,一切都是天意。天要我家破人亡,天要我桃花岛不灭,都是命数使然。各位兄弟放心,桃花岛不会灭。” 众头领纷纷叫道:“岛主说的极是,我桃花岛不会灭,将来还等着岛主领咱们打进杭州城,打进汴梁城呢。” 许兴也站起身来大声道:“诸位兄弟,听到了没咱们岛主是天上星宿下凡,命硬的出奇,必成就一番大事业的。这么多的风雨发生在岛主身上,岛主都怡然不倒,那是为什么因为岛主不是凡人。咱们都是上天派来襄助岛主成大事的,也必将都功成名就,名垂千古。我提议,即日起,我们不再称岛主为岛主,改称‘圣公’如何” “好好,就叫圣公,军师说的极是。”众首领们大声鸹噪道。 许兴兴奋的脸上发光,突然横跨几步匍匐于海东青身前,高声大呼道:“圣公临世,天下易主。” 众头领吓了一跳,旋即立刻起身跪在海东青面前七嘴八舌的跟着叫喊道:“圣公临世,天下易主。” 厅内百余名护卫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跟着大声呼叫起来。海东青先是有些发愣,还打算摆手制止许兴的荒唐举动,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满厅呼唤圣公之声,虽然叫的七嘴八舌极为混乱,虽然无鬼哭狼嚎一般的刺耳,但此刻在自己耳中竟然如此的美妙动听。 躲在侧厅之中透过板壁缝隙看着这一切的高慕青目瞪口呆,她亲眼见证了这位‘圣公’的诞生,心中又觉得好笑又是惊惧。作为旁听者,她突然意识到,海东青控制这些手下的手段是多么高明。在岛上刚刚经历了足以让人心涣散的变乱之后,所有人却都已经被这位圣公团结了起来,一致拒敌了。 议事厅中,闹哄哄的一幕终于结束,在圣公的允许之下,众人终于起了身重新落座。海东青面带笑容开始继续说话。 “什么圣公不圣公的,咱们都是兄弟,有难一起当,有福一起享,不要弄得这么复杂。” “那可不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圣公今日不说往事,我们一直不知圣公乃星宿下凡,既知道了,岂能再无尊卑上下。圣公请继续训诫,我等洗耳恭听。”许兴躬身道。 “请圣公训诫。”众头领七嘴八舌的喊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六章 顺藤摸瓜 “罢了罢了,都坐下,都坐下。我确实还有事交代。”海东青心情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的灿烂了。 “刚才说到我们占据天时地利与人和,此战必胜。咱们拖住时间便可。但提醒诸位的是,他们此来也是势在必得的,所以防守之事也不能有半点马虎。适才军师和诸位商议的事情我都同意,咱们存储的火油床弩这些东西也可以动用了,本来是留着打杭州城的,但现在也只能先用着,抵挡住他们的进攻了。这等天气下,若无火油相助,对他们的战船威胁不大。所以,一会儿贾兄弟和孙兄弟回去库房检点物资准备发放火油床弩等防守之物,各处码头的兄弟都去领取物资准备御敌。另外岛上的兵马也要集中至码头左近以便及时增援。告诉东边小岛上的兄弟,及时做好侦察预警,及时通报敌军进攻的方向。众兄弟,这一仗赢了之后,我便带着你们去打杭州城,咱们将杭州城给占了,兄弟们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我已经决定了,咱们不用呆在大海上了,咱们起事的时机到了。” 此言一出,下边一片雷动。众首领连呼圣公,个个喜笑颜开。所有人都想着能攻打内陆,在岛上已经呆的要发疯了。所以他们才会在对内陆的一些袭扰之中凶残之极,肆无忌惮,那便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终于,圣公发话了,此战之后便要去攻杭州,这正是众人说期待的。 接下来海东青又说了些话,躲在侧殿之中的高慕青觉得没必要再听了,关键的信息她已经听到了,是时候去和林觉他们汇合禀报了。当下高慕青悄悄从原路返回,从柴房翻上屋顶从西南角下来回到广场之中。当她和林觉汇合的时候,聚义厅门口一大群海匪首领正鱼贯而出,议事也正好结束。 三人混杂在离开的头领们和随从人员的队伍之中顺着台阶离开。上去自然很难,下来便简单的多了。因为既然能通过数道关卡的检查上去聚义厅的,自然都非可疑之人,所以下去也不必再检查一遍了。 经过第一道关卡的时候,关卡处空无一人,却也没什么异常。显然这里的事情还没泄露。但这样的事隐瞒不了多久,最多到天亮或者对方换岗之际便将泄露,只求能隐瞒多久是多久了。 下了聚义厅所在的山峰之后,一干头领们分头而去,林觉和高慕青梁七三人则躲在暗处,直到人群散开,这才朝着东边的方向的一条山道疾行而去。 不久后,三人远远看到了前方打着防水风灯的匆匆而行的几个人影,那正是他们的目标。前方是两名海匪头目和五名随从,那是两名头目,一个姓贾一个姓孙,刚才高慕青窥伺之时,海东青点出了他们的职务是库房首领,所以他们便是三人的目标。 那两名海匪首领带着五名随从沿着山道一路往岛东方向行去,不久后他们一头钻入一片密林之间的小道之中。林觉等人不敢擅自闯入林子里,只得在外边停步,躲在路旁的山沟里小声的商议。 “我估摸着,那地下库房便在这片密林之中了。再往前都快要到岛东山崖了,无论是出于位置的考虑还是隐秘性的考虑,那库房都应该在林子里。”林觉低声道。 “那我们怎么办想进入库房怕是很难。库房是重要之地,必是有大量人手把守的。”高慕青道。、 林觉点点头,道:“硬闯自然不成,地下库房想摸进去也更是不成,唯一的办法便是让这两人带着我们进去,所以,我们便在此处动手,不能再等了。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高慕青和梁七点头道:“好。” 计议已毕,三人从坡下现身出来,加快脚步顺着林间小道进了密林之中。林家小道盘旋翻覆,密林树木虽然不成材,但却甚为茂密,周围更是一片黑暗。但不久后,前方灯笼的光亮穿过林木照射过来,正是那几人的身影。 三人加快脚步绕过一从杂树追了上去,距离二三十步之外,林觉扬声叫道:“前面可是贾头领和孙头领么请留步。” 那两名头领听到后方的喊叫声停步转身过来,看见三名带着斗笠飞奔而来之人。几名随从上前拦住喝道:“什么人” “是贾头领和孙头领么我等是聚义厅外护卫,奉军师之命前来传令。”林觉叫道。 “传令我等刚刚从聚义厅下来,军师怎地又派人传令”贾头领和孙头领都觉得甚是疑惑。 林觉等三人将腰牌递上,贾头领接过瞧了瞧腰牌确实是属于聚义厅的护卫人手,当下摆手命几名随行之人让开道路。 “是这样,军师想交代二位几句,但二位头领脚程太快,一眨眼便下来了,所以才派我们来追赶传令。”林觉一边解释,一边和高慕青梁七两人缓缓靠近。 “哦原来如此,军师有何吩咐但说便是。”贾头领点头道。 “军师命我三人跟着两位头领去库房瞧瞧。”林觉道。 贾头领皱眉道:“瞧什么库房重地,要出入得有岛主和军师的手令,你们带来了么” 林觉愣了愣,他本想拉着虎皮扯大旗跟着混进去,谁想到军师的话是没用的,需要手令才可以。 “手令有有。张德福,手令在你身上,拿出来给贾头领孙头领过目。”林觉转头向梁七道。 梁七满头雾水,不知所以。他哪里有什么鬼手令。 “你该不是忘了拿吧。你这人办事怎地如此糊涂”林觉愁眉斥道。 梁七反应过来,忙拱手作揖道:“哎呀,我本是等着手令墨迹干透,后来催的急,就忘了拿了。” 林觉骂了一句,转头赔笑道:“二位头领,我这位兄弟办事马虎,居然忘了拿。二位总不至于让我们现在回去取吧。我们只是奉命去库房瞧瞧情形,回禀军师便可。二位头领通融则个。” 贾头领还没说话,那孙头领皱眉喝道:“什么话这等事如何通融这是规矩,坏了规矩我们都要倒霉的。库房乃要紧之地,没有手令断然不能进入。几位还是去取了手令的好。” 林觉皱眉看着贾头领道:“贾头领怎么说”贾头领冷声道:“孙头领所言极是,破了规矩我们都要倒霉。这种时候,更是要小心。一切按照规矩办。几位还是取了手令来便是。” 林觉暗暗叹息一声,本想蒙混进去,看样子不动手是不成了。有些事终究是需要武力解决的。 贾头领和孙头领转身欲行,林觉沉声道:“二位首领留步。” “怎么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三位莫要纠缠,还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好。我们还有要事,不能耽搁。三位若是再纠缠,我们可要禀明岛主和军师,到时候三位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别说我们不给你们护卫营面子。”贾头领沉声喝道。 林觉微笑道:“二位头领言重了,我们岂会纠缠。其实我们这一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去瞧瞧库房,传达军师补充的命令罢了。库房嘛不去也罢,想必二位坐镇,一切井井有条。那么我们传达了军师的命令便回了。到时候军师问起,二位头领便说我们去过库房了便是。” “这倒是可以,这点小事,我们还是能替你们遮掩遮掩的。军事还有什么命令请说。”贾头领点头道。 “军师的命令说”林觉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不知是雨点落在周围的树丛之中的声音太过嘈杂,还是林觉的声音太贾头领和孙头领都没听清楚。 “甚么”贾头领和孙头领皱眉侧耳不由自主的走近了几步。 林觉泥糊糊的脸上满是笑意,露着两排小白牙,脚步也往前移动了几乎,双方距离不足五步。 “军师说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林觉笑盈盈的吐出这句话。 “什么”两名首领面色大变。尚未反应过来,林觉身旁的两人已经动手。 高慕青手起刀落,刀光闪烁之中,身旁两名匪兵已经各中一刀扑翻在地,梁七也抽刀砍翻了一人。五名随从匪徒瞬间倒下三人。 贾头领和孙头领大惊失色,一边抽出兵刃一边大声呵斥。 “了不得,造反了你们。” 林觉冷笑一声,伸手从腰间抽出一物对准了孙头领的头。那孙头领举刀扑上,对这林觉的头顶一刀砍来,但听轰隆一声爆响,孙头领满头满脸都是鲜血,身子后仰摔倒在泥水之中。 贾头领本也举刀冲上来,只是没有孙头领的动作快,所以被他抢在头里,忽然见孙头领倒在自己身旁,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这一眼吓得他惊叫出声。 孙头领的一张脸已经不见了。或者说脸还在,五官却不见了。脸上稀巴烂,就像是夏天里岛上遍地都是的腐烂的野桃子一般。整张脸上只剩下了下颌处两排白森森露在外边的牙齿,惊悚恐怖之极。 “贾头领,你动一动,便是和这姓孙的一样下场。”林觉的声音传来,将冒着青烟的枪口对准贾头领近在咫尺的脸上。“我这暗器叫做霹雳火,百步之内取人性命,中者立毙,死无全尸。死了连阎王都认不出他是谁,你若想试试,我便遂了你的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七章 重地 贾头领忙摆手叫道:“别别别,我不想试。莫动手,饶命,饶命!” 目睹孙头领死状,即便这个彪悍之极的匪徒,也不敢乱动了。 身侧,高慕青已经将两名逃往林中的匪兵杀死,梁七不待吩咐便开始搬运尸首藏匿在路旁的树丛之中。这场突袭干净利落,以雷霆之势瞬间解决了六人,只剩下了最有用的一个。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必须要动用王八盒子,刚才枪声响起的轰鸣声不知道会不会传到别处,引起警觉。 “贾头领,还不丢下兵刃,我只是要请你帮个忙,并不想要你的命。只要你不反抗,一切好说。”林觉低喝道。 “好好。”贾头领忙扔掉了兵刃。 “蹲下,抱住头。”梁七喝道。 “几位到底是什么人啊你们要干什么啊”贾头领抱着头蹲在地上,颤声问道。 林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笑道:“贾头领,你不认识我了么十几天前,咱们在聚义厅见过面呢。” “十几天前”贾头领满头雾水。 “罢了,你记性不好,或者是我没给你留下印象。不过这一位你定认识了,那天你叫的最凶,嘴巴里不干不净的。你瞧瞧她是谁” 林觉一边说,一边伸手将高慕青压低的斗笠往上微微的掀了掀。一道闪电亮起,闷雷滚过天际。贾头领也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高慕青的面容,他的心中也如闷雷一般滚过。 “你是……你是龟山岛的……高……高……”贾头领结结巴巴的惊愕叫道。 “没错,正是你家姑奶奶。”高慕青冷声道。 “你是……你是……”贾头领指着林觉道。 “在下林觉,贾头领有礼了。”林觉拱手微笑,甚是礼貌。 “你们……你们没死你们还活着。你们居然还敢回岛上来。”贾头领颤声叫道。 “为何不敢我们还没灭了你们桃花岛,怎么能收手你们那位大公子实在是不成器,手下全是窝囊废。本可以那天宰了海东青,不料却出了意外,反而自己被吊在旗杆上了。不过不要紧,我们还活着,那便还要来搞点事情。贾头领,不要大惊小怪。”林觉微笑道。 “你们……你们找上我作甚我们无冤无仇,是因为那天我对高大寨主无礼的事么我道歉,我磕头赔罪。”贾头领扑头跪倒,在泥水里对着高慕青磕起头来。 林觉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臂膀,笑道:“贾头领把我们想的太小家子气了,那件事我们岂会放在心上我们来找你,只是想请贾头领带路。因为我们想去地下库房瞧一瞧。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们绝不杀你。你若想胡来,那么我便轰烂你的脑袋,让你死的跟那姓孙的一模一样。” “你们……你们去库房作甚”贾头领愕然道。 林觉用枪管顶了顶贾头领的脑袋,皱眉道:“你这人话真是多,你若再问,我便不开心了。 贾头领忙道:“不问了不问了。” 林觉道:“那么你是答应了” 贾头领苦笑点头,心道:“老子能不答应么不答应便没命了。” “这才对嘛。事不宜迟,咱们走吧。我们三个现在是你的随从,你可得罩着我们。我们被识破,你也活不成。所以你的命攥在你自己的手上,明白么” “明白明白。” 四人起身往前行去,贾头领走在头里,林觉贴身走在他左侧,右手缩在蓑衣里用王八盒子顶着他的腰间。高慕青和梁七走在两侧遮掩着。贾头领自知这东西的威力,不敢有任何的妄动。 四人刚刚起身走了数十步,便听到前方脚步杂沓之声响起,似乎不少人正踩着泥水狂奔而来。 林觉面色一变,几人停下脚步。忽听有人叫道:“就在前面,刚才一声巨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咱们去瞧瞧。” 说话间,黑压压一群人从前方踏着泥水飞奔而来,正是一群匪兵。林觉俯身在贾头领耳边低语道:“好生的遮掩过去,否则后果自负。” 贾头领连连点头。前方大群匪兵也发现了几人的踪迹,当即有人高声叫道:“口令,什么人” 贾头领满肚子委屈害怕,此刻终于爆发出来,扬声怒骂道:“口你娘的令,老子贾东升,你们眼睛瞎了么” “啊,原来是头儿。”对面的匪兵们松了口气,原来来的是自家的贾头领。 几名小头目快步上前来行礼。贾东升皱眉喝道:“都跑到这里来作甚库房不要看守么” 一名小头目忙道:“头儿,您没听到么刚才这边一声巨响,好像出了什么事儿。兄弟们放心不下,所以来瞧瞧。” 贾东升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林觉俯身低低的在他耳边道:“打雷!”顺手用王八盒子捅了捅他的腰眼。 贾东升忙道:“对……打雷,刚才打了个炸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打雷么……不太像啊。”那小头目茫然道。 话犹未了,像是老天爷帮忙一般,又一道闪电亮起,一个炸雷在云端爆响。滚滚而过,仿佛天崩地裂一般。飓风来时,本就雷电交加,只是今晚一直都在下雨,雷电不绝于耳。这个炸雷来得正是时候。 “看见没不是雷是什么大惊小怪。”贾东升骂道。 匪兵们顿时释然,小头目也苦笑道:“看来是兄弟们太紧张了,听说官兵要攻岛,大伙儿心里都很担心,一个个成惊弓之鸟了。” 贾东升摆手道:“回去库房,咱们的职责是看好库房,一会儿各营头领要来领物资的,不要出差错。” “是是是。”几名头目忙拱手回头,一名小头目终于还是问了句:“孙头领呢怎地没和贾头领一起回来” “哦,他留在聚义厅听命,暂时回不来了。我说赵麻子,你今晚上话真多。” “是是是,小的这不也是担心么惊弓之鸟,惊弓之鸟,哈哈哈。” 一干匪兵在几名头目的带领下转身回头奔去,后方林觉低声在贾东升的耳边道:“贾头领,做的很好,这才是合作的态度。” 贾东升苦笑道:“希望你们也能高抬贵手,不要杀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我一死……” “得了得了,你也来这一套,你们干这一行的哪来什么老母孩儿,这怕是被你们劫持的人常说的话吧,你拿来用有意思么”林觉晒道。 贾东升忙闭嘴不语了,面前这三个人不好糊弄啊,怎生想个法子脱身才成。他们三个进库房去,那可绝不是去瞧一瞧,定是要做祸害之事。不过,眼下顾不了这些,待会进了地下库房,里边如同迷宫一般,或许可以利用地形脱身。 想到这里,贾东升身上涌起一股力量,也不那么害怕了。大踏步带着三人往前行去。 顺着林间泥泞的道路,往密林深处行了不到半里路的光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寨门。寨门两侧两座箭塔上灯火明亮,有人在箭塔上探头探脑。 因为已经知道贾头领到来,所以寨门已经大开,几名小头目站在门前点头哈腰的等候着。贾东升迟疑了一下,还是举步走了进去,林觉等人紧紧的跟在他身后进入了围墙之内。 林觉四顾查看格局,发现这是一处被围墙圈起来的林间空地,这道寨门正好卡在林间小道的尽头,专供这里使用。除了寨门这一处,已经并无出口。 再看这片场地的格局,当真是重兵护卫的局面。四周十几座黑乎乎的箭塔分散矗立在围墙四周。箭塔高处林木丈许,若是视线好的情况下,周围数里方圆的密林都在其视野控制之下。 场地很是空旷,除了南边的数排房舍恐是士兵居住的营房之外,便只有中间那里的一座像是大凉棚的建筑了。那大凉棚四处透风,没有墙壁,只靠着里边横七竖八的柱子支撑着,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存放什么东西之用,只是为了遮风挡雨而已。此刻,那里灯火通明,几十只风灯挂在凉棚之下,随着风摇来摆去,让廊柱的影子在周围的空地上伸缩不休。 贾东升被林觉用王八盒子顶着,不得不带着他们走向中间的凉棚之下。原来里边倒也并非空无一物。乱七八糟的柱子之间堆放着一些物资。有破损小船,一堆堆乱草一般的渔网,几堆麻袋中散发着奇怪的臭味,从破损的袋口可看到那是一条条晒干的咸鱼。另外还有些粮食柴草之类的东西。看起来这里是一些不值钱的或者是损坏的物资,他们不值得被放在地下的库房之中,所以被随意的堆放在外边。 “贾头领。” “贾头领。” 不断有三五成群巡逻的匪兵在贾东升等人走过时停下行礼,贾东升闷声不吭走过,他没心情搭理他们。 一行人走到了凉棚中间的位置,这里却造了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头房子,只是门紧紧的关闭着。门口或坐或站有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匪兵在此。见到贾东升走来,一干匪兵们忙起身来,一名小头目上前行礼道:“贾头领,要去下边么” 贾东升沉默了片刻,他很快感受到了腰间硬物的压力。 “开门,送我们下去。”贾东升不敢再犹豫。 “遵命。”那头目拱手退下,朝着十几名健匪喝道:“兄弟们,干活了。” 十几名健匪闻言而动,纷纷冲向小屋旁边,七手八脚的扯掉一块巨大的满是破洞的油布,露出了下边奇形怪状的物事。林觉本以为屋子旁边堆着的也是一些不值钱的物资什么的,但此刻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物资。 高慕青和梁七自然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但林觉却认得。从外形上看,那是一种机械装置,巨大的缆绳缠绕在机轴圆盘的轴上,圆盘丈许方圆,旁边是十几根粗大的木头把手。那其实便是一种绞盘。用处不言而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八章 洞天 屋门打开时,里边灯火通明,小小的两丈方圆的屋子里挂着七八盏风灯,所以看得清清楚楚。高慕青只瞟了一眼,忙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拉住了林觉的袖子。 原来,那屋子的地面根本没有地面,而是一个黑洞洞的两丈方圆的洞口。一阵阵冷风从洞里冒出来,即便是在六月的天气里,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十几名健匪开始整齐划一的吆喝起来,他们推动了轮轴。巨大的轮轴一圈圈的旋转起来,粗大的缆绳一圈圈的被卷了起来。然后,小屋的洞口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终于,咔吧一声响,一个四面带着半人高围栏的厚木平台在缆绳的牵引之下缓缓的出现在了洞口,恰好和地面平行。 “贾头领,请上升降台。”小头目道。 事已至此,贾东升也毫无办法,几人鱼贯而入登上了平台之上。蓬的一声,屋门关闭。几个人屏息站在平台上,小屋的屋顶几乎挨着头顶,整个空间极为逼仄,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终于外边的吆喝声再起,粗大的缆绳缓缓下降,在上方的轮轴上摩擦着,发出蹦蹦的跳跃滑动之声。每一次声响,平台都抖动数下,甚是惊魂。平台缓缓下降,空间变大,众人也松了口气。 林觉明白,这就是一个通向地下的竖井,四周都是岩壁,上面渗着水底,生长着绿绿黄黄的苔藓,看上去修建的年头很久。谁能想到,在这远离内陆的荒岛上居然有这样巨大的地下工程,不得不说,海东青所谋之大。这样的地下库房或许不仅仅是当做库房用,关键时候更是可以屯兵藏身之所。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被抓来强迫开凿这地下的工程,也不知多少人因此而死。 竖井下方的冷风呼呼的往上吹,吹得平台角落挂着的风灯摇摇晃晃。巨大的轰隆隆的回响声响在耳旁,让人深感不安。 “高大寨主,林……林公子。莫怪我没把话说在头里。这地下库房只有这么一处进出口,没有我的命令,上面的人是不会绞动平台让人离开的。所以……你们若是杀了我,你们便上不来了。”贾东升沉声开口道。 林觉笑道:“放心,我说了,只要你不乱来,我们不杀你。” 贾东升咽了口吐沫道:“不光是不杀我,你们若是在下边弄出什么事情来,那下边可是死地,到时候大伙儿都得死在里边……” 林觉微笑道:“当真只有这一处进出口么如果下边着了火,下边的人如何逃离” 贾东升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响,心里咒骂连天。就凭林觉这一句话,便可知他们绝对是要弄出花样来的。他们这是要打算放火烧了库房么那可当真了不得。贾东升不敢想象那个后果,下边的库房二层屯着数百桶火油,整个仓库里堆积的都是兵械粮草等物,一旦起火,那可是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毁在里边了。整个地下的库房怕是都要坍塌了。 “林公子,唯一的出口就是这升降平台,除此之外别无出路。”贾东升沉声答道。 林觉嗯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平台缓缓下落。上方的小屋渐渐成了一个亮点,目测这地下的库房起码深达数十丈。 轰隆一声,平台碰触到了地面。那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周光滑齐整,明显是斧凿开辟的人工石室。四人走下平台,从一侧的石门走了出来,眼前却是一道长而开阔的通道,宽达两丈有余,高约丈许,周围的石壁横平竖直齐整有序,显然这也是人工开凿的通道。 林觉等人暗自咂舌,别的不说,光是这下来的通道和这条长长的走廊,便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开凿才能成功。也不知凝聚了多少人的血汗之力。 走道的墙壁上开凿出一个个的凹陷之处,里边是燃烧的长明灯,将整个长廊照得明亮如白昼一般。石室门前,七八名匪兵在此值守,见道贾东升下来,几人忙上前行礼。 贾东升漠然走过他们身旁,他很想大喊一声,要他们解救自己,但他不敢贸然如此。一想到孙兄弟的那张脸,他便心中胆寒,他需要更好的时机脱身。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向前方,几人的脚步在石廊中回荡着,发出巨大的回应。这声音虽然嘈杂,但听在耳中,却更显寂寥,更显与世隔绝之感。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甬道拐了个小小的弯,下一刻,眼前的情景突变。林觉等人原本以为整个地下仓库都是人工开凿的齐整规制的模样,但此刻眼前的情形却颠覆了他们之前的想象。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居然是一座天然的巨大洞穴。高而宽大的洞穴地面上,高高低低全是凸起的石笋石柱,顶上是一排排锋利如刀一般的钟乳石,地面坑坑洼洼,在火把灯笼的照耀下,可见闪亮的反光。那是洞中不知流向何处的一条水流。 巨大的洞穴被开辟出了几处平坦的区域,物资麻袋堆积如山。石柱石笋之间,巡逻的匪兵身影不时出没,火把照耀的影子在洞壁上游弋闪动,如同走马灯一般。 此时此刻,林觉等人才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地下的仓库,其实是利用了位于岛屿内部的一个天然的洞穴作为存储物资之所。出口的位置之所以选择在偏向岛东的密林深处,倒也不是完全因为要隐蔽位置,而是基于这地下洞穴的位置不得已而为之。在洞穴上方的地面凿开一条通道直通下方的洞穴,这是最为快捷简便的办法。不得不说,海东青这帮人还是挺有脑子的。 地面上显然也经过了休整,一些尖突的石笋石柱被凿平,坑洼之处被填平,形成了四通八达的穿行于怪石之中的道路,走在上面也不用担心会摔跤。 “几位,你们要瞧这里,我也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这里便是桃花岛的地下库房。你们现在该满意了吧。希望你们也能遵守你们的诺言。”贾东升低声道。 林觉点头道:“贾头领做的很好,你放心,我们不会食言的。不过现在还不能放了你。我问你,这下边有多少人手” 贾东升皱眉道:“不到三百人手。” 林觉道:“所以明白我们不能这时候放了你,我们可只有三个人,你们三百多人。我放了你,你若翻脸,我们可吃不消。所以,还得请贾头领陪着我们。这样吧,你带路,我们参观参观这里。到处转一转。还是那句话,不要打歪主意,否则我的霹雳火会将你轰成两截。” 贾东升心中咒骂不已,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在林觉的威逼之下,带着几人开始在洞中走动。洞穴内的物资堆场足有数十处之多。堆积的粮食食盐兵器弩车皮甲弓箭甚至还有马鞍铁锭等紧俏之物,一路查看后,不断的刷新着林觉的认知。他绝没想到,海匪手中居然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很多都是朝廷严令禁止流通的物资,属于战略性的物资。 海东青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难道是靠抢劫积累的么这显然有些不靠谱。且不说海上通行的大多是商船,他们抢劫些粮食布匹等物倒也罢了,这些成捆的兵器箭支以及弩车皮甲铁锭之类的物资从何而来海外贸易的商船可大多都是以大周朝的丝绸瓷器等物换取番国的香料象牙珊瑚等奇珍异宝,绝对不会买兵器铁锭这些东西,因为没有哪个番国的这一类东西比大周朝更为先进,这完全没有必要。况且眼前的这些东西明显都是大周朝的制式,绝非番国之物。 越是查看,林觉心中的疑云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海东青储备了这么多的战略物资,也说明了他确实是早已为造反做准备。他想造反的意图在此刻才真正的被证实是确凿无疑的。 不过林觉很快便将这些疑惑抛诸脑后,这些事此刻他无心去思索。但有一件事他却觉得很是奇怪,因为查看了整个洞穴的物资,他居然没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那便是火油。 高慕青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她偷听时听到海东青说了要分发火油对付进攻的船只,这是个重磅的情报。因为在风雨交加之中,对方战船发动攻岛作战是,普通的火箭是无法对战船造成损毁之用的,只能靠箭支杀伤对方登岛兵马阻止。但如果有了火油,那便不一样了。经过提炼的火油可以在雨中燃烧,并且引燃对方的船只。火油箭是对战船最大的威胁。 所以,当林觉听到高慕青所言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将这些火油全部捣毁。这甚至要比去夺取一座码头的控制权更为重要。 但此刻这洞窟中的物资虽然花样繁多品种繁杂,却并没有火油。这不免让人疑惑。 林觉低低的和高慕青咬了咬耳朵,确认高慕青听到消息无误之后,这才在贾东升耳边问道:“贾头领,听说这里存有火油,怎么我们没有看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九章 地狱烈焰 贾东升一愣,咂嘴道:“哪里有火油那种贵重之物我们怎么会有林公子,莫瞎说。所有的物资都在这里,都带你们瞧了,你们还要怎样” 高慕青冷声喝道:“胡说,我明明听到海东青要你回来分发给各码头火油弩车等物资。你还狡辩。” 贾东升愕然道:“你听到的你如何听到的” 高慕青冷笑道:“你们商议的时候,我就在隔壁的侧殿听着呢。你还不老实。你以为我们为何会盯上你那是海东青点名了你的身份,所以我们才跟上了你。不然,谁知道你是掌管这地下仓库的头目呢” 贾东升惊愕无语,这帮人简直太胆大包天了,不久前在聚义厅议事的时候,他们居然混到了聚义厅之中。这简直难以想象。 林觉冷声道:“贾头领,看来你是并不想合作啊。贾头领,咱们出来混的,都是讲究相互交心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这么做,太让我们失望了。” 梁七在旁怒道:“林公子还跟他说什么这小子满嘴谎言,一肚子鬼主意。不如找个僻静处料理了他便是,省的跟他啰嗦,都是他自找的。” 贾东升吓得脸色发白,忙道:“三位息怒,三位息怒。我带你们去便是。火油在别处。千万别杀我。” 林觉冷声道:“还不带路” 贾东升连声答应,忙引着众人往洞窟一角一个阴暗偏僻的角落走去。林觉等人紧紧跟上,绕过数片石笋堆,周围的光线暗淡了下来。这里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几盏风灯鬼火一般的挂在几根石柱之上。 前方几名黑乎乎的身影晃动着,仿佛突然间涌出一般,十几条人影从周围暗影之处现身,将众人围在当中。 “谁这里不许乱闯,不懂规矩么”有人喝道。 “张老六,是我。贾东升。”贾东升叫道。 “原来是贾头领,我们还以为是其他兄弟不懂规矩闯到这里来了呢。”一名瘦小苦干的海匪上前来行礼,周围众海匪也纷纷行礼。 “我来瞧瞧这里的情形。火油存储重地,不能马虎。” “贾头领放心,这里一点事也没有,严格按照贾头领的吩咐,这里不点明火,不准任何人靠近,绝对不会出事。” “很好,我去瞧瞧火油库房,你们头前带路。” “好,贾头领慢着些,这里的路可不好走。里边黑咕隆咚的,可别袢着摔着。” 匪兵们头前带路,贾东升林觉等人跟在后方,走过弯曲的小道,前方便似乎已经是一条死路,正对着的是一面洞壁,左右都是石笋石柱。林觉正自纳闷,只见那名叫赵老六的土匪吩咐一声,两名喽啰上前在洞壁上摸索着,然后刷拉一声,拉开了一道草帘子。洞壁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不规则的洞口。 林觉恍然,草帘遮盖了这个洞口,草帘和洞壁融为一体,居然没有看出来。 众人鱼贯而入,借着微光进入洞口之中。洞口斜斜向下延伸,不久后面积变大,一个转折后,一个天然的洞穴出现在面前。这洞穴面积也不小,有两间正房的面积大小,再看里边,堆着的是一只只圆滚滚的木桶。空气中也多了一丝刺激性的味道。林觉知道,这些桶里一定便是火油了。 借着微光,林觉稍微的计算了数目,这里堆放的火油竟有三百桶之多,不禁大为惊诧。须知火油的提炼极为耗费财力,便是大周朝廷一年也只能提炼两千余桶火油。而且这些火油大多供给主力边军使用,用来在关键时候起到关键作用。一桶火油,全部提炼出来的成本达到数百两纹银之巨,当真是滴滴金贵。而这些珍贵的物资,海匪居然囤积了这么多,也不知是怎么得来的。 看到这些火油之后,林觉也松了口气。这些火油若是被用来对付战船,那将是致命的。这种火油在水中都能燃烧,雨水对它无用,一旦洒落船上,船只便会被引燃烧毁。而现在,自己找到它们了,对于宁海军的战船而言,他们算走了运了。但对于林觉和高慕青而言,这却是个艰难的抉择。 林觉等人退出洞外,站在僻静处小声的商议。 “林觉,你打算怎么做”高慕青问道。 “两个选择。”林觉沉吟道:“其一,咱们只毁了火油,其余不管。或许咱们还能脱身出去。其二,我们利用火油将这洞里所有的东西都全部烧毁,但那样的话,我们很可能便出不去了。” 高慕青沉默不语。半晌道:“若只是毁了火油,岂非无法达成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烧毁岛上所有物资,让海匪们没有物资支撑下去啊。” 林觉微笑道:“是啊,这也正是我的纠结之处。蝼蚁尚且偷生,事到临头,确实难以抉择啊。若真的只有一个出口,火起之时就算不被烧死,也被熏死了。” 三人陷入沉默之中,这样的抉择确实很难。一旁的贾东升全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的脸色变得灰败不堪,不幸被自己预测中了,高慕青和林觉果然打着这样的主意。这三个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自己都不想活,还能指望他们饶了自己的性命况且他一旦放火,自己若是再不逃走,怕是便要葬身于此了。 想到这里,贾东升不再犹豫,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间朝着旁边一指道:“你干什么” “什么”林觉等人一惊,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那里就是一片乱石,什么都没有。林觉只觉得手臂一空,顿时便反应过来,转头看时,只见贾东升已经逃出了数步。 林觉下意识的举起王八盒子对着他的后心扣动扳机,枪响之际,贾东升的身子忽然消失,就听噗通一声水花响动,贾东升居然跃入了暗影中的一条水流之中。林觉这一枪也打了空,轰的对面的石笋上石屑纷飞火花四溅。 “快来人,有细作,抓住他们。” 贾东升大声喊叫着,顺着水沟往前扑腾而去。林觉快速的上弹药,待他准备就绪时,贾东升的身影却已经顺着水流消失在石笋之后。 无需贾东升喊叫,刚才那一枪轰鸣早已惊动了洞中的匪徒。一大群海匪已经举着火把朝这边冲了过来,而原本在此看守的赵老六等人也立刻拔出兵刃率先冲了过来。 林觉苦笑道:“不用纠结了,看来别无选择了。梁兄弟,立刻下去搬运火油桶上来,我和你家大寨主在这里顶着。” 梁七沉声应诺,一头钻进岩壁上的洞口前往火油存储的小洞窟内。林觉和高慕青并肩站在洞口抵挡冲上来的赵老六等人。林觉也不再有所顾忌了,赵老六冲在最前面,林觉举起王八盒子对着他的脸便轰了一枪。赵老六和身旁一名匪徒一头栽倒在地。林觉装填弹药的时候,高慕青已经蹂身而上开始动手,手中钢刀闪烁,连杀两人,其余几名海匪见势不妙掉头而逃。 然而前方转弯处,火把闪耀之中,无数的海匪已经沸腾而至,片刻之后便要冲到近前来。就在此时,梁七腋下一左一右夹着两桶火油出了洞口。 林觉大声道:“再去搬。” 梁七放下火油桶再回地下搬运。林觉将两桶火油滚到前方,连劈数刀砍破木桶,火油从两只木桶之中汩汩流出,顺着地面的石缝隙蔓延了一大片。 “慕青,你我今日恐要葬身于此了,但我们不能死在他们手里,我们宁愿被火烧死。我要动手了。”林觉回头对着高慕青叫道。 高慕青目中含泪点头道:“夫君,你我死在一处便是,慕青陪你一起死,来生再来寻你。可惜咱们不能毁了这里所有的物资。” 林觉点头,提起王八盒子对着地面开了一枪。一声爆响之后,地面上石屑横飞火星四溅,然后轰然一声,地面上的火油被火花点燃,瞬间便燃起了一道火墙。 火油起火之猛烈凶狠让人叹为观止,整片浸染了火油的地面都开始燃烧起来。石块受热发出崩裂之声,地面上哔哔啵啵烟尘爆起,火花四溅。火焰蹿升一人多高,热浪熏得林觉赶忙后退道洞口。 林觉这么做是想以火墙阻挡对方的进攻,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固然可以去下边的石室内直接点火,但能活的片刻是片刻,这是人的本能。 梁七又抱着两桶火油上来了,看到满眼的大火有些呆滞。林觉大声道:“将这两桶也掷到火里去。” 高慕青抬脚一踢,一只火油桶飞入火中,撞击到了一只石笋顿时迸裂开来。轰的一声,火焰窜起数丈之高,加了火油的火焰更是骇人,一时间浓烟滚滚,到处是火光。梁七也将另外一桶投入火中,火焰再猛几分。 “咦怎地在水中也能烧起来”高慕青忽然惊讶叫道。 林觉和梁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条火龙正沿着刚才贾东升逃走的那条暗河往前延伸。浮在水面上的火油居然没有熄灭,而是窜起数尺火舌蜿蜒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流淌而去。 林觉大喜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快快,我们一起去搬运火油桶。” “……为何如此”高慕青问道。 “这条暗河在洞中盘旋流淌,咱们正好利用这条暗河将所有的物资都烧了。只要不断的加火油,火势便会蔓延整个洞穴。嘿嘿,虽然我们要死了,但事儿却可以办成了。”林觉哈哈大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零章 后知后觉 高慕青和梁七恍然大悟,当下三人即刻奔向下方洞穴之中,一桶桶的搬运木桶上来,一桶桶的砸入火中。盏茶之后,流水将火龙带着游遍全部洞穴,很快,火焰将堆放的物资引燃,七八处物资起火之后,整个物资洞穴之中更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几处粮食棉麻的物资堆起火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火势直扑山洞的顶端,舔着洞顶倒挂的石钟乳。在火焰的灼烧之下,洞顶若利齿的石钟乳开始崩塌脱落,下雨一般的落在洞内各处。下方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匪兵们被贯穿数十人,他们仓皇奔走着,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末日的来临。 通向出口的甬道上也已经浓烟滚滚,无数的匪兵们争先恐后的冲向这唯一的逃生通道。贾东升是第一批冲到这里的,在火势蔓延之际,贾东升已经意识到必须赶紧逃走,否则一切便晚了。他飞快的逃到升降平台所在之处,登上了升降台。利用埋设在竖井洞壁上的传声筒下令上面的人将自己拉上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跟他一眼的聪明人也不少。数十名匪兵也紧跟着冲来,争先恐后的挤上了升降台。两丈见方的升降台片刻之间便挤上了三十多人,挤得满满当当。后方还有无数的匪兵拥挤而至,但他们迟了一步。第二批冲来的匪兵进入小屋的时候,升降台已经摇摇晃晃的开始上升。 十几名匪兵不顾一切的伸手抓住升降台的边缘围栏,像是一个个咸鱼干一般的吊在下边。整个升降台上上下下居然装载了五十余人。下方没有赶上的匪兵们仰着头看着缓缓上升的升降台大声的咒骂着,叫喊着。有的人开始失声痛哭。他们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烟雾已经弥漫到了整个通道之中,待升降台下来,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升降台缓缓上升着,粗大的缆绳蹦蹦的响动着,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上面和下边的人都庆幸自己能够逃离下边的火海和烟雾,都庆幸能够生还。但他们却忘了,他们五十多人的重量高达六七千斤,这早已超过了平台的负荷。上面的十几名转动机轴的壮汉倒还撑得住,还能推动绞盘将他们拉上来,但平台支撑不住了,绳索支撑不住了。 就在升降台上升到十丈高度的时候,一根粗缆蹦的一声断裂开来。整个升降台顿时向一脚倾斜。在一片惊诧的骇叫声中,平台上的匪兵们下饺子一般撞断一侧的护栏扑通通坠落了下来。 地面都是岩石地面,十丈高的高度足以让他们摔的骨头寸断,数十人噗噗噗的摔落下来,惨叫之声凄厉之极。地面上瞬间便满是鲜血。大部分人直接摔死,小部分人被其他人砸死,另一部分幸运儿砸死了别人,自己受了伤,但却保存了性命。还有更幸运的几个,因为反应及时而抓住了平台的边缘围栏而没有摔落下来。 贾东升便是这极幸运的人中的一个,平台断裂的方向不在自己的这一边,而是在对角方向。这避免了他瞬间坠落或者被其他人带着一起坠落。在平台倾覆的瞬间,贾东升伸手抓住了上沿的围栏。像一块腊肉一般悬空挂在那里。 旁边两名匪兵也同样挂在那里,三个人像是阳光下晾晒的三条鱼肉干一般。 平台依旧在上升,这三人都有些胖,所以他们的手臂抓握之力很快便无法支撑他们庞大的身躯。贾东升身旁一名匪兵率先支撑不住,大叫一声松了手,伴随着悠长凄厉的回音,下方传来噗通一声响。 贾东升满眼通红,沿着吐沫死命用僵硬的手指抓着围栏。他左侧另一名匪兵大声哭叫道:“我支撑不住了,贾头领,救救我。” 贾东升啐了一口骂道:“老子自身难保,怎么救你” 那匪兵脸上扭曲着,手指慢慢的下滑,终于手一松,身子斜斜下坠。平台其实是在摇晃着的,凑巧的是此时正秋千般的晃悠到左侧高点,这导致那匪兵落下时正好擦着贾东升的身体。临死前的人是极为敏捷的,那匪兵在半空中伸手一抱,抱住了贾东升悬挂在下方的一条腿。 贾东升手臂一震,差点松手。手上承受了两个人的力量,顿时酸痛难忍。 “草你娘,快松手。你要死便去死,莫要来害老子。”贾东升大骂道。 那匪兵哭丧着脸抱着贾东升的腿叫道:“我不想死啊,贾头领坚持一下。” “松手啊,老子坚持不住啦。”贾东升用另一只脚死命的踹着那匪兵,那匪兵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死命抱着不撒手,任由贾东升的脚在脸上头上猛踹。 两人正自纠缠之际,就听咔吧一声响。这声音只是寻常的木头断裂之声,但此时在贾东升听来,不啻于是索命的无常的声音。贾东升的手没有松脱,依旧紧紧抓住木栏边缘。但是断裂的就是他抓的木栏。那木栏早已年久失修,在这洞穴之中冷冷热热湿湿干干早已变得不堪着力,能支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此刻,它终于断裂了。 “啊。”匪兵大叫道。 “操你娘的,你害的老子死,老子做鬼不放过你。”贾东升大骂道。 噗通噗通,两个人砸落地面。掉落有序,但投胎不分先后,两人同时毙命。 …… 天色已经微明,一夜未合眼的海东青并没有休息,他一直坐在聚义厅的兽皮大椅上,眯着眼睛托着腮看着前方大铁锅中冒着黑烟跳动不休的火焰。 议事结束之后,众头领早已散去。聚义厅中除了站在暗影中的护卫之外显得空旷而寂寥。海东青的脑子里也放了空,或者说是塞进了太多的东西。想的东西太多太繁杂,反而显得空空的理不出头绪来。 官兵要攻岛了,天明之后不久,他们应该便会到了。海东青其实并不太过担心,因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想,官兵此次进攻都是一场不自量力的行动。 他们的计划确实很精妙,派了林觉和高慕青来岛上为内应,并且故意选择了飓风来临之前时机来进攻,从而让自己的人无法在海上拦截他们。不得不说,整个计划是个极为巧妙和让人意想不到的。海东青得知这一切之后也惊讶了很久。 但是这个计划其实已经濒临破灭了。首先,岛上的内应被清除了,虽然林觉确实掀起了一些风浪。自己那个逆子居然被他怂恿了要造反杀自己,而且还杀了自己的妻妾和两个宝贝儿子,打击不可谓不沉痛。但这些打击只是基于自己个人的情感上的打击,对于大局而言却并无影响。自己躲过了逆子的击杀回到岛上,岛上的局面也并未改变。相反,林觉和高慕青却被迫逃走了。无论这两人是死在大海上,还是侥幸活在某个荒岛之上,起码他们是无法再留在岛上兴风作浪的。 其次便是,官兵的进攻计划虽然精妙,但他们却小觑了桃花岛的防守能力。桃花岛可不仅仅是靠着地势之利和人多势众,自己的手头这么多年来可是攒了不少东西的。火油床弩这种攻城拔寨都用得上的家伙什自己存了不少,强弓硬弩盔甲自己也储存了不少,只是没到用处的时候。平日里兄弟们还都是打着赤膊拿着鱼叉和钢刀这些东西,那固然是因为所要应付的对象没什么威胁,劫船和去内陆劫掠都是手到擒来没有挑战,另一个原因也是自己故意的伪装。要让朝廷官府认为桃花岛上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这样关键时候,自己的强大战力便可以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所以,这一次官兵攻岛,凭借这这些东西,宁海军若是不识时务的话,自己将给他们个大大的教训。甚至自己希望他们能够不识时务,若能歼灭宁海军水军的话,那么杭州或者会真的落到自己手里。想想都让人兴奋。 海东青眯眼沉思着,脑海里杂乱的想着事情。突然,聚义厅门口脚步咚咚作响,两个高大的声音小跑着冲了进来。海东青抬眼看去,进来的是自己身边的护卫营的正副头领,手下号称八大金刚当中的大金刚孟祥和二金刚宋铣二人。 海东青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了有官兵的消息了么军师怎么没来通知我” 孟祥宋铣上前行礼,孟祥摇头道:“没有官兵的消息,军师在外边调度兵马呢。我们是有另外的事情禀报岛……那个……圣公。” 孟祥显然对海东青的新称谓不太顺口。 “哦什么事说吧。”海东青一听不是官兵到来的消息,立刻松弛了下来,伸手端了旁边木桌上的茶来喝。 “是这样,刚刚老二去巡岗,通向聚义厅的关卡上的几名护卫兄弟不见了。老二觉得奇怪,四处查问不得,于是派人搜查。结果在关卡南边的树丛里找到了他们的尸首。他们被人给杀了。而且其中三人身上的腰牌不见了。”孟祥大声道。 “什么”海东青惊讶的放下了茶盅。“这是真的么”海东青看向宋铣。 “圣……圣公,是真的,尸体是握亲自带人找到的。都是致命之伤,其中一人还被人扭断了脖子,看起来像是高手所为。属下觉得事情很蹊跷,便告诉了老大。老大说得赶紧告知圣……公,圣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宋铣忙回答道。 海东青面色铁青,皱眉道:“看来岛上还有奸细。”沉吟片刻,海东青又道:“你们适才说什么尸体上的腰牌不见了” “是。”孟祥和宋铣连连点头道。 海东青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不好,他们拿护卫的腰牌,那是要做什么护卫的腰牌是可以到此处来的,难道说……” 孟祥和宋铣同时色变,孟祥大声道:“圣公,属下立刻去查问,从第一道关卡到此还有两道关卡和一层游哨,细作若要上来,必是要受盘查的。或许他们可以知道有没有人拿着那三块腰牌冒充身份混上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一章 风从何处来 谢:漂流一鱼、休闲浪人、土豆地瓜洋芋、破坏王等兄弟的慷慨打赏。谢:神奇的金甲虫、跳动的心丶3695到、追寻桃花、花班猫咪等兄弟的票。 海东青缓缓点头,孟祥大踏步飞奔而出。 海东青转向宋铣道:“宋铣,你立刻带人在聚义厅内外搜查,也许细作还在这里,他们也许是想趁我不备对我不利。快去。” “遵命!”宋铣转身而去大声的吆喝起来,片刻后,百余名护卫被聚集起来,在聚义厅内外开始仔细的搜查起来。 海东青满脸铁青的站在大厅之上,他的手中已经攥了一柄兵器,那是一只铁铸的狼牙棒。在以前的岁月里,海东青用过刀剑杀人,用过铁锤杀人,用过铁棍杀人,但他最终选择了狼牙棒作为自己的兵器。因为这种武器光是外表便足以震慑对手,而且击中敌人后的感觉甚是符合海东青虐杀的嗜好。他喜欢看着对手身上的几十个血洞往外冒血的感觉。更喜欢敲碎对手头颅的刺激感。所以狼牙棒正合他的心意,虽然这种兵器是北边辽人的传统兵刃,那也没什么。 一场大规模的搜查和盘问迅速进行,海东青身边的人办事效率极高,只不到顿饭时间,宋铣和孟祥便先后站在了海东青的面前。 “圣公,聚义厅后方的柴房屋顶发现了一处破洞,柴草滚落的痕迹显示确实有人从破洞进入。后厨的杂役说,昨天傍晚还好好的,估摸便是昨晚的事情。不过内外我们都搜了个遍,并无可疑之人。”宋铣禀报道。 “他娘的,胆子可真是不小,果然是摸到聚义厅中来了。昨晚……昨晚我聚义厅内外数千人手警戒,数十位首领在聚义厅中议事,他们居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进来了。这简直是视我桃花岛为无物。”海东青咆哮道。 宋铣和孟祥吓得不敢出声,说到底这件事跟他们有关,死的人是护卫营的人,他们也负责着聚义厅内外的安全。昨晚他们已经全神贯注,然而还是被细作混了进来。要是圣公怪罪,他们也无话可说。 然而圣公却并没有怪罪他们二人,或者说是暂时不想如此。海东青看着孟祥道:“你那里查到了什么” 孟祥忙道:“关卡的兄弟们说,昨晚确实有三人过了关卡上来。因为都是自家兄弟,也没多盘问注意。昨晚上大雨大风的,所有人都戴着斗笠,也看不清面容。” 海东青冷声道:“这是失职,昨夜值守的所有人都要受罚,一会儿你将他们丢到水牢里去关十天。护卫营都如此马虎,况论其他营必是更加的松散了。如此怎能做大事” 孟祥不敢辩解,忙沉声应是。 “圣公,还有就是,护卫营的游哨头目秦三昨晚撞见了他们三个,还和他们说了话。秦三是刚刚调任护卫营的,所以不认识营中兄弟,但秦三描述了三人的相貌。根据他描述的相貌,属下认为……这三个人中的两个人应该是……应该是……” “快说!吞吞吐吐作甚”海东青喝道。 “是是,其中两人应该是那个高慕青和林觉。秦三描述的身高长相都像极了林觉和高慕青。”孟祥忙道。 “什么他们还活着还回到岛上了”海东青大惊道。 “此事……此事还不能确定,只是属下估计是他们。”孟祥道。 海东青默默点头,忽然冷笑出声道:“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不用确定,我感觉就是他们。那高慕青武艺高超,轻身功夫也不错,除了她,谁能在我聚义厅中来去自如那林觉诡计多端,这些怕都是他的诡计。很好,很好,他们居然回来了。来人,全岛搜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我要将他们剁成肉酱。” “不用找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从聚义厅门口传来,那是许兴的声音。 “不用找了。”许兴面色苍白脚步匆匆而来,神情中带着一丝惶恐。 “军师此言何意”海东青皱眉道。 “他们……他们去了地下库房,通向库房的小道旁的密林里找到了孙万春的尸首和他的几名随从。他们逼着贾东升带他们去了地下库房了。而且,那里已经出事了。”许兴嗓音嘶哑的道。 “什么”海东青像是浑身上下被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是的,出事了。圣公请移步箭塔上去瞧瞧,那里出事了。我已派人去问询,一会儿应该便有具体的消息到来。”许兴沉声道。 海东青几乎是飞奔着冲向广场一侧的一座高高的箭塔顶端,他朝着东边的方向眺望着。虽然风雨之中视线不佳,虽然此刻只是朝暮微明之时,但他依旧看到了地下库房所在的密林位置上空冒出的黑烟,那里确实出事了。 海东青差点一头栽下了箭塔,整个人浑身无力,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 地下库房之中,巨大的洞窟之中已经成了烈火浓烟的地狱。数十堆物资被随着暗河流淌的火油引燃之后,烧的烈焰滚滚。山洞的洞顶经不住烈火的灼烧,先是尖利的钟乳石开始往下掉落,再接着是大片的洞顶的岩石开始坍塌。许多连接洞顶和地面的石柱也开始倾覆坍塌。洞窟之中已经是百死之地。 唯一的逃生通道便是那座升降台,但那升降台已经毁了,浓烟滚滚灌满了甬道和竖井。那数十丈深的竖井此刻成了个往外冒烟的大烟囱,浓烟滚滚从洞口冒出。上方地面上的守卫一个个惊慌失措,但却毫无办法。 甬道之中拥挤了百余名匪兵,他们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无法呼吸,在一大片剧烈的咳出血的咳嗽之后,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而在洞窟之中的两百余匪兵此刻已经大部分死去。或者被火焰烧死,或者被洞顶的坍塌砸死,或者是被烟尘呛死。几乎所有的库房中的海匪都被活活的闷在这个大火罐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大火逐渐猛烈之时,林觉高慕青梁七三人所站立的洞口也已经不能站立,火焰的炙烤便足以逼退他们。他们其实只搬运了六七十桶火油上来,还有两百多桶火油还在下方的洞窟之中,但便是这六七十桶火油已经造成了如此惨烈的情形,这是他们难以想象的。 浓烟烈火已经熏得他们无法在洞口站立,他们只能躲在洞口一侧,依靠岩壁的庇护抵挡大火的灼热。幸运的是,因为这个岔洞是斜斜向下的,而烟雾会首先飘向高处,所以低处是可以呼吸的,暂时烟雾还没将小洞窟填满,给了他们呼吸的空间。然而,自下方便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着洞窟内烈火的灼烧,哪怕一个火星飘下来,这里也将瞬间灰飞烟灭。就算没有引爆之虞,外边的洞窟不断的坍塌下来,几人也将被活埋在这里。 三人呆呆的挤在转角之处喘息着,听着外边天崩地裂般的坍塌和烈火的呼呼声,三人心中均知道,大限将至了。 “没想到,我的藏身之地居然是在这海岛之下的洞窟之中。我还没想过给自己造这么大的一个大墓呢。”梁七头发散乱满脸熏黑的笑道。这家伙倒是个硬气的人,死到临头居然还谈笑风生。 高慕青轻叹道:“是啊,还有这么多人一起陪葬,还有这么多陪葬品,我们到了九泉之下,倒也不愁吃穿用度了。” 梁七笑道:“大寨主真叫人佩服,大寨主是女子啊,当世有那个女子面对此情此景还能如此淡定的,怕是要哭闹不休了。” 高慕青苦笑道:“哭闹有用么若是有用的话,我倒也可以哭闹一场。” 两人说话的时候,林觉在旁皱眉不语。高慕青轻轻伸手握住了林觉的手,低声道:“夫君,莫怕。我陪你一起死,你不要怕。” 梁七愣了愣,脸上露出笑容来,这一声夫君说明自家寨主和林公子确实结为伉俪了。虽然要死了,这也是个好消息。正待出言祝贺时,却听林觉开口了。 “我不是害怕,我一直在想几件事。你们说,这洞窟之中既无其他出口,那么我们进来时的嗖嗖凉风是从何而来此为其一。其二,若是这只是密封的洞穴,大火怎么会越烧越旺须知火是需要氧气的,这么大的火,应该很快耗尽洞窟内的氧气才是。靠着那个竖井是不可能的,那竖井上方几乎是密封的小屋,中间还有两道石门甬道阻隔,空气是供给不及的” “氧气……那是什么”高慕青和梁七都傻眼了,林觉在说什么啊,怎么听不懂不过他说的洞内有风倒是真的,进来时便明显的感觉到了。 林觉没有去解释什么是氧气,皱眉再道:“还有这洞内的流水,从何处流来,流到何处去” 高慕青和梁七忽然都愣住了。 “答案便是……这个洞窟有另外的出口通向外边。”林觉沉声道。 “你是说……有出去的路可是那贾东升不是说没有么”高慕青惊声道。 “他也许真不知道有出口,这出口未必被人发现。但若非有通向外边的出口,这一切如何解释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们要去试一试。找到这个出口。”林觉大声道。 “可是外边……是地狱啊,我们出去便要被烧死了。那里还能有时间找到出口那出口在何处啊”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总要试一试。我们固然抱着必死之心,但能活着总是好的。无论如何,我们要试一试。我不想葬身在这里,要死也死在光天化日之下,这里太深太阴暗,这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都是烧死的孤魂野鬼呢。” 高慕青打了个冷战,快速的做了决定。 “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便怎么做,总之,要死也死在一处。你说吧。” “梁兄弟怎么说”林觉转头问道。 “听林公子的,我也不想死,我还没成亲呢。”梁七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二章 水火相容 林觉点头道:“好,那便听我的话,咱们拼一拼运气。外边已经是火焰烟雾的地狱,目不视物不能乱闯。我的计划是,我们出去后跳进暗河之后,沿着暗河走。这条暗河总是要流出去的,咱们便朝着它的流向而去。危险在于,我们可能被洞顶的石头砸死在水里。至于烟雾和火焰倒是不怕。我们用布蒙着口鼻,便可以过滤烟尘勉强呼吸。至于火焰,那不是个问题,我们潜在水下游,需要换气的时候便露头换气,然后立刻潜入水下。即便被火烧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明白了么” 高慕青和梁七两人点头答应,他们都是龟山岛出来的人,水性是没问题的。这暗河只是一条小河罢了,对他们而言,在这里潜泳自然不是问题。 “可是,难道不该往上游去么若是有进风之口,也应该是在水流的上游才是啊。水流进处才能带来风啊。”高慕青还是提出了疑问。 “原本该是如此,但顺流而行可加快速度,逆流往上,我们的速度会很慢。我们不能在洞窟里待太久,那太危险。再说,出口在上在下是二选一的赌博,并不一定便在上游。我只能选择捷径赌一把。这本就是个大赌局,赌命的选择。当然,你们要是坚持,我也愿意跟你们赌往上游去。”林觉道。 高慕青咬着下唇道:“不,我听你的,赌赢了一起活,赌输了一起死就是。” 梁七也道:“我反正跟着你们跑。” 林觉笑道:“赌输了可莫怪我,事不宜迟,咱们立刻便走,迟的一刻外边便出不去了。” 林觉迅速撕下衣襟蒙住口鼻,高慕青和梁七也如法炮制。林觉摆手要往上走的时候,高慕青却拉住了他,用一根布条绑住了林觉的手腕。 “这是……”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谁也不要丢下谁。”高慕青道。 林觉微笑点头,这是大海中发出的誓言,此刻自然也要遵守。 “走!”林觉冷喝一声,当先冲上山洞斜坡。一股热浪袭来,三人的皮肤衣物头发都快要烧着了一番。三人忙以臂遮面,弯着身子冲出洞口。洞口处火焰不大,但烟尘弥漫,左近大大小小的落石正在快速的掉落。 林觉指着一个方向大吼道:“那边,暗河在那边。” 三人冲入烟火之中,身上的肌肤似乎都要烧焦了一般,鼻子里已经呼吸不进空气,但依旧屏息冲向了左侧暗河的方向。噗通一声,林觉脚下踩空,身子掉落暗河之中,身后的高慕青也同时摔落水中。 水面上火焰明亮,林觉的头发瞬间着火,他忙一头扎进水里,熄灭了火焰。暗河之水在光线暗淡的情况下看上去那是黑乎乎的一条河。但此刻,才发现这是一条清澈的暗河。水温冰冷刺骨,在水下潜行时,双目可以看到水面上火油燃烧的明亮火焰在熊熊燃烧。头顶便是火焰,身下便是刺骨的水流,这种景象当真是毕生难见的奇景,水与火在这条暗河之上完美结合,营造出这个梦幻一般的奇特景观。既恐怖诡异有瑰丽无比。 三人顺着水流往前奋力游动,每到换气之时露出脸来,看到的便是一片火焰尘土的混沌末日之景。但潜入水中时便有瞬间获得了奇特的宁静。 洞顶的碎石坍塌着,雨点般大落在地面上。暗河之中也落入无数的石块,砸的水面上的火焰飞溅着。林觉高慕青等人也都身上被砸了多处,幸运的是都是小石块,而且有了水的缓冲,倒也不至于致命或者重伤。 蜿蜒的暗河距离之长超出三人的想象,三个人仿佛是在水中游了一辈子,终于,前方水流变的急促了起来,三人几乎不需要游动,身子便被带着往前跑。而头顶上的天空也不是洞窟的天空,而是顺着水流进入了一处幽暗的狭窄的岔洞之中。 林觉攀住岸边的岩石稳住身形,伸手揽住高慕青的腰身。后方梁七也冒出头来,脸上全是血。 “梁兄弟,你怎样”林觉叫道。 “他娘的,一块石头砸了头,还好,没要了小命。我一度以为我们过不来了。”梁七大口喘息道。 林觉正要说话,互听远处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都似乎都抖动起来。烟尘和火焰扑面而来。三人忙潜入水下躲避,再冒出头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洞窟顶部开始大范围的坍塌,床铺桌子般的大石头砸向地面,整个洞窟像是要全部倒塌了一般。 “火油洞窟爆炸了。”高慕青喃喃道。 三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是还留在那里的话,此刻已经怕是粉身碎骨了吧。 “快走。”林觉叫道:“一会儿这里也要塌,顺着水流进这小洞窟中去。” 三人别无选择,只得再次潜入水下。河道已经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过,洞窟低矮,水流灌满了洞穴,已经无换气之处。三人被水流冲着进入深处,好容易有了一丝空隙之地,三人立刻冒上来大口吸气。 “这里……怕是一条死路。”梁七喘息道。 高慕青没说话,林觉苦笑道:“看来我们赌输了,难怪他们说这里没出口,这里他们也许来探过,水流灌满了洞穴,再往前怕是已经没地方换气了。” “可是我们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了。”高慕青道。 林觉咬牙道:“我先去探路,若是没有换气之处,我死在里边就是。你们便不要来了,回头去瞧瞧洞窟可有空隙,也许还有办法。” 高慕青道:“我去才是。” 梁七笑道:“都别争了,我去最好。我孤身一人,可不怕死。你们死了一个,另一个不是也要死么” 林觉皱眉道:“都不用死,脱下衣服搓绳子,探路的捆上身子,一百息之后我们不管怎样都拉他回来。” “好办法。”梁七当即开始脱衣服,三人催搓了十几丈长的布绳子,梁七强烈要求探路,因为危险不大,林觉也答应了他。梁七脚上捆好绳索潜入水中,瞬间便不见了踪迹。林觉默默的数着数,刚数到八十三,忽然觉得手中的绳索被梁七从那一头扯动了几下。 确认这一点后,林觉意识到应该是梁七发出的信号,扯了扯绳子,梁七却又反扯过去,这说明梁七示意他们过去。 林觉确认这一点后,当下和高慕青一起潜入水中。冰冷的水流将两人迅速的冲向黑洞洞的前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他们听到了梁七的大喊声。两人忙冒出头来,头顶有空间,但身子正急遽的冲向前方。 “快抓住石头,快上岸。”在一片轰鸣声中,他们听到了梁七急促的大喊。 两人忙手忙脚乱的抓住岸边的石头,在梁七的帮助下两人爬上了岸。耳边轰鸣之声不绝。 “林公子,你看!”梁七凑在林觉耳边大喊,指着前方黑洞洞之处。 林觉定睛观瞧,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此处是一处小小的洞窟,若非有流水经过,应该是漆黑一团。此刻借着微弱的水中传来的光亮,可以稍微见物。林觉等人的眼睛也已经适应了这黯淡的光线,所以倒也模模糊糊看得清楚。 在梁七手指的方向,黑洞洞的是一处数尺方圆的向下的洞口,暗河至此冲入洞口之中,水流奔涌至此,在洞口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强劲的吸力发出巨大的呼啸之声,在洞窟中形成回音,听起来甚是让人胆寒。难怪刚才梁七焦急大喊,林觉和高慕青差一点便随着水流冲入了这个怪物张口般的洞穴之中。 “我方才是实在憋不住气了,所以冒出头来喘气。本以为会撞上岩石,却不料已经到了这处空洞之中。也幸而如此,我才能及时的爬上岸。否则便要被吸入这通向地底的洞穴之中了。”梁七在旁大声解释道。 林觉点点头,眉头紧皱开始在洞窟内小心的搜索。高慕青和梁七知道他的意思,也都跟着摸索起来。然而片刻之后,三人都失望的停了手聚集在轰鸣的洞口之侧。 “没有找到路,怎么办”高慕青皱眉道。 “我也没找到路,看来这里只是一条死路。除了这个不知通向何处的洞穴。现在是回不去了。且不说我们无法对抗水流的力道游回去,便是回去了又能如何刚才山洞那便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想必山洞已经发生了全面的崩塌,回去也是死路。”林觉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只能从这个往下的洞口出去可是这水流如此之急,这洞口又是向下的,这岂不是要通到地底下去了这那里是逃脱的道路这是要通向阴间么”高慕青叹息道。 林觉沉吟道:“目前看来,恐怕只能冒险一试了。留在这里也是个死,我们别无选择。我是觉得,这洞口不会直通地下,水流既然流过,总有出口,不可能直接流入地下而无出口流出。所以,这洞口必然是有出口的。” “可是。即便有出口,咱们从这漩涡进入,难道还能活么且不说不知出口在何处,这洞口之下明显是没有换气之地的,咱们就算不被岩石撞死,也有可能活活憋死啊。”高慕青道。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都对,可是我们别无选择。左右是个死,困死在这里和被岩石撞死有什么区别慕青,我要去冒这个险。” “你要从这漩涡口跳下去不成,绝对不成。”高慕青紧紧拉住林觉手腕,抓的林觉的手腕生疼。 林觉安慰道:“慕青,不要这样,咱们必须这么做。回到桃花岛的那一刻,我们便抛弃了生死。但如能博得一线生机,我们也应该去搏一搏。如果这是死路,那也没法子,我们也做好了准备,不是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二章 生天 高慕青心中不知何种滋味。说实话,她是不想死的。她刚刚和爱郎确定了关系,心中正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一个山寨中没有未来的少女,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在幸福的过日子,却要死在这里,她是不甘心的。所以,即便知道林觉所言都是实话,但她还是想能和爱郎能多厮守片刻也好,不想让这幸福戛然而止。 可是眼前的情形,她又无可奈何。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只能三人困死在这里。 “好,我不阻拦你去,但你也不要阻拦我。我们一起下去,要死死在一起。”高慕青道。 林觉看着高慕青幽暗中的星眸,片刻后缓缓点头。他无法拒绝高慕青的要求。或许从漩涡之中跳下去,下一刻便是粉身碎骨。高慕青有这个勇气,那全是因为对自己的情意。自己不能拒绝这份情意,跟心爱之人一起死去,死亡也不显得那么可怕了。 就在两人在旁争论的时候,梁七却一直眼睛盯着水流观察。林觉本也没打算让梁七再去冒险,再加上梁七自己一言不发,似乎也是胆怯了。然而,就在林觉和高慕青决定一起进漩涡之中的时候,梁七却出声叫了起来。 “大寨主,林公子,水流似乎变小了。你们看。” 林觉一愣,忙来到暗河旁边弯腰细看。果见水流似乎变得越来越小,本来湍急奔腾的水势似乎在慢慢的减弱。脚下本来全是漫涨的水流,此刻却好像已经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高慕青也跟了过来,见此情形也惊讶的问道。 林觉略一思索,忽然用手打了一下头,骂道:“我这脑子,当真是糊涂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怎么”梁七和高慕青同声问道。 “那便库房洞窟之中发生了大坍塌啊。暗河是从库房洞窟流过来的,洞窟塌了,河道被堵塞了,水流被堵住了,所以才会变小啊。很快这里应该就要断流了。哈哈哈,当真是老天有眼,咱们不用冲漩涡之中下去了,待得水流断绝,咱们便可从洞口爬下去,不用担心被淹死啦。”林觉大笑道。 “哎呀,真的呢。那边坍塌了,水流自然被堵住了。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这道理了。这可太好了,不用跳下漩涡啦。咱们只要等一会,等水都流干了便好。”高慕青也欣喜道。 梁七更是高兴的手舞足蹈大笑起来。然而林觉却又给他们浇了一瓢冷水。 “你们且莫高兴的太早,水流是暂时堵塞住了而已。这条暗河的水流量这么大,总是要漫涨过来的。坍塌的岩石只能阻隔一时。我估摸着这暗河是外边下的大雨渗入地下形成的。外边风雨不停,下边的洞窟便会灌满水。所以水还是会过来。最让人担心便是水流冲开坍塌的堵塞之处猛然灌进来,那会带着石块木头这些东西一起冲过来。那时候我们若是还在这漩涡洞穴之下尚未脱身的话,便真的要完蛋了。” “……”高慕青和梁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虽然林觉的话煞风景,但却说的是实情。大水冲过来,三人若在下边还没脱身的话,那情形可不敢想象。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水流稍微缓一些,只要有透气的空间,我们就得下去。然后便要抓紧时间找出口,否则怕是要被闷在里头。”林觉道。 高慕青和梁七郑重点头,同意林觉的话。 当下三人立刻做好准备,这漩涡洞口几乎是垂直向下的,洞口又小,最担心的便是头部以及关节的碰撞,所以,几人将布条绳索又拆开来,分别裹在头上和膝盖以及肘部的关节上。虽未必能抵挡撞击,但总聊胜于无。 林觉一直关注着水流的情形,暗河水流迅速的变小,以至于来时的被水流灌满的狭窄的河道都已经露出一半在外。之前完全是因为库房洞窟之内的河道宽阔,水量不小,这一边河道狭窄,才导致水流漫涨湍急。此刻这种情形,足以证明刚才的猜测,洞窟那边的水流已经被完全堵塞了。 漩涡洞穴已经名不符实,水流已经正常涌入,并留有大半的空隙。即便如此,水灌入洞中,还是发出轰鸣之声。黑洞洞的洞口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动身吧,无论下边有没有出路,我们都要动身了。洞窟水坝一旦坍塌下来,带来的泥沙木头杂物会堵塞这里,这个小小的地方也会被淹没。总之,不能再犹豫了。”林觉沉声说道。 高慕青和梁七均缓缓点头。林觉来到洞口旁,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洞壁,发现洞壁极为光滑。在不知多少年流水的冲刷之下,岩石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林觉坐在洞口,将双腿伸入洞中,吸了一口大声道:“我去了。”说罢手一撑,身子咻然消失,瞬间消失在洞口。 高慕青冲上前来朝着洞口大声叫道:“夫君,小心啊。” 洞穴内只有轰鸣的水声和一片嘈杂的回音,哪里有半点林觉的声响。高慕青咬咬牙,她学着林觉的样子也从稍微倾斜的洞壁上滑了下来。 身子没入洞口时,像是进入了黑暗的地狱一般。耳边风声水声呼呼作响,身下水流带着身子在洞壁上飞速滑行。高慕青按照林觉交代的要领,小腿翘起,双手抱头,任凭身子在洞壁之中滑行下去。猛然间,只觉前方突现光点,那正是一个出口。光点越来越大,坡道虽然越来越缓,但身子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高慕青意识到不妙,伸手欲抓洞壁减速时,却发现滑溜溜的洞壁根本就抓不住。猛然间,身下悬空,高慕青的身子冲出了洞口,飞在半空之中。她吓得大声尖叫,百忙中往下看去,只见林觉正全身泡在一潭水中笑眯眯的仰头看着自己。 “呀!”高慕青尖叫着摔落下方的水潭中,身子没入水中冒出头来的时候,林觉已经游到了她的身旁,伸手紧紧的搂住了她。 “莫怕,莫怕,安全无事。老天保佑,这下边是冲积出来的水潭。你瞧,河水通向的方向,那里便是出口,开心么我们出来了。” 高慕青喜极而泣,反手抱住林觉的脖子。林觉张嘴朝她唇上吻去,高慕青宛然而就,两人忘我的在水中亲吻起来。 “啊啊啊啊!”梁七的大叫声传来,沉重的身子噗通入水,掀起了一片巨浪,也打搅了林觉和高慕青之间唇舌的纠缠。 梁七冒出水面来大叫道:“我还活着么我们在阴世了么” 林觉笑道:“想死哪那么容易这一趟水滑梯感觉如何” 梁七大笑道:“真他娘的刺激。好想再来一次。” 高慕青白眼嗔道:“莫说疯话了,咱们快走吧。前面是出口。” 梁七这时才看到远处亮光闪烁之处的洞口,这洞穴果真是通向外边,这一喜当真是心中炸裂一般。三人从水潭中爬起来,沿着水流朝前方行去。前方的洞口光亮越来越强烈,并且已经能感受风声听到海潮之声。当三人行到洞口十几丈远的时候,脚下已经全齐腰深的水。忽然间从洞口处涌来一股巨浪,将三人打的东倒西歪。 浪花退去,林觉咂摸着嘴道:“是海水。水流入海,咱们这是在桃花岛崖壁之下了。” 情形正如林觉所言,从洞内流出的暗河和海面齐平,缓缓的融入大海之中。洞口所在之处遍布红树林和枝蔓杂树,只有小半截露在外边的洞口为乱石杂树遮掩。怕是连桃花岛上的海匪也不知道海岛的崖壁之下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个洞口。涨潮时水漫过洞口,落潮时杂树红树林遮掩着洞口,海匪们怕是也根本没仔细的来查看过。而在那个作为仓库使用的洞窟内部,也没有人胆敢顺着暗流往前摸索,所以,也从来没有人知道那处洞窟的暗河便是流到此处,由此入海。 三人死里逃生,虽然眼前是幽暗的天空和汹涌的海潮以及风雨交加的天气,但心中的喜悦不啻于沐浴于艳阳天之中。回想当这脱困的经历,当真是九死一生心力交瘁。以至于三人从齐腰深的海水中游出来,见到天日的时候,都眼中奔涌出热泪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四章 山崩地裂 天依旧下着雨,风依旧很大。海面上波涛汹涌浪潮翻滚。三人一时辨不清身处何处,于是沿着崖壁之下奋力朝一侧游出洞口所在的海面,不久后,前方便是崖下的乱礁石滩,三人也终于可以踏上地面松一口气。 风雨太大,三人找了一处避风之处喘息,同时也好辨别方向商议一番。三人很快就在风雨之中看到了矗立在远处海面之上的那座擎天一柱的小岛,距此可断定身处的位置是在桃花岛东面的高崖之下。这也和林觉的判断基本相同,地下库房所在的密林入口本就偏岛东位置,那么出口在岛屿东边的崖下也是大有可能。 三人预估了一下时间,认为此刻应该是上午巳时时分。如果时间估计的准确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宁海军官兵已经即将发动攻岛的作战。宁海军的船只也应该已经抵达桃花岛的周边位置。但身处的是岛东的崖下,这里显然不是宁海军进攻的方向,所以林觉等人也无从得知具体的消息。 “林公子,我们捣毁了他们的粮食物资,海匪必乱。官兵应该很快可以攻下桃花岛了吧。要不我们就躲在这里等待官兵攻岛成功。此刻我们现身恐怕不智。”梁七建议道。 林觉沉思片刻道:“不成,我们必须确定官兵是否开始攻岛。而且即便刚才我们捣毁了岛上的地下库房。但官兵也未必能顺利攻上桃花岛。没有了火油和床弩等物,海匪依旧可以依靠地利和人数的优势死守。我们必须彻底断了他们死守的想法。你们别忘了,那座石柱岛礁之中可是藏着大量的粮食物资的,海匪们还有资本坚守此岛。” 高慕青和梁七惊愕的看着林觉,高慕青道:“你难道是打算再去捣毁那座石柱岛中的物资么莫不是疯了那里我们如何能进得去连靠近都不可能。” 林觉忙摇头道:“真当我是疯子么我可不敢去,那跟送死无异。但我们可以破坏索道啊。坏了索道,他们便无法转运物资了。罢了,我们往南去瞧一瞧,这里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我们得靠近索道之下瞧瞧情形再做计较。” 三人顶着风雨在崖下缓缓的往南摸去,行了数里之地,前方风雨之中大鸟岛的轮廓已经极为清晰。连接两座岛屿之间的索道也赫然在目。三人藏身礁石之后往上观瞧,只见狂风之中那座索桥就像风中飘摇秋千架一般剧烈的晃动着,桥上空无一人,并无想象中的匪兵拼命转运物资到桃花岛上的情形。但是,风中送来的声声号角之声却异常的清晰,那是大鸟岛顶端的匪兵吹送的号角,时而悠长时而急促。 “看这样子,官兵好像并没有到来啊,否则他们怎么可能不转运物资这号角声是什么意思听着感觉又像是官兵在攻岛了,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高慕青满头雾水的道。 “是啊,咱们这么看着,就像是瞎子一样。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了。”梁七也道。 林觉却沉声道:“官兵来了,一定是官兵来了。” 高慕青和梁七诧异道:“何以见得” 林觉道:“号角声多变,这必是他们传递的信号。那顶端可观测海岛周边的情形,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目视距离也是可以覆盖海岛周边的。如此频繁的号角,不是官兵来了还可能是什么” 高慕青和梁七不置可否,林觉只是一种揣测,但却未必便是如此。 “还有,你们居然没发现正在转运的物资么你们瞧那索桥上方移动的是什么”林觉伸手朝索桥上空一指道。 “转运的物资”高慕青和梁七均诧异的仔细观瞧。 这一次有了林觉的指点,他们终于看清楚了。那索桥上虽没有人在搬运物资通过,但索桥上方的天空中却又东西在移动。一个个小黑点正以极慢的速度从大鸟岛朝着桃花岛方向移动。再仔细看,那是一捆捆包裹好的东西悬浮在空中,那显然是挂在了一根绳索之上,只是那根上方的绳索因为距离较远的原因看不见罢了。 这一下高慕青和梁七恍然大悟。 “好聪明的办法。索桥上方悬挂了粗索,无需用人搬运,只需通过绳索运过来便可。这便崖顶必是有人用长绳拉扯货物了。”高慕青惊叹道。 林觉点头道:“是啊,我一直在奇怪这个索桥的意义何在。一旦风雨来袭,这么长的索桥便如飘带一般晃动难以立足,那么恶劣天气之下,他们如何转运物资和兵马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了。平时他们可以通过索桥转运物资,这种情形下他们可以用滑索转运物资,真是聪明的办法。由此也可判定,桃花岛上只有那一处地下的库房,已经被我们捣毁了。而海东青正在命人从那小岛上转运粮草物资过来。所以,我们必须要再捣毁这条物资供应的通道,便彻底的将桃花岛陷入孤立。我判定官兵已经到来的依据便是,这种转运物资的办法无需通过号角沟通,光是旗语和手势便可做到。那号角声难道是吹着玩的显然是通报敌情的一种手段。” “林公子说的很有道理。林公子,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吧。虽然我此刻只想躲在这里不露面,但若官兵不能胜,我们也是个死。咱们便再干一票。”梁七点头道。 林觉道:“好,我们得上崖去,砍断这条索道,便大功告成了。” “就这么简单”梁七道。 “对,就这么简单。”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白了林觉一眼道:“有那么简单么上面必是有大群匪兵呢。转运物资,运送入岛,人手还能少么” 林觉呵呵笑道:“被你识破了。可是人再多也要干啊。当然不能硬干,咱们上去先看看情形,再商议一个办法。总之无论如何,这索道要断了便大功告成了。” …… 时间回溯到一个多时辰之前,海东青和许兴心急火燎的带着人赶到库房所在之处时,库房之中的大火已经烧得如火如荼,洞穴正在坍塌。从竖井之中冒出来的浓烟和尘土就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骇人。 海东青冲到竖井位置暴跳如雷,大声吼叫着命人下去查看,这个命令显然是失去了理智的命令,谁敢从浓烟滚滚的竖井下去查看,那岂非找死。没人敢下去,海东青气的要杀人,许兴赶忙劝住他。 不久后,洞穴深处传来的巨大的爆炸声让整个地面都为之颤抖,像是山崩地裂一般。许兴忙命人将海东青拉离此地,因为他知道库房中藏着大量的火油,这些火油显然是已经爆炸起火了。虽然在地下二十几丈的深处的洞穴之中,但依旧极为危险。 就在他们撤离危险之地不久,大片的地面开始陷落下去,很快整片库房区域以及大片的密林地带便形成了一处方圆数十丈的巨大凹陷,当真如天塌地陷一般。下方的巨大岩洞坍塌之后,原本会有另外一层岩石撑住才是。但数百桶火油爆炸的威力让岩石震动开裂,居然部分塌陷了下去,形成了连锁的反应。导致整片地面塌陷下丈许,只不过没有完全的崩塌罢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每一个匪兵心头都滚动着惊骇和恐惧。他们知道,下边的数百人已经全部被活埋在岩石之下了。地面上的树木东倒西歪,从地面缝隙之中兀自有烟雾滚滚冒出,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一般。 “老子的火油,老子的弩车,老子的几十万石粮食,老子的盔甲兵器啊。老子十几年攒下的家当啊。全完了。”海东青大声吼叫着,挥动狼牙棒打的周围树木横飞泥水飞溅。他从没这么失态过,那是他从未这么痛心过。自己的妻妾和几个儿子都死了他也没这么心痛过,而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十几年辛苦攒下的家当,准备靠着这些家当大干一场的。而此刻,都毁于一旦了。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希望,随着这库房的被彻底摧毁而烟消云散了。 许兴也痛心不已,但此时,只有他敢上前劝解。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海东青,生恐被他一狼牙棒给轮飞。 “圣公息怒,圣公息怒。眼下圣公不能如此,需打起精神来才是。官兵就要来了,咱们要赶紧从大鸟岛调运物资过来,弟兄们都需要圣公的命令呢。圣公,您千万保重啊。” “都是你,我早就告诉你,要你另开辟一座仓库,将火油和物资分别存放。你就是推诿,现在好了,被一锅端了吧。”海东青怒道。 许兴面色通红,但依旧保持着谦恭道:“是是是,是我的失策。待打退了官兵,圣公如何处置我都成。但现在请圣公息怒。” 海东青长叹一声,狼牙棒当啷一声掉在低声,仰天大吼数声,转头道:“许兄弟,不怪你,是我乱发火。地下仓库开辟需要大量人力,哪里有这么容易的啊。你提出在地面存储,我又因为担心飓风和安全而没有准许。这都是我的错,跟你无关。你说的对,官兵要来了,我们不能因为物资毁了便丧气,只要我们桃花岛还在,这些东西迟早会再有的。对对,立刻从大鸟岛调运粮食物资过来,快快,迟恐不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五章 兵临岛下 大海之上,波涛翻涌,巨浪排空。从昨日天黑之后到现在,风力明显已经加强了许多。宁海军水师和王府卫士杭州守军组成的海上大军从攻占月牙岛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连续攻下了六座位于桃花岛西北方向的外围海岛。 这些海岛上的匪兵总数超过八千人,几乎和官兵的数目不相上下。然而他们分散在七座海岛之上,又无法在海面上作战,更无法相互救援,所以,正如事前计划所预测的那般,他们在五六个时辰内被各个击破。在官兵强大的攻势之下,一旦被突破登岛,基本上便宣告了他们的灭亡。 五个多时辰中,海匪八千余人尽数被歼,桃花岛西北方向的障碍被一一清除干净。虽然官兵的损失也不小,登岛作战过程中,官兵死伤千余人,大船也因为风浪之故而倾覆了六艘,船上近七百名士兵葬身大海,但总体而言,这种损失还算能接受。蛙跳战术在攻下了距离桃花岛最近的一座名叫海王岛之后获得了圆满的成功。 王府的龙首大船上,虽经过一夜的鏖战,船上的几名领军首领却还面无倦色。特别是小王爷郭昆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彩。他亲自率人拿下了两座小岛,王府卫士大展神威,沈昙和何超率领的人手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遭受任何的伤亡。郭昆本人手刃了五名海匪头目,此刻他们的首级正血淋淋的装载一个布袋之中,悬挂在龙首大船的桅杆之上。 桃花岛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的海面之上,风雨之中,那座巨大的岛屿如一只怪兽伏在海面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才是最后的目标,那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只有拿下桃花岛,杀了海东青,此次剿匪才算大功告成。所以,没有人会在此事懈怠。 一场军事会议迅速的在龙首大船的船厅之中召开了。 “严大人,小王爷。虽然你们都已经知道战况的具体情形,但卑职还是要禀报二位昨夜的战况。从昨晚天黑开始到现在,我大军成功攻占七座海匪盘踞的岛屿,歼灭俘获海匪八千五百余,扫除了桃花岛外围的障碍。我兵马亦有损失,共损失战船六艘,兵马死伤两千余。总体而言,达成了之前预定的目标,且伤亡数字控制在预计之内。”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大声说道。 虽然这些情形在座众人尽皆知晓,但再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还是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好,好。事情如此顺利,教本官都觉得很是意外。林觉此计确实奏效了。此第一大功要记在他的身上。”一晚上因为晕船而呕吐了七八次,此刻面色依旧苍白的严正肃,此刻却看不出半点的颓唐。 “严知府所言不差,林觉的计划确实证明了是有效的,但计划是一回事,关键还是执行计划的人。这一点我倒是觉得小王爷居功至伟。若不是小王爷率王府卫士们身先士卒,激励了全体将士的士气,我想战事也不至于如此顺利。”宋延平笑道。 这种明显的拍马屁的话,没人听不出来。严正肃微笑不语,他知道这些人的习气,战事失利,自然会推诿责任,战事一旦顺利,便开始抢夺功劳。宋延平这话虽不是为自己争功,但却也跟争功并无二致。但此刻正是大战之中,严正肃虽然性子直爽,却也知道此刻不宜多言。 小王爷郭昆脸上冒着红光哈哈笑道:“宋指挥使过誉了,这既非林觉的功劳,也非我的功劳,而是全体将士之功。要说首功嘛,我觉得还是宁海军将士才是。毕竟你们才是主力,而且损失了那么多的兄弟。” 宋建功和何超连忙谦逊表示不能这么说,说一切这是宁海军分内之职责云云的客套话来。 严正肃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诸位,现在可不是论功的时候,桃花岛还没拿下来呢。那才是我们此次的真正目标。咱们该立刻商议如何攻下桃花岛的办法才是。” 郭昆和宋延平尴尬的咳嗽两声,却也都明白严正肃说的对,此刻论功还是早了些。 宋延平拿出了一张根据林觉的情报绘制的海图和桃花岛的地图展开在众人面前,指点道。 “严大人,小王爷。桃花岛就在十里之外,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可抵达桃花岛西北方向。若林觉从岛上送来的情报不差的话,那么此岛当有四处登岛的码头。东边的码头首先要予以排除,因为海域狭窄,又在东边的那座小岛的威胁之下。南边是迎风之处,且要绕行十几里,故而也只能排除。我和王副指挥使商议过,最佳的进攻之处便是北边的两座码头。既背风,又海面开阔。在蛙跳战术成功之后,我们进可攻,退则可迅速回到海王岛,可谓是进退皆宜。不知小王爷和严大人以为如何” 宋延平作为宁海军的指挥使,自然非泛泛之辈。几句话便将登岛地点选择的优劣之处说了个清楚明白。这说明他事前还是做了一番功课的。 “宋指挥使所言不差,岛北的码头应该是最佳的进攻之选。其他的码头可排除,岛北两座码头中选择一处便可。我觉得靠西边的这里好些,似乎地形开阔的多,崖壁也没那么陡峭。林觉这图上标注的箭塔也少些,守卫的兵马也少些。”郭昆指着地图道。 “小王爷,容卑职说一句。此时此刻,除了地形可做参考之外,兵力驻守已经不足为凭。昨晚我们攻占西北诸岛的消息定已经被海东青所得知,现在他定然已经做好了兵马的调配。林觉这图上特意标注了纵横的通道,那说明海匪是随时可以机动支援的。在此情形下,我们无论从何处攻击,遭遇的都有可能是全岛匪兵的防守,这一点需要明确。切不可被这图上标注的海匪守卫的数量所误导。”宁海军指挥副使王锴沉声说道。 郭昆脸上红了一红,神色有些尴尬。但他却不得不承认王锴所言是正确的,自己确实考虑不周。 宋延平看了王锴一眼,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这位副手领军的本事是不错的,但就是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是要提出反对意见,也不知这么直白,而要婉转些的好。这会影响他在小王爷心目中的观感。 “王副使说的没错,小王爷说的也没错。事实上我想的攻击地点正是北岛靠西的这处码头。我的理由除了小王爷所言的地形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海况的因素。诸位应该感觉到了,风力正在加剧,船队已经发生了战船倾覆的现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不考虑能否持续进攻的问题。若攻岛不顺,被拖延时间的话,风浪再大些,整个大军便有全军倾覆于海上之虞。选择西北方向的码头,距离海王岛最近。一旦发觉情形不对,我们可以快速撤离至海王岛。比之其他码头的距离,西北方向的码头可节省八里到数十里的距离。可让我们无后顾之虞。”宋延平沉声道。 船厅中一片沉默,宋延平这话在这时候说出来似乎有些不恰当,但这也确实是众人心中的隐忧。昨夜几艘大船倾覆之后,足见在飓风袭来的海面上的危险性。此刻外边浪涛翻涌,巨浪如山涌动着,船队中的每个人其实都心惊胆战。特别是那些老旧的船只,虽经修缮,但面对如此惊涛骇浪,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是大军倾覆于海上,那可真是一场笑话了。 严正肃沉声开口道:“宋指挥使,大战在即,这种话还是少说的好。未战先言退,这恐不妥吧。本官虽非领军之人,但也知道,领军之将若是不抱死战之心,战事恐难取胜。特别面对的又是一场硬仗的时候。” 宋延平微笑道:“严大人教训的是,但是严大人难道愿意看到一场胜利变成一场失败么若当真风浪加剧,船只无法承受,难道还要强行进攻这可是违背天时的。非是我未战言退,我要为这万余兄弟们性命负责。其实也是为杭州负责,为严大人和王爷负责。我等可以死战,哪怕是死在海中,但宁海军覆灭的后果,严大人不会不明白吧。” 严正肃沉吟半晌,微微点头不语。小王爷郭昆更是不会有任何的异议。实际上,宋延平吃准了严正肃和小王爷的心思,他知道,这位知府大人和梁王爷父子之所以同意林觉的建议,那是要赌上一赌。一个是为了自己离任前的政绩,一个是为了改变一些不利的局面。他们希望的都是一场胜利,无论是大胜还是小胜,只需要一场胜利即可。他们绝不希望将已经到手的胜利变成一场惨痛的失败。所以他们绝不会愿意输个精光。 “那就这么决定了,攻击西北方向的码头。诸位当无异议了吧。”小王爷郭昆沉声道。 王锴张了张嘴,但他忽然看到了宋延平严厉的目光,于是忙闭紧了嘴巴。 “以十五艘战船为先锋,强行冲到码头近处抢滩,后续大船便以此为跳板杀上海滩站稳脚跟,再伺机攻上崖顶。这里没有什么花哨可言。但愿林觉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也许能在崖顶制造些混乱也好。虽然以他们的那点人手,恐怕是做不到的。”宋延平沉声道。 “他做不到可不成。所谓里应外合之计,便是要他有所作为。他不是说可以夺下码头的控制权么只送了一次情报之后便无声无息了。现在我们到了,他却不知在哪里。”小王爷郭昆沉声道。 严正肃皱眉看了郭昆一眼道:“小王爷的要求未免苛刻,林觉在龙潭虎穴之中能活下来已经不易了,提供的情报也很重要。若非他的情报,我们能这么顺利么更别说整个计划都是他的计划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他的安危,他没消息更有可能是他已经出事了。他若死在岛上,哎,那可真是……哎!” “知府大人莫要担心,林觉那个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当初去龟山岛,没人以为他会活着回来,他还不是生龙活虎的回来了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的。再说了,大伙儿都是提着头去干,个人的生死倒也不必多言了。”宋延平道。 “哼,我们提着脑袋干,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会有所得。他提着脑袋干为了什么岂可相提并论说起来,他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因为龟山岛上的事情带来的后患这件事本府和王爷都有责任。他若是死在岛上,本府将终生不安。”严正肃沉声道。 众人无言以对,不过严正肃的话却也无从反驳。说起来林觉这次来拼命,王府的责任最大。林觉为王府解除了那么大的危机,到头来被海匪追杀时王府却根本没有给他应有的保护。刚才小王爷还说那样的话,听起来确实教人寒心。 “诸位大人,桃花岛到了!”船厅外传来兵士的叫喊声,打破了船厅之中的尴尬。众人齐齐朝船厅长窗之外看去,但见风雨之中,桃花岛虎踞龙盘一般雄踞在前。高高的崖壁之上,来回奔走的匪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巨浪击打着崖壁的岩石,飞沫如云,气势之壮观让人叹为观止。 宋延平拱手对郭昆和严正肃道:“小王爷,严大人,卑职要下令攻岛了。” 郭昆叫道:“本人和王府两千卫士愿为宋指挥使差遣。” 严正肃也沉声道:“杭州厢兵一千八百将士听候吩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六章 智取 岛东山崖之下,林觉高慕青梁七三人正沿着崖壁之下的乱石疾走。海浪一的涌来,虽是侧击的海浪,但在礁石击打之下依旧气势汹涌。由于桃花岛的形状使然,越是往南边走,崖壁呈现斜角之势,越是让东南方向吹来的飓风正面直击崖壁。罡风凛冽,给三人的行动带来了巨大的阻碍。 但也有一个好处便是,浪花飞溅之中,三人的行踪在海潮和礁石的掩护之下更加的不易察觉。即便是正对东崖的大鸟岛上的匪兵,居高临下看过来,也不过是看到崖壁之下的三个小黑点罢了。除非仔细的观察,否则你会以为那只是被海潮冲击的三根浮木罢了。 三个人之所以往南而行,便是要寻找岛东的码头。岛东崖壁比之其余各处的崖壁更加的高大,且常年受到风水日晒雨淋,崖壁极为光滑。在这种情况下林觉拒绝了高慕青要攀爬上崖顶的请求,选择的是找到码头上去。这么做虽然有些风险,但林觉认为是值得的。 索桥连接岛东崖壁的正下方,那便是东码头所在。这里是崖壁的断裂之处,下方是一处凹进去的小小的海湾。对于海匪们惯用的小船而言,这里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港。而且崖壁的断裂只需稍加开凿,便有一条通向崖顶的道路。 平时,这里都有匪兵把守。但此时此刻,位于码头下方的小片平地却空空如也。被海浪冲击的红树林中是不可能有匪兵藏匿了,需要担心的便是崖顶两侧箭塔上的匪兵。 林觉决定铤而走险,赌的便是此时此刻没有人会在箭塔上冒着狂风骤雨监视码头下方。于是三人尽量隐蔽身形,沿着海湾周围的礁石滩靠近了登岛的平地。他们要大摇大摆的从石阶登岛。 然而,就在三人踏足平地往石阶处行去时,猛然间从一侧的山崖下传来喝问之声。 “干什么的” 林觉等人均是一愣,他们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刚才观察了半天确定了没人才敢现身,却没想到走了眼了。就在避风的南侧崖壁之下,几名匪兵正缩在崖壁之下的一道缝隙之中躲避风雨,身上的黑色衣服正好和崖壁的颜色相同。刚才也是因为角度的原因,被一从树木遮蔽了那里,故而并未发觉。 那几名匪兵正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三人,这三个人的打扮甚是奇特,几人衣不蔽体,头上身上裹着布条,造型甚是奇特。所以,他们觉得很是奇怪。 高慕青和梁七的第一反应便是后退,但听林觉却高声叫道:“长江东入海。” “五岳上摩天。”对面匪兵下意识的答了口令。 “哈哈哈,自己人,自己人。”林觉大笑着迎了上去。 几名匪兵心中也放松了不少,带着奇怪的眼神看着走来的林觉等人道:“别靠近,站在那里,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们是那个营的兄弟” 林觉叹道:“哎,别提了,我们可遭了大罪了,死里逃生啊。我们是地下库房的守卫,刚刚从山洞逃了出来。” “啊你们是地下库房的守卫你们还能活着出来”几名匪兵大惊道。 林觉道:“可不是么大难不死啊。” “来来来,跟我们说说。听说整个库房都塌陷了,库房地面都陷进去一个大坑。天崩地裂一般。你们居然还能活着出来”几名匪兵大感兴趣,在这崖下本就无聊,忽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要问个清楚了。 林觉笑眯眯的走近崖壁之下,一名匪兵好心的道:“来来来,这边避雨,你过来这边。” 林觉笑着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几名匪兵伸长了脖子看着林觉。 林觉道:“你们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活着出来么那可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有一条洞通向海里,我们顺着洞出来了。所以我们才这副模样,身上的衣服都搓成绳子了。” “哦,原来如此。”几人这才明白为何这三人衣不蔽体,其中一人身上的皮肤还挺白的,两个人都只穿着裤子着上身,这个白皮肤的兄弟却还有件上衣穿在身上,胸前还鼓鼓囊囊的。几名匪兵不免多看了几眼。 “不仅如此,我们还得了件宝贝呢。”林觉笑道。 “啊宝贝”几名匪兵眼睛冒光。 “是啊,也不知是谁藏在了洞里。我们出来时发现了,顺手带了出来。几位想开开眼么”林觉笑道。 “好好好,开开眼,开开眼。”匪兵们连声道。 “见者应该有份才是,这是不义之财。”一名黑脸厚唇的匪兵叫道。 “说的是,不义之财见者有份。”众匪兵纷纷道。 林觉哈哈一笑道:“没问题,见者有份。” 众匪兵没料到林觉如此爽快,顿时欢声雷动。林觉忙道:“不要吵,周围还有其他兄弟吧,要是大伙儿都听到了,都来分一份,那可都分不了多少了。” “放心,今儿人手都抽走了,你怕还不知道吧,官兵来了,正攻打西北码头呢。这边的人手都抽走了。崖上倒是有几百人在搬东西,但下边闹翻了天,他们也听不到的。还是赶紧将宝贝拿出来吧。”一名匪兵大声道。 “哦。周围没其他兄弟了啊。上面的听不到,那可太好了。”林觉意味深长的道。眼睛看了一眼高慕青和梁七。 高慕青和梁七本不知道林觉在干什么,说什么得了宝贝,哪有什么宝贝但林觉这一问的意图,他们却已经领会。既然周围再无他人,那便要动手了。两人暗自做好了准备。 “各位,开开眼,我可要拿宝贝出来了。”林觉笑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觉身上,林觉伸手探向腰间,将挂着的王八盒子的密封皮套拿在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皮套上,林觉慢慢的解开皮套,从里边取出王八盒子来。 “这这算是什么宝贝”众匪兵从未见过此物,但看着奇形怪状的样子根本就是个铁疙瘩,不免甚是泄气。 “几位兄弟怕是不识货。我来给你们演示演示。瞧好了。”林觉一边说,一边麻利的装药装弹。多次训练之后,林觉上弹的动作娴熟之极,眨眼间便准备就绪了。 “刚才这位兄弟说见者有份的是吧”林觉看着那黑脸厚唇的匪兵笑道。“这第一份,便分给你。” 话犹未了,林觉举起王八盒子对着那黑脸厚唇的匪兵的脸扣动了扳机。轰隆一声巨响,那匪兵头部后仰重重的撞击在岩壁上,哼都没哼就扑倒在地。 “了不得!他们有鬼。”后方一人叫道。刚叫了这一声,忽觉一个冰凉的小手从后方勾住了自己的下巴,突然间一股大力涌来,耳中听到了自己脖子断裂的嘎啦之声,下一刻便魂飞天外。 高慕青一把扭断了一名匪兵的脖子,那匪兵倒下之际,腰间的钢刀已经被高慕青抽在手中,刷刷两刀砍下,两名匪兵大叫着倒地。 旁边,梁七同时发动,从后方勒住一名匪兵的脖子,然后大力将其撞击在岩壁上,那匪兵额头碎裂,噗通倒地。 只短短瞬息之间,六名匪兵已经死了五个,高慕青杀三人,林觉和梁七各杀一人,剩下的那名匪兵虽然抽出了钢刀,却被三人围在崖壁内侧瑟瑟发抖。 “你还想反抗”林觉喝道。 “当啷”一声,那匪兵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 “饶饶命!”那匪兵噗通跪倒。 林觉道:“崖顶上有多少人” “有有四百多人,都在都在搬运物资。” “他们都认识你们么” “不不认识。他们是专门运物资粮食的兄弟,是是军师调来的人。”匪兵颤抖着道。 “好了,我不想杀你,但我怕你走漏风声,怎么办”林觉道。 那匪兵像是忽然醒悟道:“哦,我知道怎么做了,我懂。” 那匪兵爬起身来,突然将头朝崖壁上一撞,整个人像个烂木头一样倒在地上。林觉三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梁七上前查看,那匪兵额头见血,人已经晕了过去。 “这小子还真是够狠,但岂能留着你。”梁七骂道。 高慕青忙制止道:“他既然已经如此,便留他一条性命便是。” 梁七只得住手,心道:“大寨主杀人起来不眨眼,怎地也菩萨心肠起来。” 林觉并不在乎这匪兵的死活,他只在乎要做的事情,当下沉声道:“咱们扒几件衣裳穿上,上去做事去。” 三人七手八脚的扒了几具尸体的衣服穿上,终于有衣服蔽体,身上舒服了不少。戴了斗笠传了蓑衣,挎了腰刀在身上,三人再次化身为三名海匪。 “这家伙说上面的人跟他们并不认识,那么待会便省了不少麻烦。上去之后,慕青负责砍断滑索,梁兄弟和我便不要管了,先找片树林躲起来,否则便是她的累赘。慕青,这事儿只能靠你了。大摇大摆的过去,砍断绳索便跑,不要恋战。这种天气下,他们想重新拉好绳索,怕是没个半天时间不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耽搁他们几个时辰也是好的。”林觉道。 高慕青点头道:“放心吧,你们两个小心些,我记得崖下有片密林,咱们就在那里汇合。” 三人计议已定,砍了几堆树枝将几具尸首和那名昏迷的匪兵遮盖住,大摇大摆的沿着石阶往上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七章 受挫 桃花岛西北方向,海面之上的滔天大浪之中,近两百艘战船在翻涌的巨浪之中浩浩荡荡朝着桃花岛西北角码头抵近而来。 大浪之中,即便是这些大船也好似一叶扁舟一般,随着浪潮忽上忽下不受控制。很明显,飓风风力已经增强了许多,浪也大了不少。但此刻尚未到极限,战船依旧能勉强保持方向冲向码头。 码头上方,桃花岛的海匪们正蜂拥聚集于高崖之上。借助于岛东大鸟岛的侦察优势,官兵海船的进攻方向一直都在掌控之中。当确定对方的攻击目标是西北方向的码头时,海东青和许兴立刻下达了命令,抽调其他各处的人手前往此处重点协防。 海东青面色铁青着,他显然还没从地下库房被捣毁之事中恢复过来。因为不仅是物资的损失,而且是可以作为有效防御手段的火油床弩等物都已经被毁,而对方气势汹汹而来,形势着实有些凶险。 但海东青毕竟是海东青,这么多年来风风雨雨过来,提着脑袋跟朝廷作对,他早已练就的处变不惊毫无畏惧。就实力上而言,对方其实处于不利的态势,他们要攻上码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除了己方兵力占据优势之外,海东青在岛上各个码头上早已布置了另外的防御手段,便是以备不时之需。 宁海军水军在接近桃花岛里许之外时,十艘战船开始突前。宋延平和王锴想以这十艘战船高速闯入码头作为跳板。一旦这十艘船靠上码头,便可为后续的船队打开一条上岸的通道。鉴于此,这十艘战船选择的是宁海军中最为坚固作战最勇猛的十艘,以抵抗住第一波最为猛烈的防守。 十艘战船在近岛五百步距离内遇上了涌向海岛的碎浪。因为在岛北的背风面,海岛两侧的巨浪涌动而至,在岛北方向汇合之后形成了一股涌向岸边的暗流。正是基于这种海潮的特点,所以宋延平和王锴才认为这十艘战船快速抵近码头岸边是有可能的,只需借助这涌浪之力便可快速的冲向码头。 事实也正是如此,开始时还是借助船桨之力,当十艘战船恰到好处的遭遇涌浪之后,便驯如奔马一般在涌浪的巨力之下朝着崖下猛冲而至。船上的士兵奋力驾驭着船舵,以免被这汹涌之力带得冲向山崖,和浪潮一起拍碎在崖壁上。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宁海军的战船越来越近,岛上海上所有人都紧张的屏息着,瞪着这十艘不顾一切冲向码头的大船。所有人的喉头都滚动着吞咽着吐沫。 “二百步!”海东青身旁的一名首领高叫着。声音嘶哑而单调,在风雨之中却人人都听的清楚明白。 许兴不由自主的看向海东青,当他看到海东青沉静的面孔时,心中的紧张感消除了不少。自己跟随此人已经二十多年了,无数次经历过凶险的境地,而每一次海东青都没有慌张,都会逢凶化吉,这一次应该也是一样吧。自己之所以死心塌地的辅佐此人,正是因为他身上有着让人觉得安稳的气质。 “圣公,要不要动手!”一名首领忍不住问道。 海东青大手一举,沉声道:“慌什么等他们再近些。” “一百五十步!”海匪首领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码头上下,所有海匪都握紧了兵刃,箭塔上下的所有弓箭手拉开弓弦的手都开始颤抖。雨水在他们脸上流下,让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敢有丝毫的分神。 “一百步!” 乘浪而来的十艘战船已经近到可以看到船只上士兵的面孔,近到可以看得清桅杆上飘扬的青龙旗的爪牙时,海东青的声音终于响起。 “动手!” 号角长鸣,鼓声隆隆。数十面摆在后方的战鼓在鼓槌的敲击之下发出震慑心魄的响声,鼓面上的雨水被敲的飞溅成一团水雾。 “呀!”码头上方的崖顶上,数千名待命的海匪们闻声而动,他们开始奋力的推动崖顶上方的一块块一人多高的巨大的青石。那些青石被凿有孔洞,中间一粗大的铁链相连。每五块巨石为一组,组成一条巨石锁链。这还罢了,巨石锁链上拴着的是一捆捆的浮木,乱七八糟的像是胡乱打造的木拒马。每一条锁链上都拴着数十捆这些榔槺之物。 这些巨石本就悬在崖顶之上,被人力推动之时,它们开始往崖下翻滚。一旦其中一两块巨石坠落崖壁之下时,便发生了连锁的反应,链条上的所有巨石都开坠落。同时粗绳子连接的数十捆乱七八糟的浮木也被拉扯坠入山崖。 在海东青下达了动手命令之后,山崖山共有四十多组这种巨石连接和浮木捆扎的奇怪组合之物被推下了山崖。一时间轰鸣如雷,草木横飞,就如同崖顶上下了一场巨石雨。 不知底细的人自然会奇怪海匪们的举动,这种巨石滚落下去也根本伤不到对方,因为崖壁下方便是码头海滩,而对方还在数十步之外的海面上,这二者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然而,很快他们便明白了此举的精妙之处。 无数的巨石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落下,借助巨大的惯性,它们不会停留在原地,而是拖拽着泥沙浮木一路翻滚,以极为凶猛之势穿过数十步的海滩冲入大海之中。只短短片刻时间,上百枚巨石便在码头前方的海中形成了一道浮木和青石组成的屏障。水浅之处,青石形成暗礁。水深之处,青石坠入海底,但乱七八糟的浮木却浮在海面上,形成一道人为制造的障碍。 很快,这些障碍物便展现了他的威力。 十艘大船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码头,当崖顶之上的巨石杂物翻滚而下时,他们已经距离码头不足五十步。在海潮的带动之下,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了难以操控的地步,而且在如此短的距离内,他们也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原本的打算是十艘战船借着涌浪之力冲上海滩,哪怕是搁浅了也无所谓,就是要一鼓作气冲上海岸。然而他们遭遇的不是搁浅这种小事,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迎面撞上了海中的青石礁。 “轰隆,咔擦。”一阵爆裂之声响起,十艘战船除了一艘比较幸运,撞上的是一团乱糟糟浮在海面上的浮木之外,其余的全部正面撞上了人为制造的礁石,船首粉碎。巨大的惯性将船上数百士兵抛向岸边,有的落入奔涌的浪花之中,有的则干脆如白鱼一般摔在码头的沙滩上。 “放箭!”海东青一声喝令。崖顶上箭下如雨。既是顺风,又是居高临下,弓箭的威力加强了一倍。即便隔着数十步的海滩,箭支的射程可覆盖一百五十步的范围。狂风暴雨之中夹杂着密集的箭支,将十艘战船完全笼罩。 十艘战船上的官兵们本就遭受了巨大的撞击,近一半人落入海中,剩下的人还在七荤八素之中,箭雨袭来,真可谓是雪上加霜。海水中的士兵就是活靶子,就像是海中的海老虎一样,无情的箭支将他们钉在海里,钉在沙滩上。浑浊翻涌的岸边海水翻涌着暗红的血光。船上的官兵的处境稍微好些,在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可以在船上寻找隐藏之处躲避箭雨的侵袭。但即便如此,依旧有二百余人在混乱中被射杀。 交战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冲滩的宁海军水军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一千五百名水军士兵被射杀七百余人,十艘战船瘫痪在离岸三十余步的海水里,船头被撞的稀烂。若非此处的水深不足丈许,即便进水沉没也不至于让士兵们遭受灭顶之灾的话,那将是更为惨重的结局。 此时此刻,该庆幸的是林觉捣毁了海匪们的仓库。否则,按照海东青的设计,射向船只的必是蘸满火油的火箭,床弩强弓也将会将火油囊射上船只甲板,再由火箭引燃。那这十艘船上的所有人要么葬身火海,要么死于箭雨之中了。 后方数百步远的海面之上,龙首大船上的严正肃宋延平小王爷等人都目瞪口呆的目睹着这一切。他们万万没料到,这第一回合便遭受到了如此惨重的打击。十艘战船远离码头海滩,并未能冲滩成功,反而远远看去,海面上死伤的士兵无数,遭受了重大的损失。 遭受伤亡其实是在预料之中的,这十艘船本就是为了冲滩的敢死队。上面的士兵死伤也是在估计之中的。但是,死伤的代价是要冲滩成功才值得。而现在的情形是,十艘战船停泊在离岸二三十步的地方,而这和码头相隔的短短二三十步距离若是在陆地上倒也不算什么。顶着盾牌付出些伤亡也可以强行冲破。然而,在海潮汹涌的海水之中,这二三十步的距离可谓是寸步难行,要通过这二三十步的距离冲上海滩,怕是要付出在陆地上十倍的代价。这样的结果,是决不能接受的。 “他娘的,海东青当真狡猾,居然有这么一手。狗娘养的。”宋延平大骂道。 严正肃皱眉道:“早该想到的啊,攻月牙岛的时候,月牙岛的匪兵不是便有堵塞码头的一手么只是当时他们没能来得及。我们该想到海东青会来这一手的啊。” 宋延平跺脚道:“我想到了啊,可是本以为他们会用小船装满泥沙沉没于码头前。刚才什么都没看到,谁能想到他居然花费了巨如此气力,弄了这些大石头在崖顶这可失策了。” 郭昆大声道:“现在懊悔有什么用快想办法啊。” 宋延平跺脚皱眉一时想不出对策,王锴道:“宋指挥,我带人去救援船上被困的兄弟。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孤立无援,起码要救他们回来。” 宋延平点头道:“好,千万小心,速度不要太快。涌浪太厉害。” 王锴道:“放心,我会起半帆用风力对抗涌浪的。” 郭昆叫道:“怎么个意思难道不进攻了么” 宋延平摊手道:“小王爷,目前这种情形,怕是不能攻了。容我们商议出个可行之策再做计较。此时进攻是不能奏效的,我们冲不上码头海滩便是枉然。” 郭昆大骂连声,但却也无可奈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八章 心腹之患 王锴率领十几艘大船升起小半幅船帆借助风力降低船速,缓缓随着涌浪前来营救。崖壁之上的海匪箭射如雨,王锴命兵士顶起盾牌强行靠近破损的大船,搭上跳板接应被困的数百士兵。终于,死伤数十人之后,近七百官兵成功获救,于是升起满帆借风之力迅速离开码头左近,回到海面上的船队之中。 崖壁上,海东青面色铁青的下令停止放箭,心中恼恨不已。若不是重要物资被毁,怎会容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救人。那十艘船上的所有官兵都将死在这里才是。可恨那狗贼林觉,连番害了自己的亲人,坏了自己的大事,偏偏自己居然没能手刃他。 战事只进行了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便宣告结束,匪兵无一人死伤,而进攻的官兵付出了十艘战船和近八百人丧命的代价,可谓是大获全胜。原本海匪们对此次官兵来袭还忧心忡忡。特别是得知西北方向的七座岛屿尽数被攻占之后,这种恐慌更是不可遏制。但经过刚才这场战斗,海匪们欣喜若狂信心爆棚。原来官兵不过尔尔,他们笨拙的上来只是送死罢了,桃花岛他们是绝对攻不下的。 崖顶上的海匪人人喜笑颜开,欢呼雀跃庆贺这场大胜。许兴心情愉悦,才智翻涌,短时间内凑出了一句口号,带头高呼起来。 “圣公承天命,天佑桃花岛。” 许兴这一喊,众海匪也跟着齐声呐喊起来。 “圣公承天命,天佑桃花岛。” 众海匪越喊越是乱七八糟七嘴八舌起来。 “圣公是皇帝命,汴梁那个皇帝老儿已经为老天所弃了。” “是啊,圣公带着我们打到汴梁去,圣公坐龙庭,咱们都当官,要什么有什么。” 海东青难得的露出了笑意,虽然他对这种阿谀奉承的举动并不甚喜,但不知为何,听到些话心里总是觉得舒坦的很。但他并未被刚才这场胜利冲昏头脑。这只是一场试探罢了。对方黑压压的战船还在海面上,对方的兵力折损不到一成,这场胜利虽然酣畅淋漓,但却远没有将对手打得抱头鼠窜的程度。 其实战斗打起来之后,海东青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提前祭出了多年来打造的用来防止攻岛的最后的防御手段。如果对方因此而放弃进攻选择撤离的话,那其实并不是自己所希望的。自己应该留给对手希望,让他们觉得有望攻上来,那样的话才能更多的歼灭宁海军,那样的话自己才有可能在这之后攻击杭州府。自己还是太过焦急了些。 “好了好了,大战才刚刚开始,刚才兄弟们的表现跟好,像个可以打仗的样子。现在赶紧补充箭支,准备迎接官兵的进攻。不可松懈。”海东青大声下令道。 首领们纷纷传下令去,下令补充弓箭,做好迎战准备。海东青和许兴站在崖边朝海面眺望,一边低声的说着话。忽然,几名首领飞快的跑来,其中一人大声禀报。 “圣公,军师,怎地箭支还没运来啊,我们没有箭支补充了。” “怎么回事军师,不是从大鸟岛调运物资了么怎地还没运来”海东青诧异的看着许兴问道。 许兴也是一头雾水,皱眉道:“不可能啊,我专门命人转运物资到桃花岛上。咱们刚才所用的箭支便有一部分是大鸟岛上储备的。也许是还在路上吧。大风大雨的,从索桥上运过来的速度不会很快,过一会应该便到了。” 海东青哦了一声,倒也不再放在心上。确实,从大鸟岛转运而来的物资确实颇费周折,晴天朗日倒也罢了,现在可是大风大雨的天气,只能靠从索道上用绳索来回拉扯,速度自然不会很快。 所有人都没在意,匪兵们背着空空的箭壶聊天说笑着,刚才他们射的挺开心,没命的往下射箭,很多人满满的箭壶都射空了。但他们并不在乎,因为箭支这种东西,岛上最不缺的便是这个。大鸟岛下的地洞里怕是有百万存货,根本用不完。 海东青和许兴依旧站在崖上商议着御敌之事,他们也似乎很快就把此事忘记了。直到数名匪兵从远处的林间大道上飞奔而来,并且气喘吁吁的直奔许兴和海东青所在的位置而来时,两人这才停止交谈,诧异的看着飞奔而来的几人。 许兴认出了来者,那是他亲自交代专门转运位置的几名匪兵头目。 “万长生,苟仲武,你们跑来作甚物资呢这里等着箭支补充杀敌呢。还有,一会儿兄弟们要吃饭,粮食咸鱼什么的可都转运过岛了”许兴皱眉问道。 来者‘噗通噗通’跪倒在地,为首的那名叫万长生的土匪头目哭丧着脸叫道:“圣公,军师,大事不好了。转运物资的索道被人砍断了,物资过不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海东青脸色剧变,大声喝问道。 “圣公,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人,我们都忙着转运物资时,他突然冲来,用刀砍断了三根索道,还伤了我们七八名兄弟。我带人去抓他,他却钻入林子里。我一想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军师,所以便立刻赶来了。”万长生忙道。 “操你娘的!”海东青一脚踹翻万长生,伸手从身边护卫手中夺过狼牙棒挥棒照着他的脑袋打去。噗嗤一声闷响,万长生的脑袋被打瘪了一般,狼牙棒的尖刺刺入脑中,带起一片红红白白的脑浆。万长生的尸身噗通栽倒在地。 这应该是和官兵开战以来岛上阵亡的第一名海匪,只不过是死在了海东青之手罢了。可怜这位万长生,父母给他起名为长生,大概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意思。只可惜也许是名字太过霸道有违天和,终年仅仅三十一岁,只能算个短命鬼,跟长生可没有半点干系了。 海东青一棒子砸死万长生,惊的周围海匪一阵惊呼之声。海东青兀自怒气未消,提起狼牙棒要对吓得屁滚尿流的苟仲武下手,许兴忙上前拉住。 “圣公息怒,圣公息怒。事情还没弄清楚。再者此事我也有责任,要打杀也要先打杀我才是。” 海东青怒喝道:“你确实该死,这等大事你怎可马虎你可知道事情之严重么没有粮食没有弓箭没有物资,我们守个屁啊。官兵攻来,我们拿什么守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是是,圣公息怒。”许兴满脸灰败之色,躬身告罪。转身来喝问苟仲武道:“到底怎么回事,还不详细说来” 那苟仲武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瘫坐在地上不住的颤抖,双目盯着身旁那具头颅冒着白花花脑浆的尸体说不出话来,许兴抡起巴掌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苟仲武这才惊醒过来。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是,我们正在忙着转运物资,码头下边上来三个人,我们也没在意,以为是下边值守东码头的兄弟。两个人朝林子里去了,另一人跑来瞧热闹,我们自然也没加注意。突然间那人便拔出刀来砍伤了三名索道旁拽绳子的兄弟,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砍断了索道的绳索。然后便开始逃。万……万大哥带人去拿他,却被他给逃进了林子里。就此便搜寻不见。我们怀疑是东码头营中的细作,于是下去码头去一看,六名兄弟死了五名,还有一名兄弟昏倒了。我们弄醒了他,便将他带来见军师了,他知道那些人的身份。”苟仲武结结巴巴的,但终于将事情说清楚了。 海东青的目光转到了一旁一名跪在地上头上还流着血的海匪身上,喝问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海匪正是被林觉等人饶了一条命的那名东码头下的海匪,到现在他脑子还晕晕的,但还算弄清楚了原委。当下将遇到林觉等三人以及如何上当如何六人中了他们的毒手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他可不会告诉海东青是自己为了活命而主动撞壁晕倒的,只说是他们所为,可能是以为自己死了才放过了他。 海东青和许兴听完之后脸上均变了颜色,许兴再细细询问了三人的面目以及身高长相后,这三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其中两人便是林觉和高慕青。 “圣公,是他们,绝对是他们。他们没死在地下库房,他们逃出来了。”许兴呆呆的对海东青道。 海东青牙齿都要咬碎了,摇头道:“是啊,又是他们。他们就是不死,就是要来祸害老子。这狗贼是上天派来坏我大事的,这狗贼……这狗贼……” 激愤之下,海东青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许兴小心翼翼的安慰道:“圣公息怒,保重身子。” “息怒”海东青双目冒火大声喝道:“我能息怒么现在该怎么办嗯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 许兴皱眉不语。 海东青转过身去,盯着海面上的狂涛巨浪沉默半晌,忽然捶胸发出震耳的大吼:“林觉啊林觉,你这个狗贼,我誓要将与你碎尸万段,将你挫骨扬灰。你等着,你逃不掉的,你绝对逃不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九章 进退两难 (二零一七最后一天,又特么要老一岁,不开心。谢:yptse、100个可能、moshaocong三位兄弟的票。谢:一位无名高手的打赏。) 桃花岛东边山崖不远处的一大片密林之中,林觉和高慕青梁七三人正躲在茂密的树丛之中警惕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高慕青得手之后,数百名海匪来此进行过搜索,但这片密林不小,几百人是别想找到刻意躲藏在其中之人的。 海匪们也只限于从林中的几处开辟的通道周边搜寻,显得雷声大雨点小。没有谁会蠢到单独深入林子去搜索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砍杀七八名兄弟却能轻松逃走的那个人,那岂非是自己找不自在。 不久之后,搜索的人群便离开了,林子里恢复了安静,三人也松了口气。 “他们定是去搬人手了,既然眼看着我们进了这片林子,一会儿定有大批的海匪来搜查。我觉得我们还是立刻离开此地。”林觉低声道。 高慕青和梁七点头称是,高慕青道:“我们现在去何处既然惊动了他们,而且我们要做的事情也做成了,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官兵攻上岛来便是。” 林觉想了想,摇头道:“恐怕还不能,我们该去瞧瞧攻岛的战况如何。岛上的仓库被我们摧毁,物资的通道被我们切断,这自然是对海匪的巨大打击。但这些事进攻的宁海军是毫不知情的,他们并不知道海匪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进攻受阻,他们很可能会放弃攻岛。” “怎么可能你是说他们到此时还会撤兵难道他们不想剿灭海匪”高慕青惊讶道。 林觉看着高慕青的眼睛微笑道:“慕青,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久居山寨之中,对世道人心了解的还不够。所有人都想剿灭海匪,因为这是一场大功劳。但没有人会为此付出失败的代价。王爷父子同意剿匪,那可不是因为我,而是他们的需要。知府大人也同样如此,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更不用说了,他们是听命于王爷的。这里边各自都有着各自的算盘,但有一点他们是一致的,那便是通过此次剿匪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正因如此,我一个区区草民才能以计划打动他们。现在,官兵既然已经攻到了桃花岛,那说明西北方向的几座岛屿上的海匪已经被清剿干净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攻击桃花岛不力,他们怎肯冒险因为他们不会将到手的胜利拱手送出去的,剿灭部分海匪,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一场大功了。” 高慕青愕然以对,皱眉无语。 林觉苦笑一声继续道:“况且……对于梁王府而言,我怀疑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将海匪清剿干净。梁王父子留在杭州的理由便是镇压海匪,海匪剿灭了,他们便无理由留在杭州了。所以对他们而言,最好是既不能让海匪坐大,却又不能让海匪灭亡。时不时的剿匪立功,梁王府便可永远留在杭州。” 梁七奇怪道:“梁王父子为什么非要留在杭州他们乃皇室贵胄,留在京城不是更舒坦” 林觉呵呵笑道:“梁兄弟啊,这些事我便无从跟你详细解释清楚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山高皇帝远,伴君如伴虎。你自己琢磨去吧。” 梁七皱眉念叨着这几句,似乎若有所悟。 “你难道一开始便知道他们会知难而退那你为何还要执意冒此大险”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道:“我也是别无退路,明知他们心怀鬼胎,我也只能这么做。我当然也是心怀鬼胎的,说白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只能尽力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些。你说的很对,他们会知难而退,但若是事情不难,一场大功劳唾手可得呢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的。” “可是你刚才说,王爷父子并不希望海匪被剿灭,即便唾手可得,他们也未必会攻上桃花岛呢。”高慕青蹙眉道。 林觉摇头道:“那倒不会,攻下桃花岛未必便可剿灭海匪。这只是一场大胜而已。南边的珊瑚岛,东边的那座小岛这一次都是攻不下的,所以海匪之患是无法根除的。能拿下桃花岛海匪的老巢,无疑会给他们功劳簿上画上重重的一笔,何乐而不为于我们而言,我们的底线是杀了海东青,解除他对我们的威胁。至于其他的事,我们便无从控制了。” 高慕青吁了口气,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从没想到一场剿匪之事竟然有如此多的内情,如此多的牵扯。世道人心当真难测,我都有些不想离开龟山岛了,我觉得龟山岛之外的世界其实也并非是乐土。” 林觉微笑道:“抱歉,我让你觉得世间一片黑暗。但这只是这世界的一小部分罢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美好。还有许多善良的人们,倒也并非全如他们一样。” 高慕青嫣然一笑,美目看着林觉道:“你说的很是,我这是偏激了。” 林觉挤了挤眼道:“这就对了,不要偏激。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很多愉悦的事情可做,对不对” 高慕青听到‘愉悦的事’的时候,配合林觉促狭的表情,顿时面红耳赤。那正是荒岛那夜一度时,林觉在激情间歇问及高慕青感受时,高慕青娇羞的答曰:愉悦之极。愉悦一词,自然是林觉的调侃。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往西北角码头方向,看看战况如何再做计较。”林觉收敛笑容,沉声喝道。 …… 正如林觉所预料的那般,大海之上,王府的龙首大船船厅之中,一场关于继续进攻还是立刻撤兵的争论正在展开。 主张立刻撤兵的是小王爷郭昆和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而反对立刻撤兵的则是严正肃。水军指挥使王锴则保持着沉默,没有表态。但他没站在郭昆和宋延平一边,其实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眼下的情形,说句实话。搭上我们全部兵马,也未必能踏足桃花岛半步。我们已经剿灭了上万海匪,此战已经大获全胜,强行攻岛,这是葬送好局,反胜为败,哪有这个道理严大人,你可莫要固执了。”小王爷郭昆叉腰而立,大声说道。 “小王爷所言极是,以宋某多年从军的经验,这等情形之下不可再攻。咱们还没摸到岛上的一草一木,便已经损失十艘战船,阵亡八百兄弟。这仗还能打么我同意即刻撤离。”宋延平沉声附和道。 严正肃端坐于桌旁,一只手紧紧的抓着旁边的木柱,以抵抗风浪颠簸带来的身子的摇晃。他的脸上依旧因为晕船呕吐而发白,但神情却很坚决。 “小王爷,宋指挥使,本府却不同意你们的说法。来之前,我们便知道桃花岛并不好攻。刚才攻岛作战确实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但这还不足以让我们失去战斗力。因为死伤了些兵马便吓破了胆子,这之后海匪岂非更加的猖獗要撤,起码也不能做这么撤,须得让海匪见识我官兵的威风。这般灰溜溜而走,丢的不是我们的脸,是朝廷的脸面。将来传出去,宁海军怯战的名声倒也罢了,连累了朝廷跟着丢脸。”严正肃冷声道。 “严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咱们攻下了七座海岛,歼灭海匪万人,此刻撤离是大胜凯旋,怎会有丢脸之说严大人没带过兵,怕是不知审时度势吧。”郭昆不满的道。 “本官确实没领过兵,但本官却知道领兵之将不该怯战而逃。昨夜我们确实剿灭了部分海匪,但海匪主力尽在桃花岛上,唯有攻克桃花岛,擒杀海匪头目海东青,方可还我杭州一方安宁。否则,我们一撤,海匪元气尚在,不久后便又复如故。这一点小王爷该不会不明白吧。”严正肃沉声道。 “严大人,你说的我都同意,但如今的情形,你告诉诸位,如何攻上此岛严大人可否给个锦囊妙计我们也好照着办便是。”郭昆冷笑晒道。 严正肃皱眉道:“本官非领军之将,自然也没什么好办法。攻岛之计需得小王爷和两位指挥使计议而出才是。” “你……”郭昆一时语塞,这严正肃看上去木讷,但抓人话柄倒是挺犀利的,自己嘲讽他不是领军之将,他便索性以此来推诿了。 “严大人,你这便有些故意取闹了。既不同意撤兵,又提不出更好的办法,难道我们便一直呆在这里不成飓风越来越大,我们在海上也呆不了多久,难道严大人希望看到我们全军覆灭于大海之上么”郭昆怒声道。 “小王爷,请注意你的言辞。”严正肃目露锐光,沉声喝道。“本官是杭州知府,你刚才这话可是对本官的诋毁” 郭昆也意识到自己的情急之言有些过火,面色讪讪。但却不肯认输,瞪着严正肃不语。 宋延平忙打圆场道:“小王爷,严大人千万不要因为此事而争吵,都是为了剿匪大计,二位都是出自公心。严大人,眼下的事情,说句实话,卑职无能,确实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飓风益大,浪头也更高了,估摸着今天晚上之后,我们便无法在停留大海之上了。小王爷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贸然攻岛的话,岂非是拿兄弟们的命去白送卑职无能,严大人您说该怎么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零章 无可奈何 严正肃皱眉喝道:“宋指挥使,我只问你,我官兵人马是否还有一战之力” 宋延平沉吟道:“当然,以兵马而论,虽然从昨夜到现在死伤了近三千兄弟,但我们的兵马尚有八千多,自然还有一战之力。但是……” 严正肃打断道:“那就是了。既有一战之力,岂能就此而退正是因为我们时间紧迫,所以才需要立刻想出进攻之策,而非在此考虑如何退兵。说服本官跟你们一起剿匪的是你们,准备了二十多天,又是征集战船,又是各种准备,然而到了桃花岛前,却只遭受小小挫折便嚷着退兵,你不觉得你这个指挥使当的有些不称职么小王爷要退兵可以理解,你宋延平跟着嚷嚷是何道理宋延平,莫要忘了,宁海军驻扎于杭州府,紧急之时,本府有权节制,这是朝廷明文规定的。是否本府的话便是耳旁风,你宋延平可要想清楚了。” 宋延平悚然而惊。事实正如严正肃所言,宁海军驻扎于杭州,虽属枢密院管辖,但也同时接受地方主官的管辖。杭州知府虽无调兵指挥之权,但紧急情况之下,杭州知府可调度兵马,这是朝廷规定的。而梁王府虽有镇压海匪之责,但梁王的兵权早已被剥夺,只是规定在朝廷允许的情况下恢复其兵权,可调度剿匪兵马。然而这一次剿匪根本就禀报朝廷,说起来梁王府是毫无指挥兵马的权利的,倒是可以归纳到紧急情况之列,严正肃倒是绝对有权调度兵马。 严正肃的呵斥便是提醒宋延平,不要做得太过火,否则他将剥夺他领军的权力。对于宋延平而言,那将是一场灾难。事后,严正肃上奏朝廷时必是给予一番极为不利的平叛,宋延平绝对不想如此。 “严大人,什么叫我撤退便情有可原难道我郭昆是贪生怕死么我率了王府两千卫士来剿匪,没想到严大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郭昆好容易逮到了严正肃的语病,忙出声驳斥道。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话无需说的更明,有些事各自心明便好。小王爷,王府的心思本官清楚的很。但我希望,不要为了一些私念而忘了大局。不伤海匪元气,那可不叫剿匪,将来是要留大患的。” 郭昆赶忙闭嘴,严正肃并不傻,看来父王和自己的心思他应该是猜到分了。知道王府根本不想剿灭海匪,只想借此捞些对自己有利的资本罢了。 虽然严正肃舌战取胜,驳斥的众人哑口无言,但真正的问题还在于找到进攻的办法。严正肃也不想闹成僵局,他还是希望能团结众人想出攻岛之策。 “各位,本官知道目前的局势险恶,但既然大军已经到此,我们怎可不做努力我想,我们该团结一致,商议出一个进攻之策才是。当然,本官也绝不希望宁海军将士们去送死。大伙儿都想想吧,看看能否有好的计策。”严正肃沉声道。 船厅之中陷入了沉默。办法若是有,谁也不愿意当逃兵。就算是小王爷,他也希望能攻上桃花岛。虽然来之前和父王的决定是剿匪留有余力。但真正到了和海匪面对面的时候,面对将士的阵亡,面对海匪的凶悍,小王爷还是兴起了征服之心的。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攻上桃花岛。 海风狂吹,外边的桅杆和门窗都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海浪的声音隐隐若风雷激荡,正如此刻众人的心绪一般。一阵狂风将船厅紧闭的南窗吹开。大风夹杂着雨点呼啦一下冲了进来,顿时室内纸张飞舞,杯碟倒塌一片狼藉。 一番忙乱收拾局面后,王锴突然开口了:“小王爷,严大人,宋指挥使。卑职倒是有个攻岛之策。” 宋延平皱了眉头,狠狠的瞪着王锴。这兄弟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了,这时候提什么攻岛之策这不是跟自己跟小王爷对着干么再说了,目前情形下,有何攻岛良策 “王副使,但请说。”严正肃点头道。 “卑职认为,海匪集中全部兵马于此处防守,其余码头定然兵力空虚。卑职觉得,若此处发动佯攻,卑职率二十艘大船绕行往东,偷袭正北方的码头,或可得手登岛。若卑职能率三千兵马登岛,此岛必破。”王锴沉声道。 严正肃皱眉思索,他不敢贸然做出答复,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于军事并不擅长,于是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宋延平和郭昆。 宋延平皱眉道:“王副使,此计绝对不成。焉知北码头没有如此处的防守设施。且不说你带二十艘大船往东,将会远离海王岛,若遇风浪加大,你们将有无法退回海王岛之虞。单单就此计策而言,成算不高。每一处码头可能都有如刚才我们进攻所遇到的崖顶落石的防御措施,你敢担保那座码头上没有而且这等佯攻分兵之策可是在别人眼皮底下的,东边那座石柱岛顶端的匪兵可都看在眼里。恐怕没等你进攻,海东青早已分兵在那里等着你了。” 不得不说,宋延平的分析是客观的,在打仗的经验上,宋延平是在座几位中的翘楚。几句话便将王锴的计划打回了原型。 王锴也是个虚心的人,闻言连忙告罪道:“是是是,此策考虑不周,当我没说便是。” 严正肃皱眉无语,等了半天,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林觉,他不是说什么里应外合么怎地毫无动静害的我们进退不得。”郭昆皱眉道。 严正肃冷笑不已,这个锅居然能甩到林觉身上,这小王爷也算是没良心的一类人了。当初林觉为了他王府寿礼之事去龟山岛冒险,换来的却是郭昆的这般对待。 “林觉他们在岛上已经尽力了,你叫他百余人能如何行事本府甚至已经开始担忧他们的处境了。大军一至,海东青必有察觉。在此情形之下,能保住性命已然不易了。哎,看来这一次是真的没法子攻上此岛了。难不成此次剿匪终究半途而废了不成” 严正肃虽然主张一战,但他其实也并不想贸然进攻。事实上如果没有想出好的进攻计划的话,严正肃也只能同意撤兵。严正肃也绝对不想让大军陷入危险的境地。他只是不愿意毫不尝试便退兵,恼火于郭昆为了王府的利益而操控局面罢了。 时间快速的流逝着,海面上的风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加大,海浪也每时每刻都变得更为狂暴。水面上的兵船在惊涛骇浪之中起伏,水手们拼命操控着船只,保持大船的稳定。但所有人都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将是不得不放弃攻岛,退守海王岛躲避风浪的时候了。 一个时辰之后,位于王府龙首大船西侧海面上的一艘大船被海浪掀翻。近两百兵士坠入海中,旁边的大船立刻施救,但只救上来八十余人,其余人全部葬身大海。到此时,严正肃终于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诸位,看来……我等是一筹莫展了。与其留在这危险的大海上,还不如……哎……没想到海匪实力已然如此强劲,这一次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严正肃长声叹息着,心中遗憾不已。 宋延平也叹气道:“知府大人,卑职无能。卑职绝非怕死,而是卑职实在不能让兄弟们去送死啊。宁海军若葬送在这里,后患无穷啊。” 严正肃摆摆手道:“我明白,我明白。宋指挥使,下令吧,撤兵海王岛休整。飓风过后立刻退兵。” 众人其实也都个个面色无光,哪怕是小王爷,虽然这是他希望的结果,但严正肃终于同意退兵之后,心中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林觉他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王锴低声道。 众人均是一愣,神色更是沮丧。林觉跟这里的众人都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对于林觉,不管口中褒贬如何,但此人的能力却在龟山岛一事中早已展露。就算是此次剿匪,林觉的计策起码有一大半是成功的,也算是天才人物。然而他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连小王爷郭昆,心中也不免产生一丝惋惜。虽然他曾经恨不得亲手剁了此人。对于严正肃而言,他则更是有些难过。林觉是老友方敦孺的学生,自己本该照应好他才是,然而自己却终究无能为力。不知方敦孺知道之后,还不知多么难过。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方敦孺对自己这个学生是多么的爱惜和推崇,而林觉也确实是个人才。 “林觉,莫怪老夫,我们救不了你了。希望老天保佑你能逃得性命吧。你放心,若是你在此捐躯,本府会上奏朝廷,给予抚恤、嘉以义名的。”严正肃长长叹息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一章 义无反顾 (元旦快乐。看到一堆打赏月票很开心。免费月票可以投啦,投出你们新年第一票吧。投票打赏的今年都会发大财。) 码头崖顶之上,得知林觉等人阴魂不散又冒出来毁了大鸟岛通向桃花岛的物资运送索道之后,海东青的愤怒难以形容。除了立刻下令派出两千余兵马往东进行拉网式的搜捕之外,又下令分兵五百余加速对索道进行修复。 然而,海东青也明白,索道的修复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在风雨飘摇的索桥上将粗大的绳索拉过两岛之间,重新架设好物资滑行的索道,那是一件耗时又送命的事情。风平浪静之日架设绳索都需要百余人一起协力,更遑论此刻这种恶劣的天气了。人在索桥上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还要带着被雨水浸透之后极为沉重的一盘盘的绳索,这事儿能否成功,都没人心里有底。 但是,无论如何都需要重新搭建索道,特别是当海东青查看了海匪们空空如也的箭壶之后,他知道,若不赶紧将箭支运送到位,后果将极为严重。 好消息是,在不久前的战斗中,桃花岛展现了凌厉的防守能力,给予宁海军迎头痛击。此刻对手停在海面之上,似乎被吓破了胆子不敢进攻了。况且,林觉等人在岛上做的事情,官兵是无从知晓的。所以现在箭支紧缺,粮食物资没能运送到岛上的情形,官兵是一无所知的。 海东青希望这种对峙能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为自己争取时间。哪怕只要坚持两三个时辰,到了傍晚天黑之时,对方的进攻便将不得不停止。而拖延时间无论如何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不仅是物资的补充,老天爷急遽增强的风力也将是官兵们的噩梦。待在海上时间越久,光是狂涛骇浪便足以击败他们了。 战战兢兢的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好消息传来,索道的架设已经进度过半。虽然数十名海匪从索桥上坠落海中丧命,但这些已经不在海东青的考虑之内。别说是数十个人,哪怕是一百个两百个因为此事丧生,那也是值得的。但糟心的是,搜捕林觉等人的人手却一直没有找到林觉高慕青等三人。一想到这三个人依旧在岛上逍遥,海东青便气的要吐血。不过,军师许兴说的对,这三个人在桃花岛上插翅难飞,迟早会抓到他们,只要抵抗住官兵的进攻,后面再抓他们也不迟。 海东青如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崖顶上心绪不宁的走来走去,海面上官兵船队的动向不断的禀报而来。 “圣公,他们似乎在掉头,看样子要撤离。”站在左侧箭塔上一直盯着海面上官兵动静的许兴的大声叫喊让海东青停下了脚步。 “什么当真”海东青惊愕的仰头问道。 许兴手搭凉棚伸着脖子紧盯海面,不久后大声叫道:“没错,是在掉头。突前的十几艘大船正在掉头。后方的似乎也在转舵。” 海东青三步两步冲上箭塔顶端,顺着许兴指点的方向皱眉细看,忽然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来。 “哈哈哈,这帮孙子,是要开溜么他们这是吓破胆了。哈哈哈,这点本事也来打我桃花岛的主意。算他们识相,再留在海上,他们将会全军覆没。” “恭喜圣公,贺喜圣公。对方终于感受到圣公天威,怯战而退。我桃花岛此番要再次扬名天下,圣公威名将传遍四海了。”许兴躬身赞颂道。 “哈哈哈……”海东青放声大笑,正待说话,忽然间身旁一名护卫指着海岛东侧的海面上叫道:“咦怎么有条小船下海了。那是谁找死么” 海东青一愣,顺着他指点的方向往东边的岛屿下方的海面上看去,果然发现一艘小船正如一片树叶一般在惊涛骇浪之中沉浮。那小船居然升起了风帆,在巨大风力的鼓动之下,几乎不受控制的朝着海中飞速而去。这种海况之下架小舟离岛,这本就跟作死无异。更别说还敢升起风帆,那简直更是一种自杀的行为,也不知是谁做出了这等疯狂的举动。 “这家伙是要逃走是吧。以为挑花岛守不住了瞎眼的东西,让他掉海里喂鲨鱼吧。这种天气,小船能扛得住么能逃多远蠢货!”海东青骂道。 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岛上人马数万,不能保证个个都对自己死心塌地,趁着混乱逃跑的事情也不在少处。之前也有驾船逃离的海匪,海东青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对!”许兴皱眉沉声道。 “怎么”海东青诧异问道。 “要逃也不该往北边逃。东南西三面都可以逃走,此刻北边重兵聚集,为何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再说了,圣公请看,小船是直奔官兵船队而去的,那不像是逃跑,倒像是……” “什么投敌么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投过去一个人,官兵又能如何”海东青打断道。 “圣公,若不是投敌呢而是去……送信呢”许兴轻声道。 “送信” “如果他告诉官兵,咱们现在岛上缺少箭支粮食补给断绝的困境呢”许兴低低的声音不啻于在海东青耳边响起惊雷。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但如果许兴的担心是真的,那么麻烦就大了。若是被官兵得知岛上的现状,事情便将要起极大的变化了。 “快,命人下海去追他。务必击杀。另外查查逃走的是什么人,将他的头领给砍了,约束手下都做不到,留着作甚”海东青连声下令道。 …… 码头以东里许之外的高崖上,半个时辰前,林觉和高慕青梁七三人逃到了这里。他们躲在崖顶的一片树林之中,将整个战场的情形看了清清楚楚。当看到搁浅在码头浅滩上的十余条大船,以及海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时,三人都明白了,官兵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此刻官兵的大船在数百步之外的海面上停留着,似乎并无进攻的意图,这或许是在商议进攻的策略,又或者是他们对桃花岛的进攻无从下手。 “他们怎么不进攻虽然损失了十余艘船只,但元气未伤啊。怎地不一鼓作气”梁七轻声问道。 “难,太难了。天时地利皆极为不利,看海滩上的情形,刚才这一仗应该是输的很惨。他们定是有些犹豫了。”林觉凝视波涛翻滚的海面皱眉道。 “他们害怕了。就像你之前说的,他们本就进攻的决心不足,遭遇失败之后怕是更加患得患失了。林郎,你说他们会不会选择放弃呢”高慕青蹙眉道。 “很有可能。他们并不知道岛上的情形,其实,他们只要再发动进攻,便会知道海匪的物资难以为继。老天保佑,祈祷他们清醒过来,赶紧进攻吧。”林觉叹道。 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海面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高慕青失声轻呼道:“官兵这是在掉头撤离么” 林觉梁七凝神细看,看清楚情形后心中冰凉。 “他们要撤了,果然还是不敢再进攻了。”林觉咬牙道。 “这帮官兵,简直都是窝囊废,胆小鬼。”梁七骂道。 林觉摇头道:“也不能全怪他们,若换位而处,我领军而来,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那我们怎么办他们这一走,便不会回头了。这场剿匪战事便半途而废了。我们被抛弃在这里了。他们一撤,海东青要全岛搜捕我们了。”高慕青黯然道。 林觉伸手握住高慕青冰凉的手掌,轻轻的捏了捏道:“我不会让他们离开的。看来不得不再冒大险了。我本想着他们能试探性的进攻,便知岛上情形。可是现在看来,却不得不想办法告知他们岛上的情况。如此情形下,要告诉他们岛上的情形,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驾船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情形。” 高慕青惊道:“出海哪有船” 林觉道:“东边我们过来的崖下有船,抢一艘也就是了。” “可是……那时小船啊,经不起风浪的。若是能出海,海匪们怎肯困守岛上”高慕青道。 林觉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没提出来此事。我知道驾小舟出海的危险。但现在的情形,只能冒险了。慕青,你和梁兄弟在此藏匿好,我去偷船出海,无论如何也要追回官兵。” 高慕青一把抱住林觉的胳膊摇头道:“不成,你去不是送死么若只能这么做的话,我去出海。我比你水性好,也比你精通驾舟之术。你留下,我去。” 林觉摆手笑道:“笑话,这冒险的办法是我提出来的,岂能让你去冒这样的风险。我水性也未必不如你。这几日大海之上,我可不逊于你。自然是我去。” 高慕青坚决不肯,竭力要自己去冒险。两人争执起来,以至于林觉勃然而怒,沉声喝道:“妇道人家,当知进退。我林家是有规矩的,我才是做主的那个,明白没有你若执意争执,我林家可容不得你。” 高慕青惊愕发愣,旋即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林觉这口气是将她当成林家的妇人训斥,那便是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了。忧的是,这样一来,自己不能违背他的话,而林觉是执意去冒险了。若非此行太过凶险,他其实无需这般坚持。正因为他发怒了,才更显得此行似乎有去无回。 “好吧,你去吧。反正,你死了,我也不活便是。”高慕青不再争执了。 林觉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想找梁七交代几句。忽然发现原本在树丛之后的梁七不见了。 “梁兄弟,梁兄弟。”林觉低声呼唤道。 “大寨主,林公子不必争执了,梁七去便是。论水性和驾船之术,你们都不如我。这一趟谁也别跟我抢。”梁七的声音在东边树林之外传来。 林觉和高慕青抢出崖壁边缘探头看去,只见梁七的身影已经在山崖半腰处,正抓着岩石缝隙往下爬。 “梁兄弟。”林觉叫道。 梁七抬头朝上挥挥手笑道:“莫担心,我去去就来,但愿能追的上。” 林觉心中一阵感动,拱手道:“千万小心。” 梁七点头而笑,手脚并用,身影迅速消失在崖壁之下。 林觉回身过来叹息道:“危难时方见本色,若他不死,他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高慕青也点头道:“我之前也小瞧了他。他本是我爹爹身边的护卫,我爹爹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只除了那个人,便酿成了杀身大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二章 再攻 北崖之下,因为是避风之处,岛上的船只大多停靠此处。海匪小船上千艘,除了几处涌浪汹涌之处之外,其余凡可避风之处都零零散散的停泊有船只。 梁七下到崖壁下,顺着崖壁走了没多远,便在岸边红树林之下看到了两艘小船。梁七选择了一条带有风帆的小船,作为久在水中飘的龟山岛土匪,他自然知道在风浪之中驾驭小舟的危险性。更知道若是竖起风帆更会带来何种后果。但他无从选择,因为要追上已经掉头撤离的官兵大船,他必须博一把,否则根本不可能追上。 梁七并非不怕死,只是,当林觉和高慕青争执谁将冒险出海时,这两人居然没有一个要求他去冒险。这让梁七深有所感。梁七虽然为匪,但他却是个义字当头之人。人敬他一尺,他便敬人一丈。这种人最容易为他人两肋插刀。更何况,从昨夜到现在,他跟随林觉和高慕青两人出生入死,干了他这辈子从未干过的大事,心中早已对林觉的胆魄而佩服的五体投地。作为一名不会武功的书生,林觉表现出的胆量超出了他的认知。梁七自然不甘人后,他不想让林觉去冒险,自己却躲在一旁。所以他毅然行动,将生死置之度外。 小船很快离岸,当风帆升起之时,更是借助强劲的风力速度飞快。而梁七也感觉到了海风海浪的威力。小船与其说是在海面上航行,倒不如说是在海面上蹦跳。大浪涌来,小船飞上半空之中,然后蹦跳起来,在风力的推动之下蹦到另一个浪头上,这感觉简直让人恐怖之极。 海浪涌起之时,小舟四面八方竖起的是丈许高的巨大水墙。下一刻,小船又突然像是在群峰之巅。这种体验,梁七从未经历过。虽然在龟山岛山寨中,梁七应该是操舟技巧最好,水性最佳的一批人之一。因为作为老寨主的护卫,不仅需要功夫好,这两样也是必备的技巧。但此时此刻,梁七感到所有的操舟技巧都用不上,自己的命只能靠老天眷顾,他只能凭借本能,机械的划桨,也不知操作是对是错。 无论如何,吃满风的风帆带着这条小船在海面上飞快的往西北方向前进着。掉头的官兵大船也不敢升起风帆,离开只是靠人力把控方向以及依靠浪潮涌动之力,这样会更为稳当些。正因为如此,小船和官兵大船之间的距离快速的拉近着。 …… 官兵的船队已经完全掉过了头来,后队变前队,准备退往海王岛躲避风浪。严正肃端坐在空无一人的龙首大船的船厅之中,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规避失败是他一开始就已经想好的,但这次剿匪以这种方式被迫宣布撤退,却又让他心中很是堵得慌。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他同意来剿匪,便是不希望自己离开杭州后却留下海匪这个顽疾无法治愈。自己治下的杭州可谓各方面都井井有条,唯有这一点无法释怀。所以,他才同意来剿匪。 但现在这种结果,严正肃反而添了新堵。虽然看起来官兵胜利凯旋,但事实上却给人一种极为不适的挫败感。况且,林觉还在桃花岛上,自己不得不放弃他,这也让严正肃很不开心。 “严大人,严大人,怪事了,你快上来瞧瞧。”通向船楼上方的楼梯上传来了王锴的声音。小王爷和宋延平王锴等人都登上了船楼顶端观察指挥船队撤离的事宜,严正肃并没有跟着上去。 “什么”严正肃起身问道。 “上来瞧瞧再说。”王锴叫道。 严正肃皱皱眉头走上楼梯,过了二楼之后顺着木梯爬上船楼顶部。只一冒头,大风夹杂着雨点便差点灌的他喘不过气来。 “还不去扶着严大人。严大人,这里风大雨大,地上又滑,可小心着些。”小王爷郭昆在前方栏杆旁转头叫道。 两名护卫忙上前搀扶,严正肃摆手制止,自己小心翼翼的走到栏杆之旁。 “发生了何事”严正肃问道。 “大人请看,那边海面上。”王锴伸手朝着远处海面上一指。 严正肃用手遮挡着风雨,眯眼朝海面上看去,几艘大船的远处是一片波涛汹涌,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严正肃叫道。 “严大人岁数大了,眼力不好了。严大人,瞧最后那艘战船的后方,有个小黑点。看到没那是一艘小船,还扬着帆呢。真是不要命,海匪这是要试一试能不能追击我们么我看他们是疯了吧。”郭昆大声笑道。 严正肃没有理会郭昆的调侃,仔细眯眼看去,果然在波山涛谷之中看到了那艘小船。正如郭昆所言,那小船真的扬着风帆,出没于波涛之间。 “奇怪,海东青不至于这么蠢,这小船可真是诡异。上面还真的有个人。”宋延平皱眉道。 严正肃皱眉细想,却也没什么头绪。众人默默的看着那艘小船在风浪之中起伏,心中其实都知道,那小船撑不了多久。果然,只片刻之后,那艘小船被高高抛出海面,落下之后再也不见。显然已经翻覆了。 “死定了,我们这么大的船尚且被打翻了数艘,小船那是想也别想。海匪们是不是个个都是疯子,干出这等疯狂的事来。诸位,咱们也不必在这里吃风淋雨了,下去船厅喝茶吧。船队已经全部掉头了,半个时辰便到海王岛了。”郭昆道。 宋延平和王锴点头称是。众人纷纷朝着下去的楼梯口行去。王锴向着兀自怔怔发愣的严正肃道:“严大人,咱们下去吧。” 严正肃没有回答,只站在那里发愣。王锴想了想低头跟在郭昆宋延平身后走去。突然间,严正肃大叫道:“快下令,去救人。” “什么”郭昆宋延平等人均讶异回头道。 “快下令救人啊,那艘小船……那一定是林觉他们逃离桃花岛的船,咱们岂能不救谁会这时候驾舟离岛定是林觉他们看到我们放弃攻岛而选择逃离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生路快,快下令。”严正肃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了。 几人经严正肃一说,顿时觉得颇有道理,那小船上很有可能是被迫无奈驾船逃离的林觉。王锴当即下令,士兵们打出旗语通知后船,命令很快便传达了下去。 几人重新回到了船栏旁翘首观瞧。只见不久之后,拖后的两艘兵船开始掉头,朝着小舟翻覆之处艰难行去。在焦急的等待之中,旗语传来消息,落水之人已经被救起。 “停船,等着他们把人送来,不知道是不是林觉。”严正肃大喜道。 整个船队停泊了下来,不久后,救下了落水之人的那艘兵船艰难驶来,靠上了龙首大船。几名士兵站在船舷旁扶着一个浑身湿透,长发覆面的男子,那男子似乎是呛了水,整个人垂着头,完全靠着身边人扶着才能站立。 好容易将那男子送过船来之后,严正肃上前去第一时间撩起那人的长发,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之后,不禁大失所望。那根本不是林觉。 那人处于半昏迷状态,根本说不出话来。众人忙将他带到船厅之中,干毛毯给他捂上,倒来热茶给他喝,那人忽然呕出几大口海水,这才睁开了眼睛。 “你是什么人为何驾舟离岛追赶我们”严正肃问道。 “这是哪里”男子答非所问。 “这里是官兵的大船,你是何人”严正肃再问。 “官兵大船那可太好了,可算是……追上了。”哪一位是小王爷哪一位是严大人宁海军的宋大人是谁”梁七热泪盈眶,连声叫道。 …… 桃花岛西北码头上方,海东青等人密切注意着官兵船队的动向。那艘小船翻覆于海上之时,海东青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也看到了两艘战船前去救援的情形,但海东青相信,没有人能撑过落水之后的那么久的时间。 然而,半个时辰之后,官兵的大船有了新的动向。在海东青等人的注视之下,整个船队忽然开始掉头,缓缓的朝着桃花岛再次逼近了过来。 “圣公,大事不妙了。”许兴轻声道。 海东青面色铁青,忽然大声吼叫道:“索道搭建完毕了么物资是不是已经开始运过来了谁能告诉我。” “圣公,索道就快好了,还有一点点就好了。快了,快了。”一名首领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快了……快你娘的大腿……来不及了。”海东青大骂道。 许兴忙道:“圣公莫要慌张,这时候不能动摇军心。” 海东青怒骂道:“动摇个屁的军心,一个个都是废物。好,很好,他们还是要来攻,以为我们好欺负。没有箭支防御又怎样硬碰硬又怎样我桃花岛兄弟可不是熊包。来人,立刻调集所有人手来此,咱们跟他们决一死战。想占我桃花岛,问问我手里的家伙,问问我海东青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对,问问我们答不答应。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周围的首领们一阵嚎叫。上万名海匪士兵们也很快七嘴八舌的乱叫起来。 就在岛上一片乱叫之时,宁海军水军战船一百余艘战船正以凌厉的气势浩浩荡荡的逼近桃花岛。震天的战鼓响彻海面,龙首大船上打出了进攻的旗号,在一片战鼓声中,十几艘大船当先借着涌浪之力朝着码头冲锋而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三章 识时务者 当从梁七口中得知岛上的情形,以及林觉在岛上这段时间所做的这些惊世骇俗的大事之后,严正肃郭昆宋延平王锴等人的惊讶难以形容。谁能够在身份败露的情况之下,还能绝地反击策划了这一系列的对桃花岛海匪的重大打击 在座的四个人都是人精,虽不敢说是人中之龙,但能力和地位却也超出常人不知多少。私底下其实也都是自视甚高的人物,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扪心自问,在这种绝境之下,自己还能否能做到林觉所做的这一切甚或是其中的哪怕一桩事也好。 身份败露之下,还能策动海东青之子内乱,虽然那是一场失败,但整件事的错不在林觉,而在于一个小小细节上的失误。若是那件事成功,海东青怕是已经直接被杀了。不管成功与否,敢于策动并且说服江金富造反,这已经是一个奇迹。更遑论失败之后流落荒岛之上,一般人怕是会躲在荒岛上瑟瑟发抖。而这个林觉居然还敢回桃花岛,并且如入无人之境,在海东青的眼皮底下捣毁了岛上的那些对宁海军威胁极大的火油床弩等重要物资。 想象一下,如果海东青手中握有那些物资,第一轮进攻之时,他大可根本不必采取落石阻隔的办法,而是诱导官兵靠岸,然后发动猛烈打击。那样的话,宁海军损失的可不止是十条战船,八百余士兵的事了。很可能要损失数十条大船,数千士兵的性命,会元气大伤,再无一战之力。若是那样的话,就算立刻退走,这场剿匪之战便以失败而告终。之前外岛的那些战绩也都将全部赔进去。到那时,朝野上下必是一场口诛笔伐,本就隐瞒了朝廷的这场军事行动会让所有参与之人陷入困境,甚至有人要丢官掉脑袋。想想这后果都让人不寒而栗。 梁七说,为了能为官兵攻岛创造更有利的条件,他们甚至切断了唯一一条从大鸟岛补给的线路,不惜再次暴露了身份。可以说,林觉在岛上做了他该做的一切,甚至不该做的他也做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宁海军水军却掉头撤退,不得已之下,才有了刚才拼死驾小舟追赶的一幕。 座上所有人听完了这一切之后,心中除了对林觉的佩服之外,更多的感觉便是羞愧。说到底,林觉不过是一介普通百姓罢了,而自己这些人都是朝廷官员,皇亲贵胄。海匪猖獗之患,理应是自己这些人的责任,应该殚精竭虑去解决此事才行。然而,整件事上,态度最为积极的反而是这个林觉。对比之下,怎不感到羞愧。 几个人快速的做了一番分析,主要是分析梁七的话是否真实,是否会有中了反间计的嫌疑。但这个担心很快便被排除,无论是梁七叙述之事的逻辑和细节都并无破绽,而且刚才那可是拼了性命来追赶船队的,若不回头施救,这家伙便死在海里了。况且海东青也犯不着用反间计,若有诈,刚才官兵的主动进攻已经给了他机会,他没必要此刻派人来诱骗己方回头进攻。 决定很快便做出了,几乎没有任何一人反对,四人很快便达成了一致,大军开始掉头,开始对桃花岛发动进攻。如果正如林觉送来的消息一番,岛上的物资被捣毁,补给的线路被切断,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王锴身先士卒,率十五条大船作为第一批扑向桃花岛的先锋。王锴是个心细的人,虽然得知了岛上的情形,但他还是让所有的士兵都撑起大盾,在船首形成一道屏障。并且命令升起小幅船帆,借助风力减缓涌浪之力,控制抵近的速度不至于太猛。 大船冲入了对方的弓箭射程,密集的箭雨嗡然而至,比雨点还要密集,覆盖了前方六艘大船周边。甲板上船身上到处都是箭支,组成的盾阵减少了伤亡。但依旧有百余名士兵被射杀。 这猛烈的箭雨让攻方众人颇有些疑惑,看起来对方的物资依旧充足。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已经是海匪们的最后一哆嗦了。箭壶空了大半,箭支已经告罄,这一轮密集的箭雨其实只是回光返照,每个人只能分到一两只箭而已。海东青和许兴想以这种方式吓唬住对手。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岛上的老底已经被揭穿了。 密集的箭雨就像是最后的疯狂,但这疯狂很快便结束。箭支很快便稀稀拉拉起来。王锴大喜过望,果然梁七所言不虚,岛上的物资告罄。 接下来,官兵们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虽然被之前搁浅的十艘战船和大量的巨石挡住了直接靠上码头的道路,但没有了箭支的阻击,这根本算不上障碍。王锴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纷纷下船,趟着齐胸深的水朝码头上缓缓移动。本来这是最好的截杀时机,但海匪手中已经没有箭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朝着岸边涌来。 不少海匪情急之下捡起石头往下丢,但此举不但无法对对方造成有效的杀伤,反而更加暴露了己方没有箭支的企图。目睹这一切之后,后方的百余条官兵大船也开始抵近。号角长鸣之声官兵的呐喊声掩盖的风浪之声,一场肆无忌惮的登岛抢滩行动正式开始。 海东青和色铁青的目睹着这一切,他心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绝望。他心里很清楚,若被官兵攻上岛之后,那将是什么样的情形。虽然己方人数占优,但无论武力和装备都绝不是宁海军的对手。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官府兵马,而己方的优势在于海上作战,在陆地上除非有数倍于对手的兵力,否则难以抗衡。但这话他只能放在心里,此时此刻,若一旦流露出丝毫的这种想法,军心便崩溃了。 “圣公,不能干看着啊,若任由他们登上码头,事情就麻烦了。”许兴焦急叫道。 “军师有何良策”海东青皱眉道。 “派人下去码头堵截,将他们截杀于海滩上。我们的人多,两个换一个也划算。”许兴咬牙道。 海东青皱眉缓缓点头,沉声道:“你说的极是。这样,军师立刻组织兄弟们冲下海滩堵截他们,我带人去瞧瞧索道准备的如何了。若是能运来几十捆箭,将会给他们毁灭性的打击。你一定要带人顶住。将他们拖在海滩上。” 许兴有些疑惑,大战开始,海东青不再正面御敌却要去瞧什么索道,这岂非本末倒置。不过如果海东青亲自督促的话,索道的架设和物资的运送将会更加的迅速。此时此刻,这确实是关键所在。若是能有箭支的补充,官兵又被堵截在崖下的海滩,那将是一场屠杀。出于对海东青的一贯的信任以及对于大局的考虑,许兴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兄弟,我江瑞元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便是遇到了你这个生死兄弟。若今日此劫能过,将来我海东青所得一切于你共享,你我之间将再不分彼此。”海东青拍着许兴的肩膀叹道。 许兴更是不适应,跟着海东青这么多年,他从不说这些煽情的话语,他不是说这种话的人。今天的海东青跟以往大大不同。 “圣公不要说这种话,我许兴自从二十多年前跟随圣公闯天下的时候,便决定从此为圣公鞍前马后绝无二心。圣公放心,便是拼了这条命,许兴也不会让官兵攻上岛来。” “好,好兄弟。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这里的所有兵马都归你调度,我只带一千人去搬运物资,务必坚持到我回来。” 海东青转身大声交代了众首领几句,要他们听从军师调度指挥,之后便带着一千名护卫匆匆离开。崖上众首领见海东青突然离开都有些慌张,但许兴立刻做了解释。许兴在岛上威望不小,他的话几乎能代表海东青的话,所以他在此坐镇,众人心中的慌乱也很快平息了下来。 下方,两千余宁海军兵马已经从齐腰深的海水中移动到只过膝盖的浅滩处,没有了海水和泥沙的羁绊,他们的动作也变得灵活起来,已经开始笑着码头和两侧的海滩呐喊着小跑起来。许兴立刻下令,三千名海匪从石阶上涌了下来,在官兵上岸的同时,双方立刻冲在一处,海滩上码头上一场混战拉开序幕。 海匪们无装备,兵器也不好,唯一的优势便是靠着人多。官兵战力强劲,但他们人数少,而且从数日前便在海面上跟惊涛骇浪搏斗,昨夜到现在连番作战,基本上都没有合眼休息过,所以他们其实都很疲劳。此消彼涨之下,双方一交战,居然呈胶着之势。海滩上血肉横飞惨叫连天,双方人马都如割草一般的倒下。在后方官兵大部队抵达之前,王锴的两千冲滩兵马竟然被源源不断从崖顶涌下的海匪杀的节节败退,几乎要被重新赶入大海之中。 然而,当百余艘大船抵达百余步之外的海面时,形势迅速发生逆转。虽然数官兵大部队还没能冲到战场。但他们人没到,弓箭却已经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四章 为狗熊 无数的箭支带着啸叫之声划过海面,目标正是后方源源不断加入战团增援的海匪人马。箭落如雨,海匪们本就人数密集,被箭雨攒射之后死伤惨重。不少人中箭从石阶上滚滚而下,将没有中箭的匪兵们撞倒,纷纷从陡峭的石阶上滚落,惨叫咒骂之声不绝。 后方增援的匪兵们见此情形大叫着转身往崖顶上跑,那里是弓箭不可及之处,是安全的所在。 然而,许兴亲自带着人守在崖顶,禁止匪兵逃上崖顶。几百名匪兵抱着大刀伺候,谁敢回头便是一刀,硬生生阻止了海匪们的回逃。 “往下冲,冲到官兵面前,他们的弓箭不会往交战之处射,明白么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便是往前冲。后退的一律杀无赦。” 许兴一句便点出了重点,作为海匪中的二号人物,被海东青尊为军师,他自然非泛泛之辈。他早已看出了对方的动作,他们的箭支又高又远,甚至不惜浪费大量箭支射中崖壁下方,自然是怕误伤己方士兵。所以冲到战团之中才是最明智的作法。若是被阻断增援,海滩上己方的人手会很快被消灭干净,海滩和码头也将彻底失守。 海匪们没有办法,只得鼓起勇气再次冲锋。冒着箭雨疯狂冲向战场。虽然不少人没能成功,但更多人却成功的加入战团,果然箭支从头顶掠过,并无一支落在此处。这样一来,抢滩的官兵压力反而倍增。海匪们疯狂冲过来,人数两倍于己,顿时死伤骤增。 王锴一边杀敌一边命人打出旗号,请求后方快速增援。宋延平立刻下达命令停止射箭,同时三千名士兵跃入海中,朝海滩增援过来。 …… 码头海滩处战事焦灼之时,海东青带着一千名护卫快速穿过树林小道往东崖之上赶去。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千多人气喘吁吁的奔到了崖壁之上。 数百名海匪还在忙碌着修复索道,索桥上数十名士兵趴在地上蠕动着,带着绳索缓慢的爬向对面。近两个时辰,他们尚未能完成索道的搭设。 海东青大失所望,按照这种情况,再有一个时辰也未必能搭设完毕。这之后还要花大量时间运送箭支过来,而西北方向的战场那里能撑过这么久的时间么 “大船呢咱们的几艘大船呢”海东青大声吼叫道。 “都在对面大鸟岛北边的风港里停靠着呢,圣公不是说,没有你的命令谁也不能动用大船么再说了,那几艘船也抗不过这风浪啊。”大金刚孟祥叫道。 “他娘的,什么时候了,为何不用大船快打旗号给阚平,要他立刻出动大船过来。将绳索一头通过大船运载过来。”海东青大骂道。 旗号迅速将命令传达给大鸟岛顶端上的匪兵,在经过焦灼的等待之后,大鸟岛北边的港湾之中,三艘大船终于缓缓的出现在视野之中。这三艘船是桃花岛上仅有的三艘大船。这是海东青用来将来当做旗舰指挥作战用的,所以谁也不敢动用,一直停在大鸟岛北边的天然背风港中。大鸟岛虽是丹丸小岛,但高高耸立的石柱却遮风挡雨,北面的一个小小的港湾无论大风大浪都风平浪静,也只能停得下这三艘大船。 海匪们也实在是不知变通,海东青自己也忘了这茬。其实早一些动用大船,可以将绳索一头通过大船运送过来,再拉直架设好,可省去大把的时间。只可惜,他们从上到下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即便是大船,在通过两道之间狭窄的浪涛翻涌的海面是也是小心翼翼。一艘大船操作不当,直接被横浪打翻在海里,惹得海东青跳脚大骂。 另外两艘花费了半个时辰,终于成功的靠岸。匪兵们从船上拿起绳头,数百人牵引着拉上崖顶,然后开始固定索道。海东青终于松了口气,这索道便是命,只是不知道码头那里的战事怎么样了,毕竟战事开始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这一切还来得及来不及。 …… 桃花岛西北码头上,一个多时辰的鏖战已经让局面变得明朗。在官兵源源不断的登上海滩码头增援之后,海匪们已经陷入了绝境之中。前前后后动用了近七千余人扑下海滩缠着官兵的举动让海匪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七千人只剩下不足三千五,海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者,杂沓拥挤不堪。反观攻岛的官兵,虽也伤亡了一千余,但已经全面占领海滩和码头,将海匪压缩在通向崖顶的石阶之下的小片范围之中。 若不是此处地形狭窄,接战的范围不够,只能以部分兵马和海匪交战的话,怕是早已的将这三千多海匪尽数绞杀在海滩上了。但即便如此,这三千多人也撑不了多久了。 许兴焦急的关注着战事,他的手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崖顶上作为生力军的人手只剩下两千不到。这两千人是弓箭手,是用来等待着海东青的箭支抵达准备扭转战局的,这两千人是绝对不能冲下去厮杀的,他其实已经无兵可以增援下方了。照这架势,下方三千多人很快就要死光,大事将去。 “快去禀报岛主,这里快顶不住了,请岛主立刻运送箭支前来,或可扭转战局。”许兴焦急的对身旁的护卫下令道,焦急之下甚至都忘了尊称海东青为圣公了。 几名海匪立刻奔向岛东求援,他们气喘吁吁的赶到岛东崖顶之时,眼前的情形让他们惊呆了。横跨于两座海岛之间的索桥已经断裂,如一条死蛇搭在崖壁上,一头在大海的波涛之中起伏。两艘大船上满满当当全是人,正缓缓的朝着对面的大鸟岛驶去。 几名求援的海匪立刻冲到崖下的码头,只见地面上躺着数十具尸体,还有上百名海匪正朝着大海上的大船跳脚怒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他们骂的居然是被尊为天神一般的岛主海东青。 “兄弟兄弟,这是怎么回事桥怎么断了岛主呢” “草他娘的,没义气的老狗,危难之际,自己带人跑了。放着我们不管。我们要登船,他们说船装不下,砍杀了几十名想登船的兄弟。这老狗自己逃命去了。听说码头那里守不住了,他便立刻跑了。我草他八辈祖宗。” “……” 几名护卫愕然无语,他们万万没想到,尊敬的岛主,万能的圣公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他跑到对面的小岛上去了,带着他的亲随护卫。他砍断了索桥,断绝了任何登上大鸟岛的可能。大鸟岛上有三千人,加上他带过去的人,足可抵御进攻。岛主为了自己活命,抛弃了桃花岛上的众头领的弟兄了。可怜军师还苦苦支撑着,还等着他带着物资去增援。真是个没义气之人。 消息再次送达战场的时候,许兴呆呆半晌无语。看着下方已经攻上石阶中段的官兵,许兴发出了一声长叹。 大难临头各自飞,枉自己如此对他忠心,他居然欺骗自己,居然脚底抹油逃了。几十年的兄弟之情,海东青这一逃,什么都不剩了。这个人的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他就是个寡情薄义的小人,自己浪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辅佐他,终落得如此下场。 许兴自然不肯再留在这里,这岛上的人只要投降或许都可以活命,但自己却不成。且不说当年自己落草之前的杀人血案已经是死罪,这么多年来他是桃花岛上仅次于海东青的二号人物,光是这个身份,就够自己被凌迟十次的了。他不能在这里等死。 消息还没被众人所知,所以众人还不知情。许兴告诉所有人,岛主已经带着箭支和大鸟岛上的三千兄弟增援而来,很快便将扭转战局。在这种蛊惑之下,两千名弓箭手也蜂拥堵上缺口。而许兴却乘人不备,悄悄的隐没在身旁的树丛之中。 许兴的消失很快被人发觉,很快有人便开始大叫道:“兄弟们,岛主跑了,军师也跑了,我们还拼什么命赶紧逃命去吧。”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混乱。几名首领迅速证明了这个消息的正确性,一片大骂声中,众人开始四散奔逃。盏茶之后,王锴第一个杀上崖顶,真正踏上了桃花岛的土地。这之后,七千官兵迅速上崖登岛,在宋延平和郭昆的指挥下或占领兵营或追杀四散逃窜的海匪。 海匪大势已去,战事已成定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五章 天堂有路 桃花岛北侧的密林之中,许兴正披荆斩棘在林中狼狈逃窜。他头上的方巾已然脱落,灰白的长发乱糟糟的披在头上,衣服也被树枝和荆棘撕扯的乱七八糟。掉了一只鞋子,赤着一只脚,脚上已经被尖石和荆棘刺的鲜血淋漓。 但这一切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赶紧逃命。在岛东北的一处崖壁之下有一艘船,那是一艘专供给自己乘坐的铁皮船。虽然不如大船能够抗住风浪,但这艘船绝对可以让自己离开桃花岛。只要自己上了船,便可保住性命,东北方向不远处还有一处小小的荒岛,自己曾经带人去瞧过。那岛上自己存了粮食和水,便是以备不时之需所用。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了。 人最怕是失去了希望,只要有希望,便有动力,便有奔头。虽然怨恨岛主关键时候抛弃了自己,但许兴可不是那种自怨自艾之人。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终于,在疯狂的奔走之后,他来到了距离战场数里之外的北崖上方。当他从林子里走出来,看到暮霭之中灰蒙蒙的海面时,心中涌起的居然不是恐惧,而是成功的喜悦。 就是这里,自己的船就在崖下,这里的这片崖顶的桃林长势最好,每年这里的桃子滋味最佳,是专供聚义厅食用的野桃。自己对这里熟悉的很。有一条下崖的小路,虽然有些危险,但这难不倒自己。 许兴站在桃林外四下瞅了瞅听了听,风雨浪涛声中远远传来呐喊厮杀之声,那是登岛的官兵正在岛上肆虐。这座桃花岛即将易主,官兵将横扫全岛,海匪们盘踞此处三十多年,自己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许兴心中颇有些伤感,但他没有时间多愁善感,他弯腰摸向崖旁,不久后他看到了那条可以攀援而下的崖壁的裂缝。许兴忙倒转身子,脚伸到崖壁之下,结结实实的踏上了下崖的第一个落脚处,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咦那是谁”一个人的说话声轻轻的响起。这轻轻的话语不啻于一道惊雷响在许兴耳边。许兴诧异的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桃林边缘站着两个人。两人也正惊讶的看着自己。 双方几乎在同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那不是……桃花岛的许军师么”一个女子的声音道。 “当真”一个男子的声音惊讶道。 许兴惊愕的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这两个人,他们正是阴魂不散搅的桃花岛天翻地覆直至如今倾覆境地的林觉和高慕青,这两个人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虽然此刻他们身上脏兮兮破破烂烂的。 只惊愕了一瞬,许兴便意识到要赶紧逃,他飞快的蠕动身子往崖下爬去,脚往下使劲够着下一步的阶梯。因为惊慌,却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点,急的他满脸通红。 “抓住他。”林觉叫道。 高慕青纵身上前来,在许兴身子缩到崖下之前伸手抓住了他肩头的衣衫,硬生生将他从崖壁上的杂草藤蔓之中拉了上来,像是拔出了一根大萝卜。 许兴武功不高,知道无法反抗,被拉扯上来之后,闭目趴在地上等死。 “许军师,果真是你。呵呵,这是要上哪去啊”林觉快步上前来口中呵呵笑道。 “要杀便杀,还说什么”许兴瞪眼叫道。 “嗬,还挺硬气。堂堂桃花岛二当家,许大军师,怎地不跟你的弟兄们同生共死。官兵攻上来了,你反而要逃可真没义气。”林觉奚落道。 “哼,山寨到如此地步,都拜你们所赐。悔不该岛主不听我的话,没上岛之后便宰了你们。你们一上岛,我便怀疑了。可惜啊,岛主心大,他想做大事,招揽龟山岛之心迫切,不信我的话,才招致今日大祸。”许兴仰头冷笑道。 “我呸,你们自己造孽,倒还怪起我们来了。一要怪你们多行不义,二要怪你们惹上了我。若非你们多次截杀我,威胁我和我身边人的安危,我也不会来岛上跟你们拼命。要怪便怪你们自己。”林觉啐道。 许兴冷笑道:“何为多行不义你以为当今朝廷那些皇亲国戚当官的那些人便都是正人君子么我们是匪,他们难道不是谁规定天下便是他们做至于你,你若不多管闲事,也惹不了这一身骚。” 林觉呵呵笑道:“许军师果然言辞犀利,难怪能当军师。那么现在又当如何你们山寨全军覆没,这下场又如何” 许兴冷笑道:“你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么告诉你,你的麻烦大了。你怕还不知道吧,岛主已经离开此岛了,你们抓不到岛主,便是你们的麻烦来了。特别是你林觉,你以为你以后能有安生日子么岛主只要活一天,你便一天不得安生,嘿嘿嘿,小子,你怕是还不知道岛主的脾气。你麻烦真的大了。” “什么,海东青逃了他怎会逃走他不要桃花岛了么”林觉愕然道。 “哼,岛主行事,大舍大得。该放手的他丝毫都不会犹豫。一个多时辰前,他便已经去了大鸟岛了。大鸟岛的防御你是见识过的,官兵有本事攻的下那里的物资便是消耗个三五年也不打紧,你们在桃花岛上能呆几日到时候你们一走,桃花岛还不是他的地盘么大不了再韬光养晦几年,这里又是一派欣欣向荣。嘿嘿,你们这一次虽然胜了,但却胜的不彻底。桃花岛山寨你们是剿不灭的。”许兴笑的很灿烂。 林觉皱眉无语,如果海东青真的已经逃到了大鸟岛上,那么许兴所言绝非是胡言乱语。对林觉而言,这是个很不好的消息。虽然这一次对桃花岛海匪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海东青不除,自己终难安稳。而且这一次结下的梁子更大,可不止是杀子之仇了,自己弄得他全家都完蛋,且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的人马物资都统统被毁,这可是难以化解的仇恨了。 “许兴,你莫得意,你自身难保了,还在此大言不惭。海东青跑了,怎地没带你走莫非你被他抛弃了不成”高慕青冷声喝道。 这句话却正戳中了许兴的心窝子,这正是他耿耿于怀之处。当下立刻笑容收敛,闷声不语了。 林觉吁了口气,不再去想海东青逃走引发的后果,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其实自己也算是尽了全力。只能说桃花岛这里被海东青经营的太好,此次围剿未能全部剿灭也是情理之中。狡兔三窟,海东青明显是考虑过山寨覆灭之后的出路,天不亡他,自己也奈何不了他。以大鸟岛的防御态势,宁海军恐怕是根本无法撼动的。 “许军师,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如果你能如实回答我,我或可放你一条生路。”林觉沉声道。 许兴呵呵笑道:“莫要骗我,你们怎会放过我。一刀杀了我便是,不必多言。” 林觉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可对天发誓。若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绝不会杀你。若违此誓,天地厌之。” 许兴愣了愣,林觉发此毒誓,倒似乎是有诚意的。这年头虽然人心不古,但却对誓言承诺却很重视。所谓人无信不立,这世间若是一个人的信用毁了,那便没人相信他了。当然了,誓言这种东西不具备约束力,遵守与否,只能看个人。许兴虽不太相信林觉会放他逃生,但若有一线生机,又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赌赌运气呢 “你当真会放我走么” “我已发了毒誓,你还要我怎样”林觉皱眉道。 许兴想了想道:“罢了,我相信你是个君子,会遵守誓言。你若违背誓言,此生你将是个无信之人。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林觉沉思片刻道:“我有两件事要问你,第一件事便是,我们来岛上不久,有人从杭州送来情报,详述我们的身份和整个攻岛计划。我想知道,你们在杭州的眼线是谁谁这么神通广大” 许兴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原来你想知道的是如此绝密的消息,这个消息可比我这条命更金贵。我知道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但我不会告诉你的,你答应我的条件不够。” “那可是你的一条性命,你的性命便如此轻贱都不值一个消息” 许兴冷笑道:“我们这种人的命一向不值钱,我可不是自轻自贱。自从二十多年前,我犯了命案在逃之后,这条命便早就不值钱了。落草为寇之后更是将脑袋提在手里干事,还值什么钱” 林觉皱眉道:“罢了,那你除了这条命之外,还想得到什么” 许兴道:“我不仅要活命,我还要洗脱罪名,从此后官府不得再缉拿我。我之前的种种所为,朝廷都要一笔勾销。不过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做不得主。” 林觉道:“这件事我确实做不得主,我只能饶你性命。至于你要求的这些事,我无法答应你。” 许兴道:“那便带我去见能做主的人,这次听说有大人物率军前来,我要得到他们的承诺,才肯说出那个内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六章 往事 林觉摇头道:“我也不能带你去见他们,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你提出了我不能答应的条件,这笔交易作罢。所以我刚才的誓言也不作数了。我收回不杀你的承诺。许军师,不要怪我了,我要砍了你的脑袋去请功了,你的脑袋很值钱的。” 许兴大惊失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怎可如此你……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内应是谁么你不知此事的重要么将来他还会源源不断的为海东青办事的,你们难道不担心吗” 林觉微笑道:“要担心的是朝廷,我只是个草民,我为何要担心说起来你们海匪为患,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若不惹到我这个草民,我也犯不着跟你们过不去。我的意思你该明白,我才不管什么内应不内应的,那不是我关心的事情。我问此事,只是对这个人有些恼火,若不是他送来情报,我们又怎会差点死在这里。你不说,我其实也无所谓,说到底这个人并非针对我个人。” 许兴哑口无语,呆呆的看着林觉。他怎么也没想到,林觉居然就这么轻易的取消了交易。 “对不住了,许军师,我要动手了,你还有什么最后的遗言,便请说吧。”林觉慢慢的抽出了腰刀。 许兴脸色煞白,忙摆手道:“慢来慢来,你怎地说动手便动手” 林觉歪头笑道:“那还能怎样我不想杀你啊,只想拿你的命换一个消息罢了。这个消息更加的值钱,我同样可以请功。但你不肯啊,我只能砍了你的脑袋去请功了。带你去见大人物那功劳还是我的么这可不成。” 许兴气的鼻子都歪了,本想多敲一笔,没料想林觉这小贼不按套路出牌,压根就是个愣头青。一言不合便要拔刀杀人了,这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罢了罢了,我告诉你便是,咱们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办事。我回答你的问题,你饶我性命,这总成了吧”许兴忙道。 林觉道:“不加码了么” “不加了不加了。算我倒霉,送你一份大功劳。只要你言而有信,这也没什么。”许兴没好气的道。 林觉手上的刀缓缓的入鞘,许兴也松了口气。 “说吧,这个人是谁”林觉静静问道。 许兴看了一眼林觉,忽然半晌不说话。 林觉皱眉道:“怎么了你是反悔了么” 林觉伸手摸向了刀柄。 “林公子,你是杭州林家三房的公子是么”许兴开口道。 “是,准确的说,是三房的庶出子。我娘是侧室。”林觉道。 许兴愣了愣挑指赞道:“英雄不怕出身低。林公子之坦然,教人佩服。那么,林家的家主是叫林伯庸是么你林家经营着船运码头商铺以及海船贸易等等生意,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商贾是么” 林觉皱眉道:“是啊。你们知道的还真是详细。” 许兴面露得色,淡淡道:“那是自然,像林家这种大户,我们怎么会不清楚。那么,你林家大房的长公子林柯……想必林公子也是常见了” 林觉神情微微一愣,听到林柯这个名字,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他很不愿意从许兴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真的是自己预想的那样了。 “这位林大公子……你知道他和我们是什么关系么”许兴继续道。 林觉强自压抑内心的波澜,沉声道:“大公子跟你们会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林公子啊,你林家每年赚的银子不下十万两吧。为何你林家生意如此顺利为何你林家出海的商船畅通无阻,为何浙东航道别人不敢走,你林家商船带头的船队却次次都不会被我们劫持你心里没数,你家大公子心里可有数的很。”许兴大笑道。 林觉惊愕道:“你是说……” “林公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唔……那还是十三年前……或许是十四年前,总之,年头太多了,记不太清了。十三四年前吧,有一天,杭州城中的一家去番国的海船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风暴。不得已之下,他们前往一处岛屿避风停靠。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岛上被一群好汉占据了。他们一靠岛,连人带船便自投罗网,被好汉们给扣押了。” “好汉们杀了不少船上的人,轮到要杀那船上压船的小东家的时候,那小公子磕头求饶,自称是杭州商贾大户之子,只要不杀他,可得大笔赎金。好汉的头目闻言本想敲诈一笔赎金,但他手下的一人却有了另外的主意。他觉得,既然此人身份如此重要,在杭州又是大家公子,何不让他作为安插在杭州城的一个眼线。而且,借助他们的赚钱能力,每年都有大笔的钱财物资可得,岂非一举两得” “那小公子为了活命,不得不答应了这个条件。他写下了效忠的血书,承诺为岛上的好汉当内应。并且每年会偷偷的给予岛上的好汉大笔钱财和物资,供应岛上的好汉们。作为交换,岛上的好汉们将给予他最大的方便,为他除掉竞争对手,为他开放浙东的出海口。双方互惠互利,互帮互助。” “这之后,那位公子便被放回了陆地,船上所有人都被杀了,没有一个知情之人。那位小公子编了个遇到风暴船毁人亡的理由蒙混了过去。从此后,杭州城中多了个海上好汉们的内应和钱财物资的供应者。林公子,我说的这个故事你听明白了么” 林觉面色铁青的听完许兴的叙述,这个所谓的故事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十几年前,那还是林柯刚刚出道的时候,那时候他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刚刚出来做事。按照许兴的描述,他应该是带领海船去番国贸易归来之后为海匪所擒。最后为了保命,写下了为海匪效命的承诺,从此成为海匪在杭州的内应。虽然林觉对林柯早有怀疑,但一直不敢确定此事,也不相信会是真的。然而此刻亲口从许兴口中听到这些话,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许兴,你是说我林家的大公子,未来的家主林柯便是那个内应你以为光凭你这个故事,我便会相信么我可不信。”林觉皱眉道。 “呵呵,你不信那我便再给你些证明。你年纪小,但你既是林家人,也当知道你林家是如何发迹的。你林家十几年前可没这么风光,那时候你们林家的船运还刚刚起步,码头都没几块,靠的是十几间铺子支撑。知道那林伯庸为家主之后才涉足船运和海上贸易。之前杭州有个最大的船行叫胡家船行,那胡家才是杭州最大的大商贾,你们林家根本就无法跟他们竞争。但后来胡家的家主和长子忽然在西湖游玩时落水淹死了,胡家这才败落了下来。你们林家趁机吞并了他们的生意。你以为胡家父子是真的落水淹死的么呵呵呵,那是我山寨的弟兄们动的手,活该那两父子倒霉,干什么要在船边赏月,被咱们的兄弟用套索套住脖子拉下水去活活溺死。他们家满船的人却都道是淹死的,当真是笑死人。这一切都是你的那位大哥要求我们干的,他说林家的生意要扩大,才能赚更多的银子,才能给我们更多的银子和物资。我们便按他的要求动手了。”许兴冷笑道。 林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虽然十多年前自己的记忆并不清晰,但是关于家族之中的大事,林觉并非一无所知。记忆中林家的一些关键的转折点也都知道一些,此刻一提起此事,顿时想起当初这件轰动一时的大事来。当然,这应该是某位长辈的口述之言,留在林觉的记忆之中了。 “除了胡家,还有李家,孟家。说起来你哪位大哥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凡是得罪他的,他都要我们动手除了。你林家也正因如此,垄断了杭州的船行码头的大生意,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若不是有一次兄弟们不小心差点失手,差点露了马脚。林大公子这才知道怕了,这几年才稍微收了手。” 林觉心中的感觉难以形容,他怎能想到,长房公子林柯居然隐藏着这么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可笑的是林伯庸,这些事他应该毫不知情,却还以为一切都是他的功劳,在他当上家主之后林家生意才蒸蒸日上。林柯想必暗地里都在嘲笑自己的爹爹,实际上一切都是他和海匪合作的后果。 “你林家每年给我们五万纹银,十船粮食布匹等物资。可以说,我岛上能有今天,你林家可功不可没呢。嘿嘿,其实除了你林家,杭州城的大商贾谁家每年不给我们银子孝敬当然这些都是林大公子的功劳,林大公子的船出入出海口从不出事,其他家的海船出海经常遭遇我们的抢劫,他们自然要问林大公子有什么秘诀。你那位长房大哥倒是很有脑子,他告诉众商家,他可以带领大家出海,但每一家都需出一笔银子作为引路费。各商家没有法子,每家都交了一大笔银子,当然这些银子也大多孝敬给我们了。我们其实也不想劫船,只要有人送银子送物资来,我们了的清闲不是么只有那些不识抬举的,我们才会出动去给他们教训,叫他们人货船三空。” 林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其实只想进一步的问清楚此事的真实性,他的内心里其实已经相信林柯便是那个内应了。只有处在林柯的那个位置,才有可能得到一些宝贵的消息。譬如此次的消息,虽然做的隐秘,但依旧瞒不过官府之中的一些重要人物。譬如杭州通判张逸,他是一定会得知内情的。还有一些其他位置的重要人物,也是可以知道详情的。林家在杭州是头脸之家,林柯平时热衷于结交官府之人,他只要想去打听,便一定会打听出来。或许他已经腐蚀了某些人,主动给他消息,也未可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七章 劫后余生 “林公子,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现在你该遵守诺言放我走了吧。官兵已经迫近了,再不放我走,我便走不了。”许兴叫道。 林觉皱眉道:“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告诉我,回答这个问题我自然放你走。” 许兴皱眉道:“怎地还要问要问便快些。” 林觉点头道:“林柯是你们的人,提供给你们钱财物资,这件事我相信你说的不假。但我在你们的地下库房之中发现了很多火油盔甲兵器等朝廷严格管控的物资。大公子是不可能弄到这些物资的,你们在海上抢劫船只也绝对劫不到这一类重要的物资,必是另有其人替你们采买。你告诉我是谁帮你们弄到这些物资的。” 许兴冷笑道:“林公子,你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高慕青冷声道:“那便杀了你。” 许兴摊手道:“你们杀了我也没用,不是我不想回答你,而是……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整件事只有一个人知情,那便是海东青。他不知和谁接洽,以银两换来这些东西来,进行的异常秘密。我们每年十月派人从北边的海岛接受一小批此类物资,它们从何而来,何人运来的,我们都不知情。海东青亲自办的这件事,他谁也不说,包括我。” 林觉皱眉道:“怎么可能你不是他最看重的人么他怎么会瞒着你。” 许兴苦笑道:“呵呵,你可高看我了。我若是他最为看重的人,他怎么会丢下我自己跑了他最看重的只是他自己罢了。山寨中的日常事务和一些机密之事确实我知道的最多,但这件事我却一无所知。当初我只多嘴问了一句,便被他严厉的呵斥了。我是真的不知情,我可对天发誓。若我知情不言,叫我身受百刀而死。” 林觉皱眉不语,这件事其实比内应的身份更为重要。因为能提供给海东青火油兵刃盔甲之类的战斗物资的人的身份一定很高。这样的人若不揪出来,危害会更大。但从许兴的口中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也许并非是他不知情,而是此事太过重大,他是死也不肯说了。 “我可以走了么”周围官兵的喊杀之声越来越近,许兴急忙问道。 林觉笑而不语。 “你该不会言而无信吧。言而无信,可是连禽兽都不如了。你也发了毒誓的,要遭天谴的。”许兴咬牙道。 林觉微笑道:“我既发了誓,当然要遵守誓言。你走吧,我饶了你了。” 许兴大喜,龇牙笑着拱手道:“林公子果然是个人物,言而有信,许某佩服之至。那好,青山不改流水长流,林公子,高大寨主,咱们后会有期了。” 许兴说罢转身朝着崖边奔去。突然间高慕青喝道:“站住。” 许兴回身愕然道:“怎么还有什么吩咐么” 高慕青提刀缓缓走近,面色阴沉。 “你们……你们不能言而无信啊,林觉发了誓的。”许兴吓得大叫。 “他是发了誓,可是我没发誓。他饶了你,我可没说饶你。”高慕青冷声道。 “……你们……你们这是小人行径,他娘的,老子上了你们的当了。”许兴大惊失色,猛转身朝着崖壁边缘飞奔。 高慕青纵身赶上,娇叱道:“你活着岂非是人间一害,就算我发了誓,我也要杀了你。” 刀光闪过,许兴的后背从肩膀到腰肋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许兴长声惨叫,扑倒在地。高慕青再挥一刀,许兴后颈鲜血喷出,颈部被砍断大半。高慕青飞起一脚将他的尸身踢下崖壁,一阵乱石滚落之后,下方传来尸体落在礁石上的沉闷的摔落之声。 “可留不得你,你知道我夫君家中有人通匪,留着你岂非是个祸害。”高慕青在长草上擦着刀上的血迹,低声斥道。 林觉走过来,伸手攥住了高慕青的手掌,轻轻的捏了捏。 “我做的对么”高慕青问道。 “你做的很对,你不杀他,我也不会放他走。此人留不得。他知道林柯通匪之事,岂能留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刚才拒绝带他去见知府大人他们的时候我便明白了。你跟我说过你怀疑林柯通匪的事情,岂能将此事公开所以我便打定主意待你问完话便杀了他了。” 林觉伸手搂住高慕青的肩膀晃了晃,笑道:“慕青现在考虑事情周到的多了。” “那是自然,身为林家妇,岂能不长点脑子,否则夫君岂不是嫌弃我了。”高慕青笑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怎会嫌弃你。” 高慕青笑道:“夫君发了毒誓不能动手,若当真有天谴,我来受着便是。” 林觉笑着摇头道:“哪有什么天谴。当真有老天爷的话,他们也是瞎了眼的人,否则怎会放着是世间众多不平之事,众多为恶之人不惩罚。誓言其实是做不得数的,行动才是证明。” “是,老天爷是个瞎子。也许还是个聋子。总之,靠不住。” 林觉笑了片刻,却又皱起眉来,吁了口气道:“这件事将会很棘手,即便杀了许兴,我林家有人通匪的事也迟早为人所知。知道此事的可绝不止许兴一人。此次剿匪行动之后,怕是有人要狗急跳墙。这件事终归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若林柯通匪之事暴露,我们可都全完了。再大的功劳也难以抵消此罪啊。” 高慕青缓缓点头道:“说的很是,通匪连坐,非同小可。这件事当真棘手。” “这许兴看似精明,其实蠢得很。他既知我林家出了通匪的人,却将此事告诉我们,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多一个知晓此事,对我林家便多一分不利。” “或许他正是认为知道此事的不止他一个人,故而并不怕这些。”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甩甩头道:“罢了,回头再考虑此事。我们该去和严知府小王爷宋指挥使他们去汇合了。没想到你我还能活着见到他们,呵呵,当真是天大的造化。” 高慕青笑道:“是啊,我们活下来了。夫君,我好开心啊,此行虽凶险,但对我而言却是收获良多,我们不用死啦,从此以后,我不用去当土匪了,留在你身边伺候你,相夫教子,想想都让人开心呢。” 林觉微笑点头,伸手搂住了她。 …… 清剿海匪的战斗在夜幕降临之后暂时结束。岛上林密谷深,不利于夜晚的战斗。而且大股海匪被歼灭或抓获,逃散的只有五六百人。在这等风雨交加惊涛骇浪的时候,他们其实也无处可逃,不必急于追捕他们,待明日天亮再慢慢的搜捕他们便是。 海匪的聚义厅成了宁海军的指挥之所,除了分守各处码头的兵马之外,数千宁海军兵马聚集于此休整。数日以来海上的飘摇和风雨的侵袭以及连番的作战已经让所有人疲惫不堪,到此时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一番,烤干身上的湿衣服,让呕吐的空无一物的肠胃重新装满热腾腾的食物,恢复已经消耗一空的体力。 聚义厅中灯火通明,几十把海匪头目们的座椅现在成了宴会的坐席。一场简陋却隆重的宴会正在举行。当林觉和高慕青和官兵回合之后,他们立刻解救了水牢中的二十多名龟山岛带来的人手。而这些绝处逢生的人此刻成了宴席上的主宾,和林觉高慕青一起被安排在了小王爷严知府和两位指挥使同席的位置上。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席上的气氛很是热烈。从见到林觉开始便一直跟林觉谈个不休的严正肃此刻满脸笑容,和平日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严大人,莫拉着林觉说话了,没见他已经没气力说话了么咱们先开席吧。”王锴提醒道。 严正肃呵呵笑道:“是是是,是我太兴奋了。林觉,你是不是饿坏了。” 已经沐浴更衣,弄得体体面面的林觉确实已经饿得不行了。 “怎么说呢昨夜登岛之后,我们只吃了点干粮,接下来便什么都没吃了。从地下库房到逃出生天,躲避追杀搜捕,那里还有时间吃东西冷风冷雨倒是灌了不少。不瞒您说,我现在看着这桌上的饭菜恨不得立刻吃个痛快。”林觉笑道。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郭昆站起身来,亲自替林觉盛了一碗饭递过来笑道:“那便不用客气,来来来,先吃个一大碗,咱们再慢慢说话。” 林觉也不客气,接过来举起筷子对着高慕青和二十余名受尽折磨的龟山岛男女护卫们道:“大伙儿吃吧,诸位都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 林觉动了筷子,高慕青和梁七等人也开始吃。厅上忽然静了下来,严正肃郭昆宋延平王锴等人都静静的看着这二十多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们因为遭受折磨而苍白蓬乱的面孔,心中都不知何种感觉。 不知是谁忽然哭出声来,林觉转目看去,却是坐在高慕青身边的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卫。 高慕青忙安慰她道:“小蓉,你怎么了” “大寨主,我们还能活着吃饭,秋菊姐他们,还有几十名兄弟都死了。”小女卫流泪道。 此言一出,高慕青眼圈也红了。梁七等龟山岛之人也都面露悲戚之色。 “他们的死换来的是我们的活,他们的死换来的是龟山岛山寨从此摆脱匪徒之名,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我们记住他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好好活下去才对。”林觉沉声道。 严正肃沉声道:“对,林觉说的对。高大寨主,或许本官不该再这么叫你,唔……高姑娘,你放心。龟山岛之事老夫必竭尽全力替你们解决。让你们原地入籍,改匪为民,以前种种,一笔勾销。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便是。此番你们立了大功,我也将上奏朝廷为你们请功嘉奖。” 高慕青起身行礼道:“多谢严知府,我们不要什么嘉奖,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便好。” 郭昆笑道:“该赏便赏,我代表父王对诸位所为表示敬意。我王府也将为你们请功。你们放心便是。” 林觉面露微笑,心道:小王爷倒是不甘落后,和严知府抢起来了。不过这对龟山岛之事有利,他们要争便争,只要龟山岛的事情能解决了便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八章 无计可施 一夜风雨交加,飓风海潮宛如龙吟虎啸一般响彻天地,偌大一个桃花岛也仿佛成了沧海一粟,仿佛在浪涛之中随时倾覆一般。飓风之力明显已经即将抵达顶峰。 而这一晚,林觉却也受尽了折磨。脑子里事情太多,他睡的一点也不舒服,老是醒来又睡去,折腾不休。 清晨时分,林觉浑身酸痛头晕目眩的醒来了。从前天夜里开始,搏击风浪回到桃花岛上,经历九死一生的那段疯狂经历还是带给他的身体很多烙印。身体上伤痕累累,虽然都是些外伤和扭伤,当时因为情绪紧张并不在意。但一夜的突然放松之后,这些伤痕却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这还罢了,一天一夜身上的衣服都没干过,一会流汗一会淋雨的,现在头重脚轻鼻塞目眩,显然已经染了风寒了。 高慕青早早的便起床了,为林觉准备了热水伺候他洗漱,见林觉脸色不对,询问之下得知林觉身体不适,顿时慌了手脚。她让林觉重新回去躺下,要去找军中郎中为林觉诊断,林觉忙制止了她。 这时候自己这点小毛病算什么风寒挺一挺便也过去了,也算不得什么大病。按照昨晚的决定,今日一早大军集结前往岛东去看看大鸟岛的地形,想出攻击大鸟岛的办法。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做准备,自己岂能因为这点小毛病便躺下。 高慕青拗不过他,只得弄了些热粥伺候林觉吃了些,找来一套最好的防雨的蓑衣和斗笠给林觉穿戴上。辰时时分,郭昆和严正肃宋延平林觉等人开始出发,数千兵马一边搜索岛上残敌,一边朝着岛东进发。 一夜过来,岛上变了模样。飓风的力量横扫而过,岛上的树木东倒西歪,有些地方山石崩裂泥石横流。种种迹象表明,飓风中心已经到来。风大雨急,天色阴暗,情形极为恶劣。 众人心中不免有些后怕和庆幸,幸而昨天在最后关头攻上了此岛,否则,此刻大军怕是只有躲避风浪灰溜溜的撤兵这一条路了。而此刻却是另外一番情形,夺岛成功,歼匪万余,这此消彼长之间,判若云泥。虽然海东青逃到了大鸟岛上,但基本上可以说,此次剿匪大获全胜,三万海匪经过这几日的围剿已经被剿灭大半,只剩下极小一部分了。这已经是来之前众人都很难相信会达到的目标了。当然,最后关头,还是林觉在岛上的一番作为最终换来了这一切,关于这一点,即便对林觉怀有怎样的认知,但却没人否认这一点。 因为需要扫荡林子里的海匪已经打扫昨日战斗的战场,所以大军推进的速度缓慢。其实昨夜的大风大雨已经让七八百名逃散在岛上各处的海匪们精疲力竭。他们浑身湿冷像个受惊的老鼠一般躲在林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心。很多人在大军扫荡而至时主动选择出来投降。 在扫荡到岛屿中间的一处林地时,官兵们发现了林中隐藏的数十栋简陋的房舍,发现了许多被囚禁于岛上的人,他们立刻来禀报郭昆严正肃等人。当众人赶到那里时,见到那些屋子里的情形,顿时目瞪口呆。 每一间屋子里都住着十几名女子,她们衣衫不整神情慌张,此刻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挤在屋子一角。严正肃叫来一名年长的妇人询问,那妇人得知来的是朝廷的官兵时,顿时涕泪如雨而下。其他女子们得知此事后也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这些女子都是被海匪掳掠而来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在海上被劫船抓来的,有的是海匪们袭扰沿海渔村集镇时被掳掠而来的,数量竟有百人之多。她们被安置于此,便是供海匪们发泄.欲望之用。其中有的人在此已经被关押了七八年之久,其实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活不过一年便被蹂躏至死。 一片震天的哭泣声中,严正肃面色肃然,痛心疾首。他自责不已。自己治下,海匪横行。百姓深受涂炭,遭受如此恶行。而自己在杭州当了三年的父母官,却唯独未能解决这最大的毒瘤。自己还自诩是什么好官,当此情形之下,几乎要羞愧至死。 看到这些被蹂躏的女子的惨状,众将领也激愤难平。这一切都是海东青这个恶匪所为,此贼首犯下滔天罪行,必须将其抓获从严惩罚。 严正肃心中愤怒,下令加快速度前往东崖,他希望能尽快找到攻克大鸟岛的办法,海东青此刻就龟缩在那座岛上,他希望能抓住此贼,为这些百姓们报仇雪恨。 然而,半个时辰后,当严正肃郭昆等人抵达东崖上方,站在风雨之中眺望相隔仅里许之宽的那座近在咫尺的大鸟岛时,所有人的心头都凉了半截。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大鸟岛的格局,无论是从之前的情报还是在抵达桃花岛之后在风雨中看到的模糊矗立的影子,都知道那是一座险峻的岛屿。但此时此刻,隔着滔天巨浪近距离的看向对面这座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天险之岛时,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 海风涤荡,浊浪排空。巨浪之中,那座大鸟岛高高矗立,宛如擎天一柱一般耸立在风雨之中。隐隐看去,岛上高处洞口密布,宛如蜂巢一般的密集。那些在洞口晃动的海匪的身影清晰可辩。两岛之间虽然只有里许宽,但这一道窄窄的海峡却是一道天堑。这里正是风口,巨浪涌动,拍击崖壁之际,竟有海浪冲上数十丈的高崖,将海水的泡沫随风飘撒到崖顶上众人战立之处。 “小王爷,严大人,此岛……怕是攻不下来了。虽只相隔里许,但却咫尺天涯,天堑难越。这等风浪之下,兵船根本无法抵近对面。”宋延平沉声道。 严正肃眉头紧锁,心中甚是失望。他知道宋延平所言非虚,这种情形下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看来只有等了,待飓风过后,风平浪静之时或可攻下此岛。”严正肃点头道。 “诸位大人,风浪平息之后恐怕也难得手。”一旁的林觉捂着嘴巴咳嗽了一声,声音嘶哑的道。即便穿了厚厚的蓑衣戴着大斗笠,林觉的身上还是湿透了。此刻他身体发冷,脸上却是滚烫,他已经在发烧了。 “哦此话怎讲”严正肃扭头看来。 “宋指挥使和王副使没向您禀报么之前我送出去的情报之中说的很清楚,莫看此岛面积小,中间的石柱内部已经被凿空了,驻扎有数千弓箭手。当日海东青为了向我们示威炫耀,曾经演示了他们防御进攻的手段。盏茶时间,岛上万箭齐发,射杀了鲨鱼数百头。岛屿方圆百步之内是为禁地,进攻此岛除非可破其防御体系,否则绝无可能。” 严正肃看了一眼宋延平,宋延平忙道:“严大人,卑职确实没禀报此事,那是因为卑职认为无此必要。毕竟这些情报的细节,严大人无需操心。再说了,对于当日林觉描述的情形,卑职也有些疑虑。但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所言不虚。” 严正肃恼火的哼了一声,其实说白了,宋延平就是没想告诉他而已。毕竟自己不懂军事,跟自己说这些怕也是觉得没什么用。 “那照你这么说,此岛是攻不下来的就这么个丹丸小岛,便拿他没办法么你所言的破坏其防御体系,那该怎么做” “林觉的意思是,如能有重型攻城器械打破其壁垒,当可破坏其坚固的防御。但这事儿也只能说说罢了。我们可没有攻城车或者其他的攻城器械,即便有,又怎能运抵此处在还上也无法使用。”宋延平道。 林觉点头道:“确实如此,那等榔槺之物只能在陆地上用,除非咱们的船装备有火炮,否则是不成的。” “火炮”宋延平皱眉道:“你是说火器么那管什么用曾经枢密院有人提及过,但那东西既蠢又重,而且威力不强,耗费的钱银还巨大,这个提议早已被朝廷否决了。叫我说,它们甚至不如我兵船上装备的重弩车有用。可惜这一次为了抵御海浪,我们拆除了甲板上的弩车,否则或可试一试。” 林觉苦笑摇头道:“弩车是不成的,最多射杀些人罢了,火炮之力在于可摧毁防御,破坏地形。用在此处最佳。但你说的威力不足既蠢又重的毛病,看似又没什么用,那也不用考虑了。” 林觉其实想说的是,那是你不懂火药的威力,我腰间的王八盒子能将人的头颅轰个稀烂,你又怎知提纯后火药的威力当然,这些话林觉可不想多说。再说了,受制于冶炼的能力,或许问题不在于火药,而在于其他方面。 “那么……可否派人偷偷登岛,如桃花岛一般,从内部策应呢搅乱他们,就像林觉所做的那般。”严正肃皱眉道。 众人都笑了,不过都是讥笑和苦笑。这位严大人是真的不懂军事,他这完全是异想天开。 “严大人,这么小的岛,方圆不足里许,又有高岩耸立,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谁能上岛再说了,此刻的海东青必命人昼夜监视小岛四周,怕是一只飞鸟都要射杀下来,岂会容人靠近严大人这是想当然了。”郭昆毫不掩饰他讥讽的神情道。 严正肃不以为意,他本就是提出各种可能,尽可能的想办法罢了,被否决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么,如果待飓风过后,我们围而不攻,困死他们,不知可否”严正肃再道。 “大人,可困不死他们,那座岛屿之下是中空的库房,海东青亲口告诉我们,那下边藏着数十万石粮食大量清水以及各种物资,他们只有三四千人,估计三五年也无虞。”林觉笑道,突然喉头发痒,剧烈的咳嗽起来。高慕青关切的在旁低声询问,林觉止住咳嗽,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九章 病归 “原来是这样,但如果我们能困住他们,岂非也等于是将他们囚禁于此,他们也再无法作恶。这岂非也是变相的剿灭了他们么”严正肃道。 宋延平再也忍不住了,沉声道:“知府大人,您说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但卑职只能跟你说实话。我们除非能在数日内攻下此岛,否则我们便再无困住他们的机会了。他们物资充足,可以跟我们耗着,我们可耗不起。大军只带了十日口粮,今日已经是第四天,按理说第五天就必须返航,否则回去的路上便要饿肚子。您却想着困住他们,怕不是困住海东青,而是我们被困住了吧。” 严正肃皱眉无语,他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不愿放弃罢了。宁海军出海选择的时机是飓风来临之时,这种情况下船队是无法得到补给的,所以只带了供十日的口粮。五日内或成或败是底线,因为飓风中心来临之前的时间也就是最多四五天的时间,带多了也毫无意义,徒增船只风险。 “大人的思路倒是一个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常驻桃花岛,待飓风平息之后,命人送来补给,水军控制住此岛,那岂非可以和他们长期对峙但有机会,便可攻占。便不信海东青愿意一辈子困在那小岛上。”王锴忽然道。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如果一撤,他们岂非卷土重来桃花岛又要被他们占了。那此次剿匪可就有些尴尬了。”严正肃点头道。 “王指挥使,你疯了么在此常驻此处距离内陆多远你知道么我宁海军才多少人要牵制海匪起码要驻扎五千以上的兵马,那普陀岛呢杭州城呢这可不成。朝廷也绝不会答应。这么远的海路,补给也是个大问题。你这是异想天开。”宋延平沉声道。 王锴咂嘴不语,确实这个想法似乎不太合适,想法是好的,但实施起来却是有太多的难度。 严正肃却似乎并不愿意放弃这个想法,他觉得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派兵进驻桃花岛和海匪对峙,近距离的看着海匪,让海匪们动弹不得,这或许可行。 “林觉,你觉得呢”严正肃觉得该问问林觉,林觉的话此刻份量不轻,再说严正肃相信他的话更可信,而宋延平的话却夹杂着一些私心在其中。 林觉脸上滚烫,身子微微的摇晃着,有些走神。 “林觉,你怎么了”严正肃看出林觉有些不对劲,忙问道。 “严大人问你话呢。”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哦了一声,摆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我听到了。在桃花岛上驻兵是么这个主意……嗯……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那是为何”严正肃道。 林觉勉力保持站立,身子其实已经不太听使唤,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嗓子里疼得要命。但他还是沉声回答道:“理由很简单,补给路线会被切断,官兵会困死在这里。咱们虽然攻占了桃花岛,取得了一场大胜,但我们可别忘了,我们是仰仗什么才打了这个胜仗。海匪被剿灭大半,但他们可没被全部歼灭,我要提醒诸位的是,眼前这座岛上还有四千海匪,南边还有一座叫珊瑚岛的岛屿也是海东青的地盘,那岛上还有近两千海匪。他们尚有六千人。完全具备反扑能力。如果这六千人和宁海军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交手,宁海军有把握能胜么” 众人忽然如梦初醒。他们都忘了这场剿匪之战是靠什么才能取胜的,那是打了个时间差,冒了个巨大的风险,将战场从海上移到岛上,并且有林觉在岛上搅风搅雨才获得胜利。而现在居然还在考虑如何彻底遏制海匪,须知风平浪静之时,海匪们的战斗力可比宁海军要强的多。驻军桃花岛那可真是在自己找死。补给线会被海匪们轻易切断,为了保护补给线,官兵会被逼着和他们在海上作战,到那时,怕是要重蹈以前剿匪失败的覆辙了。 林觉一语点醒梦中人,严正肃发热的头脑也瞬间清醒了下来。剿灭海匪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建立强大的水军方可彻底剿灭,目前这种情形下,能够大伤海匪元气,那已经是万幸的局面了。 “林觉,多亏你提醒,本官适才看了那些受难的女子,对海东青恨之入骨,所以有些急于想找到办法。你说的很对,或许我们此次围剿只能到此为止了。这确实有些遗憾,但此次剿匪也算是大获全胜,海匪数年内莫要想再生侵犯内陆之心。诸位,待飓风过后,便立刻撤兵吧。你们觉得如何” 郭昆宋延平等纷纷点头道:“原该如此。我等同意。” 郭昆心里最开心,这个结果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留下部分海匪正是来之前定下的策略。高鸟不尽,良弓才不会被束之高阁,梁王府便也可以继续有理由在杭州驻守。不过他还是假惺惺的说了一句。 “虽然只能如此,但还真是不甘心的很呢。近在咫尺,却不能拿了贼首,总觉得事儿办的不利索。不甘心,不甘心。” 一群人皱眉看着他,大伙儿其实心知肚明,却也不好说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忽然高慕青惊叫道:“林觉,林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众人惊讶的扭头看去,只见林觉的身子整个的瘫在高慕青的肩头,双目紧闭,面红似火。 …… 林觉这一病当真非同小可,他自己都本以为是一个小小的风寒之症,都没太在意。然而,这场风寒却像是这场横扫天地的飓风一般的猛烈,让他居然昏迷不醒了。。 虽然随军有军医,给林觉进行救治,但却似乎并不见效。诊断之后,军中郎中给出的诊断是,腿脚上的伤口化脓,导致毒气入体。再加上沾染风寒,体质虚弱,更让脓毒难以抵抗。 军医的诊断没有问题,但他却诊断不出一个最大的病因,那便是林觉心中的忧急之症。情绪的低落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最大病因,这似乎有些瞎扯,但对林觉而言,这确实是最大的诱因。 身体上的病痛其实很多都是由内而外的,情绪高兴的时候,小病小灾似乎都无关紧要,挺一挺也就过去了。但当你情绪不佳,心情低落的时候,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病痛,都会被无限的放大,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 对于林觉而言,虽然他自始至终给人以一种毫不在乎的乐观的样子,但在他心里,几件事已经让他心中百般纠结,甚难排解了。偏偏这些事都是他暂时无法解决的,这更是让他心中愁闷不已。 首先便是得知林柯为海匪内应的这件事,林家出了个通匪的内应,这可是一桩祸及满门的大事。林觉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解决,此事迟早会爆出来,绝非是自己杀了许兴便能隐瞒的住的。而这个消息一旦曝光,林家上下便全完了。 上一世,林觉浑浑噩噩的渡过了一辈子,他的记忆里也根本没有林柯和海匪勾结的这件事情。或许上一世根本就没有这场灾祸,而这一切都是从自己改变了某些人的命运,改变了某些事情的进程而引发的。换句话说,这或许正是自己造成了这个结果。干系道林家上下的安危,林觉怎能不忧心 第二件事便是海东青未能剿灭这件事,当得知海东青逃到大鸟岛上的时候,林觉的第一反应便是,此次剿匪到此为止了,海东青是抓不到了。虽然他表面上一直很平静,但内心里却恨得咬牙。 此次自己是抱着抓获海东青的目的来的,便是要彻底解除对自己的威胁。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没能如愿。或者说,事情已经变得更糟了。 对于大局而言,海匪们元气大伤,估摸着需要数年时间的养精蓄锐才会恢复元气。至于什么攻杭州,造反夺天下的企图,他们是想也别想了。但正因为如此,海东青必会更加的痛恨自己。对于个人而言,此行没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反而似乎变得更坏了。 而林觉又不能违心的去要求官兵去攻下大鸟岛,所以在东崖顶上他才会客观的说出那些话来,但心中的忧虑却不能排解,这件事如何解决,他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正是因为心中心思重重,加上数日以来殚精竭虑的疲惫,身上的伤口变坏,又沾染了风寒。本就不算强壮的林觉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他倒下了。 林觉昏迷着高烧不退,口中胡话连篇,有时候甚至双目泛白身子抽搐,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军中郎中也只能尽力而为,灌下各种汤药以求有效,但林觉始终处于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情形很是不好。 数日时间,高慕青一直不眠不休的在旁伺候着林觉。累了便在林觉的病床边打个盹儿,替林觉擦身清洗,喂他粥饭喂他喝水,已经完全不避嫌了。这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两人之间关系的不一般。 郭昆看在眼里,心里不知何种滋味。按理说他该庆幸才是,这个女土匪和林觉好上了,那么林觉该不会来纠缠自己的妹妹了。但他却有一种妹子被人抛弃的感觉。而且如果妹子知道此事,怕是会很伤心吧。 郭昆当然不希望林觉死在这里。林觉的能力他已经完全佩服的五体投地了,他要招揽林觉在身边,这样的人决不能放走。而且,林觉若死了,妹妹也应该很伤心吧。所以,飓风中心过后,风浪依旧很大的时候,郭昆便提出要用龙首大船载着林觉立刻回杭州救治。 严正肃立刻同意了,因为他看林觉的状况一日坏似一日,再耽搁下去,估计撑不下去了。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于是乎,两日后,飓风依旧强劲之时,郭昆和部分王府卫士带着林觉高慕青等人登船离岛,赶回杭州。 两天后,飓风尾声之时,宁海军水军捣毁了桃花岛上的大部分箭塔和堡垒,烧毁了大量的兵营,摧毁了许多基础工事设施之后也班师回航。一场轰轰烈烈的剿匪大战以官兵的胜利,海匪的苟存而告终。 本卷终,请看下卷:恍然身入桃源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零章 夏日 六月下旬,正当一年中盛夏时节。花木繁盛万物蓬勃,景物美不胜收。虽经历了连续的梅雨季节和一场飓风之后,杭州城中的房舍树木遭受了一些打击,受到了一些损毁,但这种风雨侵袭的痕迹很快便被大自然生命的力量所遮盖和抵消。 西湖东南角的大片荷花盛开了,引得游人如潮前来赏玩品评。文人学士们更是泛舟其中,吟诗作画写词谱曲,赞叹这一年一度菡萏花开的时节。他们不会记得,就在十几日之前,飓风来袭风雨交加之时,这里的大片荷花被风雨打的七零八落,极为惨淡难看。他们也不会知道,为了呈现这繁花似锦的美景,荷花荷叶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正如杭州城中的百姓们一样,当大破海匪的消息传来之后,全城振奋,很是庆祝了数日。他们庆幸滋扰他们的海匪的威胁解除,庆祝自己安稳的生活得以继续,但他们却不会去关注为此而付出了努力,甚至丢了性命的那些人。 当然,有时候并不能要求普通百姓太多,毕竟他们身份低微。但有时候身份低微的地位不代表心灵上的卑微和品格上的卑微,坐享其成的同时,即便行动上无所贡献,但在内心里也应该保存一份感激,而非是为自己庆幸无视他人的负重前行。 当一个时代的所有人,对他人的付出和努力无动于衷无所感恩并以为心安理得之时,那其实便是这个时代崩坏的开始。 …… 午后时分,林家小院之中,林觉正坐在枝叶婆娑的梨花树的树荫下闭目养神。他刚刚沐浴过,长长的头发还有些微微的湿润,整个人身上有一种香胰子的香气。他的脸有些瘦削,和之前那张圆润俊朗的脸比较起来,此刻这张脸显得更有棱角。只是,微微陷进去的眼窝让他显得有些病态,略显灰白的脸上呈现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色泽。 林觉确实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谁也没想到,一场小小的风寒和腿上的感染差点要了他的命。小王爷郭昆用龙首大船将林觉从桃花岛上送回杭州之后,林觉已经病情非常的严重。这之前的昏迷还时而清醒,在回到杭州的当日,林觉一度到了无意识的地步,很多人以为林觉已经活命无望了。 然而,林觉终究还是挺过来了,毕竟杭州城名医无数,药物齐全。毕竟林觉求生欲望强烈,而他的病其实也大多为心病所至,倒并不是这病症有多么的严重。林伯庸也算尽心,派人请了他所能请到的所有杭州的名医前来救治,得知消息的小郡主弄来了她所能弄到的所有贵重的药物。所有认识林觉的人几乎都为此事而尽了心力。 这当中,受打击最大的应该是绿舞了。公子好端端的离开,回来后竟然昏迷不醒。家里全是各种各样的人在忙活,绿舞根本插不上手。看着被各种人围绕着的昏迷不醒的公子,绿舞很想冲上去大喊一声:你们都别吵了,让公子安静的休息一会儿不成么 可是绿舞也明白,这些人都是为了公子好,都是为了救公子。而此时,自己这个小丫鬟的力量是根本不够的。于是,除了默默无声的为公子擦拭伺候之外,绿舞将她的全部力量用在了祷祝求佛上。连续数夜,绿舞跪在院子里的星光下,诚挚的向上天祈求。希望老天爷能放过公子一命,哪怕是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换。 不知道是名医妙手起了作用,还是绿舞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总之,数日纷乱之后,林觉清醒了过来。一旦熬过那道鬼门关,他的身体便迅速的开始好转起来。很快便能坐起来,很快便能下地晃悠了,很快便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回到杭州十日之后,林觉除了身子还有些虚弱,脸上有些消瘦苍白之外,基本上已经算是病体初愈了。剩下的其实便是慢慢的调养身子,这却是个比较长的过程。 梨花树下,林觉的头发已经干了,他睁开眼睛捧起了面前小几上的一壶清茶。廊下,绿舞娇俏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木梳和发带。 “公子,头发干了么我替你梳头。” 林觉喝了口茶点头笑道:“就等着你呢,梳了头我出门去逛逛,小虎呢跑到哪里去了” 绿舞抿嘴笑道:“公子又迷糊了么不是公子打发他去书院见先生了么前几日方山长和方师母来瞧你,你不是答应师母替她将后园的淤泥清理一番么你自己今天叫小虎上山去帮方师母干活的,难道你忘了么” 林觉扶额苦笑道:“哎呀,我这脑子,当真是迷糊了。哎,这场病下来,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傻瓜啊。” 绿舞咯咯笑道:“公子是傻瓜那也是世上最聪明的傻瓜了。公子放心,你若是成了傻瓜,绿舞养活你便是。不教任何人欺负你。嘻嘻。” 绿舞笑着上前来,站在林觉身后挽起他的头发,纤指翻飞开始麻利的替林觉梳理发髻。 “你可记着这句话,公子哪一天没饭吃了,绿舞你可要养我。咸菜萝卜我可不吃,我要吃大鱼大肉,顿顿甜饼,对了,还要喝酒。喝仁和堂的黄金花雕酒。劣酒我可不喝。”林觉笑着打趣道。 绿舞抿嘴笑道:“成,成。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便是。大不了我去码头替人扛包搬货,总之不会让公子饿了冻了。嘻嘻。” 林觉点头叹道:“绿舞,你对我可真好,就凭这些话,我便知足了。” 绿舞没作声,麻利的梳理着林觉的长发,似乎微微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觉笑道:“后悔了” 绿舞摇头道:“绿舞怎会后悔,公子又怎会沦落到让绿舞来养活,对公子好的可也不止是绿舞一个。王府的小郡主,龟山岛的高姐姐,还有莺莺小姐,她们谁不是对公子好的不行。轮也轮不到绿舞来对公子好啊。” 林觉皱眉苦笑。小丫头这是有些醋意了。应该是这段生病期间,小郡主高慕青谢莺莺她们的表现让本来平静的局面有些失控,绿舞怕是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家公子如此受欢迎,所以有些小小的情绪了。 “绿舞,我说了,谁也不能替代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给你的。你放心便是。”林觉低声道。 绿舞眼里发出喜悦的光芒,羞涩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公子的小丫鬟罢了。我就怕,公子容得下我,别人却容不下我。我也没什么分外之想,只想留在公子身边伺候公子。那可是主母交代我的,我不能食言。” 林觉笑道:“你就爱拿着娘的话来当挡箭牌。你就说你自己喜欢我便是,有这么难么” 绿舞面红耳赤道:“公子说什么呢光天化日的,教人听了多不好。” 林觉伸手向后,抓住绿舞的手拉到嘴边来亲了一下她的手背道:“光天化日怎么了我自己房里的事情,谁还多嘴不成” 绿舞忙缩回手去,脸上红彤彤的,眼里却满是喜悦。 绿舞的手飞舞着,林觉的眯着眼享受着柔软的少女的手指在发间舞动的舒适。头顶上梨花树的叶子哗啦啦的想,夏日的风吹过院子,院子里花香芬芳。这一切让林觉心中安定。 “公子……你和高姐姐……好了么”绿舞轻轻的声音响起。 “什么”林觉楞道。 “算了,不问了。”绿舞道。 林觉沉吟道:“慕青跟你说了什么了么” “没有没有,她什么都没说。我是瞎猜的。不过……高姐姐走得时候,好像有些不高兴。”绿舞道。 “不高兴么那是为何”林觉皱眉问道。 高慕青在自己好转之后便离开了杭州,因为龟山岛招安的事情她必须要回去做好准备,严正肃回到杭州后已经向朝廷上了奏折,所以高慕青不得不提前离开。走时她告诉林觉,待一切处理完毕,安顿好山寨的一切,她便回到林觉身边来。林觉那时刚刚有些好转,也没注意到高慕青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高姐姐见到了……莺莺小姐。那天……那天王府的小郡主偷偷来瞧公子,她们两个也见了面,在花坛那边似乎还说了一会话。之后我便见高姐姐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我……我是瞎猜的,公子不用听我胡说,我只是觉得她有些不开心罢了。” 林觉头皮有些发麻,小郡主偷偷跑来探望自己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当时自己病体沉重,神智不太清楚。只觉得小郡主来了,但却没精神去和她说话。高慕青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小郡主来了之后和高慕青之间发生了什么,自己可是一无所知的。但如果照着绿舞的说法,她们两个或许真的说了些什么话。 林觉心里很是有些纷乱,在荒岛上时和高慕青结为夫妻实际上是特定情形下的一种举动,其中的原因是复杂难言的。首先基于两人都认为已经没有了生路,绝境之中很多事都会被放大,生命的最后关头会忽略很多外界的干扰因素。另外,高慕青的付出和对自己的真心也确实打动了林觉,无论是救命感恩之心,还是处于将高慕青拉入困境的愧疚感以及恋人跟耳鬓厮磨之间情感的升温,都促成了荒岛上的成亲的举动。然而,当柳暗花明之后,官兵攻下了桃花岛,一切又走上正轨的时候,这件事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一章 京城众相 (更新迟了,抱歉。原因是:雪大,断电,天寒。十点之前还有一章。)那天官兵攻岛的时候,两人躲在林子里的时候,高慕青曾经有意无意的拿话试探林觉,林觉给予了坚定的回答。当时高慕青还喜极而泣,开心不已。但其实,林觉当时便已经觉察到了高慕青的不安。 到了杭州城,回归现实之后,这种不安的感觉应该会更加的强烈。而且当高慕青看到小郡主谢莺莺她们都来看望自己,她或许会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如果这时候小郡主再跟她说些什么的话,恐怕她真的会产生更多的想法来。 林觉这几日清醒了之后其实想过这些棘手的问题,他对自己深陷于这种情感的纠结之中很是无奈。偏偏自己在情感上并不是那种具有慧剑斩断的人,而且那也不是一刀两断的事情。谢莺莺倒也罢了,林觉对她仅有好感罢了,也从未有过什么承诺,但小郡主却是不同的。当初虽然是因为一场意外而结合,林觉也并没打算高攀,但是当小郡主隐瞒打胎的事情,为了做出那么多的牺牲时,林觉岂能无视自己死在岛上倒也罢了,但活着回来了,这些事便不可避免的纠缠了过来。自己不愿负了高慕青,但郭采薇自己便能辜负了么 林觉虽然足智多谋,但对于情感之事,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高姐姐走前没跟你说什么话么”林觉沉声道。 “高姐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她会去很久,要我告诉你好好的养病。告诉你出门要当心什么的。她能跟我说什么呀”绿舞道。 “那你刚才为何问我,是不是跟慕青好了” “我能看的出来啊,我又不是瞎子。你会杭州的前两天,她一直陪着你啊。晚上守在你床边,替你擦身洗漱端屎端尿的。这些事本来是我做的啊,她一个姑娘家,怎好……怎好……你明白的,若不是已经得了你的允许,她怎能这做所以我想……你们一定是好了。”绿舞梳理好了发髻,捏着衣角站在林觉身旁轻声道。 林觉长叹了一声,轻声道:“绿舞,这件事我该告诉你。我和慕青此次去海岛剿匪时,被困于荒岛之上。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所以我便在岛上娶了她。我和她成亲了。” 绿舞惊讶的看着林觉,半晌轻声道:“我说呢,果然被我猜中了。你在荒岛上娶了她有谁做媒作证么” 林觉摇头道:“只是天为证,海为媒。无人作证。” 绿舞呆呆道:“没有媒妁之言,你们自己做的主,那可是不算的。我不是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公子要补一场婚礼,要热热闹闹的成亲啊,那种成亲没人会承认的。” 林觉自然明白绿舞的意思,绿舞没好意思说出来,荒岛上的成亲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野.合罢了。荒岛之上自然是无人去管,但现在却需要的得到他人的承认,否则便是有悖世情风化之举了。 “自然是要补一场婚礼的,绿舞,你觉得高姐姐人怎么样” “高姐姐人自然是很好的,只是……只是出身有些……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绿舞是觉得,公子将来会有大好的前程,公子成亲的人怎么也是门第之家的大家闺秀。高姐姐虽然也很好,可是……可是她……” 林觉摆手打断了绿舞的话,绿舞的话应该是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吧。高慕青的出身确实有些尴尬,虽然林觉是不会在乎这些的,但如果要娶高慕青,这种因素不知道会不会成为阻碍。首先家主那里,方敦孺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认同。总之,这件事忽然变得相当的尴尬起来,不仅是小郡主的因素,还有众多在离开荒岛之后不得不考虑的东西。 “公子,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绿舞怯怯问道。 林觉微笑道:“哪有,此事先放一放,待慕青回来再行商议。发髻弄好了么去我房里将那话本拿来,我去给谢姑娘送话本去。这几日闲来无事,给她写了新话本,否则她怕是要急疯了吧。” 绿舞嗔道:“公子该休养才是,还要为这些事情劳神费心,莺莺小姐也真是的,也不知体谅公子。” 林觉笑道:“她可没说,我自己主动做的。我身子已无大碍,再过数日,我便要去书院了。书院马上就要休夏了,我这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薛先生怕是要气死了。好歹在休假前去几日,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 相较于民间的平静如昔,大周朝廷上下最近却掀起了一股热浪。杭州宁海军一一军之力大破浙东海匪的奏折早已送达朝廷。梁王郭冰、杭州知府严正肃、宁海军正副指挥使联名递上的奏折之中详细的介绍了此次剿匪的经过,并且解释了事前没有来得及向朝廷解释的缘由。 几人联名的奏折上说,因为海匪最近极为猖獗,杭州商贾联名请愿。恰逢一名叫做林觉的学子献上一计,利用飓风之前的时间差对海匪进行围剿。众人商议之后认为计划可行,又因为飓风来临在即,又怕走漏计划,故而没能及时的上报。若朝廷怪罪,几人愿意共担此责。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从结果来看,宁海军一军之力歼灭了海匪两万余,这简直是一场惊天大胜。在这种辉煌的胜利之下,所有的不当行为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上下谈论的是这出奇谋妙计的奇诡之处,更敬佩的是梁王府和杭州知府以及宁海军的眼光和勇猛。这个计划听着是那么的不靠谱,然而他们就是敢干,而且干成了。 浙东海匪本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多年来朝廷不知为此计议过多少次,只是鉴于之前围剿的失败经历,所计议的事大多不了了之。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匪坐大之后,朝廷更是有心无力了。而现在,海匪被歼灭大半,可以说这个毒瘤基本为挖了个干净,朝廷上下如何能不喜既不用调兵遣将耗费大量的钱粮去剿匪,又能保证两浙路这个粮仓和钱仓的安全,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消息。 大周皇帝郭冲登基这三年来,国中可让他开心的事情并不多,反倒是和辽人交恶,边境吃紧,朝廷财政紧张等等事情让他甚是烦恼。但这个消息,应该是他登基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关于朝廷安稳的好消息了。 当然了,朝廷上下可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欢喜,便有人不开心。政事堂中,最不开心的便是宰相吕中天了。他当然也为剿灭海匪而开心,但是剿匪的功劳有梁王郭冰一份,而且据说是梁王立主出兵,甚至用自己的财物为此次出征的兵马支付钱粮和战后的抚恤,以至于得到朝廷上下的一片赞誉,这便是吕中天不开心的原因了。 谁都可以得到这个功劳,但郭冰不能得。眼看着自己的努力便要有结果了,圣上已经对梁王府打算有所动作的时候来了这么一出,这郭冰又可以在杭州赖着不回来了。况且此次剿匪并没有全部剿灭海匪,海匪残部还有数千人留存无法剿灭,那么郭冰留在杭州便更是顺理成章了。 对吕中天而言,这件事其实影响颇大。在立太子之前,他必须要有所作为。像梁冰这样的,摆明不会支持自己的外甥二皇子淮王郭旭的人,宜尽早铲除。否则将来便是一股强大的反对二皇子立太子的力量。若说之前自己和郭冰是出于私人恩怨的话,那么现在,这种私人恩怨已经演变为政治上的敌人。吕中天很清楚,既然立场已经判定,那么在将来的立太子的事情上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大皇子晋王郭冕得了太子之位,那便是自己的末日到了。 正因为如此,虽然表面上大唱赞歌,大加赞许杭州的胜利,但实际上吕中天心里却很不开心。不仅是郭冰,参与此次剿匪的一些人也都被惦记上了。当然,还有那个献出了计策的林觉。吕中天立刻下令查一查这个林觉的底细,看看他和王府之间有什么的关系。若是王府的人,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和吕中天的不开心相比,枢密使杨俊的感受却很奇特,应该是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宁海军大破海匪,作为枢密使他脸上也有光。但是,他们居然事前都不禀报一声,完全将他这个枢密使当做摆设,这却又让人难以接受。杨俊虽然不会在这时候傻到要追究他们私自用兵的责任,但这个疙瘩却在心里堵上了。杨俊的逻辑是,若人人如此,他这个枢密使也不用干了,大家各行其是便是。胜是胜了,但做事情的程序不对。 不过在满朝上下赞颂一片的时候,无论是吕中天还是杨俊都不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来。要算账也要等到以后,总有一天,有些事要被一一的翻出来算清楚。此刻,圣上正喜悦之时,便不要去煞风景了。 朝廷当中,最开心的便是三司副使林伯年了。当他听到梁王他们在奏折所提的这个林觉的名字时,他自然知道这个人便是他林家三房的那个庶子。他惊讶又惊喜。自己来到京城已经十几年了,当中只回去过两三次,回去时也没有特意去瞧瞧三房的这个叫林觉的庶子。记得当年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林觉时,那还是个身子单薄表情木讷懦弱的十多岁的少年。林伯年甚至根本没多看他一眼,他认为这个庶子没多大的出息,也根本没在意他。 可是现在,林觉居然谋划了这么一场精彩的计划,为朝廷带来了这么一场巨大的胜利,甚至连圣上都召见自己,问及这个林觉是不是他林家的人。这给林伯年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二章 见师 六月将末,天气一天比一天的酷热难熬,但林觉的身子已经逐渐康复。受王爷父子相邀,林觉去了王府赴宴数次,但始终没有机会见到小郡主郭采薇。也不知道是因为小王爷的限制还是小郡主不愿见自己,自从自己病重期间小郡主惊鸿一至之后,林觉便再也没见过她。 这不免让林觉心中有些不安,其中原因不得而知。林觉很想见一见小郡主,不为别的,自己和高慕青之间的事情必须要坦陈相告,不能隐瞒。至于由此产生何种后果,林觉无从揣测。 这件事直言相告或许会很伤小郡主的心,会让她对自己失望愤怒。但隐瞒此事更有欺骗感情之嫌。林觉不想让小郡主伤心,但他更不愿欺瞒于她,那更是另外一种伤害,也不合林觉处世之道。至于这件事最终如何解决,林觉自己也烦恼惆怅不已。高慕青是不可辜负的,小郡主待自己情深义重也同样不可辜负,这当中还夹杂着各种的其他因素,当真是让人头疼不已。 让林觉觉得烦恼的另外一件事是,高慕青从自己开始康复之时便回龟山岛山寨处理山寨转型招安之事,然而已经快半个月过去了,她居然还没来杭州。这让林觉不禁想起绿舞那天说的话,高慕青和小郡主是见过面了,那次见面两人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导致两人都不愿再见自己的原因这不得而知。总之,事情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和奇怪,让林觉心中甚是不安定。 情感上的这些纠葛之事倒也罢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为重大的事情萦绕在林觉心头。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林柯通匪的事情。 这段时间林觉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假作不知是绝对不成的,因为这件事迟早是要被曝光出来的,若不尽早采取补救措施,林家或全部遭受牵连。 林觉心中对此事有个大的原则:此事决不能声张出去,决不能为外人所知,要解决也只能在林家内部解决,而且要快刀斩乱麻。而要达到这样的结果,则必须要得到林伯庸的协助,必须要得到林伯庸的认可,要林伯庸相信这件事才成。 但这件事绝非是简单的禀报林伯庸便可解决的。且不说林柯是长房长公子,未来家主的人选,林伯庸最为器重的儿子。以自己对林伯庸的了解,如果自己去找林伯庸直言此事,很可能被认为是自己故意栽赃陷害。虽然现在自己在林家的地位早已非昔日任人欺凌之人,特别是自己做成几件大事之后,林伯庸也对自己生出了敬畏之心。但此事是关系到他亲生的儿子,若无板上钉钉的证据,很难让他相信林柯通匪的事实。 然而,麻烦的是,林觉手中却并无这种让林伯庸相信的确凿证据。无论人证物证都是没有的,有的只是从许兴口中听来的几段故事。虽然在林觉看来,那些事全部都能严丝合缝的对应上,也完全可以证明林柯通匪的事实,但拿这种故事去说服林伯庸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因如此,林觉才觉得这件事甚是有些难办。 除了这件事之外,另有一件威胁到自己和身边的危险也是极为麻烦的。那便是来自于海东青的威胁。 剿匪虽大获全胜,然而海东青却并没有死。他不死,危险便依旧存在,而且会比以前更大,毕竟自己这一次不但毁了他全家,还连他辛苦经营的山寨都毁了。海东青若能饶过自己,那他也不是海东青了。 虽然梁王父子和知府严正肃都做出了承诺,小王爷在林宅周边安排的十几名王府卫士保护,严正肃也在回杭州之后进行了一次全城的大搜查,并且加强了出入城的登记和检查,确保海匪不会报复。但这些措施终究只是防范措施,治标不治本。况且,林觉也不相信这些办法能阻止海匪进城报复。毕竟海匪经营那么多年,城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海匪的人。若严正肃的办法当真有效的话,那为何林柯还逍遥法外足以说明这些办法都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威慑,真正危险临头,这些都是不管用的。 这两件事才是真正的压在林觉心头的大石头,相较于这些事,感情上的纠葛反而是小事了。若林柯通匪的事情暴露,或者是海东青的报复雷霆而来,自己和林家众人连命都不保了,还谈什么其他 六月二十六,林觉回到了阔别一个多月的松山书院。虽然书院在数日后便要夏休,这几日已经停止了授课,方敦孺也让林虎带话给林觉,让他不用来书院拜见自己,好好的在家中养病。但林觉还是如往常一样,换了长衫戴着方巾,让小虎背了书箱去往书院。 进入盛夏时节,书院之中却浓荫匝地凉爽宜人,高大的古树掩映之下,书院之中一片幽静。 偶尔有学子在学堂之间穿梭来往,更有三三两两的远道的学子和挑着书箱的书童准备离开书院回家,三两好友在树荫下的亭子里话别,拱手说些道别的话。林觉走在书院之中,心情甚是愉悦安宁,心中的烦恼之事也都抛诸脑后。林觉忽然有些明白方敦孺的感觉了,这书院之处确实是清静之地,不仅是环境的清幽,而是人心的清静。这里的学子们虽然本着入仕的目标而来,但他们的心灵还很纯净,心思也只在读书上,也没什么尔虞我诈的事情。方先生从朝廷之中急流勇退,来此创办书院隐居,怕也正是为了这份心灵上的宁静吧。 书院后山依旧如昔,虽数月未至,但眼前景物林觉闭着眼睛也熟悉的很。这里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所不同便是,不远处那座先生的小院里少了一个可爱的少女。这一直是林觉不适应的一点,所以在当初得知方浣秋故去之后,林觉尽量避免自己多来这里。而方敦孺似乎也很理解他,一般有什么事都在前方书院的学堂之中说了,并不要求他去家中。以前方敦孺可是常常要求林觉陪他读书,帮他抄录整理文稿的,年后方敦孺便再没提过这个要求了。 林觉和林虎的脚步声惊飞了方家小院门前的一群麻雀,它们呼啦啦的飞起来,羽翼振动之声惊动了院子里枣树下读书的一个人。一手持卷一手摇扇的方敦孺站起身来朝着门口瞧,一眼看见林觉和林虎汗涔涔的站在门口的身影,顿时惊的张大嘴巴。 “啊!林觉你怎么来了不是带了话要你不要劳累上山么夫人……夫人,林觉来了!”方敦孺大声的叫嚷道,声音大的有些不像话。 屋子里一片慌乱,方师母慌忙出门来的时候,东厢房里的少女正手忙脚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准备逃走,百忙之中还不忘掀开帘子看了几眼走进院子里的两个人。 林觉觉得很奇怪,方先生的说话声很大,大到有些夸张,仿佛怕屋子里的人听不见似的。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声。方师母出来的神情有些慌张,眼神里虽然满是笑意,但却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哎呀,林觉来了啊,这大热天的,你先生不是带话叫你不要来了么我和你先生早上还说呢,待过两日书院夏休了,我们一去去林家再看看你呢。”方师母笑盈盈的迎上前来,眼里闪着慈母的光芒。 “怎敢劳动先生和师母,上一次先生和师母去瞧我,我竟不能起身行礼,实在是心中难安。我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怎也要来拜见老师和师母呢。”林觉笑着上前恭敬行礼。 方师母笑道:“好孩子,好孩子。我听小虎说你身子好了,我们也是高兴的很。前段时间,你先生晚上都担心的睡不着觉,夜里爬起来在外边走,长吁短叹的。我还没见他这么担心过人呢,我那年生了病,躺在床上浑身疼痛,你先生还不是睡的打呼噜,根本就……” “夫人……”方敦孺皱眉咳嗽两声。 方师母呵呵笑道:“罢了罢了,不说了,你瞧,再说他又该怪我妇道人家多嘴了。这都是一家人,怕的什么” 林觉心中暖烘烘的,方敦孺外冷内热,平日看不出什么。但师母的这番话却说明他对自己是极为关心的。 “唔……气色不错,只是瘦了不少。不过瘦了更精神了,更像是个男子汉了。”方师母端详着林觉的脸。 林觉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老师师母,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小虎,东西拿下来,你可真是憨,到地方还背在身上,也不嫌累。” 林虎忙答应了,卸下满满当当的竹篓来。 “黄金花雕酒,先生的最爱。蜀绣织锦,给师母的。这些是瓜果桃梨,夏天天热,多吃这些可降火消暑。师母,这是你要的牡丹花的种苗,正宗的洛阳牡丹。小虎说您希望在后园种一丛牡丹,我可是从王府里弄来的种苗。”林觉一件件的拿出来如数家珍。 方师母笑的合不拢嘴,手里捧着一匹蜀锦,眼睛看着那一丛牡丹花的小苗,嘴巴里啧啧叹息着:“瞧瞧,林觉一来,咱们什么都有了。当真是有孝心。你先生一个多月没喝到黄金花雕酒,脾气都大了不少。这回好了,遂了他的愿了。” 方师母的话又被方敦孺的咳嗽声打断,不过方敦孺的目光确实没离开那几坛花雕酒。 院子里热闹的时候,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桌椅翻倒的声音,更有盘碟碎裂的声音传来。一个人影正如受惊的小兔子从后门冲出去。 “家里有人”林觉听到了声响,诧异探头朝着屋子里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三章 师训 “哦哦,没……没人,哪里有人是猫……对对,最近有野猫出没,不时的打翻家里的物事。不用管,一会儿我去收拾。”方师母忙尴尬笑道。 “猫儿猫儿哪里闹腾的这么厉害我好像看到了人影和脚步声。我去瞧瞧。”林觉抬脚往屋子里走。 方师母忙拦住道:“不用不用,你跟你先生在这里喝茶说话,我去收拾便是。” 林觉满腹的狐疑,他倒不是担心别的,他是担心有人在暗中窥伺,或是有所不利。或许是有人跟随自己前来,又或者是对方先生和师母不利,所以他不能不当心。 “那位姐姐呢回家了么”林虎忽然问道。 “什么……姐姐”林觉愕然道。 “就前几天啊,我遵公子之命来给师母挖池子,师母家里不是有个姐姐么师母说是娘家侄女儿来小住,大热天的还用个布蒙着脸,还老问公子的病。真是奇怪。”小虎咂嘴道。 “……”方敦孺和方师母翻着眼无语。 几天前小虎来山上帮着情理飓风之后堵塞淤泥的后园泉眼,方浣秋一个不小心被林虎给发现了。好在方浣秋蒙了脸换了衣衫,索性便谎称是方师母远房的侄女儿来小住。既然已经冒充了身份,方浣秋索性也就不躲着了,便在小虎旁边问来问去的,都是关于林觉的病情和近况,还问了些林觉的私事。譬如什么你家公子跟那家姑娘最近走的近啊有没有心仪的要成亲的姑娘啊等等八卦。 小虎很是无语,不想得罪这个多嘴的小姐姐,却又觉得这位姐姐嘴巴可真的是碎。自家公子跟她素不相识,她老是问这些私事作甚回去后,小虎也没敢说这些事,毕竟自己也说了一些公子的事情,回禀起来公子怕是要骂自己多嘴。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刚才屋子里的动静一折腾,小虎立刻便想起那个小姐姐来。也许是她刚才在屋子里跑动,他的意思是让公子不要惊慌,他也知道现在公子非常的小心谨慎。 “师母的娘家侄女那便是亲戚了,浣秋的表姐妹是么?怎不出来一见我去见个礼,免得被人诟病失礼。”林觉举步屋里走去。 方师母一把抓住林觉的袖子,笑道:“不用不用,姑娘家冒冒失失的,也认生怕人。再说了,那是姑娘家,你去见作甚” 林觉一愣停步,扶额苦笑道:“对哦,见了才失礼呢,瞧我,一场病都病的迷糊了。师母莫怪,我可没有无礼之心。” 方师母笑道:“谁来怪你,你和你老师说话喝茶,屋子里也闷热的很,就在这院子里挺好。我去收拾收拾,今晚你留在这里吃饭,陪你老师喝几杯,我去弄几个好菜。” 林觉忙躬身答应,方师母暗自吁了口气,心道: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丫头也不知怎么想的,人来了不知道早早的躲开,偏偏露了痕迹,害的所有人跟着替她圆谎。哎!当真是要命的很。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林觉陪着方敦孺坐在枣树下喝茶说话。老少二人很久没有单独坐在一起聊天了,对于林觉而言,此次死里逃生又是一场重病之后能和方敦孺坐在这里说话,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情。另外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也希望听听方敦孺的看法。 “林觉。”方敦孺轻轻挥着折扇开口道。 “学生在。”林觉看着方敦孺的鬓角,那里的白发明显增多了不少。看来身在清静之地,先生却一点也不轻松。 “这次的事情,严知府都跟我说了。说老实话,我很惊讶。” “原谅弟子事前未曾禀报师尊,只是这次的事情太过凶险,我若禀报老师,老师定不会同意的。而我却又不得不去做。”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道:“上次龟山岛之事后,老夫曾跟你说过。大丈夫不畏生死固然可敬,但大丈夫当为天下之福而不惜己身,却非为一己之私而逞匹夫之勇。但为天下,头可断血可流,为自己如此,便落于下乘了。这句话我依旧送给你,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林觉拱手道:“学生不才,先生定然很失望吧。” 方敦孺微笑摇头道:“那你可错了,我对你很是满意。说句真心话,老夫有时候甚至不知有什么可以教你,也不知道当初为何要收你为学生,因为老夫发现,你行事自有一套,不拘一格,这可不是我教你的,我也教不出这些东西。” 林觉苦笑道:“先生这话就是在指着鼻子骂学生了,学生惭愧。” 方敦孺呵呵一笑道:“你想多了。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这是前朝大儒韩昌黎所言,老夫深以为然。我这一辈子只收过两个弟子,第一个跟我反目,被我逐出了门墙,第二个便是你。你之才智冠绝世人,但我只怕你走上邪路。你跟随我的时间也不多,我也无法给你太多的教诲,我对你其实只有刚才那一个要求,希望你的才智用于大局,为国为民做事,格局放大,不要拘泥于私人得失。除此之外,我对你并无约束。” 林觉苦笑道:“先生是不是认为学生是朽木不可雕,无法教导” 方敦孺摇头道:“你错了,我最近反省了许多,有些事其实我想的也未必正确。但你知道,老夫是个倔强的人,很多事坚持了很多年,也不大容易改变。很多想法也不太容易被人说服。但对于年轻一代,老夫却觉得不该以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譬如这次的事情,站在你的立场,你一点也没错。相反,别人欺负到头上,你敢豁出命去对付他,这血性跟我方敦孺可像极了。我想,衣钵的传承未必是学术和见地的传承,更多的是一种脾性和作风的传承。” 林觉心中苦笑,老师这也是没办法了。拿自己这个朽木实在没招,只得自圆其说说什么脾性作风传承。传承衣钵难道不是学术的传承和光大么跟脾性作风和有毛的关系。 “严大人倒是对你赞不绝口,这次的事情你的能力已经再次得到了证明。虽你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搏命,但从大局而言,实际上此次剿匪却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若无你献计,他们怕是下不了决心。所以,你其实做了一件对的事情。”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笑道:“我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是么只可惜我个人的麻烦更大了,海东青没死,怕是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了。” “有敌人是好事。”方敦孺不以为意的道。 “好事”林觉诧异道。 “有敌人是好事。”方敦孺重复道:“那会让你变得更强大。你只要记着,时时刻刻都有人要置你于死地,你便不敢懈怠。况被海匪敌视,恰恰说明你做了对的事。就算死在他手里,你也求仁得仁了。” 林觉差点大笑出声,心中叹息:“先生这个逻辑可真是奇葩,自己被海东青杀了难道还是荣耀不成。”不过方敦孺的意思他是明白的,那意思是说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不必怕事后的报复,不能被恶人吓倒。应该不断的强大自己,逼迫自己奋进。 “老夫不知你是有意为之还是碰巧为之,你选择了一个很好的时机。否则凭你三寸不烂之舌,是断然无法说服梁王和严知府的。梁王府最近被打压的厉害,需要一场破局的胜利。而严知府秋后便要离开杭州了,他需要不留遗憾的离任。正是这两点被你撞上了。加上你的那个计划确实精妙,才有了这一切的结果。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事实上你不知道此行有多么危险,因为一旦事情不顺,你就会被抛弃在海匪的岛屿之上。” 林觉暗自点头,方敦孺的眼光还是犀利的,他所言都是关键之处,必经曾在朝廷为高官,官场中人的心理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自然也看的一清二楚。 “学生也觉得侥幸。早知如此,学生行前来跟老师讨教一番就好了。” “那倒也没这个必要,有些事正是因为不知道内情,反而让你无所顾忌的往前冲。若是全部摊开在你眼前,你反而会顾盼不前。这件事倒也罢了,但老夫告诉你的是,你切莫以为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或许现在王府正全力的拉拢你,严知府也对可客客气气的,但你要记住,这些都未必是好事。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为你带来的是是福是祸。你要做的还是踏踏实实的读书。秋闱将至,只有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上科举,登堂入室,而非借外人之力,将来你才能走自己的路,说自己的话,而非为他人所左右。” 林觉悚然而惊,起身拱手道:“先生教诲的极是,学生谨记。” 方敦孺说的确实是掏心窝子的话,这定是他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字字句句都是箴言。 方敦孺摆摆手道:“坐下坐下。还有些事要跟你说。老夫可能也不会在书院待太长时间了,最迟到年底,或许我……会离开这里。” 林觉惊讶问道:“老师意欲何往书院不开了” “书院自然是要开的,山长之位委以他人便好,我和薛先生说好了,我走了,书院便由他带领。他是我能信得过的人。至于我会去何处做什么,暂时我不能透露太多,到时候你只会知道。” 林觉点头不语。 “还有一件是关于你的。当然,对于个人的私事我不该过问,因为毕竟你林家有家规家主在。但你既叫我一声老师,我便要以师长之责告诫你。我听严知府说,你和那一起去匪巢冒险的龟山岛的女匪首之间不清不白是么严知府说你生病的时候,那女匪首不必嫌疑和你同眠同起,为你擦身伺候。你似乎对她也颇有情义是么” 林觉一愣,缓缓点了点头道:“慕青对我情深义重,为了我出生入死,我们确实……” “断然不可!”方敦孺喝道:“我对那女子不做置评,老夫相信她待你一定极好。本来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男婚女嫁倒也是人之常情。但她是女匪首,此事便断然不可了。你定要说她马上便要招安恢复百姓的身份,但那是你一厢情愿,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会在将来为你带来什么。宁娶清白贫家女也莫要去招惹些闲杂人等。即便朝廷招安,她女匪首的身份将会跟她一辈子。而这些,都将影响到你,你明白么” “……”林觉惊愕无语,他没想到这件事上方先生的态度会如此的坚决。 “你听好,你的志向是入仕为官,但官场之上,任何看似不经意的污点都会为人所大书特书。那女子绝非你良配,老夫绝不想看到你将来被人抓住这一点而攻讦。天下良家淑女不知多少,凭你大可有更好的选择,这个女子你不能娶。门不当户不对,而且会给你惹来麻烦。就算她对你千好万好,你也不能娶她,明白么”方敦孺厉声道。 林觉心中有万般话想申诉,忽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没必要跟方先生在这里辩论这些事。自己的事自己心中有数,也许方先生说的是有道理的,但自己却又怎会听从。 “先生莫生气,学生知道了。”林觉轻声道。 方敦孺也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太过了,于是缓声道:“莫怪老夫管你的私事,老夫是真心为你好。” “学生明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四章 新戏 七月初二,江南大剧院新剧《窦娥冤》正式开演。新剧的开演选择的依旧是北城的望月楼老剧场,依旧由谢莺莺领衔的原班人马出演。因为一出剧目要想成功,必须要先入为主,首演之重要性非常的重要。 这一次,林觉邀请了方敦孺前来观赏,方敦孺虽不爱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林觉的邀请还是头一遭,况且江南大剧院这半年多来名声鹊起,俨然已经成为杭州城中除了花界之外的娱乐热点之处。在江南大剧院的带动之下,杭州城中出现了多加剧院,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新兴的行业。故而,在此盛名之下,方敦孺也早想来亲眼目睹一番,看看为何这剧院能够如此火爆。 方敦孺要了两张票,说是要带着师母一起来看戏,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然而到了开场之际,林觉却只看到方敦孺一人前来,问师母何在,方敦孺却道师母和几位书院教席的夫人们去庙里烧香拜佛去了。 林觉自然也只能苦笑,方师母可不是能坐下来看戏的人。说起来有些好玩,方师母的性格活泼,想来年轻时比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方敦孺却是个性格沉稳内敛之人。方师母没读过什么书,出身也不高,方敦孺却是满腹诗书才高八斗的当世大儒。兴趣爱好两人多有不同之处,在外人看来这应该是极为不般配的一对。然而,方敦孺和师母之间却相处融洽,不说举案齐眉,起码也是互敬互爱。所以说,有时候姻缘这种事情还真是说不清,方敦孺这等当世大儒,还不是在大字不识几个,性格举止也迥异的方师母面前俯首帖耳,甚至方家无后都不肯娶妾。正应了那句话,婚姻就像是一双鞋,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的脚知道,他人的猜测和揣度都是徒劳的。 让林觉的意外的是,他本来没有邀请杭州城中的其他有头脸的人来参加首演,但是方敦孺之后,杭州知府严正肃竟然也穿着便服施施然而来。更让林觉觉得惊愕的是,开场前不久,王爷父子居然也前呼后拥的到来,坐进了二楼最中间的那个价格最昂贵的包厢里。林觉得此消息,忙去拜见梁王父子,在那包厢之中,他也终于见到了扮作男装的小郡主。两人只眉目相接的刹那,林觉心中的所有疑惑便都烟消云散。小郡主眉目之间深情脉脉,眼光之中饱含思念之情,似有千言万语要跟自己诉说,并无丝毫的埋怨和怨恨。而林觉见到小郡主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她也是有满腹的话语要说,对她也是刻骨铭心的想念。 若不是小王爷的冷哼声打断两人目光的纠缠,两人怕是要被郭冰发现异样。小王爷对林觉和妹子之间含情脉脉旁若无人的对视很是不满,忍不住棒打鸳鸯三句两句将林觉赶了出来。 王爷父子和知府严大人同时来江南大剧院看戏,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谁都知道严知府是绝不会出入这等场合的,唯一能让严知府参与的便是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但那是杭州的门面,严知府参与也是为了杭州城的大局,扩大杭州城的影响力。而这个江南大剧院何德何能能让严知府前来那必是别有原因了。 至于王爷父子前来,那更是让人觉得诧异。要知道万花楼和群芳阁可是王府的产业,这两家青楼也都效仿江南大剧院开了剧场演出剧目,甚至两家青楼的头牌楚湘湘和顾盼盼也都亲自出演剧目以抗衡江南大剧院的人气。而作为实际上的东家的王爷父子却跑来对手的剧院来捧场,这着实是让人觉得诧异。 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些都是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但知道内情的人其实心里都明白,这一切其实只是因为一个人,那便是林觉。林觉是江南大剧院的东家之一,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而只有现在的林觉才有这个面子,让知府大人和王爷父子不请自来,主动的给他捧场。这个林家的庶子虽然尚未弱冠,虽然只是无功无名的草民一枚,但他在这座城里其实已经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在严正肃和王爷父子心目中也份量极重。这一点,怕是林觉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意识到。 无论如何,新剧准时正式开锣。林觉陪着方敦孺坐在一间小包厢里喝着凉茶,摇着折扇,看着灯光暗下,大幕开启。 幕启,黯淡的光线之下,一座寻常巷陌街市呈现在众人眼前。剧场周围两侧的墙壁上,幻灯闪烁,一百八十度的展现街市的场景。经过改良之后的琉璃片磨得更薄,画师的工艺也更加的精细,场景也更加的逼真和惟肖。这让第一次看这种舞台剧目的方敦孺吃惊的忘记了摇扇子,惊讶的看着这一切。 一名普通打扮的婆子叉腰而上,笑盈盈的在鼓点之中开场。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竇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竇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 穿着补丁衣衫,形容颓唐的窦天章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右侧台口缓步而上。 “读尽縹緗万卷书,可怜贫煞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夺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有个蔡婆婆……” 三言两语之间,故事正式拉开序幕。窦天章科举不第,穷困潦倒,不得已卖女抵债。这一幕简短交代,在窦端云大叫‘爹爹’的哭喊声中,窦天章掩面下场,蔡婆婆拉扯着窦端云从另一侧下场。幕落。 虽只短短的第一幕,低沉的鼓乐,残破的场景,凄冷的灯光,台口不时飘下的落叶,已经烘托出一个极为压抑的气氛。台下很多读书的学子有感于苦读不第的苦痛产生共鸣,竟然已经眼中湿润了起来。即便是坐在林觉身旁的方敦孺,也想起了当年苦读应考的艰辛之处,心中也甚是沉郁。当然更多观众却开始代入剧情,咒骂这窦天章的狠心,为了功名舍弃亲骨肉。总之,第一幕开启,便已经抓住了众人的心。 第二幕开始,已是数年之后。蔡婆婆向赛卢医讨要钱物,赛卢医无钱还账,骗了蔡婆婆去庄上取钱,行到山坡处,赛卢医掏出绳索勒住蔡婆婆的脖子要杀人。此时张驴儿父子路过,救下了蔡婆婆。赛卢医慌忙逃走,张驴儿父子得知蔡婆婆家中有钱财,且只有她和媳妇两个相依为命,生出邪念。逼迫蔡婆婆和媳妇儿嫁给他们父子二人。蔡婆婆无奈,只得领着张驴儿父子返家。谢莺莺扮演的窦端云已经是亭亭少妇模样,张驴儿看的眼睛发直,益发要得手。蔡婆婆劝窦端云同意婚事,被端云言辞拒绝。于是张驴儿买来砒.霜欲毒杀蔡婆婆胁迫端云改嫁,并霸占蔡婆婆家业。张驴儿之父误喝下毒药而死。张驴儿要挟不成,诬告端云杀人报到官府。贪官桃杌得张驴儿贿赂,将窦娥屈打成招,判为杀人冤案,准备处斩。 第二幕剧情复杂,情节曲折。但相较于第一幕而言,第二幕更加的让人心情郁结烦闷。张驴儿父子作恶,昏官受贿枉法,窦端云宁死守节,公堂上官员凶恶,坏人逍遥,弱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诸般刑罚轮番上场,凶神恶煞一般的衙役差人下手狠毒。从窦端云上场时亭亭玉立我见尤怜的样子,到屈打成招时窦端云全身血迹,面若厉鬼的模样。所有这一切,让台下一片静默,满是叹息和咬牙切齿之声。 看官多为普通百姓,虽在大周太平盛世之中,但谁没领教过官家的凶狠和霸道,谁又没受过权势人家的恶气。当此之时,心中戚戚然感同身受,惶惶然摇头叹息。但这还不是最打击人的,最让观众们难受的是,这第二幕压抑之中充满了无力感,整个第二幕没有一处正能量,没有任何一处让他们能看到希望。这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方敦孺紧锁眉头看完了第二幕,剧目的技巧和唱段自不必多言,林觉显然在其中下过功夫。但方敦孺并不太关注这些,他关注的是林觉为何要这么写,为何要让所有看客压抑难受至此。 没等方敦孺询问,第三幕已经在咚咚咚震慑人心扉的大鼓之中开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五章 感天动地 (谢:漂流一鱼、梦xing时分两位的打赏。谢夏侯皓月、一路有你8870的票。大章送上。) 幕开,一片炙热的光芒照亮了舞台。有心人很快发现,舞台的上空屋顶居然朝两侧滑开变成了露天的舞台。时间是午后时分,灼热的阳光从顶端照射下来,舞台左近顿时灼热万分。在大面积铜镜的反光之下,阳光散落剧院各处,所有人顿时如同置身于露天之中,剧院中的温度急剧升高,每个人都像是被置身于灼热的阳光之下炙烤一般。 这正是林觉精心为这场剧目所设计的,为此,花了五天五夜的时间改造了舞台顶端的屋顶,在二楼顶端安装了磨成粗糙的铜镜用以散射阳光入剧场之中。既要让阳光散射如整个剧场,却也不能刺人耳目让人不能视物,这可颇费了些周章。但林觉要的便是精益求精,因为这第三场便是整个剧目的精华所在,江南大剧院一贯是行业翘楚,容不得半点马虎。 所有的观众都坐立不安之时,舞台上,一名白面官员在一群撑伞遮阳的差役簇拥下上场。 “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著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 锣鼓各自三声响,刺耳的余音之中,几名赤膊的刽子手手中托着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人耳目。一袭白衣的窦端云被几名差役推搡着上场。 此时的窦娥脚步趔趄,脸上兀自留有伤痕,一袭白衣之下,对比身旁高大强壮的刽子手,越发显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谢莺莺如泣如诉的悲唱着,全场观众泪如雨下。妇人们哭出了声,男人们也咬牙切齿眼圈发红。 …… “这词……是你写的”方敦孺终忍不住问道。 林觉没有回答,方敦孺转头看着林觉,忽然发现林觉的神情有些恍惚,身子似乎微微的在颤抖,拳头紧握,牙关紧咬。方敦孺有些奇怪,这戏是林觉自己写的,他怎么还和观众一样受到剧目之中人物的影响,也跟着悲愤若此 方敦孺哪里知道林觉此刻心中的感受。林觉此刻心中想起的正是上一世自己临刑之前的场景。十字街口,同样的烈日灼头,同样的锣鼓刺耳,同样的大汗淋漓,同样的绝望无助。 “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对于林觉而言,这四句岂不也是他当年的写照他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做,然而却被砍了头。虽然死之前自己觉得是一种解脱,但面对死亡,谁能不惧林觉自然清晰的记得当初的心境,特别是台上刽子手手中的大刀的闪光刺中自己的眼睛的时候,当时的情形和心境纷至沓来,在一瞬间填满了林觉的心扉。 …… 刽子手喝道:“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 窦娥唱道:“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刽子道:“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 窦娥道:“只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刽子皱眉道:“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甚麼主意” 窦娥道:“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道:“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 窦娥流泪唱道:“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枉将他气杀也麼哥,枉将他气杀也麼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刽子手叹息点头。 …… 剧院之中,灼热而烦躁。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沉默。观众们流着泪听着这临刑前最后的对话,他们感叹于窦娥的善良和乖巧,由此更滋生出对窦娥的同情。他们迫切的希望事情能有转机,他们不相信窦娥会真的被处斩。他们希望突然横空出现一个人来,将贪官打杀,将窦娥救出来。正如之前所看到的所有的剧目一样,他们希望能出现一个美好的结局。 然而,随着钟鼓再响,监斩官仰头看了看天色,伸手摸向了令牌。 “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监斩官喝道。 蔡婆婆大放悲声,被差人拉扯到一旁。刽子手解开窦娥脖子上的枷锁,喝了口酒涂抹刀身。窦娥跪在斩头木墩前。 “那窦娥,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监斩官道。 窦娥道:“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皱眉道:“你有什么事,快说快说,时辰到了。” 窦娥昂首道:“要一领净席,让我窦娥站立其上;又要丈二白练,掛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 监斩官想了想道:“这个就依你,打甚麼不紧。来人,按照她的话准备,快些快些!” 一干差役立刻准备。有人埋怨道:“临死了还要折腾我们,许下这无头之愿作甚大热天的。” 窦娥轻声唱道:“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长虹化碧,望帝啼鹃……” …… 谢莺莺的唱功在这半年来突飞猛进,这几句唱的婉转凄然柔肠百结,真个是唱的人心中滴血。望帝啼鹃一句尾音凄然缥缈,座下所有观众均掩面不敢观之。 …… “得了得了,谁爱听你唠叨,大热天的。”一名差役啐了一口道。 窦娥面色沉静,轻声唱道:“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著我尸骸现;要什麼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疯了么你这女子,临死前说的什么混话。时辰到了,准备行刑!”监斩官大声喝道。 “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著这楚州亢旱三年!”窦娥道。 监斩官喝道:“打嘴!那有这等说话!发的这般毒誓老天爷的事情你也可期” 窦娥冷笑唱道:“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麼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舞台上风声忽起,树叶翻飞,旌旗呼啦啦的作响。舞台顶端的天窗正无声的滑动,慢慢的关闭。 “咦怎麼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好冷风也!”刽子手和衙役们纷纷叫道。 窦娥站立净席之上,白衣飘飘,大声唱道:“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那其间才把我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 谢莺莺的唱腔猛然拔高,如利剑一般划破空气,刺穿所有的耳鼓。凄厉之音宛如苍鹤哀鸣,厉鬼嚎哭一般。众看客一个个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面露惊恐之色,惶然不已。 林觉听到了身旁方敦孺一声长长的叹息。 …… 台上,监斩官掩面挡风,手中令牌掷出大声叫道:“快斩,快斩!” 刽子手举刀砍下,一蓬鲜血直冲白布之上,窦娥身子倒地。舞台上刹那间天昏地暗。无数的灯光开始摇弋,舞台周围数台风车开始鼓动,台上人仰马翻尘土飞扬落叶纷飞。鼓点杂乱,琵琶急促,人人自危。 片刻后风住尘落,顶端的天窗已经完全关闭,舞台上的灯光也慢慢的恢复正常。众衙役和监斩官纷纷起身来仓皇四顾,但见明亮的灯光之下,一片片雪花从空中飘落,片刻后化为漫天大雪洒落下来。 整个剧场中从灼热突然变得寒冷起来,数十道风口往剧场之中吹着冷气,那是冬天储藏的冰块被搬运到剧场角落之中,通过风口将丝丝冷气吹进剧场之中。虽然并不能造成天寒地冻的效果,但在经历了刚才全场的阳光散射的灼热之后,此刻这冰寒的空气与之形成强烈的对比,让剧中这场大雪显得更为的真切。 不仅如此,除了舞台上的落雪,剧场之中也下起雪来。一片片明亮的雪花飘落人群之中,百姓们甚至伸手去抓那飘落的雪花,然而他们却很快的发现,那些雪花只是灯光的效果罢了。 悬挂于剧场四周横梁之下的灯箱,此刻一片片画满雪花的幻灯片正缓慢的滑动,造成了雪花乱舞的情形。而舞台上的雪花则是鹅毛和纸片裁剪而成,花费了十名妇人数夜的时间剪裁出来的雪花在盏茶之内尽数飘落而下,片刻后将舞台上窦娥的尸身遮盖的严严实实。 雪花依旧在飘落,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大幕缓缓落下。剧场之中,灯光全灭,全场黑暗,唯余观众的唏嘘之声。 将所有人震撼的不仅仅是这神乎其技的灯光特效,更是这震撼人心的剧情。窦娥虽死,死前三桩誓言已经应了两件。血溅白绫,无半滴落于尘土。六月飞雪,掩埋了冤死的尸首。虽然没能等来剧情的反转,虽然窦娥依旧被斩首,但百姓们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那便是老天有眼,窦娥之冤终于是感天动地,显露异象。这多少给了百姓们一丝慰藉。 …… 幕开,遍地荒野,土地干涸,地面龟裂。树木枯死,天地苍茫。 一群群的百姓们杵着木棍,提着篮子和破碗从舞台上走过,他们谈论着这楚州郡的三年大旱,咒骂着狗官的贪赃枉法冤杀人命导致天怒惩罚。他们诅咒着狗官不得好死,期待着天降甘霖,天谴的结束。 一座坟墓之前,蔡婆婆白发苍苍跪在坟前烧纸钱,纸钱飞舞,妇人形容愁苦。 光线一黯,背景变幻。一名身着官服的官员出现在舞台一角。舞台转动着,将其余人等送入幕后,将那端坐等下研读状纸的官员送到舞台中央。 黑暗之中,一袭白衣的窦娥现身唱道:“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攛掇的鬼魂快。” 一名提刀门神猛然现身,横眉怒目喝道:“何方妖孽,还不退下。怎不托生转世,莫非要害人性命么” 窦娥行礼道:“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 门神诧异道:“你是窦大人之女冤屈而死” 窦娥道:“正是如此。闻爹爹金榜高中,得提刑官职,故来托梦。可怜我三年冤死骸骨不得安生,无处托生。必得冤屈得雪,方图来世。” 门神道:“罢了,且放你进去,咱可盯着你,若有害人之心,需叫你魂飞魄散。” 门神隐没。窦娥进入窦天章的房里。窦天章托着腮看着卷宗,窦娥轻轻伸手,将一份卷宗抽出来摆在窦天章面前。窦天章拿起卷宗来一瞧,自言自语道:“这不是看过了么怎地又在案上。” 说罢窦天章将卷宗再次压在一大叠卷宗之下,然而转过头来,窦娥又将卷宗抽出,放在窦天章眼前。如此数次,窦天章惊骇战立,窦娥掩口轻笑。 台下观众也被窦娥这调皮的行为逗得哄堂大笑。说起来,毕竟是窦家小女,见到父亲调皮作怪,倒也有趣。不过人们关心的是窦天章到底看不看那份卷宗。 然而窦天章惊骇欲走,窦娥伸手一挥,窦天章跌坐椅子上托腮睡去。片刻后突然醒来,茫然四顾道:“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咦怎地又是这一份老夫记得看了好几遍了。罢了,便再看一遍。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一案……” 观众们瞬间释然,终于,窦天章看了这份卷宗了。接下来剧情顺理成章,窦天章和窦娥魂魄相见,卷宗疑点重重。窦天章重审此案,识破案情,拿获张驴儿和赛卢医,供出杀人事实。同时供出贪官枉法,屈打成招之时。几人具被收押,朝廷圣旨下达,张驴儿赛卢医问斩,贪官革职问罪家产抄没,皆大欢喜。 背景变幻,甘霖落下,百姓奔走相庆。大地上从干裂荒凉瞬间草长燕飞万物欣荣。窦娥墓前,百姓们纷纷前来祭奠。窦娥的魂魄在远处微笑眺望,然后缓缓飞升,直至消失在大幕之下。 幕落,歌声起: 孤灯残影自明灭,?珠帘卷处人愁绝。 群风狂扫半窗云,?慰藉塌前迷惘灵。 三伏飞雪葬冤魂,?六出冰花滚似绵。 丈二白练皆飞血,?铺底净席滴未沾。 亢旱三年雪犹凝,?感天动地三誓愿。 黄泉无店宿佳魂,?青山有幸埋芳洁。 苍茫浮云为谁阴,?无际悲风旋似悼。 造恶享富延年寿,?善良贫穷命更短。 不分好歹何为地,?错勘贤愚妄做天。 两泪涟涟魂难销,?魂灵奈何孟婆心 ?孤身只影无眷亲,?忍气吞声空嗟怨。 ?十年未与亲谋面,?临刑街前怕婆见。 ?初一十五不忘奠,?半碗浆饭心已足。 ?幽吟一曲长歌恨,?折枝啼血杜鹃鸣。 全场灯光亮起,掌声如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六章 指手画脚 观众熙熙攘攘议论纷纷的离开大剧院的时候,江南大剧院二楼小厅之中也是一片高朋满座。看完窦娥冤之后,林觉本在小厅之中请方敦孺和严正肃小坐叙茶之时,王爷父子以及女扮男装的小郡主却不请自来。 谢丹红和谢莺莺忙带着众女跪倒一片迎接梁王爷的驾临,林觉赶忙起身上前施礼。方敦孺见此情形起身便要告辞,却被郭冰给拦住了。 “这一位不是方先生么久仰久仰。同在杭州这么多年,本王还从未和方先生见过面。上一次见面还是二十多年前在京城之中吧那时候方先生还是政事堂参知政事,是我大周重臣呢。” 方敦孺皱眉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作甚如今老朽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罢了。过去的事情老夫早就忘了。” 郭冰点头笑道:“好好好,不提便不提。方先生有雅量,可以忘了那些事。本王却忘不了那些事呢。本王颇有些为方先生鸣不平。当初方先生辞官离开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惶然。先皇都没挽留的住。哎!可惜了,如此一个栋梁之才,却躲在山中教书,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方敦孺皱眉道:“王爷再提这些往事,老朽便只能告辞了。老朽不是怀旧之人。今日是来消遣的,可不是来怀旧的。” 林觉有些惊讶,他知道方敦孺原来在朝廷为官,因为理念不合而辞官归隐。但他绝没料到的是,方敦孺曾经官居政事堂参知政事,这可是相当于副宰相的高位。莫看只是宰相的左右手,但那样的位置乃是核心的位置,必是极受圣上信任之人。方敦孺居然说辞官便辞官了,这得需要多大的魄力。又或者是遇到了多么愤慨的事情才不得不离开。 “呵呵呵,说的是,不提了,真的不提了。本王也是来消遣的。咦”郭冰呵呵笑道。 方敦孺拱拱手道:“老朽还要出城回书院,恕我不能久留。王爷,严大人,老朽告辞了。” “怎么说了半天还是要走是跟本王聊不来么”郭冰皱眉道。 方敦孺笑道:“王爷这话教人无法回答,老朽便不回答了。老朽告辞了。” 说罢举步朝外便走,林觉忙起身道:“先生,我送送你。” 林觉和方敦孺的身影消失之后,小王爷郭昆嘀咕了一声道:“这个方敦孺好大的架子。” 郭冰喝道:“没你说话的份儿,方山长可是当世大儒,曾是朝廷重臣。本王都对他礼敬三分。就是脾气……怪了些。咦诸位都站着作甚不必拘谨,都坐下说话。” 郭冰大刺刺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呆呆而立的谢丹红惊醒过来,一叠声的吩咐人沏茶去。一干演员本来是被严正肃和方敦孺召来夸赞演技的,此刻也都纷纷行礼退下。 林觉送着方敦孺出门,轻声出言挽留。方敦孺执意不肯,他告诉林觉,自己并非不屑于跟王爷之流同坐谈论,而是确实需要回书院去,因为天色已晚了。林觉要安排车辆送方敦孺上山,方敦孺却又不肯,说是要走一走,倒显得言语前后矛盾。 林觉连也没办法,自己这个老师他也是拗不过的,只得送他出了剧院大门,看着他融入东河大街的人流中,这才转身回来招呼人。林觉不知道的是,方敦孺急着出来是因为前方的石栏桥上有个人等着他,那是女扮男装的方浣秋。 方敦孺之所以会要两张票,说是师母要来看戏,其实是为方浣秋准备的。方浣秋执意要来看戏,刚才演出之时,她就坐在离林觉和方敦孺包厢不远处的人群之中。戏倒是没看多少,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林觉。散场之后她也不能露面,只出了戏院在桥头等候方敦孺一起离开。方敦孺虽然不愿意跟王爷之流说话,但今日却并非因为这个原因,而是他挂心爱女一人在街上等候,不得不离开。事实上今日的窦娥冤一剧方敦孺颇有感触,他有很多品评之言要说,但却也无暇说出了。 茶水沏上的时候,林觉已经匆匆赶回二楼小厅之中。告罪之后落座,便听郭冰笑呵呵的开口说话。 “今日本王听说江南大剧院有新剧上演,久闻江南大剧院之名,据说剧目本本精彩,故而本王带着昆儿和小女便来瞧瞧。一则是想看看盛名之下是否名副其实,二来嘛,主要是给林觉捧个场,给江南大剧院捧捧场。呵呵呵。” 林觉起身行礼道:“多谢王爷小王爷……小郡主莅临,林觉代表大剧院全体人员感谢王爷之恩。但愿没有让王爷失望。” 谢丹红和谢莺莺也忙行礼道谢,心想:林公子这面子可当真不小,王爷父子和知府大人都来捧场,当真是不可思议。 “不失望不失望,不但不失望,反而叹为观止呢。林觉,本王真是有些佩服你了,不但剧情精彩,演的精彩,更让人惊叹的是你们的这些巧心思。说实话,本王也瞧了不少剧目,但却没有一家想你们这么演的。本王算是明白了,为何你江南大剧院名声鼎沸人气高涨,其他的剧场都是反应平平。那其实心思用的不够,手段不如你们。” “王爷谬赞,不过是胡闹罢了,为了是博百姓们欢喜而已。”林觉笑道。 郭冰点头笑道:“你可不要自谦,你林觉的本事本王可是知道的。在座的众人也都是知道的。不过,有些话,本王知道有些煞风景,但还是想跟你说一说。” 林觉拱手道:“王爷训诫,林觉洗耳恭听。” “也谈不上什么训诫,不过是个人的一些看法罢了。这个江南大剧院成立之时,本王便频频听到有人禀报。虽然你们的口碑不错,但出演的剧目可是需要仔细斟酌的。本王听闻,所有的剧目都出自你之手,对你的才学固然是佩服的,然而却也有些为你担心。” 林觉皱眉道:“王爷指的是” “本王的意思是,剧目的内容。当初不知是哪一位,在本王耳边提及过此事。譬如说,好像你们这里演出过一本叫做《西厢记》的剧目是么那里边居然有男女私定终身苟合的内容不知是也不是”郭冰沉声问道。 林觉不知如何解释,西厢记中若要将张生和崔莺莺解释为私通苟合,倒也并非完全冤枉。但那是有前因后果导致的结果,而且整部剧的精彩之处便在月下西厢相会这里,这可是戏核之处。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本来嘛,本王也知道这是假的,不过是戏文罢了。但是,西厢记轰动一时,导致了杭州城中不少糊涂人效仿剧目中的情节。本王这里便知道,城里近半年来私奔苟合的事情突然增多,闹得满城风雨。不得不说,这是你那出西厢记闹腾出来的后果。林觉,如此公开宣扬这种不齿之行,那可不好。”郭冰道。 林觉愕然瞠目,张口结舌。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这可真是没想到了。没想到一出西厢记居然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这真是林觉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不过想想也似乎有这个可能,后世便是如此,很多潮流和做派不都是跟着电视电影上学的么大剧院演出的剧目影响城中百姓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林觉之前成立江南大剧院的想法不过是为了谢莺莺等人脱离花界的转型着想,再加上一些自己想赚些小钱的心思。除此之外,并没有想过太多。但此时此刻,郭冲的话仿佛是醍醐灌顶一般点醒了林觉。剧院的作用远不止是赚钱,在这年头,如果影响力足够,它将是一个喉舌,一个极为有效的宣传手段,或许将会派上大用场。 “王爷训诫的是,今后我当注意分寸便是。不过那出剧目并非鼓吹宣扬这等有伤风化之事,王爷要是不信,我东城大剧院还在上演此剧,王爷可以亲自去瞧瞧。”林觉笑道。 “本王可不会去看这种戏。不仅本王,在座诸位也都不会去瞧的。本王建议你赶紧停了那出剧目,这是为你好。”郭冰摇头道。 “爹爹,我看过此剧,没什么不妥的。”郭采薇忽然出声道。 “什么”郭冰像是被人打了个嘴巴子,愕然回头看着小郡主。“你何时看过” “爹爹和哥哥在京城时西厢记首演,女儿便来观看了。爹爹没看过不可凭道听途说。城里的那些事……怎么能跟一出剧目扯到一起要说有伤风化,城里这么多公开的青楼妓馆为何还在岂不是更伤风化要取缔了才是。”小郡主轻声道。 “妹子!”小王爷低声喝道。这个妹子真是教人头疼,外人面前胳膊肘往外拐。父王说了几句林觉的不是,她便立刻挺身出来为林觉辩护了。说起来,妹子既然看了那出宣扬私通苟合的剧目,搞不好也是因为受了影响,和林觉之间的那些破事也许便是受其毒害了。 林觉看向郭采薇,郭采薇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接,火花四溅,情意宛然。林觉微微的摇了摇头,郭采薇会意,忙闭口不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七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郭冰有些尴尬,自己的女儿都看过西厢记,都出来辩解,这个话题也聊不下去了。好在严正肃出声为他缓解了尴尬。 “林觉,王爷是一片好意。不希望你惹来麻烦。王爷坐镇杭州,自然不希望杭州城中风气变坏,被人所诟病。那西厢记内容如何,本官并不知晓,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剧目用以娱人,可不是来害人的,更不能有违伦常礼法,否则便是自找麻烦。” 林觉拱手道:“严大人教训的是,王爷教训的是,西厢记立刻停演便是。” 郭冰呵呵笑道:“严大人说的也正是本王所想说的,林觉你也不要不服气。就拿今日这出《窦娥冤》来说吧,本王不否认此剧之精彩,本王从未瞧过如此精彩绝伦的剧目。然而,当中有些情节,本王却认为有些过了。我大周盛世中天,海清河晏四海升平,你这剧目之中却到处是坏人,上到官员下到闲杂百姓,几乎无一好人。这是什么意思影射我大周官员腐败,民风糜烂么那窦娥虽受冤屈,你却安排让她发三桩毒誓,什么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这些恶毒的诅咒岂能公然示人这不是教坏百姓么这些情节都无必要,你拿来哗众取宠,这是要出事的。” 林觉收起了笑容,皱眉问道:“依着王爷的想法,此剧该如何改动” “教本王说,问斩之时,那窦天章便要现身,重新审理,刀下留人,坏人伏法。还有前面的什么窦天章以女抵债,那也不成。这种人怎么能后来成为朝廷官员道义不存,更何谈为国效力为民作主总之……该改动的地方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郭冰摆手道。 林觉忍不住笑了出来:“照着王爷的改法,这出剧目还叫窦娥冤么” “名字可以改嘛,为何拘泥于这个名字林觉啊,大周盛世,你当写些颂扬圣上英明,大周繁盛的剧目,而非是这些小情小爱,甚至是阴暗晦涩的剧目。这可不好,格局不大,成不了大事。”郭冰道。 不待林觉开口,严正肃沉声道:“王爷,这些话下官可不敢苟同了。你我都是来捧场看戏的,剧中之事都是假的,王爷这是想的太多了。再说了,当今天下真的如王爷所言是海清河晏太平盛世么我看不然。百姓疾苦,官场内情,王爷当真一无所知” 郭冰皱眉道:“严大人,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真叫人吃惊。你可是朝廷官员,你这话是意有所指么” 严正肃皱眉道:“下官并没有什么特指,只是有些事摆在明面上,何必装作不知王爷大可不必借一出剧目来发挥,在本官看来,窦娥冤演的很好,这世间有很多冤屈之事,只是并未明示罢了。王爷既是来捧场的,只做品评便可,不必强人所难。窦娥冤很好,就算有针砭现实之嫌,也无需小题大作。” 郭冰咳嗽一声道:“严大人,说的也对。本王其实是……其实是对那件事难于启齿,找些话题罢了。要不,那件事严大人说说本王实在是开不了口。” 严正肃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王爷是在兜圈子,既然如此,我来说罢。这个……无干人等,还请退下。这件事你们不必在旁听着了。” 闻此言,谢莺莺谢丹红等均纷纷告退,王府护卫也纷纷退下。小王爷本使眼色让小郡主也离开,可是小郡主视而不见,屁股粘着板凳,郭昆翻翻白眼也只好作罢。 林觉没有微蹙,他忽然从王爷和严大人的对话中隐隐觉察到了一丝异样。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罢了,咱们开门见山吧,王爷喜欢兜圈子,本官不喜欢兜圈子。林觉啊,今日本官和王爷同时来看戏,你是不是觉得很吃惊”严正肃转向林觉沉声道。 “王爷和知府大人莅临,确实让我感到惊讶。感谢王爷和严知府来捧我的场。”林觉拱手道。 “不错,我们确实是来捧你的场,除了你,杭州城怕是没有任何一人能让王爷和小王爷亲自前来捧场。但除了捧场,我们也有另外的事情要跟你说。”严正肃皱眉道。 “那是什么事,像是很重要的样子,不会是要来抓我去砍头吧。我可没犯什么罪。若是砍了我的头,我可比窦娥都冤。搞不好也要发个毒誓,让杭州大旱三年,让老天爷下一场大雪呢。”林觉笑嘻嘻的道。 小郡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郭昆转头瞪了她一眼,小郡主忙捂嘴扭头看向窗外。 严正肃肃容道:“林觉,这是说正事呢。” 林觉忙告罪坐直身子。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严正肃道。 林觉苦笑道:“不是说不兜圈子么严大人想说哪个便是哪个你这么一搞,我心里很是紧张的很。” 严正肃咂嘴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直接说了便是,先说好消息。海匪内乱了。海东青不知所踪,部分海匪昨日向宁海军投降了。” “啊”林觉惊讶的跳起身来:“当真” “那还能有假我们离开桃花岛之后,剩余的海匪便发生了内乱。据说是南边的一座岛上的两千海匪不愿再跟着海东青混了,他们自己立了旗子。海东青不肯干休,带着三千人去打他们,结果不但没打下来,回过头来,大鸟岛上剩下的一千匪徒也背叛了他们,用弓箭射得他们不能上岛。那座栈桥还没修复,粮食物资还在大鸟岛上,海东青手下剩下的千余人也不能在桃花岛立足,所以只能往北逃走了。具体的行踪尚未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经离开浙东一带的海域了。”严正肃沉声道。 林觉扶额大喜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本来剩下的海匪还有六千,这也是个大隐患。没想到回自己内乱起来一分为三了。这下可彻底的不成气候了。哈哈,我早就在想,海东青经历了这么一场大败,手下那些人心里会怎么想。这些人岂有什么情义可言有机会必会造反,他海东青的位置还不是当初造反得来的么呵呵,果然没让我失望。” 严正肃和郭冰都笑了起来,林觉的欢喜是可以理解的,其中绝大部分原因可不是因为海东青的倒台,而是因为对于林觉而言那是危险的解除。海东青到了如此境地,他岂有余暇来对付林觉他被迫带人离开浙东海域寻找存身之所,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林觉高兴的怕正是这一点。 “林觉,自此之后,你不必担心海东青于你不利了。”郭昆沉声道。 林觉点头笑道:“确实可以松一口气了,不过也只是暂时的罢了,海东青不死,心中总是不安的,但起码目前而言他是顾不到我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不仅对我而言是,对杭州百姓,严大人和王爷小王爷也是个好消息呢。海匪一分为三,将来怕只能够滋扰海上,绝不敢踏入内陆半步了。若有机会,宁海军都可以再来一次围剿了。” 郭冰却不爱听这个好消息,他也绝不想听到林觉说,宁海军将海匪剿灭这件事。于是出声打断道:“好消息说了,严大人还是说说坏消息吧。” 严正肃点头,收起笑容对林觉道:“林觉,你听了这个消息可不要太激动,这个……哎,我直说了吧。坏消息是关于我们答应了你的龟山岛山寨招安的事情,这件事……” 林觉一惊,皱眉道:“怎么这事儿还能出什么岔子么王爷和知府大人不是保证了要办妥此事的么” 严正肃尴尬苦笑道:“本官确实答应了你和那高姑娘,本拟是就地整编入籍,既往不咎,全部转为百姓的。然而……然而……朝中有人说话,说龟山岛这些匪徒以前做了不少坏事,不能这么便宜他们。楚州军三天前进驻龟山岛,然而他们却拿了数十名匪首并且……当场斩杀。此事引起岛上人的反弹,数千岛上匪兵反抗,但岂是楚州军的对手,死伤逾千……” “什么”林觉大惊失色,惊骇叫道。 “林觉……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这件事我们都不知情,是枢密院的人瞒着我们的。我和王爷得知此事也很震惊,我们已经上了奏折要求查明此事……你相信我们,我们绝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林觉面目冷峻站起身来,沉声道:“高姑娘如何了她也被斩首了么” “高姑娘……我们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我们正在查找。一有消息,我们便会来告知你。林觉你……”严正肃沉声解释道。 林觉摆手打断严正肃的话,沉声道:“送客!” “林觉,你无礼,我们好心来告诉你,这件事并非我们不尽力,而是他人作梗……”郭昆喝道。 “送客!”林觉冷声喝道。 虽是一介草民,但此时知府大人和王爷也敌不过他身上的冷冽之气,再者他们心有愧意,也确实无言以对。 “林觉,你放心,这件事本官会给你个交代的,本官向你致歉。”严正肃低声道。 “送客!”林觉第三次大声吼道。 郭昆瞠目欲呵斥,却被郭冰摆手制止。郭冰起身叹道:“罢了,林觉你冷静一下,我们先走了。这件事正如严大人所说,本王会给你个交代的。你此刻心情激愤,可以理解,本王不怪你。严大人,我们还是先走吧。” 严正肃长叹一声,点头答应。 郭冰和严正肃叹息出门,林觉眼眶湿润缓缓坐在椅子上,以手扶额,闭目难言。一只温柔的小手伸过来轻轻的在林觉的肩头抚摸了一把。小郡主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觉,莫要难过。高慕青武艺高强,必会没事的,你大病初愈,要爱惜身子。我不能常常看你,但我……时时刻刻想着你,你一定不要……” “妹子!”小王爷的叫声在门外响起,小郡主忙应了一声,俯身下来快速的在林觉脸颊上一吻,快步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八章 牺牲品 黑暗的小厅之中,林觉枯坐其中良久,不言不动。望月楼众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似乎林公子跟王爷和知府大人他们谈了什么事情闹翻了,之后林公子情绪不佳便闷在厅中。 厅外隔壁的房间里,谢丹红低声的对谢莺莺道:“莺莺,你去问问出了什么事本来开开心心的一天,怎地忽然闹成这样了人家王爷小王爷还有知府大人来捧场,这是往咱们脸上贴金子,林公子怎地还跟人闹翻了呢这个林公子的脾气啊,真是了不得。” 谢莺莺皱眉道:“你不要说这种话,林公子自有林公子的道理,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是站在林公子一边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他。” 谢丹红叉腰咂嘴道:“你这是情迷心窍,也不分青红皂白了。得罪了王爷和知府大人,那咱们还有好日子过林公子是个有本事的,可是今日的事情怕是做的不对。” 谢莺莺正色道:“妈妈,我们有今日,都是林公子之力。你岂能说这种话有难一起当,有祸一起扛,妈妈莫再说这些话,我不爱听。” 谢丹红咂嘴道:“奴家可没别的意思,我难道是不知感恩的人么我这不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么罢了罢了,不说了。林公子现在闷在里边不出来,你倒是去劝劝啊。” 谢莺莺道:“你怎不去” 谢丹红瞠目道:“我倒是想,刚才进去问了一句,直接便给奴家轰出来了。啧啧,有本事的人脾气就是大,王爷知府都敢得罪,更何况是奴家。” 谢莺莺噗嗤一笑道:“你这是自找的,他明显情绪不佳,你还跑去问东问西埋怨他得罪王爷和严知府,他不轰你轰谁” 谢丹红摇头啧啧佯怒道:“哎呦,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向着他了。莺莺,莫忘了,你认识我可比认识他早。打小便宠着你护着你,现在好了,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了。” 谢莺莺笑道:“妈妈老是说这样的话作甚你知道莺莺不是那样的人。” 谢丹红叹道:“罢了,你若是能有个好归宿也是好的,林公子将来一定大富大贵,你可得抓紧些。莫成天心里想着,行动上却不敢做。你这样的话,迟早会后悔的。似他这种人物,女子们还不得往上扑你等着他开口,估计是难了。” 谢莺莺皱眉道:“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姑娘家……去……主动的跟他……表白么他若无意,我岂非……岂非……” 谢丹红翻翻白眼道:“怕什么他若拒绝便是有眼无珠。多少人想你想的发疯呢。教我说,我给他下一壶春药,保管你们好事做成。这种事,还能难得倒我谢丹红” 谢莺莺慌忙道:“千万不要这么做,你要是这么做,我……我宁愿死了也是不依的。” 谢丹红笑道:“瞧你吓的,我只是说说罢了,那是以前用的手段,如今咱们改了正行了,岂能再这么做不过你这般不主动也不是办法,就像此刻,你该去安慰安慰他才是。他轰我出来,却不会轰你出来。你在这干坐着有用么” 谢莺莺皱眉想了想,缓缓起身轻轻道:“说的也是,我去瞧瞧。被轰出来也没什么。替我沏壶茶,我送进去。” 小厅的黑暗之中,林觉独坐其中,听着街市上人声喧闹,嘈杂喧嚣,心中无比的烦闷。他万万没有想到,王爷和严知府都保证了的事情居然会出了差错,龟山岛上居然发生了惨事。自己也向高慕青保证了要让龟山岛上的众人摆脱土匪的恶名,朝廷赦免他们的一切过往,给他们新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居然成了空话。 这还罢了,高慕青如今不知所踪,生死不明,这是林觉非常担心的。虽然林觉相信以高慕青的武功,或不至于被缉拿杀害。但就算高慕青逃出来了,她恐怕也是伤心之极,对自己也是恨之入骨了。正是自己的许诺没有兑现,反而让龟山岛遭受涂炭,不用高慕青痛恨自己,林觉自己都感觉无法原谅自己。 严知府和王爷今日联袂而来,其实便是要向自己解释此事。可笑自己还以为是自己有面子,以为他们主动来捧场。不过,从他们的态度来看,此事应该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王爷虽然为人不算正直可靠,但还不至于欺骗自己空自许诺。严正肃更是言出必行之人,也不至于忽悠自己。只能说,朝中有人突生枝节,事情突然失去了控制,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是朝中派系斗争导致的结果,龟山岛上的人成了这种斗争的牺牲品。 这一切当然都是揣度,林觉也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他只是陷入了深深自责以及对高慕青的担心和愧疚之中不能自拔。 厅外廊下一灯如豆,黯淡的灯光从长窗和竹帘的缝隙透了进来,灯动影移,明暗相间的亮光和暗影在小厅之中如走马灯一般的轮换而动。竹帘轻挑,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捧着茶壶的娇俏声音出现在门前。 林觉眯眼看去,看清了来者是谢莺莺。 谢莺莺轻轻移步来到桌案旁,将烛台摆在案上,轻手轻脚的替林觉沏了一杯茶水,便双手交叠静静的站在一旁,目光柔和的看着皱眉苦脸的林觉。 林觉叹息一声,轻声道:“下午演出辛苦,你怎不去休息” 谢莺莺微笑摇头吐出几个字道:“我不累。” 林觉叹道:“是不是我的情绪影响了大伙儿刚才谢妈妈进来被我呵斥了几句,一会儿我去向她道歉。” 谢莺莺摇头道:“不用了,妈妈知道你心里烦躁,她早已原谅你了。” 林觉苦笑道:“无论如何,我不该朝着她发火,此事跟她没关系。” 谢莺莺点头道:“奴家明白。奴家并不想多嘴,奴家只想告诉公子,无论是什么事,我们大剧院都站在公子一边。公子心情不好,便是呵斥几句我等,我们也都不会在意。我们只是希望,公子遇事不要急躁,不要太忧心。以公子的本事,应该没什么事能难住公子。公子只静下心来,应该会想出良策应对。” 林觉苦笑道:“我真有那么厉害么” “在奴家心里……公子无所不能。”谢莺莺轻轻道。 林觉长叹一声道:“无所不能我若真的无所不能便好了。这一回,一件大好事办砸了,我也没招了。但愿……但愿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吧。否则的话,我怕是不能饶恕自己了。” 谢莺莺轻声道:“公子,莺莺是个没见识的女子,莺莺也没办法帮你。但公子若有差遣,莺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觉点头道:“我明白,莺莺小姐,教你担心了。” 谢莺莺幽幽道:“那没什么,只可惜莺莺只是白担心,帮不上公子的忙。” 林觉笑道:“你已经帮了我了,你这一来,和我说上这么几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天塌下来也不外如此,更何况天塌不下来。这件事不会影响大剧院的,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今日的演出很好,我很满意。你辛苦了。” 谢莺莺静静的看着林觉道:“奴家不辛苦,公子才是真正的辛苦。公子喝口茶,我命人送些饭菜来,公子吃些东西吧,那些事暂时不要想了。” 林觉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便在这里吃了饭回去。” …… 龟山岛招安的事情确实如林觉所料,其中的差错乃是人为故意为之。在龟山岛剿匪成功之后,梁王郭冰和严正肃等人联名上奏的奏折之中便提及了龟山岛人等积极协助官兵剿灭海匪之事,郭冰和严正肃也在奏折上位龟山岛众人请功,表达了龟山岛山寨愿意归顺朝廷入籍为民的想法,希望朝廷能够给予嘉奖,准予招安入籍。 这本来就是一件大好事,龟山岛山寨就像一根刺钉在洪泽湖中,影响着周围大片的州县之地,成为朝廷内陆最大的隐患。偏偏朝廷又拔不了这根刺。而这一次,他们主动归顺,并且又协助官兵剿匪立功,这件事按照常理而言是肯定会被应允的。郭冰和严正肃也都认为,奏折上去之后,圣上会很快同意,责令相关人等去办理接洽。这件事可以说几乎没什么难度。 然而,郭冰和严正肃忽视了一点,剿海匪成功改变了梁王府的命运,这让本来已经极有希望说服圣上将郭冰召回京城的事情变得渺茫起来。郭冰剿海匪有功,再一次证明了他在杭州的价值,这一次就连圣上恐怕也不能以坐镇不力为名废除先皇旨意召他回京了。这对郭冰的某些政敌而言,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宰相吕中天。 对吕中天而言,决不能让郭冰因为这一次的侥幸成功而趾高气扬,更不能允许他为所欲为。大大的削弱此事的影响力,告诉那些因为这件事而心中动摇立场的人,自己依旧可以让郭冰难堪,凡是跟郭冰沾上的人,自己依旧有能力惩办。正是基于这种心理,龟山岛山寨便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这也是因为所有参与剿匪行动的人中,严正肃是难以撼动的,宁海军是枢密使杨俊所辖,也不太好下手。这其中冒出来的龟山岛山寨和那个叫林觉的人是最容易下手的。而龟山岛山寨因为本身便是藏污纳垢之所,更是成了第一选择。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九章 夜会 吕中天的作法很聪明,他没有粗暴的去干涉或者反对,而是通过时候觐见皇帝郭冲的办法,说服了本来已经同意了奏折所请,同意严正肃和梁王解决龟山岛匪患的办法的郭冲。 “龟山岛山寨作乱年久,这么多年来对抗官府攻击州县,杀了不少朝廷官员地方乡绅。其中更是收纳了众多背负血债,王法不容的亡命之徒。如此轻松的便免除他们的罪责,这无论对于百姓和那些被土匪残害的官员百姓们都是极为不妥的。若是既往不咎就此容他们过关的话,朝廷威严将大大受损。为恶不惩,朝廷法度威严何存这岂非让那些亡命之徒弹冠相庆,让官员百姓们也将心中难平。更可忧虑的是,他们的条件是原地招安入籍为民,这一个条件是决不能答应的。梁王和严知府可能当时急于解决海匪之患,没有考虑清楚这其中的骗局。试想,那龟山岛经营多年,壁垒森严。岛上海匪连同家属数万之众,个个都只知山寨不知朝廷,依旧容他们啸聚于岛上,将来必还会生乱。圣上网开一面或可换来暂时的安宁,但时间一久,若有任何小小事端为引,则龟山岛又成法外匪地。所以,圣上千万三思,不可同意此次招安计划。” 郭冲当时便沉默了,不得不说,宰相说的话是有道理的。这招安计划似乎确实不妥。 “可是,他们毕竟协助剿匪有功啊,总不能不给些好处吧。而且,郭冰严正肃也都提了此事,驳回招安不妥吧。况龟山岛匪寨乃是内陆心腹之患,此次能有机会解决此事,可是莫大的好事呢。” “圣上所言甚是,老臣不是要圣上驳回招安之事,而是希望能彻底的解决龟山岛之患。梁王和严正肃的意思其实肯定也是希望龟山岛匪患从此绝迹,只是他们可能忙于应付海匪,没能仔细的考虑罢了。其实出发点都是相同的,便是要趁机解决龟山岛匪患的事情。老臣认为,这个招安计划要修改修改。” “如何修改” “其一,首恶惩办,从者不纠。既体现朝廷的宽恕,又可让那些曾经为恶之人统统受到惩罚。而且此举也可以起到瓦解其人心的作用。头目被除,下边的那些便是一盘散沙了,况又不纠其责,更是无心作乱。其二,驱散岛上之人,即便是入籍,也得上岸入籍,登记造册,置于官府兵马监管之下。这样岛上那些山寨的设施便不足为其屏障,这些人也都在官府的眼皮底下,从此再无祸患。做到这两点,这招安才算是成功的,可一举彻底解决龟山岛匪患。” “妙啊,这两点确实是提在点子上了。不过……朕虽然觉得这么做很稳妥,但是……那些匪徒岂会答应这样的条件毕竟他们提出的是既往不咎,原地入籍,不离开龟山岛。而且你说的除首恶,那么那个协助剿匪立有大功的匪首高慕青该如何处置” “圣上放心,这两点只是朝廷的打算,跟土匪们还用明言么跟这些人不必讲什么道义,只表面全盘答应他们,待兵马一上岛,便由不得他们了。至于那个女匪首嘛,虽然有功,但留着是个祸患,到时候趁乱杀了一了百了,事后稍加掩饰给予嘉奖便是。” 以上便是吕中天觐见郭冲之后的那次谈话,正是这一次觐见改变了郭冲的想法。于是郭冲授意于枢密使杨俊,让他按照这一层意思办理。杨俊虽对这种表面一套背后另一套的作法颇有微词,但那些毕竟是土匪,也无什么心理负担,而且又是圣上的意思,故而也不好多说。之后便授意楚州军照此办理。 于是数日前,楚州军派出兵马上岛,说是按照协议收缴兵器,但控制内寨之后他们忽然变脸,领头的将领抓了数十名头目,当众斩首。此举一下子激怒了龟山岛众人,于是酿成了一场大屠杀的惨剧。上千龟山岛山寨中人遭受屠戮,因为武器被收缴,而且已经被破入内寨之中,也无从防守,故而局面被官兵所掌控。只是匪首高慕青带着不少人在混乱之中逃离,官兵追之不及。不过朝廷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一夜之间,龟山岛上的百姓被全部驱赶离岛,岛上的防守设施被捣毁,树木楼阁聚义厅什么都被付之一炬。 消息送到杭州时,梁王父子和严正肃都大为吃惊,他们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他们只知道是楚州军奉枢密院之命所为,却并不知其中的内情,更不知是吕中天暗中捣的鬼。 …… 夏夜,气温闷热,让人难以入眠。下半夜之后空气转凉,终于杭州城中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都得以安稳入睡。然而,林家小院之中,林觉依旧静静的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他无法入眠,之前以为高慕青久久未归是事情没办好,现在看来,不是事情没办好,而是事情出了大纰漏,高慕青此刻怕是已经恨死了自己,还怎会再来见自己。现在她生死未卜芳踪不知何处,这更是让林觉极为担心。 林觉已经做出了决定,明天一早便带着小虎离开杭州去往楚州,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高慕青的下落。哪怕她对自己恨之入骨也好,要亲眼看到她平安自己才能放心。如果高慕青一旦出了事,林觉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漏夜更鼓敲响,已经是三更过半了。林觉叹了口气准备去榻上就寝,就在他转头准备吹灭灯火的一刹那,他感觉到身后有一丝凉风飒然而动,紧跟着脖子后面被一件冰凉的硬物顶上了。 “莫动,你若敢动,我便砍了你的脑袋。”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青!”林觉惊喜叫道,不顾一切的转过身来。 “我说了,不许你乱动。”高慕青冷声喝道。 林觉哪里管这些,强行转过头来,脖子上一阵刺痛,转头之际,脖子上已经受伤,并有鲜血流出。若非高慕青及时撤剑,怕是半个脖子要被割裂。 “慕青!你终于来了。我还打算明日一早离开杭州去找你呢。慕青,你没事吧,没事便好,这可太好了。”林觉不顾脖子上渗血,惊喜叫道。 “不准过来,你若靠近一步,我便一剑杀了你。”高慕青面色憔悴,脸上满是悲愤之色,沉声喝道。 “那你便杀了我吧,我不在乎。”林觉顶着剑尖踏上一步。 “你……莫非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么你……你欺骗的我好苦,我对你如此真心,你居然欺骗我。害的我山寨上下上千兄弟死于非命。数万乡亲被他们打骂驱赶,我山寨被焚毁干净,我成了山寨的罪人。我恨不得……恨不得一剑砍了你,方消我心头之很。”高慕青眼眶落泪,咬牙切齿的道。 林觉叹息道:“慕青,此事我今日才刚刚得知,我也不知道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王爷和小王爷严知府他们言而无信,我也上了他们的当。” “你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我高慕青瞎了眼又瞎了心,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上,可怜我还跟在你身旁为你拼命,还以为……还以为你真心待我,还以为我终生有靠。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解释的,我是来取你首级,为我山寨死难众人报仇的。杀了你之后,我会去宰了郭冰父子,再去宰了严正肃这狗官,用你们的狗头去祭奠那些死去的乡亲和兄弟们。”高慕青珠泪滚滚,厉声呵斥道。 林觉皱眉静静的看着高慕青,半晌轻声道:“那你还等什么一剑砍了我便是。我绝不抵抗,我死有余辜。” 高慕青怒道:“你莫逼我。” 林觉轻叹道:“慕青,你以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么我也被闷在鼓里罢了。我待你是否真心,你自己感觉不到么你我是夫妻,我岂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我林觉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你恨我,恨王爷严大人他们我都能理解,毕竟我们没有做到承诺的事情。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也发誓将查明此事。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让你心里开心些,那么你便动手。如若不然,希望你冷静下来。你知道我知道此事后多么担心你么” 高慕青泪水滚滚,忽然掩面痛哭失声。林觉走上前去,轻抚其背。高慕青挥开林觉的手不让他触碰自己,依旧掩面哭泣。林觉锲而不舍,数次之后,高慕青终于扑在林觉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林觉待她哭了一阵,起身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又拿了布巾过来让她擦泪,搬了椅子过来扶着她坐下,高慕青显然是极为疲倦劳累,心力交瘁,坐下后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怔怔发愣。 “告诉我,到底为何变成这样了我不信是你骗了我,那么是严知府和梁王他们骗了我们我要去杀了他们。”高慕青跳起身来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零章 重入逆流 林觉忙伸手按住她,端了凳子坐在她面前,握着她冰冷颤抖的手道:“莫要冲动,我今日傍晚得知的此事,思虑再三,觉得这件事应该不是严知府和梁王爷所为。他们应该也不会这么干,因为他们毫无必要。严知府自不必说,他是言而有信之人,这一点我坚信。我的老师方敦孺结交的人,都是守信君子。光凭这一点,我便相信他不会这么干。至于梁王,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等违背承诺之事,这对他毫无益处。他们今日联袂前来向我解释此事时,提到了此次负责招安事宜的是朝廷枢密院,派出的是楚州军。我想你跟我说说细节,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生事。” 高慕青抽抽噎噎的将数日前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将朝廷负责交洽的经过,以及楚州兵马上岛之后立刻变脸的事情都告诉了林觉。岛上众人反抗时,高慕青本是要拼死一战挽回罪责的,但被手下众人强行护送离开。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已经大势已去了,留下来拼命也无济于事。 林觉皱着眉头仔细听了这一切,沉吟片刻道:“接洽之时他们是按照之前我们和严知府梁王爷他们商定的条件,到了岛上收缴了兵刃便翻脸,这显然是有预谋的举动。也就是说,朝廷早已决定这么做,只是接洽时生恐你们不愿接受,故而欺骗你们。朝廷当真是连脸都不要了,这种事也做的出来。但这正可说明是有人从中作梗。如果是严知府和梁王早先就定好预谋,他们不可能在奏折上按照我们的约定上奏。而他们上奏的奏折我是看到了的,那日我虽在病中,但严知府来探望时将奏折给我看了,说要我好好养伤,他答应的事情都会兑现。除非他是故意以假奏折骗我,那他也太奸恶了吧。” 高慕青道:“你怎知他们不是我现在对他们不再有半点的信任。” 林觉道:“无论如何,你万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必查出真相来,不管多久,我都会给你个交代。你是我妻子,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只希望你不要冲动,不要妄自送了性命。” 高慕青沉默不语。 林觉轻声道:“你们一共逃出来多少人落脚在何处朝廷现在既然翻了脸,怕是会不依不饶。得想办法隐藏起来才好。梁七兄弟逃出来了么” 高慕青道:“我们一共两百来人逃了出来,具体的地点我不会告诉你,我现在连你也不太相信。你也不要问。至于梁七,他现在要是见到你会一刀砍了你,不像我……这般犹犹豫豫。我们已经对朝廷死了心了,我能告诉你的便是,我们打算重整旗鼓,这辈子跟朝廷耗上了。我高慕青发誓,和朝廷对抗到底,再也不上他们的当了。你也莫要劝我,我也不会再听你的了。是的,当土匪虽然不是一条出路,但我现在别无选择。” 林觉皱眉道:“你也要跟着他们一起那我们呢你我是夫妻啊。” 高慕青流泪道:“从此两离,各自安好。从今日起,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瓜葛。我们成亲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当……就当此事没有发生便是。” 林觉惊愕无语,怔怔的看着高慕青。 高慕青泪眼朦胧看着林觉道:“原谅我,我别无选择。我此刻还能装作无事跟你厮守么我如何向兄弟姐妹们交代,更如何向死去的那些人交代如何面对爹爹和山寨中那些前辈的英魂。林郎,你知道我心里对你如何,我高慕青这一辈子不会对第二个人如此,今日之局,乃是造化弄人。我只能如此了。” 林觉道:“慕青,你再好好想一想,或许还有另外的解决之道。” 高慕青摇头道:“别无他法,我意已决。” 林觉顿足长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高慕青站起身来走到林觉面前,捧起林觉的脸轻轻一吻,轻声道:“林郎,我走了。自此之后,或无再见之日。我今日……其实不是来杀你的,我知道自己下不了手。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本答应了不告诉你行踪的,但是我忍不住还是要告诉你,我们打算落足河南伏牛山。如果……如果将来你想见我的话,便去那里找我吧。我……我……要走了,我……是瞒着他们来的,我不想让兄弟姐妹们再失望了。” 林觉抬起头来,脸上已有泪痕。高慕青猛然紧紧搂住林觉的脖子,紧紧的吻住林觉,状极狂野。林觉也搂紧她的身子热烈的亲吻她,忽然间,林觉觉得嘴唇剧痛,口中咸甜交织,已然出血。高慕青已经脱离了林觉的怀抱,唇上鲜血宛然。 “林郎,叫你永远记得我。”高慕青唇上带血轻声道。 “慕青!”林觉轻呼道。 “我该走了。”高慕青说罢,身子起处已经上了长窗的床台。 “慕青!”林觉惊呼道。 “林郎,珍重了!”高慕青回过身来,星眸闪泪,戚然一笑,再转身时,身形已没入黑暗之中。 林觉追到窗前,四下里漆黑如墨,哪里还有半点高慕青的人影。林觉跌坐于椅子上,以手扶额,面容扭曲,痛苦之极。 …… 大周庆丰三年七月十九,杭州北关门外,一艘官船穿越城门而过,缓缓驶入城中。宁海军水军出动船只维护河道秩序,疏通航路,保证这艘官船的顺利通行。 杭州百姓们知道,只有重要人物的到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这艘官船上的乘坐之人必是来头不小之人。所以,虽然心有怨言,但也不得不尽量规避。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艘船上的乘坐之人确实来头不小,但他也曾是杭州城的一员,他便是从杭州城走出去,如今官居三司副使,三司户部司主事的林家二老爷林伯年。 林伯年早年科举及第之事在杭州城颇为轰动,倒不是因为杭州城无人科举及第,而是杭州林家在数代之后终于有一人能够考上科举,当时的庆祝活动隆重的过分,几乎轰动了半个杭州城。杭州城中一些年长之人还能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次林伯年考上科举的庆祝活动。特别是街头上的那些流浪汉和穷人们更是记得最为清楚,因为当时他们免费吃了十天的好饭好菜,这一点对他们记忆犹新。 二十多年后,林伯年已经官居三品高位,成为朝廷三司衙门的副使。这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庙堂高官了。在普通百姓看来,朝廷之中的主要机构无非是两府三司。两府中宰相副宰相枢密使枢密副使都是一等一的大员,由此可知,和两府并列的三司衙门的副使,自然也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那么林伯年的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杭州出了这么个高官在堂,也是杭州人的荣幸。 然而,百姓们那里会懂,三司衙们和政事堂枢密院相比那可差的太远了。名义上三司和两府齐名,但实际上三司衙门受政事堂和枢密院同时节制,只是两府的辅助和补充罢了。慢说是三司副使,便是三司使这个正职,也无法同政事堂中的一名参知政事相提并论。 这一切其实和当初设立三司衙门的初衷是相悖的。当初大周朝改制唐制设立两府三司制度,其目的是将宰相的军权和财权分离出来,相互牵制,避免宰相权力过大的弊端。而这种制度的设立却又产生了诸多其他的弊端,譬如权力重叠,机构的臃冗,相互间的推诿和扯皮,效率的底下。在大周朝一百多年的理政过程中,当初的想法正在悄悄的被事实所潜移默化的改变,到如今,早已是两府为大,三司衙门屈于人后了。 但无论如何,三司副使那也是个地位极高,权力极大的高官。更何况,整个三司衙门都是一个肥的流油的衙门,三司副使更是一个让人眼馋的官职。 至于林伯年如何以三甲及第之身留在了京城,并且一直在京城为官最终混到了这般高位之上,不知内情的自然可以说林伯年官运亨通为官有方。但知道内情却都懂,林伯年这么多年来可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在钻营上。他能有今日,和身后林家的雄厚财力的支撑是分不开的。 上一次林伯年衣锦还乡时还是十年前,当时他刚刚成为三司副使,自然是要回乡告慰祖先;更重要的是,要让家乡的人都知道,他林家出了个大官,让所有人都明白,林家惹不得。但那次回乡,其实留下的回忆很不美好。恰好遇到三弟林伯鸣的身故,三弟的故去冲淡了他升官的喜悦。三房孤儿寡母呼天抢地的情形历历在目,让他的心情既悲哀又烦乱。 这一次,他林伯年又回来了,但这一次的回来比之上一次升官时的衣锦还乡更为荣耀,因为他是钦差大臣的身份,奉圣上旨意前来杭州传旨的。本来这个钦差大臣的身份是怎么也轮不到他林伯年的,梁王郭冰和严正肃剿匪胜利,圣上要下旨嘉奖,这个人选怎么也是政事堂或者是军方的人,作为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三司衙门的人,根本没有他的事情。然而,此次剿匪作战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却让他有了这份荣耀,那个人便是自己三房的侄儿林觉。 林伯年怎么也想不到,郭冰和严正肃的奏折上会有林家三房那个十多年前印象中只是个木讷男孩的三房庶子的名字,而且正是他献出的计谋,并且冒险登岛经历九死一生协助官兵攻克了海匪老巢。这一切怎也无法让林伯年和印象中的那个记忆模糊的孩童联系起来,可这偏偏就是真的。圣上为此还特意召见了自己,说了些夸赞的话,赞许他们林家家风忠孝教子有方,子弟中竟有舍身忘死报效朝廷的能人。此次特意让林伯年为钦差去杭州传旨嘉奖,便是有嘉许他林家之意。 所以说,其实林伯年此次之所以有此荣光,靠的便是自家三房的那个庶子林觉,算是沾了林觉的光了。对此林伯年自然非常的开心,虽然并非长房嫡系公子,而是三房的庶子,这有些让人意外和微微的遗憾,但无论如何,林家能出人才,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林伯年打算好好的认识一下这个被自己完全忽视的三房庶子,好好的弥补一下相互之间陌生的关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一章 圣旨 官船驶入城中,慢慢的进入了施腰河中。前方便是官船停靠的码头了,林伯年坐在船厅之中透过雕花木窗看到了码头上拥挤在一起的一群迎接的人群,林伯年很是满意。在京城他享受不到这种被人迎接等候的待遇,因为天子脚下,他一个三司副使还很少有有摆谱的资格。但到了杭州,此行又是钦差身份,说句不中听的话,便是梁王爷见到自己,怕也是要客客气气的了。 一片锣鼓喧天的热闹气氛之中,官船靠了岸。林伯年在随从的簇拥下来到船头。他看到了梁王父子站在岸上,看到了杭州知府通判等官员,看到了宁海军全副武装的将领,更看到了激动的满脸红光,眼中似乎带着泪光的林家家主,自己的兄长林伯庸。 林伯年快步下了船来到码头上,郭冰父子,严正肃宋延平等人早已抱拳行礼,口中一片喧哗。 “给钦差大人见礼,本王等候多时了。”郭冰面带笑容拱手笑道。 “下官杭州知府严正肃有礼了。” “卑职杭州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给钦差大人见礼。” “……” 一干官员纷纷上前行礼。林伯年们拱手一一还礼,口中道:“王爷有礼,严大人有礼,张大人有礼,宋指挥使有礼。各位都有礼了。教诸位久候,伯年深感不安。” 林伯年保持着他一惯的谦逊,虽此次是钦差身份,但林伯年在来时便想好了,绝不可因此而自傲。杭州城中的梁王,严正肃等人,都是自己决不能得罪的。倒并非是因为林家在杭州受他们管辖,而是这两个人一个是圣上的同胞弟弟,一个是圣上的总角之交,莫看好像他们影响力不大,但他们的位置比自己要高得多。 “呵呵呵,接到消息,得知钦差大人今日抵达杭州,我等可是一大早便赶来码头等着了。我们倒是没什么,不过是早起一些罢了。钦差大人一路南来,走了几天时间,水路颠簸,可是辛苦了。怎么样一路上还顺利吧。”郭冰呵呵笑道。 “托王爷洪福,还算顺利。好歹本人也是杭州人,小时候在水面上混惯了,倒也不晕船。只是在楚州境内,听说有小股匪徒作乱,袭击运河上的过往船只,楚州军派了船护送了一程,却也没出什么事情。”林伯年呵呵笑道。 梁王和严正肃面容微变,他们自然知道楚州哪里是怎么回事。龟山岛招安的事情闹出了乱子。龟山岛山寨中逃窜出来的土匪们开始报复性的滋事生乱,所以,这几日楚州境内的运河和洪泽湖一带很是混乱。 “那就好,那就好。些许匪徒滋事,很快便会平息下来。”郭冰呵呵笑道。 林伯年笑着点头,一旁的林伯庸终于有了和兄弟说话的机会,上前来撩起袍子跪在地上便要磕头,口中道:“林伯庸给钦差大人见礼。” 林伯年忙伸手拉住,嗔怪道:“大哥,你是要折煞我么” 林伯庸笑道:“我虽是你大哥,可是你现在是钦差,代表的是圣上,我可不是向你磕头,而是向圣上磕头呢。” 林伯年笑道:“我这不还没宣旨么宣旨时我是钦差,其余时候我不过是你的兄弟罢了。还有谁来了林柯林润他们呢” “来了来了,都来了。老大老二老三,还不来给二叔行礼”林伯庸喝道。 林柯林润林全等人忙从旁边挤出来跪在地上给林伯年磕头,这一回林伯年没有阻拦,他们是晚辈,给自己磕头见礼也是应该的。 “好好好,都起来吧。哎,十年未见,你们都一个个精神的很,我很高兴。对了,大哥,林觉来了么” “来了来了。林觉呢怎不来见礼”林伯庸叫道。 众人四顾找寻,但知道林觉肯定是来了。钦差大人来杭州,点了名要的人都要在场,林觉便是被点了名的其中之一。只是因为龟山岛山寨的事情,林觉来到码头之后一直静静的站在一旁,并不跟严正肃和梁王父子他们说话。严正肃试图去和林觉解释几句,林觉却不理不睬。郭冰派人去请林觉来说话,也吃了个闭门羹。他们知道林觉是因为龟山岛之事生气了,却也只得作罢。 林觉确实很生气,虽然他知道事情也许更严正肃和郭冰他们无关,但林觉气恼的是,他们既然答应了这件事,无论是谁作梗,总是他们没有尽到责任。许诺的事情不能负责任的完成,这便是他们的不对。况且事情出来之后,他们倒是没什么损失,而林觉不但被龟山岛众人敌视,也失去了高慕青,这段时间林觉过得很颓废,很受打击。他决定不再相信这些人了,对他们敬而远之,绝不相信他们口中的一个字。可以说,这件事让林觉已经变得有些偏激了。 听到林伯庸的叫声,林觉慢慢吞吞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兴奋,只来到林伯年面前拱手行礼道:“侄儿林觉见过二伯。” 林伯年有些皱眉头,这个林觉怎地哭丧着脸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而且也有些失礼,见到自己也只是拱拱手而已,似乎显得很是疏远。 不过,林伯年并没有多加在意,毕竟这一趟便是沾了这少年的光,才有了钦差的身份。而且林觉的父亲去世的早,又是庶子身份,少了些教养和礼数也是情理之中的。 “好好好,好孩子,林觉,你很好。你还记得二伯么当年我回来探亲的时候,你还才这么点高呢。我还抱过你呢。”林伯年笑着伸手比划了一下,缓和气氛。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虽然这些事并不好笑,但此刻笑一笑乃是礼节。 “二伯恕罪,我不记得了。”林觉的话让气氛顿时陷入尴尬之中。 林伯年苦笑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林伯庸林柯等人都恼火的瞪着林觉,这家伙是怎么了正高兴的时候,他却像个别人欠了他多少钱似的。真是不识抬举。 郭冰和严正肃也甚是无语,不过想想那天在大剧院被林觉撵出来的经历,眼前这一幕倒也算不得什么了。严正肃暗自叹息,这小子的脾气果然臭硬,果然是师出方敦孺之门,跟方敦孺一个德行。 “这个……钦差大人是立刻宣读圣旨呢,还是先休息休息再说”郭冰开口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林觉的情绪在他看来不值一提,若非自己有愧于他,自己可不会容忍他给脸色看。目前不便跟他计较罢了。 “我看,就在这里宣读圣旨吧。人都在此,何必拖延。况且本官知道诸位都等不及要听旨了。”林伯年笑道。 “好好,便依钦差之意。”郭冰严正肃等人连声道。 林伯年转身过来,对着身后捧着一只锦盒的随从招招手,那随从躬身上前,林伯年抖抖袖子,恭恭敬敬的双手打来锦盒,托出一卷黄色的绸缎来。那正是一道圣旨。 “梁王郭冰,定海侯郭昆,杭州知府严正肃,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指挥副使王锴,松山书院学子林觉并一干想干人等听旨!”林伯年手托圣旨朗声叫道。 “圣上万岁!”码头上所有人纷纷跪倒,上至王爷下至兵卒,黑压压跪倒一片。 “朕得闻奏报,得知杭州剿匪之战大捷,朕心甚喜,满朝雷动,人人称赞。浙东海匪近年来猖獗作乱,为患海疆,已然为心腹之患。尔等能知悉朝廷之忧,毅然出兵围剿,以少胜多,剿杀海匪,大胜凯旋,朕认为甚为难能。此次剿匪,未动朝廷兵饷,杭州百姓官员积极胁从,同心协力,更显难能可贵,朕亦为之嘉许。” “战事经过朕已从奏折附本获悉,此旨乃嘉奖众人剿匪之功。此战不论首功,参战之众无厚彼此,皆为有功之臣。郭冰为朕之弟,此战没有给朕丢脸,朕很高兴。但朕已经没什么好嘉奖你的,此行赏赐朕所用的玉带一根,算是朕给你的奖赏。” 林伯年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手捧锦盒送到郭冰面前,打开的锦盒里是一根龙纹玉带,正是郭冲日常所用的那一根。 “圣上万岁,万万岁!”郭冰磕头大呼,激动不已。他已经是一等亲王爵位,爵位上不可能再往上了,也确实没什么好嘉奖的。钱财等物自己也不需要,而这根玉带则已经表明了皇兄对自己的嘉许,表明皇兄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这正是郭冰所希望看到的,所以他很激动。 “定海候郭昆,此战奋勇争先,不畏强敌,浴血冲杀,朕闻之亦感欣慰。皇族子弟当效其忠勇,不缀我皇族之威,应予褒奖。此升三等定海公爵,并授禁军侍卫步军司副都虞候之职,赐宝甲一副。” 郭昆跪在地上激动的身子发抖,自己终于因为此战而获得了实职。三衙禁军分为侍卫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统帅着大周朝所有的禁军兵马。虽然侍卫步军司是三衙之中地位最低的一司,副都虞候更是其中位居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甚至只是个象征性的职位,甚至没有领军的实权,但得到副都虞候的军职是个最好的开端。这正是郭昆梦寐以求的结果。至于授了三等公爵,赐予宝甲之类的嘉奖,倒是无关紧要了。 “圣上万岁!万万岁!”郭昆磕头如捣蒜,大声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二章 皇恩浩荡 “杭州知府严正肃,才能卓越,治理有方,官声政绩有口皆碑。此番更能协助剿匪,为我大周官员楷模。我大周官员人人皆为严正肃,则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朕此旨赏赐钱帛嘉奖,此战之功记入政绩考核,待九月任职期满,并行参考,另加重用。” 严正肃磕了个头,沉声道:“万岁万万岁!” 对于严正肃的嘉奖虽然没有明确,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严正肃会因为此事而得益。那一句任职期满另加重用的意思其实很明了了,严正肃要升官了,而且很可能是个大官。 “宁海军正副指挥使并一干将士,此次剿匪英勇,杀敌有功,杨我大周军威,朕甚为嘉许。朕已命枢密院拟奏嘉奖令予以重重嘉奖。此战有功将士尽皆加倍嘉奖,死伤将士予以厚恤。” 宋延平王锴高声谢恩。心中尽皆欢喜,加官进爵已成定局了。 “此战之中,杭州百姓林觉进献良策并参与剿匪,配合官兵里应外合破敌匪巢,朕闻之振奋欣喜。野有良才,民有义士,此乃我大周国力昌盛之象。朕特手题杭州林家‘忠义之家’匾额,嘉许林觉义士之名,赐予骏马一匹,杭州众官陪同绕城而游,让杭州全城百姓共赞其忠勇之义。另赏林觉钱二十万,绢百匹。朕闻林觉正读书应考,朕亦特许林觉春闱资格,不必参与秋闱筛选。” 众人轰然,对林觉的嘉奖看似没什么,但其实已经非常的丰厚了。圣上赐予林家忠义之家的匾额,光这一项便足以让人眼红了。这个匾额一挂上,林家从此之后便可以在杭州横着走了。更何况还被了林觉义士之名,并且让杭州大小官员陪同他骑马簪花游街更是莫大的荣誉。大周朝谁有簪花骑马游街的特权那可是状元郎才有的待遇。 最实际的嘉奖便是那看似不经意的最后几句。大周朝的科举之难可谓是人所共知。很多天下闻名之士都栽在科举这条小道上,更多人正是死在了秋闱这一关。 大周朝科举三年一考,秋闱是俗称,其实便是各路组织的资格筛选,也称为乡试。考中的头名称为解元。乡试得中,方有参与礼部进士科春闱大考的资格。而这一关其实最难过。有心人统计过,乡试得中,参与进士科举的学子有三成最终金榜题名。而在第一关,能取得资格的学子只有一成而已。乡试这一关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这当然是因为乡试这一级参与的人数众多之故,同时也是因为乡试这一级最为严格。大周各路为了能有更多本道之人考上进士,在乡试这一关把控极严。当年黔东路创记录的有一百一十九名学子闯入第二关,结果进士科考试被剃了光头,引为天下笑谈。自此之后,乡试这一关各道便控制的极为严苛,甚至宁愿放弃名额,也不愿取滥竽充数之人。 两浙路学风浓郁,冠绝天下。这里藏龙卧虎,能者万千。而贡生的名额却是有限的。所以对于两浙路而言,担心的不是贡生的质量,担心的反而是这名额的限制。很多人并非没有才学,但人才济济,优秀的被更优秀的取代,这便是本朝科举之弊端,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一个乡试直接通过的资格,比金子还要珍贵,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特别是在两浙路,更是异常的金贵。而圣上赐予林觉的便是这个比金子还宝贵的资格。 几乎每个人都认为,对于林觉的奖赏已经是非常丰厚了。不但有名而且有利,林家也因此获得莫大的荣誉,这对于一个庶民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几乎每个人都以为林觉会感激的涕泪横流,高呼万岁谢恩。然而,林觉的表现却让他们甚为诧异。林觉不但没有涕泪横流,反而眉头紧皱,似乎对圣旨的赏赐很不满意。 “快谢恩啊,你还在发什么愣”跪在一旁的林伯庸恼火的提醒道。 林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草民林觉谢圣上隆恩。” 这一次就连林伯年都皱了眉头,林觉的语气不情不愿,殊无欢喜之意,到好像是受了委屈一般。本来对林觉抱着极大的好感,这次回来也想着能将这个三房的庶子好好的培养培养,或许能成为林家的一个后起之秀,但林伯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一厢情愿了。 林伯年调整心情,继续宣旨:“除上述有功之人之外,此次剿匪作战,杭州军民上下一心,提供诸多便利。凡此种种,朕皆听闻。朕准郭冰严正肃代表朕全权妥处赏罚事宜,所有有功之人,协助剿匪之商贾百姓,郭冰和严正肃可代朕嘉奖赏赐。朕希望诸位能再接再励,择机清剿海匪余孽,彻底解决海匪之患,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钦此!” “圣上万岁万万岁!”所有官员军民都跪地高呼,叩拜起身。 林伯年收起圣旨,脸上严肃的表情敛去,重新换上亲切的笑容。 “王爷,严大人,来接旨吧。” 严正肃笑道:“王爷代表我等接旨吧。” 郭冰笑道:“那本王便不谦让了。”郭冰躬身上前,代表杭州众官员接下了装回圣旨的锦盒,交于专人保管。 “好了,正事办完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林伯年笑道。 “辛苦辛苦,钦差大人一路劳顿,本王在西湖边暖风楼定了酒席,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光。”郭冰笑道。 林伯年忙拱手道:“岂敢岂敢,这可怎么好” 郭冰笑道:“那有什么不敢的钦差大人此次来杭州应该要盘桓几日吧,毕竟十多年没回来了,圣上可开恩给了些假期” 林伯年呵呵笑道:“还是王爷了解圣上,知道圣上仁厚。圣上得知我十多年没回杭州,特地准了半个月的假期。本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不是假公济私么哈哈哈。” 郭冰笑道:“这话说的,张弛有度嘛。圣上体恤下面的人,那是皇恩浩荡。钦差大人十年未回乡,圣上此举更是顾念人情。你就安心的在杭州好好的休假,本王保管带你游历杭州,让你看遍杭州的美景,吃遍杭州的美食。” 林伯年斜眼笑道:“王爷好像忘了,我就是杭州人呢,打小就在杭州,况我兄长和侄儿们都在杭州呢。倒是把我当做外地人来看了,哈哈哈。” 郭冰一愣,用手拍着额头哈哈笑道:“瞧我这脑子,可不是糊涂了么钦差大人可不是杭州人么本王其实才是外地人呢。我一个外地人倒要给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来显摆,这不是笑话么哈哈哈。” 众官员轰然大笑,钦差大人和王爷之间似乎投缘,谈笑风声,一见如故。官场出身之人,果然是自来熟。其实两人之间之前鲜有交集,或者说是林伯年根本高攀不上,但如今,倒像是多年故交一般了。 与之相比,倒是严正肃站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当然,他也不屑于与人攀谈,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若不是林伯年钦差的身份,他作为杭州知府必须接旨陪同,怕是早就告辞离去了。 当下郭冰吩咐车驾前来,请林伯年上车前往西湖岸边的酒楼赴宴。一行车马声势浩大前往涌金门外。暖风楼是早已被王爷包下了的,楼中掌柜伙计们早已翘首以待。众人一到,立刻引入二楼之上,香茗奉上之时,特意从万花楼和群芳阁叫来的歌舞红牌们开始弹奏琵琶唱起小曲。身姿曼妙的舞蹈也随之而起。 窗外是碧绿如美玉一般的西湖美景,湖上莲叶接天碧,荷花别样红。岸边垂柳如腰,随风而舞动。楼内更是曲声悠扬,舞姿曼妙。此情此景,让林伯年心情大畅。在京城,他只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也保持着克制自己言行举止的习惯。即便是去年娶了个十六岁的侍妾,他也没有敢大操大办,只是偷偷的小范围内办了喜事便罢。像这种情形,他是做梦也不敢想。 而现在,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而且是梁王亲自为自己所准备的,这让林伯年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但毕竟林伯年在官场打滚多年,很快便告诫自己要自律。眼睛也从舞姬们高耸的胸口和若隐若现的长腿上收了回来,跟座上众人谈笑风声起来。 不久后,酒宴摆上,准备开席时,众人忽然发现,席上少了个人,林觉并没有跟着前来。 “咦,林觉呢”林伯年问道。 林伯年这一问,众人才忽然发现林觉并不在座上。刚才上车时乱哄哄的,也没谁在意林觉上没上车赶来。 “也许在下边,命人去找一找。”林伯庸道。两名随从忙下楼去找寻,但是找了半天上来禀报说没看到林觉公子。 众人心里都有些不悦。林伯年笑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咱们稍微等一等他,王爷,严大人,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等一等他便是,毕竟今日也是他受圣上嘉奖的好日子,缺了他也不好。”严正肃道。 众人于是枯坐于宴席上边聊边等。茶又喝了三四杯,曲儿听了三四首,然而林觉却根本没影子。似乎林觉是不可能来了。 林伯年的脸沉了下来。且不说自己是钦差的身份,就凭自己是他的二伯,十年未归回到家乡,他这个侄儿也该在旁作陪。怎地不声不响的离开了,这可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了。 不仅是林伯年如此,座上十几名官员也感到非常的不快。这林觉虽受圣旨嘉奖,但毕竟只是个平头百姓,是林家庶子。再怎么有本事,也不能无视众人,我行我素。这么一堆人都在这里干等着他一人,这林觉也太不识抬举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三章 外当宝内当草 “太不像话了,怎能如此失礼着人去找找,看看是不是回府了。”林伯庸意识到席上众人的不快,终于开口怒道。 “是啊,今天大喜之日,他怎地如此煞风景。刚才便觉得他不对劲,接圣旨的时候便自拉着脸,倒像是别人欠他钱似的。”二公子林颂在旁也道。 “他是不是以为立了些功劳,便鼻子翘起来了。连王爷严大人和二伯都不放在眼里了爹爹,这种行径,当以家法惩办才是。”林润火上浇油道。 倒是林柯坐在另一张席面上不说话,只把玩着手中的茶盅。 众官员心里偷笑,看来不仅是自己这些人不满,他林家的几位公子也是对这个林觉很不满意了。众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旁瞧着,也没人说话。说到底,这位钦差大人也是林家的一员,今日林觉的失礼其实是林伯年的面子最无光,且瞧他如何处置。 林伯年确实脸色很难看,今日一回来便遇到这样的事,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看得出林觉跟林家众人的关系显然并不融洽,林觉的表现也让人失望。但这毕竟是林家的事情,当着王爷和知府通判宁海军指挥使等一干官员的面闹出来,这不是给人看笑话么自己这个钦差大人的脸也丢光了。 “我看……咱们也不必再等他了,酒菜都冷了。诸位意下如何”林伯年道。 “对,不等他了。等他作甚”林伯庸沉声道。 严正肃皱眉道:“怎可不等酒席事小,林觉不见了踪迹,难道不该去找找么你们难道不知道,林觉被海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之前海东青便多次派人埋伏截杀他。经剿匪之后,林觉的处境更为凶险。他不见了,你们林家人怎么都不想着去找找他” 林伯庸的脸腾地涨红了,严正肃这话就像是在扇他的耳光一般。一个外人都如此关心林觉的安危,自己这个家主却根本没在意,这确实是打自己的脸。 严正肃的打脸还没结束。 “况且这几位公子说话可有些不妥。林觉此次所立的可不是什么小功劳,而是大功劳。此次剿海匪,若非他舍生忘死,岂有此次大胜就算我和王爷,私底下谈论也自愧因人成事,你们自家人倒是如此看轻他。剿匪之时,怎么没见你们出头倒是林家几位公子不愿将海船腾出来交给本官用来剿匪的事情,本官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你们有何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 严正肃在这里的身份不是最高,但严正肃绝对是这里最敢说话的。当着林伯年的面,这些话一般人是不会说出口的。严正肃可不管,这些话好比是揪着林伯庸和林家几位公子的头发来回的扇了几巴掌,着实狠狠的羞臊了一番。 郭冰显然也要来凑凑热闹,虽然他对林觉又爱又恨,林觉才智超群,自己却又招募不来。最近这小子对自己似乎颇有些看法,更是多有无礼之处,但自己可以鄙视他,林全林润这些家伙算个什么东西,也来背后诋毁林觉,郭冰却也不答应。 “严大人所言极是。此次剿匪若非林觉献计,并以身犯险,给官兵巨大助力的话,结果恐未有如此完美。这一点,不仅我和严知府这么想,参与此战的宁海军众官兵也是这么想。刚才圣上的圣旨上也是这么夸赞他的。或许今日他有些失礼,但本王是不在乎的,对林觉,本王并不以礼节这些东西来衡量他。当然,他是你林家人,你们的家事本王不便多言。昆儿,去吩咐沈昙,带些卫士去城中找一找,以免发生意外。绝对不能让林觉发生意外。” “是,孩儿即刻去办。”郭昆点头应了,起身朝厅外走去。 林家人对林觉的言语和态度,以及严知府梁王爷对林觉的态度一对比,简直是泾渭分明。林伯年看在眼里,心惊肉跳。他看向林伯庸,眼神中有了一丝责备。林觉得到了王爷和严知府的认可,这本是林家的大好事,然而林伯庸和几位侄儿却反其道行之,似乎对林觉颇有排挤,这可绝不应该。林家正是要广结靠山,严正肃和梁王爷正是两个靠山,能同时跟他们有所联系,这正是梦寐以求之事。大哥这是老糊涂了么怎地这个道理不懂 林伯庸涨红了脸,他终于彻底的明白了一件事。林觉的本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之前只是认为林觉在王爷和严知府面前不过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小人物罢了。然而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林觉在他们心目中的重量。那已经是远远超过他这个林家的家主了。 郭昆来到楼面外侧廊下,召来两名卫士吩咐他们去禀报沈昙带人去找一找林觉。然而,就在他低声吩咐的时候,楼梯口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眼前,郭昆顿时住了口,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林觉,你太不像话了,你可算来了。快些进来,所有人都等着你呢。哎,你这个人真的是……”郭昆叫道。 来者正是林觉和他的小跟班林虎。 “怎么了”林觉诧异道。 “莫说了,快入席吧。”郭昆拉着林觉便往里走。 厅内众人忽见林觉现身,都惊讶不已。林觉见桌上酒菜齐整碗筷未动,忽然意识到这些人都在等着自己入席,这才明白了过来。 “在下失礼,累的诸位大人等着在下,如何敢当。王爷、严知府,诸位大人,林觉给你们赔礼。”林觉忙拱手道歉。 “该给钦差大人赔礼才是,我等倒是没什么。”严正肃道。 林觉点头,朝林伯年躬身行礼道:“二伯,林觉失礼了。” 林伯年抚须笑道:“无妨无妨,我们只是等了片刻罢了。今日这酒席上不能少了你呢。你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害的大伙儿都为你担心呢。严大人说海匪伺机报复你,王爷都要派卫士满城找你呢。” 林觉苦笑道:“我只是顺便去回春堂取了几包药罢了。没想到竟然耽搁了这么久,害的诸位担心了。万分抱歉。” “怎么你生病了”林伯年皱眉道。 林觉忙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至今尚未痊愈。回春堂的张神医告诉我,要吃药调养着。每日都要吃几副药才成。” “哦,原来如此。”林伯年点头。 严正肃却皱眉关切问道:“林觉,你的病尚未痊愈么那可得当心,那场病几乎要了你的命,我以为你已经痊愈了,没想到还没好。” 林觉道:“我也以为自己病好了,但数日前我又感到身子不适。张神医来瞧了,说病未痊愈,需要吃药。” 严正肃张张嘴,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林觉的病确实痊愈了,不过龟山岛招安之事出了岔子之后,林觉显然又受了打击,再生病症。林觉虽没明言,但定然是这样的。 林伯年听着二人对话,惊愕道:“生了什么病这么凶险竟然差点丢了命” 林觉忙笑道:“人吃五谷杂粮,生病也是难免的,不提此事了,耽搁了诸位这么久,是我的罪过。可惜我在喝药,不能饮酒。我以茶代酒赔礼道歉,不知可否。” “自然自然,身子要紧,病中岂能饮酒。”众人纷纷道。 一杆人等纷纷入席,安排座次又是一番推让。闹哄哄之中,林伯年低声问身边的林伯庸道:“大哥,林觉身子抱恙的事情,你可知道” 林伯庸摇头道:“不知。这几天知道你要回杭州,忙着接待你,所以……” “哎!大哥啊,我不知该如何说,罢了,今晚我得跟你长谈一番。咱们林家很多事需要理一理了。大哥啊……哎!”林伯年叹息数声,不再多言。 林伯庸明白二弟这欲言又止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责怪自己对林觉的态度,埋怨自己这个家主处事不太合适了。林伯庸心情愈发的沉重了起来。别人的怀疑他可以不理,但林伯年的责怪自己不能不重视。别人或许是出于其他的目的,而二弟林伯年和自己一样,是一心为了林家之人,那显然是自己没能尽责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百六十四章 奇怪的想法 对众多的官员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个小插曲罢了。酒宴开席之后,顿时一片喧闹。王爷知府钦差大人通判大人以及宁海军指挥使尽皆在列,几乎罗列了杭州的所有主官,这种机会更是难得。大小官员更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在他们面前留下好的印象。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无比。 众官员排着队举着杯给王爷和钦差大人知府大人敬酒,几名精于此场合的官员更是即席说些酒桌上的趣事博众人一笑,场面融洽而热闹。 林觉不能喝酒,端着茶盅以茶代酒敬了几杯,之后便只顾吃菜。吗,对场面上的热闹情形充耳不闻,神色若有所思。倒是郭冰林伯年严正肃分别向林觉举杯示意,也算是给了他较高的礼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到半酣时,众人也都放开了手脚。几位高管也都不再端着架子。就连严正肃这样的人,在喝了酒之后也罕见的和众人说笑起来。 乱哄哄之中,林觉突然缓缓站起身来。团团拱手,向众人行礼后微笑道:“各位大人,占用诸位一点时间,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停止了说话,都惊讶的看着他,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说。 林觉转向林伯年拱手道:“二伯,您是钦差,侄儿有几句话想问问。” 林伯年用手帕擦着嘴巴,捋了捋引以为傲的两撇胡子道:“林觉贤侄,但问便是。不过要是家事的话,咱们回家再说也不迟,便不要占用诸位大人的时间了。” 林伯年是察觉林觉和林家其他人的矛盾,担心林觉将家丑外扬,那可不好。 林觉道:“不是家事,是我个人之事。是关于今日圣上圣旨嘉奖的事情,我有一些疑问。” “哦那……不妨说说。”林伯年道。 林觉道:“多谢二伯。今日圣上嘉奖,林觉深感皇恩浩荡,感激不已。但对于圣上的嘉奖,林觉却觉得愧于内心的。首先,圣上嘉奖我为义士之名,我说句实话,我之所以参与剿灭海匪,完全是出于自身安危和林家安危着想,并没有考虑的太多。这义士之名,我是不敢当的。这名号受之有愧。” 林伯年皱眉道:“你是何意” 林觉道:“我不想要这个名号,我不该受此褒奖。” 林伯年眉头紧皱,不知道林觉为何如此。 “林觉,你这是作甚你能说出这番话,足见你内心坦荡。虽然你初衷是为了自己为了你们林家,但是事实上你却助我们剿灭了海匪,这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既然做了对朝廷有利之事,受到嘉奖也是应该的。在说了,这是圣上的赏赐,可不是谁想不要便不要的。”梁王郭冰沉声道。 “就是,矫情什么。赏了就偷着乐便是。”有人嘀咕道。 林觉听在耳中,微笑道:“好,那我便不矫情了。这名号我便受着便是。但我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我想问二伯的一件事是,那嘉奖的解试直接通过的名额……” 众人听到这里,尽皆露出鄙夷之情。果然是矫情,实际上他在意的是解试的名额如何落实的问题。这确实也是赏赐之中对于他个人最为实惠的一件。 “林觉,此事本官会很快落实,圣旨下达,礼部行文一至,本官便责成杭州学正落实名额,你不必担心。”严正肃沉声道。 林觉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圣上恩赐这个礼试名额是归于我个人,还是仅仅是一个名额而已。” 林伯年愕然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林觉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只是个名额,而非局限于只我可用,我是否可以将此名额转让他人” “……”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林觉,你知道这个名额的珍贵么两浙路每年礼试名额不过一百八十九名,而参与科举的学子高达两万余,大伙儿都挤破了脑袋要进来。你这个名额可是众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居然想转让难道你想卖了名额还钱不成这可太荒唐了。”严正肃斥道。 “是啊,真是离谱,这不是疯了么” “就是,果然是商贾之家出身,为了钱连这功名都不要,钦差大人可要气死了。” 一群官员们咬着耳朵议论着。 林伯年皱眉道:“林觉,你不要胡闹。严知府说的话你该听的清楚了,这名额是极为珍贵的恩赐,或许便是你的前途所在。难道你不愿入仕我可是听说你师从方敦孺,志在入仕报国的。” 林觉拱手道:“二伯,我的志向当然是要考上科举入仕的,但这个名额,我觉得我并不需要。我有个熟人更需要这个名额,若有可能,我希望能帮他一把,将这个名额给他用。我和其他学子一起参加秋闱大考便是。您也知道我是方大儒的学生,作为他的学生,我岂能走这等捷径这既是对他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能力的怀疑。虽然圣上的赏赐是一种恩赐关爱,但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可不希望将来有人指着我或者是我的恩师说,我是靠着捷径入仕的。我既要入仕,便要清清白白,不受任何恩惠。” “……” 众官员像是看着一个傻子一般看着林觉,这种坚持和骄傲实在是毫无必要。这年头谁不是能走捷径便走捷径,能拉关系便拉关系,哪有送上门的好处,却推辞不受,反而以为这恩惠是一种侮辱的。这人怕是个傻子吧。 “有骨气!”严正肃将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大声喝道。 众人白眼乱翻的看着严正肃,心道:“果然只有你称赞,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茅坑里的石头,臭而且硬。” “我就喜欢这种有骨气的,本官当年也是如此。先皇因为我父之故曾让我以恩荫入仕,或是参与恩科。但我却执意参与科举,便是不想让人说闲话。从林觉身上,我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做人入仕都得清清白白,行正坐直,绝不可愧对天地愧对内心。林觉,本官支持你。”严正肃兀自赞道。 林伯年并没有附和严正肃之言,他是过来人,他是知道科举道路上的残酷性的。当年的他也是苦读不辍,吃尽了苦头才勉强拼杀过来,其中甘苦,心中自知。更何况林觉是自家子弟,若是别人家的子弟有这样的骨气,林伯年恐怕也要假模假样的夸奖几句,但林家的子弟要逞这样的英雄,林伯年岂肯坐视。 “林觉啊,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这可不是逞强的事。科举之途多艰险,不知多少人欲取捷径而不得,你却要放弃圣上的恩典么你莫要意气用事,圣上嘉奖乃是荣耀之极的事情,谁会来背后指指点点你这想法可不对。照你这么说,朝廷的恩科和因祖荫入仕之人,岂非个个都被人诟病这可是你人生的大事啊,万不可草率抉择。” 干系到林家子弟的前程,林伯庸自然也不能坐视,在旁附和道:“是啊,你二伯说的是,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是自己挣来的这份恩典,怕什么他人说闲话这事儿你可要三思啊。” 林觉拱手道:“家主,二伯,我并非意气用事,我也并不是要放弃这个名额,而只是想转让给他人而已。我还是觉得凭自己考上去才显真本事,侄儿自问有能力凭本事入仕,这个名额应该给更需要的人才是。” 林伯年皱眉道:“你想将名额转让给谁这是恩赐之物,可不是让你获利的。” 林觉笑道:“二伯想到哪里去了,我岂是那样的人。我其实也有些私心,为了我林家着想罢了。这名额若可转让,我想让给我林家子弟林有德,他最需要这个秋闱的名额。” “林有德”林伯年转脸疑惑的看着林伯庸。 林伯庸低声解释道:“外房的一名子弟,读了二十几年书,考了四次,次次秋闱落第。” 林伯年忽然醒悟了过来,心中颇有些感动。林觉还真的是立足于林家,处处为林家考虑。如他真的有把握能通过秋闱大考,那个名额岂非是浪费所以他才决定自己参与秋闱大考,将这个直接通过的名额给林家另外一名子弟。虽不知这个林有德跟他是什么关系,但只要是林家子弟,这便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个双赢的局面了。 座上众人白眼乱翻,个个心中佩服林觉好算计,原来是要利用这个名额,给林家争取最大的利益。不过这小子未免太自信了,凭什么他便以为自己秋闱必中。到头来要是他没考中,那岂非是天大的一场笑话了。 “林觉,你这个想法……唔……我也不好说什么。这圣旨赏赐的名额嘛……我倒也真不知道只是名额还是只对你一人有用。这件事我回京后可以觐见圣上问个清楚。如圣上准许,自然是可以随你处置。如只是对你个人的恩典,那便只能是用于你身上了。” 林伯年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其实他若回京,绝对不会拿这件事去问圣上,他只需要去走礼部的路子,稍微疏通一番。圣旨既下,礼部只要发个名额下来,谁用这个名额,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如果林觉乡试落第,明年春闱无法参加,而圣上又突然想起这件事查问起来的时候,这一切才会露陷。这便需要林觉一定要通过解试。当着王爷和众官员的面,林伯年自然是以圣上的首肯与否为凭,这样谁也不能说什么,若真的名额让给他人,那也是圣上准许的,没人敢说些什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五章 倔强的少年 对于座上众人而言,其实也犯不着多嘴。那名额本就恩赐了下来,根本不占用两浙路原有的解试取士名额,对其他学子而言没什么影响。只有一人可直接通过秋闱,阿猫阿狗随便是谁得了那名额都无所谓,终究只是一人享受恩典罢了。再说了,这也不是正式入仕的礼部省试,即便得以免试通过乡试,明年春闱大考才是关键。搞不好,林家聪明反被聪明误,林觉若秋闱不第,得了名额的那个叫什么林有德的再省试落榜,那岂非是鸡飞蛋打竹篮打水那可真个才叫好笑了。 座上众人之中,其实大部分都认为,林觉若能参与省试,考中的机会要大的多。毕竟林觉在杭州乃至两浙路名头颇响,去年花魁大赛的内幕早已被抖落出来,谢莺莺的几首词皆出自林觉之手的事情早已为众人所知。众人皆惊叹林觉之才。本来,谢莺莺此举是欺骗了众人,但望月楼早已放弃了花魁之名,且退出花界,众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谴责的了,此事也不了了之沦为谈资而已。故而林觉此举在众人眼中未必是个好主意,很可能弄巧成拙。 “那便请二伯回京后帮着问一问。不过即便这名额不可转让他人,我也不会用的。这一点,二伯还请跟圣上明言。林觉感恩圣上恩典,但却也有我自己的坚持。”林觉道。 林伯年皱眉道:“切莫忙着下决定,秋闱还有数月,到时候再说。” 林觉点头称是,当下又道:“还有一件事,还要跟二伯说清楚。” 郭冰笑道:“林觉,你还让不让我们喝酒了” 林觉道:“王爷,万分抱歉,这件事也必须说清楚。” 郭冰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说便是。看来不让你说完,咱们这酒是没法喝下去了。” 林觉道:“多谢王爷。”转头对林伯年道:“二伯,圣旨恩准我簪花游街的事情,我想知道可不可以不要如此张扬” 林伯年皱眉道:“这又是怎么了这可是让你扬名,让百姓们知道朝廷对于忠义之士的推崇和褒奖的大好事。你脸上有光,我林家脸上有光,朝廷脸上也有光。何乐不为” 林觉摇头道:“要王爷和知府大人以及各位大人陪同巡游,这并不妥当。况且,我并不觉的此事我脸上有光,我想王爷和严知府也不会觉得脸上有光。” 林伯年惊愕道:“此话怎讲簪花巡游,杭州官员陪同,这可是莫大的礼遇,你怎说出这等话” 林觉道:“表面上自然是风光无限,但内心里却将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这里都不是外人,我便明说了吧。此次剿匪能成功,得益于龟山岛大寨主的鼎力相助。他们只是想让朝廷给他们一个体面招安既往不咎的安排罢了。这一点王爷和严知府也是事前便答应了的。然而,剿匪成功之后,龟山岛上发生的事情让人痛心。王爷和严知府的承诺并未兑现。我作为中间牵线之人,心中愧疚难当。” 梁王和严正肃的脸色都很尴尬,这件事终于还是被林觉抖落出来了。 “林觉……这件事……”严正肃咳嗽一声沉声道。 “严大人,我并非是要怪你们。虽然你们确实没能兑现承诺,但我明白这其中必是有你们也没想到的原因。然而,于我而言,失信于人,且让龟山岛遭受如此大的灾难,我心中如何能坦然甚至于还簪花巡游得意洋洋我做不到。所以,这巡游之事,我是绝对不会参与的。我未能忠于信诺,失信于人,反而要去炫耀功劳这是绝不能做的。希望诸位能理解我的心情。如果此举是违抗了圣旨,要问罪杀头的话,那么便请立刻拿了我便是,我绝无二言。”林觉沉声道。 众人尽皆动容。座上众人剿匪成功之后也都知道了剿匪的详情,自然也知道龟山岛寨主派人协助之事。但对于龟山岛山寨的遭遇,众人其实并不在意。目的已经达到,龟山岛那些土匪们的命运又有什么好关心的。可是此刻听林觉之语,不免有些惭愧。官场上的打滚,利益上的纠葛,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很多最基本的准则。譬如信诺,譬如仁义。 林伯年自然也是知情的,不过他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也并没有大惊小怪。龟山岛的土匪不过是土匪罢了,跟他们还讲什么承诺只能说,怪这些人倒霉,不知道朝中的复杂。他们成了夹在王爷和宰相之间的牺牲品罢了。吕中天就是要以此事落了梁王的面子,这一点朝中很多人都清楚的很。但林伯年没想到的事,这件事林觉的反应会这么大,这让他隐隐有些担忧。林觉跟龟山岛土匪讲情义,替他们说话,这未免有些立身不正。这些事是极容易被人诟病和攻击的,甚至会牵连林家。 “林觉,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说这种激愤之语。不要如此幼稚。”林伯年隐晦的提醒道。 “二伯,我不是激愤,我只想问一句,忠人之诺难道有错若人人不守信诺,天下谁人可信他们虽是土匪,但有归顺之心并且为朝廷出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背信弃义,却是一场无情的突然袭击。这难道是朝廷该做的么或许你们以为我幼稚,但我坚持我的想法,我是不会去巡游炫耀的,那会让我羞愧而死。” 林伯年皱眉还待再说,严正肃突然站起身来,沉声道:“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同意林觉的话。这件事我已经上奏朝廷问询,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朝廷如此,岂非让那些有归顺之心的匪徒铁了心的不再考虑招安此事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而且,于我个人而言,也让我失信于林觉。林觉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林觉,你可以拒绝簪花巡游,若朝廷怪罪下来,老夫替你担着便是。” 郭冰也沉声道:“本王也同意,本王也有责任。这件事有人从中作梗,导致好好的一举两得平息两处匪患的好事变得的不能尽善尽美。这件事本王也会查个清楚。本王会立刻上奏朝廷,请圣上主持公道。林觉,这件事若论错处,在本王和严大人未能尽责。你这不是抗旨,而是至诚至信之举。圣上知晓详情后非但不会怪罪你,还会褒奖你。严大人可以替你担着,本王也可以为你担着。” 林觉既没有表示感谢,也没有表示激动。对于林觉而言,他现在并不相信这两个人的表态。林觉就是这样的人,你一次的承诺没有兑现,之后便需要多次的证明才能挽回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严正肃和郭冰现在便已经在林觉心中被烙上了不可听其言,只可观其行的烙印。 “既如此,看来这巡游是不必举行了。王爷和严大人都如此说,看起来其中有些隐情。林觉,此事便暂缓再说,但我还是要忠告你,不要太意气用事。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你年纪还轻,将来会明白。”林伯年的话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教诲之意了,这些话他还从未公开说出来过,毕竟他是小心谨慎之人,从不肯将心中之言说出来。 …… 酒席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结束,原本是一场欢宴之席,而林觉在席上说的那些事情,却让这酒席变得索然无味。林觉基本上是全盘的推掉了所有的赏赐,除了所谓‘义士’之名和一些财物的赏赐未能推掉之外,两项重大的赏赐他基本上都推辞了。甚至还说出了宁愿背负抗旨之名的话来。 林伯年的心情是复杂的,回到杭州仅仅半日时间,他便感觉到这个三房庶子的不一般。更感受到他在梁王和严知府心目中的位置,以及和林家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对林伯年而言,此行的意义在于,林家在此次剿海匪之战中得了实惠,自己也得了钦差大人的任命,这本是一个契机。借助此契机,或许可以让自己不再永远的韬光养晦,可以做出一些事情来。或许此次杭州之行可以借助林觉的功劳和林家的地位让自己和梁王和严正肃之间的关系取得进展。最好是能搭上梁王爷这棵大树,今后可以背靠这棵大树。 所以,事情其实没有变的太坏。起码林家得了忠义之家的匾额给林家提升了一个巨大的档次。起码可以看得出来,林觉在王爷和严正肃的眼里的位置还是颇高的,这一点必是可以利用的。现在的问题是,要弄清楚为何大哥和几个侄儿和林觉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瓜葛,要捏合林家上下,迎接这个难得的机会。 因为是林家之人,林伯年放弃了居住于馆驿之中,而是直接住进了林家大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六章 兄弟情深 午后的阳光中,林伯庸和林伯年一前一后缓缓走在三进后宅西侧的回廊之下。这里本是林伯年离家之前的居所,此时此刻,这里的一切景物,都勾起了林伯年的回忆来。 “伯年,还记得那个小鱼池么当年我们顽皮,在里边洗澡抓鱼。娘放养的几条锦鲤都被我们抓上岸来,活活的晒死了。” “呵呵呵,当然记得。娘脱了绣花鞋拿在手里追我们,追了几个院子。都怪长青,他在前面堵着,最后我们被堵在西阁那里。你我都挨了一顿打。”林伯年呵呵笑道。 “是啊,那也不能怪他,他也是没办法。那是好一顿打啊。我记得你屁股都被打红了。你小时候性子倔,死不求饶。娘气的要命,就要打你。”林伯庸笑道。 “我记得,兄长当时跟娘说,要打一起打。二弟挨多少下,当哥哥的便挨多少下。爹爹恰好赶来,听了这句话后大为赞赏,便免了责骂。爹爹说的话我还记得,他说:我们林家要立足,便是要上下一心,兄弟团结。挨打一起挨,享福一起享。哎!当时似懂非懂,越大了,那感受是越来越深刻啊。想起来,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时光荏苒,大哥,你我都老成了这般模样了。”林伯年叹道。 林伯庸抚须点头道:“是啊,四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现在我们想娘来打一顿也不可得了,想聆听爹爹教诲也不可得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诚如斯言。不过大哥也莫要感叹,爹娘若是在世,知道我林家如今的情形,必然是极为欣慰的。当年我林家在杭州还排不上号,还只是个商贾之家。而如今,生意上林家已经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商贾,而我也已经是三司副使了。可谓两条路都走得畅通无阻,这都是大哥治家有方,策略得当之故。” 林伯庸呵呵笑道:“伯年,只有你知道我们这么多年来的艰辛。林家有今日气象,是我兄弟二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大哥心里想的便是,不负林家先祖,所以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啊。” 林伯年拱手道:“大哥辛苦了。” 林伯庸笑着摆手道:“你也不轻松啊,你在京城为官,看似风光无限,但其实苦处自知。京城那个地方,没本事没靠山的人是待不住的。我林家没有靠山,靠的便是你的本事。你我兄弟二人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方有今日局面啊。” 林伯年叹道:“还是大哥知道我的苦衷,京城确实很难啊。早年间,若非大哥鼎力支持,不时书信宽慰勉励,我都不知如何撑到今日。好在我们撑下来了,并且结果还不错。” 林伯庸微笑点头,看着廊外一片花团锦簇神色颇为自得。突然间,林伯庸发出了一声长叹。 “大哥,怎么了为何叹息” “伯年,我们老一辈也算是尽力而为了,眼看着我们都老了,将来林家的事情要靠下一代了。然而……他们是否能够如你我这般尽心尽力,全心全意为了林家着想呢是否有能力光大门楣呢” 林伯年沉吟道:“大哥,林柯侄儿他们难道不能让你放心么” 林伯庸皱眉道:“小一辈当中,柯儿还算是有能力的。十几年来,生意上柯儿出了不少力。能有今日的局面,他也算是功劳不小。” “那大哥还担心什么据我看,林柯将来执掌林家,不会有太大偏差。”林伯年道。 “哎,伯年啊,林柯虽有些能力,但仅限于商贾之事。我林家难道一辈子当商贾么我林家是要回归朝堂的,商贾之家难道有什么好夸耀的么家业再大,还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要知道,数百年前,我林家是士大夫之族,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世家大族,难道甘于商贾之事。苟安图存” 林伯年点头道:“大哥教训的是。” 林伯庸轻拍木栏,眼望花木葱翠之处,沉声道:“我不是教训你,而是提醒你,我林家要想真正中兴,便必须要归于朝堂之上。这一点需要大批的子弟入仕,而非为了生意钻营。这便是我身为家主这几十年来,致力于督促子弟读书的原因。然而,这几十年来,虽有些成效,但却并没达到效果。我林家子弟入仕者寥寥。若非你撑着门面,怕是要沦为世人笑柄了。” 林伯年皱眉微微点头。 林伯庸继续道:“林柯尚有些治家只能,林润林颂他们不是我这当爹的背后说他们,实在是教人失望。文不成武不就,百无一用。二房之中,你只有两个儿子,三个都是女儿。林昌林盛又不喜读书。三房之中,林全更是不成器,被我撵出杭州了。至于林觉……” 林伯庸沉吟不语了。 林伯年笑道:“大哥,这个林觉看起来有些门道啊,没想到三房之中出了个人才。若加以栽培,将来或许可成大器。虽然他是庶子,但也是三弟的骨肉,我们大可不必拘泥于此,大哥你觉得呢” 林伯庸轻叹一声道:“伯年,你刚回来,你不知道家里发生的这些事情。林觉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从去年夏天开始,他的表现便让我吃惊。更别说他胆子通天,接连做了许多惊天的大事了。你既提起他,我不得不说出我对他的感觉。林觉或许是可造之材,但是……他和我们之间似乎颇有些隔阂,你我怕是约束不住他。今日他的做派你也看到了,你难道没有什么感觉么” 林伯年缓缓点头道:“不瞒大哥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也正想问问大哥,林觉这一年多到底做了些什么是什么导致他和我们有了隔阂大哥,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的明白。既然大哥一心想着林家发扬光大回归朝堂,那么有些心结便必须抛开。若林觉可用,则必须入支持我一般的支持他,要尽量弥合分歧,破除隔阂。爹爹说上下一心,便是这个意思。” 林伯庸缓缓点头道:“伯年,你说的对。来,我们去你曾经住的屋子里说话,那里一切都按照你上京之前的样子布置着,我从未动过。想念你的时候,我便来坐坐。我告诉你他这一年来做的所有的事情,你在京城也算是练就了火眼金睛,你分析分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伯年点头应了,兄弟二人沿着木廊缓缓而行,直到进入一处院落之中。那是林伯年当年的住所。果如林伯庸所言,这里的一切摆设都如从前。一桌一凳都如原样,打扫的一尘不染,连书架上以前读过的书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不落一丝灰尘。看上去是经常有人来搭理。 林伯年触景生情,又生出一番感慨来。对林伯庸对自己的兄弟之情感动不已。这位大哥虽然外表严厉,但他对自己是真的好。自己在京城这么多年,花掉的银子何止十几万两,每次张口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林伯庸从来都是二话不说。每年到了节气之日,都派人送银两来给自己打点送礼。并且写信告诉自己,不必多想,该用的只管用。而眼前的这一切,则更比那些事让人感动。虽然也知道,大哥如此,其实是基于林家着想,但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些。 茶水沏上,兄弟二人坐在旧居之中喝茶,林伯庸也缓缓的从去年那次庭训上发生的风波说起,将林觉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尽数说给林伯年听。 …… 林宅的夜晚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家主是个不喜铺张不爱热闹的人,所以林府的气氛一般而言都是宁静而沉闷的。但今日是二老爷作为钦差大人的身份回杭州,家主高兴,自然家中的气氛也不同。 给林伯年接风洗尘的家宴热热闹闹的在前庭大厅之中进行。不仅是主家三房众人到场,这一次连外房子弟叔伯侄儿们也都一起叫来,摆下了十几张宴席,场面极为隆重。 林家外房众人很少能得到这样的殊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林家的地位形同仆役乞丐,为了得到每月的例钱,他们只能忍气吞声。之前每月一次的召集庭训让他们胆颤心惊。但从今年开始,林家的庭训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停止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那个叫林觉的三房公子的功劳。有些人预感到了改变的迹象。年后这数月来,外房子弟有意无意的来拜见林觉的不在少处。 今日,林家二老爷林伯年荣归故里,众人自然是要来凑凑热闹的。无论如何,自己是林家的人,林家的荣辱兴衰干系到每一个人的生活。而林伯年是林家众人口中提及的最为频繁的一个,是所有有志于入仕的林家子弟的榜样和偶像,当然要来见他,听一听这个高居朝廷高位的重要人物谈谈京城,谈谈圣上,谈谈官场,谈谈那些他们向往却不可及的事情。 华灯高悬,气氛热烈。酒席开动,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林伯庸和林柯等人的簇拥下,林伯年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的从厅中走到彩灯高悬的庭院之中,跟本家众人见面敬酒。林伯年一出现,就像是超级明星的现身一般,迎来的是一片仰慕的目光。 “给二老爷见礼。” “二老爷身子康健,是我林家大幸。” “二老爷,马上秋闱了,二老爷给学堂侄孙们说说如何应考事宜呗。” “二老爷,京城大么好玩么” “二老爷还记得我么我是林堂啊,小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呢。” “……” 林家众人七嘴八舌的纷乱着,酒如腹中壮了几分胆量,另外他们也确实对这位林家的二老爷印象不错。和家主相比,这位二老爷是和气的,亲切的,温和的。 “干什么干什么乱什么这么多张嘴说话,教二叔如何回答”林颂高声喝道。 声音一下子静了下去,众人忽然意识到这个家还是家主和几位长房公子做主,对二老爷表现了太多的热情,也许会让家主他们不开心,那可不是件好事。 林伯年摆手道:“林颂,怎可呵斥他们这些都是林家的叔伯子弟,说话要客气些。” 林颂忙道:“二叔说的是。” 林伯年笑眯眯的走下厅前台阶,来到酒席之间,团团拱手。对认识的人称呼辈分,微笑问候,拉扯家常之言,回忆当年之事,场面一度极为温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七章 林家有了新气象 终于,林伯年站定了脚步,举起了手中的酒盅道:“诸位,伯年十年未归,今日回来见到诸位族人,心中甚是感慨。时光荏苒,忽忽经年,人虽老,身虽在京城,伯年却无时无刻不牵挂家人,记挂诸位。方才我发现当年熟识的几位长辈已然辞世而去,心中甚是悲伤。然而,正因如此,时光短暂光阴难在,我们才需要更加的努力。我林家有今日气象,便是一代代的姓林的族人前仆后继不计私念拼搏而得。数百年前,先祖立家,百年而下,可谓历经艰险。诸位当看过林家族谱,应知我林家所历之事。我林家数番繁盛,又数番濒临灭族之危,然而时至今日,我林家依旧屹立于东南,人丁兴旺,屹然不倒。此为何故便是我林家历代族人子弟自强不息不甘人后的劲头。我们身上都流淌着林家先祖奋斗之血,我们不能辱没先祖啊。” 林伯年这番话极为励志,感性和煽动性都很足,说的席上众子弟心潮奔涌,激动不已。端着杯子站在后方的林觉也不仅佩服林伯年的好口才,不愧是考上了科举在官场的洪流中立足之人,说起话来既有条理,又不乏煽动性。如果这个林伯年当林家的家主,也许林家的情形要比现在好的多。 “我大周如今国力昌隆,盛世繁华。我林家岂能甘于商贾之事家族振兴,林家要有地位。地位从何而来便是要回归朝堂。士农工商,士者为先。所以,家主这么多年来推行的便是要族中子弟读书应考,读书入仕。此乃振兴家族之本。我知道此举引起了你们当中不少人的不快,因为读书会让你们消耗大量钱财,让你们的生活变得拮据。而且科举很难,这十几年来,我林家子弟只有六人入仕,这让你们丧失了信心。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此次回来,我和家主经过商议,特此宣布几件大事。” 众人都瞪大眼睛静听着,二老爷说的话句句入心,正说中了所有人心中的块垒,可见是经过了一番探究的。此刻说要宣布几件大事,那必是针对这些所进行的改变了。 “大哥,那几件事,你来宣布吧。”林伯年转头微笑道。 林伯庸道:“你说便是,这本就是你的提议。我也宁愿他们对你更加的感激。我在他们心目中是个恶人,恶便恶吧。” 林伯年笑道:“大哥这是说什么话来好吧,我来说。” 林伯年转头过来,对着众人朗声道:“这第一件大事,便是从今日开始,林家各房的例钱将做调整。我知道很多人不愿意读书,怕耽误时光影响家中的生计。所以,即日起,家族子弟十五岁后可自愿抉择是否读书。不愿读书的,可如家族产业做工,绝不强求。但如果愿意继续读书的,家中每有一人读书,每月例钱多发三两纹银,以弥补给房中带来的负担。一人三两,二人六两,三人九两,以此类推,有几人补几人。” 众族人大喜过望,纷纷议论起来。这个补贴可够丰厚的,即便不读书去做工挣钱,按照正常的水准,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三五两而已。而读书便可补贴三两纹银,有几人补几人,这可就解决了家中生计之忧了。 “其二,今年年底之前,将扩建家塾,翻修家塾房舍。我回京后将重金聘请京城名师前来家塾任教,决不能让读书成为走过场的差事。名师指点之下,家塾的水准将大大提高。诸位学子也不用去抱怨家塾师者无能,虚度时光了。” “第三条,林家子弟但凡有中科举者,皆有重奖。凡通过秋闱者,赏银三十两。春闱及第,登堂入室者,赏银二百两,并给予家族产业干股一份。林家将全力为其开辟道路,无论是钱财还是人脉,我们现在都有。只要你入了仕,林家将是你坚强的后盾。要什么,便支持什么。当然了,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你是林家的人,你的一切言行都要考虑林家的荣誉和利益。” 场上炸了锅了,这一条可真是个大大的激励。秋闱的三十两奖励倒也罢了。毕竟解试考中未必能最终及第,但一旦春闱得中,将得到林家大量资源的支持,那么在仕途上将顺利了许多。而且无论你房里多么贫困,只要你家里有一人春闱得中,那么,便全家衣食不愁,回报丰厚之极。甚至能得到主家干股,在林家内部的地位也将提高到较高的高度。 前面是对读书的鼓励,后面是对读书质量的激励,可谓前后呼应,考虑周到。 “这里有句话我要说在头里,适才所言的读书子弟补贴三两银子的月例的规定,为防止有人为了银子而读书,却并不努力上进,完全是为了混主家补贴的银子的行为。所以,有个补充的规定。凡读书子弟,学业不精,不上进者,经家塾先生和家主共同商议,可勒令退学务工,补贴的银两也将同时取消。另,凡年满三十尚未能及第者,也必须退学务工。因为你不可能光读书却无成效,家族也不可能一辈子养着你,你却毫无回报。当然,你不用家族的钱物资源自己花钱读书也是可以的,只要你能考中,那么之前承诺的种种奖励依旧有效。哪怕你三十五四十岁五十岁考上科举,一样的无妨。” 林伯年的话给不少人泼了一头的凉水。确实有不少人打着小九九,想钻空子拿补贴。但此刻他们才明白,子弟若不努力读书,而想着混银子的话,会被赶回家来。而此刻尚在苦读应考的七八名年过三十的人更是感到一阵悲哀。而林虎的父亲林有德早已年过三十,看来是要被勒令退出家塾了。若无家塾的福利,他便根本不可能继续读书了。对这些人而言,今年的秋闱是他们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林伯年等待众人议论的声音稍稍停歇之后,微笑着扬声道:“另外,除了以上这些,家主已经同意在账房建立家族救济银两。听说,外房之中有人家中急用银子,不得不去借高利贷,甚至去赌坊碰运气,这些都是不可取的。作为主家,自然也有责任。所以,家主和我商议决定设立这救济银两。每一房若遇急事,可从账房申请借取银两,上限五十两。三个月内归还账上,不计利息。若三个月不能还,则每月月例扣二两银子,直至全部扣清为止。银两尚未还清之前不能再借。此举是为了让外房遇到急事有个可借银子的去处,不至于铤而走险跑去借高利贷或去赌钱碰运气,诸位以为如何” “好!这可太好了,多谢二老爷,这回遇到急事,不至于到处叉手不知所措了。”众人纷纷叫道。对外房之家而言,这一条又是对他们极为关怀的一条,很是暖心。 林觉听到这里,心中雪亮。很显然,林伯庸一定将之前林有德的那件事告知林伯年了。而林伯年立刻便做出了反应,设立这个救济银两是自己之前便跟林伯庸提出的办法,可是一直没有实际的动作。除了此事,也不知他们还说了什么,大概关于自己在林家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林伯年怕是都知晓了吧。 而对于这位二伯,林觉也颇有些好感。起码从见面之初到现在为止,这个二伯的行事还是很正的,并没有什么让人觉得不妥之处。当然林觉还不至于这么早下最后的判断,毕竟官场中人,外表和内心未必一致。只仅从他刚才提及的几条措施而言,林伯年变通迅速,头脑清晰,看起来比林伯庸要伶俐的多。 “还有最后一件大好事要跟诸位宣布,你们瞧瞧这是什么”林伯年朝着大厅门口打了个手势。两名林伯年的随从从厅内抬出一块红布遮盖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出来,横着站在台阶上。 “这是什么” “看着像个匾额。” 众人探头探脑的嘀咕道。 林伯年拱手道:“大哥,请你移步揭匾,让众人瞧瞧。” 林伯庸点头应了,快步走回阶下,恭恭敬敬的双手提起红布一角,缓缓揭开。 那果然是一块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四个烫金大字闪闪发光,写的是‘忠义之家’四个字。一个四方的印玺盖在下角,庄重而威严。 “看到了没有这是当今圣上赐予我林家的匾额,忠义之家,这是多么大的褒奖。当今天下,能得圣上赐匾的人家能有多少得忠义之评的人家又有多少这是莫大的荣耀啊。诸位身为林家一员,难道不感到莫大的荣幸么”林伯年沉声道。 所有林家族人都目瞪口呆,圣上赐匾给林家,这简直是天大荣耀。被圣上赞为忠义,光是这件事便足以让林家人在杭州扬眉吐气了。身为林家一员,哪怕只是外房子弟,却又怎能不感到莫大的荣幸。 “我的天,这事儿居然是真的。”有人喃喃道,上午宣旨之后,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说这次林家得了圣上的褒奖,赐予了忠义匾额。林家人自然也听到了些风声,但他们不敢相信。此刻当匾额就在眼前烁烁生辉之时,他们才敢相信。 “明日我和家主请人择良辰吉时悬挂匾额,届时我林家必荣耀全城,让人艳羡。诸位,咱们林家的好日子要来了,我们都要努力上进,不负圣上赐予此匾的期待啊。来来来,这等大喜事,我们林家人当共饮此杯,共同庆贺。” 林伯年大声笑着举起了酒杯,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共同干杯。当此之时,便是平日对正房再不满的情绪,也统统烟消云散了。林家族人对林家的凝聚力和认同感在匾额出现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八章 不欢而散 厅外酒席上热闹非凡,厅内,林伯庸林伯年等人归于席上重新落座。 “二弟今晚一席话让他们都很兴奋啊,你听,外边笑语欢声,热闹的很呢。为兄惭愧啊,我为家主这么多年来,还没见他们这么开心过。”林伯庸叹道。 林伯年微笑道:“大哥,你是家主,自然要沉静稳重,否则何以镇住全局我知道林家没有你坐镇,现在早不知是什么样子了。大哥千万不要说这些话。记得当年爹爹说过的话么张弛有道,沉浮相辅,动静得宜。一家一国有激进的,便需有沉稳的。有文便要有武,这便是中庸调和之道。况且,咱们这席上也不必说矫情话,我们主家三房要将这些外房主人团结在一起,需要的是恩威并重,赏罚分明。不能让他们怨恨,也不能让他们太轻飘。总之,这个度很重要啊。” 林伯庸点头道:“说的很是,伯年这些年在外边学了很多,这些话要多教导教导柯儿他们几个才是。” 林柯等人忙道:“是啊,二叔要常回来啊,多多教导教导我们才是。” 林伯年微笑摆手,眼光落到坐在一旁闷头吃菜的林觉身上,笑问道:“林觉,你怎么不说话” 林觉抬头笑道:“二伯和家主说话,侄儿怎好插嘴,听着便是了。” 林伯年微笑道:“说起来,此次圣上赐匾和我出任钦差,都和你不无干系。你很不错。午后我和家主特意谈及了你,没想到这一年多来你做了几件惊世骇俗的大事,当真让人侧目。说实话,我们之前对你确实有所忽视,但你也知道,那也是有原因的。不过今后我们会对你多加关爱,希望你不要对我们有怨恨之心,有些事家主在位置上也是难为,希望你能理解。” 林觉笑道:“二伯说哪里话来,我怎会对林家有怨恨之心。我姓林,这便注定了我林家子弟的身份,林家兴盛,我们林家人便有好日子过,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林伯年点头道:“很好,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谱的,那么之前的一切都不要再提了。现在起,林家上下要齐心协力,我认为我们林家的转机即将到来了。林觉,你是后一辈中的佼佼者,一定要做好表率。我和家主以及你的几位兄长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林觉看了看面色难看的长房几名公子,笑道:“不用二伯说,我也会努力的。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林家。” 林伯年点头叹道:“看你如此明理,三弟若在世,定然很开心。哎,可惜三弟去世的早,看不到你成人。” 林伯庸也点头道:“是啊,不过林觉若有成就,三弟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林柯忽然举杯向林伯年敬酒,笑道:“咱们老说这些作甚今日大喜之日,二叔远道归家,我们该陪二叔喝个痛快才是。来来,我先陪二叔一杯。咱们兄弟几个轮流着敬二叔。莫担心二叔酒量个,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他对手。” 林伯年哈哈笑道:“你这小子,三十好几了还这么顽皮。记得你们小时候灌醉二叔的事情么又来挑事” “岂敢岂敢。侄儿岂敢挑事,那不是自找麻烦么”林柯笑着喝光了酒。 林伯年话虽那么说,但还是一口干了酒。接下来林颂林润也分别敬酒。到了林觉这里,林觉手里捧着个茶盅站起身来要敬,林柯使了个眼色,林颂立刻会意。 “林觉,你还真要拿茶水敬二叔么知道你身子抱恙,但二叔把你夸成一朵花了,就算是这杯酒喝得你躺下,你也要敬酒。有你这么待长辈的么” 林觉愣了愣。林伯年摆手道:“算了算了,他生着病,便担待些,自家人无需多礼。” “那可不成,我们都是敬酒,他敬茶可不成。二叔不是说他是后辈中的佼佼者,要当表率么这便是表率生了点病便了不起么”林颂道。 “老二,你醉了么”林伯庸喝道。 “爹,我可没醉,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有什么啊不就有些功劳么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可都记着呢。林全被你害的妻离子散,到现在还在绍兴闷着呢。你耍的那些阴谋诡计当人不知爹爹和二伯原谅了你,我们可不会原谅你。”林颂叫道。 “老二,还不住口!”林伯庸厉声喝道。 “本来就是嘛。做了几件事便了不得了。去打土匪,跟我们商议了么得罪了土匪,对我林家有何好处若是没成功呢我林家岂非跟着倒霉爹爹,你不也说过,林觉行事我行我素,太不像话,给林家惹了很多的麻烦。而且,这一次打海匪,他一声不吭,爹爹问他都不说,这还是林家人么他心里根本就不把自己当林家人,他恨不得自己不姓林呢。若不是大哥告诉我,我还……” “二弟,住口,我何时跟你说过”林柯喝道。 “你不是那天……”林颂愕然道。 “闭嘴!”林柯喝道。 林颂赶忙闭上嘴巴,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大哥。林觉心中冷笑不已,这林颂是说溜嘴了,把林柯牵扯出来了。林伯庸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林柯是怎么知道的明显是他四处探听得到了计划,林柯岂能让林颂说出此事来。 林伯年面色铁青,他没想到当着自己的面,林颂便闹腾起来了。其实林颂所说的话午后之时林伯庸也说过,林伯年也觉得林觉的作为有些不妥。但现在的林觉不同以往,从他在林家用的那些手段来看,这小子是个厉害角色。况且他两次冒险的举动说明他绝非等闲。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团结林觉是唯一的选择,故而林伯年才劝说林伯庸不要对林觉报以偏见,要利用林觉和王府以及严正肃的关系为林家所用。所以林伯年才会大赞林觉,说出既往不咎的那些话来。可是林颂这么一搅和,看来事情要黄。 林觉缓缓放下茶盅,拿起一只酒杯斟满酒道:“二哥教训的是,是我失礼了,二伯,我敬您一杯。” 林伯年摆手道:“不必……” 话没说完,林觉已经一饮而尽了。放下酒盅之后,林觉躬身道:“家主,二伯,几位兄长。看来我在这里影响你们的心情,我还是去外边跟外房的叔伯兄弟们一席去。不过,我有几句话要说。我林觉行事确实有些我行我素,我之前也确实做了些让你们不高兴的事情。但你们扪心自问,那些事是在什么情形下发生的。错在谁身上我不过是被迫为之罢了。至于打土匪海匪的这几件事,我没想到这也能怪罪于我,若不是有人将事情办砸了,将太后的寿礼都丢了,我也不至于去拼命。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林家。林家也许不在乎我这个三房庶子,但我永远是林家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信也罢不信也罢,随便你们怎么想。至于打海匪的计划,那是军事机密,二伯在此,当知这种事就连父母兄弟妻儿都要隐瞒,岂能胡言乱语可即便如此你们不还是知道了么我在岛上便有人通风报信,害得我差点死在那里,这件事官府已经在严查,我希望不是我林家人。最后,我想说一句,家主,二伯,那匾额,你们最好不要挂。挂上了便摘不下来了,挂上了便没有后路了。言尽于此,林觉告辞了。” 林觉拱拱手,起身离席,出厅而去。 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竟然如此的不欢而散,这让林伯年感到十分难堪。林伯庸也很难堪,他很想给林伯年展现一个团结一致,和睦融洽的林家。然而,现实却一次又一次的打了自己的脸。在林伯庸看来,林颂在席上的话固然不妥,但这林觉也实在是不知好歹。身为三房庶子,难道便不能放低姿态难道作为兄长说几句便不能忍气吞声而且林颂有些话也没错,林觉确实我行我素,也许自己这个家主在他眼中也根本没有位置了。 “这个林觉,哎!”林伯庸的一声长叹中包含了千般意味,也满是不满和无奈。 林伯年紧锁眉头坐在那里,他已经没有了喝酒的兴致。对于面对的情形,林伯年虽然不快,但他却并没有让这不快上升为怒火,冲昏他的头脑。相反,他在思索着林觉的话。 “大哥,他们不过拌两句嘴罢了。兄弟之间有些矛盾也是寻常。当年我们两个之间不也有时候赌气争吵么大哥不用为此烦心。” “哎!我这个家主……怕是个不称职的家主……”林伯庸兀自叹息道。 “爹爹,我错了,我不该跟他争吵的。但是这小子也太……”林颂忙道。 “住口!今晚是你故意挑起事端。你二叔已经说了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你却还旧事重提。难道你不知道,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都是有原委的么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你却还要提起,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混账东西。”林伯庸怒骂道。 林颂咧了咧嘴想辩解,但看着林伯庸愤怒的面容,却又不敢再说。 “爹爹,也不能全怪老二。爹爹,二叔,你们难道不觉得林觉和我们格格不入么而且得罪不得。几句话便不顾场面拂袖而走,他把爹爹和二叔当什么了今日在暖风楼上也是,当着那么多大人的面,他姗姗来迟倒也罢了,还当众说什么宁愿抗旨坐牢也不巡游的话。让人觉得,他矫情的太过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林柯开口道。 林伯庸皱眉不语,林伯年摇头道:“林柯,这话不能乱说。他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他有愧于龟山岛上的人,这恰是他有情有义的表现。我倒觉得,他的话没什么毛病。” “为了那些土匪有情有义二叔,我可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他和龟山岛土匪之间有些瓜葛。据说和那女匪首之间似乎还有些不清不楚。”林柯沉声道。 “老大,你给我闭嘴。这些话能乱说么特别是现在的情形下,龟山岛余匪已经重新作乱,你想让我林家背上有人通匪的罪名么你想毁了林家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没轻重了”林伯庸喝道。 林柯忙道:“爹爹,孩儿并不是那个意思,这都是自家亲人在此,孩儿才敢说。” 林伯庸冷哼道:“不许说,任何场合下都不许说。说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九章 弦外之音 (无趣的几章之后,该办正事了。) 林伯庸父子说话的时候,林伯年在旁敲指无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林伯庸注意到这一点,以为林伯年心中不快,笑道:“二弟,今晚的事情不要记在心上,今晚本是开心的日子,你我兄弟重逢,我不知心中多欢喜。这样,我们去后宅摆酒,就你我两人,咱们边喝边说话,省的这些人来讨嫌。喝醉了,今晚我们便联床夜话,我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三天三夜怕是也说不完。” 林伯年微笑道:“大哥,酒便不要喝了。我也不是为刚才的事情不开心。只是我刚才一直在想林觉说的话。他刚才为何说那匾额不要挂,挂上了便摘不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管他说什么,林家的大事还轮不到他做主。这匾额不但要挂,而且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要满城皆知。方显我林家脸面。”林伯庸喝道。 “对,爹爹说的是,他算什么东西他大概以为,现在的林家他能做主了。其实他什么都不是。”林颂林润也大声附和道。 林伯年眉头紧锁的摆摆手道:“话虽如此,但他的话应该是意有所指吧。林觉能做出这么多大事来,岂能说他说话办事没有分寸圣上赐匾,这么荣耀的事情,他为何要这么说这其中怕是有些隐情,他没尽言。” 林伯庸道:“能有什么隐情” 林伯年沉吟片刻,轻声道:“这匾额是圣上所赐,褒奖我林家一门忠义。但其实我们都明白,那是因为林觉之功。然而,如果我林家有人不忠不义呢这匾额挂上了,再出点什么事情,那岂非……是让圣上下不来台岂非是欺君之罪” 林伯庸父子四人面色大变,惊愕无语。林伯庸咂嘴问道:“伯年,你这话是何意我林家谁不忠不义了” 林伯年摇头道:“我只是假设罢了。挂上了便摘不下来了,林觉是这么说的。那必是意有所指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明说出来罢了。看来我得去跟他好好的谈谈。这件事我要弄清楚,一切都需慎重才好。毕竟这是关乎林家上下的大事,不可马虎。” 林伯庸虽然很想说林伯年太过精细谨慎,但是转念一想,伯年在京城那样的地方打滚了这么多年,他行事应该不至于无的放矢。而且,想一想自己这一年来多次看错了林觉,多次误判疏忽,可以说自己其实对林觉根本就不了解。或许二弟的想法是对的。 “既如此,此事凭你而决,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一边便是。” “多谢大哥。大哥咱们走吧。”林伯年站起身来。 “去哪儿” “大哥不是说要跟我单独喝酒说话,要和我联床夜话么怎地便忘了我忽然有想喝酒了。”林伯年笑道。 “对对对,哈哈哈。长青,命人后宅二老爷住处另摆一席,我和二弟要单独喝酒。”林伯庸笑着吩咐道。 黄长青忙连声答应,派人去办。林伯庸林伯年起身离席而去。林柯林颂林润三兄弟忙起身恭送,谁也没注意到林柯的神色有些莫名的紧张,手指微微也有些发抖。 …… 灯下,林觉在桌案旁静静而坐。绿舞送来的茶水已经凉了,林觉却没喝一口。绿舞本来见林觉回来,很想问问那个从京城回来的二老爷说了些什么话,又想问公子今天得了哪些圣旨的赏赐。但见林觉回来后神色严肃的坐在灯下沉思,便也没敢说话。她知道,每到林觉这样枯坐灯下的时候,其实便是公子在想大事,并且似乎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的时刻了。 绿舞确实很了解林觉,林觉确实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自从桃花岛剿匪归来之后,自己经历了太多的纷扰。从大病一场,到龟山岛生变,再到高慕青离自己而去,几乎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然而,这些事和另外一件事比起来,却只能算是小儿科。 那件事便是一直困扰着林觉的,在桃花岛上从许兴口中得知的林柯通匪之事。 林觉想过很多次,关于这件事如何处置的问题。这件事其实非常的棘手,并非简简单单就能处置好。林柯作为林家的大公子,他通匪十数年,资助海匪壮大,这件事一旦暴露,林家上下必是人头滚滚。而且这件事并不能隐瞒下去,因为虽然杀了许兴,但知道林柯身份的可不止许兴一人。海东青,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都知道林柯的秘密。 林觉虽然从未在此事上有过只言片语,但王爷和严正肃以及宋延平等人在战后的总结会议上已经明确提出了这个疑点,并且严正肃表示要彻查。这些人都不是瞎子,从林觉等人在岛上遭遇身份泄露之事,以及岛上存储的那些兵器物资甚至火油这些东西,很容易便判断出海匪是有人在暗中支持的。查下去,是一定会查出结果的。况且,海东青被自己弄得家破人亡,数万手下灰飞烟灭,如果他被逼到绝境之中,他一定会将林柯抖落出来。到时候还是会暴露出来。 所以,林觉始终认为,想隐瞒此事是不太现实的,虽然林觉一直想着能保全林柯,毕竟他是林家长房大公子,未来林家的家主。如果有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全林柯,又能让这件事平息的话,林觉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办。可惜的是,林觉没能找到这个办法,或者说这根本就不可能。 今晚的宴席上,林颂的一番话忽然让林觉不再纠结了。林觉是发在真心的希望林家能上下一心团结一致的。上一世的经历告诉自己,自己的命运是和林家捆在一起的,林家的巨轮沉没,自己也会跟着遭殃。所以,在之前的所有事情之中,林觉虽然搅的林家内部一片人仰马翻,但对外,在林家的大利益上,林觉没有做一件损害林家的事情。相反,为了林家的过错,林觉提着脑袋上了龟山岛,又因此而不得不参与剿海匪,处理因为此事带来的后遗症。 然而,今晚是让人失望的。当林颂再一次提及之前自己对付林全的那些事情时,林觉忽然发现,即便自己做了这么多,在那些人眼里,自己还是个外人。他们依旧在纠结于出身和地位,纠结于以前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着之前自己给他们带来的那些小小的不满。而且林觉百分百的肯定,林柯便是给林颂林润灌输这些想法的人。 林家的巨轮上载着林家上下几百口人。也许在林伯庸他们看来,嫡系几房才是这条巨轮上的核心人物。如果巨轮方向偏差要撞上冰山时,他们会怪罪船上的其他人不尽力划桨避让。然而,在林觉看来,林家这艘巨轮要撞山,那是掌舵人的问题,要换的其实是掌舵者。 既然他们的格局如此之小,他们便理应被淘汰和抛弃。因为在林觉看来,林家大多数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绝不能因为某些人的错误而导致所有人跟着遭难。 在刚才宴席上,林觉终于抛弃了自己的纠结。身上生了毒瘤,便要将毒瘤挖掉,任凭它留在那里,会祸害其他身体器官,最终导致人的死亡。妇人之仁是不可取的,对外人如此,对林家人也同样如此。 正因为想通了这一节,从海岛归来之后一直纠结于如何解决林柯通匪之事的林觉才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的醒悟了过来。所以他才在离开前说出了那一段话,前半段是辩解,后半段其实是故意隐晦的透露些东西出来。那话并非说给林颂听的,也不是说给林伯庸和林伯年听的,其实是说给林柯听的。林觉相信,林柯不会听不出自己的弦外之音,而林觉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他的秘密。 …… 次日上午巳时,林觉捧着一卷书坐在梨花树下哦诵而读,声音响亮。林虎在夯吃夯吃的劈柴,不时的停下手中的伙计听听公子在读什么,然而公子口中的话他一句不懂,于是只能挠挠头继续劈柴。绿舞在厨房中忙活着,不时的探出头来看看公子读书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喜悦。因为今天公子似乎心情很好,而且公子好久没读书了。 然而,这祥和的场面很快就随着院门外走进来的一个人而打破。林虎停止了劈柴,小心翼翼的看着来人。虽然进来的这个人带着笑容,但林虎却依旧很紧张。 “哎呀,好雅兴啊,读书呢”来人笑呵呵的道。 林觉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看去,只见大公子林柯正笑眯眯的走进院子。林觉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林柯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的急迫,来的还真快。 “小弟给兄长见礼。”林觉起身恭敬行礼。 林柯拱拱手笑道:“自家人,不用客气。兄弟这是用功呢,我打搅你了么” 林觉笑道:“兄长见笑了,秋闱在即,功课荒废,这不,临时抱佛脚呢。绿舞,快上茶。” 绿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眼看到林柯,惊的差点丢了手中的盘子。忙低声应了,沏茶送上,又低头急匆匆的逃走。大公子来了,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主家每个人只要来到这小院,绿舞都很紧张,他们来了都没什么好事。 “兄长请坐,请用茶。我这里可没什么好茶。”林觉道。 林柯笑着撩起袍子坐下道:“我不讲究的,我对茶酒都没什么见地,也品不出好坏来。你便是给我上贡的新茶,我吃起来也跟柳树叶没什么区别,哈哈哈。” 林觉出于礼貌跟着微笑起来。 “读的什么书呢在外边便听你读的响亮,想必是极为精彩的文章。” “哦,读的是孟子,舍生取义一节。” “哦说的什么”林柯随口问道。 林觉笑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林柯微微点头道:“恩,名篇。我虽读书不多,却也读过这一节。孟子说的很好。” 林觉道:“嗯,他想说的是个取舍的问题。然而舍生取义谈何容易不知有多少人面临生死抉择之时,舍了义而取了生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零章 西湖之西 (谢:moshaocong、浩瀚之水、神奇的金甲虫、epfeehg4246等兄弟的赏和票。) 林柯面色陡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呵呵笑道:“你跟我谈书本,我是谈不来的。若要问我今年我林家运多少货物,赚多少银子,我倒是可以跟你说个一清二楚。哈哈哈。” 林觉笑道:“那便不谈书本。兄长来我这里不知有何事” “没事便不能来么”林柯笑道。 “当然能来,只是二伯刚回来,我以为你们今日必会陪同他四处转转。” “本来是要陪着二伯去转转的,但是……你也知道,二伯回杭州是大事,杭州的官员们排着队的宴请他呢。这不……一大早,张逸便派人来请了,二伯早被他请去游玩了,中午在西湖画舫摆酒席宴请。” 林觉呵呵笑道:“张通判倒是脚长,昨日王爷,今日便是他了。严知府都还没抢过他。” “严知府怎会来抢你还不知道严知府他可从不宴请他人。罢了,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我来是想为了昨晚席上的事情代表二弟跟你道个歉。他也后悔昨晚说了那些话,但是他怕你计较,也不好意思张口。我这个做大哥的,看着你们兄弟闹别扭,自然责无旁贷的来调解。所以我便来了。”林柯微笑道。 林觉笑道:“昨晚的事我都忘了昨晚发生什么了。再说了,这事儿也不敢劳动兄长啊。” 林柯笑道:“没什么劳动不劳动的,自家兄弟,相互间有些小矛盾也正常的紧。二叔说的很是,我林家需得上下一心,同心协力,方可重振门庭。你为林家做了不少,老二那么说你是不对的,所以这个歉必须要道。” 林觉笑道:“没什么可道歉的,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二哥这是多心了。” 林柯点头道:“很好,你如此大度,那便很好。兄弟之间本不该有太多计较才是。林觉啊,昨晚你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我有些犯迷糊,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说。” 林觉心中一动,林柯这是在出言试探自己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是他不敢肯定,所以今日来自己小院,便是要进一步的试探。 “昨晚,昨晚我说了什么话我却是记不得了。”林觉笑道。 林柯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之光,旋即笑道:“林觉,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你最后说的什么‘牌匾最好不要挂上,挂上了便摘不下来了’。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本来我林家受朝廷嘉奖,那是何等荣幸之事但你这话说了之后,家主和二叔都心中不痛快,我们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知你可否跟我解释解释” “原来是这句话,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林觉摆手道。 林柯把脸一沉道:“林觉,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明明你意有所指,为何又矢口否认难道说,不能跟大哥我交心防着大哥不成” 林觉微微一笑,看着林柯的眼睛低声道:“大哥,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 林柯身子一僵,脸色变冷。他本就是来探林觉的底,昨晚林觉的话让他颇为不安,他要弄清楚林觉是否真的知道些什么,所以他才来见林觉试探底细。林觉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这一句,其实便已经够了。林觉的眼神中带着笑谑,声音里带着轻蔑,刚才又大谈什么舍生取义,这一切的一切在林柯看来最明白不过了。林觉的心慢慢下沉,沉入了冰冷幽暗之中。 “林觉,你这话说的,怎地我便会明白我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林柯的面孔从阴暗到灿烂只用了一秒,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充满的亲切的笑意。 “罢了,既然你不肯明说,我也不逼你。我今日也不是为问这些话来的,我是为了化解你和老二昨晚的过节来的。这么着吧,我做东,西湖西岸那边咱们家买了块地皮,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建了座庭院叫林家别苑。今晚我做东,咱们兄弟去那里聚聚,我让老二当面给你道个歉,这件事便过去了。今后咱们兄弟齐心,共为林家努力,你看如何” 林觉笑道:“有这个必要么我都说了不在意了,何必要当面道歉,还摆宴席这么隆重。这岂不折杀我。” “唔……就当是我们兄弟几个单独聚一聚,话说我们还从来没在一起聚聚呢。就当是一次小小的聚会,联络我兄弟之间的情谊。这个面子,你不会不给吧。”林柯充满期待的看着林觉。 林觉静静的看着林柯,从林柯微笑的眉眼之中,林觉感觉到他眼眸之中掩藏不住的冷漠。他的言语和笑容都很假,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林觉却能感受的出来,一个人的真正的热情和虚假的热情是完全可以感受出来的,这也无需什么特异功能。 “既然如此……”林觉道。 林柯的瞳孔微微的收缩,呼吸也有些急促。 “恭敬不如从命。今晚我们兄弟便聚一聚也好。不为别的,为了林家的将来。”林觉笑道。 林柯轻轻吁了口气,呵呵笑道:“对,为了林家的将来,为了你我的将来。那么,到时候我便恭候你来了。傍晚我叫人来接你,免得你不认识路。” “有劳兄长了。”林觉笑道。 “就是这事儿,不打搅你读书了,好好的读,今年秋闱明年春闱,一定要考金榜题名。那将是我林家的大喜事。我先走了。” “兄长慢走,门口石头不平,兄长当心。” “无妨无妨,不用送,你读书便是。” 林觉目送林柯的背影消失在花树之侧,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一片肃杀之色。 …… 西湖之西,本是一片荒芜之地。杂草乱树遍生,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几座山脚之下。之前的每年春夏水涝季节,这里都是一片汪洋泥泞之处,蚊蝇滋生蛇鼠出没,腐烂大的草木散发出恶臭气味,一度成为西湖之滨的一块扎眼的伤疤。 历年来,数任杭州知府都想着将这块伤疤治好,将这一片荒芜的恶地清理出来。然而因为地处偏僻,且排水防涝的工程太过浩大,故而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任由这块伤疤年复一年的在那里存在,成为人迹罕至的禁地。西湖靠近杭州城的大片水域美丽繁华游人如织,然而到了西侧水域,便是一片空空荡荡了。 这种情形在三年前严正肃上任之后终于有了改观,严正肃致力于改善杭州民生水利,他又几乎是个完美主义者,故而在巡查了此处之后拍板决定要治理此处。 然而,一句治理说的容易,所牵扯的工程之浩大,钱银之巨是出乎严正肃意料之外的。别的不说,治理此处的首要之务便是要清淤排水,改变这里每年春夏水涝的局面。而这需要极大的工程量和周到的计划以及财力人力的支撑。在召集了有关官员进行了十几次的商议之后,最终定出的方案是,要将湖西的沉积的淤泥草木全部挖出来,让西湖变得更深以便于储存更多的水。同时,在湖西南方向挖通一条往南通向钱塘江的河道,以便于湖水暴涨之时排出多余的湖水,保证西湖水线在一个适当的水平。这两项措施若能实行,西湖西侧的那一大片荒野之地便可暴露在外,并且可以进行彻底的清理。 然而,这方案虽然是解决之道,但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便是花费和人力的问题。这两件事其实归结起来还是钱的问题,因为只要有钱,便有大把的人力可用。没钱,什么也干不成。另外还带来一个头痛的问题是,清淤从湖中挖出的淤泥杂草如何处置从湖中用船载运到岸上,再从岸上用车马运往别处倾倒,这平白无故增加了三成的人力和钱财,而且费工费时。 严正肃作为一个常年在底层为官治理的官员,所任职之处皆海清河晏官声甚佳,那可不是浪得虚名。在经过数夜的思索之后,严正肃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关于挖出的淤泥杂草的处置,严正肃提出在靠近西湖西岸数百步的湖面上从南边的南屏山到北边的栖霞岭这一段修建一条横贯西湖南北的大堤。而这条大堤便用挖出来的淤泥杂草辅以少量的泥土石块建造。这样既解决了淤泥的转运安置问题,又让西湖南北有了一道可通行的道路。并且为了这条堤坝不至于阻隔东西湖水的流动,设计了六处拱桥,供湖水流通往来。将来提上遍植杨柳,更将成为一处绝佳的景致之处。 这个方案一经提出,顿时便引起了众人的喝彩。这是个绝妙的想法,不仅解决问题,而且便利百姓,是为妙计。 更绝妙的还在后面。对于治理所需的银子的问题,严正肃也有了一套办法。经过大致的计算,整个工程需要花费人工二十万,以一天二百文的人工来算,人工费需要花费四五万两银子。其他的一些石块车马船只租用等费用也近五六万。整个工程需要花费十万两纹银。这个数目是令人咂舌的,严正肃上奏朝廷之后,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仅有区区一万五千两,这还是严正肃的面子大的缘故。这缺口的银子如何补齐,便成了整个计划的关键。 严正肃的办法是卖地卖水面。当西湖治理完毕之后,湖面上会多出大片的水域可种红菱。红菱是夏天家家户户最爱吃的东西,价格也昂贵。实际上,种植红菱的水面便等于是土地上的田亩。严正肃便拿出了三百亩西边的部分水面卖给种植红菱的农户。按照市价,一亩地十二两银子的价格,水上的田亩作价优惠以十两银子计算,这一项便得了三千两银子。这还是严正肃出于对水面整体景观考虑的结果,毕竟不能有太多的水域种植红菱,那会影响西湖水面的通畅和整体景观。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一章 林家别苑 水面上的这一项还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头在于西岸即将清理出来的大片地面。 西湖周边早已是寸土寸金之地,东南北三处的堤岸上早已是大酒楼大商户大青楼的必争之地。多年下来,凡是能挤占的地方都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泼水不入。西岸这大片的地方清理出来,应该会是极为抢手的,起码严正肃之这么认为的。 严正肃召集了全城大小商贾进行了一场推介说明会,会议的内容很简单。西岸清理出来之后将是官家之地,但为了筹措银两,严正肃愿意拿出部分土地进行预售。将来西岸清理出来,提前出银子买地的才能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让严正肃没想到的是,面对标注出来的十几块地,杭州城的一杆商贾却没有表现出积极的态度。自始至终,他们对这位新来的知府的计划都报以观望的态度。谁也不想买下一片蛇鼠丛生成天浸泡在水里毫无价值的土地,而且知府大人还提出了那么高的价格,每亩地高达两千两银子,这简直是疯了。 说到底,没人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商贾们毕竟只为逐利,这也是商贾们地位低下的原因之一。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林家展示了作为老牌大家族所应有的眼光。或者不能称之为眼光,林伯庸和林柯的内心里其实只是想着拿银子和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套上关系罢了。林家在一片沉默之中毅然出手,以四万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尚不知能否使用的二十亩西岸之地。林家出手,其余商贾也不得不象征性的买下了些地面,虽然只是一亩两亩的买,但十几家商贾也凑齐了所需的银两。为了此事,很多商家背地里大骂林家害的他们花了冤枉钱,林家若不出手,他们便不必花这这笔钱。知府如流水,商贾们在杭州根深蒂固,他能如何 严正肃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要的是自己的计划能推进下去。对于林家,他也并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因为在严正肃看来,占便宜的是这些商贾,那些地将来会暴涨,他是不得已才请朝廷准许自己卖出部分土地来筹措资金的。 工程终于开工,虽然中间多有波折,让这位知府大人瘦了十几斤肉,一有空闲便去工地监督,并亲自参与挖掘清淤的工作。但终于在十个月后,浩大的工程终于完工,一座六桥长堤贯通南北。西湖西侧的大片淤泥杂草的水域被挖掘清理。一条引水河道连接上了六里之外的一条钱塘的支流。那年梅雨飓风季节,西湖西岸的荒地第一次没有被漫涨的湖水所淹没。当移植的柳树的绿荫婆娑于长堤之上,当湖西水面从浑浊恶臭变为清澈碧绿时,杭州城中那些对此抱着怀疑态度的人才突然意识到,这事儿成了。 当西岸的杂树杂草被清理,腐烂的树根杂草被清除之后,以石块加固的西岸河堤上呈现出了新的气象。泥土覆盖的西岸平整宽阔,背靠西山脚下,东临碧波荡漾,这里简直成了一片风水宝地。直到此刻,之前的那些商贾们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短视。他们纷纷找到府衙,想买下那里的土地,然而得到的答复是,西岸的土地将不再售卖,那里将作为官地,以备官用。 商贾们捶胸顿足,他们恨自己之前没能多买一些,后悔的要吐血了。而林家,一口气吃下了二十亩的地的林家无疑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短短一年时间,原本两千两一亩的西岸地价已经翻了个跟头涨了一倍。林家不吃不喝,光是转个手便已经赚了四五万两白花花的纹银了。 然而林家怎么可能出手。连林伯庸和林柯都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极为惊讶。这二十亩地林家要屯着,到天价之时,或者是需要之时才出手。 当然,地不能空着,林柯从去年春天开始便命人在那片地上修建围墙和房舍,种植树木花草。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院落,但依旧起名为林家别苑。改造之后的那里景色优美,环境清幽,平时除了林伯庸偶尔来小住之外,便是林柯常来住一住。其余人等一律不准前去居住,这里俨然成了林柯的一处私宅了。 …… 傍晚时分,坐在一辆大车上的林觉正在夕阳之下穿过长长的大堤前往北边的栖霞岭下。林家西岸的别苑靠近西北方向,就在栖霞岭之侧。从长堤走过乃是最快捷的捷径。 夕阳之下,长堤上柳荫浓密,长枝摇弋的缝隙里,点点阳光洒下,斑驳瑰丽,美不胜收。虽是盛夏季节,城里热浪铺天,这长堤上却是清幽凉爽。树荫之中鸟雀鸣叫,声音悦耳,两侧湖面上金光潋滟,颜色鲜艳的画舫和舴艋舟在湖面上缓缓的荡漾着,教人不得不佩服严知府的魄力和眼光。硬生生的造出了这片湖中盛景。 车过长堤,抵达西北湖岸,转而往西绕湖而行。栖霞岭将落阳遮蔽,天光一下子变得幽暗起来。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烟雾。而黄昏的湖面上,也似乎有水汽蒸腾萦绕,给人一种诡异的美感。 由于西岸刚刚整修完毕,且土地禁止售卖,越是沿着湖岸往深处行,这里便越是寂静冷清。没有被移除的杂草和杂树横亘两旁,依旧有荒凉萧索之感。幸而道路是畅通的,一条石砖大道早已贯穿西岸土地,这些杂树杂草还不至于影响到车马的行程。 夕阳正式落下之后,薄暮之中,林觉看到了前方的一道高高长长的花式围墙。黑瓦白墙,镂空雕花,甚是精美。在这一片萧索之景中,咋然看到这道围墙,给人以一种极为突兀的感觉。仿佛一下子从荒野之中见到了人迹一般。 “小公子,到了地方了,请您下车自行进去吧。大公子说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别苑,小人不能送你进去了。”赶车的小厮跳下车来,在车窗外拱手道。 林觉皱了皱眉头,林柯还有这样严苛的规矩,倒也让人费解。不过林觉倒也并不在乎,推开车门下了车,随手丢给小厮一串赏钱,整整衣衫扶了扶发髻缓步朝前行去。 一条岔路沿着围墙通向湖岸旁,绕过围墙拐角,面前是一片开阔之地。不远处十几棵墨绿柳荫之下是一小片用青石镶嵌的小小码头,一艘小舟系在岸边缓缓起伏。林觉缓步走过去,然后,他看到了右首处的那座高大的门楼,以及门口负手而立的那个黑乎乎的身影。 “林觉,是你来了么” “兄长,是我。兄长等候多时了吧。” “倒也没多久,不过酒菜已经摆上了,确实就等着你来了。” “兄长费心了。” 兄弟二人简短的拱手行礼,简单的对答之后,林柯负手转身进了大门,林觉缓步跟了进去。 门内是空旷的一个巨大的院落,有土石堆积,还有运来的太湖石一堆堆的躺在地上。那是用来装饰庭院的东西,显然一切还在进行之中,尚未完工。倒是有几棵高大的树木立在院子角落里,冠盖入云,黑荫如墨无语矗立。这些都是原本这片荒地上唯一几棵能够留下来的大树,其余的歪瓜裂枣和杂草荆棘早就被铲除挖掘沦为炭薪了。 “好气派啊,我只听说有个西苑,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林觉道。 林柯微笑道:“你若是喜欢这里,以后可以常来住。这片地取到手花了四万两纹银。当初他们都说我疯了,现如今这二十亩的大宅院十万两也买不到。这可是西岸最好的一片地方了。假以时日,这里整饬完毕,将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园林。那时候什么扬州的个园苏州的留园可都要被比下去。” 林觉笑道:“大哥好雅兴啊。” 林柯沉声道:“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就是有些好强。我想做的事,我必须要做到,并且不计代价。” 林觉点头。眼睛看向前方,前方几棵新载的大树之侧,几间房舍正矗立于暮色之中。中间那一间中还亮着灯火。 “这里尚未修建精舍回廊,那几间房舍便是唯一的住处了。图的便是个清静安宁,咱们进去吧。”林柯道。 林觉点头笑道:“确实够安静的,除了虫鸣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连个仆役的影子也看不到。他们都躲起来了么” 林柯回头笑道:“并没有躲起来,其实这里本就没几个仆役,只有我贴身的三四个人罢了。这地方这么大,又这么幽暗,你是没看到他们而已。你回头瞧瞧,后面便跟着一个呢。” 林觉诧异回头,果然见后面十几步外跟着一个影子,于此同时,林觉也看到了庭院的大门不知在何时已经紧紧的无声无息的关闭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二章 混乱之夜(上) 那几间房舍远远看去其貌不扬,但走近看时,却发现绝不简陋。虽然天色已经昏暗看不清楚,但雕花窗棱,纹刻门户,廊柱盘花,屋檐飞角,种种细节之处却都表明其精美细心之处。毕竟是要当成一座园林打造,一屋一瓦必都是极为讲究的。可惜的是天黑了,看不到更多的细微之处,无法完整的欣赏。 正屋正中摆着一座丰盛的酒席,酒菜的香味扑鼻而来。烛火照耀之下,杯盘碗碟满满当当,鱼虾肉菜活色生香。看样子是从哪家酒楼特意送来的。 “林觉,就便入席吧。菜是春风楼的上等酒席,酒是仁和楼大的上等花雕。知道你身子不适,所以喝些花雕酒应该无碍。”林柯转身伸手示意,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觉笑道:“兄长考虑周全,真是费心了。” 林柯摆摆手道:“坐吧。” 林觉拉开一张椅子正欲坐下,忽然左右四顾,皱眉问道:“不是说好了兄弟几个一起喝酒的么二哥三哥呢怎地没见来” “他们没到。”林柯静静道。 “哦,那可不能入席,咱们等他们来了一起入席吧,否则可是失礼了。”林觉笑道。 “不必了,他们不会来了。我压根也没通知他们。”林柯沉声道。 “怎么不是说好了……” “林觉,今日只你我兄弟二人饮酒叙话,二弟三弟他们我没让他们来。怎么我代表他们向你敬酒赔罪不够么还需要他们亲自陪酒谢罪”林柯皱起眉头似有不快,他的面孔在烛火跳跃下忽明忽暗,略显阴森。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本以为是兄弟几个一起喝酒叙话的,我也不是要他们当面向我道歉,事实上我也打算当面向他们陪礼呢。既然兄长没通知他们,那便罢了就是。” “这才像话,入席吧。”林柯伸手示意道。 “兄长请!”林觉拱手道。 林柯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林觉也跟着坐在他的对面。奇怪的是并无仆从上来倒酒,林柯亲自拿起酒壶为林觉和自己斟了两杯花雕酒。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你我第一次单独喝酒。林觉,我这个做大哥的平日对你照顾不周,这一杯酒算是赔罪。”林柯端起酒杯来对着林觉举了举,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捏着空杯子目光炯炯的看着林觉。 林觉无奈,稍微犹豫了片刻,也端起面前的酒杯来,以袖掩面仰头喝酒。片刻后将一滴不剩的杯底亮给对面的林柯瞧,林柯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来。 “来来来,这第二杯酒我也敬你,这是为昨晚宴席上二弟的话向你道歉。二弟的话说的有些过了,不过咱们都是一脉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所以希望你不要计较。”林柯一边说话,一边再次斟满酒杯,一扬脖,第二杯酒下肚。 林觉也只得端起第二杯酒,掩面喝下。 林柯微笑点头道:“很好,喝了这两杯酒,之前的芥蒂便一笔勾销了。来来来,还有第三杯。” 林柯再次斟酒,林觉忙道:“兄长,这般喝法可吃不消,虽是花雕酒,但连饮三大杯也是要醉的。” 林柯呵呵笑道:“放心,这第三杯等一会才喝,因为我有几句话要问你,说完了话咱们再喝这第三杯。” 林觉拱手道:“兄长有什么话尽管明言便是。” 林柯点头,提着酒壶沉思片刻,将酒壶轻轻的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开口道:“林觉,此次剿海匪,你为我林家挣得巨大的荣耀,实在是让人欣喜。我林家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得过朝廷的嘉奖,圣上能对二叔委以重任,并授予我林家亲笔题字的匾额,那都是最高的褒奖。虽然你我皆为小辈,但我毕竟是兄弟之长,我要代表林家感谢你。” 林觉笑道:“兄长,何必说这些话。正如你所言,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没什么本事,不能像几位长房兄长那般为家族的生意出力。但为林家拼命,我是义不容辞的。” 林柯点头道:“我明白,我也看得出你是个有骨气的,别人说你不行,我却一直不这么认为。这不,龟山岛之事和海上剿匪这两件事便足以证明你的本事。事实上你也确实是为了林家拼命,也是弥补我的过失。若不是我押运的寿礼被劫,你也没必要去龟山岛匪寨拼命,那也不会得罪了海匪头目引来报复了。为此,我个人对你也是很感激的,你弥补了我犯得过错。今日说是替二弟三弟向你道歉,其实真正该道谢的是我。” 林觉笑道:“兄长折杀我了。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兄长不也是为了林家么出了岔子……那也非兄长所愿不是么” 林柯点头笑道:“当然,当然非我所愿。这些事也不必提了,总之,我记着你做的这些事便是了。” 林觉摆手道:“不提了,不提了。” 林柯道:“我其实对你是很佩服的,若叫我出入匪徒山寨,跟海匪们周旋,我是肯定做不来的。我一直想问问你关于剿匪详情经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能在海匪窝里活下来的。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该活下来,而仅仅是好奇罢了。” 林觉笑道:“我也很奇怪,我居然能活着回来。事实上我都已经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了。可能是匪徒们太蠢吧,反正,我捣毁了他们的物资,搅的他们天翻地覆,他们却拿我毫无办法。海东青被人吹嘘的天花乱坠,在我看来,不过尔尔。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随他,跟着他造反,这种蠢货迟早完蛋,这些跟着他的人都是没脑子么” 林柯表情有些奇怪,有些僵硬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后道:“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你的计划成功了,固然可以这么说。若不成功,怕是你便不这么想了。” 林觉哈哈笑道:“说的是,胜者王侯败者贼嘛。我成功了,还不许我吹嘘几句么哈哈哈。” 林柯跟着干笑两声,沉声问道:“你昨晚在宴席上说的话有些奇怪。你跟家主和二叔说,要他们不要将圣上赏赐的匾额挂上,这是何意” 林觉心道:终于到了正题了,绕了这么一大圈,这才是今晚林柯请自己来的原因。 “哦,没什么意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林觉道。 林柯皱眉道:“林觉,难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儿么你那话显有深意,你是不信任我,或者是不屑于跟我明言么” 林觉微笑不语。林柯皱眉继续道:“你昨晚的话语中似乎透露了一些另外的事情。你说你在岛上身份败露,朝廷正在彻查此事。但不知可查出什么线索了你在岛上发现了什么吗” 林觉微笑低声道:“兄长,附耳过来。” 林柯愣了愣,伸长了脖子。但听林觉低声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兄长如此关心,怎么不自己去问一问” 林柯面色变冷,皱眉道:“林觉,说到底,你还是不想告诉我,难道说连我你都不信任么” 林觉微笑道:“兄长神通广大,应该不需要来问我吧。剿海匪的事情王府和官府尚未公布,兄长便猜了出来。这点小事还需要我来告诉兄长么不错,确实有人通风报信,导致我在岛上一度差点被杀。严知府也正在详查此事。具体的线索嘛,我也知道一些,矛头也指向某些人。但是,请兄长原谅,这些事都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兄长也应该少关心这些事为好。” 林柯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我神通广大你们剿匪的事情早就风言风语的流传了,这还用我打听么我不能不关心这件事,因为你昨晚说的那些奇怪的话,阻止悬挂圣上赏赐的匾额,那可是我们林家的荣耀,你难道不打算解释清楚要知道现在你说话是有分量的,爹爹和二叔都很重视,却不知你懂得用意所在,难道我不该问清楚” “兄长是说,今晚你请我来问这件事,是奉了家主和二伯之命” “你可以这么认为。身为长兄,我有这个责任。我要为林家负责。你必须说清楚。”林柯冷声道。 林觉直直的看着林柯半晌,叹息道:“兄长,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兄长该醒悟了。” 林柯一愣,冷声喝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长,还用我说的详细些么罢了,索性说出来吧。兄长,你口口声声为了林家,可是你若真的为了林家着想,便不该做出那些事情来。你知道现在林家正处于灭族之险之中么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别人不明白,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林柯的面孔开始扭曲,咬牙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在岛上我便知道了。海东青手下的军师许兴全部告诉我了。大公子,你应该能想到,这件事藏不住了吧。”林觉沉声点头道。 林柯瞪视林觉半晌,忽然张口呵呵大笑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昨晚的话不是随口说说的,你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是么” “是,只有你才听得懂。你也确实听懂了。”林觉道。 “那又怎样你想让我怎么做要去告发我么呵呵呵。”林柯大声喝道。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这段时间,我确实替大公子想了很多,希望能替大公子想出个对策来。可惜的是,我没能想出来办法。告官是不成的,但是隐瞒着也不成。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知道这件事的许兴虽然被我杀了,可是海东青跑了,而且或许还有其他知情人。终归是纸包不住火。大公子若是真的为林家着想,只怕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什么办法”林柯冷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三章 混乱之夜(中) 林觉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怔怔的看着林柯。 林柯冷声道:“说啊,怎么不说开不了口么” 林觉叹了口气道:“有句话叫做死无对证,兄长可以参考。” 林柯愣了愣,忽然张口呵呵笑了起来道:“好个死无对证,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死” 林觉摇头道:“不是我想要你死,是你把自己逼上死路了。当下若要此事不暴露,恐怕只有这一个办法。我不想林家任何一人死,但林家需要谁死的话,恐怕这个人必须死。此时此刻,这个人便是你。只有你死了,海东青便无法以此来要挟你,更因为你的死无对证而无法拿此事胁迫林家。即便严知府最终查出了你和海东青之间的联系,因为查无实证,死无对证,也只能仅限于怀疑,证据上更是不足采信。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你疯了么要我去死你一定是疯了。我是林家未来的家主,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做呢,我怎么会去死我若愿意去死,当年被他们捉到岛上的时候我便去死了。当初……当初我没死,现在怎么可能死。”林柯脸色发白,大声干笑道。 “正因为当初你贪生怕死,才导致如今的局面。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你活着,一旦被查出真相,或者是海东青蓄意放出真相来,因为你通匪,林家上下几百口都得死。圣上赐的匾额能挂上门楣么挂上去更是多了一条欺君大罪。忠义之家,嘿嘿,忠义之家的大公子,未来的家主通匪十几年,每年为海匪提供数万两纹银,大量的粮食物资,朝廷会将我林氏一门斩尽杀绝。你不会不懂这些,你一人之死换来的是我林家上下的安全。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一切为了林家着想么现在便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林觉静静的道。 “闭嘴,你希望我死,我偏不如你意。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怎么解决。你以为我没想过解决的办法么事实上你们剿匪成功之后,我便无时无刻不在考虑此事。这么跟你说罢,官府是查不出来的,这么多年,若是败露的话,早就败露了。官府尽管查,严正肃尽管查,他们最终最多是怀疑,绝无实据。所虑的倒是知情的几个人,海东青现在一定很恼怒,他有可能为了报复我林家,或者说是报复你而将此事捅出来。不过不要紧,我知道他现在逃往北边胶州一带的海面上立足了,我会命人去跟他联络上,我还会提供给他粮食物资钱银,这时候他最需要我的救济了。所以,他不会将此事泄露。除了他,知情的便只是江金贵和许兴了。江金贵和许兴都死在你的手里,死人是不能说话的,那也罢了。那么剩下的唯一知情之人便只有一个了……” “便是我林觉是么”林觉静静道。 “正是你。知情的只有你,你太爱管闲事了,我本来可没想对你如何,可惜你知道了这件事。我本来想试探你,看你是否知情。你若不知情便罢了,可惜你知道这全部的事情。哎,那便逼得我没法子了。” “所以你认为,也许杀了我便可以让你通匪十余年的事情销声匿迹”林觉沉声道。 “正是。不是我去死,而是你去死。你死了,一切便清静了。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做,我将来还要接林家的家主之位,我是嫡系长房长公子,你不过是三房一个小小的庶子,你死还是我死,这个选择应该不难。”林柯龇牙冷笑道。 林觉叹道:“那么今天你请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其实是想取我性命是么” 林柯冷笑道:“你现在明白却也晚了。不错,我要弄清楚你是否知情。若证实你真的知情,我只能杀了你。我已经想好了,杀了你之后,我便将你埋在这院子里。我刚才答应了你让你来常住的,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永远永远。” 林觉苦笑道:“这么看来,我今天是蠢到自投罗网了。” “你不蠢,只是你还太嫩。你尚不知人间凶险。你若精明些,便不会透露你知道的事情,那样我或许还不会对你下手。”林柯呵呵笑道。 “大公子啊,我也想闷声不说啊,可是这事儿总要解决啊,难道要等到我林家上下都掉脑袋的时候,我才说出来么到那时又有何用”林觉苦笑道。 “是啊,总要解决的,今日便是解决的时候了。但却不是你的解决办法,而是我的解决办法。不是我去死,而是你去死。”林柯冷声道。 林觉叹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看起来我今日是死定了。大公子定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了吧,我想逃似乎都逃不掉了。” 林柯冷笑道:“这等事怎会有太多人参与这宅子里也不过是有几个我的心腹罢了。但他们也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他们都说你狡诈过人,依我看也不过尔尔。你怕是还不知道,刚才你喝的酒里,我已经下了毒了。你这么精明的人,又知道我的底细,却为何不加防备我本以为还要费一番手脚呢。” 林觉惊愕变色道:“刚才喝的酒里……有毒你不也喝了么” 林柯微笑着拿起酒壶来捧在手里转了一圈道:“瞧见没这是阴阳壶。我只消动一动这个按钮,出来的酒便不同。我喝的当然是仁和楼正宗的黄金花雕,而你喝的便是毒酒了。本来若是你不知道这些情形的话,我会在第三杯给你喝上一杯解药的。事后你根本不知道已经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但是你终究还是说出了这些话,那么我也只能杀了你了。林觉,你莫要恨我,我也无可奈何。我不想死。你死之后,便说你是病死的,我会好好的厚葬你的。毕竟,你也是我林家的血脉。你不是读什么舍生取义么你就当为了我舍身,逢年过节我会给你烧纸钱祭奠你的。” 林觉面色发白,冷声道:“我为你舍身,你的命比我的命金贵是么” “当然,我是未来家主,而你……再蹦跶也不过是林家庶子罢了。这世界是有规矩的,你再有本事,终究跳不出这规矩来。不说了,你现在腹中应该有些疼痛了吧,不要怕,这毒药不会让你死前受太多苦楚的,疼一会便会全身发麻,然后你便会死。不会受太多的苦楚。你瞧,这一包便是解药了,可是你拿不到了。”林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青色瓷瓶,拨开瓶口的红布塞,将瓷瓶拿在手里,然后带着笑意缓缓翻转手腕,瓷瓶中的白色粉末飘飘洒洒如细雪飘落。 林觉大惊,大声制止,并欲起身抢夺,然而却似乎站不起身来。手脚也似乎无力了。 “怎么了身上没气力了吧,手都举不起来了吧。那是毒物发作了。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恨死了我,可是那也没法子啊。我用这种办法杀你也是不得已,我知道你身上带着那种霸道的火器,我可是听说江金贵都被你用那东西给轰杀了。所以我只能暗中给你喝下毒酒。林觉,莫要怪我,真的莫要怪我。我不想死啊。” 林觉涨得面孔发红,似乎正在用力使劲,但脸上汗水岑岑,却也没动半个手指头。放在桌上的手掌僵硬的动也不动。 “不要徒劳了,用力时血流加速毒发加快,你会死的更快的,趁着你还能说话,你有什么心愿可以跟我说,我能办的会替你办了。哎。我也不想这样啊,天晓得我经历了什么,这么多年,你知道我多辛苦么我天天晚上都睡不着,天天做噩梦,我受的是什么样的罪,你知道么”林柯叹息道。 林觉放弃了努力,轻声叹道:“看来我是死定了。罢了,这都是命,我没死在海匪恶人手里,却死在林家人手里,当真是造化弄人。” 林柯道:“不要怪我,不要恨我。你怪我恨我也没用,你说的对,怪只怪造化弄人。” 林觉道:“罢了,反正我要死了,临死之前,我想问你几句话,死的瞑目。” 林柯道:“你问吧,我只要知道,一定全部告诉你。” “好,我想问你,寿礼被劫的事情,是你故意为之大的么你是不是早就跟海匪通了消息” 林柯笑了一声道:“奇怪,你都要死了,还要问这些。告诉你也自无妨。海东青想造反攻打杭州,但他有所忌惮。当得知我们林家为太后的寿辰替王府去番国采购了寿礼的事情后,他们便打上了主意。他们想劫了这寿礼,引起朝廷的震怒降罪于两浙路官员。这里一乱,他便有可乘之机了。可是事情有了变故,原本咱们林家的商船要从钱塘口直入侯潮门码头的,必须经过海东青的地盘。路线我都已经告诉了他们了,可是爹爹为了妥善起见,命我改变登陆地点。无奈之下,我只能照办,因为我不想惹人怀疑。” 林觉吁了口气道:“还是家主谨慎啊。” “那是自然,爹爹一向谨慎,但却也给我带来了麻烦。海东青命人送信给我,将我臭骂一顿,威胁要将我身份暴露出来。我只得跟他解释原委。后来他们改变了计划,要在内陆动手。这才有了龟山岛土匪劫寿礼之事。当然,停船的时间地点我是告诉了他们的,事发之后也是我提供了小小的便利。漕运船只疏散开来,给了江金贵劫船的机会。” “你对海东青可真是死心塌地,为他操碎了心。”林觉冷声道。 “你错了,若非别无选择,我怎会去跟这海匪勾结我不听他的,我的身份会被揭露,林家上下会全死光。换做是我,你该如何做”林柯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四章 混乱之夜(中二) 林觉冷笑道:“你倒是有理了。然则,我在龟山岛上身份也被人识破,自然也是你通风报信了” “是我,你去龟山岛送死,我也没法子。我不能让你坏了事。可惜的是,你跟爹爹说了你的计划,爹爹告诉我之后我忙送消息去龟山岛,但却迟了一步,你居然已经得手了。我不得不佩服你还是有点本事的。”林柯咂着嘴不无遗憾。 “好,这是一件。第二件便是,当年你为了活命,跟海匪写下了保证书,为他们提供物资钱银。这么多年来,你是如何隐瞒家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家主难道不查账目么无所察觉么”林觉问道。 “林觉,你只要想做一件事,总是能想出天衣无缝的办法的。我林家船行中有夹杂有数十名海匪安插的人手,有两艘船是专门运送粮食物资出海的。船行的事情我做主,家主如何知晓这些人前段时间都逃散了,因为你们剿灭了桃花岛海匪,他们害怕了,全部逃了。至于来往进出的账目嘛,这个更好办了。我林家每年往外洒大把的银子,别的不说,光是京城的二叔,每年便要给他大笔银子送礼。部分银子便以二叔的名义过账,还有杭州官员,两浙路各衙门的官员的送礼,这些都是可以作为名目过账。这个头上加一点,那个头上加一点,总共也不过几万两银子,也就过去了。再说了,这些年,若不是我,我林家怎会有今日爹爹知道这一点,他又怎会来细细的盘查我的账目” “原来如此。是啊,林家这十几年来成为杭州数一数二的大商贾,可谓是一路顺风顺水,你功不可没啊。”林觉揶揄道。 “那是自然,我不敢说全部是我的功劳,但我的功劳也算占了七成。”林柯得意道。 “是,你和海东青勾结,海东青派人替你暗杀商业对手,林家得意吞并他人产业,这些自然是你的功劳。”林觉冷笑道。 “咦这些你居然也知道。看来许兴告诉了很多。这些你都知道,那便更留不得你了。”林柯咬牙道。 “最后一个问题。只你一人和海匪私通,还是你将二公子三公子他们都拉下水了林家还有人和海匪有勾结么官府之中,你还收买了什么眼线么” “老二老三他们怎么会和海匪沟通你把我当什么了他们并不知我的秘密,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二弟和三弟没什么本事,只知道吃喝玩乐,成不了大事。这些事叫他们知道,反而会坏了大事。他们只是看你不顺眼罢了。林家也没其他人更海匪有瓜葛,你莫非以为林家个个通匪不成。至于官府之中,我自然是结交了一些朋友,但你以为我会蠢到冒着大风险拖他们下水么他们想得到好处,我只消花些银两,请他们吃喝玩乐,他们什么话都会告诉我,甚至我连多问一句都不必。你们的那些计划,本就不是什么太机密的事情,知道的人也太多,我想打探消息也根本不用费太大心思。” 林觉微微点头道:“明白了,我的话问完了。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其实你杀了我也并非无人知道你的秘密。” “我知道,但海东青不会揭发我的,原因我都说了。”林柯满不在乎的道。 “我说的不是海东青,和我一起审讯许兴的还有一个人,便是那龟山岛的大寨主高慕青,她也知道这个秘密。你能杀了我灭口,但你杀得了她么” 林柯错愕片刻,皱眉道:“她也知道是了,你跟这个女匪首不清不白的,她为了你一起去岛上拼命,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个……倒是有些棘手。不过……其实也无妨,据说她现在已经被朝廷逼着不知逃向何处。即便她发声,也不过是土匪的攀咬,谁会信她。倒是你,才是最不能留着的。” 林觉叹道:“不得不说,你说的很有道理。” 林柯笑道:“多谢夸奖,我不得不考虑的缜密些,毕竟我也是提着脑袋干事的。” 林觉冷笑一声道:“但是,大公子,有一件事你一定没有算到。” “什么”林柯不以为然的问道。 林觉忽然缓缓的举起手臂来。 “你……你怎么还能动”林柯一惊道。 林觉不答,左手攥住下垂的右手袖口用力一捏,滴滴答答一片褐色的液体流了下来,流的满桌都是。 “这是……什么”林柯惊愕道。 “有一种海里生的东西叫海绵,你知道么我这次去海匪巢穴发现了一捆这样的东西,我便带回家里来了。本来想垫在席子下做个席梦思什么的。这东西吸水能力很强,一碗水放进去一小块会被吸得干干净净。我这袖子里边有这么一块,那是我特意让绿舞替我缝在里边的。刚才喝酒的时候我用袖子遮着嘴巴,将酒水倒在袖子里,全被这东西吸干了。你一直盯着我,却没发现有丝毫酒水淋漓倾倒之象,必是以为我全部喝下去了吧。抱歉,两杯酒我一滴也没喝。所以,我并没有中毒,自然可以行动了。” 林觉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撕扯出一团乱糟糟的东西丢在桌上,桌上的毒酒也很快被海绵吸干。 林柯惊愕的张大嘴巴,半晌后点头道:“果然,我小看你了,你是有备而来。你知道今日是要摊牌是么” 林觉道:“当然,昨晚我说了那些话,你定会有所怀疑。今日你请我来这偏僻所在,还会安着什么好心么其实不管有毒无毒,我都不会吃你这里的任何东西。” 林柯错愕片刻,叹道:“确实是小看你了,那么你手里有火器,要来杀我了么” 林觉摊手道:“我并没有带火器来,况且我又怎会杀你。杀了你我岂非也逃不掉了。难道家主会相信我的话么我便是告诉他,你和海匪勾结十几年的事,他们也绝不会信的。我很清楚。” 林柯呵呵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你也知道你说了也是没人信的,爹爹根本不会信你。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我倒是忘了这一节了。看来你比我考虑的还要周到些。” 林觉缓缓起身道:“我杀不了你,但是我会将今晚的事情全部告诉家主和二伯。他们信不信我不管,起码我做到了我该做的。” 林柯摇头道:“你还想走么你既然没带火器杀不了我,那么我便要杀你了。你喝了那毒酒多好,大家落得干干净净的不用费事。可是你不肯乖乖的死,那么我只能用强了。事情总是越来越麻烦,哎,我就知道,没有一件事是让人顺心的。” 林柯叹息着缓缓起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来,那长剑是早已藏在桌子下边的,正是为了以防万一之用。 “大哥,你这是唯恐我不死啊,居然做了多手的准备。”林觉也长长的叹息着。 “林觉,我也不想啊。你不死,对我便是个巨大的威胁,对不住了。”林柯站起身来提着长剑慢慢的绕过桌子,将林觉逼向屋子一角。 林觉慢慢的后退,林柯面露冷笑一步步的靠近,手上的长剑在幽暗灯光之下闪闪烁烁发出寒光来。林觉的目光投向门口,他的手伸向腰间,他并非没有带火器,他不但带了而且早已火药上蹚虽是击发。今日之行如此凶险,他又怎会允许自己毫无准备的冒这等风险。但他却在等待他人的现身,若自己的计划没错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来到这别苑之中,林柯的所言所行也都尽入他们耳中了吧。 林柯已经逼近林觉身前数步之外,已经做好了砍杀的准备。林觉也的手也已经握紧了王八盒子冰凉的枪柄,准备在对方冲上来之前轰杀此人的时候。虚掩的屋门无风自开,两个黑色的人影终于缓缓出现在门口。林觉长舒一口气,心道:你们可算是现身了。不到要刀兵相向的时候,你们怕是不肯出来。 门口二人都穿着黑袍,或许并不是黑色的,只是在黯淡的光线下漆黑一团而已。他们的脸色却是苍白的,在黑袍的反衬之下,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毫无血色。 “柯儿,还不……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喝斥道。 林柯愕然回头,惊慌的叫道:“爹爹……,二叔……,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来者正是林伯庸和林伯年二人。两个人都面色煞白,表情阴沉而扭曲。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这个林家的不肖子孙……”林伯庸缓缓摇头叹息道:“万没想到,你居然做下这等蠢事,你太让我失望了,太让我失望了。”。 “爹爹……我……”林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猛然间,他恍然大悟,指着林觉厉声大骂道:“林觉,你这个混蛋,是不是你阴我。是不是你……” 林觉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林柯的反应还算迅速,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林觉做的局,自己已经坠入局中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五章 混乱之夜(中三) (二合一,今日无更了。) 林伯庸和林伯年两兄弟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林家别苑的,这是个迷。林伯庸只知道二弟天黑之后忽然心血来潮,想来别苑逛逛。说林家大宅太过喧嚷,想找个静雅之地和自己好好的聊聊家常,聊聊林家的未来。 林伯庸当然不会拒绝,既然二弟想来别苑逛逛,那么理应陪着他一起。再说这林家别苑确实是个清静的地方,自己也偶尔来小住数日,每当情绪繁杂之时,来到这里更是可以平复繁杂的心境。林家最近很多的决策,其实都是林伯庸在别苑之中静思所得的。 然而两人来到别苑后,突然发现这里居然有人。问了门口的人才知道,是林柯在这里请了林觉喝酒。林伯庸对此很是诧异,柯儿什么时候跟林觉关系好到一起偷偷在别苑喝酒的地步了 林伯年提议不让人禀报林柯他们,去悄悄看看他们兄弟两个在说些什么,突然现身给他们个惊喜。这个提议略显孩子气,林伯庸虽然觉得伯年这个想法很奇怪,但他自己其实也很想知道林柯和林觉在说些什么。于是两人制止了仆役的禀报,悄悄的来到了门外廊下。 可是,他们哪里想到,他们听到的居然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一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大秘密。他们抵达时,正恰逢林柯以为林觉已经饮下毒酒,开始得意洋洋不加防备的回答林觉问题的时候。这正是二人谈话的重点。所以,两人虽然漏过了之前林柯和林觉之间的一些谈话,但整个事情的经过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当林柯提剑要继续杀死林觉的时候,两人终于从门外现身。 …… “林柯,还不住手,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居然和海匪勾结了十几年林柯啊,你太让我们震惊了,也太让人失望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大罪么我林家上下人等,都要死在你的手里啊。你怎可如此愚蠢。”林伯年进门后便顿足喝道。 “二叔,我……我……”林柯惊慌失措的叫道。 “柯儿,你太让爹爹失望了,爹爹本以为……本以为……你是林家最值得期待的一个。可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道……爹爹的心……在滴血啊。”林伯庸身子颤抖着,老泪纵横,涕泪俱下。 林柯浑身冰凉,身子如筛糠般的抖动,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百般隐瞒,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然而,今晚的一切却让一切暴露了出来。而且是被林觉引诱的亲口说出来,爹爹和二叔必是已经全部听到了,也无可抵赖了。 林柯惶然四顾,他看到站在不远处正皱着眉头的林觉,他感觉到林觉的嘴角上似乎带着笑意,似乎正在得意于他设局的成功。一时间,林柯忘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过错,而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林觉身上,正是他让自己的秘密暴露无遗,正是他让自己没了退路。 “我杀了你,你害我!”林柯大吼一声,举剑朝着林觉冲去。长剑划了个弧形朝着林觉的头顶砍去。他要一剑砍死这个三房的庶子,以消心头之恨。 林觉当然不能当着林伯庸林伯年的面举枪轰杀林柯,林觉其实早有防备,因为这种情况下林柯很可能有狗急跳墙之举,所以趁着刚才的混乱,他已经勾了一只凳子在身旁。此刻见林柯砍杀过来,林觉抬脚挑起凳子,攥着凳子腿格挡。长剑擦的一声砍过,林觉的手中只剩下了半截木头。 林柯不依不饶的冲上去继续砍杀,却听林伯庸颤声怒喝道:“还不住手孽障!你杀了他便灭了口了么现在我和你二叔都知道了此事,你连我们一起杀了便是。混账东西,还不住手!还要再加罪孽么” 林柯举起长剑的身子僵硬在那里,父亲的话如兜头一瓢冰水浇下,既浇灭了他的冲动,也彻底的让他清醒过来。今日之事,自己已经走上了绝路了。 林柯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身子也慢慢的跪倒在地,眼中泪水涌出,摇头叫道:“爹爹,二叔,孩儿不肖,愧对林家上下,愧对列祖列宗。孩儿有罪,请爹爹宽恕。” 林伯庸踉跄着上前来,叹息道:“柯儿,我要你亲口告诉爹爹,那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怎么会跟海匪勾结呢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你告诉爹爹,爹爹便信你。爹爹不信你会和海匪勾结。” 林柯流泪道:“爹爹,孩儿不孝。孩儿还怎么能骗爹爹你们都听到了啊,孩儿还如何抵赖可是儿子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爹爹还记得十三年前,孩儿带海船去番国贸易的事么孩儿那一次孤身回来了,船没了,人死了,事后孩儿说是遇到了风暴,孩儿命大九死一生活着回来了……但其实……便是误入海匪盘踞的海岛,被他们给捉了。海匪们凶恶的很,孩儿亲眼看着他们将我家船上的船工掌柜杀死,将他们挖眼割舌砍断手脚丢到海里喂鲨鱼,孩儿害怕的要死,孩儿不想死啊。” 林伯庸闭目摇头,浊泪滚滚而下。 “他们要拉孩儿去砍头,我只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们我是杭州林家的大公子,告诉他们我林家可以出赎金救我,求他们饶我一命。可是他们不肯啊,他们提出要我当他们在杭州城的内应,为他们办事。为他们打探消息,每年给他们银子和粮食物资。孩儿为了活命只得答应他们,写了归降他们的保证书作为证据。爹爹,孩儿……是真的不想这么做啊,可是我没法子啊。” 林伯庸涕泪横流,面对林柯的哭诉,他既是心疼又是痛心,更是自责不已。 “柯儿,都怪爹爹,当初爹爹若不急着让你历练,怎会让你亲自带船出海去番国做生意你若不出海,那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都是爹爹的不对,让我儿落入海匪手中,以至于……以至于到如此地步啊。” 林柯哭道:“爹爹,这不干你的事,是儿子命苦,是儿子时运不济。事情发生之后,我百般掩饰,但我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终将会被爹爹知晓,让爹爹失望。,这十几年来,孩儿过得很辛苦。你知道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会是多么让人胆怯的事情么儿子食难下咽,寝难安眠,处处担心事情败露。海匪威逼,儿子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为他们办事,每办一件事,儿子都感到罪孽深重。儿子其实生不如死啊。” 林伯庸伸手抚摸林柯的发髻,老泪纵横。 林觉皱眉看着这父子二人的苦情之言,不得不说林伯庸和林柯之间的父子之情是真的深厚。林伯庸从不讳言对这个长子的喜爱,便是因为自己这个长子行止有距老成持重,被视为是后辈中的佼佼者。本是自己最骄傲最疼爱的儿子,如今爆出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林伯庸心中的失落和痛苦可想而知。 然而,此时此刻苦情悲伤是无用的,这件事难道要不了了之不成林伯庸沉溺于情感之中,难道会感情用事,不顾此事带给林家的威胁么林觉相信,林伯庸当不会失去理智。 站在一旁的林伯年也眼眶通红。不过他的伤感却是心疼自己的兄长,他理解兄长此刻心中的痛苦,但他却更为清醒理智的多。这件事绝非可以纵容不管。林柯和海匪勾结,为海匪办事,而且是十几年。这件事曝一旦曝光,林家上下全部完蛋,一个也活不成。林觉说关系全族生死的大事,并未危言耸听。如果兄长感情用事,那将是极为危险的。 “大哥,事到如今,得想个法子啊。这事儿可非同小可,干系林家全族性命啊。”林伯年弯腰在林伯庸耳边低声道。 林伯庸面如死灰,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浑浊的老泪,脸上大的神情变得肃穆了起来。本来正和爹爹抱头痛哭的林柯觉察到了异样,止住哭声诧异的抬头看着林伯庸。 林伯庸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柯儿,刚才你和林觉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是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挪用家中银两资助海匪,每年都给他们很多的粮食物资资助是么” “爹爹……孩儿被逼无奈啊,没有办法……”林柯叫道。 “你只说是也不是”林伯庸沉声道。 “是……”林柯小声道。 “寿礼被劫,也是你通风报信给予海匪方便。林觉去龟山岛的事情,也是你从我口中得知后禀报了土匪,几乎送了林觉的命,是也不是” “……是。” “此次王爷和严知府他们去剿匪,也是你打探了消息通知了海匪,差点让剿匪功亏一篑,差点让林觉他们死在岛上。是也不是” “……是。”林柯低声道,事到如今,他知道任何抵赖都是无用了。 林伯庸重重的叹了口气道:“柯儿,你可知道通匪是什么罪名么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林家带来什么么林家全族上下,会因为这件事被满门抄斩,一个也活不成。你可明白” 林柯面色煞白,低声道:“孩儿……明白。可是爹爹,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或许……或许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你瞧,若不是林觉诱我说出此事,你们也不知道啊。只要我们都不说,谁能知晓” “混账,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天下还有密不透风的事情么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而且知道的人也不止我们几个。那个海东青如今成了丧家之犬,他若要报复我们林家,迟早会抖落出来。朝廷已经开始追查此事,这一切怎瞒得过去还有林觉说的那个龟山岛的高寨主,她也是知情人。亏你还心存侥幸。若当真密不透风,今日为何我们都会知晓”林伯庸喝道。 林柯咽着吐沫道:“知道的也不过是这几人罢了。爹爹和二叔是不会告发我的是么林觉,你也不会是么还有那个高慕青,林觉,你不是跟她很好么你求她莫要泄露,她一定会听你的话。你去帮我求她闭嘴不言。至于海东青,他……他现在需要帮助,只要我继续给他资助,他便不会跟我们为难。只要所有人守口如瓶,官府能查出什么他们若能查出,十几年前便查出来了。他们……” “住口!”林伯年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 “林柯啊林柯,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居然还想着为了保全性命,让林家上下人等面临满门抄斩的境地。你居然还说什么继续资助海东青你是疯了么你一人的性命足以重要到全族人为你担干系的地步重要到让我林家沦为通匪之家,让祖宗蒙羞的地步混账东西,我林家百年清誉,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你爹爹一世清名,你二叔我更是朝廷命官,岂能被你毁于一旦” “我……我……二叔……”林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刚才我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你不但让海匪替你暗杀生意上的对手,搅的全城风雨。适才你居然还要杀了林觉。残杀自己林家的人,这是何等的凶狠我和你爹爹都知道了此事,我们若不替你保密,你是否也要举剑砍杀我们林氏祖训,林家家训,你还记得么你还是林家的子孙么”林伯年怒喝道。 林柯满脸错愕,羞愧无地。 林伯庸长声叹息。虽然他爱这个儿子,但他还没昏了头答应林柯这些荒唐的要求。今日之事如何了局,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了。只是,那答案如何能说的出口。 林伯年看了看林伯庸,沉声道:“大哥,这件事如何定夺,还请大哥说话。” 林伯庸皱眉沉默良久,轻声道:“伯年,我这个家主不称职,今日起,家主之位交于你手。生子若此,我愧对爹爹,愧对林家列祖列宗。我该从此闭门思过,检讨过失。” 林伯年忙摆手道:“大哥不必如此,这不是大哥的错,错在林柯一人。男子汉大丈夫当有骨气,为了活命便屈服于海匪之威,沦为海匪帮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林伯庸摇头道:“子不教,父之过。他的过错便是我的过错。总之,无论作为家主还是他的爹爹,我都是失败的。这家主之位,我只能传给你。从今往后,林家家主便是你,你一定比大哥做的好,林家在你手上也比在我手上强。” “不不不,大哥这么做,岂非陷我于不义么我可没有当家主之心。”林伯年急忙叫道。 林伯庸摇头道:“伯年,谁说你有争家主之心了我还不了解你么你我兄弟关系最好,从小到大你我都没红过脸。倒是三弟脾气倔,林觉……林觉的脾气倒是跟三弟很像。我将家主之位交于你,那是对林家负责。林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的责任最大。我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家主伯年,这是家主信物,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林家家主了。至于这逆子如何处置,你当家主之后便以家法处置便是,也无需顾忌其他了。我……我实在是开不了口,你便帮我一把吧。” 林伯庸将拇指上的一只紫色镶金的扳指缓缓摘下,递到林伯年面前。那正是林家家主的信物。戴上扳指,便是林家家主了。 林伯年神情犹豫,似乎想着伸手去接,但有甚是纠结。此时此刻痛心又自责,其实方寸已乱。林柯的行为按照家法那是要受到最严厉的处罚。虽然林家并无对家族子弟处以极刑的公开的权力,但对于族中罪大恶极之人,历代家主都有传训,那是必须要动用家族极刑的。而林柯这种情况,无论是依照家法还是对整个大局的挽救,恐怕也只有一个办法。林伯庸或许是自己无法下这个决定,又羞愧自责,所以决定让出家主,让自己来说出这个决定。但自己若是此刻接了这个家主之位,便免不了要担负处置林柯之责,这是林伯年所不愿做的。 林柯张着嘴巴看着这一切,他看着爹爹将那只扳指递到了二叔面前,心里不知何种滋味。那只扳指本来是自己的啊,自己的所为现在不但让自己再也没机会将那个扳指戴在手上,而且连本属于大房特权的家主之位也要拱手让人了。一瞬间,林柯觉得自己简直太蠢了,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爹爹。他看着林伯庸那死灰一般失望之极的脸,心中无比的痛苦。 “爹爹,家主之位不能传给他人,这一切不是您的错,错在儿子身上。爹爹,孩儿不孝。孩儿……知道怎么做了。爹爹,您保重。告诉娘,儿子不孝,下辈子再孝敬你们二老了。”林柯缓缓道。 众人闻言诧异的看向他,只见林柯忽然起身冲到桌案旁,伸手抓住那只盛有毒酒的锡壶,揭开壶盖将里边的大半壶酒尽数倾倒入口中。 “那是毒酒。”林觉大声叫道,紧跟着冲了过来。 林伯庸和林伯年尽皆色变,但两人虽然离得近,却哪里来得及。林觉冲到时,林柯已经将半壶酒喝得涓滴不剩。 林觉伸手挥打,但听“当啷!”一声,锡壶落于地上。林柯发髻散乱,脸上酒水淋漓,跌坐于地上。 “呵呵呵,这下我算是谢罪了吧,我自己做的孽,我以死谢罪。我一死,死无对证,林家便也无虞了吧。爹爹,孩儿这么做能恕我的罪过了么”林柯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龇牙大声道。 林伯庸张着双手踉跄上前,老泪纵横道:“柯儿,柯儿。” 林柯跪地朝林伯庸磕头,喘息道:“孩儿不孝,当初孩儿确实贪生怕死,才惹来这么多的祸事。现在孩儿拿命抵罪,你们再也不能说我是贪生怕死了吧。林觉,你说,我还是贪生怕死之人么你回答我。” 林觉看着林柯叹息道:“兄长,你怎么这么急,这件事并非无解决之法。未必至于服毒自尽这般地步。” 林柯愕然道:“呸!还能有什么法子么你不是说必须死无对证么” 林觉叹道:“我刚刚才想到一个办法,还没来得及跟家主和二伯说,你便服毒了。要想保证此事不会牵扯林家,未必需要死无对证。你大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啊。放些风声说你失踪不见,你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还是可以活下来的。你怎么那么着急啊” 林柯惊愕的张大嘴巴,猛然间窜起身来,口中叫道:“解药,我要解药。我要解药。” 林觉道:“你自己下的毒,解药你自己没有么你刚才不是有一包么当着我的面洒在桌子上了,还有么还不快些服下解毒。” 林柯像个泥塑木雕一般的愣在那里,下一刻他发了疯一般的冲向桌案。刚才那一包解药被他刚才当着林觉的面洒在桌上,那可是唯一的一包啊。桌面上本来洒落的粉末已经在淋漓的酒水之中消融,此刻早已看不到解药粉末的痕迹。林柯发了疯一般舔着桌上的酒水,他觉得那些酒水之中还有解药融在当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林伯庸林伯年林觉三人吃惊的看着他像只狗一般的舔着桌子上肮脏的酒水菜汤,林伯庸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这个儿子,面对死亡是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可想而知,当初海匪抓到他时,他是什么样子。林伯庸很想喝止,但他却又不忍心如此。林觉说的办法是可行的,或许当真柯儿不用死。 林柯疯狂的舔着酒水,整个身子趴在桌上的酒盘菜碟之中,旁若无人的吸吮着那些他认为的解药。忽然间,他仰身咕咚一声从桌上翻倒在地,手脚开始痉挛起来。毒酒喝的太多,刚才他也太激动,毒性已发。正如他对林觉所言的那样,这毒酒先是麻痹身体。他的身子麻痹,无法控制,所以摔落地上。 “柯儿,柯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林伯庸冲上去叫道。 “爹爹……救我……救我,我不想死啊。”林柯大声叫道。 “救你,好,解药呢那是什么毒快说什么能解”林伯庸连声道。 “那是……”林柯面容僵住了,片刻后看了林觉一眼,长叹一声道:“解药只有一份,除此之外,世间再无解药了。我原本……原本是……罢了,我死定了。” 林伯庸林伯年和林觉都明白了,他原本是要置林觉于死地,解药只有一份,他攥在手里,林觉便死定了。他用此毒便是要林觉今晚必死的。可惜造化弄人,却让自己在本有机会生还的时候无药可救了,这可真个是害人害己了。 “快去寻解药,快去寻解药。”林伯庸急的连声大叫道。起身四顾,张皇失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六章 混乱之夜(下) “爹爹……找不到了,没有了,来不及了。”林柯目光黯淡,伸手抓住林伯庸的胳膊叹息道。 “柯儿,坚持住,爹爹救你。爹爹一定救你。”林伯庸浊泪满脸,心痛如绞。 林柯凄然一笑,喘息道:“爹爹,孩儿不肖,辜负爹爹的养育和栽培。孩儿犯下了这个滔天大错,本就该以死谢罪。虽然孩儿不想死,但死也是一种解脱不是么” “柯儿,莫说这样的话,爹爹……爹爹心要碎了。” “爹爹莫要伤心,要保重身子。家主之位非爹爹莫属,爹爹不能倒下。我林家……我林家还要门庭光耀呢。孩儿要死了,但孩儿不想背负罪孽而死,爹爹,你答应我,我死之后,爹爹永远不要将我的事说给我的儿女听,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爹是如此死法,否则他们将低人一头,心有羞愧。爹爹答应我。” “我……我答应你。柯儿,你放心。爹爹会好好的照顾你的儿女,不教他们受委屈。你放心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没了爹的孩子,日子不好过啊。”林柯目光散乱,嘴角已经慢慢的流出黑血来。这毒酒虽然不会让人五内俱焚的痛苦,但发作的结果却也和其他毒物无异,林柯的面容肌肤也开始变得发黑。 “柯儿,你放心,有你爹爹和二叔在,你的儿女谁也不敢慢待。你放心,家主之位二叔绝不会去接。长房继承家主的规矩也不会破。若你的儿子将来有出息,家主之位便还是传给他。你的事也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绝不会让你名声受损,让你的妻子儿女抬不起头来。”林伯年也流泪道。 “多谢……二叔了。二叔是我最信任的人,二叔的话,我自然是信的……”林柯发黑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神态更加的萎靡。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已经进入了弥留之态。 林伯庸伸手擦着他嘴角不断流出的黑血,已经伤心的肝胆俱裂,说不出话来。 “林觉!林觉!”林柯忽然大叫起来,睁着眼睛找寻着。 林觉俯身道:“大哥,我在这里。” “你在哪里为什么躲着我点灯啊,为何灭了灯为何漆黑一团”林柯惶然叫道。 众人皆知,林柯已经是到了死亡的边缘,已经双目不能见物了。林觉跨前一步,伸手过去攥着林柯的手臂道:“大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林柯扭头转向林觉,空洞的双目毫无生气的盯着林觉,喘息道:“林觉,我要死了。” 林觉叹道:“大哥,你要说什么便说吧。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定怨恨我揭开了这一切的秘密。如你这么想,打我骂我也自无妨。” 林柯摇头道:“不!我不会骂你打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没有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其实……你没有对林家做一件损害之事,相反,作为兄长,我对你太过苛刻了。林觉,你很有本事,我对你……也是很佩服的。我林家出了个你,我想将来应该不会受人欺负了。我死之后,如你真的对林家忠义,希望你能好好的帮我爹爹,帮二弟三弟他们,好好的振兴家业。” 林觉没想到林柯死前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中也自有些感动。人之将死,或许也是人最终幡然醒悟,最终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哪怕他看自己在不顺眼,在最后的时刻,他还是将内心的话说了出来。其实若非被海匪胁迫,林柯也还算是全心为林家的一个人。 但感动归感动,林觉对林柯并不同情。即便是没有这件勾结海匪之事,林觉还是能记得上一世林柯犯下的大错。正是林柯在林家拥有的话语权,最终左右了林伯庸和林伯年的立场。林柯在林家那场灭门之祸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是他的错误判断将林家所有人推入了火坑。 虽然从时间上来看,这一世的林柯尚未犯下那样的大罪,但这一世的他居然和海匪勾结在了一起,同样将林家推到了悬崖的边缘。也许这便是林柯的宿命,无论如何,此人都会做出一件会让林家灭门的蠢事来。所不同的是,上一世自己根本没机会扭转,而这一世自己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了。 “大哥,你放心。但林家有需要,林觉必义不容辞。”林觉沉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林柯叹息着,鼻孔眼睛中都渗出血来,身子也变得愈发的僵硬。林伯庸用袖子胡乱的擦着他的脸,替他擦去渗出的毒血,涕泪滚滚而下,真个是伤心到了极点。 “爹爹,孩儿……好后悔啊!”林柯紧紧抓着林伯庸的胳膊,轻声叹息。不久后身子抽搐数下,一口长长的气息探叹出,就此僵卧不动。 林伯庸流泪哭道:“柯儿,柯儿,你怎样了” 林觉伸手一探他鼻息,却已气息全无。林伯庸知道林柯已死,呼天抢地放声大哭。 …… 清晨时分,杭州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林家长房的大公子林柯死了!昨晚在林家湖西别苑饮酒之后驾船游湖,结果因为醉酒之故失足落水溺亡。半夜里林家家主有事找寻林柯,宅子里遍寻不着,却在离岸不远的湖水中发现了林柯的尸体。 此消息一出,顿时满城轰然。林家作为杭州商贾之中的翘楚,林家长公子林柯作为未来家主的人选,掌管林家生意的大管事,正是杭州城中的明星人物。他的死,带来的轰动效应自然不小。 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出来,据说林家家主林伯庸因为此事已经病倒了。林家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了。还有说什么,林家内部现在因为要争夺家主和大管事的事情已经反目。说什么此次林家二老爷回来的目的之一便是要夺家主之位云云。 总之,百姓们的想象力是无穷的,而且造谣也没什么成本,怎么惊悚怎么吸人眼球便怎么说。一个小小的消息在经过众人之口之后便彻底的走了样,变的面目全非,变得再无一丝可信之处。 很多人为林柯的死扼腕叹息,但也有很多人弹冠相庆。林家这十几年来的迅速扩张和壮大早已树敌无数,此刻林柯死了,对林家的敌人而言,那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值得庆贺一番。譬如东城钱家家主钱忠泽便特意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庆贺了一番。还吩咐厨下中午多烧几个好菜,要喝酒庆贺。 钱忠泽的女儿钱氏便是之前被林家三房长公子一纸休书休回家的。从那时起,林家和钱家在生意上也由合作者变成了对抗者,钱忠泽也发下毒誓,和林家势不两立。林柯死了,林家要倒了,这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林家内部确实乱成了一锅粥,林柯溺亡的消息传到宅子里,顿时宅子里上下震动。林柯的六名妻妾和四个儿女的哭声顿时充斥了后宅,再加上林伯庸的老妻陈氏,各房的妯娌姑嫂一起,后宅中变成了哭声的海洋。 林伯庸从别苑回来之后便倒病倒在床上,除了哼哼之外,根本起不了身了。而林颂林润等人又觉得事情来得突兀,有着诸多的疑点。故而吵闹着要查清楚真相。林润还闹着要去报官查明死因,更是让家里乱上加乱。 面对这种情况,林伯年也是有些慌乱。虽然在官场混迹多年,也自有其一套手段。但林家内部的混乱他却从未经历过,也不知该用何种手段应对才能平息。再说,他这个二叔其实在两个侄儿眼中并不受尊重,他们一致认为是大房花了银子,二叔才有今日的。 关键时候,林觉挺身而出,他不能任由家中混乱至此。特别是林颂林润等人提出什么要报官查死因的事,要是任他们胡闹,那将是不可收拾的结果。 昨晚林柯死后,三人商议了以何种口吻发布死讯。闷声不响是不成的,只能是以其他理由掩饰过去。林伯庸居然提出要说林柯是被海匪余孽袭击而死,林觉当时便苦笑不得。林伯庸的意思很明显,儿子不能白死,死了也要为他挣个名声,为林家挣个名声。说是被海匪余孽袭击杀死,那林柯的死将会为他自己为林家得到一份尊重和官府的褒奖。或许这件事被圣上知道了,还会再嘉奖一个所谓‘义士’的称谓。也算是林柯之死价值的最大化了。 但林觉岂能答应这么愚蠢的主意。一来,说林柯被海匪余孽杀死,不明真相的林家人会将矛头对准自己身上。毕竟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自己献计于官府,参与剿灭海匪。也就是说海匪若是报复,也是因自己而起。他们又怎知其中内情,也不能跟他们将所有的因果明说。林伯庸或许是无意针对自己,但对林觉而言,光是这一点便不能接受。 其次便是这个办法本身就是不成的。林柯的自杀正是为了解决其通匪带来的隐患,他的死应该低调的宣布,让人毫无怀疑才是。而说他是被海匪袭击而死,必将引来官府查证,甚至可能会验尸查找证人,找寻海匪余孽的踪迹等等。这么一来,林柯中毒而死的事情将无从遮掩。 林觉提出了疑虑,林伯庸也立刻醒悟过来,这才商议出了一个喝酒溺亡的办法来。这个办法虽然也并不是最佳的办法,但时间仓促,也只能如此了。好在这个办法没什么大的纰漏,一起意外溺亡事件,在家属不提出异议的情形下,官府是不会介入的。别苑之中虽有几名仆役在,但他们对事情一无所知。因为林柯预谋毒杀林觉,所以根本就没允许他们靠近屋子。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们丝毫不知。林伯年和林伯庸离开时,也将那几名仆役以护送为名带走,故而他们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七章 疑点 至于林柯溺亡,尸体被发现,那是另一场安排。那是半夜里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林柯的尸首被清洗干净,事发现场也统统清理之后,林觉才将林柯的尸首背出宅子,放入湖水之中造成溺亡的假象。 在湖水岸边发现林柯尸首的也是不相干的湖中采菱之人。那是林觉早已计算好的。尸体就浮在生长着大片红菱的水域,而清晨时分采摘红菱新鲜上市是所有采菱人必做的事情。数名采菱人几乎同时发现了一条无人的小船和水面上的尸首。只是他们欲报官时,林家找寻林柯的人刚好驾船抵达,认出了大公子尸首。 当然带着几名仆役在湖上搜索的也是林觉,他早已掐准了时机。在给了采菱人感谢的银两之后,采菱的百姓们自然也因为死者有主而放弃了报官的念头。无主尸首才会报官。 小船上发现了空空的酒壶,林柯的身上依旧有着浓烈的酒味。所以,采菱人目睹这一切之后,无需林家人放出风声时,他们已经开始主动脑补出了酒醉落水溺亡的情节了。这之后林家也放出了同样的消息,二者吻合,将所有的猜疑降低到了最小的程度。 …… 即便事后做了这些周密的安排,但林家的情况还是陷入混乱之中。林伯庸倒下之后,林伯年又束手无策。林润林颂吵吵闹闹,后宅女子孩童哭声震天,整个宅子里乱的一团糟。林觉不能袖手,他必须要立刻恢复秩序,绝不允许有节外生枝的情形发生。 林觉找到了正团团转不知所措的林伯年。林伯年见到林觉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上前拉着林觉道:“林觉,快想个办法,家里乱的一团糟。老二老三说什么有疑点,非要去报官。哎,我百般劝说也是无用,我也不能强行喝阻他们,否则岂非让他们更加的怀疑” 林觉皱眉道:“二伯为何不起找家主,家主一发话,他们岂非都老实了” 林伯年跺脚道:“我刚刚去见了家主,家主吃了汤药正昏睡不醒。我叫醒了他,他竟然有些迷迷糊糊的,说话都说不清。这件事给他打击太大了,也难怪会如此。再加上家主房里人多口杂,一群女人们也在说老大死的蹊跷,你说,我还怎么开的了口” 林觉看着林伯年焦虑的脸叹了口气,心道:这位二伯这么多年在京城怕是白混了,遇事一点章程也无,又不够果断干脆。身为长辈,居然连林颂和林润两个人都不能压制住,看起来他当的官也是个庸碌之官。难怪年年要银子去开路,否则怕是要不进反退了。 “二伯,既然家主现在不能主事,二伯当要担当起重任来。决不能容两位兄长胡闹,更别说是报官了。若是他们真的跑去衙门报官,那将不可收拾。二伯要当机立断才是。”林觉沉声道。 “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你说该怎么办”林伯年皱眉道。 “二伯只要给我撑腰,此事我来办,您只需做个见证。免得日后家主以后说我自作主张。”林觉道。 林伯年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便由你处置,。但不知你将如何阻止他们你出面,怕是他们更加不会听你的。” 林觉道:“只要二伯给我撑腰,便不怕他们不听。” 林伯年不再多言,和林觉两人匆匆往前庭赶来。前厅之中,林颂和林润兄弟二人正自鸹噪。 “太不像话了,大哥的尸首都不让我们瞧。说是人没了,尸首也会运回家,也不知停在何处这算什么”林颂怒声道。 林润也嚷嚷道:“就是,这里边有文章。他们一说大哥醉酒失足溺死,我便有些怀疑了。大哥平日虽喜饮酒,但大哥可从来不一个人喝闷酒。大哥以前都是闲暇时候去别苑小住,现在正值船行码头忙碌之际,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夜里都有人来回禀事情,又怎么会跑去别苑过夜这里边疑点太多。二哥,我看我们还是去报官的好,大哥指不定死的多冤枉呢,尸首都不知在哪里。” 林颂道:“老三,咱们去问个明白。二叔和林觉要给个解释才好。去认尸收尸的是二叔和林觉,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莫非要趁此机会有所图谋不成咱们去问清楚,若是没个满意的回答,咱们便去报官去。总不能教人蒙在鼓里一手遮天。” “二哥,叫我说,根本不要去问,直接报官。叫官府查个水落石出。死的可是我大房长兄,爹爹现在又病倒了,你我兄弟理当做主,难道还要顾忌他们么”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鼓动之时,林伯年和林觉匆匆而来。林颂一见二人便大声道:“二叔,林觉,你们来的正好。我和老三正觉得事情蹊跷,想去找你们问清楚。事情弄不明白的话,我们可就要报官来查了。” 林伯年皱眉道:“你们闹些什么老大意外去世,全家都悲痛万分,此刻都忙着张罗后事。你们倒好,却在这里胡闹。” 林润挑眉叫道:“咦二叔,您这话可不对。我大哥死了,我们难道不伤心但我们发现大哥死的蹊跷,难道还不让怀疑么我们怀疑这当中有些猫腻,我们要报官来查。若大哥的死真的蹊跷的话,查清楚原因,大哥才会瞑目。” 林伯年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求救般的看着林觉。 林觉咳嗽一声,拱手道:“两位兄长,你们这可真的胡闹了,你们怎么能这么闹大哥意外身亡,我知道你们伤心悲痛,但你们也不能胡言乱语瞎说话,这要传出去,岂非闹得满城风雨” “林觉,你怕什么闹的是我们,于你何干我看你是有些心虚吧。”林颂冷笑道。 林觉面色变冷,沉声道:“二哥,你这话可没道理,我心虚什么” 林颂道:“好,那我来问你,大哥的尸首落在何处怎地不运回家中入殓到现在我们居然还没见到大哥的尸首,你和二叔到底要干什么” 林觉沉声道:“就为这个你们便敢信口胡说二伯和我是奉家主之命去认领大哥的尸首的,但大哥是溺亡在外,按照风俗必须暂时停放义庄,这有什么不对么再说了,就算运回来入殓,也得有棺木不是么难道就这么敞开放在家里我们跑前跑后找工匠现打棺木入殓,你们在干什么不去帮着操办丧事,反而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些没边没沿的话。你们是嫌家里不够乱,家里人还不够伤心么” 林颂一时无言以对,林觉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在外死的人跟在家中床上死的人是不同的。按照浙地风俗,那是必须要先寄存义庄,之后请道士和尚做了道场,方能带着棺木入殓回家设立灵堂。这规矩林颂他们倒也是懂的。 “可是适才我问二叔,能不能去看大哥的尸首,二叔为何不许也不告诉我们是哪家义庄,这是作甚难道有什么不能看的么”林润叫道。 林伯年无法回答,不久前他们两个确实找自己问尸首停放何处,能否去瞧大哥最后一眼。林伯年当然不能让他们去瞧,林柯中毒后的尸身一目了然,看一眼便知道不是寻常死法。尸首被发现是泡在水里固然采菱人看不清楚,但停在那里,便很容易产生怀疑了。所以自然是闭口不言尸体所在之处。 林觉见此情景只得出言辩解,林伯年当时便该给出个合理拒绝大的理由的,那也不至于让林颂林润东想西想,以至于闹着要报官云云。 “二叔是好意。我也觉得二位兄长不要去看的好。大哥是半夜落水的,尸身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这时节的天气你们也知道,溺水之人的样子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寿相实在是……实在是不雅。若是让你们去瞧了,你们岂非更加的伤心而且后面宅子里几位嫂子正哭闹着要见大哥,你们难道希望她们看到大哥那副模样大哥是我林家长兄,便是去世了,也要尊严和脸面的。二叔这么做正是顾全逝者颜面,也免得你们看了更加的伤心,你们反倒来怪二叔。”林觉皱眉道。 林颂和林润愕然无语,原来是这个缘故,二叔是不想让自己二人看到大哥的死状。溺水而死的寿相肯定是很难看的,现在又是大夏天。曾经便听说过有人家夏天家中有人溺死,停尸家中之时尸体腐败,整条街道臭不可闻的事情。身为死者,肯定也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那么惨的死状,那当真是毫无死后尊严了。 林伯年暗自佩服林觉的急智。这几句掩盖的天衣无缝,化解了自己的尴尬。早知如此,自己之前便那么回答了,也省的这两个小子对自己横鼻子瞪眼的。 “就算如此,大哥的死还是很让人怀疑。大哥一个去别苑倒也罢了,怎地还一个人喝酒喝酒也罢了,怎地还上船去湖上喝大哥又不是那些吟诗作赋的人,昨晚的月色也并不亮,他干什么这样这难道不让人怀疑么”林颂叫道。 “对,很令人怀疑。大哥不会这么做,这当中必有蹊跷。”林润附和道。 林觉沉下脸来,这个问题他是没法回答的,对于林柯的了解他远没有林颂林润二人多。对林柯的生活的细节和脾性,自己也远没这两人了解。他们提出的疑点必是基于他们平日交往的了解,应该说是很有道理的。但自己善后时可没考虑这么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八章 强力压制 “二位兄长,你们实在是太胡闹了。大哥为何这么做,我们岂能知晓但大哥溺水而死已经事实,这一点家主二叔都亲自去瞧了,证实了此事。你们现在在这里胡闹是为了什么你们闹着要去报官,那便是要闹得林家没脸。且不说大哥的死本就是意外,根本就没有什么疑问,但你们这么一闹,便是没事便都被说成是有事了。官府一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验尸查人什么的,我林家将会鸡犬不宁,大哥死后还要被官府中的那些仵作什么的折腾,你们这是要大哥死不瞑目是么你们要觉得大哥死因可疑,自己去查便是了,但绝不允许去报官折腾,你们自己去查明白,不要害的林家人丢脸。” “嗬!你好大的口气,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们了你算什么东西。我们要怎么做,还需你的许可么”林润大声斥责道。 “我算什么东西家主亲口指定我全权负责大哥丧事。此刻起,阖府上下全听我指挥。家主说了,谁敢不听,家法处置。”林觉喝道。 “什么怎么可能爹爹会让你负责大哥的丧事你说笑呢吧。”林润叫道。 “二叔可作证,家主当着二叔的面说的话,我岂能胡言二叔,麻烦你跟他们说说。”林觉看着林伯年道。 林伯年挠了挠头,林伯庸根本说过这样的话,倒是要自己主持丧事。也没说什么家法处置这等话。但事到如今,也不能戳破,只得点头道:“确实如此,我当时在场。” 林颂和林润甚是惊讶,按理说这件事怎也落不到林觉身上,当真是奇怪的很。但他们其实也并不在乎,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就算是二叔,他们也不在乎。 “你主持丧事那又如何我们的事你管不着,我们要干什么你管不着。”林颂喝道。 林觉冷声道:“我管不着,家法管得着,从现在起,你们两个负责搭设灵堂,准备迎接吊唁之人。若是再胡说什么话,闹腾的上下不安,休怪我不客气。” “吆喝你不客气你疯了吧,你能怎样”林润火冒三丈,叉腰大声喝道。 林觉一挥手道:“长青叔,赵连城,你们给我听好了。家主说了,家中所有人等听我调配,不得违背。二伯可以作证。现在起,你二人集合家中护院家丁听我指挥。谁在林家这个时候乱来,便家法处置。听到了么” 黄长青和赵连城本在旁站着不敢吭声,闻言不知如何是好。 林觉喝道:“怎么你们想第一个抗命好,那便先将你们给赶出林家。危难之时方见忠心,现在大公子过世了,家主病倒了,你们便生了异心了。很好。便从你们开刀。” 黄长青尚自犹豫,赵连城却极为见机。大公子死了,眼见着家里的局面要变。赵连城本就是极为精明的人,脑子转的飞快,此时此刻也许是自己的机会,省的天天在老丈人的阴影之下当个跑腿的。也许这一次能抱住个大腿,三房这林觉公子最近混的风生水起,自己早就想跟他混了。此时不响应,更待何时。 “林觉公子放心,谁敢这时候乱来,我赵连城第一个不答应。”赵连城叫道。 “赵连城,你他娘的是疯了吧。狗东西吃了豹子胆了”林润破口骂道。 赵连城咽了口吐沫看了林觉一眼,挺胸道:“危难之时见真章,我赵连城只听家主的。家主的命令我可不敢违背。” 林觉点头道:“好,赵连城,回头我必禀报家主你今日的表现。赵连城,你听好了,集合家丁护院,谁敢闹事,便直接捆了丢到后园柴房里去。两位长房公子要是敢出门半步,照此办理。一切有我和二伯为你撑腰。” 赵连城兴奋的脸色发红,有一种造反蛮干为所欲为的快感。 “混账东西,我打死你这个狗奴才。”林润怒骂着冲上前,挥着拳头朝着赵连城的脸上打去。赵连城躲闪不及,眼睛上重重挨了一拳,哎呀一声捂着脸大叫。 林润不依不饶,对着赵连城拳打脚踢,口中不断的咒骂着。林觉冷声喝道:“赵连城,还不拿了他我的话是怎么说的” 赵连城胆气立壮,捂着眼睛大叫道:“三公子,你若再乱来,我便不客气了。” “老子倒要瞧瞧你如何的不客气。反了天了你们。”林润怒骂着手上殴打不停。 赵连城终于忍无可忍,只一伸手,便将林润的一只胳膊扭住,用力反转。林润疼得哎呦呦乱叫乱骂,但养尊处优的身体哪有什么气力对抗敦实有力的赵连城。赵连城用着暗力扭着林润的关节,心中满是快意。 “二老爷,林觉公子,如何处置” “捆起来,丢到后面柴房去,什么时候不胡闹了再放出来。”林觉喝道。 赵连城点头,大声吆喝道:“拿绳子来,拿绳子来,都愣着作甚” 几名家丁惊愕的看着这一切,本来对长房几位公子极为敬畏,但现在当看到赵连城首先对三公子动手之后,这种敬畏感一下子便消失了。他们突然意识到林家似乎确实翻了天了。 有人小心翼翼的递上绳索,只要有一人听命,其他人连再无负担,纷纷服从。几人上前帮忙,将大吵大闹大骂的林润结结实实的绑成了一头猪。 林颂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明白林觉不是说笑,他是动真格的了。此刻若是再闹,便是不智之举。好汉不吃眼前亏,林觉的大逆不道的举动是要报复的,赵连城这狗奴才是要狠狠教训的,但不是现在。待爹爹清醒过来,再去向爹爹禀报。有人要在林家翻天夺权了,爹爹不会不管。 林伯年皱眉不语,他想制止林觉这种行为,但又觉得似乎不该制止。一方面他佩服林觉的胆气,这时候确实需要雷霆手段,否则怕是降不住这两个侄儿。另一方面他也有些担忧,兄长卧病在床,自己和林觉这么做,兄长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但林觉既然已经这么做了,便由他去。任由长房这两位胡闹,事情也将会变得更糟糕。 “林觉,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林颂咬牙冷声道。 林觉冷冷道:“二公子,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让林家能够度过这场乱局,我在为林家大局着想。如果事后有人要怪罪我,那便让他们怪罪吧。我并不在乎。二公子,你还是劝劝三公子不要再闹,否则,我可不介意给他点苦头吃。” 林颂狠狠的瞪着林觉半晌,终于转头对兀自咒骂不休的林润道:“三弟,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且消停些。这些账我们后面再跟他算,现在有人要翻天夺权,我们只能暂且忍耐。待大哥入土为安,爹爹病情好转,咱们再来跟他们算账。” …… 在林伯年和林觉的主持之下,林家的混乱终于得到扭转。在经历林觉捆了三公子林润并投入后院柴房的事情之后,包括内宅妇人在内的一干人等也不敢再闹腾。林伯庸尚自迷糊,想告状也没法告状。况且她们也担心会刺激到家主的病情。 林柯的丧事也终于得以顺利的进行。 林伯庸对林柯可是实实在在的疼爱,林柯的棺木用的是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那可是林伯庸为自己百年之后预备的。丧事的规格林伯庸在病倒前便已经说了,要厚葬,而且是能花多少银子便花多少银子的那种厚葬。若不是大周朝对于殡葬的规格礼仪有所限制,平民的丧葬之事不得超出礼制之外的话,林伯庸很可能会将林柯的丧事办的空前绝后。 即便有了这些限制,林柯的葬礼也是空前的隆重。棺木打造好之后,林觉带人抬着棺木去义庄将林柯的尸首收殓入棺。当然,以寿相不雅的理由,禁止众人去看尸体。只在棺木钉死之前让林柯的夫人和两名小妾远距离隔着帷幕瞧了一眼。林柯的脸上蒙了白布,那三名妇人也只是看到了一个直挺挺的被衣物包裹的尸首罢了。 棺木回家之后,于前厅设立了灵堂,前庭之中更是请了数十名道士和尚,念经的念经做道场的做道场,院子里挤满了和尚道士,念经敲钵之声不绝于耳。整个林家更是白幡招展,香火缭绕,纸灰飞扬。特意请来哭灵的妇人们哭声震天,响彻巷陌之间。 随后两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杭州商界生意上的一些伙伴,也有至交好友,亲眷故旧。当然,官场上的人也来了不少,毕竟林家在官场上的朋友也不少,就算没有什么交情的,因为钦差大人之故也特意前来露个脸。 王府也派人前来吊唁,郭冰自然是不会亲自来,委托了小王爷郭昆前来吊唁,这已经是给足了林家的面子了。郭昆因为上次林觉的无礼之事显然心中还是不快,林觉答礼时,郭昆爱理不理。茶水也没喝便直接扬长而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九章 入土为安 严正肃倒是亲自前来吊唁了,这却很是意外。知府大人亲自来吊唁林家大公子,这也让林家在杭州城中的地位得到肯定。无论如何,现在的林家已经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家了。除了林伯年的身份之外,不久前他们刚刚得到朝廷的嘉奖,那便已经是镀了一层金了。 严正肃拜祭完毕,林家众人在旁答礼之后,严正肃单独请林觉来到院子里说话。上次江南大剧院之中,林觉几乎是将王爷和严正肃轰出了门,但从严正肃的神情里,林觉没看到丝毫的不快。 “林觉,节哀顺变啊,老夫听到这个消息很是震惊,没想到你林家长房公子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这可真是教人痛惜。” “生死有命,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多谢知府大人亲自前来吊唁,我大哥死后有灵,也该面上有光了。”林觉淡淡的道。 严正肃听林觉的语气虽然客气,但却极为疏远和陌生,心知林觉心中的芥蒂犹在。叹了口气后轻声道:“林觉,我知道你还在为龟山岛的事情心中怨恨我们。老夫其实也很自责,今日虽是来吊唁令兄,但另一个目的却也是跟你说说这件事。那件事我已经基本上弄清楚原委了。” 林觉皱眉哦了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知道的样子。 严正肃沉声道:“老夫不是为自己开脱,事实上老夫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我也心中很不安。但事情的原委我还是要让你知晓。原本这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太过详细,但是我不想让你误会,不想让你以为老夫欺骗了你,是个言而无信之人,所以我还是要告诉你。” 林觉轻声道:“严大人多虑了,在下其实从不认为严知府是言而无信之人。严大人是我恩师的好友,就凭能和我恩师成为至交,我便相信严大人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我知道其中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严正肃点头道:“难得你对老夫如此信任,这更叫老夫愧疚了。事情发生之后,我便上奏朝廷问询。昨日得到了消息,这件事确实是有人从中作梗。我本以为是这是枢密使杨大人的主意,因为去龟山岛的楚州军是奉了枢密院的命令所为的,但现在才发现,事情并非是因杨枢密使而起。有人跑去说服了圣上,让圣上改变了我们奏请的计划,说什么要诛杀首恶,以除后患。让龟山岛众人离开山寨去岛外定居,以免再生后患。圣上这才下了圣旨让枢密使杨俊照此办理。” 林觉愣了愣道:“那是谁进的言” 严正肃沉吟片刻,咂嘴道:“罢了,告诉你吧,是宰相吕中天。圣上给我的回复中亲口说是他的主意。” 林觉一怔,沉默半晌叹道:“牺牲品,龟山岛众人成了朝廷争斗的牺牲品了。” 严正肃也叹道:“你也看出了这一点么哎,事前我考虑不周,早该防着这一手的。吕宰相和王爷之间的恩怨不断,这一次龟山岛众人确实是夹在中间的牺牲品。我很愤怒,说实话,我很愤怒。” 林觉叹了口气道:“严大人,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再提了。反正事已至此,死的人也不能复生,也只能如此了。” 严正肃看着林觉道:“本官只是担心又让你树了个敌人了。龟山岛那帮人恨本官和王爷,恨朝廷倒也罢了。这件事恐怕也要牵连到你。龟山岛上的人逃走了数百,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你要多加小心。” 林觉冷笑道:“我如何多加小心他们便是要来取我性命,也是天经地义的。高大寨主和龟山岛的兄弟为了助我们剿海匪可是提了脑袋帮我们的,高大寨主出了多大的力数十名好手死在岛上,他们为了什么不过是希望能得到朝廷的和解,能够安生的过日子。我拍了胸脯以性命担保他们能做到,然而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慢说他们来杀我,就是不来杀我,我都想送上门去让他们杀。这样才能消除我对他们的愧疚之意。” 严正肃叹道:“你的心情本官了解,但毕竟……毕竟他们是匪。圣上之所以被他人说服,那也是有些道理的。此事现在弄得不可收拾,我听说那高慕青带着几百人往北去了,京畿路传来消息,说是在伏牛山一带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刚一露面便袭击了山南县城,烧了县衙杀了十几名官员。伏牛山离京城汴梁可不远,他们莫不是打算在那里立足了。这可不好。这么下去,必是大患啊。朝廷不会罢休的。” 林觉皱眉冷笑道:“大人跟我说这些作甚朝廷求仁得仁,这不正是朝廷闹腾出来的结果么” 严正肃皱眉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再次落草为寇,跟朝廷作对,杀朝廷官员,搅乱一方治安是为国法所不容的。虽然事情是我们先不对,但一码归一码,不能因此便再走上老路。” 林觉冷笑不语。 严正肃道:“你……跟那高大寨主交情不浅,她们去河南伏牛山的消息,你事前知道么”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原来今日严知府是来问罪的,知道又如何严大人要治我个通匪之罪么拿了我去拷问便是,看看我林觉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屈服于大人的严刑之下。” 严正肃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说你通匪了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和高大寨主有交情,是否可以劝一劝她,不要重新落草为寇,跟朝廷作对。这样下去,岂是出路” 林觉呵呵笑道:“严大人,在下是真的佩服你,这时候你居然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严大人是要我再次劝降高慕青他们是么你以为我还会愿意么你以为高慕青他们还会相信我么莫不是把所有人当傻子不成高慕青他们重新为匪那是谁之过严知府,这等话再也休提,林觉可不愿再当一次言而无信之人。也不愿再将那帮人送到砧板上任人宰割。” 严正肃皱眉正色道:“林觉,可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他们为匪,跟朝廷作对,终究是自寻死路。他们这么一闹腾,朝廷岂会饶了他们。若能摒弃前嫌,或可是一条出路。你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不是土匪,你是大周的臣民,岂能站在土匪的立场说话” 林觉冷笑道:“我是站在良心上说话,我是大周百姓自然是不错的,但我也是个人。整件事因何而起,谁背信弃义在先我对朝廷可没什么想法,但你我的一厢情愿最终却会断送他们的性命。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严正肃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叹息道:“作为个人我自然是理解你的话,但身为朝廷官员,我只能说,他们唯一的活路便是归降,而非因为那件事而报复。事已至此,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有时候个人的情感决不能凌驾大局之上,个人的决定也决不能违背朝廷的利益。身为大周臣民,忠于朝廷是最基本的准则。” 林觉道:“我是义士,只重义,不重忠。我也只是一介草民,等我入了仕当了官,大人在跟我说这些话。大人说的什么大局为重,那是朝廷的大局,跟我何干有因必有果,高慕青那群人的命运该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选择继续为匪对抗朝廷,他们也知道那样的后果。之前是我干涉了他们的选择,但结果却是他们惨遭屠戮。现在我是绝对不会再说一个字了,因为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应该自己选择,结果自然也是自己承受。严大人,我尊敬您,您为官清正,是个好官。但我希望严大人不要让我对您的尊敬消失殆尽,今后严大人再跟我提这件事,那便不要怪林觉无礼了。” 严正肃静默片刻,长叹一声道:“罢了,本官不提了便是。这本来也就是本官个人的意思,本官其实……只是不想他们被朝廷围剿至死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要为他的选择负责。” 林觉拱手道:“多谢严大人体谅。” 严正肃道:“你家里出了这等大事,必定会乱一阵子。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懈怠。秋闱将至,你要入仕,可不能荒废了学业。敦孺兄希望你能高中,你不要让他失望。” 林觉道:“在下省得。” 严正肃点点头道:“那么,本官告辞了。且好自为之吧。” …… 三日停灵之后,林柯隆重下葬。上午时分,林伯庸撑着病体起来,在众人的搀扶之下扶着灵柩痛哭一场,锣鼓唢呐声起,道士和尚手中的法器杂乱而鸣,一片震天的哭声之中,灵柩出门,出城安葬。 街道上满是百姓围观这场葬礼,看着长长的送葬的队伍均咂舌不已。且不说那金丝楠木的八人抬着的大棺材,队伍前后一对对的丧幡纸马金童玉女,用芦苇彩纸扎出的高楼大厦亭台楼阁,上百名道士和尚组成的排场,数十人的扶灵的队伍,以及其后数百人的送葬人群,这都是他们所见到的最为排场的场面。 有心人替林家算了一笔账,光是这排场花销便在纹银三千两以上,这还不算那副名贵的金丝楠木的棺材。停灵三日在家中的排场花销流水宴席,全部加起来更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林家大公子的一场葬礼,足够数百家普通百姓富足的过一年的了。 然而,再多的银子却也换不回林家大公子的命。看着被人搀扶走在灵柩之后,老泪纵横形容枯槁的林家家主林伯庸的样子,百姓们即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心有戚戚,但同时也莫名的有些快意。富贵之家锦衣玉食过着奢华享受的生活,若再如江南大剧院演的那窦娥冤中所说的‘享富贵又寿延’,那可当真是没天理了。自家虽穷,但落得个身子康健,那也是一种安慰和平衡。 午后时分,林柯的灵柩下葬于杭州城南万松岭西坡的林家祖坟之中。回城之后,几乎所有的人虽依旧面露悲伤之色,但心里却都松了口气。这几日府中上下人等可谓是忙的昏天黑地。忙些倒也罢了,偏偏府中气氛压抑,公子们之间还闹腾不休。加之家主又病倒,家中一片愁云惨淡之象,仿佛林家就要分崩离析了一般。现在林柯的葬礼结束,这一切终于要过去了吧。 傍晚时分,参与葬礼的客人离去之后,林家终于安静了下来。府门前白色的灯笼照着黑色的布纱在暮色中飘扬,凌乱的纸钱和白幡横七竖八满地都是。虽然空气安静了下来,但似乎满脑子还回荡着这数日以来弥漫在林家前庭之中的诵经布道之声。给人一种凄凉萧索却又诡异的感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零章 用意何在 林家后宅之中,光线暗淡的林伯庸的卧房里,林伯年正坐在床头的一张椅子上看着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流泪的林伯庸。 “大哥!节哀啊,你的身子要紧啊,你可不能倒下,你若倒下,林家便全完了。一定要将养好身子啊。”林伯年轻声道。 “我活着有什么用老大……老大……去了,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可知我心中之痛我恨不得以身相代啊。从小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直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又能独当一面为林家撑住门面的时候,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哎,我林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或者是林伯庸伤了天理,报应在子孙身上么”林伯庸锤着床沿痛苦的道。 林伯年微微皱了眉头,沉声道:“大哥,不要如此折磨自己,这并非你的过错。老大……他是一时糊涂,但他也算是我林家的好儿男,临了他没丧失我林家儿男的气节。老大死得其所,他是为保全我林家上下而死。大哥你万万不要愧疚不要自责,你多年的教诲没有白费。恨只恨那些海匪猖狂,老大运气差了些,否则哪里有这样的事” 林伯庸擦了一把眼泪,哑声道:“伯年,你这话叫我心中稍慰。柯儿最后的时候没给林家丢脸,总是弥补了他的过错。这么多年来,他为了林家也做了不少的事情,我给他一个厚葬不为过吧” “不为过,一点都不为过。大哥对他也算是尽心了。说实话,我对大哥的钦佩无以言表,这几日我都在想,若我碰到这样的事情我能否如大哥一般将林家摆在前面我想我定会极为犹豫的。大哥是我林家的一座山,有大哥您在,我林家便一定会有辉煌之日。所以请大哥无论如何要节哀顺变,我林家该有此劫,这是劫数啊。”林伯年轻声道。 林伯庸摆手道:“此事也不用提了,你提了,我心中反而更加的羞愧。若非是为了家族,若非是重任在身,谁又能下的了如此狠心其实说句真心话,我是绝没想到柯儿如此果决的,居然就服毒了。柯儿这一死,林家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却毫无章程了。” 林伯年道:“大哥是何意” 林伯庸道:“家中生意一直是柯儿顶着,这几年其实我已经不太过问了,只是大事上在旁协助。现在柯儿去了,谁能担此重任我这身子怕是要将养多日才成,但生意上的事情却是无法等待的。商场如战场,我林家好容易有了今日的气象,决不能被人趁着此时钻了空子。这也是柯儿的心血,是柯儿用命换来的,若是败了,也对不住柯儿啊。” 林伯年皱眉思索道:“大哥说的倒是极是。大哥现在的身子确实不适合伤神劳心。郎中说了,需得静养安歇。老二和老三不是一直都在船行做事么他们成不成” 林伯庸摇头道:“他们是不成的,老二和老三抵不上柯儿之万一,这两个不成器的,就知道吃喝玩乐。我对他们已经足够纵容了,否则按照家法,他们也不知吃多少罚。他们总归是我的儿子啊,我偏心些你也能理解。我也不怕族人说我纵容自己的儿子。但家族的大事,那是决不能让他们接手的,他们手里怕是会坏了事。” 林伯年沉吟不语,片刻后开口道:“大哥,有件事我需得跟大哥说一说。老大去世这几日,家里发生了些事情。现在老大入土为安了,这事儿我得向大哥禀报。” 林伯庸摆手道:“不用说了,定是林颂林润那天闹事的事情吧。听说林润被林觉着人绑了关在柴房半日,是么” 林伯年惊讶道:“大哥都知道了” 林伯庸叹道:“我是病了,又不是死了。他两个昨日便来告状了,却被我好一顿大骂。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两个还敢闹。伯年,你们做的很对。若不及时处置,两个混账当真去禀报官府,那事情便麻烦了。我已经严厉的警告了他们,若再在老大的死因上纠缠,我将给予严惩。” 林伯年搓着手道:“是啊,当时我也是担心会坏事,所以才默许林觉的所为。但毕竟林觉如此作为是坏了家中规矩的,两位侄儿是长房公子,又是他兄长,此举自然是不妥的。故而,这件事我得向大哥禀明,如有不当,那是我之过。” 林伯庸摆手道:“伯年,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你我兄弟之间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林家的事你便是做主了,那也是应该的。这两个混账确实说了些混话,说什么趁着我病了,柯儿去世了,有人要翻天什么的。但我岂会听他们的混话。你做的很对。” 林伯年忙道:“大哥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林伯庸叹了口气缓缓道:“伯年,你是怕我对林觉不满,故而为他揽下责任是么” 林伯年沉吟片刻,轻声道:“大哥,我说句真心话吧。此次老大的死让我很是震惊。我并无埋怨大哥之意,但林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哥责无旁贷啊。大哥虽兢兢业业为林家殚精竭虑,但似乎一切都在和大哥所愿背道而驰啊。我在想,是不是在策略上出了问题,也许……也许我们该好好的想一想了。这么下去,林家怎么办出路在何方当真是让人迷惘啊。” 林伯庸皱着眉头沉默半晌,哑声道:“伯年,大哥无能啊。所以我这家主之位才想要传给你。” 林伯年忙道:“大哥,伯年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大哥便是将家主之位传给我又能如何我在京中为官,并不能管理家事,难道要我两头跑再说,我的本事难道还大过大哥不成” 林伯庸叹看着林伯年道:“家主倒也不必非要在家中坐镇,其实你当家主也是成的。不过……你在京城光是应付官场便已经很吃力了,再将重担压在你肩上,我于心不忍。” 林伯年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失望。说来说去,林伯庸是绝对不肯让出这个家主为位子的。那可是他们大房的特权,数代家主都是长房长子担任,却从来没有让出来这一说。 不过林伯年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轻声道:“多谢大哥照顾,我确实力不从心。当初我们便说好了,我在朝廷负责结交官场上的关系,大哥在家中理家中之事,以后也当继续如此。” 林伯庸叹道:“可是现在你做的很好,而我却没能治理好家事。大哥惭愧之极。” 林伯年道:“大哥,你也尽力了,本来不该如此的,所以我才在想,是不是我们的策略出了问题。” 林伯庸道:“你指什么” 林伯年道:“大哥,我们一直都在说,林家要回归朝堂光耀门楣,靠的是上下一心,林家子弟全部出力。然而,这么多年,我们可曾给过旁系子弟机会我们是不是太看重嫡系几房的利益了,和林家旁系支族已经脱离太多。我们不能看重他们,他们又怎会和我们一条心而我嫡系几房子弟就那么几人,又能出什么人才其他人有本事却无机会,这不是个恶性循环么我们是不是该放开眼界,不拘一格才成。毕竟无论是主家还是外房,嫡系还是旁系,都是我林家人,都是一脉相传下来的。或许该给他们些机会了。” 林伯庸沉吟不语,皱眉默默看着别处。 林伯年道:“大哥,我的意思是……” 林伯庸摆手道:“我懂。我嫡系三房中出不了能人,这么下去确实前景堪忧。譬如现在,我竟不能放心找到个接手管理生意的人,这着实是件悲哀之事。但是伯年啊,我嫡系一脉执掌林家,这是天经地义之事。难道要我们放弃主家之权不成” 林伯年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多少给他们机会,给他们些希望。起码要让他们明白,旁系也有机会参与家族经营。既不浪费我林家有才能的子弟,又能慢慢的聚拢人心。就拿现在的情形来说,目前大管事之职无人可用,大可将考虑范围放大些,看看是否有人堪用。若有可用之人,可不拘而用,这将是大大提振人心之事。” 林伯庸皱眉道:“谁可堪用我没看到谁能担此重任。” 林伯年道:“大哥,眼下一个现成的合适人选,你怎么视而不见” “你说的是谁”林伯庸诧异道。 “林觉啊,可以让他暂代大管事之职啊。他虽非旁系子弟,但是三房庶出之子,若受重用,同样可起到提振人心的效果。而且,林觉的能力当足以胜任。”林伯年沉声道。 林伯庸抬眼看着林伯年,半晌后皱眉道:“绕了半天,你却是为了推荐林觉。看来你对林觉很是器重啊。” 林伯年忙道:“大哥莫要误会,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小一辈之中,外房子弟中或有才能出众之人,但一时间不知底细。但林觉的能力,我们却是有目共睹的。切不可因为他庶子的身份便另眼相看,他也是三弟的骨血啊。” 林伯庸沉声道:“这是你的看法,我却不以为然。林觉确有些本事,但他却让我很不放心。你难道没觉得林觉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清的迷雾么我活了六十多岁,还是第一次摸不透一个人。我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怎敢重用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一章 说服 (谢:漂流一鱼、三颗黄牙两位兄弟的慷慨,谢:moshaocong、神奇的金甲虫两位兄弟的票。)林伯年点头道:“大哥此言我也有同感,林觉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像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大哥,我不妨跟你明言,我认为林觉心机艰深,让人深感迷惑。其他的事情不说,就拿这一次林柯的事情来说吧,这两日我仔细想了经过,他是设了个巧妙的局,让林柯和你我二人踩了进去。可以说,老大的死或许是他早就想好了的结果。” 林伯庸一愣,轻声道:“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这两日我也想了许多,得出的结论和你一样。他早知柯儿通匪之事,却一直没有半点透露。从他剿匪归来至今已近月余,他只字未提此事。那天他邀约你去别苑,其实便是知道柯儿会跟他摊牌,他正是要假借柯儿之口说出他通匪之实。他是故意设局让你我知道这一切,让柯儿无从抵赖,从而别无退路。” 林伯年微微点头道:“正是如此,我细思之下,也是这个结论。” 林伯庸低声道:“那日我们在廊下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林觉跟柯儿说,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让柯儿去死。事后想来,他似乎是在隐晦的暗示我们,只有柯儿死了,此事才能了结。然而柯儿服毒之后,他却又说另有他法。若他当真是故意为之,那便是要置柯儿于死地。细思之下,令人恐惧啊。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林伯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沉吟半晌摇头道:“大哥,不可以如此恶意揣度啊,否则你怕是会心生恨意了。说到底,此事……此事是老大的错。况老大起杀念在先,这……这……哎,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人已故去,我再说这些,对林柯在天之灵也是不敬。我想说的是,林觉虽心机艰深,但未必如大哥所猜测的那般要故意置老大于死地。林觉之前所为,多为林家安危所计,无论是龟山岛还是剿海匪的事情,他都可以说是豁出性命去冒险。可见他对林家还是竭力维护的。” 林伯庸哑声道:“我也不想这么揣度他,但总是心里不由自主的往那方面去想。柯儿的死确实是他咎由自取,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可是,若叫我还能以平常心面对林觉,我却心中颇有芥蒂。你又说要让他来当大管事,我更是有些……有些心中不平。” 林伯年点头道:“大哥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大哥要为林家大局着想啊。有句话我一直想跟大哥说,那日暖风楼上,我观梁王爷和严知府对林觉的态度以及我林家众人对林觉的态度,心中颇有感慨。大哥难道看不出来么梁王和严知府对林觉极为维护,反而我林家人对林觉极为苛刻,这便是症结所在啊。在外人看来,我林家出了个林觉是有头有脸的事情,而我们自家人却不以为然,这不是很奇怪么若我林家上下缺少包容之心,依旧以老眼光看待林觉,只把他当做林家庶子看待,岂非可笑我林家缺的是什么,缺的是靠山啊。而林觉能得他们看重,这或许便是林家和梁王严正肃他们搭上干系的纽带。这一点的重要性大哥不会不明白吧。” 林伯庸垂头沉思半晌,皱眉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让他当大管事接手生意,我却是不愿的。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林伯年想了想道:“大哥,你可莫忘了一件事。” 林伯庸皱眉道:“怎么” 林伯年低声道:“林觉可是知道林柯通匪的秘密的。咱们现在对他可不能来硬的,就算是大哥对他心怀芥蒂,怕是也要用怀柔之策。” 林伯庸冷声道:“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倒要拿这件事威胁我们不成” 林伯年皱眉沉吟道:“大哥,说句实在话,我也看不透林觉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林觉小小年纪心机如此艰深,却又如此有谋略,将来绝非等闲之辈。他的想法你我也都捉摸不透。林柯这件事虽然不能怪罪到他身上,但从他的行事上便足可看出他的内心其实是非常狠辣无情的。这样的人,将来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大智大勇之才。对我林家而言,这样的人若能用的好,或许是林家之福,用的不好便是林家之祸了。” 林伯庸吸了口冷气,哑声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伯年道:“大哥,我在官场历练这么多年,虽没什么本事,但却也阅人无数。多少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林觉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可用怀柔之策收服,却不可强力逼迫制服。对他若是漠然无视,且不给他尊重的话,保不住他便会铤而走险。我说让他接管大管事,去接林柯留下的空子,其实便是一个怀柔之策。您想,大哥若是肯这么做,林觉必是会觉得自己受到家里的重视,从而感恩戴德。这可以牢牢的稳住他的心,不至于让他走极端。大哥其实也不必担心林觉占据那大管事之位不去,林觉志在入仕,并不在商贾之事。让他去当大管事,他或许会图个新鲜或是人前的面子答应了下来。然而他并无做生意的经验,再加上生意山琐事甚多,他定是应付不来的。如此一来,他也会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加之他并不志于商贾之事,所以过一段时间他一定会主动请辞。到那时大咱们岂不是既不得罪他,又让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更是杜绝他染指家中生意的想法,此可谓一石三鸟之举啊。” “伯年,妙啊。还是你考虑周全,这些年银子没白花啊。你在京城果然是学了些东西的。恩,一石三鸟,若非我亲耳听到,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你的主意。”林伯庸拍着大腿叹道。 林伯年脸色微变,林伯庸的话里透着些蔑视的意味,这是从小到大林伯庸惯用的口气。大哥从小到大都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就算自己已经是三司副使了,在他眼里还是个能随便奚落的二弟而已。再加上这么多年用的银子都是大哥提供的,这种口气的话林伯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不知为何,今日听起来极为刺耳。 林伯庸恍然不觉,自顾道:“你这番话说服了我,那么这件事便定下来,稍后召集众人宣布此事。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叫老二老三他们来说清楚,不然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气炸了肺,定是要闹事的。” 林伯年摆手道:“大哥,依我之见,不必跟老二老三他们打招呼。一来老二老三说漏了嘴反而不好。二来,老二老三闹腾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哦此话又怎讲”林伯庸诧异道。 林伯年道:“大哥,我觉得林觉是不怕老二老三闹事的,他若连应付这件事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会做了那么多的大事。所以老二老三去闹,其实是自己找不自在。但老二老三去闹,我们正好可以从林觉如何对付老二老三的手段看出他心里对我们的态度来。若是他以柔和手段的话,便说明他心中是有林家的。若是他再一次坏了规矩,甚至是犯上对林颂林润不敬,则说明此子大恶,将来必是要骑在我们头上的。若如此,你我便要想办法及早处置了,免得将来留下个祸患。” 林伯庸已经完全被二弟的智慧所折服,这一辈子从没有今天对二弟如此佩服。二弟说的这些话,句句入心,在情在理,他没有理由不听从。 “伯年,你简直是诸葛在世啊,没想到你心思这般缜密。我都不明白了,在京城这么多年,为何你便没能再进一步。这不应该啊。” 林伯年面色微红道:“伯年无能,让大哥失望了。心思再缜密,若没有靠山提携,那也是枉然啊。” 林伯庸恍然叹道:“说的是,正是我林家没有靠山的缘故。此事以后再说,伯年,即刻替我去让长青他们召集船行码头店铺的掌柜管事们来家里,我要宣布林觉接任大管事的消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二章 赶鸭子上架 (二合一)明亮的烛火在前厅之中闪耀着,林柯下葬之后灵堂早已拆除,大厅中也恢复了原样。但在洒扫清理之后,厅中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那是灵前烧香和纸钱烟灰混杂的气息,其中更夹杂着一股弥留不散的尸体腐败的怪异味道。停灵三日,虽有冰块镇着尸首,但其实到了出殡之日,林柯的尸身已经有一股味道了。人人都闻得出来,只是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厅中静悄悄的毫无声音,好像根本没人在这里。然而事实上大厅之中却坐满了人,黑压压的几十号人或坐或站,个个神情肃穆。桌案旁的几张椅子上,林颂林润大刺刺的坐着,他们的旁边坐着是从绍兴赶回奔丧的三房长公子林全。这次林柯去世,他才被允许回来奔丧。下首两侧,除了林家宅子里的几名管事之外,其余人高矮胖瘦老壮俊丑,竟然全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是林家生意上的主要人物,各家铺子里的掌柜以及船行码头中的大小管事们。 林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神情若有所思。 不久之前,家主命人召集众人聚集于此,说是有要事要宣布。不仅通知了宅中众人,还命人将掌柜管事们一起请来。有心人自然便猜出了今晚要议论的事情是什么。大公子去世了,林家生意上的大管事死了,谁来继任此职,谁来掌管生意,这自然是要商议的。 很多人猜测必是长房两位公子之中的一位上位,但也有人觉得是家主重新出山。毕竟长房三位公子中除了大公子之外的两位可都没什么本事,他们难任此职。但又听说家主病倒了,此刻出来操劳恐也难为,所以众人虽然静静而坐,心中却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厅后脚步声响,灯笼的光亮透过竹帘照进来,晃了几人的眼。但厅中所有人都知道,必是家主到了。果然,竹帘掀开,林家管家黄长青和赵连城一左一右搀扶着家主林伯庸出现在后门口。在他们身后是林家二老爷林伯年。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向林伯庸和林伯年行礼。几名老掌柜关切问道:“家主身子如何可要保重身子节哀顺变啊。” “是啊,东翁一定要保重身子,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您可不能倒啊。” 林伯庸面容枯槁,脸上带着惨白的病态,但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摆手道:“好好,各位不必多礼,都坐下,都坐下。” 一群人当然不肯坐下,给林伯庸行礼之后又给林伯年行礼,闹哄哄了一番,在林伯庸和林伯年相继落座之后,众人才纷纷归座。 “这么晚,把你们都统统叫来,可是劳动你们了。这几日柯儿的丧事,大伙儿都很劳累。丧事办的很好,我很满意,相信柯儿在天之灵也会满意的。老夫在这里代表我林家上下给诸位道谢了。”林伯庸缓缓拱手道。 在座的不少人都参与忙活葬礼的事情,确实如林伯庸而言,他们帮了大忙。虽然是林觉主持事务,但林觉毕竟是个新手,所以很多事还是靠着这些老成的老掌柜老管事们帮忙才决定的。所以事情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柯儿命薄,英年早逝,留下我这老朽之人和他房中孤儿寡母们倒也罢了,但他这一去,我林家的生意却是无人照应了。”林伯庸面容悲戚,忽然捂着嘴巴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嗽便咳了很久,直到黄长青捧了一杯热茶送上,林伯庸喝了两口后才止住了咳嗽。 “家主,节哀啊,身子要紧啊。”众人纷纷关切的道。 林伯庸摆摆手道:“放心,我这把老骨头暂时还不会入土。但我确实精力不济,家里的生意却是无法照应了。大事老夫可以出出主意,但生意上的事太过繁杂,我这身子怕是几天下来便送了命。所以,今日将你们急找来商议的事情,便是柯儿身故之后这大管事一职谁来担当,林家的生意谁来总领的事情。此事干系重大,这几日我知道因为丧事之故,船行码头上已经很是混乱了。所以,不能拖延了。” 众人早有这样的猜测,所以听到这些话倒也并不觉得惊讶。林颂和林润神色有些亢奋,在他们看来,这大管事的位置还用商量么自然是从自己这两人之中选一个了。大哥的死虽然让人难过,但却也给自己两人带来的机会,他们早就羡慕大哥在大管事的位置上呼风唤雨的威严和做派了。 “关于此事,老夫和伯年仔仔细细的商议了一番,现在有了个人选。所以叫诸位来便是要宣布此事,希望诸位能多多帮衬,大管事一旦任命,便是我林家生意的总领之人,诸位便要听他吩咐了。二弟,你来说罢,我气力不济,说不了太多的话。”林伯庸沉声道。 林伯年闻言起身,朝林伯庸拱手道:“遵命,大哥歇息一会,喝些热茶。” 林伯庸点点头,林伯年转向众人沉声道:“我和家主经过慎重商议,关于这个人选,需得极为谨慎。按理说,长房大公子过世,该从长房的两位公子之中选一个主持林家的生意。但家主认为,这位置极为重要,要选堪用之人。所以,我们打破规矩,并非从两位公子之中选择一人,而是选了长房以外之人。” 此言一出,林颂和林润顿时变了脸色。本来满怀期待,没想到二叔一开口,这希望便破灭了。两人心中均想:爹爹这是老糊涂了么执掌家业的大管事居然不用长房之人,这是怎么了 林伯年的话也让座上众人惊愕不已。家主不出山,两位长房公子被排除,难道是二老爷亲自主持不成可是二老爷是朝廷的官啊,回乡也住不了几日,一向也不涉足生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么会是谁来当这个大管事谁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众人满头雾水。 但听林伯年继续道:“我林家之前一向是尊长尊嫡,这自然是祖宗的规矩,也无可厚非。但任何一事,总是会有例外,特别是此时,林家正处于危急之时,有些事便不能按照常理来办了。我林家子弟之中有才能的很多,很多时候便是因为这样的规矩而无法发挥能力。我和家主商议了很久,觉得此时便是个契机,是时候改一改规矩了。所以我们决定,从今时今日起,林家用人将不分嫡庶、不论里外,但凡我林家子弟,只要有能力,都将酌情而用,不至于埋没人才。此次大公子的丧事,在家主病倒,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有人挺身而出主持丧事,让大公子的丧事进行的井井有条,得到上下人等的赞誉,让我和家主都很满意。家主和我都认为,此人乃可用之才。管理林家生意,无非是管人管事罢了,虽然他没接触林家的生意,但我们相信他定能胜任。这个人我不说你们怕是也能猜到了,他便是三房的林觉。” 林伯年此言一出,厅中众人先是错愕,旋即像是炸开了锅。这个人选当真是太让他们意外了。 “怎么回事怎么是林觉公子” “这可真是没想到,三房林觉公子能当此任” “家主这是怎么了那林觉可没接触过生意啊,他怎可当大管事,这不是胡闹么” “那可未必,这几日林觉公子处事极有条理。丧葬之事千丝万缕,一般人是无法胜任的,可是他办的有条有理,上下一致好评,这难道不是本事么换你,能成么” “就是,你说林觉公子没接触生意你难道不知道江南大剧院是林觉公子做的生意两家大剧场,日进斗金,这不是生意” “……” 众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纷纷嗡嗡的议论着。林颂林润两人却怒容满面咬牙切齿。前几日那件事之后,兄弟二人不顾林伯庸伤心病痛之际跑去告了一状。他们没敢说林伯年的不是,将那日的事情完全归咎于林觉身上,很是诋毁了一番。当时林伯庸虽然骂了他们几句,警告了他们一番,但他们却并不在意。因为照以往的经验来看,爹爹最终还是会维护他们的,他们认为,爹爹事后一定会狠狠的处置林觉的。然而,现在看来,爹爹非但没有半点处置林觉的打算,还让林觉当大管事,这简直让他们哥俩五雷轰顶目瞪口呆。 “我反对。爹爹,二叔,就算我没本事,无法接替大哥的位子,后面还有林润林全他们,怎也轮不到林觉吧。他不过是三房庶……” “住口!”林伯庸怒喝打断,因为激动再次咳嗽了起来。黄长青忙端了茶水递过去,林伯庸摆手推来,止住咳嗽声。 “适才伯年已经说了,从今往后,我林家选才不分主外,不论嫡庶,唯论德才论之。而德才之中,更重德行。旁系子弟,品德良善亦可入家中产业管事。老夫和二老爷商议了,柯儿故去后,家中目前可称德才兼备者唯林觉一人,故而委以重任。这是老夫和伯年的共同决定。” “爹!这……这也太离谱了。林觉一无经验二无威望,如何服众纵有才能,也未必能胜任。若出差错,岂非是我林家的损失”林润叫道。 “你们放心,以林觉之聪慧,不用多久他便可以上手。有师爷老掌柜管事们可以帮他,你们二人不也有些经验么也都可以帮他。做生意又不是读书应考,能有多难”林伯庸沉声道。 林润翻着白眼道:“我们去帮他那可休想。他那么大本事,该无师自通才是。我们明明都能胜任,为何要选个不懂生意的爹爹和二叔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受人胁迫了” “住口,你能胜任你不及林觉之万一。生意交到你手上,老夫才最不放心。老三,你若再胡言乱语,便家法处置。”林伯庸怒斥道。 林润还待犟嘴,林颂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制止了他。林颂道:“爹爹莫要生气,我们也是为林家着想。既然爹爹和二叔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也不说什么,但愿爹爹和二叔是对的。我们只怕会弄砸了林家的生意,到时候不可收拾。” 林伯庸道:“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这些事不用你们操心。” 林柯林润冷笑不语。 林伯庸不再搭理他们,将目光看向角落里的林觉道:“林觉,你听到了么从今日起,你需得挑起重担,为我林家出大力了。” 林觉听到宣布自己的名字之后便一直保持着错愕的表情,他并不关心生意上的事情,那也根本跟自己无关。林觉也绝不会认为自己会是那个人选。然而现实却是,林伯庸和林伯年居然选择了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林觉有些迷糊。 听到林伯庸的话,林觉清醒过来,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家主,侄儿可不能担任这大管事之职,侄儿可不想搞砸家里的生意。蒙家主和二伯厚爱,但请另选高明。” 林伯庸皱眉道:“怎么你不肯为家族出力” 林觉忙道:“不是不肯,而是不能。我根本没做过生意,一向也没参与经营,如何能担此大任刚才两位兄长说的很对,我既无经验又无威望,如何决策如何服众” 林伯庸沉声道:“不会便问,不懂便学。人非生而知之,便是老夫,五十年前还不是跟着爹爹学着管事也犯了很多的错误。况且,你完全有能力担任此职。你不是搞了个江南大剧院么听说你是东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怎能说你不懂经营之道” 林觉苦笑道:“那只是侄儿参股经营,具体经营事务侄儿可根本不沾手,做不得数的。还请家主二伯三思而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干系到林家的生意,干系到林家内外上万人的生计呢,搞砸了,我可担当不起。此事万万不可。” 林伯庸没想到林觉居然坚拒不受,倒也没什么主意,只得转脸看向林伯年,投出询问的目光。 林伯年沉声开口道:“林觉,现在是林家需要你来担当,身为林家子弟,你该勇于担当才是。家主病倒了,大公子去世了,现在林家的生意需要人出来稳住局面,否则会陷入混乱之中。此时我和家主选择了你,便是认为你能当此责。你推三阻四的不愿接手,是何道理这不是你肯不肯的问题,而是你愿不愿为林家效力的问题。每个林家人都对林家有一份责任,若人人推诿,都不愿出力,林家还有什么前景和盼头” 林觉挠着头沉吟着。林家要是真的需要自己出来做事,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不过,自己若是一口答应,也必是会引来众多风言风语。再说,林觉也的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能否担当此大任。 “柯儿若活着多好,柯儿一死,连林家的生意都无人照应了。罢了,林觉你当真不肯,老夫便搭上这把老骨头便是。大不了跟着柯儿一起去,泉下落个安生日子。”林伯庸拍着膝盖长叹道。 林伯庸虽是伤心叹息,不过这却也是激将法。他本以为林觉会欣然应允,却没想到林觉会推辞不就。虽然林伯庸其实也并不想让林觉当大管事,但既然已经议定此事,自然不能半途而废。况且搞不好林觉是假意推辞也未可知。 果然,此话出口,但见林觉拱手道:“家主,二伯,既然你们器重侄儿,侄儿也不能不识抬举。侄儿便试试。” “这才对嘛,我们都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自己反倒不信自己。”林伯年心中冷笑,果然是矫情之言。 林觉道:“不过,侄儿有几件事要说清楚,免得到时候引来是非,希望家主和二伯能答应我。” 林伯庸皱了皱眉头,心中甚是不快。这林觉也矫情的过分了,还要提什么条件是了,他是怕众人不服气,故而故意作此姿态,好让别人看到,他是被逼无奈。这小子当真无处不在演戏和玩心计,着实教人可恼。 “假惺惺!”林润低声嘀咕道。声音虽低,但座上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林伯年咳嗽一声开口道:“林觉,这是给家里做事,你太提什么条件。” 林觉静静道:“二伯,我不是矫情,只是有些事必须说在头里,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林伯年看了看皱眉的林伯庸,见林伯庸似乎无意表态,于是自己做主道:“也罢,你便直说就是。” 林觉躬身道歉,拱手道:“家主,二伯。林觉读书十余载,去年又拜松山书院方大儒为师,入松山书院读书,志在科举入仕,而非商贾之事。我林家虽为商贾之家,但家主一直鼓励子弟入仕,我自然也响应家主号召。九月中便是秋闱,距今已经只有两月有余。之前我已经荒废了许多时日,临时抱佛脚也是要抱的。故而,这大管事之职,我不能久任。最多一个月,我便必须要潜心备考。届时家主的身子定已康复,到时候家主或者出山亲自打理,或另委他人。总之,我定是要腾出时间读书备考的。还请家主和二伯知晓,这大管事之职只是暂代罢了。” 林伯庸脸上的神色松弛了下来,眼神中也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是什么其他的苛刻条件,没想到林觉说的条件居然是这个。之前他还有些担心林觉当上大管事后,一旦果真做出了些成效来,到时候反而不好将他赶下来。虽然二弟说的在理,林觉没在家中产业做过事情,必是不能胜任的,但世事难料,这三房的庶子给了自己太多的惊讶,以他的聪明才智,倒也并不一定便会不胜任。到时候他若是在大管事的位置上风生水起,虽对林家是件好事,但岂非也弄巧成拙了 所以,若只是暂代的话,一个月后,林觉无论做的如何便也要让出大管事的位置,这岂非避免了许多尴尬。一瞬间,林伯庸甚至觉得林觉有些善解人意,似乎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一般,对他也多了些许的好感来。 “嗯……秋闱乃头等大事,岂能因为家中生意耽搁了你的前程。林觉,你放心便是,老夫身子一旦好转,便即接手。这一条自然是答应你的。”林伯庸沉声道。 “多谢家主谅解。一个月后,家主病好复出,我便交了差事。第二个要说在头里的事情便是,既然家主和二伯对侄儿信任,让侄儿去管事,侄儿岂能不尽心尽力。侄儿虽只是暂代,但哪怕只是暂代一天的大管事,侄儿不会马马虎虎得过且过的。所以,我想请家主和二伯给我个承诺,在我任大管事期间,生意上的老老少少掌柜伙计们都必须尊我之命。我不希望因为我任职短暂便对我阳奉阴违散漫懈怠。我把丑话说在头里,谁要是认为我不能当这个大管事,此刻便要提出来。若我上任之后再嘀嘀咕咕,那便休怪我不姑息了。” 林伯庸心中很快的将林觉的话总结了一下,提炼出两个字:“要权!”。林觉这是要自己当众承诺给他权威,不要背后掣肘。显然,林觉是有戒备之心的。 “林觉,你放心,但在大管事职权之内,我和你二伯都是全力支持你的。至于其他人嘛。你也不用担心。林家掌柜主事们都是多年的老人,他们自然会尽心尽力做事的。只要你不胡闹,他们怎会不听。” 座上众人纷纷点头道:“家主所言极是,我们岂会阳奉阴违我等是绝不会那么做的,林觉公子放心便是。” 林觉的目光从林润和林颂二人身上扫过,两位公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林伯庸严厉的目光扫视之下,两人终于还是忍住没开口。 “林觉,家主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了,这回你可以安心了吧。”林伯年问道。 林觉拱手道:“多谢家主,多谢二伯。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还有”林伯年也皱了眉头,眼中露出责怪的神色来。 “你还有什么请求一并说出来便是。”林伯庸更是皱眉,脸上也露出不赖烦的神色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三章 不速之客 林觉道:“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罢了,不是关于我,是关于兄长林全的。” 林全回来奔丧,明日其实便要返回绍兴,心中正自不高兴。他回来后也不敢招惹林觉,只依旧跟着林全林润他们身边混着,希望两人在家主面前替他说几句话,替他美言几句,好早日让自己回杭州。刚才家主宣布林觉为大管事,林全惊愕之余,心情极为沮丧。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看来是深得家主欢心,居然都要当大管事了,自己回到杭州的事情怕是要泡汤了。当初自己跟林觉闹的那么凶,林觉岂肯让自己在杭州还有一席之地 正沮丧间,忽然听到林觉说出自己的名字来,林全甚是有些惊慌,呆呆的看着林觉。 林伯庸也以为林觉看到林全在眼前勾起了旧恨,皱眉道:“林觉,林全现在在绍兴做事,明日便要离开杭州。绍兴那边很辛苦,你们是一父所生的同胞兄弟,何必要牵扯他。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吧。” 林觉哑然失笑,林伯庸还以为自己是记仇,殊不知自己只会对外人记仇,对林全不过是稍加惩戒罢了。林全被弄得妻子离散,又被逐出杭州,早已受了教训得到了惩罚,林觉早就对他释怀了。 “家主,我的意思是,大哥一直都在林家生意上做事,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想请家主将大哥调回杭州来帮着做事。多一个有经验的人,便多一分力。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怎会对大哥记仇兄弟之间不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么再说了,大娘一个人在杭州住着,也很想念大哥。让大哥回来,也可和大娘母子团聚,尽心尽孝。” 林全闻言瞪大眼睛惊喜万分,万没想到林觉居然是替自己求情,让自己回到杭州来。他在绍兴待了快一年时间,着实要疯了。那个小地方岂能跟杭州花花世界相比,而且他也确实很挂念母亲,只是没想到林觉这么做,一时惊喜的说不出话来。 林伯庸也有些意外,不过这只是件小事,他也早想着让林全回杭州了。既然林觉不反对,他焉有反对之理。 “原来如此,便依你就是。林全,明日不用去绍兴了,回来做事吧。你娘也说了几次,你们母子也确实该团聚,免得相互牵挂。” “谢谢家主,谢谢家主,家主放心,我这回回来必好好的做事,再不会让家主操心了。”林全大喜过望,起身连连作揖。 “哼,瞧你高兴的那样,这下你们三房兄弟齐心了,怕是连二哥三哥也不放在眼里了。”一旁的林润低声冷笑道。 林全听的真切,愣了愣,却假装没听到。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他,林觉是三房庶子,是自己的弟弟。弟弟现在当大管事了,身边自然是需要贴心之人协助,这个最佳的人选自然是自己了。不管自己和他之前如何有矛盾,但毕竟是一父所生的亲兄弟,这时候自然是团结一致,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林觉,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要求么”林伯庸问道。 “多谢家主,再无其他了。”林觉拱手道。 林伯庸点点头道:“好,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此刻起你便是林家大管事了,明日一早你便要去船行坐镇,若有什么难事,也可以来问我。或者和掌柜管事的商议而决。总之,在我病好这段时间,希望你能不负所托,尽心尽力,不要让我和你二伯以及林家内外人等失望。” 林觉恭敬拱手道:“林觉明白。林觉必尽心竭力便是。” 林伯庸吁了口气器撑着扶手站起身来,身子虚弱之故,有些踉跄摇晃。林伯年忙上前搀扶,黄长青也赶忙拿来拐杖递上。 “散了吧,散了吧,各位辛苦了。长青,安排人手送诸位掌柜管事回家。伯年,你陪我回房说说话吧。”林伯庸摆着手道。 “家主慢走!二老爷慢走!” “家主小心!” “二老爷辛苦!” 一群人纷纷起身来拱手相送。目送林伯庸林伯年二人消失在大厅后门处。 …… 座上众人起身恭送家主和二老爷离去,目送他们身形消失后,众人便纷纷向几位公子拱手道别。黄长青也忙着吩咐小厮们准备车马灯笼送众掌柜管事回家。 一片乱哄哄之际,忽听林觉朗声叫道:“诸位且慢,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忙站定,怔怔的看着这个新任的大管事,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诸位掌柜管事,林觉被家主委以重任,甚是惶恐。但无论如何,我既身为大管事自然是要履行职责的,希望各位以后多帮衬多担待。”林觉道。 “公子客气了,我等自然是尽心尽力的。”众人纷纷道。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林觉先行谢过,一切都是为了我林家的生意,也是为了诸位的生计。大伙儿尽心尽力便好。唔……今日已经很晚了,明日辰时,请所有店铺掌柜码头主事船行的大小管事都来船行商议事情。林觉在一号码头船行大厅恭候诸位大驾,诸位不要来迟了。” “好好好,一定到,一定到。”众人纷纷道。 林觉笑道:“那么便辛苦诸位,路上小心。” 众人连声道谢,纷纷出厅离开。林颂和林润看着林觉站在厅门前拱手相送的背影,冷笑连声。 …… 林觉回到小院之中,小虎不见踪迹,绿舞正在灯下一椿一椿的托着腮打瞌睡。这几天林家上下都累得够呛,绿舞也不例外。林觉主持丧事事宜,林虎和绿舞自然是被使唤的最多的两个。但今晚公子被召集去开会,绿舞还是改不了林觉一被家主叫去她便担心的习惯,所以不敢早睡,强挣着等这林觉回来。 林觉悄悄进门,绿舞并未发觉,林觉在身手一把抄起她娇小的身子抱了起来。绿舞惊呼出声,发现是公子抱着自己,顿时停止挣扎,羞红了脸依在林觉怀里。 “累了便去睡,都说了不用等我了。”林觉轻声道。 “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打水洗澡。”绿舞低声道。 林觉笑道:“我去院子里冲个凉水澡便得了。你睡去吧。” “那怎么成主母以前说了,切不可贪凉爽冲冷水澡,年轻时候自然没什么,老了会得寒症的。”绿舞忙道。 林觉失笑道:“你呀,说话越来越想我娘了,哎。不过你说的对,去烧点热水,我洗个热水澡便是。” 绿舞笑道:“这才对。” 林觉伸嘴过去在她红嘟嘟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放她落地。绿舞红着脸往外走,去院子里打水烧水。林觉叹了口气在案前坐下,挑亮灯花准备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忽然间听到院子里传来绿舞惊恐的叫声。 林觉一怔,伸手抄起王八盒子冲了出去。冲到廊下时,却发现院子门口有人提着灯笼站在那里,绿舞正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林觉叫道。 “二弟,是我。绿舞你莫怕,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对不住对不住。” 林觉听出了声音来,那是林全,顿时放下心来。责备的看了一眼绿舞。 绿舞嗫嚅道:“我发现灶下没柴禾了,刚刚想去柴垛上抱些进来,猛然间看到……看到了,所以……所以……” “不怪她不怪她,怪我怪我。”林全陪着笑脸道:“我该知会一声的,见院门虚掩着,里边亮着灯,我便直接推门进来了,可是吓着她了。” 林觉皱了皱眉头,院门没关,这本是小虎的职责。想是这几天白天黑夜的熬,少年人本来就瞌睡大,为自己留着门,自己又在前厅商议事情到现在,估计是打熬不过睡过去了。 “大哥这么晚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情么”林觉拱手行礼道。 林全满脸堆笑弓着身子走到廊下,一手提着灯笼,胳膊下还夹着个大盒子,样子怪异的还礼。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来见见你。那个……咱们进屋说话”林全道。 林觉点头道:“请进。绿舞,还不给大公子沏茶来。” “不用不用,不用忙活。我不渴。”林全忙道。 绿舞却径直去沏了茶水进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绿舞姑娘,请留步。”林全忽道。 林觉皱了眉头,这林全难道死性不改,如今居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对绿舞无礼不成绿舞心中胆怯,心中依旧对林全有阴影,怯生生的站在那里,身子往林觉身边慢慢的挪动。 林全站起身来,来到绿舞面前数步站定,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口中道:“我该死,当初我不该对你无礼,请你原谅。你是我二弟房中人,我却来对你无礼,简直是禽兽不如。我混账,我该死。” 林全连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口中连声道歉。绿舞吓得惊叫起来,窜到林觉身后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躲了起来。 林觉皱眉道:“大哥,你这是作甚你来这里便是为了此事可失了体统。” 林全忙道:“二弟,我是后悔当初的一些举动,当初我鬼迷了心,对你和绿舞姑娘多有得罪。后来因此受了惩罚,我还对你有所怨恨。但今晚之后,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小人。二弟不计前嫌,在家主面前为我说话,心胸何其宽广。我这个当哥哥的简直不是人,以前种种想起来当真是羞愧无地。我不仅是来求绿舞原谅的,还是来求你原谅大哥之前的过错的。从今日起,大哥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四章 林全之悟 林觉恍然,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今晚的这场会议。自己如今被家主指定为掌管林家生意的人,这一定让林全觉得很是惊讶。所以他赶忙跑来示好,表达忠心了。林觉不禁感叹人的多变,有时候只是身份地位的稍微变动,周围人的阳光立刻便截然不同。这位大哥当初见到自己可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跟自己似有深仇大恨一般,但现在的样子却卑躬屈膝像个温顺的猫儿一般了。 林全如此,以后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人恐怕还不在少处。 林觉并不奇怪,人性如此,趋利避害,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说他并不想跟家中的几位公子关系变得紧张,能有机会弥合自然最好。因为内部的团结对林家是最有利的,他之前之所以设计惩罚他们,那是因为他们的所为对自己造成了侵害,他不能容忍他们上上一世一般的霸凌欺辱自己。但从内心里,林觉想的是凝聚林家上下人等齐心协力振兴家业。毕竟林家败亡,个人也是牺牲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上一世已经证明了的。 “大哥原是为此而来。什么赴汤蹈火的话便不要说了,大哥只要全心为林家出力,那便足够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子,都是林家的一份子,相互之间都要以大局为重,不能给林家丢脸。我请家主让你回来做事,也是家里现在需要人手做事。倒也不必谢我。” “是是是,二弟说的很对。今晚我很高兴,你让我回来杭州,这可太好了。我在绍兴都快要疯了。没想到老大居然会淹死,家主居然会将家业交在你手上经营,我听到这消息都快傻了。我没有其他意思,以二弟之能是一定会胜任的。我想说的是,今后我三房可扬眉吐气啦。爹爹虽然亡故多年,我三房也没出头之日,跟在别人后面看脸色。现在可好了,我三房兄弟二人终于熬出头了。二弟,你我可是骨肉亲兄弟,你叫我回来的意思我也很清楚。你放心,今后大哥一定全力协助你。我们兄弟要抓住这个机会,扬眉吐气,做出些事情来。嘿嘿,老大一死,大房全是废物,将来……你当家主也未可知。”林全压低声音兴奋的道。 林觉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林全这些话可太不像话了,他完全扭曲了整件事的意义。他居然还在想着在林家内部掀起纷争来。 “二弟,母亲跟我商量了,这件东西是母亲命我带来交给你的。你看一看,这是我们的一片心意。”林全兀自不觉,将那只小木盒送到林觉面前。 林觉皱眉道:“这是什么” 林全伸手打开木盒,从里边拿出几张纸来,低声笑道:“这是后面大院子和木楼的契约。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怎么还能住在小院里,你该住在后面才是。从现在开始,那座院子归你了。你若觉得我们住在一起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带着娘搬出来住在这里也行。总之,由你全权处置便是。” 林觉瞪着林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对母子也算是人中奇葩,为了拍自己的马屁,居然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房契你拿回去,这院子我也住习惯了,也不会搬走。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过,就当你说的是混话。这些话今后不要再说了,传出去便起纷争。” “二弟,莫要不好意思。实际上……爹爹身故的时候说了,后面的大院子你也有份的,你住进去也是天经地义的。只怪我们猪油蒙了心,不许你和二娘住进去,这本是你应得的。现在还给你也是遵照爹爹的意愿。你不要担心他人风言风语的说话,如今谁敢多嘴大公子死了,你又管了生意,便是林润林颂他们也不敢多言的。”林全兀自絮絮叨叨的道。 “大哥,我要你回来做事,是为了家里出力。再说大娘一个人住在宅子里,你是她亲生儿子,怎好不在跟前照应。我只是这个意思,并非是要你如何如何。现在家里乱的很,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可不是要兴起什么风雨。”林觉耐心的解释道。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话说,今日二弟可真是给我们三房长脸。我以为二弟会一口答应下来,谁知道二弟却摆谱提条件,呵呵,可真是解气。大管事可以当,但你们要求着我当,呵呵,二弟可真是绝了。我三房何时有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林颂林润想疯了要当大管事,结果毛都没捞到。还有,二弟只答应当一个月的大管事,这应该叫以退为进是吧。二弟真是高明,若说当个几年,家主也许还舍不得。说一个月,他便没戒备之心了。待二弟坐稳了大管事的位置,他们想让二弟卸任也是不成了。妙的很,妙的很,我是真的佩服的五体投地……” 林全满脸红光,手舞足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林觉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大哥!你明日还是回绍兴吧。” 林全一愣,愕然道:“你这话是何意是了,我是要回去一趟,安排一下那边的事情,和新掌柜交接一番。当然,还有些行李随从要接过来。不过也不急在明日……” 林觉皱眉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在绍兴呆着吧。你不适合回杭州,因为你根本就没醒悟。大哥,我说的很明白了,我当这个管事可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更不是什么三房崛起之类的想法。我也确实只当一个月便卸任,因为我要温书备考。” “二弟,你当真是怎么想的啊。”林全愕然道。 “当然是这么想的,在前厅我不是都说了么”林觉叹道。 “二弟,你可不要糊涂啊,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老大死了,现在长房乱成一团糟。家主也老了,他们让你管生意,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啊。你真打算只当一个月便去考什么劳什子科举你可莫要糊涂啊。”林全跺脚道。 林觉看着林全无语,林家子弟都是这样的人,林家还怎么有未来。都打着歪主意,争夺在家中的地位和权利,却不想着如何精进,林家将来如何立足林全都这么想,更别说林颂林润他们了。恐怕个个都是这种心思。 “大哥,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道理,林家是众人的林家,林家的命运和我们个人的命运是拴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明白长房大公子去世了,林家现在危机重重,我答应管事是要将一切重回正轨,不能让林家乱了。我要你回来是因为林家现在需要每个人都尽心尽力,而你想的是什么还想着窝里斗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个……”林全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起初还以为林觉是惺惺作态,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林觉似乎不是说笑。他不理解的是,如此大好机会林觉为何不抓住。难道林觉不想趁机报复那些之前欺负他的人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是什么意思 “大哥,林家是个整体,没什么大房二房三房。今日家主的话你听进去了么不分主外,不论嫡庶,唯德才施用。家主的话难道你一点没听明白林家要发生大变了,今后谁要是在林家内部再生事端,恐怕连立足之地都难有了。我让你回来是给你个机会,你莫以为以后身为三房嫡子依旧可以为所欲为,不成了,绝对不成了。你且回去,你若能想的明白,明日便不必回去。你若想不明白,我劝你还是赶紧回绍兴。因为如果你留下,但却不认真做事,反而满肚子的花花肠子的话,你怕是连绍兴的小掌柜的位子都要丢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林觉沉声道。 林全愣了片刻,终于似乎有些明白了。别的话他听不明白,但林觉说的林家要大变,不好好做事连小掌柜的位置也做不成的话他还是懂的。那便是说,别想太多的歪门邪道了,一门心思的做事才是正理。 “好好好,我回去好好想想,二弟放心,我一定会想明白的。我一定会的。不打搅了,不打搅了。”林全作揖转身离去。 “慢着。”林觉道。 “怎么还有什么吩咐”林全转身过来道。 林觉看着他一脸的奴才相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房契道:“这东西你拿走爹爹虽有遗嘱,那房舍也有我的一份。但你是大哥,自然是你做主。你好好的替我保管着便是了,今后若有需要,我自会找你。若无需要,你便一直住着。你要我般过去,还要带着大娘搬出来,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么哎,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不提了,这事儿不提了。将来再说,将来再说。” 林全连声答应了,过来捧了盒子转身往外走。林觉叹了口气打算起身进房,忽见林全又回转过来。 “还有事么”林觉皱眉道。 林全陪笑道:“我是要给绿舞姑娘行个礼。不能失了礼数。” 说罢对着躲在林觉背后的绿舞拱手躬了躬身子。绿舞吓得缩了头,紧紧抓住林觉背上的衣服不敢出来,林全朝林觉尴尬一笑,这才再次转身。 林觉哭笑不得,以前凶狠蛮横,倨傲之极。现在又卑躬屈膝若此,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人一旦没了骨头,当真跟一条哈巴狗也没什么区别。 正感叹间,却发现林全又再次转身回头,林觉是真的有些恼火了。 “又怎么了这里也没旁人了,你还要跟谁道别”林觉讽刺道。 “不是不是,我是想起了一件事,必须要跟你说。那个……那个……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老二老三他们似乎拉着不少掌柜管事的说话。估摸着暗地里在谋划些什么。二弟,你可要当心些,他们今晚可是吃了个大憋屈,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我多疑,总之……总之我跟你说了,你也好心里有数。告辞了,这回我是真的走了,不要送了,不要送了。”林全第三次转身,这一次是真的出了门。 绿舞听到了院门关上的声音,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来正想说几句对林全的感受,忽然发现林觉正皱眉坐在那里出神。 “公子,你怎么了外边蚊子多,去房里坐着,我这便去烧水,很快便好了。”绿舞道。 林觉沉声道:“小虎呢” “怕是睡了,他太困了。”绿舞道。 “叫他起来,我有事吩咐。” 绿舞楞道:“这时候” 林觉道:“快去,磨蹭什么。” “哦哦哦,我这就去叫他。”绿舞感觉到林觉神情严肃,忙答应着出门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五章 非暴力不合作 夜已深,但人未定。林家大宅二进东首的一间院子里灯火彻亮,里边高高低低坐着十几个人。 上首的椅子上坐着的是林颂和林润哥儿俩,下首是十几名林家的掌柜和管事们。在前厅的会议结束之后,林颂和林润并没有回后宅安歇,数十名林家的掌柜和管事当中的十余人也并没有离开林家大宅各自回家安歇,他们被林颂和林润召集到了二进东首的这处庭院之中。 林润正指手画脚的说着话,语气甚是激愤:“岂有此理,爹爹和二叔这是怎么了大管事的职位怎么会轮到林觉来当将我和二哥置于何地我林家历来大管事之职没有出过长房嫡系,大哥死了,也该是二哥接任啊,怎会轮到那三房庶子这里边一定有文章,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座上十余名掌柜和管事都是林颂和林润的手下,林颂和林润在生意中各自掌管说数家铺面和船行码头,这些人都是他们手下管事之人,可以说是两人的在家族生意中的心腹之人。 一名黑须老者拱手道:“三公子说的很是,这里边怕是有猫腻。在下可不是诋毁三房的林觉公子,但他显然是不能胜任的。家主和二老爷如此精明之人,怎会不知道这一点。怎会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管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情。这一定会出乱子的,家主也不知是怎么考虑的。” “是啊,孟掌柜说的极是,我们也都觉得奇怪。怎么会这样大管事之职怎也是二公子和三公子中的一位来接任才是,两位公子都在生意上得心应手,家主这么真叫人犯迷糊。接下来,怕是要混乱不堪了。”一名中年掌柜的附和道。 众人随之一片附和之声,都说二公子三公子才是最佳人选,而林觉是绝对不能胜任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个不休。 林润摆手制止他们的喧嚷,皱眉叫道:“你们既然都是这么想的,之前为何不在家主问询之时发声反对现在倒是一个个说的起劲。” 众人翻着白眼不作声了。 “你们说,会不会其中有隐情家主和二老爷是不是被这林觉抓住了什么把柄,被他威胁了被逼无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名管事低声道。 众人尽皆一愣,有人道:“很有可能,不然好像解释不通,家主怎地突然就对林觉这么器重了委以如此重任” “嗯,这事儿要好好的调查调查才好。莫要家主被人胁迫,其他人还蒙在鼓里。没准家主正希望有人能查出真相,救他一把呢。”有人脑洞大开,展开了联想。 “都给我闭嘴!”沉默不语的林颂终于忍不住出声喝道:“你们这群人,都在想些什么家主被抓住把柄家主行正身直,怎会有什么把柄你们都疯了吧。给个天做胆,林觉也不敢胁迫家主。你们这群人不好好想想对策,却满嘴的跑马车,胡言乱语。” 众人被一顿训斥,忙又闭了嘴。细想想,确实可能性不大。家主那样的人怎会被一个庶子威胁。确实是异想天开了。 “二哥,你是怎么看的,这里边到底是怎么了你给我们分析分析。”林润沉声道。 “还用分析么哼。这件事摆明是二叔的主意。二叔回来之后,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他对林觉很是上心么这一次家里出了大事,家主现在一定六神无主,爹爹一向又和二叔关系很好,自然是对二叔言听计从了。”林颂冷声道。 座上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插嘴说话。 “二哥,那我就不明白了,二叔跟林觉又没有太多的交往,怎么就要袒护林觉呢”林润也诧异问道。 “你这脑子,真是猪脑子。二叔当了十年三司副使,想再往上爬却一直爬不上去。去年年底他不是来信给爹爹,爹爹还念给我们听了么不但爬不上去,还有可能要降职。你说他能不着急么这次林觉误打误撞立了功,二叔也借光弄个钦差露脸,但这都是虚的,事情过去之后,钦差卸任,二叔还是那个二叔。林觉现在似乎和梁王他们有些联系,二叔定是想要走梁王的路子,所以拉拢林觉,想让林觉给他探探路。林觉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两人必是一拍即合暗地里弄了这勾当。哼,真当我们是傻子么当我们看不出来那天他纵容林觉将你绑起来丢进柴房之后,我便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很多人希望刚才自己是个聋子,没有听到这番话。二公子是真敢说,真敢猜啊,这等事不论真假,也只能放在肚子里。当着众人说出来,这算是怎么回事啊。这些掌柜管事的可没打算知道这么多事情,他们可担当不起。 林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沉声道:“当然了,这都是我的猜测,并非是真的。也许是我胡思乱想。我当诸位是自己人,才说了出来。诸位可不要出去乱说,我可是不认的,到时候你们谁惹出乱子来,可莫怪我甩手不管。” 众人连称不敢,心道:谁吃饱了撑的,去说这些闲话二老爷是三司副使,就算不是顶级的大官,碾死我们这些人还不是轻而易举,我们可不想找死。 “二哥,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可不能让步。三房庶子骑到我们头上去了,这如何能忍咱们的想个对策啊。咱们被一个庶子踩在脖子上,传出去岂非要叫全城人笑话。”林润叫道。 林颂沉声道:“那是自然,不然我们在这里说这些作甚”林颂站起身来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问道:“诸位,我们哥俩平日待你们如何” “没得说,二位公子待我们当自己人,我们背地里都感动的不行。”众人纷纷道。 林颂点头道:“那么,我大哥在世时,对诸位如何” “大公子仁义敦厚,对我们像是亲人,各方照顾,无微不至。我等闻大公子噩耗,悲痛不已,心如刀割。大公子对我等顾念之情,毕生难忘啊。”孟掌柜神情激动的道。 “是啊是啊,孟掌柜说的话便是我们想说的。”众人纷纷附和道。 “很好,既然如此,现在有人要骑在我长房头上,夺我长房固有之权。大哥在天之灵也难瞑目,我林家的生意也绝不能交到一个庶子手里,任他胡乱的折腾。我和老三自然是要抗争的,你们跟不跟我们一条心”林颂沉声道。 “……那还用说谁跟二公子三公子过不去,便是跟我们过不去。” “我等只听二公子和三公子的吩咐,其他的人休想使唤我们。” “好!诸位如此仁义,我十分的感动。我谢谢诸位,也替我大哥在天之灵谢谢诸位。”林颂拱手道。 “二公子,您想怎么做,便说出来吧。我等定唯二公子三公子马首是瞻。”孟掌柜大声道。 “是啊,二公子放个话,咱们要怎么做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家主和二老爷请愿,请求他收回成命。”一名管事叫道。 “对,咱们一起去求见东翁,请他收回成命。”众人纷纷叫道。 林颂摆摆手道:“不必如此,家主在病中,咱们去这么闹腾,岂非对他老人家病体不利。再说,爹爹现在精力不济,也未必能想清楚其中的原委。而且二叔也在,事情也不好办。” “那怎么办” 林颂沉吟道:“他林觉不是当了大管事么这个大管事要名副其实才是大管事,若连人都使唤不动,他这个大管事又算什么大管事咱们对付他不用吵,不用闹。就三个字:不!合!作!” 众人瞪着眼疑惑道:“怎么个不合作那是何意” 林颂道:“简单的很,他的话咱们不听,你们只管向我和老三禀事。让他在船行大厅当他的大管事去便是,让他有名无实。就从明天早晨开始,他刚才不是说要我们辰时去船厅集合议事么你们待会回去后各自去联络相熟的掌柜和管事,告诉他们,我和老三的意思,要他们明日辰时统统不准去船行一号码头船厅去见他。明日让他对着空椅子摆他大管家的架子,咱们自己干自己的。我和老三在东河码头的铺子里坐镇,你们有事便来找我们禀报。将他这个大管事晾在一旁,这就叫做既不闹事,也不合作,他能如何” “好啊,妙啊,给他个难堪,让他成为笑柄。二公子这办法太绝了。让他这个大管事成为空架子,呵呵,瞧他能如何”众人纷纷叫道,赞叹不绝于耳。 林润高兴的手舞足蹈,大声笑道:“二哥,这办法可真是够损的。” 林颂皱眉道:“老三,什么叫损怎么说话呢” “是妙,绝妙!呵呵呵,二哥,我还是第一次对你生出崇拜之心。”林润笑道。 林颂翻翻白眼不想搭理这个不学无术的三弟。 “可是……二公子,未必人人都像我们这般齐心啊,几十名掌柜管事未必都不去,肯定有人是墙头草,要去拍新任大管事的马屁的。况且,刚才林觉公子说了,要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家主也表示了支持的。咱们这么做,他岂会干休若是禀报到家主那里,家主压下来,我们岂非还是难为”孟掌柜似乎有着超出他人的冷静,一片叫好声中,他出声表示了担忧。 林颂冷声道:“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跟咱们一条心的,但那又怎样咱们林家四十多名掌柜和管事只要有一半人不到场,那场面便已经很尴尬了。再说了,他们难道不明白生意是我林家长房的生意,林觉只是暂代一个月。他们想得罪我们,后面我们便给他们好看,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自己得掂量掂量。至于说林觉会去家主面前告状,那我可求之不得。一来,这都是自发的行为,家主能说什么二来,这恰好让家主明白,林觉当大管事的事情是不得人心的。为了林家的生意,家主定会改变主意。这第三嘛,他林觉不是自以为了不起么他若跑去求家主,岂非证明他没本事嘿嘿,等着看他的好戏便是。” “妙!妙!妙!”屋子里沸腾了,十几人化为一群发.春的猫儿一般,妙妙妙叫个不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六章 新任大管事 杭州城中四条河流呈龙爪之态自北向南流经全城。正因如此,杭州城有了得天独厚的天然地利,北关门外的运河又和城中几条河流相连接。南边侯潮门又和钱塘江相连,并直通大海。这一切都形成了一个发达的水路运输网络。 在这个陆上交通极为不便的年代,拥有这样的发达的水路交通,正是杭州城富甲天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对于杭州的商户们而言,水路的便捷催生了货物的流通和各行各业的发达。但开店做买卖赚的只是小利,在杭州,谁能掌握码头船运,谁能在货运这一行中得其翘楚,那便利如洪流滚滚,挡也挡不住了。 大周立国之后,战乱一平息,杭州城中的船行便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精明的商贾们无一不想在航运这一项上分一杯羹。最高峰的时候,杭州城中大大小小的船行竟然多达八十余家。当然,这种情形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商场上的厮杀是有时候比真正的杀敌作战还要残酷。杭州城船行码头之间的竞争也因为太多人想分一杯羹而格外的惨烈。 数十年间,崛起的新人倒闭的旧户不胜枚举,生意场上竞争之惨烈骇人听闻。有实力不济被排挤倒闭的,也有背地里耍阴谋诡计设计对手而让对手倒台的,总之,为了逐利独霸这一利益丰厚的行业,大商贾们之间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联合分列倾轧和合作。最终大浪淘沙,船行码头这一行逐渐沦为实力强劲的数家大商贾的囊中之物。 莫看杭州林家如今是杭州船行码头行业中数一数二的大商贾,但曾几何时,他们也不过只是这一行中的新手。林家之前的产业仰仗于传统的粮油布匹店铺以及数十家手工作坊,虽也是财力雄厚之家,但和这些船行大贾比起来,却只能算是小儿科了。 上一代林家家主决定要踏足船行码头业的时候,林家只是跟着大船行后面吃残羹剩饭的小喽啰,处处仰人鼻息,看人眼色。最初的时候拥有的也不过是一座小小的码头,只能停靠两丈长的小木船,做些小小的货运生意。虽然这之后一路勉力经营,又通过和几家商贾的联姻之举获得助力,终于站稳了脚跟,但距离行业翘楚还远的很。 这一切终于在十几年前得到了改观。十几年前,船运码头行业的翘楚胡家父子溺亡于西湖之后,林家趁势伙同别家船行吞并了胡家的大量船只和码头。这之后但凡和林家有生意上冲突的,要么便是船只出事,要么便是家中出人命,总之没有一家是顺利的。而林家却一路顺风顺水,如今的林家已经是杭州三大船行之一了。在某种程度上,林家可以说是雄踞杭州船行码头业的老大了。 其余两家,一家是东门钱家,家主叫钱忠泽,这也是个精明人物。钱家能有如今的气象,倒也和林家不无干系。这钱忠泽靠囤积居奇起家,是杭州商界有名的老狐狸。但钱家和林家的关系却很紧密,当初林家狂吞他人资产的时候,便是和钱忠泽联手为之,两家便都得了巨大的好处。之所以两家能合作,那也是因为钱家的千金大小姐嫁给了林家三房的林全为妻,便是去年夏天因为带人当街捉奸而惹的林伯庸大发雷霆,最后允许林全将其一封休书休回家的那个钱氏。 因为那件事,两家其实已经反目成仇了。钱忠泽发誓要报复这个巨大的羞辱,而林家其实也早就有了同钱家分道扬镳的打算。毕竟以前是联合起来应付更强大的对手,而现在两家都成了行业大鳄,翻脸是迟早的事。对于钱忠泽的贪得无厌和对林家产业的暗中的几次觊觎,林伯庸早已火气颇大,否则也不至于因为那么一件事便让林全休了钱氏,其实便是公然宣战。 林柯在世时不是没想过让海东青他们帮忙做了钱忠泽一了百了。但是钱忠泽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多年和林家的合作之中他也似乎嗅到了些苗头,身边防守严密而且深居简出,海东青的人根本就没有好机会。再加上之前做的那些案子已经有了风言风语,甚至有一次失手差点露陷,吓得林柯不轻。所以林柯也只得作罢。这一年来,林钱两家在船行生意上的争斗已经愈演愈烈。钱忠泽为了抢生意大幅压价,林家因此损失了不少的货运生意。但林家光是有漕运这一项撑着,便已经成了钱家板不倒的大山了。 除了钱家之外,还有南城孙家也是船行巨头之一,但这孙家极为低调,和林家钱家着眼于大船远航的策略不同,孙家做的是短途小船的生意。在经营上和林钱两家并不抵触,相反确实林家和钱家生意上的伙伴。有时候反而会成为合作的对象。故而和这个低调的孙家倒是没有什么生意上的大冲突,关系保持的也算不错。 至于其余的一些船行商贾,便不必多言了。他们都是从三家船行下巴下边捡残羹剩饭吃的小船行,依附于三家船行而存在,艰难生存罢了。 施腰河中段的林家一号大码头,脱胎于林家之前所拥有的第一座小码头。买下了周围的几处码头合并为一之后,这里的规模已经不再是当初只能停靠两丈长的小木船的码头了。近两里宽的码头有八个可停靠数十丈长的海船的泊位。岸上,更是有大片的堆场和数十间巨大的仓库可供货物存储和转运,已经是杭州城中的第一大码头。每日里,光是这一号码头上的出入船只便有数十艘,搬运上下船的苦力便有四五百人之多,密密麻麻忙忙碌碌彰显着林家生意的繁荣。 林家在这一号码头上不仅有仓库和堆场,还建造了房舍商铺和船行的办事之处,这里其实已经是林家生意上枢纽所在之地。林伯庸和林柯有很多时候都在这一号码头堆场南边的船行大院子里发号施令处置生意上的事情,所有林家人也都知道遇到事情该去哪里找家主和大公子,便是来这一号码头。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河道上繁忙的一天却已经开始。因为林柯的突然身故而导致了林家生意有了数日的停顿,码头上等的货物堆积如山。十几艘大船已经停靠在码头边等待装载卸货。天蒙蒙亮开始,数百名苦力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富贵人家的子弟还因为清晨的凉爽而呼呼大睡的时候,这些人却已经早已汗流浃背满身尘土。 一号码头南边的一座气派的大院子里,宽敞的大厅之中还点着几根蜡烛照亮。毕竟天才刚刚亮,在院子里十几棵高大树木的遮掩之下,大厅中的光线还有些昏暗。 林觉静静的坐在桌案旁,一大叠账本和册子堆积在桌案上,林觉的膝头摊开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犹如跳动的蝌蚪一般。桌案旁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黑袍的老者,后面是几名着长衫的中年人。这几位都是林家船行的记账先生,领头的那位是姓唐,人称唐师爷。他是林家生意上的老人,已经效力林家二十多年了。 林觉卯时未到便已经来到了这里,既然接了这个差事,林觉不想闹出笑话来。虽然他对这些账目生意往来很是头疼,但他还是逼着自己去了解个大概。林觉对自己的要求是,起码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要出纰漏,不要给林家的生意带来损害,至于其他的,林觉暂时没多想。他既不想搞什么变革,也不想弄出什么花样,只想安安稳稳的渡过这一个月而已。 林觉一边翻看账本,一边口中询问着唐师爷一些生意上的基本的问题。唐师爷起初对这位新任的大管事还有些轻视之心。昨晚他也在林家的前厅之中目睹了家主宣布林觉继任大管事的过程,当时他便很有些担心。一个没有接触家族生意的少年公子,如何能够胜任如此重要且繁杂的重任身为首席师爷,只有他知道林家的生意多么的庞大,需要处理的事情有多么的琐碎繁杂,所以他对此极为担心。 但是,就在林觉凌晨抵达这里之后的短短的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唐师爷几乎要改变自己的看法了。林觉问的话并不多,但简短而切中要害,没有半句废话。在生意上,林觉问的不是细致的运作过程,他甚至没在成本获利这些事情上多费口舌,他问的重点是人力和以前如何管理林家高达数千人的办法。问的最多的是那些人是林家生意上的顶梁柱和得力之人。唐师爷从他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位新任的大管事和以前的大公子不同,大公子面面俱到事事过问,而这位新的大管事怕是只重人事不重具体事务。 事实上,唐师爷的判断是正确的。林觉知道自己的弱项,他也明白林家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事务的繁杂。他不想深陷其中,甚至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去指手画脚,反而搞砸了事情。林觉觉得,自己该抓住主要人物,让他们去发挥能力。自己只需管好他们,他们自然会管好生意。林觉并非完全没有从商的经验,在地球上的那一世,他便在一家大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管理。不能说深谙经营之道,但也知道管理人才发挥他们能力的重要性。正因如此,江南大剧院的经营林觉一点也不插手,因为他只需通过谢丹红便可管控住一切。谢丹红便是那个做具体事情的人。事实证明,这是成功的办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七章 卷铺盖混蛋 终于,膝头上的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林觉揉了揉眼睛合上了账册。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林觉皱了眉头,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是无法看完的,也不急在一时。 “搬回去锁上吧,回头再看。唐师爷辛苦了,几位也辛苦了。一大早便折腾你们几位来陪着,甚是不该。” 唐师爷忙躬身笑道:“小公子说哪里话,这是我等的职责所在。我等便是负责协助小公子管事管帐的,小公子但有所需,我们随时都恭候着。” 林觉微笑点点头,唐师爷摆了摆手,几名师爷上前来小心翼翼的抱起一叠叠的账簿往里屋走,重新锁进柜子里。回头来将钥匙交给唐师爷,唐师爷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 “公子,茶都凉了,我给你去重新沏一杯。”绿舞用手背试了试茶盅的温度,轻声道。林觉来船行大厅当大管事,绿舞自然也跟着来伺候茶水,据说中午还要在这里吃饭,绿舞更是不可或缺了。 “不用了,大热天的,凉茶解渴。”林觉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探头看着外边的天色。 “几时了” “哦,回禀公子,应该快到辰时了。”绿舞道。 “快辰时了”林觉皱了眉头,因为他发现到现在为止,厅中依旧空无一人,昨晚自己要求那些掌柜管事的辰时来此议事,怎地到现在一个都没来。 “小虎,去瞧瞧院子里有人么”林觉沉声道。 林虎答应一声,快步走到厅门口朝院子里张望,半晌后回来禀报道:“来了七八个,都在树荫下站着呢。” 林觉面色稍霁,吩咐道:“请他们进来坐,站在外边作甚唐师爷,着人弄些凳子来让他们坐。” 唐师爷道:“哪有那么多凳子,以前掌柜管事们来回禀事情都是在阶下站着的。” 林觉心道:林柯好大的派头,站着也就是了,连大厅都不让他们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待会去买些椅子凳子备用。”林觉吩咐道。 唐师爷连声应了,看向林觉的眼神也有了些异样的亲切。这小公子看起来是和气温雅之人,以前的大公子可不会这么做。但问题是,小公子这般温雅,可如何能降的住这些掌柜的们。 七八名掌柜管事的被请进大厅之中,他们上前给林觉行礼,林觉笑着还礼,寒暄几句后几人便静静的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了。林觉本想跟他们随便唠唠,但几人似乎神情有些怪异,不太想多说话,所以林觉问了几句便也作罢。 天色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陆续又有十余名掌柜的和管事的到来,被请进了厅中。这些人的神情都有些奇怪,相互见了面都露出诧异的表情了,不久后也都沉默的站在厅中不说话了。 林觉一口口的喝着茶,脸上神情若有所思。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辰时将至,四十多名林家的掌柜和管事到现在只来了一半不到,这定是有问题了。 “铛!铛!铛!铛!”码头南边宁静寺的钟声敲响,那是宁静寺的和尚们早课结束的钟声。这钟声的响起,也意味着辰时已至。 林觉端着茶杯静静的听着这钟声,直到钟声完全停止,他一口喝干茶盅中的茶水,呸的一声吐出一片茶叶站起身来。 厅中二十余名掌柜和管事都愣愣的看着林觉,有人的脸上露出怜悯之色来。还有人仔细看着林觉的脸色,想知道林觉的心情如何。 林觉面无表情的来到众人面前,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那上面是四十多名本该到场的掌柜的名单。 “诸位掌柜管事先生,辰时到了,我请诸位辰时之前便到,现在看来人数不够啊,我们点个名吧。”林觉沉声道。 众掌柜管事默默无声,他们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昨天半夜都接到了一些人传递的消息。那消息是让他们今日不许来船行大厅见新任的大管事。这些人自然明白是谁想这么做,林家内部的纷争让这些掌柜的和管事的很是为难。很多人经过权衡做出了抉择,在长房公子和林觉之间,他们不得不有所取舍。不来的那些人自然是认为长房二位公子得罪不得,而来的这些人却是遵循了对家主的承诺,当然其中有的人是看不惯二公子和三公子的作为。 点名开始,按照名册上该到的名单,林觉一一的念出名字开。来到这里的林觉都颔首打个招呼,算是认识对方。没来的林觉用毛笔在他们的名字前面打上一个小小的勾号。片刻之后,点名便结束了。 “今日本该实到四十六人,现在到场的二十四人,还有二十二人没有到此。唐师爷,以前大公子召集商议事情,情形也是如此么”林觉看着手中的名单轻声问道。 唐师爷预感到了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上前低声道:“大管事,大公子在世时并没有这种情形发生。偶有不能到的,也是要提前告假的。” 林觉点点头道:“那么这些人有没有告假呢若是告假的话,唐师爷应该知晓吧。” 唐师爷心中叹息,沉声道:“他们并没有来告假,若是告假,确实先经过我这里,由我禀报大管事。” 林觉点头道:“明白了,既没告假,又缺席会议,那是什么缘故谁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 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有些替林觉难过。这位小公子怕还是蒙在鼓里,还不知两位长房公子暗地里弄得勾当。 林觉扫视众人,沉声道:“怎么没人知道么还是说我昨晚说的不够明确我说了辰时,这些人莫非以为是午时或许我们该等一等他们” 一名掌柜的终于忍不住道:“大管事,莫等了,他们来不了了。” “哦那是为何”林觉歪头问道。 “哎!大管事别问了,问了我也说不出来,总之,莫要等他们了。”那掌柜的道。 林觉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看来等了也是白等。诸位,我很高兴还有你们这些人能来,这说明我林家的掌柜和管事们还是识大体的人。林觉虽然对商贾之事不甚了解,也没好好的接触过这些。但我对做生意还是有些认识的。据我所知,做生意的人最讲究的是诚信,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大管事说的是,家主一直教导我们要诚信为本,这也是林家生意上的重要训条之一。”唐师爷轻声道。 林觉点头道:“很好,诚信为本,既是我林家生意的信条之一,那么不诚信之人,便不配在我林家做事。守时尊诺便是诚信的一种,昨晚我说的明明白白,众人也答应的干干脆脆,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二十二人公然不至。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诚信之人。鉴于此,我做出如下决定。” 所有人都吃惊的看着林觉,他们感受到了林觉身上迸发而出的凌厉的气质。看着林觉冷冽的双目,他们预感到了将有大事要发生。 “林颂林润二人,身为林家长房子弟,本该守时勤勉,然而这二人公然不至,亦无理由。这样的人如何能够信赖故而,我宣布,从即日起,林颂不得再掌管林家粮油商铺,其所兼东河船行分号并三座码头总理的职务一并解除。林润掌管中河船行分号以及码头调运之职同时解除。交接之后,即刻生效。” “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们没想到林觉一开口便先对长房两位公子动手了。将他们的职务一撸到底,扒了个精光。 震惊还在继续,林觉的声音继续响起:“今日未到场的还有,林家布行掌柜孟远冬……北门粮铺掌柜齐德利……西城米粮店掌柜马玉,西城粮油铺掌柜江大安……中河九号码头管事吴刚……东河十九号码头管事赵焕章……东河二十一号码头管事李木根……” 林觉一连串的说出二十名未来参会的掌柜和管事的名字及其职务来,最后沉声道:“以上人等,一律辞退。即刻结算工钱,着他们立刻和其手下副手交接,卷铺盖离开林家,不许拖延抵赖。若有损坏物产的该赔的赔,该算的算。撒泼闹事的即刻拿下报官。” “……” “……” 所有厅中之人都傻愣愣的看着林觉,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来:“了不得了,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唐师爷脸色发白,上前劝道:“大管事,不可如此啊,不可如此啊。如此大规模的人员变动,不能草率啊。” “草率这些人今日如此,是故意做给我看的,给我难堪,有组织的对抗我,给我个下马威。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昨晚诸位都在场,家主和二老爷点名要我接任大管事,说了一切由我做主。我本不想当这个大管事,但既然当了,哪怕只是一天,也绝不允许这些人如此嚣张,欺上跋扈。这些人辜负了家主的信任,失去了身为林家雇佣之人最起码的准则,不适合再留在林家,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林觉冷声喝道。 “要出事的呀,大管事,这么一来,岂不是要闹起来了么收不了场的啊。”唐师爷连连咂嘴道。 林觉冷笑道:“收不了场他们比海匪还难对付么我曾面对数万海匪,依旧毫发无伤归来,我治不了他们唐师爷,莫要多言了。诸位掌柜,你们能来,我很感激。我林家需要你们,你们切回去做事,今日你们当中我要提拔一些骨干出来担当重任,希望你们好好的做事,我林家不会亏待你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八章 聚众滋事 众人此刻哪里有心思听这些,他们都在担心这件事如何了局,但见林觉转身喝道:“林虎,大公子和赵连城人呢昨晚的事情可都办好了” 林虎忙道:“全叔和赵连城就在码头外等着呢,就等着公子下令呢。” 林觉道:“好,叫他们来。” 林虎飞奔而去,不久后,林全和赵连城带着三四十名汉子蜂拥而来进了大院。林觉站在台阶上将手上的名单交给林全道:“大哥,辛苦你了。这上面名字前面带勾的,全部已经被我解雇。你和赵连城带着人去一个个的盯着他们收拾铺盖卷交接事务限时离开。” 林全接过名单,一眼便看到了林颂和林润的名字,神色略显迟疑。 林觉冷声道:“怎么大哥不敢那我换个人去。” 林全忙摆手道:“别别,我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是大管事,我怕个什么我是奉了你的命令的。” 林觉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命令。即刻便去。” 林全舔舔嘴唇,回头来一挥手,带着赵连城和数十名大汉扬长而去。 …… 太阳已经升起,气温已经开始升高灼热。一号码头的船行大厅之中,因为有着浓密的树荫遮盖,又是在宽敞的屋子里,所以其实很是凉爽。从林觉坐在那里喝着热茶却一滴汗也没流的情形便可知道,这里的气温并不热。然而,若是看看唐师爷和几名其他师爷脸上的瀑布汗,却又会得出这里的气温已经如火如荼让人难以忍受的结论。 正应了那句话,心静自然凉。此刻唐师爷等人的大汗淋漓燥热难耐,正是他们内心焦灼和担心的写照。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小公子第一天上任,便要闹出一桩天大的大事了。 唐师爷何尝不知道这是长房二公子和三公子暗地里启衅闹出来的事儿,但即便是在唐师爷看来,林觉公子也不能如此冒失的做出如此的决定,这不是将暗处的矛盾激化摆到明面上对抗么况且林觉公子的命令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二公子和三公子怎会轻易的便被林觉解除了职务他们怎么善罢甘休家主知道了该怎么想最终这件事该如何收场唐师爷脑子里充斥着无数巨大的问号,而这些疑问他一个也没法回答,所以他焦灼无比。 另外,唐师爷最疑惑的一点是,刚才三房长公子林全和林宅的二管家赵连城出现的时候,带着那数十名气势汹汹的大汉是什么人他们既不是林宅之中的家丁和护院,也不是林家船行码头上的伙计和雇工,这些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小公子弄了这么一群人出来,这难道是早已预谋好的人手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可怕了,那说明小公子其实早已预测到今日会发生的事情,早已做好了准备了。 唐师爷还是有些脑子的,他的猜想也确实是对的。昨晚,当林觉从林全口中得知林颂和林润拦下了那些准备离去的掌柜管事们的时候,林觉便立刻意识到他们是要闹事了。至于他们会以何种形式闹事,林觉并不太清楚。但林觉决定要做好准备。 他让林虎去叫了林全和赵连城过来,确认了他们对自己的忠心,便吩咐他们去做一件事。林全和城里的地痞闲汉们打过交道,曾经便雇佣了这些人要半路拦截自己要打断自己的手脚。这一次林觉再一次让林全发挥的他的强项,让他去雇佣三十多名闲汉地痞。林觉给林全上了个头衔叫做林家保安大队长,美其名曰专门负责林家产业的安全,维护生意秩序。除了自己不属于任何人的管辖。林全不学无术没什么本事,惹是生非倒是他拿手的才能,这也算是人尽其才了。 以流氓地痞为保安人员,这并非林觉的独创,而是根据地球上的经验得知。其实林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动用宅子里的家丁护院是不可能的,这些人是不会为自己得罪家主和长房公子的,所以用外边的人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赵连城,只是一个备份。那日赵连城敢得罪两位公子已经证明了这个家伙是什么都不怕的,如果林全不愿服从自己的命令,那么赵连城无疑是个最好的人选。毕竟林觉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何种情形。他需要一个更加混不吝的人来办事。所以,赵连城得到的是个保安副队长的职务,并且林觉给了他一个承诺,将会调他来船行做事,摆脱在宅子里被他的老丈人黄长青压制的沦为跑腿送信角色的所谓二管家的职务。那也正是赵连城极为希望摆脱的角色。 林全和赵连城连夜办事,二人果然还是有些干劲的,半夜里出去找人,以进入林家船行为保安人员的名义,给予不亚于外边做工的人的报酬招揽了这帮地痞闲汉。 事实上因为海匪之事,杭州府衙正在城内严打,街头上的闲汉地痞们最近如丧家之犬已经不敢在街头公然招摇欺凌,日子过得很是艰难。此时林家来招揽他们做事,不但有了正式的身份和职业,而且所做的事情居然还正是他们说擅长的,不用干活,每日各码头巡查,遇到小偷强盗或者是不守规矩的便去动手,且待遇不菲,这正是他们最爱的工作。 这等好差事地痞闲汉们几乎挤破了脑袋,林全和赵连城精挑细选选了三十多名壮汉。其余人没选上的还都嫉妒的要死。林全和赵连城特意留了些银子给他们摆了几桌酒菜吃饱喝足,这才让他们怨气稍息。 凌晨时分,林全和赵连城便带着这三十多人呆在一号码头旁边的茶铺里等候林觉的命令,林觉并不想一开始便让这些人现身,免得走漏风声,让林颂和林润有所戒备。直到需要动用他们的时候,林觉才让林虎找他们进来。林觉当然明白,命令好下,勒令林颂林润和这些掌柜管事的离职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执行则必须要有强制手段,否则便是一纸空文。对林家的两位公子和这些掌柜的而言,林觉已经不再想着跟他们讲道理。有时候道理讲了千遍,不如一脚踹过去有效。 暴力也许真是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林觉最近对此深有心得。 船厅里静悄悄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传来的只是林觉轻轻翻动账本的纸张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再仔细听还有唐师爷等一干人等焦虑的喘息声。 绿舞交叠着双手站在一旁,眼神担心的看着坐在那里看账本喝茶若无其事的公子。即便她不太懂一切关窍过节,但她也明白,今日怕是要出大事了。公子怎么还能如此淡定的喝茶呢公子会不会得罪了几位长房公子和家主而被家法处置打板子虽然这一年来公子已经是自己心目中的一座高山,但一想到公子要得罪的是所有林家人心目中的阴影——家主和长房的公子,绿舞便心慌不已。可惜的是自己没办法劝说公子,也没法帮公子。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求您让公子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不要出大事。若有罪责,绿舞愿以身相替。” 像以往一样,每当林觉身处危难之时,小姑娘都以这种方式去为公子祈祷。她没有能力去保护公子。但她相信佛祖的力量可以,只要自己够虔诚,佛祖会保佑公子的。 大悲咒默念了一半的时候,绿舞支棱着的小耳朵听到了院子外边远远传来的咒骂声嘈杂的喧嚷声。绿舞心中一紧,看来菩萨这一次没有显灵,那些人一定是来找公子麻烦的了。 绿舞飞奔到大厅门口,只一眼便看到从院门口涌入的一大圈黑压压的人群,其中领头的两人正是二公子林颂和三公子林润,绿舞腿一软,几乎要摔倒在地。 厅中所有人也都听到了院中的喧哗,唐师爷急匆匆的出了厅迎到阶下,朝着气势汹汹而来而林颂和林润两人拱手。 “两位公子来了啊,给老朽个薄面,此事商议而决,万莫冲动啊。” 林润脸上淌着油汗,盯着唐师爷的脸狠狠骂道:“给你面子你算哪根鸟毛唐师曾,你现在是有了新主子,忘了旧主子了是么当初大哥是怎么待你的你现在却还跟他站在一起了。昨晚赵掌柜去见你,你居然避而不见,什么意思你” “老朽……老朽……”唐师爷不知该如何回答,昨晚他知道赵掌柜找自己的意图,他不愿参与二公子和三公子的串联,所以命家人推说已经入睡没有见他,林润此刻果然兴师问罪了。 林润一把推开他道:“躲开,现在没时间跟你算账,我们要找的是林觉。好大的胆子,敢在我们长房头上动手,这是要翻了天了不成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当了个大管事便以为林家是他的了,做梦!” “就是!我们都是林家的老人儿,在林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说开除便开除么还逼着我们卷铺盖,召来一帮不明身份的人威逼我们,我们稍稍说几句,便拳打脚踢的。这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天理么”孟掌柜一边激愤大声诉说,一边炫耀般的展示出他脸上的五道手掌印。那是他嘴巴贱,死活不愿收拾铺盖卷滚蛋被一名保安队员给轮了一巴掌,差点打昏过去留下的印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九章 给我打 “就是,我们也挨打了,我们这些人都被他们威胁了。幸而咱们有二公子和三公子做主,林家可不是大管事当家,产业也不是林觉公子的。给我们个说法,我们要个公道。”一群掌柜的群情激奋,纷纷叫道。 这些人在林全和赵连城带着人去宣布解除职务的时候其实没几个敢多嘴,此刻却一个个变得大无畏起来。因为有二公子三公子撑腰,他们已经无所畏惧。 “什么都别说了,林觉,你给我滚出来,给我们解释清楚,谁给你的勇气和胆量谁给你的权力滚出来说话,当缩头乌龟么”林润叉腰大喝道。 “对,滚出来说话,滚出来。”一群人跟着大声吆喝。 唐师爷脸上冒着汗,不知道如何是好。站在大厅门口的绿舞也慌得身子发抖,菩萨不管用,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绿舞回头看向林觉,林觉正缓缓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理衣服,看样子是要往门口走。 绿舞飞奔过去一把拉住道:“公子,不能出去啊,要不咱们回去吧,不当这个劳什子大管事了,咱们安安生生的,什么也不管。” 林觉笑了,伸手捏了捏绿舞红彤彤的脸蛋,笑道:“绿舞,那不是又要公子当缩头乌龟了公子海匪都不怕,还怕这些人莫要怕,在一旁瞧热闹,今日有场戏好瞧,比之江南大剧院的剧目都精彩。” 绿舞发愣之时,林觉已经擦身而过走到了门口。 外边群情激奋叫嚷连天,当林觉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前的台阶上时,所有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不由自主的停止的叫嚷。因为他们看到了林觉阴沉的面孔以及双目之中射出的冷漠的光芒。 “什么人如此大胆,在我林家船行叫嚷吵闹”林觉冷声喝道。 “装什么蒜林觉,你给我们解释清楚,谁给你的胆量解雇这些人还有我和二哥的职位你也敢动,你怕是昏了头了。解释清楚,否则今日你休想过关。”林润大声喝道。 “对,解释清楚,给我们个公道。凭什么说解雇便解雇我们”一群人又跟着鸹噪起来。 林觉厉目扫视全场,叫嚷声再次停息。林觉看向林颂和林润,拱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二位兄长。二位兄长带着这些外人来在船行闹事,这怕是不妥吧。” 林颂缓缓道:“不妥的是你,你当了大管事便可胡作非为么一口气解雇了这么多林家老人儿,你是要干什么家主委以重任,你却要毁了林家的家业么” 林觉呵呵笑道:“二哥这个大帽子扣下来,我可不敢接。二哥要问缘由,为何不问问你们自己昨晚家主当着所有人的面任命我为大管事,你们均无异议。身为大管事,我自然有我的权责。我若连解雇人的权力都没有,这大管事还当着何用昨晚我要你们辰时来此议事,包括两位兄长在内的二十二人均未到场,也没有任何的解释。在我看来,守时诚信遵守上边的命令是林家雇员必须有的品质,这些人无视我的命令,自由散漫我行我素,我解雇了他们有何问题么” 林颂冷声道:“他们为何不来,你难道心里没数么因为你不能服众。之前大哥为大管事,一呼百应。你没这本事,那是你自己无能。该走的是你,而不是这么多的老兄弟。” 林觉冷笑连声道:“二哥说话还算直白,你们干脆明说了便是,就是对我当这个大管事心里不满,想借机闹事罢了。可惜家主不看好你们,非要我来当,我也是没法子啊,推都推不掉。我林觉有个原则,除非不答应,既然答应了,便一定要做好。所以,昨晚我既答应了家主,除非家主下令,否则我是不会主动离开的。倒是你们二位,不守家主定下的规矩,不但不尊重大管事的权责,反而纠集这些外人来闹事,你们可真是林家的好儿郎。” 林颂脸上一红,摆手道:“少说这些没用的,要么收回成命给我们道歉,要么你自己主动去跟家主辞职。你当不起这个大管事的,也不要硬撑着,免得自己没面子。” “对,收回成命,赔礼道歉,让出大管事之职。”一干掌柜的鸹噪道。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二哥三哥,我若既不道歉也不让位呢” 林颂冷声道:“那便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你胡作非为破坏林家产业,我和林润身为长房公子,岂能坐视。我们要拿了你去见家主,逼着你这么做。” 林觉皱眉扫视全场,点头道:“难怪来了这么多人,除了那些被解雇的掌柜的,还有几十个家里的小厮和护院们,看来二位兄长今日是有备而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林颂冷笑道:“我们也是没法子,被逼无奈罢了。我们岂能容你胡作非为。别的不说,光是身为兄长,我们教训你也是应该的。” 林觉微微点头,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把话说清楚。你们这些人给我听好了,你们已经被我林家解雇了,你们此刻站着的是我林家的土地,未经我允许你们闯进来便是私闯私人家宅,可做盗跖论处,打死勿论。现在给你们个机会,即刻给我滚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二十名掌柜的面面相觑,心里有些发毛。有人低声道:“按道理说,是如此呢。” “是啊,我们现在被他解雇了,他说算是强行闯入,倒也似乎不假,要不我们走吧。” 林润闻言转头怒喝道:“混账,他说不许,我和二哥却允许,你们怕什么” 几名动摇的掌柜立时胆状,不再担心。 林觉负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些人,见他们毫无所动。甚至那些被带来的林家小厮和护院还有些蠢蠢欲动,不觉轻轻叹息了一声。有时候道理是说不通的,只有暴力才能解决问题。 “很好,你们很有骨气。林全,赵连城,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些闯入船行禁地,你们竟然容他们进来招摇跋扈”林觉忽然大声呵斥起林全和赵连城来。 “这个……我们……”林全和赵连城翻着白眼无法回答,他们何尝不想拦阻,但领头的是林颂和林润啊,他们可不敢对林颂和林润动粗。 “给你们个补救的机会,立刻将这些私闯私人宅邸的家伙拿下,扭送官府治罪。”林觉喝道。 林全和赵连城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该动手还是不该动手。 林觉冷哼一声道:“既然你们没胆,那我便亲自动手。”林觉说罢缓缓撩起衣襟掖在腰上,众人目瞪口呆的看见林觉的腰上别着一根儿臂粗两尺长的木棍子,下一刻,林觉已经将木棍攥在了手里。 林觉身旁的林虎也不知何时手中攥了一根木棍,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叔侄二人提着木棍一步步走下了台阶,朝着黑压压的一群闹事的人群走去。 “大管事,切不可如此啊。”唐师爷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林颂林润也有些惊讶,但他们并不惊慌。林润使了个眼色,两名护院上前伸手阻拦。 “站住,不许过来。”一名护院叫道。 “去你的!”林觉一声大吼,手中木棍轮了个圆,蓬的一声,那护院头上血光迸现。捂着脑袋扑倒在地。林虎拿出砍柴练就的手法,挥起木棍开打,另一名护院也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给我打!”林觉大吼一声冲进人群之中,棍棒挥舞,大打出手。 “拿了他,拿了他,你们都是吃素的么”林颂林润大声吼叫道。 一群小厮和护院赶忙围拢上去动手。一旁的赵连城和林全看的目瞪口呆。绿舞在门口急的大叫道:“大公子,赵连城,你们是吃素的么这时候你们还不动手,你们还等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全咬牙骂道:“他娘的,左右已经是闹破脸皮了,索性一了百了。连城,我要动手了,你动不动手是你的事。” 赵连城白着脸道:“这时候我们也脱不了干系了,还想什么上啊。” 一阵呐喊声中,林全赵连城带着三十多名保安队员冲了上去,顿时棍棒飞舞鲜血迸飞惨叫连天。林家船行大院这平日庄严安静之地瞬间成了斗殴场。 唐师爷差点昏厥过去,几名师爷扶着摇摇欲坠的唐师爷焦急叫道:“怎么办怎么办老爷子,该怎么办啊。” 唐师爷跺脚大叫道:“还能怎么办还不快去请家主和二老爷!快去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一章 机心 (二合一) 林觉静静道:“家主也不用讽刺我,我自认为没有丢爹爹的脸,我林觉行得正坐得直,我一没坑蒙拐骗,二没欺男霸女,三没不忠不义,四没祸害林家。我至今为止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站在林家的立场上不是为林家着想我问心无愧。” 林伯庸冷笑道:“你是圣人,是我林家的大救星,林家亏待你了,林家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大佛。” 林觉呵呵笑道:“家主无非又要说将我逐出林家家门罢了,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干了。无妨,你若觉得侄儿碍眼,侄儿走便是。如此林家,不留也罢。我并不留恋。但我走之前,话还是要说清楚的。侄儿生而便是林家之人,且为三房庶子,侄儿无从选择。但即便如此,我却从未对林家生出怨恨。哪怕是你们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三房的庶子,我也依旧将林家当成我的靠山。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辈子也无法摆脱林家子弟这个身份,林家好我便好,林家败亡,我也跟着倒霉。即便我离开林家,将来林家出了漏子也还是要牵连到我,这是毋庸置疑的。正因为我想通了此节,所以我才会为了林家数番搏命,为林家不惜数番涉险。” “哼,我林家上下都是靠你庇佑,否则我林家便早完蛋了。”林伯庸冷声揶揄道。 林觉摇头苦笑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尽了我自己的一份心力,做到自问无愧于心罢了。然而我越来越怀疑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我在林家身微言轻,说的话你们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我努力践行家主所言,为了林家尽心尽责,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有的人口中喊着振兴林家门楣,心里想的是维护长房嫡系利益,心口不一,言行不致,实在是让人寒心。” 林伯庸怒道:“你说的是谁难道是老夫么” 林觉吸了口气,沉声道:“不是家主还是谁说的正是你,还有两位长房的公子。” 林觉此言一出,满场轰然。所有人打斗惊的目瞪口呆,心道: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这林觉怕是疯了,怎地用如此言语当面指责这话出口,怕是再无回旋余地了。 林伯庸气的身子颤抖面色煞白,指着林觉的鼻子厉声喝道:“你……你放肆!你当真放肆!” 林觉冷声道:“反正家主也要撵我走了,我便放肆一回。家主,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想着的是林家振兴,你也确实做了些努力。然而,你处事不公,为了长房利益太过自私,这注定你无法团结林家上下,无法让林家再有寸进。就拿今日之事来说,家主难道不知道今日此事的缘由我当大管事后两位公子一定会来闹事,这一点你都不知道的话,您这个家主也白当了。您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你故作不知罢了。” “你……你胡说八道,你给我住口。来人,将这逆子给我拿下,给我轰出去。立刻写下逐出林家的文书,张贴公告告诉所有人,这逆子从此被逐出林家家门。”林伯庸大声喝道。 跟随林伯庸前来的七八名护院和随从们闻言似乎蠢蠢欲动,但林觉这边,林虎握着棍子瞪着眼,林全和赵连城以及数十名保安队员虎视眈眈的样子,让他们又不敢动手。 “还等什么反了天不成拿人啊。”林伯庸跺脚喝道。 “且慢!”林伯年忽然沉声喝道。 “伯年,你干什么你听听林觉说的话,你听听这个逆子所言我将他逐出林家,你该不会反对吧。”林伯庸叫道。 “大哥,何妨听他把话说完就算是朝廷审人,也要给人申诉的机会。况且……伯年觉得……林觉说的话也并非完全是胡言乱语……”林伯年沉声道。 “什么你这是什么话”林伯庸惊愕道。 “大哥,有理说理。这么多人在这里,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瞎话。连听他说完的机会都不给,这岂非让人觉得欲盖弥彰。”林伯年轻声道。 “你……”林伯庸气的说不出话来。 林伯年转向林觉道:“林觉,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你心里有何不满尽管说出来便是,但不得胡言乱语对长辈不尊。” 林觉拱手道:“多谢二伯。家主,你连听一听我的辩解都不愿意,其实便是因为你心里知道一切的缘由。今日咱们便将一切扯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家主,你让我当大管事,不过是做给人看的罢了,你要所有人都看见你这个家主是多么的无私,多么的开明,但其实你根本就不愿看到我一个三房庶子当这个大管事。你明明知道两位公子会来找我麻烦,但你却根本就没有告诫他们,阻止他们。因为你暗地里是纵容他们的,这样你便有理由再将我拉下来,这之后便顺理成章的将大管事给两位公子中的一个。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不仅是欺骗林家所有外房子弟,让他们无话可说,顺便还欺骗了二伯。” “二伯是真心想着林家光大,所以他提出让我暂代大管事,你若反对便有口不对心之嫌,所以你便装着大度,待事情闹起来再将我拉下来,这样二伯也无话可说了。家主,身为林家数百口人的掌舵者,您这么做不亏心么你若真是个合格的掌舵人倒也罢了,然而你自己扪心自问,林家在你的带领下真的是蒸蒸日上么林家外房子弟贫困潦倒,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便以林家子弟相称,但平时你关心过他们的疾苦么这短短一年来林家经历了多少危机,旁人不知,您心里没数么即便如此,您依旧没能反思自己的过失,反而一力袒护。不去想林家的出路,却一味纵容。私心若此,你对的住林家的列祖列宗,对得住林家上下的信任么家主,叫所有人评评理,您这个家主当的称职么” 林觉的话字字如刀,句句似剑,暴风骤雨一般的毫不留情。他的话让人匪夷所思,在场的所有人的面前都展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场景来。原来,林伯庸居然是如此表里不一虚伪之人。让林觉当大管事只是他的一步以退为进,今日的这一切都是林伯庸背地里指使林颂和林润所为,若真是如此,家主可当真是表面伪善,心中阴险了。 林伯庸像个木头一般的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惊愕到扭曲,脸色白的吓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掉入了一个陷阱之中。林觉所言完全击中他内心的想法,虽然有些微小的偏差,但基本属实。但问题是,自己这些想法隐藏在内心之中,最多二弟知道一些,林觉又是如何知晓的况且,就算林觉聪明,猜到自己的心思,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这岂非是要造成舆论如沸,让自己名声扫地不消半日,这些话便会传遍全城,而他林伯庸在林觉口中这种满怀心机的形象也会很快被所有人知晓。到那时,自己可是百口莫辩了。 “林觉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大智大勇之人。非大福便是大祸。” 昨天傍晚,和二弟林伯年谈天时,对林觉的评价犹言在耳。眼前的林觉则正在印证这个判断。他当众说出这些话来,对自己进行抨击,造成舆论的影响,不知道背后隐藏着何种目的。 林伯庸太惊讶了,也太愤怒了。但他尽量保持着克制,他不想被激怒之下说出什么不当之言,更加造成不好的影响。而且他也明白,此刻说的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林觉的话缜密无比,自己刚才进门后的表现也已经有些不当,像是自己配合他演了这场戏一般。林伯庸承认自己护短,对长房的权利看的极重,但这正被林觉抓住了弱点,从而无从辩驳。 林觉冷笑着,像个狡猾的狐狸,凶狠的猛兽一般的笑着。这段时间,林觉压抑之极。海匪剿灭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颠覆了林觉对事情的美好想象。林觉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年代,心中的美好是不能寄希望于他人来维护的。 他曾寄希望于梁王和严正肃,但是他们却让高慕青含恨离自己而去。 他曾寄希望于林柯能幡然悔悟,然而林柯回报给他的是一壶毒酒刀剑相向。 他曾寄希望于林伯庸能真正带领林家崛起,但他看到的是家法只针对外房庶子,长房三位公子干了无数出格的事情却被无视。 他曾数次和林伯庸深谈,探讨林家自强之道,但林伯庸的反应却是冷漠且敷衍的,他压根都没将自己说的话当回事。 他曾为林家奋力搏杀,不惜以提着脑袋搏命,但得到的依旧是林家人的漠视和不尊重。一群只为自己的人,让林觉觉得一切的努力都是不值得的,都是没有效果的。 种种的现象让林觉觉得迷茫而困惑,直到他悟出了这个道理来。 正义和美好需要自己维护,一万句劝说不如一次暴力解决问题,妇人之仁换不来任何好处,只会让坏得更坏,恶的更恶,让自己徒生无尽的烦忧。 因此,林觉决定自己维护正义和美好,哪怕是用暴力和阴谋,哪怕是用大不违的手段,只要这结果是美好的。所以,林觉今日果断的以棍棒来解决林颂和林润的闹事,他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对于林家而言,目前的问题绝非喊几句口号便能解决的。林家的掌舵人出了问题,所以才引出一系列的危机。林柯的通匪,绝非林柯一人之过。身为家主,林伯庸连眼皮底下的事情都无法洞察,只能说明他实在太不称职了。而且他的那些针对林家的手段和作法其实都是一厢情愿。掌舵人偏转了方向,便如同一棵大树从根子上坏了,又怎么能期待它根深叶茂。 林觉一直希望林伯庸能醒悟过来,然而这一切看似都是徒劳的,所以林觉要用最为激烈的手段解决林家的问题。一场从根子上的触及根本的变革才是林家的出路,而今日,便是契机。 “林觉……你血口喷人,你……你……这是造谣诬陷,今日的事情是我们哥俩自行商议的,就是要给你难堪,不让你得了这便宜。爹爹事前根本不知情,你怎敢如此污蔑爹爹,你作死么”林颂指着林觉的鼻子大喝道。 林觉冷笑道:“家主听到了么二公子自己承认了,今日他们是挑唆了这些掌柜的来故意闹事。这些人刚才被我解雇了,他们便来这里闹事,冲击船行重地。你适才不愿让我解释,现在可真相大白了。” 林伯庸面色苍白沉默不语。 “家主还要我向二位公子道歉么还要我收回我的决定么是非曲直已经很清楚了,要道歉的是家主和长房几位公子,家主应该对着林家上上下下道歉。要为林家混乱到今日的地步而道歉,要好好的管束长房公子,要好好想一想林家的未来,反思得失才是。”林觉沉声道。 林润大声喝骂道:“林觉,你疯了吧,现在要撵你滚蛋,将你逐出林家。你不再是林家人了,你一个三房庶子还想翻了天不成。今后你便是林家赶出去的一条狗。爹爹,还犹豫什么这等林家逆子还留着他作甚宣布家法逐他出林家。” 林伯庸面色冷冽,他未尝不知道今日之事林觉并没有大错,只是手段不当而已。但是,今日林觉的言语和态度已经彻底的激怒了他,林家这个庶子是真的要翻天了。当面直斥自己的过错,还要自己道歉反思,自己若是容忍他的行为,今后还如何在杭州见人再者来说,自己是林家家主,便是有万般过错,那也轮不到三房这个庶子来当众教训。林觉这么做已经触及了自己的底线。 “林觉,看来你对林家已无留恋。枉费我对你一番栽培之心。老夫破格任命你为大管事,对已经是极为器重了。没想到你便是这么回报老夫的。你的言行已经严重违背林家家规,林家不能容忍你这样的行为。我以林家家主的身份宣布,三房庶子林觉严重触犯林家家规,当即逐出林家,从宗谱之中除名,永不准回归!”林伯庸冷声喝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林全绿舞林虎等人都傻了眼。林颂林润嬉笑颜开,一群被打的头破血流的掌柜管事们也忘了身上的疼痛咧嘴相视而嬉。家主发威了,这小子完了,被撵出林家了。这回不但出了口恶气,而且保住了饭碗,更是在长房两位公子面前表现了一把忠心耿耿,今后的日子怕是要美滋滋了。 众人都以为林觉会垂头丧气,然而林觉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果真是会这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林伯庸冷声道:“你自己不爱惜自己,怪不得别人。你已经不是林家人,也不是林家大管事,你可以离开此处了。” 林润叫道:“快滚再不滚便命人叉你走。家里的东西你一律不准带,你是被撵出去的,要净身出户。” 林润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响起:“你们说赶他走便赶他走么可问过我的意见林觉虽是三房庶子,但他是三弟的骨血,是我林家子弟,谁也无权赶他离开林家。林家不是你长房的,林家是众人的林家,是你们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反而去惩罚他人,是何道理” 林伯庸父子诧异看去,只见林伯年负手站在一旁,脸上罩着寒霜,一扫之前笑容可鞠的和气模样。 “二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润惊愕道。 “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很明了,即便身为长房,身为家主,也不能一手遮天颠倒黑白。家主有错,也要承认错误,家法之中对于家主的过错也是有惩罚的条款的。”林伯年冷声喝道。 “二弟……你……你这是何意”林伯庸心里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他还从未见到林伯年这么说话,这个从来都对自己不会反驳的二弟似乎变了个人一般。 林伯年看向林伯庸,轻声道:“大哥,当兄弟的本不想多说什么,也不想对大哥无礼。可是,有些事我不吐不快。这几日我回杭州之后,所见所闻净收眼底,林家之混乱,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本一直以为,大哥治家有方,家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林家在大哥的带领下也必将蒸蒸日上,门庭光耀指日可待。可是不得不说,我很失望。我所见到的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伯年,你有什么不快,咱们私下里再说不好么”林伯庸皱眉道。 “大哥,这些事就该摊在明面上,教众人评价。林觉刚才一番话乃是肺腑之言,说的句句是实话,大哥你若觉得他说的错了,为何不辩驳因为你无法辩驳,你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是么你纵容两位长房侄儿来捣乱,就是要让林觉坐不稳这大管事之位,让你长房的人接管不是么”林伯年沉声道。 林伯庸惊讶的瞪着林伯年,他突然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而且是大大的不对劲。 “昨日傍晚,你本提出要林颂接任大管事的,我觉得林颂不适合,建议让林觉担任大管事。你是怕我心中不满,所以才假意答应了是么然而事后又支持林颂和林润来闹事,给林觉出难题,这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林觉都说了,只暂代一个月的大管事,之后等你病好了便交还给你,可是你们大房连这一个月都不能等么却又鼓动这些人来闹事,搞得林家内外混乱不堪。你们懂得心里还有林家大局么林觉说的没错,你们只想着你长房的利益,根本不顾林家大局,这让我太失望了,太失望了。” 林伯庸呆呆的看着林伯年,林伯年居然编造了谎言,昨天傍晚的谈话中,林伯年确实提出了林觉的人选,自己也确实不愿意。但是经过并非如林伯年所言,自己也根本没提出让林颂接管,因为自己也知道老二老三几斤几两。但是,话到了林伯年口中,竟然成了那样一种说法。活脱脱勾勒出一个自己满怀私心,表面答应背地里动手脚的虚伪心机的形象来。 “大哥,你不必辩解,我知道,你一定会辩解的。可是无论你怎么辩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适才咱们来此之后,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先问林觉之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足见你早已准备好以此事向林觉问罪。你爱子心切,我能理解你为父之心。但你是林家家主,便需要一碗水端平公平处事。大哥,你能告诉我将林觉赶出林家的理由么” “他……他他,……目无尊长。”林伯庸情急之下蹦出他脑海里首先蹦出的这条罪过来。 “大哥,目无尊长便要被逐出林家么那么你该将老二老三一起逐出林家才是。你见过老二和老三是怎么尊重我的么你自己去问问他们,他们对我这个二叔是否尊重我在长房两位侄儿眼里,便如同下人一般。他们对我哪里有半点的尊敬之意。我身为三司副使,在朝中受人尊敬,可是我在长房两位公子眼里,却什么都不是。就算我不是三司副使,我起码也是他们的二叔吧。”林伯年冷笑道。 “……”林伯庸无话可说,他并非没有目睹过林颂林润对林伯年的态度,只是林伯年脾气好,也不怪罪,他也不想特意提出来此事。这在他看来本是伯年根本不在意的事情,却没想到伯年却牢牢的记在心里。 “我林家一向以规矩立身传承,到了大哥手里,长不是长,幼不是幼,早已没了规矩。我就算见到外房的叔公伯伯们,也是以礼相待。倒是长房的二位公子,见到外房长辈的都视而不见。这也不稀奇,他们对我这个亲二叔都如此,何况是外房的人这一切是谁之过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这都是大哥你的过错。相反,我所见到的林觉对于外房长辈很是尊敬,口碑甚好。今日林觉不过说了几句大哥不爱听的话,大哥便不开心了,大哥不觉得惭愧么我很难想象,大哥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如何能让林家振兴” 林伯庸惊愕的看着林伯年,脸色一片灰白。林伯年已经将问题引申到自己能否让林家振兴的高度上,那便是说,当众质疑他这个家主的能力了。这已经和林觉刚才说的那番话的意思基本一致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二章 易主 “二弟,你这是怎么了这些事我们私下里再谈好么我让林颂和林润给你道歉,我会好好的惩罚他们。”林伯庸瞪着林伯年,他兀自不相信这个心目中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二弟今日会说出这些话来。他试图提醒林伯年清醒一下。 林伯年摇头沉声道:“大哥,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倒是并不介意这些表面的尊尊,我只是忧心林家的前途。我林家当真要振兴,需要的上下一心,同心协力。但这并不是一句空话,需要的是由上而下的共识。大哥身为家主,却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护短自私,听不得逆耳之言,动辄便要给予惩罚。林觉为林家出了多少力朝廷都给予嘉奖,偏偏到了大哥这里一文不值。大哥心目中无非便是长房为先,长房最大,其他各房,甚至我这个二弟都是不用在意的。大哥便是这么当家主的祖训中关于家主的品行怎么说的‘行平端正,公心为先,凝聚族众,同心共意。’大哥自己对照一下,你做到了哪些大哥若做不到,便是不称职的家主。” 林伯庸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他的感觉是被人在背后通了一刀,痛彻心扉。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二弟伯年毫不留情的出手了。他也似乎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只是他还没敢太相信。 “伯年,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当这个家主是么”林伯庸怒极反笑,冷声问道。 “配还是不配,大哥对照祖训自查,伯年说的不算。”林伯年皱眉道。 “呵呵,何必拐弯抹角,你就说我不配便是。你说也对,是啊,家中发生的这些事情,我都有责任,我不配当这个家主。我这个家主怕是该让贤了才是。呵呵。我不配当家主,那么谁配哦对了,还有我这个好二弟呢,二弟,要不我将家主之位让给你,你来振兴林家,做给所有人瞧瞧替大哥弥补过错” 林伯庸龇牙笑着,话语中明显有揶揄之意。他恼火自己这个二弟在今日这个时候出来发难更恼火他居然捏造了一些谎话来诋毁自己。这个自己一直照顾有加的二弟居然敢反对自己,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二弟这是舒服日子过的不开心了,自己为他花了多少银子,结果他居然这么对自己,实在让人痛恨。林伯庸已经决定了,今日起,二弟再要银子花销,自己绝不能二话不说便给他,要他明白了没了自己这个大哥的支持,他这个三司副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在外边是朝廷大员,在林家,你便是宰相也得给我趴着。 “我可没说我能当家主,大哥何必拿话刺我。大哥该反思我们的话,我们也是为了林家着想。”林伯年似乎有些慌张,语气也似乎有些虚弱了。 林伯庸见此情形,更是冷笑不已。二弟永远都是这样,嘴上或许说的头头是道,一到真格的时候他便退缩了。在自己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不能担责任的二弟。今日他如此闹腾,得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些规矩。 林伯庸伸手迅速褪下拇指上的扳指递过去,口中继续揶揄道:“别啊,我的好二弟今日如此慷慨激昂,将大哥我说的如此不堪,定然是心中对林家的前景自有一套规划了。大哥既然不称职,理应让贤才是。伯年,莫要客气,你当家主便是,大哥我按照你们的想法闭门思过,你来带领林家上下振兴林家便是。你倒是接着啊,林家需要你,你为何不肯你该义不容辞才是。” 林伯庸这番举动其实他已经做了好几次,每一次自己要这么做,二弟都会立刻拒绝。林伯庸知道,这一次二弟也定会因为自己这个举动而立刻拒绝。对这个二弟,自己还是了解的,他的弱点自己清清楚楚。离了自己,他终究什么都不是。给个天做胆子,他也不敢接这个扳指。 黄金镶嵌的紫宝石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枚扳指传承了数百年,是林家家主身份的标志,更是林家子弟们向往的圣物。所以,它的美好不在于外表大的光辉,而是它所代表的林家家主的身份。林家家主,那是一个无论你当了什么样的大官,到了何等地位之上,都必须要听命于他的一个位置。在林家,那是无上的尊荣。 只不过,林家家主的传承是有规矩的,虽然家规之中有言,贤者为先,再论嫡长。但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林家的家主都是嫡系长房长子的特权。除非是长房无子,或是上一代家主的主动指定传承。但近几代来,其实已经没有主动指定这一说了。 林伯年静静的站在那里,他的目光看着大哥手里捏着的那枚扳指,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在闪烁。 “大哥!”林伯年道。 林伯庸侧着脸支棱着耳朵,他知道伯年要拒绝了,接下来必是一番推辞和心腹之言,表明心迹之语。再接下来,这个二弟会彻底软化,最终同意自己的一切决定。将林觉赶出林家的事,他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反对之言。他自以为太了解这个二弟了,就算十余年未见,自己也还是知道他的德行的,他并无主见,所以他才在朝廷中并无寸进。他就是个窝囊废。 然而,林伯庸似乎觉得手上紧紧捏着的扳指被人攥住了,还似乎在朝外拉扯。他下意识的捏紧了扳指,转头惊讶看去,然后他看到的是不可思议的一幕。二弟林伯年正涨红着脸,紧紧的攥着扳指的另一半往外夺去。 “二弟……你……” “既然大哥如此信任伯年,伯年岂能辜负大哥的信任。大哥,家主之位我可遵你之意暂代,大哥太累了,该好好的休息休息,好好的想一想之前的事情了。什么时候大哥想通了,伯年再将家主之位归还给大哥。”林伯年喘息着道。 “什么”林伯庸有些发蒙。 林伯年忽然发力,猛力一扯,将扳指夺在手里,然后迅速的套在了拇指上。 林伯庸目瞪口呆之际,只见林伯年举起带着扳指的手掌,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对着满院子惊愕的面孔,大声叫道:“你们都看到了,兄长亲自指定,将家主之位传于我手。伯年虽不才,但责无旁贷。此刻起,我便是林家家主。伯年发誓,必将不负重托,振兴林家。” “……” “……” 全场呆若木鸡,谁也没想到这一幕闹剧居然就这么在眼前发生了。林家家主林伯庸确实主动让贤了,确实将家主之位让给林伯年了。可是这让得过程……也太……奇怪了吧。这不是让贤,这是被人套路了啊。 “啪啪啪。” 静默之中,忽然有人鼓起掌来。 “家主高风亮节,主动让贤,此乃佳话。恭贺二伯接任家主之位。” 鼓掌说话的是林觉,他嘴角带着笑意,脸上神色古怪。 见林觉如此,呆若木鸡的林全林虎绿舞几人也跟着稀稀拉拉的鼓掌。确实是稀稀拉拉的鼓掌,因为除了他们,其余人还都傻了眼。 林伯庸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自己不过是像以往那样故作姿态罢了,二弟怎地当真了自己就这么失去了林家的家主之位么林伯庸差点晕过去。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亮起一道闪电,将脑子里厚重的迷雾照得雪亮。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不但掉进了一个陷阱,而且是一个林觉和二弟伯年共同织就的陷阱之中。二人今日所为,都是设计好的阴谋,便是要在今日夺家主之位。而自己,居然蠢到亲手将扳指交了出去,还亲口说出了传位给他的话。 “伯年……你……”林伯庸惊愕道。 “多谢大哥信任,伯年定不负重托,为林家尽心竭力。大哥放心吧,伯年不会让你失望的。”林伯年眼睛你冒着光,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心情激动。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你们……哈哈哈,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是设了个套儿给我钻,呵呵呵,好好好,我林家真是藏龙卧虎啊,这可真是没想到啊。哈哈哈。”林伯庸指着林觉又指着林伯年笑的眼泪横流。 林伯年脸色微微一红,看了一眼林觉后肃容道:“大哥,你高风亮节,为了林家肯做出奉献,不计个人得失,伯年甚为钦佩。大哥,你病了,好好的休息一阵吧。再说……林家需要变一变了,再不变,便真的完了。” “呵呵呵,林家是要变了,你昨天傍晚也是这么劝我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的意思是,林家要变得是家主是么二弟,你好心计啊,这么多年,在京城没有白混啊。”林伯庸剧烈的咳嗽着,一边咳嗽一边大笑。 “大哥,……事已至此,你还是放手吧。”林伯年沉声道。 林伯庸皱眉咬牙道:“我若不放手呢你能怎样” 林伯年道:“大哥已经当众传了家主之位给我,难道还反悔不成再说了,就算大哥反悔,也是无济于事的。林家三房和我二房的产业加起来比你大房产业多一倍,大哥心里是有数的。虽然我林家的规矩是产业不归各房,而是统一经营。但若真的必要,我们大可将产业收回自己经营。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林家的不能分裂,大哥,你也定不希望林家走到这一步。” 林伯庸仰天大笑,笑的眼泪迸出,身子踉跄着摇摇欲倒。半晌后林伯庸笑声停歇,朝林觉和林伯年各看一眼,冷声道:“好,我无话可说,我也什么都不想说了。你们两个……很好。也许我林家真的要振兴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从今日起,我闭门思过,不问家事便是。我要看着你们如何振兴林家,如何做的比我好。我等着看你们的好本事。” 林伯庸踉跄着朝门口走去,看样子似乎要摔倒的样子,黄长青和一名小厮忙上前搀扶,林伯庸拂袖道:“不用扶,我自己能走。”说罢迈开大步,如一阵风般出门而去。 林颂和林润自始至终呆呆的站在原地,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见爹爹离去,两人愕然四顾,惊声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谁能该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林全在旁冷笑道:“二位兄长,快回家吧,家主让位了,二老爷是家主了,你们还不明白么” “什么不可能爹爹,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了家主啊。爹爹,爹爹!”林颂和林润先是一呆,旋即一边大叫着,一边冲出门外追赶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三章 那一天 在经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之后,那些闹事的掌柜和管事们也没有了闹事的胆量,再加上林觉每人给了十两银子的医药费,告诉他们若是觉得心里不服气便跟自己去官府公事公办,那些人哪里还有半点闹事的想法。和林家去官府开玩笑么那岂非是自找麻烦。靠山没了,闹事的主谋都倒了,还闹个什么劲 这些人拿了银子灰溜溜的走人,心中的后悔难以形容。早知今天是这般情形,便不该跟着长房两位公子来闹事。林家已经翻天覆地了,家主林伯庸都稀里糊涂的倒台了,当真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结局。 林伯庸走了,林颂林润走了,闹事的掌柜管事们走了。船行大院之中突然变得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几名仆役拿着大扫帚清扫着院子里的狼藉,那里散落着一些掉落的鞋帽,扯碎的衣衫和溅落的血迹。撒上沙子之后一顿清扫,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院子里很快恢复了整洁和干净。 林伯年和林觉叔侄二人站在船厅台阶之上,两人看着都看着院子里仆役的忙碌静默无语。 “林觉,我心中不安啊。他毕竟是我的大哥,今日……我们如此对他,心中实难平复。”林伯年叹了口气轻声道。 “二伯,事已至此不要多想了,家人之间的情感或可弥补,但林家一旦走上歧途便再难回头。”林觉轻声道。 “你说的很是,你我都要努力,不能叫人看笑话。今日之事你我都要背负言语,压力也都很大。若在我手中,林家无所寸进,那可真要被人笑话了。大哥怕也是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林伯年轻抚手指上的家主扳指道。 林觉一笑,摇头道:“大伯会明白过来的,他并非不顾大局之人,只是今日他确实没料到会是如此情形,心中也定很愤怒。但时间能弥合一切,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过来。不过二伯说的对,从今日起,林家必须要有新的气象,一切都需作出改变才是。二伯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林伯年沉声道:“重任在肩,责无旁贷。不过靠着二伯一人之力是不成的,林觉,你要记着你对我的承诺。我看好你,你要全力助我,林家的重任不仅在我身上,也在你身上。你我若不能让林家大有改观,那么今日之事,便是你我身上的污点,永远也洗刷不去了。” 林觉默然无语,抬头越过围墙往远处看去。远处雾色迷茫一般的烟柳之中,楼阁红宇隐没其间。烈日青天之下,码头上热气翻腾人流如潮,光着膀子晒得黑乎乎的流着汗的苦力们正如蝼蚁一般上下搬运货物,吆喝声号子声响彻四周。 天地间的一切都以他自己的方式继续运行着,林家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微尘一般,宛如从未发生一般。 …… 时间回溯,林柯去林觉小院试探风声的那天午后,被杭州通判张逸邀请赴宴的林伯年酒意微醺的回到林宅之中。杭州通判张逸是自己顶头上司三司使张钧的亲弟弟,这场酒宴确实是免不了的。 被张逸灌了不少酒,林伯年有些晕乎乎的,一方面回杭州虽只有两天时间,酒已经喝了数场。年岁大了,身子也确实吃不消。杭州的天气又炎热难耐,比之京城的夏天的气温难熬多了。故而,颇有些疲乏的林伯年回到自己的故居之中,命随从搬了一张竹椅在树荫下,躺在小院里酒后打算美美的睡一觉。 但就在他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手下前来禀报,说三房公子林觉前来求见。林伯年闻言立刻起身来,自己正好要找一找这和谜一般的少年谈谈心,他主动来见自己,那岂非正好。于是进屋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变得清醒起来,重新来到廊下时,林觉已经被人引着进了院子。 看着骄阳之下穿着月白色长衫,扎着方巾走来的林觉,林伯年的脸上堆起了笑意。他似乎从林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数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少而英俊,穿着长衫成天的读书,为了一个入仕的梦。现在的林觉似乎也是这般。 只不过林伯年很快便清醒了过来,他知道,当年的自己也许和眼前的少年不能相比。眼前的少年虽然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然而他的所做所为,他身上的能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二伯好。侄儿林觉给二伯见礼。”林觉快步来到廊下躬身行礼。 “呵呵呵,是林觉啊。不必多礼,快进屋坐。”林伯年笑眯眯的道。 “侄儿唐突,听说二伯正在歇息,侄儿来的怕不是时候啊。”林觉道。 “这是什么话,我确实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不过那是为了公务必须保证精力。此刻在家里,又无公务烦扰,那又怕的什么再说了,我也正想找你说说话呢,可巧你恰好来了。”林伯年抚须笑道。 林觉微笑道:“这么说,我和二伯倒是不谋而合了。我也有很多话要和二伯说。” “那还等什么进屋说话。来人,沏茶。”林伯年笑着吩咐道。 叔侄二人进屋落座,仆役摆上茶水后躬身退去。林伯年微笑道:“林觉,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林觉道:“二伯先说,侄儿后说。二伯不是说也要找我说话么” 林伯年呵呵笑道:“也罢,那我先说。嗯……是这样的,我常住京城,对家里的事情知之甚少。偶有所闻也是从和家主的书信之中以及林柯他们每年押送漕运上京时从他们口中得知。但其实知道的也只是只言片语而已。说来惭愧,公事缠身,身不由己,对家里的事情也很少过问,对你们这些子侄内外房的族人们关心的不够。尤其是对你和林全,你们的爹爹去世的早,这十年我也没给你们两个侄儿太多的关心,想起来真是愧对你爹爹,对你们也有愧疚啊。” 林觉拱手道:“二伯不必这么说,二伯在京城也不容易,我们在家里其实也过得很好。有家主悉心照顾,有林家这个靠山在,爹爹虽不在了,我们倒也并不艰难。” 林伯年看着林觉道:“当真过得很好么我看不尽然吧。林觉,昨日关于你的一些事情,家主跟我都说了。这一年多来,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晓了。” 林觉笑道:“每一件么我可不信。” 林伯年皱眉道:“这是什么话,家主难道还会瞒着我不成唔,从那次庭训开始,你便像是换了个人。之后林全的事情,是你动的手脚吧。还有黄管家捉奸抓错了张衙内的事情,这都是你的设计吧还有便是两次剿匪的事情,家主可没瞒着我。” 林觉点头道:“看来家主确实都跟二伯说了。家主定是对我评价不高吧。他肯定对我很不满吧。” 林伯年微笑不答。自然,林伯庸说起林觉的这些事的时候,言语中流露出的自然是不满居多。因为这个三房庶子确实让他头疼不已。在跟林伯年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不免也抱怨连天。但林伯年是不会在林觉面前透露这些的,他可不想让林觉知道家主的态度。 林觉笑道:“二伯不说我也知道。这些事其实都已过去了,二伯说的什么动手脚设计这些词,我却是不太赞同的。我不知家主说清楚了来龙去脉没有,若二伯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向二伯说一说这些事的来龙去脉。” “好啊,左右无事,我也听听故事,你说便是。”林伯年抱臂靠在椅背上笑道。 林觉点点头,略一回忆,便从那次庭训开始说起,包括林有德的事情,包括徐子懋刁难自己的事情。乃至自己和林全之间因为绿舞而产生的矛盾,乃至林全对自己欲行不轨的事情。之后黄长青对自己的报复,跟踪自己欲抓自己的把柄。林觉也没有避讳自己确实和望月楼众人演了出掉包计设计了黄长青,让黄长青抓了张衙内的事情。 这些事的细节,林觉还从未向任何人说起,但面对林伯年,林觉没有丝毫的隐瞒,甚至当时的心境和想法都坦陈而言,全盘托出。 林伯年听的目瞪口呆,林觉口中的版本和林伯庸所言的版本居然大相径庭。在林伯庸口中,林觉那日庭训上维护林有德的举动是一种叛逆的行为,目的是收买人心。对林全的报复更是故意要自己难堪,在光天化日之下爆出家丑。黄长青的事情更是被说成是借黄长青表达对自己的不满云云。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似乎又不是同一件事,因为各自的表述截然不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四章 那一天(续) (二合一。谢:书友18672397、紫色花玲、书友50067224、竹林剑如风的打赏。谢:epfeehg4246、神奇的金甲虫、100个可能的票。)“二伯,我不知道您对这些事是什么看法。林家以主家三房嫡系为主,这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我身为三房庶子,我清楚我在家里的地位,我也并没想着要闹出这些事来。实在是,有些事看不过去,也欺人太甚。无论如何,我也是三房的一部分吧,连我都受如此欺凌,更遑论外房众人了。”林觉沉声道。 林伯年皱眉道:“只是你罢了,关外边各房什么事” 林觉苦笑道:“二伯可以去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这些年来,外房大部分族人过得是什么日子。家主要振兴林家,逼着所有人读书应考,旁系各房因为家主主要劳力无法去谋生计,只能考这主家的月例银子过活,这造成了他们的日子极为贫困。而这月例银子,却也成了内宅控制外宅的一种手段。动辄以克扣月例为威胁,暗地里派人监视各房子弟,弄出什么庭训上家法处置的事情来,各房内外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大伙儿心里都积聚着不满,却又不敢说出来。这种情况下,谈什么上下一心光大门楣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林伯年肃容道:“这么严重么莫不是夸大其词昨晚聚会,大伙儿可都很高兴的。我看他们情绪也很好。” 林觉苦笑道:“谁敢不好啊,二伯回来只是呆一段时间罢了,他们难道还向二伯诉苦不成再说了,二伯和家主是亲兄弟,又是嫡系二房内宅之人,他们敢跟你多说些什么吗说了不也是白说么回头还不知要受到什么惩罚你看到他们一个穿着光鲜是么我告诉二伯吧,在您回来的前几天,家主便吩咐给每房老小各做一套新衣服,为的便是让二伯您回来瞧着光鲜。我说了你都不信,这做衣服的银子,回头是要从月例里扣掉的。这是我亲口听黄长青说的。这未必是家主的主意,恐怕是几位长房公子的主意,这是他们一向对外房子弟的态度。你说,这像话么” 林伯年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些事他闻所未闻,此刻听来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般。对族人苛刻至此,林伯年觉得匪夷所思,他既不肯信,却又觉得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家里真的出了大问题了。 “林觉,你可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你可莫要捏造出谎言来骗我。”林伯年冷声喝道。 林觉苦笑道:“二伯,我捏造这些作甚要捏造也捏造些大事来。这些事二伯只要去外房转转,很快便有答案,我又何必捏造。” 林伯年道:“既然他们都不敢跟我说,你为何却要告诉我这些” 林觉道:“我不能看着林家这么下去,虽然我并不被家主和几位长房公子待见,但我却时刻没忘自己是林家的子弟,干系到林家的将来,我不能坐视。我可不怕打击报复,我也不知道跟二伯说这些是对是错,但我认为,二伯在京城打拼,为了林家殚精竭虑的周旋,必是也和我一番想法,只是想为了林家好。这些话我总是要找个人说的,跟二伯说了,哪怕没什么结果,我也尽了心力了。” 林伯年沉声道:“你为何不跟家主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家主不至于是听不见意见的人吧。” 林觉笑道:“我怎么没说关于庭训,关于监视家中子弟的行径,关于内宅和外宅各房子弟执行家法的不同和偏袒,关于族人是否要全部读书应考,撒网式的极端的作法,我都跟家主说了自己的看法。可是结果却依旧如故,反而让我更为的孤立。若不是我为林家做了些事情,怕是我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林伯年皱眉沉吟着。习惯性的用手点着桌子。半晌后沉声问道:“你今日来见我,便是要跟我说这些话你希望我能做些什么” 林觉缓缓摇头道:“我要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些,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跟二伯禀报,而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罢了。我和家里的那点矛盾和冲突根本算不得什么,我也根本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但林家若是只有这些小小的弊端,却也不用我多嘴。毕竟这些事并不会造成林家满门覆灭。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干系到林家的生死存亡。我不知道二伯有没有做好听我说这些话的准备,因为这一定会让二伯惊讶甚至恐惧。” “生死存亡满门覆灭林觉,你中午也喝了酒么如此耸人听闻的话也说的出来”林伯年虽然惊讶,但他却并不信林觉的夸大其词。 林觉正色道:“二伯,你要听么你要听我便说,你不想听,便到此为止,我便一个字不提。但我想提醒二伯知晓,一旦二伯决定听了此事,那便再没有退路了,因为你所听到的事情会让你不得不做出一些决定来。” 林伯年皱眉道:“林觉,休得危言耸听,什么事,快说。” 林觉点头道:“好,二伯愿意听,那我便告诉二伯。这件事除我之外,知道的人怕是不超过三个。二伯,还记得昨晚我说的话么关于圣上赏赐的‘忠义之家’的匾额的事情我请求你们不要将那匾额挂上去的事。” 林伯年眼睛一亮道:“我今日也正是要问问你,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挂上便取不下来了你是什么意思” 林觉道:“便是跟我要告诉二伯的这件事有关。我林家不能挂上这个匾额,因为一旦挂上匾额,我林家便是世人眼中的忠义之家。然而,我林家有人不忠不义,犯下了滔天大罪,勾结海匪十余年,资助海匪为患。二伯,你说这匾能挂上门楣么这是欺君大罪啊。光是这一个罪名便该满门皆墨了。更遑论沟通海匪的大罪加在一起诛九族怕是都不冤啊。” “什么!你说什么!”林伯年惊的身子一抖,哐当一声打翻了茶盅,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魅一般的惊恐和不信。 “二伯。请低声些。这事儿可千万不能张扬。”林觉轻声道。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的是谁林觉,我可警告你,这些话可不能乱说,你若是胡言乱语,我命人即刻打杀了你。你胡闹也得有个限度。”林伯年语无伦次的压低声音吼道。 林觉叹了口气,起身来到林伯年身边,从寿礼被劫的事情开始说起,一桩桩一件件一直说到剿灭海匪抓获许兴从许兴口中得知的真相,当中的牵连和细节一条条说的清清楚楚。 林伯年整个人都傻了,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一般,颤抖的连手都抬不起来,紧张的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么你……你可不要信口胡言,这是要诛九族的呀。”林伯年连声喃喃道。脸上大滴的汗珠滚滚而下。 林觉轻声道:“二伯,这样的事我怎样胡言乱语,难道我疯了不成正因为事关重大,从剿匪回来之后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我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此事一曝光,我林家上下无一幸免。可是,在岛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引起了王爷和严知府的怀疑,细作曝光作战计划,导致我在岛上身份败露,这件事是无法隐瞒了。严知府已经开始追查此事,而这件事若当真查起来,应该不会很难。我怕若咱们再不拿出对策,一切便都晚了。” 林伯年用袖子擦着脸,袖口上一片汗湿。 “你没向家主禀报么” “二伯,我怎敢跟家主禀报虽然我相信家主定然不知此事,但这件事涉及的是大公子啊,那可是家主最看重的长子。以我的身份去说,家主会相信么而我除了听许兴之言外,并无其他任何证据。家主定会以为我又在蓄意闹事,反而会对我严惩。我倒是不怕被家法惩处,也不怕被逐出林家,可是这件事得不到解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恰好二伯此次作为宣旨钦差回杭州,我左思右想,此事必须禀报二伯,二伯见多识广,当有决断。这便是我今日来见二伯的真正原因。二伯,你说我们该如何处置此事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 林伯年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腿上一软差点摔倒,忙扶着桌案喘息了几口。闭目平息心情之后,林伯年开始踱步,从门口到香案,短短的十几步距离走了几十个来回。屋子里寂静无比,除了林伯年粗重的如扯风箱一般的呼吸声,便是他那双木屐单调而让人心烦的咔哒咔哒走路的声音。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烈阳之下的院中景物。那里,阳光剧烈,花坛上的花木蔫蔫的,干巴巴的似乎要枯死。树上的蝉鸣之声刺耳而焦躁,让人心情烦闷。 “林觉……”林伯年终于停下了脚步,哑声开口道。 “二伯,我听着呢。” “林觉啊,这件事……我觉得需要证实。虽然据你说的情形,此事怕是……怕是八九不离十。可是总需要证据证明,否则我们无法下手。林柯毕竟是长房长公子,未来家主的继承人选,若无证据去证明,那是不成的。哪怕便是我去跟家主明言,也是需要证据的。”林伯年沉吟道。 林觉点头道:“二伯说的是,然而当时我怕许兴被俘后胡言,我便杀了许兴灭口,现在知情之人只剩下了海东青。要证据怕是难了。可是时间不等人啊。我若能找到确凿证据,又何必拖延这近一月之久。每等一天,严知府的调查便进一步,林家便危险一步,我也是很焦灼啊。” “我明白,我明白。这事儿到底怎么办才好哎!这可怎生是好我林家到底做了什么得罪神明的事情,怎地生出这等大祸来。怎么办怎么办”林伯年搓着手,皱着眉,急的团团转。 林觉察言观色,觉得时机已到。轻声道:“二伯,大公子上午去找我了。” “嗯他找你了所为何事”林伯年歪着头问道。 “他试探了我,我昨晚的话他起了疑心了。”林觉道。 林伯年一愣,跺脚道:“是啊,昨晚你那么说话,任谁也心中不解,他问你也是应该的。” 林觉道:“二伯,他邀我今晚去别苑一聚。我想,今晚我应该跟他摊牌。” “不不不,不成不成,你没证据,怎么摊牌这不是胡闹么”林伯年连连摆手道。 “二伯,他可并不知道我没有证据。他邀我去别苑,怕也是有些企图。二伯不是说要证据么所以,今晚我想请二伯也去别苑,但是不要现身,听听我和他说些什么。最好……二伯能邀请家主一同前往。如果家主和二伯亲耳听到了大公子自己承认的话,不知道算不算是确凿的证据。” 林伯年吃惊的看着林觉,他立刻便明白了林觉的意思。林觉要从林柯口中套出话来,让他亲口承认通匪的事实。而大哥若是跟自己在旁听到这些话,那便无可辩驳了。 “林觉……你当真想这么做么” “二伯,您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么难道我们坐以待毙等着林家上下满门抄斩全族皆灭” “当然不能,或许,这是个好办法。只是……只是……” “二伯是想说,这件事该如何善后是吧。即便大公子亲口承认了,也无法善后是么其实……家主在场,那是家主的事。我想,家主应该会有他的决断。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何才能让这件事对林家不造成危险,家主心里也明白。” “是啊,就怕……就怕家主下不了狠心啊。”林伯年摇头道。 林觉轻声道:“谁都下不了狠心,二伯不想看到这些,我也不想看到这些,可是……现实逼着我们不得不做出决断,那可是林家上下数百口人的命啊。” 林伯年缓缓点头,咬牙道:“你说的是,无论是谁,也不能和林家全部人的性命,林家数百年传承的门楣相比。” 林觉道:“二伯说的没错,一切为了林家。另外,还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林伯年皱眉道:“你这件事都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觉道:“二伯,侄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家主治下,林家混乱不堪,若今晚大公子通匪的事情坐实,家主更是脱不了干系。如果……如果今晚的结局是我们所预料的那般,家主心中会怎么想若……若不得不采取措施处置大公子,家主今后会怎么做你我如何面对家主毕竟……毕竟……那是他的儿子啊。” 林伯年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林觉道:“二伯,我想说的是,林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二伯必须出来担负责任。家主主持之下林家不会有发展,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希望二伯能为林家的未来计,不能再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了。林柯的事以及家中发生的种种事情,都说明了家主怕不是带领林家往前走的最佳人选。既然如此,林家便需要换个掌舵之人,能者居之,二伯是最好的人选。” “你……你是要我……夺了家主之位”林伯年愕然道。 “不是夺,家主若意识到这一点,他会让给你的。我希望家主能醒悟过来,但如果家主不能醒悟,我希望二伯要挺身而出责无旁贷。我知道二伯和家主兄弟情深,甚难做到这一步,可是还是那句话,一切为了林家。难道二伯认为,糊涂到连儿子通匪,造成林家差点覆灭的罪过还不足以说明家主的失职么二伯若是觉得我说的是无稽之谈,那便当我是胡说八道。” 林伯年愣愣的站在那里,心中纷乱如麻。一方面,他并非没有当家主之心,只是他从未表露罢了。另一方面,大哥对自己确实非常的好,自己实在是无法去这么做。但林觉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如果今日所言的事情都是事实,那说明大哥这个家主是不称职的。若如此还不能让他卸任的话,将来或许会出更多的漏子,生出更多的祸事来。林家的将来或许是一片迷茫。 “二伯,我跟您明说了吧,此事之后,若家主依旧如故,我将会退出林家,改随母姓,从此和林家一刀两断。因为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不愿看着家主依旧对外房子弟苛刻,更不愿家主将来将位子传给林颂他们,他们的名声和能力更不配当家主,林家倒了他们手上,更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然如果二伯能挺身而出,林家或有前途,林觉将全力拥护二伯。” “林觉,你……不用如此极端吧。你离开林家又能如何,改变得了身上流着林家血脉的事实么”林伯年皱眉道。 “起码眼不见为净。我不想再看这这些人胡乱折腾了。看了我忍不住去说,但我人微言轻,说了又更加的孤立,所以索性一了百了。” 林伯年蹙眉不语。 “二伯也知道,我和王爷和严知府多少是有些交情的,我本来我不想借他们光,但若林家有希望,我已经打算全力跟他们搞好关系。我本是个高傲的人,我不屑于通过这种行为来为林家谋利,但为了林家我愿意这么做。但是,林家既然让我失望,我却没必要再去跟梁王府卑躬屈膝。这倒也好,这本也是我不愿做的。”林觉轻声道。 林伯年心中一动,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若我为家主,你愿意为了林家和梁王搞好关系为林家找个靠山” 林觉点头道:“是,我愿意这么干。我想这也是二伯所希望的。实话对二伯说罢,梁王爷曾经跟我谈及二伯在京城所为,他知道二伯在京城的努力。但梁王说了,银子不能解决问题,不但不能解决问题,银两行贿的事还会成为把柄。他认为我林家的策略是错误的,林家最重要的失误是没有找到靠山。他甚至预言说,我林家若是不能明白这一点,将来必成为倾轧的牺牲品。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邀约我为他王府幕宾的时候,但那时我并不认同他的话,认为他不过是为了逼我就范说出的威胁之言。但后来我越是细想,越觉得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二伯想必也深有同感吧。” 林伯年默默点头,他是最有体会的。银子确实管用,但并非万能。自己在京城中想尽办法的想走吕中天或是杨俊的门路,但却发现,在他们眼里,银子已经根本不是一种筹码。他们需要的是能给他们助力的帮手,而他林家显然不够资格。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只能勉强维持三司衙门中的职位,但这远远不够。 三司衙门早已没落,即便是三司使张钧的话也远没有两府中的官员管用。三司衙门这十几年来早已沦落到二流衙门的地步,在朝中影响力甚微。自己想要离开三司衙门挤入两府已经很久了,但却根本没有办法,便是因为没有人替自己说话,没有人真正的提携。这么下去,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不进反退。不久后官员考评又将开始,他这个三司副使的位置能够保得住都未必能保证了。 但如果能攀上梁王这座靠山,那绝对是对林家,对自己都是极为有利的一件事。林觉说的话对林伯年产生了极大的诱惑力,在他的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叔侄二人突然都沉默了。 屋外风过树梢,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只鸟巢从树上摔落下来,里边几只羽毛未丰的幼鸟摔落在地上。不知从何处窜出两只猫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幼鸟咬住。幼鸟的哀鸣声凄厉,它们的父母在空中哀鸣飞舞,但却毫无办法。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林觉和林伯年都目睹了这一幕。 林觉轻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强大,便只能被人给吃了。二伯在京城应该见识颇广,官场之中的事情应该比侄儿懂的多的多。正如这鸟儿,巢不坚,羽不丰,如何立足枝头有时候有些事不是自己想做,而是不能不做。正如我林家的事,我们不作为,林家便将沉沦。譬如今晚的事情,我不去见大公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能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但当有一天纸包不住火之后,林家全部被此事拖累满门抄斩的时候,我们是否会为今日的不作为而后悔呢” 林伯年悚然而惊,半晌无语。 …… 那天午后的交谈之后,林伯年虽没有当场正式的表态,但当晚他便以想去别苑清静清静为借口,请林伯庸和他一起去别苑小住一晚。林伯庸不疑有他,接下来便全程目睹了林柯和林觉的摊牌。这其实便是以行动赞成林觉的提议,这之后事情一步步的走向了不可逆转之局。 在林柯死后,林觉和林伯年又进行了一次长谈,而这一次是林伯年主动找林觉谈话。两人就在林柯的灵前定下了要改变林家现状的计划。林伯年看似无能,但其实内心极为精细,他提出以推荐林觉出任大管事为名试探林伯庸是否已经有所醒悟。如果林伯庸依旧没有醒悟,两人便联手演出一场‘逼宫’的戏码。这才有了船行大院之中那场好戏。至于林伯庸居然亲手将家主送到林伯年的手上,那确实意外之喜。本来,林伯年和林觉的计划还要更加的激进些。若林伯庸不肯让出家主之外,林伯年便会出面召集族中数百人的大会,并且在族中大会上进行征询,拿出祖训一一对照,一条条指出林伯庸和长房的过失,从而以公投的形式罢免林家家主林伯庸。 若这个办法再不奏效,林伯年会选择和三房联手,将二房和三房的产业收回,迫的林伯庸让步。但这是最坏的一种做法,这会让林家陷入分裂之中,这也是他们最不愿的一种做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五章 内外之变 (二合一。关于春节期间的更新,跟诸位说一声。春节期间尽量保证不断更,但字数可能无法保证。尽量五千左右吧。近一段时间天气极冷,手脚皆肿,痛痒难当,这也影响了码字。所以如有断更,还请见谅。)、 林家家主易主,此事宛如一个重磅消息传遍杭州。林家放出的消息是,林家家主因长子林柯溺亡而悲痛难抑重病不起,无法处理家事,故而将家主之位让于二老爷林伯年担任。但林家给出的这个解释却并不是街面上流传的消息的主流。杭州街头流传的内幕消息更具有八卦的效果和劲爆的内容,更引起人们的兴趣。 据说当日在林家船行大院中目睹经过之人说出了当日的情形。林家新任大管事林觉当众殴打长房两位公子并一干掌柜,在家主赶到之后,这位三房庶公子又和林家二老爷联手逼迫老家主林伯庸,最终林伯庸被迫无奈,为林家大局着想,让了家主之位。 另一个流传的版本是,林家家主林伯庸为表示大度,让林觉暂代大管事之职。但却又背地里放任长房两位公子带人闹事,当场被林觉揭穿底细,于是羞愧让出家主的位置云云。 总而言之,这些传闻千奇百怪添油加醋,说者口沫横飞证据确凿,听者津津有味犹如亲见,可谓是满城哄然。结果惹得连梁王郭冰,和林家关系交好的生意伙伴,乃至林家生意上的对手都派人来询问打探林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当时有个热搜榜的话,那么这件事绝对占据了热搜榜的头条。 对此林家一律给出了一个答复,那便是:林家家主确实已经由二老爷林伯年暂任,老家主林伯庸身子抱恙,现已移居林家别苑闭门养病。街面上的流言皆为不实之言,已经委托官府追究造谣者的责任。此外,此事为林家家事,外人无权评说。 相较于外界的流言如沸,林家内部却显得相对的平静。虽然家主更换是件大事,且这更换的过程更像是一场闹剧。但林家外房的向心力早就在林伯庸手中丧失殆尽。 林伯庸为家主之后,旁系各房处境糟糕。林家嫡系几房公子们平日趾高气昂叔伯兄弟之间早已没什么血肉宗族之情。林家子弟相较于林家之外的人家反而更不得自由,更受家规家训的约束。这一切已经让外宅各房从心理上失去了对林家的归属感。所以,对于这件离奇的家主更换之事,很多人其实表现的漠不关心。 一个小小的例子便可证明林伯庸是多么的不得人心。在那日林伯庸让出家主之外后,林颂和林润岂肯罢休,他们欲进行一波反击。他们挨家挨户的去外宅各房去拜访,要求说有外房的叔伯子弟全部出面去家里抗议林伯年和林觉的无耻行为。然而,除了少数几户得了实惠的外房之外,大多数的外房子弟表现的极为漠然。 林颂怒极,还义正辞严训斥他们,说什么身为林家子弟,怎可任凭族中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却不闻不问。说什么身为林家子弟,平日受家族恩惠,此时便该出来担责任云云。 一名胆大的外房后生给了他们这样的回答:“两位公子,你们本家嫡系几房,平日里可曾将我们外房当人你们只当我们是负担而已。这些叔伯姨娘按照辈分都是你们的长辈,你们主家公子待他们可有半分礼节在你们眼里,我们外房子弟甚至不如奴仆。你们想怎么打骂,我们都不能作声。是,我们是得了主家的月例,可是我们也是林家的一员啊,林家的产业或多或少我们都是有一份的。若不是你们主家将我们的产业全部夺走,我们也无需受你们的恩惠。就算如此,我们有手有脚,也是能养活自己的。可是我们连出去干活养家的自由都没有。平日待我们如猪狗奴仆,现在要我们去替你们出头我们可没那闲工夫。你们谁当家主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二老爷当了家主,也许还是件好事呢。” 这名后生的话得到了众族人的一致赞同。林伯庸和长房公子们就像是笼罩在众人头顶上的乌云,这几十年来众人气都喘不过来。终于有人出来扳倒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却去为他抱不平没放鞭炮庆贺一番,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林颂和林润将族人的反应禀报林伯庸之后,林伯庸惊愕半晌,长声叹息。当天晚上,趁着夜幕遮掩,林伯庸带着老妻和两名侧室以及十几名仆役便离开了林家老宅去了湖西林家别苑,留下话来从现在起闭门谢客静思己过不问家事。 有一点比较奇怪,林觉本担心这一次的连番打击会让林伯庸承受不住,甚至会危及性命。但现在看来,林伯庸却无大碍,病也没见更重。据前来看病的神医说,不但没加重,反倒有好转的趋势。这让林觉和林伯年都放了心,他们可不想林伯庸有个三长两短。夺家主之位,并非要夺林伯庸的命。林伯庸虽有失误,但毕竟这么多年来无功劳却有苦劳,且他依旧是林家长房之主,身份还是重要的。这一点,林伯年和林觉都有共识。 数日后,林家大宅中召来了一次全体族人的大会,除了妇孺孩童之外,林家内外各房的男子们均被邀请参加。长房的两位公子为表达愤怒之情而拒绝前来,但除此之外,几乎所有受邀的族人都来了,因为所有人都心里明白,这或许是林家改变固有的规矩,翻天覆地的一次大会。 正如所有人所预料的那般,当日新任家主林伯年抛出了几个重磅的消息,都是关乎林家族人生计和福利的重要举措。其一,林家各房将享受家族股权分红。主家将拿出一成股权分给林家外房,作为改善旁系各房生活条件的额外福利。虽然这两成股权并不归于外房所有,但其产生的红利将归于外房分配。也就是说,林家每年所赚利润的两成将平均分配给各房。 林家目前每年的利润近十万两,也就是说,每年将有一万两银子分给旁系外房。外房四十余户,也就是说,只要林家继续保持此时的经营水准,每年各旁系外房将可分到两百两左右的红利。这可是一笔巨款,将大大改善林家各房的生计,足可保证他们吃饱穿暖。 这一条可谓是下了大血本,主家如此慷慨,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这一条简单粗暴,其实正是林伯年和林觉商议之后,觉得要重拾林家各房的人心,凝聚林家向心力最为快速和便捷的办法。利益共享便会让外房各家不再事不关己,林家生意的好坏不再会让他们漠不关心,共同的利益会将林家紧紧的绑在一起。 林伯年宣布的第二条便是,正式废除庭训制度,改为半年一次的家族大会。以家主为首,选出家族中二十名公正长者赋予品评之权。这二十名长者的任务便是评价家族子弟这半年来的品行学业和做事的功过,给予一个上中下三级的评价。评级越高者,林家给予的机会便越多,各种福利上也更丰厚。评级越低,则机会越少,各种福利待遇也越微薄。触犯家法者依旧会给予家法惩处,但绝不会发生因一人之过克扣房中月例的事情,极大保证家族各房的基本生活。 第三点便是,给予家族子弟充分发表意见的权利。凡对于林家有建设性的建议和措施,皆可向上陈述。一旦建议采纳,将受奖赏。这一点的目的其实并非是要真的得到什么好的建议,只是更进一步的加强族中子弟的主人翁责任感,更好的促进主家和外房的沟通。 林林总总,林伯年宣布了一共六条措施,每一条都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作法。这六条总结下来,便可用一句话来形容,给外房大量利益,收拢林家散乱的人心,同时给予林家外房人格上的极大尊重,并辅以各种激励上进的手段,并且划上明确的红线,确保林家这条大船稳定前行,内部团结。 一百六十多名参加此次大会的林家子弟们可谓是欣喜若狂,他们压根也没想到,林家在换了家主之后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家的春天要来了,如果这每一项措施都将得以实行的话,林家外房的处境将大大改观,再不会有贫困潦倒的局面。身为林家一员也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事情,林家人的身份将是一个可获得极大利益和荣耀感的金字招牌,再不会生出林家于我何干的消极想法了。 林家内部的家族会议圆满成功,与此同时,林家船行码头大商铺之中也兴起了一场变革。虽然之前林觉觉得无需对已经上了正轨的林家产业进行改变,以减少混乱和变数。但经过数日的实际经营,林觉发现必须要对某些规矩和人事进行变动。 首先便是,在林柯执掌生意的时期,林柯事无巨细一把抓,基本上扼杀了管事掌柜们的主观能动性。这些人其实只是执行的工具,并不能发挥他们的能力。甚至一些琐碎的事情,林柯也规定了必须要来禀报得到许可。林家的生意场上基本上便是林柯的一言堂。或许是林柯当初心中有鬼,为了避免自己和海匪之间的关系暴露而不得不采取的作法,但对林觉而言这是极不能接受的。 连续数日,掌柜管事们如流水般的来船厅禀报大小事务,请求林觉决断的时候,林觉便觉得这事儿得重新斟酌了。自己可不想被捆在这些繁琐的事务之中,这也并非是一种合理的经营态势。林觉需要的是抓大放小,放权给下边的人。发挥他们的能力,让自己这个大管事当的更轻松惬意。 当然,决定这么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如今的林家经历了这一次剧变之后,林伯庸基本上是不可能出来重掌家业了。大管事的人选除了自己,几乎无人可托,那么一个月的期限之后,林觉本来想脱身出来基本已经没有可能。但林觉又需要准备秋闱大考,若是天天被这些商务上的琐事纠缠的难以脱身,岂非沦为商贾了。这可是作茧自缚之举。 所以,林觉需要让林家的生意能在自己有限参与的情况下能流畅运转,让自己能抽身出来。这种想法看似不可能,但林觉却知道,这是能够实现的。当务之急便是要形成一套能够主动运转的流程。 为实现这个目的,林觉开始行动。通过征询众人的意见,选出了十名在林家效力多年的掌柜和管事,以师爷唐师曾为首,组建了一个名曰‘事务会’的机构。事务会坐镇船行大厅,每日负责处置各码头船行禀报的生意上的事务,并商议决策。起初几日,这些老掌柜们以为自己只是参谋行事,每一件事都等着林觉拿主意。然而,林觉却一言不发,逼着他们自行解决事务,拿出统一的意见。数日后,这些人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大管事组建事务会的目的便是要他们自己商议办法,他居然当起了甩手掌柜。 老掌柜老管事们又是惊讶又是心里欢喜,他们的意见可从来没有被如此重视过。特别是当他们商议的决定真的成为下边船行店铺执行的办法后,他们才明白,自己的位置何等的重要。 林觉告诉他们,自己绝对信任他们,但每一个决策都是大伙儿集体的决策,干系到生意的成败,所以,希望每个人都能慎重以待。林觉成功的将一个巨大的包袱甩到了事务会头上。 事务会的成功组建只是第一步,毕竟有了事务会也不过是减轻了林觉被琐事缠绕的现实,依旧没有改变各码头船行商铺大小事务一并上报,不能自己做主的现实。林觉并不希望这些事务会的老家伙们累死,于是,他很快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各家码头船行分号商铺的管事掌柜,将对自己所掌管的店铺码头船行分号负责。林觉下令,凡是经营上的琐碎事务一律自行解决,解决不了的方可上报船行大厅交由事务会商议而决。凡生意额度在一定数目之下,掌柜管事有自专之权。掌柜管事不仅有生意上的部分自专之权,还享有本人管理之下的人事任免权,并有少量的财务使用权。林觉称之为“掌柜负责制” 这个举措一推出,林家的各大商铺码头船行分号简直如炸了锅一般。这些事在林家绝无仅有,不但在林家,就算放眼整个大周,也甚少有商贾会允许自家店铺的掌柜们拥有如此巨大权力的。虽然这些权力都有个上限,超出这些上限便需禀报决断,但这也足够让这些人目瞪口呆的。 事务会的老掌柜老管事们纷纷提出担忧,唐师曾毫不掩饰的直接告诉林觉,这么做,会有大乱。掌柜们有如此大的权力,岂会不徇私贪墨,岂会不以权势压人这种举动将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林觉不为所动,时隔一日,另一项新规出炉。各家码头船行店铺以经营规模和种类化分大中小三类,实行经营排名制度。每三个月对个店铺经营利润进行排名,实行末位警告淘汰制度。同一经营规模和种类的店铺排名末位的,第一次警告,连续第二次排名末位的掌柜直接免职降为伙计,重新提拔新掌柜。这一项叫做s所谓‘末位淘汰制。’ 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再时隔一日,林觉又颁布了第四条新规。任何林家所属的码头店铺实行独立核算。每家店铺码头年终提取利润一成作为年终红利分发。这便等于每家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们共同拥有本店铺的一成的干股。这更是一项史无前例的规定。这一条规定的意图很明显,林觉就是要所有的林家掌柜伙计们有一种主人翁的责任感,要主动积极的做事,既为了林家,也为了他们自己。赚的钱越多,得到了红利便越多。 这还没有结束,第五条新规时隔两日再次出炉,那是一项叫做公开竞聘的制度。之前被解雇的二十名掌柜管事的店铺码头之中,本是直接让副手接管。林觉征询了事务会老家伙们的意见,选出六家来进行了公开竞争掌柜管事的活动进行试点。二十余名胆大的伙计报名参与,当着林觉和事务会老家伙们的面,这些人回答了上任后的计划,措施,以及相关的各种问题。 其中六人得到了林觉的认可,当场被正式任命为掌柜和管事,这正是石破天惊之举,小伙计一跃成为掌柜管事,这就像是鲤鱼跃龙门,科举中状元一样,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的事在商贾之家还从未发生过。从来都是媳妇熬成婆,按照年纪资历经验任职的规矩被打破,这让林家的掌柜管事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更给了林家店铺中的伙计们一种曙光在前的希望。 林觉宣布,竞聘掌柜之举将会持续进行,配合末位淘汰制度,将是一种长期的行为。当然,林觉不会操之过急。老掌柜老管事是财富,林觉此举只是想发现人才,给予他们机会,同时打破一些陈规旧矩,开创一个更新的局面罢了。 短短十余日,一连串的新规和制度出炉,就像是一波接一波的风暴袭来,让林家船行各大码头店铺之中的一片死水荡漾而起,冲击着他们可怜的小心脏。有人认为林觉这是在胡闹,有的人却认为林觉的种种措施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细思之下,相互间都有联系,而且环环相扣。更何况,除了一些让人不适应的新规定之外,那些对掌柜伙计们的福利的提高,对未来的期许都给人带来了动力和希望,每个人的内心都起了波澜,心中都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对于林觉得这些做法,林伯年都是知道的。每一个新规的出.台,林觉都详细的跟林伯年说明自己这么做的用意,尽量让林伯年明白自己不是在瞎胡闹。虽然林伯年对于其中一切新规也觉得不妥,但对于这一系列的措施,林伯年也自叹望尘莫及。林觉是怎么想出来这些办法的,他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些东西自己一辈子也未必能想到,他怎么就一件件的像是早已胸有成竹一般的弄了出来,这当真是不可思议。 对于林伯年而言,虽然当了家主,但他其实内心是惶恐不安的。他知道自己的本事,对于家中的生意,他更是不甚了了。如今这个局面,他只能依靠林觉。不管靠谱不靠谱,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林觉这些措施是真的为林家好。有一点他是坚信的,林觉绝不置于不顾林家的死活将生意搞垮。一个能为林家出生入死之人,怎会做出不利于林家之事。正是基于这种想法,林伯年对林觉的所有行为保持着默许的态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六章 稳定局面 时间飞快,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林家的这场风波在杭州城中的热度也逐渐的平息了下来。只有那些生意上的觊觎者在暗中关注林家的消息,他们希望这一次林家的混乱或许会给一些可乘之机。他们也密切关注着林家生意上的一些变动,林觉颁布的一系列的措施也通过各种渠道被他们所得知。 一些商贾们的内心是疑惑的,一方面他们觉得林觉这么干怕是要彻底的林家引入更大的混乱之中,这对于和林家的合作是极为致命的。另一方面,他们又似乎认为这对他们是有利的。毕竟林家这块大肥肉一旦倒下,大大小小的商贾均有分一杯羹的机会。林家霸占了杭州城中最赚钱的航运生意中的四成,更垄断了漕运生意,给了其他商家巨大的压迫力。在林柯活着的时候,众商贾们很少没有被林家的咄咄逼人的态势所威胁的,若是林家倒了,倒是可以报一箭之仇了。 对于林家的生意上的敌人和有着私人恩怨的仇敌如钱忠泽而言,得知的这一系列的情形都被钱忠泽视为是机会已经来临。钱忠泽在和他关系亲密的几位商贾之家的家主面前曾经毫不遮掩的说了六个字,那六个字便代表了他的态度。 “趁他病,要他命。”钱忠泽如是道。 相较于暗地里的潜流而言,街面上关于林家的消息慢慢的淡了下来。毕竟期待中的林家一片混乱的情形并没出现,百姓们的注意力也并不持久。再加上杭州城中本就热点颇多,百姓们早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事上。 关于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五的花魁大赛的消息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准备,这是一年一度杭州城百姓翘首以盼的盛事。况且有些小道消息在流传,说今年的花魁大赛似乎和以往大大的不同。 关于江南大剧院即将上演的新剧《长恨歌》,据说这一次江南大剧院两大名角,东城大剧院的台柱子赵梦玥和江南大剧院的顶梁柱谢莺莺联袂献演,演出的是关于前朝大唐玄宗和贵妃的故事,更是极为看点。 另外关于即将到来的三年一度的两浙路的秋闱大考。杭州路举子们谁能挤过那道门槛,拿到明年春闱的资格。这里边会有多少人一跃冲天,成为人上之人。 等等等等,还有很多的事情都要发生,总之,这个即将到来的秋天有太多吸引眼球的东西,林家的八卦也早已悄悄的下了热搜榜了。 林家的行事也很低调,在某一天清晨,路过林家大宅门前的百姓惊讶的发现,一块御赐的‘忠义之家’的金色匾额挂在了林家的门楣上。林家甚至没有任何的庆祝和张扬,只悄悄的将这块匾额挂上了门楣,这本是林家一次可以重夺眼球的机会,却就这么悄悄的被放弃了。 ……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过去,林伯年的假期也到了尾声,他必须要离开杭州回京城了。 这一次身为钦差大臣回杭州宣旨并探亲的行程可谓让林伯年毕生难忘。来之前,他本以为是一场惬意的还乡之旅。然而,当回到杭州后,一件件发生的事情才让他忽然明白,这一次回乡之旅的艰辛和难熬。 林柯通匪的事情将他吓得屁滚尿流,最终,林柯死在自己的眼前。之后,他又不得不处于自己和林家的考虑,和林柯联手夺取家主之位。其实,他的内心是煎熬的,特别是在林柯刚刚去世,自己便要给大哥一个更大的打击,林伯年心里也着实不忍。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是自己夺取林家家主的最好机会,也是扭转林家局面的最佳时机。只不过,情感上的愧疚还是有的,特别是自己数次去见林伯庸都被拒之门外之后,林伯年明白,自己这位大哥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林伯年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自己必须要扭转林家的局面,自己问心无愧。但有时候,他却又心情烦躁,怪罪林觉逼迫自己做了这个让自己心中难安的事情。但有时候,他又很高兴自己居然真的当上了家主,这个位置他可是从未想过染指的,但当上之后,这种感觉也很不错。当所有人都叫自己家主的时候,那种感觉甚至比自己当上这个三司副使的朝廷大员还有一种不同的满足之处。 这段时间,林伯年就是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情绪之中反复,一会儿满怀惆怅,一会儿又豪情满怀,一会儿自责后悔,一会儿又理直气壮。总之,林伯年这一生还从未这么迷乱混沌过。 对于林觉,林伯年对他的感觉很是复杂。一方面,他认为林觉绝对是林家小一辈之中的佼佼者,能力智谋之出众无可置疑。但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些隐隐的恐惧和担忧。林觉行事狠辣果断,哪怕是对自己林家人,狠辣起来也绝不手软不择手段。而且,其行事之缜密和运筹实在让人害怕,可以说无论是林柯之死,还是自己被迫和他一起将林家翻了个天,都是他精心谋划的结果。林伯年甚至一度回想这些事时,认为自己不过是林觉实现这些目的的一个棋子罢了。 不过,林伯年努力的摆脱这种负面的看法,因为,此时此刻,他所能倚仗的只有林觉。无论是自己离开杭州后的家事和林家的生意,还是将来通过林觉和梁王府拉上关系,林觉都是自己必须要拉拢之人。 总之,若论得失的话,这一趟回杭州所得甚多,失去的无非是和大哥之间多年的情谊。孰轻孰重,却也颇难计较。 七月将没,秋意渐浓。林伯年临行前的那天晚上再一次去见求见了林伯庸。这一次林伯庸倒是没有拒绝。只不过,事后有仆役说,那晚大老爷和二老爷只是相对而坐,默默无言。两个人一直坐到了天色蒙蒙发亮,似乎也没多说几句话。后来二老爷告辞离开,大老爷却杵着拐杖送出门,看着二老爷的车驾走得很远还依旧站在门口观望着。 这是林家两位老兄弟第一次聚在一起时没有发出热闹爽朗的笑声,也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待了一整夜。二老爷回来是,虽然大老爷说了很多次联床夜话云云,但却从没真正的在一起呆上一整夜。 林觉后来得知此事时蹙眉良久,他把这一次林家两位伯父之间的告别称之为最后的和解和永远的决裂。林伯庸不是傻子,他闭门期间应该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他也应该明白自己当家主期间的失败。但即便如此,他和林伯年之间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却是永远破裂无可弥合了。但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感情的破裂并不意味着不能理解对方的作为,所以林伯庸见林伯年便是一种和解理解的意味。而这一幕恐怕也只可能发生在林伯年身上,若是自己去见林伯庸,迎接自己的恐怕便是永远的闭门羹了。 北关门外码头上,钦差大人准备登船。杭州官员们依旧来相送,场面依旧隆重热闹。但人群中少了林伯庸父子几人,王爷也没露面只派了小王爷前来,倒是严知府依然一脸严肃的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和当初迎接钦差大人抵达时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保持着一样的态度。 和众人拱手告辞之后,林伯年将林觉叫到船头,看着朝阳初生时金光潋滟的运河水面,林伯年微微皱着眉头,似有万般心事。 “林觉啊,我在京城,家中的事情无法照顾周到。我们只能以书信来往。我走之后,家中琐事恐怕你要挑头了。我想了又想,不能请大哥出来主事,一则他未必肯管,二来……”林伯年沉吟着停止了话头。 “二来……林家也不能再走老路了。”林觉替他补上了未尽之言。 林伯年眯眼看着林觉道:“你明白就好。此次回来,没想到家中出了这么多事情,我之所以同意你的计划拿到这个家主之位,可并非是因为私心所想,也非受你所迫。我只是不能看着林家走向毁灭,所以宁愿背负不义之名夺了这家主之位。这一节你心里要明白。” 林觉拱手道:“侄儿明白,当日侄儿说的话多有不妥,还请二伯原谅。” 林伯年摆手道:“倒也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的本心是为林家着想,也没什么错。只是我要告诫你的是,心机不要太深,心眼不要太多,特别是对自家人,更是不妥。你若不明白这一点,我恐你将来会误入歧途。作为你的二伯,作为林家家主,我必须要告诫你这点。” 林觉点头不语,这一次的连环计划确实过于激烈,确实有不当之处,想来林伯年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故而说这些话来告诫自己。当然了,在和林觉共同谋划了这一切之后,林伯年再说这样的话,未免给人一种虚伪的感觉。但林觉不想纠结这些事,此刻只需点头称是便可。 “家中的事情……只能由你管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事你可写信来跟我说,一些琐碎小事你便自己决定处置便是。” 林觉点头道:“二伯放心,我会和族中叔伯商议而决,大事必是要写信请二伯示下的。二伯其实不必担心,林家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生意上的事情有些麻烦,我想请大伯出来打理,但我恐怕他是不肯的。长房二位公子是不能托付的,谁来打理,这可是个难题。二伯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你便继续担任大管事,这半个月来,你不是已经做了诸多的安排么若换一个人,你的这些安排怕是都要被废除了,来回反复,闹得人心惶惶混乱不堪,对林家生意有何好处你既能镇得住场面,便要多担责。况且,请大哥出来主持事务也是不合适的,原因你自然是明白的。” 林觉叹了口气道:“我这可是作茧自缚啊,我对做生意可根本没兴趣啊。我还要参加秋闱大考呢。” 林伯年沉声道:“知道你要备考秋闱,但你真的确定要将这个名额让给林有德么若是你无需参与秋闱考试,那么便可有更多的精力在打理生意上和家中事务上了。” 林觉笑道:“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林伯年皱眉道:“有时候无需太在乎颜面,我跟你说,说话不算话的事情我见的多了。在京城,有的人官职做到宰相枢密使的地位,还不是照样说话不算罢了,我也不劝你,我只是觉得你不必意气用事。若是秋闱不中,岂非闹出更大的笑话来。” 林觉笑道:“那倒真是个笑话,所以我才要花些时间去温书备考啊。” 林伯年瞪着林觉道:“莫跟我绕弯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已做好准备了你组建那个老掌柜组成的‘事务会’是何意还不是替你处理生意上的琐事让你能当甩手大管事既然有事务会,你自然是可以有大把空闲时间的,怎么非得要我点明才成” 林觉脸上微微一烫,倒也佩服林伯年眼光毒辣,居然看出了自己打的意图。事务会的组建固然是为了处置那些琐碎的事务,但何尝不是林觉的两手准备。林觉原本觉得应该请林伯庸出山继续执掌生意,但很快明白这已经不太可能了,自己这个大管事怕是只能继续干下去,故而事务会便是自己的代理人,林觉是绝不愿天天陷在那些生意上的事情里的。 “事务会,不也要我去照应么他们只能处置小事,大事他们便不敢做主了,我也不能让他们做主。罢了,我兼任着便是。至于读书应考,我挤出时间便是。一位圣人说过,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终究是有的。” 林伯年微笑道:“这是哪一位圣人说的我怎么没听过” 林觉道:“我看的书杂,一位姓鲁的先哲说的。总之,不过是辛苦些罢了,二伯放心便是。” 林伯年微笑道:“那便好,我回京城后会让林昌来杭州的,到时候他代表我,你们兄弟几个商量着办事便是。” 林觉闻言微微一愣,点头微笑。林昌是林伯年的儿子,也是林觉的堂兄,林伯年让林昌回杭州来,那是培养下一代了。无论他说的如何冠冕堂皇,只这一个举动便暴露了私心。家主之位到手,林伯年怕是绝对不会再将这个位置传于大房了。 见林觉笑容诡异,林伯年略有些心虚,正色道:“不要多想,我让林昌来,可不是要替了你这个大管事。相反,林昌能力不如你,生意到他手上怕是要一团糟。我只是要他来替我来这里呆着,表明我二房和林家在一起的意思罢了。” 林觉微笑点头道:“侄儿明白了。” 林伯年点点头道:“行了,你回去吧,我该动身了。再有什么事,回头书信再说。” 林觉拱手道别,转身下船。林伯年下令随从拔锚,官船离岸起帆,借着南风之力,直往北去。 …… 林伯年离去之后,实际上林家陷入了无主的境地。 老家主林伯庸早已搬离林宅在别苑闭门谢客既养病又思过。长房大公子病故,二公子林颂和三公子林润失去了父亲的庇佑,地位尴尬。虽然他们并没有搬离林家大宅,但每日里在外花天酒地出入烟花柳巷之中,喝的浑身酒气,说话也阴阳怪气让人生厌。他们既无资格也无能力管事。 三房的大公子林全最近倒是像换了个人,本来他想重新执掌粮油布匹的几家店铺,但林觉告诉他,执掌店铺掌柜会有压力,毕竟莫非淘汰制不是说说而已,要是他经营不善,自己不得不解了他的职位反而不美。还不如做个另外的职位,不涉生意,反倒自在。林全想了很久,觉得林觉说的在理,于是安心的当了个林家保安队队长的职位。每天的职责便是带着三十多名招募的地痞闲汉在各码头巡视,既对付外边闹事的地痞,也维持自己家生意的秩序。林全只做了几日,便彻底的爱上了这个新职位,因为这太符合他游手好闲的散漫个性了,而且还能耍威风,这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家里的事情,林全自然也是没法当那个主事之人的。 林觉便是那个唯一能主事的人,虽然他的身份只是三房庶子,原本是最不可能主事的那个,但现在林家内外可不这么看,他们已经看到了林觉的本事。 只不过,林觉毕竟只是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内内外外的事情他能够处置公道么这是所有人最大的疑惑。而这种疑惑也写在所有人的脸上。 林觉自然是明白众人的心理。不管以前的林伯庸对他们多么的不好,但林家内外的人总是还有个领头的。林家人就像一群羊,以前的头羊哪怕经常用角顶人,哪怕会将他们带到悬崖边缘,但起码其他的羊不用多想,只管跟着便可。而现在,头羊没了,其他的羊便如同瞎子一般的乱撞,不知该往何处去。这种恐慌是心理上的,是无法避免的。 林觉要想当那只头羊,首先便要让所有的羊都相信他,愿意跟着他走,并且要驯服羊群中的那几只桀骜不驯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七章 人心易变 (月初了,有免费月票的投了吧。) 林觉要驯服的第一个人是黄长青。林觉明白黄长青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和他的作用。作为林家的大管家,林家的正常运转很大程度决定在此人身上。林家众仆役已经习惯于在黄长青的指挥下做事,所以擒贼擒王,黄长青若是被驯服了,家中日常事务也就变得井井有条了。 而且,将黄长青拉过来的意义不仅于此,黄长青一旦愿意为自己办事,那是一个标志。标志着老东家林伯庸彻底的丧失了在林家的话语权,林家上下人等也会真正的明白,老家主已经无力回天了。连身边最忠心的黄长青都倒戈了,林伯庸便也真正的日薄西山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其实在林伯年尚未离开杭州的时候,林觉便请林伯年跟黄长青好好的谈一谈。然而效果却并不太好,也许是林伯年说话的方式不对,又或者是黄长青真的对林伯庸忠心耿耿个。总之,那次谈话不欢而散,林伯年事后已经扬言要免了他的管家之职。但林觉及时的阻止了这一想法,林觉并不认为黄长青会对林伯庸忠心耿耿,他只是还在观望罢了。 …… 夕阳西下,天气凉爽怡人。林家二进东首角落的黄长青的小院子里,大管家黄长青正吃完了晚饭,靠在椅子上咬着蒲扇眯着眼睛小憩。这段时间,黄长青也称病不出,天天呆在他的小院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呕什么气,总之,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傲气些。二老爷几日前找自己说了些话,但不知为何就谈崩了,这之后自己的小院里便从未来过任何林家的人。倒是女婿赵连城来过一次,还没进门便被黄长青给轰了出去。 黄长青的老妻拿着托盘来到院子里,弯腰收拾着小桌上的碗碟,看了一眼眯着眼的黄长青,翻了个白眼开口道。 “你这天天呆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二老爷都请你帮他做事,你却死活硬挺着不去干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咱们不过是伺候林家的人,林家谁当家主跟咱们有何干系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偏偏你还要当什么忠臣孝子,有什么用若是你丢了管家的差事,惹恼了二老爷他们,他们将咱们全家都赶出林家,咱们以后可怎么办” 黄长青睁眼怒喝道:“你这妇人,还能让老子安生些么这几日你天天唠叨,我都快被你烦死了。男子的事情,要你这妇人多什么嘴” 老妇伸手将碗碟弄得哗啦啦乱响,恶声恶气的道:“老身说的不对么你老黄家十几口人都指着林家吃饭,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咱们这老骨头也没什么可你想过儿子女儿还有你黄家的那些侄儿侄女们么以前有大老爷和大公子撑腰,现在谁给咱们撑腰那三房的林觉公子,以前你待他又不好,闹了不少事儿,现在人家掌权了,你该去修好才是,偏偏死硬不去,你不是害了全家么” 黄长青一时无言以对,气的站起身来,将蒲扇一丢,负手往院门外便走。 “你去哪里”妇人叫道。 “我去清静清静,便是听院外的蛤蟆叫,也比你这妇人的唠叨好听。”黄长青没好气的道。 老妇气的叫道:“好好,明儿我便搬去女儿家住,让你一人清静。丫头在外边置了住处,反正咱们迟早也要被赶出林家,与其被人撵出去,还不如早早的自己走,免得没脸。” “你敢!”黄长青扭头喝道:“你想去连城那个小畜生家里住想也别想。” 老妇也怒道:“连城怎么了他可比你有眼光。你个老糊涂不知道世道要变,他却早就嗅到了味道。瞧瞧现在,三公子给他个掌柜当着,也算是熬出头了。这就叫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个妇道人家都懂。” 黄长青大骂道:“你要是敢去,我便一纸休书休了你。” 老妇一愣,伸手丢了碗碟拍膝大哭道:“好哇,你这个老东西,没良心的老混蛋,我十六岁上嫁到你黄家,给你当牛做马伺候公婆伺候你,为你生儿育女,伺候你吃,伺候你喝。好哇,现在居然要休了老身。好,你现在就写休书,你要是不写,你便是个老混蛋。” 黄长青皱着眉头,心里也知道话说的过了,又不肯去说好话哄她,心里烦乱之极,长叹一声转头快步朝院门口走去,想图个清静。突然间,院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差点和黄长青撞个满怀,黄长青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来人却身手敏捷,一把抓住了他。 “这是怎么了怎地这么热闹长青叔,跟婶儿吵架了”来人笑眯眯的道。 黄长青这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竟然是林觉,后面站着的是拎着几包东西的林虎。黄长青不禁愣在当场。 正嚎啕的妇人立刻停止了哭闹,一把擦干眼泪脸上堆起了笑容迎上前来道:“哎呦,是林觉公子啊,叫您见笑了。刚刚拌了几句嘴,我这可失礼了。我说你发什么愣啊,还不请林觉公子和林虎进来坐” 黄长青这才清醒了过来,不过他却也没表现的极为谦卑,只拱手行礼淡淡道:“林觉公子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吩咐么” 林觉笑道:“听说长青叔身子抱恙,这段时间家里乱糟糟的,我也没得空闲,也没来瞧你。这不,今日得空,便来瞧瞧你。不知病情可好些了” “哪有什么病不过是心病罢了。”一旁的妇人叫道。 黄长青脸上一红,斥道:“鸹噪什么还不收拾了桌子,沏茶上来” 妇人瞪了他一眼,看着林觉笑道:“公子恕老身失礼,这便去收拾了沏茶来。公子屋子里坐,你长青叔说的话不中听,公子不要见怪。” 林觉微笑道:“见什么怪,都是一家人。小虎,东西给婶儿拿进去。” 林虎答应一声,将手头七八个纸包拎着走进来。妇人眼里放光盯着那些东西,口中哎呀呀的叫道:“来便来,还带着这么多东西作甚真是怪不好意思的。……放屋子里……放屋子里。” 黄长青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林觉微微一笑,咳嗽了一声,黄长青忙道:“林觉公子请进来说话。” 不久后茶水沏上,林觉觉得院子里清爽,也没进屋子里去,便和黄长青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黄长青有些局促,他不知林觉来见自己是何用意。莫不是要下逐客令了不成心中有些紧张。 林觉喝了口茶水,笑着开口道:“长青叔,今日我来,一来是探望长青叔的病。现在看来长青叔身子无恙,那我便放心了。二来呢,是有些话要和长青叔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黄长青默然不语,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盅,研究着茶盅上画着的青花。 “这段时间,我林家经历了一场大乱,大公子病故,老家主又传了家主之位。我呢,也不得已接了大管事的差事。总之,一片乱纷纷的甚是混乱。我知道,这些事对家中上下人等震动甚大,一时间有人转换不过来,心里有些情绪。譬如长青叔,我便看得出来,长青叔心里是有情绪的。”林觉沉声道。 黄长青淡淡道:“我能有什么情绪我不过是林家下人罢了,你们也不必在意我们怎么想。” 林觉笑道:“那可不然,你们黄家和我林家早已是一家人,几代帮衬,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如一家。起码在我心目中,从未将长青叔看做下人。” 黄长青面色稍霁,叹道:“那可多谢了,可惜毕竟还是外人,这些事也轮不到我们说话。” 林觉道:“不用你说,我也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放不下老家主罢了,觉得这次的事情甚是……甚是……不地道是么为大房鸣不平是么” 黄长青愣了愣,他没想到林觉如此直接,沉声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林觉道:“长青叔,咱们也不用绕弯子,我知道你我之间有些过节,不过那些事早已过去了。长青叔可以仔细的想想,我和你之间的那些过节,到底是什么缘故我可曾故意主动的找你的茬儿” 黄长青咂嘴不说话。 林觉道:“长青叔,我不是记仇之人,事情过去便过去了,是非曲直,谁对谁错,大家心里都有数,也不必再提了。长青叔对于长房有感情,对他们忠义,我也甚为佩服这理解的。但是,林家的事毕竟是林家的事,谁当家主,那也是林家的事情。长青叔不管心里有多么不自在,也不能忘了你的职责。你是我林家的大管家,你必须履行你的职责,否则你这个大管家便是不称职的。你要对我林家忠义,而不是仅对一房忠义,更不该因此有了情绪。你说你这闭门不出,家里乱成一团糟却无人管事,是谁之责” 黄长青皱眉道:“你们那么对待老家主,我实在是心里过不去。我没想到二老爷是这样的人,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夺了家主。还有你,你们居然合伙算计家主。” 林觉正色道:“长青叔,我再说一遍,林家的事情你是管不着的,这些想法你可以留在心里,但你想左右我林家的局面,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话我不会再多说,长青叔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你是我林家的大管家,便必须要做你管家该做的事情。若你因此不闻不问,林家上下一团糟,难道便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况且,这件事背后的缘由你也未能尽知,我也不便告知你。你若当真有想法,怎不去好好的问一问老家主去” “我问了,他不说啊。”黄长青道。 “这便是了,老家主不说,便是有不便之处。若当真是二老爷强行无礼夺了家主之位,老家主难道便会一言不发的吃哑巴亏你不知内情,跟着起什么哄”林觉沉声道。 “可是……可是……我心里总是过不去啊。”黄长青皱眉叹道。 林觉道:“我明白,你跟了老家主这么多年,感情是有的。但是你难道认为老家主希望林家上下乱成一团么老家主去别苑为何不让你跟着去伺候还不是想让你在宅子里好好的做事你闭门不出,这算什么” 黄长青皱眉道:“我……我……宅子里离开了我不也照样没事,您手段高明,上下俱服,我算什么我可没你说的那么重要。离了我林家也没什么。” 林觉沉下脸来道:“长青叔,不是谁重要不重要的问题。说句你不爱听的话,离了长青叔,或许家里会短时间混乱一阵子,但一定会走上正轨的。长青叔若是以为耍性子闹情绪能要挟我们,那里可错了。但长青叔若是能履行职责,家里便会很快走上正轨,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黄长青变了脸色道:“我可没要挟什么,我怎敢要挟什么。” 林觉道:“要挟没要挟,长青叔心里有数。长青叔要明白,老家主已经不是家主了,长青叔还想着老家主回来,那是绝无可能的。您抱着那点希望,想老家主回来之前有个忠义的姿态,免得到时候尴尬,却是想多了。这么跟你说罢,林家之所以换了家主,便是老家主做的不够好。老家主之所以没有闹,便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老家主心里也是为了林家大局着想,所以才选择避在别苑之中。你以为你是对老家主忠心,殊不知你却违背了他的心意,更是叫我们难办。你现在依旧是大管家,可是你又不管事,你说叫我们怎么办我们能理解你,你能理解我们么现在家里外边都是我一人,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若请人来管事,势必要拿了你这管家的职位。你黄家那么多人在我林家做事,你不当这个管家了,这些人能否还能继续在林家做事我不想事情闹得太复杂,所以才来见你说这些话,你该明白我的苦心才是。” 黄长青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觉其实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了,他不愿出来帮忙,固然是因为对老家主的感情,觉得林伯年林觉他们太过了。但是另一个真实的愿意是,他想看林觉的笑话,想看着林家乱成一团的样子,以解心中之愤。而且他一直相信,林伯年和林觉是管不好林家的,最终还是老家主回来,若是他没骨气,将来可不好面对老家主。 可是林觉已经将话挑明了,明确告诉他不要想着老家主还能回来,也不要想着既不出来做事还要在林家待着,不仅是他自己,一旦他不愿意出来办事,他黄家这些在林家的人也一并要被赶走,这牵扯可就大了。旁人不知道林觉,黄长青可是知道林觉的,这小子可真的有可能这么干,他可什么都干的出来。 “长青叔,我说这些话可能对你有些冒犯,但你想想,在林家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出来为林家办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瞒你说,二老爷回京之前便跟我交代了,若是你不愿继续当林家管家,不愿出来做事,便要我免了你的管家职务,重新聘请能管事的人。这是二老爷的原话。但我可不想这么干,你黄家和我林家亲如一家,我可不想做这等绝情之事。但如果你都对我林家毫无感情,不再愿意为我林家效力,那我也是别无选择。” 黄长青心里很慌,但服软的话他就是难以启齿。 林觉起身道:“这样吧,长青叔你考虑一晚,或许可以去问问老家主的意见,明日你再答复我也不迟。如你决定继续为林家效力,以前的事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今日的话要是冒犯了你,我也可以向你道歉。长青叔,林家上下可不希望你离开,林家不能没有你啊。你出来管事,依旧和以前一样,家中事务你做主,大事跟我说一声便成。我是完全信任你的。” 林觉和林虎离去后,黄长青这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爬起来穿衣起身想着去别苑见林伯庸,走到门口却又掉头往回走,因为觉得不妥。这样起来躺下折腾了一夜,弄得长青婶又唠叨了半天,被黄长青又怒斥了几回。好在那妇人沉浸在傍晚时林觉带来的一堆贵重的礼品的快乐之中,倒也没怎么跟他闹腾。 次日清晨,林觉洗漱完毕来到林家前厅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黄长青穿着崭新的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站在厅中迎候着自己。林觉无声的笑了。黄长青终究抵不过自己的胡萝卜加大棒。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着要坚持到底,只是需要一个下台的台阶罢了。 黄长青的重新做事,让林颂和林润二人气的跳脚大骂,当着黄长青的面他们两个便骂黄长青忘恩负义。黄长青白着脸一言不发。林颂和林润在林家早已地位尽失,虽然经常耍威风,但他们的话也没什么人再作数,事后倒是有不少人安慰黄长青,让黄管家不要介意。这也让黄长青再一次意识到,长房在林家原来早已经人人喊打了。 黄长青重新出马,林家的情形立竿见影。毕竟是干了几十年的管家,家里的大大小小事务都清清楚楚,安排起来妥妥当当,林家内部很快便安定了下来。这让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极为失望。消息传到林伯庸的耳朵里,林伯庸站在别苑的月桂树下愣了许久,终于一声长叹后,踽踽回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八章 和解之望 金秋八月转眼到来,当杭州城中飘满了桂花香气的时候,杭州林家中发生事情已经逐渐的为人所淡忘。 虽然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林家,等着看林家的混乱和笑话,然而,林家内外依旧不可阻挡的恢复了正常。林柯的死,林家家主的变更似乎根本没能让林家有任何的衰败之象,相反,那些紧盯林家的眼神中看到的是林家生意上的新气象和林家家宅之中的安宁。 林家生意上,短暂的因为新规而导致的不适应其实之持续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很快人们便意识到这些新规带来的变化,掌柜负责制以及独立核算的末位淘汰制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警醒起来。混日子的大锅饭是不成了,以前的一些懒散混乱的作为也不再被容忍,所有人都像是上紧了的发条,绞尽脑汁的想有所作为。 那些管事掌柜之人,以前他们根本不用动太多的脑子,因为大小事务都有上面决断。但现在他们却必须要自己去解决一些属于他们的问题。虽然如此,但他们却是高兴和兴奋的,因为以前固然无需多想,但也没有多少存在感。而此刻,他们拥有的权力极大,承担的责任也更大,这种被重视的感觉比之由此带来的压力而言更为让人满足。谁不想自己是个举足轻重的重要的人物,谁也不想成为可有可无之人。人性使然,不外如是。 林觉的日子也很快变得轻松了起来,家里有黄长青主持,一干外房叔伯的帮衬,基本上无需林觉操心。虽然黄长青表现的很谦恭,每天晚上也来小院禀报一番,但林觉也只是听听则罢。偶尔隐晦的提醒黄长青不能再犯以前的错误,不能再以以前的做法来对待外房众人。黄长青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本就是个精明人,分寸也掌握的很好。 生意上,有事务会的老掌柜们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角色。林觉现在已经基本上无需天天在船行坐镇了,老掌柜们看出来林觉无心在此处,除了大事,基本上也并不去打搅林觉。倒是师爷唐师曾有心,命人每日将处置的事务记录下来呈给林觉瞧,林觉倒也一目了然,对大小事务也做到了心中有数。 林觉很满意这种状态,这正是他所希望的结果,他可不愿意将s所有时间浪费在这些里里外外的琐事之中。他宁愿看看花看看鸟,骑着朝廷赐的马儿到处乱闯一番,漫无目的的混上一天,也不愿天天被困在那一堆索然无味的琐事之中。 当然了,有一件事他逃不掉,那便是身为大管事,他必须要维持好林家对外的交往,和各色商贾以及一些和林家有交情的官员们搞好关系。这恰恰是林觉最厌恶的,因为林觉知道,这些人和林家之间都有些暗地里的肮脏交易,而自己却不得不继续维持这种肮脏的交易。譬如通判张逸,林觉便不得不和他喝了两顿酒,同时还不得不和他那个曾经被光着屁股扯到大街上的宝贝儿子张衙内称兄道弟。 好在林觉的适应能力很强,有些事不得不为时,林觉也会咬牙去做,而且做得很好。 林家内外重新走上正轨,林觉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毕竟夺权容易,但在这之后如何让林家内外安稳下来,这才是问题的根本。现在一切都已经归于平静,压力也顿时减少了许多。剩下来的事情便是观察所有的措施所产生的效力如何,再加以调整应对便可。 但有一件事,林觉却必须要去做,那便是要去见一见林伯庸。无论如何,林伯庸是林家大房房主,虽然将他弄下了家主之位,但这过程确实不够光明正大。现在林伯庸闭门不出,林伯年临行前显然也没取得他的谅解,这件事毕竟依旧是个隐患。 林家上下团结一心是林伯年和林觉的共识,两人虽谋划了这一切,但根本的目的却并非要林家混乱分裂。而现在大房和二房三房之间势若水火,林伯庸万事不问避居别苑,林颂林润两兄弟更是破罐子破摔,每日喝酒寻乐骂骂咧咧的样子,这可不是个事儿。 在此之前,林觉曾试图去求见林伯庸,希望能弥合分歧。但林伯庸压根也不愿见他,让他吃了两次闭门羹。当时林觉正忙于内外,也实在没功夫去想这些事儿,但现在,一切平静,林觉想着最好能作出努力,取得林伯庸的谅解。哪怕不能谅解,起码也要有所和解,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再说了,如果林伯庸一直不能原谅两人,长房和林家处于对立状态,那迟早也会出事情。 带着这样的想法,林觉决定再去求见林伯庸。八月初七午后,林觉抽出空来,独自一人前往湖西别苑。小虎死活想跟着,但却被林觉坚决拒绝。林觉绝不想让林伯庸有任何其他的想法,而且去找林伯庸的事情林觉也并不想被外人知晓。 林觉抵达湖西林家别苑时,已经是午后申时。秋阳高照,四处秋意甚浓,但在背阳的高大门楼之前,阴影之中已经有了些秋凉阴森之意。台阶门前大片的落叶堆积着,像是很久没有清扫,给人以破落凄清之感。 林觉心想,别苑也有不少仆役小厮在此,居然连落叶都不清理,这些仆役们也太不像话了。是否是因为林伯庸此刻的身份已经不是家主,这些仆役们也都怠慢了起来,这可坚决不能容忍。如果查出来事实真的如此,这些仆役和小厮们是必须要严惩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仆役们怠慢主人懒散消极是绝对不允许的。 站在落叶堆积的大门前,林觉有些犹豫。之前是鼓足了勇气来的,此刻却又有些怯了。倒不是怕林伯庸给脸色,或者是担心他痛骂自己,而是到了这里,便不由自主的响起林柯死去的那日,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即便林柯的死是咎由自取,但林觉总是觉得心中不畅,总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林觉调整了心情走到虚掩的门前正欲敲门叫人,忽然间听得身后远处柳荫遮蔽之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林家别苑就在西湖西岸边上,湖水拍岸也不稀奇,事实上站在这里便一直能听到水花轻轻拍打湖岸的声音,但此刻听到的却是剧烈的水花声,绝不是正常的水声。 林觉吓了一跳,忙转头去看。他看到一个头戴斗笠身着粗布衣服的老者正从码头下方缓步而上。那人手中提着两尾青鱼,兀自跳跃扭动不休。那老者也在此时抬起了头来,两人目光对视,都愣在原地。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林伯庸。他带着斗笠,穿的像个寻常的普通渔夫一般。脚上穿着草鞋,还湿漉漉的粘着泥水。想必是在船舱之中的沾染了仓底的泥水。 “大伯。”林觉惊醒过来,忙下了台阶迎上去。 林伯庸皱着眉头,忽然转身朝湖岸旁走,快步下了石阶。林觉赶到时,欸乃声中,林伯庸上了小船已经划了离岸丈许之地。 “大伯,您这是作甚”林觉叫道。 “钓了两位青鱼,本自好心情,却被一头白眼狼坏了心情。”林伯庸冷声道,手上不停,小船再离开丈许。 林觉皱眉叫道:“大伯,我知道你现在痛恨我,但永远这么相互不理也不是个办法。您总该让我跟你解释解释。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林家人,总不能永远都不相互不搭理。就算是你不原谅我,咱们也该好好谈一谈,最少也该做个了断才是。” 林伯庸停了手中的桨,沉吟半晌。小船飘在湖水你缓缓的随着波浪荡漾着。忽然间林伯庸挥桨划船,却是朝着岸边划来。 “你上船来,有话我们船上说。”林伯庸用木浆搭在岸边青石上沉声道。 林觉略有些犹豫。林伯庸冷笑道:“怎么怕我将你推下湖不成” 林觉不再犹豫,快步下了石阶,纵身一跃,上了小船船尾。坐好之后,伸手向着林伯庸,林伯庸微微一愣,旋即将木浆递给林觉。林觉转过身子背对林伯庸,木浆轻点岸边石头,小船悠然离岸,往湖中荡去。 “大伯,咱们划去哪儿”林觉侧头问道。 “去那里,那里清静无人,正好说话。”林伯庸指向远处。林觉抬眼看去去,秋阳照耀之下,湖面金光耀眼。远处一片碧绿的荷叶尚未枯败,正努力展现着最后的碧绿,绵延大片湖面直到南岸湖堤之旁。那里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穿越大片清波之地,小船慢慢抵达藕叶茂盛之处。或许是便于采莲人穿行之故,茂密的荷叶之间似有人工开辟的水道通向深处。此时已近八月中,荷花花期早已过去,莲蓬采摘季节也已经结束。但水道两侧依旧莲叶如盖亭亭出水而立,西湖湖底肥沃的黑泥滋养出更为茁壮的茎秆和大如华盖的荷叶巨伞。船行其间,颇有遮天蔽日之感。阳光被遮蔽之后,竟有些阴冷森然之意。 终于,小船穿过荷叶之下的水道进入了深处,抵达了一小片数丈方圆的空旷地带。这是采莲人为了方便船只停留而特意留出来的空地。船只可从四面八方密密的水道之中进入藕花深处采摘莲藕,并可将所得汇聚于此处一并运出。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水面上立着几根钉在湖底的木桩,那是供船只系泊之用。小船的到来,立于木桩顶端的几只水鸟受到惊吓,扑棱棱冲天而起,不知踪迹。 “停船吧,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林伯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觉应了一声,将小船停靠在木桩之侧,将绳缆圈套上木桩后转过身来。 林伯庸取下了斗笠,满头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的皱纹若斧凿刀削一般纵横深邃。这短短月余时间,林伯庸似乎苍老了许多。 “大伯,这段时间身子还好么。”林觉轻声问道。 “托你洪福,老夫还死不了,是不是教你们失望了。”林伯庸呵呵而笑。 林觉叹息一声道:“大伯,不要说这样的话,侄儿岂有如此恶毒之心” 林伯庸冷笑道:“你们还不够狠毒么你们那么做的时候难道不是要我的命我林家出了伯年和你这样的人,当真是祖上积德啊。” 林觉皱眉道:“大伯,我承认我和二伯确实算计了你,但我们的初衷却绝不是想要大伯的命。大伯说这样的话,怕是激愤之语了。” “激愤之语柯儿刚刚死了,老夫悲痛成疾,你们趁着这时候算计老夫,难道却是对老夫的善意不成任你巧舌如簧,怕也难以辩白吧。是非自有公论,世人迟早会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你们给老夫泼脏水,老夫是不在乎的。老夫行将就木,时日无多。倒是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们如此作为,将来怕是寸步难行。”林伯庸冷声喝道。 林觉轻声道:“大伯,既然你如此痛恨我们,为何不向外宣扬此事反而闭门不出一言不发呢我想,以大伯的人脉和声望,你若将事情说出去,怕是有很多人会帮着大伯声讨我们。二伯未必便能坐稳家主之位,而我则会被众人指责,声誉无存。大伯为何没有这么做呢而且我还听说,大伯严禁长房两位兄长在外宣扬此事,让他们噤声不语,忍气吞声。大伯这么做又是为何呢” 林伯庸愣了愣,沉声道:“家丑不可外扬,我林家事何必求助于外人更不必弄得满城风雨。你们做的事会得到报应,冥冥天地自有神明之眼,倒也用不着我来多此一举。” 林觉微微点头道:“大伯倒真是心胸宽广之人,正常人必会睚眦而报,那也是人之常情吧。不过,我想原因不仅是如此,我对此倒有一番猜测。” 林伯庸冷笑道:“你心眼多,你爱猜便猜,老夫可没兴趣听。” 林觉拱手道:“大伯,你不听我也要说。大伯之所以不肯声张出去,我猜测的理由如下。其一,大伯是为了林家大局着想,不肯因为此事造成林家的混乱。大伯虽愤怒难过,但却并没有被这些事蒙蔽心目,您是为了顾全大局。” 林伯庸呵呵冷笑道:“老夫可不敢当,老夫不是被你们贬的体无完肤么全杭州城的人都知道老夫自私自利,暗中迫害你林觉,为长房谋利。为何你今日之言和那天的话不一样这可真教人不懂了。” 林觉道:“当日是当日,今日是今日。当日情势所迫,为逼大伯让出家主之位不得不为之,其中也有话确实是捏造之言,对大伯声誉有所诋毁,侄儿深感愧疚不安。这件事侄儿自会给大伯一个交代。但今日侄儿却必须说真话,将心里的话告诉大伯知晓。在侄儿心目中,大伯还是顾全大局的,并没有做出过激举动。这一点林觉身为佩服。” 林伯庸冷笑不语。 林觉继续轻声道:“大伯之所以不愿声张的第二个原因,我猜是大伯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了。所以大伯选择了闭门自省,也不许两位兄长闹事,其实……其实是有悔过之意。” 林伯庸呵呵大笑道:“悔过该悔过的是你们,老夫有何需要悔过的枉我对伯年推心置腹,对他全心全意的相助,结果他在我背后捅了一刀。而你,你所为之事附合你的身份么你便没有为你的行为而羞愧么世上当真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老夫以前不信,但却在你身上看到了事实。不错,你是得逞了,可是你当真便可为此得意洋洋么你走上了歧途了,你可明白” 林觉沉声道:“大伯,你可以不承认自己错了,但我是这么想的。至于你的指责,我只想说,我和二叔也是被逼无奈。大公子的事情,林家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乃至家主主持林家事务的这数十年,我不能说家主毫无建树,但林家整体的趋势却越来越险恶。内外离心,人心思变。主家愈发骄横无礼,外房子弟处境贫苦。身为家主的您,没能团结林家上下一心一意,反而加剧了这种分裂。就是您最得意的所谓庭训之制,以家规家法强力约束的动作,初衷是好的,但却也毁在你自己手里。因为你内外不同因人而异,对嫡系子弟纵容宽松,对外房子弟却苛刻严厉,活生生毁了自己的威信。这些事难道您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么” 林伯庸冷声道:“原来你今日还是来教训老夫的,林大管事,要不要老夫给你磕头谢罪呢” 林觉摇头道:“大伯,你何必说这些气话,你知道我和二叔这么做的用意。我也多次向您进言,请你改变一些做法。无奈我的话在大伯耳中怕是连一阵清风都算不上吧。在大伯心里,我这个三房庶子应该是你最讨厌的人了。可是你想过没有,林家不仅是您的林家,不仅是长房的林家,也是所有人的林家。林家的事也是众人的事,你身为家主不作为,反而让林家不断处于险恶之中,那么林家人有权挺身而出制止这种行为。你只不过是碰到了我这样的敢挺身而出的人罢了。但即便不是我这个三房庶子,我相信看清楚林家处境的子弟也终会出来反对,因为其实每个林家子弟都对林家抱着期望,他们怎会容林家败落下去。这是骨子里的东西,这是血脉中流淌的林家先祖的精神,这是不会泯灭的。” 林伯庸紧皱眉头沉默不语。 “大伯,您应该明白,我和二叔这么做的目的不是羞辱你,不是要背叛你,而是我们都觉得,必须要矫正林家向着危险的境地滑落下去了。我本以为大哥的事会让您警醒。让您改变想法。不错,二叔推荐我当大管事确实是一种试探,那便是要试探你是不是以林家大局为重,是不是真正意识到是您的失策导致了家中发生的这一切危险。然而,您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两位长房公子纠结众人闹事,您是一定明白他们会这么做的,可是大伯并未制止。或许你会说,是二叔阻止了你这么做,但你会同意二叔的建议,其实也是您内心不愿意我当这个大管事之故。所以你才会顺水推舟,同意二叔故意提出的建议。我知道,其实你是将大公子的死归咎于我了。你对我怀有恨意,即便你知道大公子的死跟我无关,你的内心也不肯释怀。” “大伯,大公子的死我们都很痛心,关于此事我不得不再一次向你坦陈心迹。大公子的死固然是运气不佳,被海匪擒获之后被迫为海匪卖命,可以说是一场劫数。但作为家主,您却要担负主要的责任。这么多年来,大公子为海匪提供财物资助,林家在海匪协助下吞并他人产业,竞争对手无端发生各种意外,您难道一点都不知情亦或是你其实感觉到了异样,但你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你一无所知,那岂非也是你身为家主的失职大公子的死某种程度上可说是你的过错,你又怎能迁怒他人大伯,您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九章 州府之会 林觉的声音轻轻的在湖面上回荡着,林伯庸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若他毫无触动倒也罢了,但其实,这一个月的闭门静思已经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固然痛恨林觉和林伯年背后插刀的行为,但他也同时意识到之前的作为确实已经丧失了公正,被自私蒙蔽了心神。 对于林柯这十几年来的行为,林伯庸确实是有所察觉的,毕竟十几年的时间,林伯庸又一直执掌着家中内外大小事务,怎会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家中的银子物资短少的事情他也并非不知道。但正是因为溺爱和自私,他认为是林柯自己私自吞并了这些银两和物资,而这在林伯庸看来其实并不算什么。 林柯将来是要当家主的,自己不能将此事揭发出来,不能让自己这个唯一还算成器的儿子颜面扫尽。所以林伯庸只是偶尔隐晦的提醒一两句,却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正是因为他心中长房独大的想法,让他忽视了林柯的异常行为。所以,当那天林柯事发之后,林伯庸除了震惊,还有深深的自责。 林伯庸在夺了家主之位后并非没有想过反击,但是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冷静下来之后才没有做更进一步的行动。而越是静下来之后,他越是明白自己在家主位置上犯下的一系列的错误,越是明白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失败。只不过,他碍于颜面,不肯说出来罢了。加之林伯年和林觉所用的手段有些卑劣,故而心中依旧恼恨。实际上对林觉他倒是没有那么强烈的痛恨感,但对于林伯年他却是深切感受到了被腹背一刀深深背叛的滋味。 所以,这一个月来,林伯庸其实陷入一种既自责却又不肯服软,既愤怒却又觉得后悔的复杂情绪之中。为了排遣这些情绪,他只能寄情于山水之间,将自己打扮成一个钓叟,每日泛舟湖上,不去多想。 刚才林觉的话他句句听在耳中,虽是老调常谈,但这些事却是这一个月来他一直都在心里翻来覆去思索的事情。不得不说,他承认林觉的坦陈,甚至也有些理解林觉和林伯年的作为了。 林觉轻声继续道:“大伯,我知道这次发生的事情您难以释怀,我只想告诉大伯的是,林觉心地坦荡,绝无半点私心。我所做的一切只处于一个目的,便是为了林家的将来着想。哪怕是某一天需要我为林家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不会退缩。这是身为林家子弟的宿命。我来见大伯,便是要剖白心迹,让您知道我的内心想法。我绝不希望因为此事而导致林家四分五裂,相互间存有怨恨。林家要往前走,绝不是某个人某一房,而是所有人一起往前走,所有人都不能掉队。而林家长房正是林家的最该一起往前走的人,所以我今日来便是请求大伯能够放下心中的怨愤。如果有任何办法能够让大伯释怀的话,我都愿意去做。” 林伯庸缓缓抬起头来,双目注视着林觉的眼睛。他看到了林觉眼中殷切的目光,和目光中的赤诚之意。林伯庸的心中甚是有些感叹,这个三房庶子实在是变化的太快,曾几何时,自己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而现在,早已天翻地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已不是他人所能忽视的了。他今日说的这些话,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非一般人说能说出口的。如不是他襟怀坦荡格局宏大,便是此人大奸似忠,城府如海了。 “林觉!”林伯庸终于开口道:“老夫还没愚蠢到心里没有林家的地步。老夫之所以选择闭门思过,便是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能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老夫虽然有很多的不是,但大局还是看的清的。” “我就知道,大伯深明大义,必会想清楚这些事的。不求大伯能原谅此事,光是听到大伯这句话,林觉此行便已经值了。”林觉喜道。 林伯庸摇头道:“你也不用此刻说这种话讨我欢喜。这段时间闭门静思,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或许我早就该从家主的位子上退下来了。你们帮了我一把,这很好。我也乐得轻松,今后钓钓鱼养养鸟,安享晚年便是。” 林觉道:“大伯不打算出山么大伯可知我为何今日前来。今日正好是我当大管事满一个月。当初我说了,只暂代一个月。此次前来也是想请大伯出山执掌生意的。” 林伯庸诧异的看着林觉,旋即摆手道:“林觉,这件事我是绝不会答应的。老夫好不容易过些安静日子,又怎会再去掺和家中事务。决计不可。” 林觉道:“您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么” 林伯庸冷笑道:“笑话,你以为现在我还会在乎什么颜面么只是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罢了。这件事再也休提。” 林觉其实早就明白林伯庸不会答应再出来照管生意,家主都被夺了,他现在再出来当大管事算什么虽然他说不在乎颜面,但其实他是最在乎颜面的。再当大管事,跟那些林家生意上的人打交道,被人问及林家发生的事情,他岂非要羞愧无言。所以他宁愿躲在家里养老,也是不会出山了。 林伯年临行前也表达了不能让林伯庸出来的意思,林觉明白那是处于林伯年的私心。林觉自己也有些私心,若说之前林觉还对这个大管事看的很淡,觉得无所谓的话,在付出了一番努力之后,林觉倒是很想看看成果。而一旦此时易手他人,必会有一番变动,自己又无法干涉。那么之前的一切所为便全部白费了。 “既然大伯态度如此,侄儿也不逼迫大伯了。侄儿其实也志不在此,但目前恐怕只能再勉强暂代一段时日了。不过有件事大伯一定要答应我。最近长房两位兄长……他们心气不平,每日出没于……街头,呼酒买醉,在宅子里也说些有失身份的话,我想大伯应该有所耳闻吧。” 林伯庸警惕起来,瞠目道:“你想拿他们怎样赶出杭州将我长房全部清除” 林觉忙道:“大伯想到哪里去了我哪里是这种想法。我的意思是,两位兄长这般颓废也不是办法,大伯能否劝劝他们回来做事。” “做事你肯让他们回来做事”林伯庸诧异道。 “为何不肯只要两位兄长不要再闹腾便好。毕竟看着两位兄长颓废的样子,我心中也甚是着急。大伯心中也必是焦急万分的。长房毕竟是长房,大公子没了,二公子和三公子也是要将来撑住门楣的,大伯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就这么沉沦下去那可不成啊。我拟让他们重新掌管东河和西河两处码头。两位兄长其实事儿做的并无偏差,只是……太过骄横。若大伯能说服他服从大局,我自然是愿意他们回来的。毕竟林家的生意最终是林家人来管,两位兄长将来也是要担大任的,而我志不在此,待一切平稳了下来,我是一定会辞了大管事职位的。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希望林家一起往前走,不要有掉队的人。” 林伯庸静静的看着林觉半晌,沉声道:“你当真要这么做,便不怕你二伯不高兴么” 林觉轻声道:“大伯,我对二伯之心跟对你之心并无二致,我只做我觉得该做的事,却绝非是和谁拉帮结派。对事不对人,这是我的坚持。” 林伯庸缓缓点头,戴上斗笠沉声道:“回吧,这里有些冷了。” …… 荷花荡中的这场谈话无人知晓,虽然林伯庸当时没有做明确的答复,但时隔两日之后,林颂和林润趁着夜色来到了林觉小院之中,当着林觉的面做了一番深入灵魂的自我批评。这足以证明,那日的谈话已经说服了林伯庸。 虽然并非说林伯庸已经对自己消除了愤怒,但最起码大房愿意合作,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觉最担心的便是大房闹出什么事来,当真要闹得翻天覆地,林觉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大家各退一步,平息这场纷争。 林觉和林伯庸的那场谈话的切入点选的很好,林觉觉得,既然林伯庸是个护短的人,那么从两位长房公子的安排上入手,自己退让一步,或许正可击中林伯庸的软肋。事实也正是如此,林伯庸自己是死活不会再舍了脸面的,但大房两个儿子成天游手好闲且被排斥在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要强行闹起来却也不肯家丑外扬不顾林家大局,而林觉主动表示请林颂林润回去做事,这正是解决了一块心病。 在林颂林润去林觉小院之后的第三天,林觉便在船行大厅中宣布了长房两位公子的回归。东河和西河两处码头的总理职务本就空着,那本就是两位长房公子离去后一直空缺的职位,林颂和林润二人恢复原来职位。 此举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众人万没想到林家长房的两位公子还会被请回来任职,心中疑惑不已。私下里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林觉此举高明,这叫做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再怎么闹,林家人终究是林家人。 也有人说林觉这是没胆量,大房估计要发难,林觉只得委曲求全请回两位长房公子。搞不好很快林觉自己这个大管事的位置也要被迫让位了。 还有人说,林颂和林润两人回来是大房和二房三房达成了妥协,二房三房完全排斥大房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终不得不让长房两位公子回来管事,便是要监督林觉这个大管事的行为,以免大管事中饱私囊侵占家业。 除此之外,还有诸般言论,总之是层出不穷,莫衷一是,着实有些闹腾。林觉也知道这些议论,不过并不在意这些言论,或者说他丝毫不关心这些。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关心,好容易让林家的事情平息下来,林觉得好好的理一理自己的一些事情了。 九月里方敦孺便要辞去山长之职离开杭州,自己这段时间居然一次都没去看望他,这已经很失礼了。在他离开之前,林觉怎也要去好好的伺候几天,尽弟子之分。 还有,九月下旬便是秋闱大考,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自己已经决定了要通过自己的能力考上秋闱,但这可不是嘴巴说说的。林觉是知道秋闱的难度的,他只是自信自己可以考上罢了。但要是因此便不做些准备,怕是到时候要抓瞎,所以必须要收心养性,系统的做一番温习才成。算起来时间已经很紧了。 然而,就在林觉准备清静下来收心养性摸摸书本,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的时候,八月十二那日,林觉却同时接到了来自知府衙门和梁王府的两份邀请函。而两份邀请函竟然都是请林觉参与即将到来的花魁大赛的。 林觉并非不知今年花魁大赛将至,但因为望月楼已经脱离花界,今年也不会去参加花魁大赛。林觉也觉得没什么好参加的,已然决定不再去凑热闹了。然而此刻却同时接到了两份邀请函,让林觉大为挠头。 严正肃的邀请书上说,今年的花魁大赛有所不同,扬州和江宁两地几大著名青楼都要来杭州参与花魁大赛,原本只属于杭州的花魁大赛就此升级为东南花魁大赛。他也许是最后一次以杭州知府的身份主办这样的盛会,不肯虎头蛇尾。且更不能让别处的青楼盖了杭州的风头。说白了,别人来砸场子,自己决不能输。所以想请林觉帮着出谋划策,毕竟去年林觉以一己之力将不被人看好的望月楼捧上了花魁宝座,或许能尽一份力。 而梁王府的邀请函便更加的直接了,去年因为林觉的捣乱铩羽而归,万花楼和群芳阁丢了脸面。今年花魁大赛要升级为东南花魁大赛,梁王郭冰要林觉无论如何也要帮着出力。郭冰甚至让送信函来的王府卫士统领沈昙直言不讳的告诉林觉说:‘去年你捣乱,今年你必须弥补。扬州江宁几大青楼早已将京城乃至大周各地著名的名士才子们全部抢空了,万花楼和群芳阁现在没人帮衬助拳,所以你责无旁贷。’。 林觉头嗡嗡的胀大,想静心读书,却又被这些事所纠缠,当真麻烦的很。但是想一想,今年这花魁大赛既然如此隆重,规格如此之高,恐怕是个自己从未见到过得大场面。想到这里,那颗爱热闹的心便难以平复了。 再说了,这一次是三城对抗。江宁府,扬州府,杭州府,乃是大周三处烟花极盛之地,杭州府这东南第一府的名号早就惹来众多州府的不服气,尤以扬州江宁两地为甚。这一次恐怕真正的是来砸场子的。自己身为杭州人,若是眼睁睁看着别的州府夺了花魁走了,却也没什么脸。严知府和王爷也都是争强好胜之人,更是不肯认输。自己或许应该助一臂之力才是。 …… 为弄清原委,林觉特意去了知府衙门一趟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严正肃也将此事的由来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林觉。 说起来,今年花魁大赛之所以升级的源起其实是来自于一场官场上的公务聚会。杭州府兵马剿海匪胜利之后,海东青率残部沿海北上不知所踪。为防止海东青残部为祸,造成东南各地的损失,两浙路江南东路淮南路进行了官方联动,在江宁府召开了沿海沿江各州府军政要员的一场会议。其目的便是防止海匪残部图袭击沿海各地,或者是渗透入内陆之中。 杭州府作为剿杀海匪的始作俑者,自己是责无旁贷的需要向各地州府介绍剿匪的详情,说明海匪的战力剩余的人数以及一些关于海匪的消息。扬州和江宁两府虽然并不濒临沿海之地,但他们却濒临长江,分布江南江北两地。长江直通大海,海东青若从长江渗透入内陆之中,这两处东南大州府显然是要做好防备的。这次十几座州府军政的联动,便是要相互协作,目的便是及时通报所发现的海匪残部的动向,在遭受海匪渗透之时能够相互救援,免遭不测之袭。 可以说,这次的会议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海东青率领的海匪余部尚有千人之多,拿下一两座州县,袭扰村镇还是很轻松的。若是被他沿江渗透进内陆之中,无论在哪个州府的境内落脚,也将是此处的心腹大患。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州府所辖境内被海东青流窜进来。实际上这次会议也是应淮南路江南东路的几位知府大人联名上奏,朝廷批准的一次官方的会议。并且实际上两府也分别派了官员来主持参加,可谓是规格颇高的一次会议。 会议的内容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建立严防联动机制,阻止海匪滋扰落脚罢了。这样的会议其实说正事的时间并不多,倒是一大群知府和指挥使聚集于此,都是官面上的人物,免不了觥筹宴饮,游山玩水一番。 江宁府作为这次会议的东道主,为了展示江宁府的实力着实下了些功夫。据说,在各位知府指挥使抵达之前,江宁知府沈放特地下令进行了全城的大清理,将主要街巷清扫的干干净净,力图展现其治理之功。更有甚者,说沈放还将江宁街头的一些流浪汉和乞丐都统统抓了起来,集中关入了一处,免得到时候被与会的知府指挥使们瞧见。 会议进行了两天,次日清晨众官员便要各自回各自的地盘了,临行前一天的晚上,江宁知府沈放自然要展现江宁府最好的一面,于是盛情邀约所有官员前往秦淮河上领略江宁府的风月魅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百章 救命稻草 十里秦淮,自古以来便是烟花鼎盛之地。秦淮河上的烟柳风情,自古也是为文人名士所津津乐道。那天晚上,沈放更是做了精心的安排,当晚秦淮河上画舫焕彩,歌声如云,沿岸红街,青楼飞歌,当真美轮美奂之极。 然而,官员们之中不乏有好事之徒,太平州知府艾高士忽然在酒醉神迷之中发问道:“江宁城烟柳胜地,古人又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近年来又有杭州为东南花界第一繁盛之府的称呼。却不知江宁、杭州、扬州三府,谁才是东南第一府,谁才是烟花第一胜地” 艾高士这家伙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实在是爱搞事,此言一出,明显是要挑起一场辩论了。沈放自然当仁不让,将江宁府狠狠的夸耀了一番,同时言语之中对于扬州杭州二府颇不以为然。扬州知府刘胜岂肯示弱,自然是出言回击过去,将自己的扬州府吹成了一朵花,将江宁和杭州两府唾弃成了一堆渣。大伙儿都喝了酒,加之也不是公务场合,故而言辞不禁,口沫横飞,争论不休。 严正肃开始还不以为然,认为这些家伙无聊的很,这有什么可争论的。所以在一旁默默的看热闹。直到沈放和刘胜越来越口无遮拦,相互贬损的关头总不忘带上杭州,将杭州贬低一番。严正肃岂肯让他们如此诋毁,便借着酒劲说了一句。 “江宁和扬州只管争,我杭州乃东南第一府的名号却不是你们可以争的去的。不论其他方面的实力,只论青楼花界,我杭州每年八月十五的花魁大赛可吸引全大周的目光,这一点你们谁可做到” 没想到这一句可捅了马蜂窝了,引起了沈放和刘胜的同仇敌忾。本来对于杭州为东南第一府的名号,身为江宁知府和扬州知府便已经很不服气了。这两处州府也是货物集散,南北通衢之处。其发达程度也并不比杭州差多少。但偏偏全大周的人都说杭州是东南第一府,早已让人不服。现在严正肃说这话,岂可容忍。况且,在人口商业财政上固然也许有些差距,但在花界实力上,江宁和扬州可都是老牌的烟花胜地,和杭州比并不逊色。这一点上岂肯认输。 于是乎,在众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们的起哄下,沈放和刘胜向严正肃发起挑战,提出要参加今年杭州八月十五的花魁大赛,扬言要夺走花魁,让世人看看谁才是东南第一府,谁才是烟花极盛之地。 严正肃本觉得这件事很是无聊,但身为杭州知府,面临沈放和刘胜的挑战,又当着众多官员同僚的面,本就性格强硬倔强的严正肃岂肯输了下气。于是乎当即接受挑战,杭州的花魁大赛也正式升级为东南三府花魁大赛。这三城乃是东南最繁华富庶的三座城池,这三座城市便代表了东南最高的水准。所以,虽是三城争霸,但其实便可代表整个东南诸路的实力了。 这件事其实早已轰动了东南各州府,人人兴趣盎然,翘首以盼这场龙争虎斗。而杭州城中也早就舆论如沸,只不过林觉一直忙于林家内部和生意上的各种事情,对此事并未留意。若非严正肃和梁王送来邀请函,他甚至不知道今年花魁大赛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得知了这一切的原委后,林觉甚是无语。原来官员们之间也会用这样的事情来争强好胜。当真犹如儿戏一般。 不过林觉其实也能看出这无聊的事情之后隐藏的本质。看似是一场有些儿戏的所谓花魁之争,但其实正是州府之间的地位和知府官员之间的一场显示实力这能力政绩的一场竞争。 地位重要的大州府的主官和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州府的官员比较起来,虽品级相同,但前程绝对天差地别。像杭州府、江宁府、扬州府、应天府等大州府的主官可以直接调任朝廷中枢担任要职。小州府的官员们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就算调任朝廷,也只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部门为官,进入中枢那是千难万难。此次看似是争夺一场花魁,其实是要展现实力,炫耀自己治理的才能和政绩。 虽然烟花之争并非政绩衡量的标准,但大周百年升平盛世,人们往往关注的便是这些吸引人眼球的事情。花界的实力在如今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夺了东南花魁之名,打压对方的同时也给本州府大大提升知名度和曝光率,吸引大周名士官员前来,何乐而不为 这其实也正是杭州花魁大赛多年举办不辍,甚至连严正肃这样的古板的人都大力支持的一个原因。它是一个城市吸引人的名片,也是软实力的一种表现。严正肃即将卸任杭州知府,他本就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可不想在最后的这次花魁大赛上被江宁府和扬州府给夺了花魁,那岂非成了他离任前的一个不完美之处。 林觉弄清楚了全部的来龙去脉之后,倒也很理解严正肃的心情。不过严正肃要自己帮忙,林觉却不知从何帮起了。这种事是由官府出面布置,也轮不到自己参与一些琐事的布置和组织。严正肃也其实也不知道林觉能帮上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请林觉参与,至于如何参与,却也不甚了了。林觉告诉严正肃,自己随时听候差遣,但知府有需要,自己必定会全力以赴便是。 八月十三日上午,梁王府来人请林觉前去王府,说是梁王爷要见林觉。林觉心知肚明,这也一定是关于花魁大赛的事情。无奈之下,也只得动身前往。本来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干系,但现在似乎成了香饽饽了一枚了。 林觉抵达王府大厅之中时,惊讶的发现大厅之中竟然已经坐着好几个人。这些人林觉都认识,其中一人是代理王府打理青楼事务的李有源,另外两位是万花楼和群芳阁的两位头牌楚湘湘和顾盼盼,那是去年早已打过交道的。还有一位眉目如画的少女,林觉却是不认识了。林觉顿时明白,自己所想不差,今日正是为花魁大赛的事情才叫自己前来商议的。 王爷和小王爷都不在厅里,李有源和顾盼盼楚湘湘等人倒是认识林觉。去年花魁大赛便是毁在此人手里,顾盼盼和楚湘湘生了大半年林觉的气。后来这位林公子又弄出了大动静,立了大功还被朝廷嘉奖,两位头牌对林觉这才由恼恨便为感兴趣。再加上望月楼退出了花界,据说便是这位林公子的主意,自此杭州花界无人撼动万花楼和群芳阁的地位,这才心中稍慰。不过,因为没得花魁,总是觉得这地位来的有些不地道。 “林公子,奴家顾盼盼有礼了。” “奴家楚湘湘给林公子见礼了。” 两位艳光照人的头牌见了林觉起身莺莺沥沥的敛裾行礼,林觉忙拱手还礼。虽然见多了美女,但面对面对着两位青楼红牌,林觉还是惊艳于她们的美貌和气质。能成为两大名楼的头牌,自然是有她们的独特之处的。那顾盼盼眉宇清冷,颇有英气,身上有一种干练矫健的气质,颇有女中巾帼之风。楚湘湘的气质则偏向温婉,眉宇间带着一股弱不禁风的感觉,若不说她是青楼红牌,你会以为她是大家大户的深闺女子,举止温仪,歉然有礼。 只不过,两名女子身上有个共同之处,便是眉眼之中隐隐透出的一股勾人魂魄的风韵。眼神中透露的一丝风尘气息也难以遮掩。 “两位姐姐,这一位便是那个害的你们丢了花魁的林公子”一旁的那个美貌的少女看着林觉道。 “芊芊,莫要失礼,还不给林公子见礼”楚湘湘忙制止道。转过头来对楚湘湘对林觉馐然一笑道:“林公子莫要见笑,这是芊芊,是我和盼盼的小妹子。小孩子不会说话,林公子莫要在意。” 林觉微笑点头,原来是后起之秀。花魁行业竞争激烈,吃的是青春饭,红牌也只能红那么两三年。到了十八岁之后便要走下坡路了。这少女也不过和绿舞年纪相仿,想来是即将出道要捧红的头牌,将来代替楚湘湘和顾盼盼的位置。 那少女芊芊被楚湘湘呵斥了,忙红着脸上前来给林觉行礼。林觉瞟了一眼这少女的身姿。心中暗叹道:“好端端一个美貌的小姑娘,今后便要堕入风尘之中了。” “芊芊说的可没错,去年若不是林公子横插一脚,我们怎会丢了花魁之名这一年来,我可是耿耿于怀的。林公子,今年您哪位相好的莺莺姑娘不参加了,你可得帮我们一次,这才算扯平了。”顾盼盼在旁娇声笑道。 楚湘湘曼妙的白了顾盼盼一样,转头来对林觉道:“林公子莫听她瞎说,去年的事情可不干林公子的事情。咱们早知道杭州城有林公子这样的大才子,又何必去舍近求远请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来结果却被林公子都打败了。怪只怪我们自己有眼无珠。” “莫提那两个人,名声大的吓死人,什么大周词坛双壁。结果是……银样镴枪头……嘻嘻……中看不中用。林公子也真是的,这么有本事的人偏偏也不显山不露水。逛青楼也口味独特,偏偏去望月楼,给谢莺莺捡了个便宜。您是不知道我万花楼和群芳阁的名气么怎地不去我们哪里那也没那么多事儿了。”顾盼盼笑嘻嘻的道。 林觉哈哈笑道:“盼盼姑娘倒是会说歪理,逛青楼谁说便必须要去群芳阁和万花楼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嘛。再说,您二位姑娘红得发紫,不知多少人排着队的要去见,我这个人没耐心,可等不得。” 顾盼盼嘻嘻笑道:“原来公子是个急性子,没说的,这次公子要是帮我们夺了东南花魁,今后您来万花楼和群芳阁,我们赶了所有人让你直接登堂入室。我和湘湘姐你想要谁陪着都成,不必排队,不要银子,爱呆多久呆多久,住在那里都成。” 楚湘湘红着脸啐道:“死盼盼,说的什么话呢。” 林觉也红了脸,他没想到顾盼盼说话如此大胆露骨,倒也一时接不上话。顾盼盼得意的嘻嘻笑,享受着调戏男子的快意。她其实可不是这么露骨的人,实际上她比楚湘湘都挑的很,看不上眼的人花再多银子都难登得她一笑,只是她言语上大胆轻佻些罢了。 顾盼盼笑的花枝乱颤之时,几名卫士从厅后进入,快速的占据大厅四角各处位置。众人立刻明白,王爷要来了。王爷抵达某处之前,王府卫士都是提前到达并且站位警戒的。 果然,厅后传来卫士洪亮的大嗓门:“王爷驾到!” 厅后竹帘掀开,郭冰挺着肚子大步走入,身旁跟着郭昆和沈昙等人。“参见王爷,参见小王爷,参见郡主。”厅中众人忙高声行礼。 林觉也拱手躬身迎候,忽然间林觉的眼睛亮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在后面走进来的小郡主郭采薇。郭采薇今日穿着一件湖绿色的长裙,披着月白的披肩,秀发如云环佩叮当,浑身都带着一股香气。 小郡主嘴角带着笑容,面目如画,明眸皓齿,当真是美的让人不可逼视。她一进屋子,整个屋子都似乎亮堂了起来,像是沐浴了一道春光一般。本来厅中有顾盼盼和楚湘湘以及那名叫做芊芊的少女,这三女都是一等一的相貌身段,但此刻,小郡主进来之后,这三人相形之下顿时便黯然失色了。 小郡主也看到了林觉,嘴角的笑意更浓,偷偷朝林觉眨了眨眼,摇了摇白嫩的小手算是打招呼。林觉心神激荡,慌忙转头不敢看。王爷和小王爷在此,他可不敢和小郡主眉来眼去的。 “罢了罢了,都免礼吧。”郭冰摆着手坐在椅子上,口中大声道,显然他一无所觉。 众人纷纷道谢起身,郭冰转动着脖子道:“林觉呢不是说他来了么” “王爷,草民在此。”林觉忙拱手道。 郭冰呵呵笑道:“怎地站的那么老远来来来,坐到本王身边来。” “草民不敢。”林觉躬身道。 “矫情什么你都敢训斥本王,这会子又说不敢了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来来来,坐在这里。昆儿,你坐旁边去,让林觉坐这里。” 郭昆翻了个白眼,沉声应诺。于是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侧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林觉也不客气,道了谢走过去坐下,这座位却正好在小郡主身前。本来小郡主是站在父兄之间,现在却是站在郭冰和林觉之间了。 林觉的鼻子里只嗅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那正是小郡主身上散发的香气,又听到小郡主在耳边轻轻的呼吸声,一时间身如蛛爬,心猿意马起来。 “李有源,事儿办的怎么样了请的人都到了么”郭冰在一旁沉声开口道。 李有源忙上前来躬身行礼道:“王爷,小人无能,事情没办好。本来答应前来的几名名士和善于词曲之人都说家中有事不能来了。有两个都走到半路上了,忽然命人送信来说有急事要办,掉头回京了。” “什么你怎么办事的怎地会有这样的事情李有源,你这个蠢货,你这是要坏我大事啊。”郭冰惊愕怒道。 李有源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可是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都说好了的,怎么都变卦了我也想不通啊。” 郭冰还待喝骂,郭昆拱手道:“父王,这是有人从中作梗,不能怪李有源。数日前,京城送来消息说,扬州府和江宁府的几家大青楼跑去京城请名士助拳,开了极高的价钱。翰林院都被他们请得空了。连京城中稍有名望之人都接到了邀约。这些人变了卦,必是也被扬州和江宁府的那些人给重金请去了。” 郭冰怒道:“什么这是要跟我王府过不去么这些家伙胆子这么大为了几个钱,连我梁王府都敢放鸽子” “父王,他们又不知道万花楼和群芳阁是咱们的产业,他们只当是李有源请他们呢,他们要是知道是我们王府请他们,估摸着也不敢如此造次。不过这一次是沈放和刘胜出面,在京城走了门路,否则他们哪里有这个本事,将翰林院中的那些名士们都给请走了是有人给他们指了路,点了头的。”郭昆沉声道。 郭冰皱着眉头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怎地现在才说” 郭昆道:“孩儿这不刚回府么刚去见父王,便说林觉和万花楼群芳阁的人来了,孩儿这不还没来得及么” 郭冰皱眉道:“沈放和刘胜这是要势在必得啊,跟严正肃较上劲了。然则我们万花楼和群芳阁请的人手都泡汤了一个都没了” 李有源哭丧着脸道:“来了些,不过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我想着有总比没有好,留了他们在准备。让他们集中起来合力做几首好词,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也许会有用。” “有用个屁,这是写词写曲,你当是比赛力气么人多有个屁用”郭冰骂道。 “是是是,小人愚蠢,回头便全部撵走了他们。王爷,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不是跟了王爷当幕宾么这时候他们该出面才是。”李有源忙道。 “出个屁,他们都死了。”郭冰骂道。 “什么”李有源吓了一跳。 “我是说,他们说出去游玩,现在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不到他们。搞不好真的在哪个深山老林里被野兽给吃了也未可知。指望他们可指望不上了。”郭冰自觉失言,忙掩饰道。 “哦哦,那么王爷,现在可怎么办啊”李有源道。 郭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林觉道:“怎么办幸而咱们还有林觉,你以为本王会毫无准备么林觉,你都听到刚才我们说的话了么” 林觉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也似乎没有听到郭冰的话。郭冰提高声音再问一句,林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脸上神色惊慌,甚是有些奇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一章 假公济私 郭冰诧异道:“怎么了你没在听本王说话么” “听了听了,岂敢不听,刚才是……正想对策呢,正想对策呢。”林觉忙道。 郭冰笑道:“原来是想对策呢,我还以为你走神了呢。” 一旁的郭昆面色铁青,就在刚才,他看见了自家的妹子快速的从椅背上挪开了手。林觉惊慌的时候,妹子也低着头脸上发红。郭昆咬着牙心想:“一定有鬼,这小子不知道在怎生撩拨妹子,当着父王和我的面,他们居然……气煞我也,简直气煞我也。” 其实郭昆冤枉了林觉,并非林觉在撩拨郭采薇,而是郭采薇在撩拨林觉。在郭冰和李有源说话的时候,郭采薇哪有半点心思听他们说话,偷偷的将手放在林觉坐着的椅子背上,用手指伸进镂空雕花的椅背之中轻轻的在林觉背上划拉。林觉本是认真的听着王爷和李有源的对话,脊背上痒酥酥的,那里还有半点心思去听。只将精力集中在背上,感受着郭采薇手指的滑动。 郭采薇写的是几个字:林郎,我很想你。 林觉辨识出了那几个字,心神不免荡漾激动,难以自己。若不是此刻不敢造次,他很想一把抱住郭采薇恣意疼爱。郭采薇反复的写着这几个字,林觉只能低着头忍受着心中的悸动。两人都有些情迷,因此差点露陷。 “林觉,你也听到了,扬州和江宁府的几大青楼有了大动作,他们是势在必得了。我们居然连帮手都请不到了。他们该不会连你也请了去了吧。”郭冰呵呵笑道。 “林觉籍籍无名,他们怎会来请我再说了,这件事已经不是哪一家青楼的事了,这是干系到我杭州城地位的大事,我又怎会去帮别人”林觉忙道。 “好,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严知府也定找过你吧,你也该明白这件事的重要程度了。严正肃都想要赢,本王自然更不例外了。他们这一次看样子是势在必得啊,刚才你也该听到了,他们跑去京城将翰林院中的才学之士和京中名士一扫而空,这架势来势汹汹啊。你对此怎么看”郭冰殷切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有什么帮手多跟能不能赢可没有必然的关系。去年王爷的帮手难道不比望月楼多结果如何” 郭昆喝道:“你还敢提揭我们伤疤是么” 林觉笑着摆手道:“小王爷莫恼,我只是举个例子罢了。比赛形同打仗,兵贵精不贵多。人多未必管用,王爷只要请些比他们高明的便可。” 郭冰抚须道:“看起来你对这件事倒是很有信心。” 林觉笑道:“那是自然,我一直相信王爷的实力。王爷想做的事情十之八九会做成的,王爷只需登高一呼,我两浙路高人必云集而至,前来襄助王爷的。” 郭冰愣了愣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帮我” 林觉摊手道:“王爷高看我了,我可不是这些人的对手。王爷不会是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吧,那我可受不起。” 郭昆喝道:“这是什么话说了半天你却是这种态度。我们叫你来便是要你帮我们赢的,你倒是一推干净了。” 林觉挠头道:“小王爷,你这便是强人所难了。我可没把握能赢。” 郭昆道:“原来你也是个玩嘴的,刚才还说什么兵贵精不贵多,说的都是些废话。直说了吧,我们请你来,便是要你帮我们赢得这场花魁大赛。你要做不到便直说,我们还有两日时间去去请高人。大不了我带着卫士去松山书院将一帮教席和你的老师方山长都给请来帮忙。” 林觉吓了一跳,小王爷这是要发疯。若是惊扰了方敦孺和书院的先生们,那可不好。 郭冰沉声道:“昆儿,不要胡言乱语。林觉的本事我还是相信的,我知道他只是谦逊罢了。他如果愿意出手,必是有雷霆手段。林觉,本王诚心诚意请你来相助此事,一方面本王知道你的手段和才能,另外,此事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林觉沉吟不语。 郭冰道:“你不必担心输赢,虽然本王很想赢,但即便输了,本王也不怪你,只要你尽力而为便是。林觉啊,这一次可非同小可,你若是赢了,不但本王和严知府感激你,两浙路和杭州府百万百姓也感激你。而且以一己之力战败整个翰林院的学士和京中名士们,那可是莫大的荣耀啊。你将名扬天下,为天下人所仰慕,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大好良机啊。” 林觉咬着嘴唇心想,这父子二人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倒是架得自己下不来了。林觉当然知道他们是要请自己助拳的,昨日那封信和沈昙的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林觉今日之所以应邀前来也是决意要参见此事的。但林觉不想让王爷父子抱太大希望,否则一旦失败了,他们会更为失望。林觉也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特别是听到对手居然兴师动众搬空了翰林院中的才士,且王爷这边居然没什么帮手的消息之后,更是没把握了。 见林觉沉吟不语,郭冰甚是失望。沉声道:“哎,你如实在不愿,本王自然也不能强迫你。薇儿,你强力建议父王请林觉主持此事,父王可是听了你话的,可是林觉不愿意,父王也没法子啊。你也看到了,咱们还是另想办法,趁着还有几日,赶紧找帮手吧。” 林觉诧异的转头看向郭采薇,原来是郭采薇给自己找事,是她提醒王爷请自己来的。郭采薇面色微红,调皮的眨眨眼,眼里满是得意之色。 林觉起身拱手道:“王爷,既然王爷和小王爷如此看重我林觉,林觉自然也不能不识抬举。这件事我答应了便是。还是那句话,我不敢保证能赢,但我会尽力而为。” 郭冰大喜笑道:“好好,本王就知道你是不会置身事外的,现在起,你全权替本王负责此次花魁大赛事务,李有源,你听到了么现在开始所有参赛事宜你都要听林觉的吩咐,与他方便,明白么” 李有源忙道:“小人遵命。” 顾盼盼和楚湘湘也面露喜色,她们可不傻,她们是知道林觉的手段的,林觉肯出手,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 郭昆开口道:“林觉,我提醒你,这一次场面可大的很。我们也是因为时间紧迫,且被人背后弄了手脚,这才不得已请你出来帮忙的。你说你没把握,我们却是要势在必得的。所以你必须全力以赴,莫以为这是儿戏。真要是输了很难看,我可不饶你。” 郭采薇叫道:“哥哥,你是请人家来帮忙,人家可不是王府的下人,你这话可失礼的很。” 郭昆皱眉道:“你懂什么此次东南各州官员都要来观看这场花魁大赛,连朝廷也有人来。据说政事堂枢密院礼部吏部都有官员来凑热闹。若此次输了花魁大赛,咱们还有脸么别人丢的起这个脸,我梁王府可丢不起这个脸。” 林觉惊愕道:“闹得这样大么” 郭昆道:“你以为呢咱们这次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请了人却有的反悔了,有的根本就一口回绝,必是被人暗中做了手脚了。这说明,有人就是要趁此机会让我杭州输了这花魁大赛。朝廷官员又云集而来,这摆明了要看我们的笑话。咱们可不能给他们瞧这个笑话。” 林觉看向郭冰,郭冰微微点头道:“昆儿说的都是事实,本王也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各州府的官员来倒也罢了,朝廷来人凑热闹倒是头一回。据说圣上还没反对这些人跑来凑热闹,他们说什么籍此体察东南民情,无非便是想来瞧瞧我们在杭州在做什么顺便来看个笑话罢了。” 话不必说的太深,林觉自然可以体味其中深意。朝廷官员离京跑来瞧什么花魁大赛未免荒诞。但若别有目的,那便可以理解了。任何荒诞的理由的外表之下必是隐藏着一个另外的目的。对于当今圣上来说,可以有个理由派出官员来杭州瞧瞧自己的弟弟干了什么,自然是正当的不能正当的借口了。 “场面如此大的话,那这件事可要慎重对待了。看起来这一次是只能赢不能输了。在这些人面前,可不能丢了王爷和严大人的脸,我这下可真是压力重重了。”林觉皱眉道。 “你明白便好。来瞧咱们笑话的,我们要用耳光打回去,打的他们没脸。你若能赢了这一次,今后什么都好说。”郭昆话里有话的道。 林觉心中一动,转头看了一眼小郡主,沉声道:“这样的话,我需要个帮手替我协调各方面的事情,我一个人是不成的。王爷,我想斗胆请小郡主跟我一起负责这次的准备事宜,不知可否” 郭采薇在旁一愣,旋即脸上满是笑意。郎君为了能跟自己单独在一起,这是要假公济私了。自己又能帮上什么忙摆明是要创造机会跟自己私会。看来郎君可没把这花魁大赛的输赢放在心上,父王和哥哥如此重视的事情,郎君却根本都不在乎。不过一想到能和林觉公然在一起厮混,郭采薇也是激动的心里怦怦跳,花魁大赛的输赢也是无关紧要了。 “不成,断然不成。”郭昆厉声制止,他岂不知林觉的鬼心思,这小子压根就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而是借机提出个条件,要妹子给他帮手。其心昭然,简直可恶。 “昆儿,这是作甚让薇儿给他帮帮忙也是可以的。薇儿不是也想参与此事么薇儿从中协调,要调用人力物品也方便些。难不成你去给他当帮手”郭冰皱眉道。 “不是啊父王,他……他们……”郭昆有口难言。 “爹爹,我一定会协助林公子做好准备的,薇儿不才,跟着林公子帮忙布置安排还是成的。为了咱们这一次赢了他们,薇儿也要出一份力。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林公子是男的,出入青楼之中安排事情也有所不便,薇儿是女子,便没这方面的顾虑了,随时可以传达他的意图。”郭采薇叫道。 林觉暗挑大指,这个理由可给满分。小郡主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话听起来道貌岸然的很,小郡主说的一腔正气,义正辞严,这是最好笑的地方。 “对对对,薇儿说的对。薇儿参与方便行事些,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薇儿,今日起你便跟着林觉给他当帮手。你们需要什么财物人力,尽管直接调度使用,不用禀报。”郭冰点头道。 “父王……”郭昆叫道。 郭冰皱眉道:“昆儿,你是怎么了怎地这般啰嗦的很。” 郭昆无奈之极,只得狠狠盯着林觉道:“林觉,你可要好好的准备,若办砸了,我可对你不客气。言行举止也得好好的掂量掂量些。” 林觉正色道:“小王爷放心便是,林觉行事向来谨慎,不会出岔子的。有小郡主帮着,更是如虎生翼,胜算又多了几成了。我倒是希望小王爷不要事事干涉,若是小王爷在旁干涉,事情办砸了可不要怪我。” “对对对,昆儿,就剩下两日了,你不要在旁指手画脚,莫打搅了他们办正事。”郭冰点头道。 郭昆白眼翻上了天,心道:父王啊,你可不知道他们办的是什么正事啊,哎!林觉这小子愈发的放肆了。妹子!哎,女大不中留,这回他们又要旧情复燃了。 …… 小郡主以和林觉商量具体办法的理由请林觉来到自己的住处,这个理由正当到连郭昆都无法反驳。郭昆虽然心里堵得慌,但他其实也放弃了拦阻,因为时间太紧迫,两日后便是花魁大赛,这一次想赢的话,怕是只能看林觉的手段了。这个时候自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妹子和林觉之间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也只能装作不知了。 林觉随着小郡主来到她的香闺之中,屏退众人之后,两人便以极快的速度紧紧拥抱到一起。两人自从上元之夜那一夜春宵之后,再无机会单独相处,早已相思成灾望眼欲穿。明知对方就在那里,却没有办法能够一诉衷肠。此刻终于有机会独处,便如干柴烈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虽是大白天,可是两人也顾不得了,一番疯狂的亲吻之后,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衣衫尽落滚入闺床锦被之中。这之后千般思念万种愁绪都随着深深的结合而变为相聚的欢愉。这一番欢好当真是不管不顾疯狂之极,雕花牙床摇弋着发出吱呀呀的声音,锦被翻浪,帐幔如潮,颇有些地动山摇之势。小郡主起初还有所收敛,咬着嘴唇压抑着声音。但很快,愉悦的快意便让她忘记了一切,在林觉凶猛的攻击下发出大声而欢愉的叫喊声。 廊下站着的几名丫鬟都面红耳赤,绞着衣角不敢相互对视。她们都知道房里发生着什么,既羞得不想听,却又不知为何支棱着耳朵捕捉细节。既想抬脚走人,却又不知为何两条腿像是被人钉在地面上一般挪不动脚步。 当房内传来小郡主极度欢愉的尖叫声,并且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时,廊下的几名丫鬟也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也已经湿透了,关键部位的薄衫贴在身体上,难受的无以言表。 屋子里,林觉喘息着靠在床头闭目休息,小郡主脸上红的像是傍晚的彩霞,长发披散如伞盖一般铺在林觉的胸口,整张脸都埋在林觉汗津津的胸口上,嘴巴里呼吸出的热气吹得林觉胸口火烫。 林觉伸手在她洁白细腻的臂膀上轻抚,低声道:“薇儿,还活着么” 郭采薇噗嗤一笑,身子抖动时贴着林觉小腹的双丸颤动着,那触感让林觉抽了口冷气。 “郎君,妾身还剩最后一口气。”郭采薇抬起头来,迷离双目看着林觉,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 林觉笑着撅了撅嘴,郭采薇像个八爪鱼一般爬了上来,凑在林觉的嘴巴上亲了一口道:“多谢郎君垂怜。” 林觉搂紧她身子轻笑道:“我该多谢你才是,我林觉何德何能,能得郡主垂青我对你既爱又愧,我实欠你良多啊。” 郭采薇伸出手指按着林觉的嘴唇道:“林郎莫说此言,这是你我的命。你我之间虽然有些荒唐的事情发生,但这何尝不是宿命或许这便是老天对我们的考验。你不用觉得对我有愧,天无绝人之路,我想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一定的。我坚信。” 林觉替郭采薇拢了拢长发,笑道:“希望你哥哥能知道这一点,此刻他若知道我躺在你的床上,怕是要提刀进来把我大卸八块了。” 郭采薇咭的一笑道:“现在才知道怕么刚才怎么不说” 林觉笑道:“人说色胆包天,刚才便是。美色在前,我哪里还会想那么多” 郭采薇嘻嘻一笑,低声道:“其实,哥哥心里知道的。我带你来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神你还看不出来么哼,我就是要在他眼皮底下,叫他知道他无法阻拦我。我们要在一起,必须过了我哥哥这一关。我要让他知道,无论他怎么阻拦,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要做给他看。” 林觉怔怔的看着郭采薇半晌,搂过她的头来,报以深深一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二章 探知 “我让父王请你来助拳,你该不会怪我吧。”郭采薇腻在林觉怀里蛇一般的扭动着,轻声笑道。 林觉伸手啪的一声打在郭采薇的翘臀上,佯怒道:“哼,你还敢说你这是给我找麻烦啊,我的麻烦还少么你父兄的话你也该听到了,这次的花魁大赛非同小可啊,可不是花魁大赛那么简单。你说是不是给我找麻烦” 郭采薇抱着林觉的脖子撅着嘴撒娇道:“人家是想要和你能有机会见面嘛。” 林觉瞠目道:“可你知道这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么” 郭采薇美目深注在林觉脸上,轻声道:“林郎,你知道我多想你么我白天晚上都想着你,吃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那天在大剧院里你发火了,我担心的要命,生恐你出什么事。那之后你连封书信都不叫人送来了,我还以为你是恼了父王他们,也恼了我呢。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你的消息,可是我不敢去见你,哥哥成天派人盯着我,我担心我去找你哥哥会发怒,那会对你不利。” 林觉愣了愣,皱眉道:“那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怎会迁怒于你” 郭采薇轻声道:“我心里明白的,但是我忍不住这么瞎想。我只能让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得了圣上的嘉奖,我很替你开心。最近听说你林家出了不少事情,又听说你当了你们林家的大管事,整天忙碌的很。我又不敢让人去打搅你。那天我和娘去烧香,借故在你家船行左近都转了好多圈,想看到你。娘都烦了,说一个大码头有什么好瞧的。她哪里知道我看的不是景物,我是想看到你罢了。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是好的。你明白这种感受么明知道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却和你总是见不着。我确实有些担心你把我给忘了,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了。正好这次花魁大赛的事,父王很是烦恼,我便提议请你来帮忙。就是……想要见到你。其他的……倒是没多想。我若知道此事如此重大,我也不敢啊。我很抱歉,这可给你添了大麻烦了。” 林觉听着郭采薇的倾诉,心中感动之极。小郡主对自己一片真情,这当真毋庸置疑。为了自己小郡主可吃了不少苦头。自己怎么能因为这些事便责怪她。一想到小郡主在船行之外街头翘首苦盼的样子,林觉心里便倍觉愧疚。这段时间自己确实太忙碌,精力都集中在林家的事情上,对小郡主虽然思念,但却并无她对自己那般的刻骨铭心。在情感的付出上,自己的是远远不及小郡主多的。 林觉心中爱怜交加,紧紧将郭采薇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脸蛋嘴唇,低声道:“薇儿,我对不住你,不该怪你。我也非常想你,这段时间家里确实出了不少事情,乱糟糟的一团。是我不好,让你担心受苦了。我岂会忘了你你已经深深的刻在我心里了。该我向你道歉才是。” 郭采薇搂着林觉的脖子轻声道:“不用道歉,你心里有我,我知道的,那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就算你恼了父王恼了我,那也不稀奇。毕竟……高姑娘的事情,是我父王的不对。他们怎么能食言我知道那件事后也是很气愤的。” 林觉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结结巴巴的问道:“薇儿,慕青和你见过面是么” 郭采薇看了林觉一眼,点头道:“是啊,那还是你剿匪回来生病的时候,我借故送药去看你,高姑娘也在,我们便见面了,也说了几句话。” 林觉咽了口吐沫,哑声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郭采薇看着林觉道:“你想知道什么” 林觉尴尬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而已。” 郭采薇叹了口气道:“罢了,告诉你便是,你和高姑娘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看到她第一眼,我便知道你们之间必是有事发生了。” “……”林觉怔怔的看着郭采薇无语。 “我可没逼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便出卖了一切。我们女子对这些是很敏感的,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你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们之间绝不简单。再说了,她发髻上绑着一根蓝丝带,我开始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那是你临行时我写给你的信上绑着的蓝丝带。都褪色破旧了,她还绑在发髻上,我觉得那极不寻常。后来也证实了,原来那是你送给她的成亲信物。” “……”林觉无言以对。 “你也真是的,跟人家成亲了,却送个破丝带,而且还是别的女子的,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人家将终身托付给了你,你不送金银珠宝,起码也送个像样的东西吧。这可太草率了。”小郡主明显是有些吃醋,语气中满是揶揄的意味。 林觉除了翻白眼无话可说。 “她也是聪明人,也看出了我和你关系不一般。于是我们就摊牌了。就在你院子里的花坛边上,我和她什么都说了。她也将和你在海岛上成亲的事情说了。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了。”郭采薇轻声道。 林觉头有些大,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时候好像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对的。高慕青和郭采薇两人的那场谈话的内容他似乎能猜的到,应该是充满了火药味吧。两个人都发现了一个另外的女子的存在,可能都有些意外,也都有些恼火。若不是自己当时病的要死,怕是两人共同讨伐的对象。那一场病却也让自己避免了尴尬。 “薇儿,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我和慕青的事情……原本没有到那一步。可是造化弄人,我和她被困在荒岛上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死定了。加之……慕青对我情深义重,救了我好几次性命,在那种情形之下,我便想给她最后的承诺。于是便在荒岛上成亲了。那丝带……原本我是扎在脖子上的,流落荒岛之后身无长物,便只能借花献佛了。你也许会生气恼怒,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我和慕青之间的感情是经受过生死考验的,我对她也是真心的,和对你的真心并无二致,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和当时的处境。” “不必说了,我懂。林郎,你也不用为此而感到愧疚。高慕青救了你的命,你和她出生入死共同经历艰险,你喜欢她,我并不怪你。况且男人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喜欢她,娶了她便是。但我告诉你,你和他虽然成了亲,在我这里却是不作数的。你们一没媒妁之言,二无婚书聘书,三没众人作证。这样的成亲是不作数的。我是不承认她和你成亲了的。你说了要娶我的,我身为王府郡主,将来若是能和你结为夫妻,我必是正妻。你想娶她我也准许,但她只能在我之后,那荒岛上的事,我可不承认。” “……”林觉愣愣的看着小郡主。 “这话我也跟高慕青当面说了的。我告诉她,她和你之间只是苟合而已,算不得数。她想嫁你,必须要在我之后,将来尊为为大,否则是绝对不成的。我把话说的很清楚,她虽然不高兴,但我可不管她高不高兴。”郭采薇飞着白眼道。 林觉没想到那场谈话居然如此直白,竟然都开始争大争小了。居然没有共同声讨自己这个渣男,倒也奇怪。不过其实也并不奇怪,这年头三妻四妾实属寻常,以前林家的教席徐子懋那样的人都纳了小妾,百姓之家稍有些富裕的也是妻妾齐全,像方敦孺那种只娶一个正妻,不纳妾的反而是另类了。 “哎,这些话也不必说了,慕青现在恨我入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害的她龟山岛众人死的死逃的逃,她没取我性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了。罢了罢了,不说此事了。想想便心中烦恼之极。”林觉摆手叹道。 小郡主也叹了口气道:“是啊,现在说这些确实没用了,早知道事情会这样,我当日也不该跟她说些失礼的话。我还没来得及向她道谢呢。若不是她悉心照料你,跟着你出生入死,你怕是都回不来了。有时候想想,她陪着你出生入死的时候,我却只能在杭州烧香祷祝,无能为力,心中甚是愧疚呢。” “该愧疚的不是你,而是我。剿匪之事本和龟山岛有关,慕青和我都脱不了干系。但慕青此次参与,却是因我而起。可以说若非是为了我,她大可有选择的余地。所以,我心里对她是极为愧疚的。薇儿,我也不妨跟你袒露心迹。虽然现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慕青和龟山岛众人也恨我入骨,但在荒岛上我对她的承诺却不会变。就算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心里早已将她当成我林家的人了。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弥补我的过失,而且慕青能原谅我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到我身边,我要照顾她一辈子。慕青其实很可怜,生而为匪已经毫无选择,我承诺改变她的处境却又弄得一地鸡毛,现在她再次为匪,可以说是我让她对世间失去了希望。这将是我心中永远的愧疚。”林觉沉声说道。 郭采薇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后低声道:“我懂了,那么……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林觉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自不会负你。将来如何,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真心爱我之人,我必真心待之。就算再有险阻,我也不会放弃。除非你将来有另外的选择,但你愿意跟着我林觉,我必全力呵护你,不惜一切,甚至是性命。” 郭采薇美目中泪花闪动,将头靠着林觉胸前,双手紧紧的搂着林觉道:“林郎放心,薇儿此生非你不嫁,矢志不渝。” 两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默默无语,均觉得心中甜蜜无比。 良久之后,郭采薇扬起脸来道:“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先说眼前的事情吧。这次花魁大赛的事情,你有把握能赢么” 林觉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佯瞠道:“哪来的把握只剩下两天多的时间而已,人家是有备而来,帮手众多,你没听你父兄说么什么翰林院,什么馆阁学士,京中名士们都被他们搜罗一空了。宫中乐师舞师都请的动,这阵势,谁能匹敌反观你家的万花楼和群芳阁,连约好帮手都被人给半路劫了,这还怎么赢” 郭采薇蹙眉道:“是啊,这一次可真是失算。父王和哥哥也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大。也怪父王太大意,之前没有做好准备。这一下想赢怕是很难了。不过……我们不是有你么” “我你当我是神仙不成我哪来的本事起死回生这花魁大赛你也不是不知道,本就是个综合的比拼,可不是那顾盼盼和楚湘湘色艺俱佳便能夺魁的,比的是诗词歌赋歌舞词曲甚至是整个的排场。上升到城池比拼的角度,可能还要比拼三地的各种其他的实力。说是花魁比赛,其实是才学和色艺一起比拼。那可不是想象中的一场简单的花魁大赛。” “说的也是,那可怎么办”郭采薇皱眉道:“若是输了,父王和哥哥肯定很不开心。若是能赢,父王一定对你更加的喜爱,哥哥也会对你改观,对你我的事情也是有改观的。哎,我也是瞎想,输了便输了吧,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林觉笑道:“我只能尽力而为,像你父兄所言的那般必胜的想法,我却是不敢答应的。若不是因为能借此机会能和你厮守几日,我可不敢答应。” 郭采薇嘻嘻笑了起来,点头道:“对,管他输赢呢,起码咱们两个能正大光明的厮守几天。郎君真是聪明的紧,要我给郎君当帮手,嘻嘻,我可帮不上什么忙。我一听就知道你是要我陪着你,是不是” 林觉在她红嘟嘟的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道:“你怎么帮不上忙你陪着我便是最大的帮忙了。不然我哪有心思去想办法你这一陪我,我马上心情愉悦,我感觉也许能想出赢得办法呢。” “真的么那你快想,想个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的办法来。”郭采薇喜道。 林觉嘿嘿笑道:“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想,现在我可没工夫去想这些事。” 郭采薇愕然道:“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 林觉一把将她搂住,翻身压在身下,狞笑道:“当然,佳人在前,我岂能暴殄天物,这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郭采薇捂着脸咯咯而笑,林觉低声吼道:“小心了,这一招直捣黄龙,教你知道厉害。” 郭采薇娇呼道:“郎君怜惜些。” 林觉恍若未闻,腰背一挺,在郭采薇的惊呼声中一遡而入。 …… 夜色阑珊,月上中天。八月十三的月儿虽不是最圆,但也已经清辉无限,将天地之间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夜风飒飒,空气中流动着金桂的香气,气温不冷也不热,这正是一年中最为舒适的时节。 在这样的月夜,有很多人是睡不着觉的。每每秋风遇到秋月的夜晚,总是无端让人生出很多思绪来。闲愁相思别离苦痛,这样的夜晚总是会让人多愁深感,舍不得用熟睡来渡过。 林觉也没睡,他正在小院的砖地上来回的负手踱步,眉头紧锁着,显然也正思索着事情。不过林觉思索的可不是什么闲愁别绪,他想的却是这场花魁大赛该如何应对的事情。本来没打算参与,但现在既然接手,总不能不战而败,这不符合林觉的行事准则。 若当真是不顾输赢,事情自然好办的多,只要输的不算太惨便罢。然而若是想赢,却需要绞尽脑汁,调动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了。从王府回来之后,林觉特意去了一趟望月楼,待望月楼大剧院的演出结束之后,见了望月楼现在的台柱子之一赵梦玥。那赵梦玥是从江宁府请来的,林觉想从她的口中了解一番江宁府的青楼的情形和实力。 赵梦玥本是江宁府花界的一名女子,曾在江宁府秦淮河畔最大的青楼‘风月楼’之中存身。赵梦玥已经过了她的黄金年纪,故而风月楼便放了赵梦玥离去。赵梦玥舞技歌技都不错,又曾经和谢莺莺有过交往,所以当望月楼脱离花界转为演戏并且大力扩招能人的时候,受谢莺莺所邀来到了杭州,成为江南大剧院的另一班演员的台柱子。虽然不能跟谢莺莺相比,但她在杭州城百姓中也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名气。 赵梦玥对江宁府花界倒是了如指掌,毕竟在风月楼呆了八年时间,据她所言,江宁府花界的规模不亚于杭州府。有名的青楼也不下十余家。最出名的莫过于她曾经所在的风月楼和澜江楼两座青楼。这两座青楼已经雄霸江宁府魁首很多年,楼中红牌无数,名声显赫。两家青楼实力其实不相上下,各领风骚。风月楼虽然略胜一筹,但其实也并不能压制澜江楼的风头。 两家青楼其实各有各的偏重和传统,风月楼的头牌们精于舞技和歌技,在这两项上可谓冠绝群芳。但澜江楼胜在均衡全面,澜江楼中的红牌无论哪一个拉出来琴棋书画都为人所称道。或许正是因为面面俱到,所以在某些方面不能精进,故而稍逊风月楼下风。但这种全面的素质,却也是他们立身的本钱,很多名士喜欢的便是这种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谈,说什么她们都能懂的特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三章 实力强劲 赵梦玥说,如今的风月楼和澜江楼中各自出了数名头牌,简直可以用惊艳四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来形容。风月楼出了个十五岁的头牌名叫柳依依。据赵梦玥说,这柳依依舞技之精湛堪称天下第一,小小年纪精通各种舞蹈,无所不会无所不精。据说她身轻如燕,可做掌上舞。去年元夕,有江宁富豪一掷千金要见识她的掌上舞,一辩真假。那柳依依居然真的表演了一次,站在那富商的大手上做金雀单足而立,惊艳万方之众。据说那富商出的银子少了,若是出的银子更多,柳依依还可以在他的手掌上跳上一曲。至此之后,传言被证实,柳依依之命也扬名大江南北,隐隐为江宁花界魁首。 澜江楼也出了个叫郑暖玉的头牌,她的出现改变了澜江楼全而不精的名声,此女不但生的绝美,而且琴棋书画皆有很深的造诣。据说大周第一国手赵子岳来江宁游玩,江宁棋坛高手无一是他对手。但在澜江楼中,郑暖玉提出要和赵子岳对弈一局。赵子岳本当儿戏,当即让其六子戏谑对弈,谁知不到顿饭功夫被杀的满盘皆输。赵子岳不肯相信,于是改让两子再战,结果依然如故。最后赵子岳再不敢托大,双方公平对弈,一盘棋下了三个多时辰,从中午弈至天黑,郑暖玉落子失误,这才被赵子岳胜了半子获胜。 此次对弈轰动江宁府,赵子岳离开江宁时曾叹道:“从此来江宁不敢以大周第一国手之名前来,一名青楼女子都能让我左支右拙,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更让人惊讶的是,后来有人复盘此局,发现中盘之时,那郑暖玉曾有数次机会截杀大龙,但却并未落子。以郑暖玉表现出的棋力而言,她当不至于连这些机会都看不出来。想来是想给赵子岳留下颜面。毕竟青楼的宗旨是娱客而非辱人,相比郑暖玉也是作此考虑,所以手下留情。 好事者曾经求证于郑暖玉,郑暖玉却笑而不语,并不回答。然而这种不回答,却恰恰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当林觉听到赵梦玥介绍的这些情形时,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如果赵梦玥所言是真,那风月楼的柳依依果真有掌上舞之技,群芳阁的顾盼盼虽然舞技精湛,但却根本难以匹敌。那位澜江楼的郑暖玉照赵梦玥所言的情形,应该是个智商超群的女子。赵梦玥说的还只是她的棋艺一项的一个故事,在赵梦玥的介绍里,她可是琴棋书画歌舞诗词无一不通的全才。棋艺如此,其余的才能应该也是不差的。那样的话,谁能匹敌 不过林觉心里也有些疑惑。若说柳依依的掌上舞虽然惊艳,但那却还是可以练就的技艺。毕竟掌上舞看似很难,但其实只需舞者掌握好平衡且身子轻盈,下方托举的人气力够大,其实也不难做到。在地球上,林觉早就见识过一些精湛的杂技表演,其中便有女子在男子肩头臂膀上跳舞的技艺。但是,这位郑暖玉的技艺又是怎么练就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达到极高的水准,以郑暖玉这个十七八岁的青楼女子的年纪,钻研一两项或可有所成就,这么多项都能拔尖,那岂非是天才了。这样的事不免引人疑惑。 但现在的问题是,只是江宁府的两座青楼便有如此的实力,扬州府青楼的实力尚未知晓。再加上他们又请了那么多的帮手去助拳,这场东南花魁大赛的结果恐怕已经呼之欲出了。 林觉心里很是有些焦躁。虽然嘴上说只尽力而为,输赢并不在意。但骨子里林觉是不想失败的。失败的感觉谁也不想承受,何况是在这一次的大场面上。正如王爷和小王爷所言,此次既然朝廷官员们都参与了进来,这场花魁大赛的政治意味其实很浓厚。给人的感觉是,朝廷中派系之间的争斗不能明示于人,于是便借助各种机会来打击对方,却不撕破脸皮。就像是龟山岛招安那件事一样,一股朝廷中的势力不希望看到王府和严正肃春风得意,所以便龟山岛之事进行打压,让高慕青的龟山岛山寨成了中间的牺牲品。此次花魁大赛,林觉也嗅到了浓浓的同样的气息。 如果这又是一场借助此次三城争霸争夺花魁的比赛为契机的政治争斗,那么林觉便更没有理由任其失败了。不为了梁王和严正肃,而是为了龟山岛众人。虽不能为他们讨回公道,但起码也要借助此次花魁大赛扇回去一个大耳光,让他们受些教训。 林觉虽一直警告自己不要站队,特别是在上一世中早早便倒台的梁王府,跟着他们混后果堪舆。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的站在梁王这一边。各方面的情形似乎都逼着自己必须和梁王府站在一起,这似乎是一种宿命了。 林觉此刻却无暇去去顾忌站不站队的问题,既然动了要赢的念头,那么事情便变得很是艰难了。从望月楼回来,自太阳落山明月东升,到夜半时分圆月西斜,林觉一直在院子里来回的踱步思索对策。 绿舞心疼的很,可是她除了过一会来续上茶水,端上两叠点心上来给林觉充饥之外,却帮不上公子任何忙。又不敢在院子里打搅公子,只沏了茶水之后便回到自己房里,撩起床纱托着腮看着院子里公子来回缓缓走动的身影出神。她很希望自己能帮公子解决一切的难题,但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便是温柔的看着公子,默默的陪着他煎熬。 次日清晨,林觉去船行转了一圈后便直接来到了梁王府。小郡主早已打扮一新等着林觉。昨日相约,今日要正式的为花魁大赛做准备,满打满算,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两人离开王府,在林觉的建议下,先去了西湖岸边,去看看水上舞台的搭建情形。在路上,林觉告诉了小郡主自己从赵梦玥口中得知的江宁府两大青楼头牌的本事,小郡主听后张着小嘴惊愕不已,心中也自凉了半截。不过小郡主很快便不以为意了,因为此次花魁的胜败她可并不在乎,输了便输了,那也没什么。 两人来到涌金门西湖东岸上,这里已经被官兵戒严。为保证准备工作的正常进行,杭州厢兵和部分宁海军的士兵早在两日前便已经在此值守。林觉和小郡主自然是畅通无阻,宁海军士兵们自然认识林觉,小郡主带着的王府卫士也自和这些守军的头目相熟,不但没来啰嗦,反而恭敬相迎。 两人来到城墙外的湖岸上,此刻湖岸上堆满的木头竹子芦席等物,船只来来往往的将这些物资运往湖面上,供给搭建浮台之用。这一次说是东南花魁大赛,其实便是江宁府扬州府和杭州府三城争霸。为了突出三城争霸的氛围,此次三城并不共用一个舞台,而是三城各派人手,各自在水面划定区域搭建自己的舞台。三座浮台,加上评判和官员们要落座的水上大看台,需要的物资着实不少。搭建规模超过了往年数倍。 秋阳照耀之下,西湖东岸的水面上,三座舞台相隔百步呈半圆形排列在水面上。虽然舞台尚未成型,但基本已经能看出格局来。杭州府的水上舞台在中间的位置,这也因为是东道主之故。扬州府的在南,江宁府的在北。此次舞台的搭建依旧沿用之前的样式,水面搭建巨型浮台,然后各自加以装饰。 林觉带着小郡主乘船来到湖面上,缓缓的靠近杭州府搭建的舞台左近。舞台已经有了雏形,周围的船只和工匠正将一根根的木头运来加固,舞台上下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人。照着这样的进度,今日应该便能完工了。 “这舞台是谁负责搭建官府还是各家青馆”林觉问道。 小郡主昨日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为了能协助林觉做事,她也召集了不少当事之人做了一番了解,心中也有了数。 “本来若是我杭州的花魁大赛,那是各家青馆报名共同出资,然后请人来搭建的,知府衙门只负责维持秩序,不准闲杂人等进入打搅进度,他们可不会出银子出人来做事。今年因为花魁大赛升级,咱们杭州的各家青馆都已经放弃了参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只有万花楼和群芳阁参赛,这浮台也是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出的银子。”小郡主笑盈盈的看着林觉答道。 小郡主今日越发显得眉目如画,两个脸蛋上肌肤晶莹,透着健康的嫩红色。昨日的滋润让她容光焕发,心情也非常好,说起话来也清脆好听。 林觉点头道:“明白了,别家不参赛也是明智之举,白白浪费人力银子罢了。既然是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出的银子,那便好办了。薇儿,我要你立刻下令,让他们停止建造这座浮台。” 小郡主吓了一跳道:“那是为何今日要完工,明日要装饰,明晚便要启用了啊。” 林觉从怀中掏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张来,放在膝头展开,却是一张长宽数尺的大幅纸张。纸上用细墨勾勒着一张类似阁楼的图形,标注着各种数字以及结构的拆解图,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标注着蝇头小楷的注释。 “这是什么”小郡主诧异道。 “这是我昨晚画的新舞台的结构图,花了我一个多时辰呢。我要你立刻命人按照此图重新建造浮台。我知道这有点晚,但咱们要想赢便要拼一把。多调集工匠前来,务必一日内搭建完成。”林觉沉声道。 “你……你不是说输定了么怎地又要费这番功夫”郭采薇惊讶道。 林觉微笑道:“我说了尽力而为。不尽力便认输,那可不是我的风格。”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输赢跟搭建浮台有什么关系是么那你可错了,有时候要独辟蹊径。如才艺能力上不足,便要在其他方面予以弥补,方可挽回败局。就像去年花魁大赛,谢莺莺论才艺可完全不及顾盼盼和楚湘湘,然而却依旧夺了花魁,这便是明证。”林觉笑道。 “我明白了,你设计的新舞台必是有些关窍在其中了。到时候必是可以惊艳众人。”郭采薇笑道。 “聪明,不过倒也未必能惊艳到众人,我只能说,各方面都要做到完美,方可弥补一些缺憾。譬如一个女子,如相貌并非上乘,便需要以妆容服饰加以搭配。这样便可倍增丽色。正所谓人靠衣妆马靠鞍,便是这个道理。当然,像薇儿这般绝色之人,固然是什么都不用刻意,穿个寻常褙子裙都能穿出华服的感觉来。实力足够的话,自然可以不必如此,但问题是现在并无把握碾压对手,便只能想些弥补之策。” 郭采薇噗嗤一笑道:“你倒是会夸人。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怕对手确实才艺超群,顾盼盼和楚湘湘不能与之相比。所以便要以外在的手段来弥补一番。譬如你大剧院中惯用的灯光屏风声响幕景等等。或可在整体效果上压制对手。” 林觉挑起大指赞道:“聪明,这些话也只有薇儿能明白,换个人我要多费多少唇舌他们才能懂。这么做虽有些舍本逐末之嫌,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现在只有楚湘湘和顾盼盼能拿得出手,便只能拼命加以弥补了。” 郭采薇被林觉夸得心头甜丝丝的,爱郎的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受用,那是说自己才是他心中的知己,其他人都并不能和他会心交融,这可是最高的褒奖了。 “楚湘湘和顾盼盼听了你这话怕是要气的三天吹不下饭,她们可不是一无是处,去年若不是你出来搅局,谢莺莺能和她们抗衡么”郭采薇笑道。 林觉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罢了,时间紧迫,你即刻调动些工匠来,我得跟这些工匠解释解释这舞台的原理。希望他们能理解我的用意,不要出了岔子。” 郭采薇不再耽搁,即刻名卫士传令回府,急调王府工匠帮手前来。林觉也登上浮台叫停工匠们,召来领头的几名工匠,将图纸展开,详细介绍这座新舞台的功能和机关所在。工匠头儿们听闻要废了已经快完工的浮台建造新的一座,心中不免甚是不满。但看了林觉的图纸以及林觉一番详细的介绍之后,顿时有所改观。 就像是饕餮客见到美食迈不动步子、好诗文者见到好诗好词心声拜服、痴迷书法者见到名帖好字无法自拔、好色者见到绝色美女顿生色念一样。工匠之流虽然地位低下,但其实也是靠着技艺和本事吃饭,他们也想在自己手里建造出一座惊世建筑,未必是想扬名立万,或许只是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当林觉细细的介绍了这座舞台的机关和功效之后,这些工匠们无不大为赞叹,技痒难抑。若是当真如林公子所言的那般,那么这座浮台建造出来之后必将惊世骇俗。而这样的东西出自自己之手,那将是莫大的成就。 再说了,林公子已经承诺调集更多的人手来帮忙,工匠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林觉告诉他们,若有不懂之处随时询问,自己会留人在此联络,关键节点之处自己会亲自前来。 其实对于工匠们而言,林觉的担心实属多余。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匠人,只是有些东西自己想不到而已。一旦有人指出了方向,具体操作他们是一点也不担心的。只要原理不出问题,他们建造的方面根本没有任何的问题。 巳时初,在周围两家浮台工匠诧异的目光中,杭州府用来花魁演出的浮台被两百多名工匠统统拆了个精光,接着又开始了重新的建造。这些人还以为是杭州的工匠们出了错误,建造了数日的浮台看起来是不能用,所以不得不拆掉重来,不免大声的奚落嘲笑一番。但杭州府的工匠们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些,他们在几名老工匠的指挥下,开始心无旁骛的按照林觉的图纸重新建造浮台。 林觉和小郡主在旁观看了一会,驾船回到岸上刚刚登车进城,便有万花楼仆役在大街上找到了他们。那奴仆气喘吁吁的禀报说,万花楼和群芳阁的两位姑娘急着要请林公子去商议事情,一大早等到现在了。 林觉苦笑着对小郡主道:“原本我打算带你去望月楼一趟,现在看来只能先去她们那里了。” 小郡主道:“去望月楼作甚” 林觉道:“我让望月楼在帮着准备灯光布景和玻璃幻灯,想去瞧瞧,怕他们不理解我的意思。” 小郡主喜道:“你是要动用大剧院中的那些手段” 林觉点头道:“当然,必须调动一切可用之力。我说了,要赢便需要想尽办法。还好之前大剧院中的布置我费了些心力,此次人员配备都可拿来便用。不过这些人工材料的费用,可要算到你王府头上。” 小郡主嗔道:“你跟我还算这些账么小气鬼。好歹你也是林家大门大户的人。还是个大管事呢。” 林觉笑道:“那可不是我的钱,我可是个穷光蛋。当然了,你若不给,我也没法子。” 小郡主笑道:“给给给,双倍付钱成了么反正是我父王的银子,不花白不花。咱们快些去万花楼吧,她们估计要急疯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四章 别有内情 两人快马加鞭赶往万花楼。万花楼中,在此等候的楚湘湘和顾盼盼确实要疯了。只剩下两天时间,她们什么都没准备。本以为林公子一大早便会来,结果等到太阳三竿高还没来,都快要绝望了。况且她们还得到了一个对她们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两名头牌此刻已经都蔫了。 林觉和小郡主被请到了二楼小厅之中,见礼之后,顾盼盼急不可耐的问道:“林公子,我们早上听到了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若消息是真,怕是这一次不用忙活了,输定了。” 林觉一愣道:“怎么回事怎地说这种话” 顾盼盼道:“公子有所不知,城里都传疯了,说这次我们的对手很厉害。说江宁府的风月楼派来参加花魁大赛的柳依依居然会掌上舞。公子可能不知道这掌上舞是什么那可是汉宫赵飞燕独创的舞蹈神技,自她之后无人会跳,因为谁也没本事立足于人掌心上起舞。那柳依依若是真的会掌上舞,那还比什么,输赢已经定了。” “是啊,还有呢,说那个澜江楼的郑暖玉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论诗词文才可和当世名士比肩,还说她曾差点战胜大周第一国手赵子岳,只是因为顾忌赵子岳的脸面,这才故意让了几手,赵子岳才全身而退呢。”楚湘湘也皱眉轻声道。 林觉楞道:“这些消息城里都传开了谁传的” “林公子看来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昨日起,江宁府和扬州府来看花魁大赛的人便陆续到了。他们都是当地人,来了之后自然我们杭州百姓要问他们的,于是他们便说了这些事情。现在街上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了,公子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道了。”顾盼盼言语中有些嗔怪之意,似乎觉得这位林公子实在是不称职,王爷和小王爷将花魁大赛的事情托付给他,怕是所托非人了。 小郡主也很诧异,她也并不知道街面上的消息,若不是早上林觉告诉了她那些事,她还压根不知晓。刚才还在跟林觉商议说对手的消息还是不要告诉顾盼盼楚湘湘她们为好,免得她们心里有压力。现在看来,根本瞒不住,她们早就知道了。 林觉皱着眉头心中颇有些疑惑。若说百姓们说些八卦谈论些几家青楼红牌的技艺倒也不稀奇,但林觉总觉得这当中有些不对劲。 “那么,扬州府呢街面上有没有关于扬州府参赛的青楼的消息”林觉问道。 “怎么没有扬州这次参加的是云水阁和鸣凤院。街面上的流传着说,云水阁的秦晓晓歌艺卓绝,歌声下探黄泉上至云霄,可唱世上最难唱的曲儿。说有一次她表演歌艺之后,座上客人发现在她唱过之后,面前的茶盅竟然生出裂痕来。正是她的嗓音如利刃,于高处震裂茶盅,众人尚不自知。直到端起杯子来,茶水洒落,方知其歌艺之威。鸣凤院的冯苏苏,精于音律,尤精乐器。据说她可一手操琴一手吹箫,反弹琵琶,倒抚瑶琴。蒙住双目演奏乐曲,不错一音一律……”顾盼盼轻声道。 林觉倒吸一口凉气,前面知道了江宁府风月楼澜江楼两名头牌的本事已经心头冰凉,此刻再听到扬州参赛的头牌的这等技艺,更是从头凉到了脚后跟,如坠冰窖之中。此时若用一首歌来形容林觉的心情,只能是《凉凉》了。 这些人还是人么一个个跟怪物一般。当个妓.女有必要这么拼么恨不得一个个都要上天,还给不给人活路了林觉心头怒骂道。 万花楼二楼小厅之中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林觉沉默着,小郡主皱着眉头绞着手,楚湘湘顾盼盼面色发白沮丧之极,气氛沉闷而压抑。 “输便输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用的着这样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却是坐在一旁的万花楼的后起之秀,那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芊芊。 “芊芊,你说什么呢这可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这一次输了,东南花魁为他人所夺,今后我杭州花界还有立足之地么客人们岂非都去江宁和扬州了我杭州府来东南第一府,花界名气上也从来是压制江宁和扬州,所以才有今日气象。输了便输了,有那么简单么王爷当日怎么说的,你没听到么”顾盼盼斥道。 “盼盼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尽力了便好,当真比拼不过,那也是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少女芊芊忙红着脸解释道。 殊不知这一解释更是扎了心窝子,技不如人这四个字扎心扎肝,特别是对于顾盼盼楚湘湘这种从众多女子之中历经千辛万苦才熬成头牌的人来说,靠的便是技压群芳方能有今日地位。技不如人这四个字正是她们最忌讳和最难接受的评语。特别是顾盼盼,本就性子不善,加之本来就心情不佳,闻此言立即发作了起来。 “芊芊,你这是什么话讽刺我们么你是不是要看我们的笑话,巴不得我们名声扫地,你好上位告诉你,就算我们技不如人,也比你强些。你想要当头牌,怕是还早得很。”顾盼盼怒道。 芊芊吓了一跳,虽然顾盼盼是群芳阁的头牌,自己是万花楼的人,但这两家其实是一家子。青楼之中看似是个为外人所轻视不齿的低贱之所,哪怕是青楼头牌对着恩客也要小心伺候,笑脸相迎,伺候的恩科服服帖帖。但即便如此,在青楼内部,低贱之中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青楼头牌在楼子里地位极高,享有极大的权威,她们可以决定接班人,可以决定楼中姐妹的命运。因为正是因为头牌的魅力,才会有整座楼的名气,才会吸引客人前来。可以说头牌的名气可决定一家青馆的生死。 花魁大赛之所以吸引众多青楼参加,也是这个原因。去年谢莺莺接受林觉的提议争夺花魁的时候望月楼正处于艰难时刻,夺花魁也是全楼起死回生的唯一希望,也正是这个缘故。 如果得罪了头牌,对于楼中女子而言那将是灾难性的后果。青楼女子的出路无非是努力向上,趁着韶华时光多挣些积蓄,同时也物色一些自己能够依托终身之人,将来赎身之后嫁人为妾,便算是解脱了。但如果不被人待见,不但失去学习色艺的机会,而且将不得不沦为伺候跑腿打杂的奴仆,再无翻身之日。这一行的韶华时光只有那么几年,过了这段好时光,一无名气二无积蓄永远也别想赎身嫁人,要在楼中当一辈子伺候人的杂役了。这对于青楼中人而言是极为可怕的。青春逝去,身无自由,永远困在这欢场之中,那是何等样的悲惨人生。 小姑娘芊芊虽然年纪不大,进入花界也不过数年,但她岂能不知其中的道理。她因为聪明伶俐相貌姣好,万花楼的楚湘湘对她不错,所以才从伺候楚湘湘的小婢女被允许学习声色技艺,这本是一件极为幸运之事。但这种幸运也有可能因为一句话便烟消云散,她如何不害怕 “盼盼姐息怒,芊芊不是那个意思,芊芊多嘴了,盼盼姐不要生气。”芊芊脸色煞白噗通便跪在了地上,连声哀求道。 “你们干什么本郡主和林公子来是看你们吵架的么顾盼盼,你还有规矩么”小郡主看不下去了,冷声斥道。 顾盼盼这才突然意识到,此刻可不是自己耍威风的时候,郡主在此,林公子在此,自己是有些忘形了。 “郡主息怒,奴家失礼了。”顾盼盼忙跪地告罪,楚湘湘也跟着跪地磕头连声告罪。 小郡主气呼呼的道:“都起来吧,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情,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们可没兴趣知道,现如今是要准备花魁大赛的事情,其余的事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吵闹。” 几女忙道谢起身。也不敢坐下了,垂首站在那里。 林觉知道症结之所在,顾盼盼确实失礼,但之所以失态却是因为花魁大赛的事情让她心烦意乱无处发泄,以至于迁怒于那位芊芊姑娘身上。如果不能解决她们心理上的压力,不能让她们重拾信心,那么这场比试现在就可以宣布输定了。 林觉站起身来,负手走向长窗之侧,隔着雕花的窗棱看向外边车水马龙的街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东河蜿蜒于繁华街市之间,碧水如带,绿柳如烟,景色甚美。街道上百姓川流,熙攘来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穿梭不息,一派忙碌之景。 众女的眼睛都看着林觉的背影,她们知道林公子应该是在舒缓心情。林公子也应该是对得知的消息感到沮丧,心情也一定不好。加之刚才这里还闹了一场,林公子心里定很压抑。 然而,当林觉转过身来时,脸上却晴空万里,带着温煦的笑容。 “楚姑娘,顾姑娘,芊芊姑娘。你们刚才吵闹起来,我知道是什么缘故。无非是因为花魁大赛的事情而心情不佳,所以才闹了起来。我相信平日里顾姑娘一定不是这般火爆脾气的,也不会将芊芊姑娘的话听成了冒犯。起码我没觉得芊芊姑娘是故意冒犯你。” “请林公子原谅,奴家确实失礼了。奴家确实心里慌张的很,所以……失态了。郡主和林公子大人大量,还请不要怪罪。”顾盼盼忙轻声道。 林觉笑着点头道:“那就是了。我们当然不会怪罪你们,任谁听到对手实力如此强劲,那也是要心慌意乱,行止也不免仓皇失据的。但你们想过没有,对手或许便正是要你们惶然失据,正是为了打击你们的信心呢这或许是他们的一种手段呢” “什么”小郡主等人都诧异的看着林觉,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林觉微笑走过来,重新坐在椅子上,轻声道:“此次花魁大赛因为重要,所以双方都志在必得。这就好比是一场战事,战前用些心理战瓦解对方的斗志,那是最高明的一种办法。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试想,两军对垒,当我方兵马得知对方身高八尺三头六臂骑虎驱豹,腾云驾雾,本事大到根本无法战胜时,那么这场仗还能赢么” 几女皆蹙眉看着林觉,似乎有些明白林觉的意思了。 “你们想一想,江宁府扬州府的百姓明日才应该是大举前来的时候,今日一早赶到的这些应该只是一小部分罢了,怎地便喧喧嚷嚷,闹得满城风雨传了这么多神乎其神的流言出来街面上的传言从来就没有这么快过,以往一个消息起码要半天时间才传遍全城,昨日还没有这些消息,怎地一早上便冒出来这么多的猛料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些到来的人刻意散布这些消息。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你们胆战心惊,失去斗志。” 林觉笑眯眯的说出了他的结论。 众女既惊讶却又将信将疑,林公子的话似乎可信,但似乎又没什么道理。小郡主立刻开口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可是,若对手真的有此绝技的话,不管是否有人故意散布消息,其实也于结果也还是没什么影响啊。届时花魁大赛上她们拿出绝技,依旧会惊艳天下,也会轻松获胜。那这事前散布消息的举动岂非是多此一举” “是啊,有如此神妙技艺在身,似乎根本不用玩这些手段啊。让我们蒙在鼓里,明晚花魁大赛上反而更能打击我们的信心才是。”楚湘湘也皱眉道。 林觉点头道:“你们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两方比试,若是对方首先亮出利器威慑对手,则有两种可能。一则是威慑对手,让对手失去信心,不战则溃。这正是我刚才说的情形。二则便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这第二种情形若是遇到愚蠢的对手,也可能会生出奇效。但若是遇到聪明的对手,则很可能弄巧成拙。” 小郡主眼露神采,惊喜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他们是虚张声势” 林觉沉声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本来我还不太确定,但现在我却基本可以断定他们是在虚张声势。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想想,此次东南花魁大赛干系重大,可说干系到江宁扬州杭州三府在东南的地位,且上升到三地官员颜面之争,甚至都惊动了朝廷。可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花魁大赛这么简单了。这种情形下,如果扬州和江宁府有把握赢得花魁大赛的话,他们又何必去弄这么多花样来只需明晚一举夺魁便罢,根本无需节外生枝。但如果他们根本没把握获胜,势必会用些手段,譬如散布这些消息出来,让万花楼和群芳阁众人失去信心。他们这么做便是欲盖弥彰之举。” 小郡主皱眉道:“也许他们就是信心十足啊。咱们不是已经知道对手的本事了么拿什么去和她们比” 林觉呵呵笑道:“既是欲盖弥彰,便是对手其实并无这些传言的神技,只是说出来吓唬人的罢了。否则又叫什么欲盖弥彰”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你是说……关于柳依依郑暖玉她们的事情是假的你不是也求证了么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小郡主惊讶道。 林觉目光缓缓从面前四张漂亮精致的面孔上扫过,笑道:“人有时候便是这样,人云亦云,总是会被有心之人用谣言所控制而不知辨别。我承认,我之前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人有时候总是忘了耳听为虚眼见为止这句话。我问你们,你们谁亲眼见识了她们传言的这些绝技” “……” “……” 几女愕然无言以对,谁见过确实没见过。但也不能说这就是假的啊。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你说她们的技艺都是假的,却也要有证据才是。毕竟传言之中,有人亲眼目睹了。”小郡主伸出粉红色色小舌头舔了舔樱桃般的红唇,不以为然的道。 林觉看着她诱人的小嘴,想起昨日尽情品尝这张小嘴的滋味,心中颇有些悸动。 “小郡主说的极是,我自然不是空口无凭,但我也确实没亲眼得见。然而我有我辨别的办法,你们听听我分析的是也不是。就拿那位风月楼柳依依的所谓掌上舞来说,据我所知,那掌上舞早已失传多年,无人能会。我于舞技虽是外行,但亏得我还读了点书,倒也知道些掌故。这掌上舞的典故我却是知道的。” 林觉仰起头用手指轻敲桌面,仰头回忆一番,开口续道:“《汉书》上记载了此事:昔年汉成帝带皇后赵飞燕一同泛舟赏景。那赵飞燕穿着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一面轻歌《归凤送远》之曲,一面翩翩起舞,成帝令侍郎冯无方吹笙以配飞燕歌舞。舟至中流,狂风骤起,险些将身轻如燕的赵飞燕吹倒,冯无方奉成帝之命救护,于是扔掉乐器,拽住皇后的两只脚不肯松手,飞燕则继续歌舞。自此方有所谓飞燕作掌上舞的传闻。由此可知两点,其一,所谓掌上舞绝非是可以在掌上翩然而舞,只是有人抓住双脚避免舞者摔落罢了。其二,这掌上舞并非是身轻如燕才能掌上舞,而是身子的平衡性甚好,在有人固定双脚的情形下还可以跳舞。这自然是不俗的舞技,但对于一名精湛的舞者而言,这一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顾姑娘,你舞技精湛,若是给你方寸之地可立足,你应该也是能做到的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五章 各有绝技 众女惊讶的睁大眼睛,她们可不知道那惊艳万方的掌上舞到了林觉口中居然被说的如此稀松平常。原来不是在手掌上翩然而舞,只是被人抓住双足,控制身体平衡的情形下跳舞罢了。对于顾盼盼而言,这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事。 “顾姑娘,不如你试一试。来,就在这方寸之地,看你能否腾挪翻转”林觉伸手在桌上画了个巴掌大的小圈,仅能落下一足,笑着对顾盼盼道。 顾盼盼心中技痒,也自信自己能做到,于是甩了披帛长衣脚尖轻点,姿势曼妙跃入圈中,以足尖踩住方寸之地,下一刻身子竟如陀螺一般连转十几个圈,皓臂舒展,宛如一朵风中缓缓开放的鲜花。 “好!”林觉鼓掌叫了声好,大声道:“可否多些动作。” 顾盼盼也不答话,跃起空中,落下时双足交替从左足换为右足立于圈中,同时左足上抬,直至头顶。身子横斜,手臂舒展,如一只飞燕俏立。下一刻,头上脚下,身子如风车一般上下轮转,以单足为轴,转动如风。同时手臂身躯做出各种美妙的形态来,当真美轮美奂,妙不可言。 “好!”这一次不仅林觉喝彩,小郡主也拍着手叫了起来。 顾盼盼身子停下,面色微红,酥胸微微起伏,跃下桌案落在地上,躬身行礼道:“见笑了。” 林觉笑道:“神乎其技。看来你也会掌上舞了。” 顾盼盼忙道:“这可是不同的,手掌之上可没这桌面坚实。二者可非同日而语。” 林觉摇头道:“你错了,手掌比这桌面虽难,但却并没有难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若下方之人身子强健,手臂有力。舞者身子轻盈,若是再学些轻声功夫的话,两人只要配合得当,掌上舞绝非难事。那位柳依依据说曾在客人手上站立而舞,我姑且算此事是真。但这件事当真值得推敲。一来,她当真如你这般,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犹如飞燕么还是说她只是站在客人手上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二来,这位客人是谁一掷千金之客的身份当真便是客人普通之人,手掌上怕是连二三十斤的重物都难以承受吧。那柳依依就算身子再轻,怕也起码有个几十斤吧,一名普通的客人当真能承受还是说这位客人根本不是客人,而是个请来的托儿做给外人看的亦或是这位柳依依其实是有轻身功夫的。总之无论是哪种情形,都绝非是我们想象的那般神乎其神。有很大的可能只是个障眼法罢了。” “……” “……” 众女再一次无言以对,这一次林觉说的可不再是一点都没道理了。有时候为了噱头,吸引人眼球,确实会有一些举动,只是为了博得名头。这些事其实不足为奇,特别是在花界这种名气可以决定一切的行业里。 “你们或许还是不信,我只问你们,倘若柳依依当真身怀掌上之舞的技艺,她应该早就会展示出来,并且早已扬名天下。为何却从未听说她的名气呢说什么那客人一掷千金她都不愿表演的再多,怕是鬼才信。倘若真有这般本事,便是不给银子,怕是也要主动表演一番。为何一舞可惊天下,为何还藏拙这可是绝对说不通的。”林觉微笑道。 “是啊,可不是这个理儿么”顾盼盼大声叫了起来,林觉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彻底解释了她心中的疑惑。“奴家每学新舞,恨不得立刻为恩客表演,博人欢喜。若我会掌上舞,岂会藏拙不舞,必是要籍此大大扬名了。有诈,这里边果真是有诈。” 小郡主楚湘湘等人也深以为然,林觉这番解释算是令人信服。不管他对于掌上舞的那番言论是否正确,单单是从花界头牌的作为而言,没有身怀绝技却不拿出来示人的。这是花界欢场,便是要用色艺娱人,求得便是声名远扬,那柳依依难道还是得道高人,不在乎名利风光不成那她也不必来参加这花魁大赛了。 “那么,那位郑暖玉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还有扬州云水阁的秦晓晓,鸣凤院的冯苏苏的事情呢这些也都是假的么”少女芊芊忽然问道。 这一句询问立刻让众女高涨的情绪冷静了下来,这才想起除了柳依依之外还有另外三位劲敌,而关于她们的技艺也是不可思议难以匹敌的。 林觉哈哈笑了起来,看着芊芊那张清秀端丽的脸蛋道:“芊芊姑娘性子还挺急的,我正要说一说那三位的所谓‘绝技’呢。那位江宁府的郑暖玉的事情,在我看来其实很是好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其实并无什么可夸耀之处。几位姑娘谁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于流传的和大周第一国手赵子岳的那场对弈,更是无从考证。或许是真的,或许也还是借赵子岳的名号扬名罢了。想那赵子岳必是风流俊俏之人,和佳人对弈,又怎会毫无风度用处全力那郑暖玉当真有和天下第一国手对弈的实力,又岂会在事后复盘时被人瞧出了几手昏招而天下第一国手,又怎会露出大龙被屠的破绽来若赵子岳只是这般水准,他又怎当得起大周第一国手之名这场对弈如果真的发生过,那也不过是一场形同游戏的消遣罢了。” 众女纷纷苦笑,在林觉口中,显然是不信那场对弈的真实性,而是将其当做是赵子岳和郑暖玉之间的一场儿戏。 小郡主道:“可是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呢毕竟我们也无法证明这是假的啊。” 林觉微笑道:“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对于花魁大赛,棋艺可毫无用处。难道明晚的花魁大赛,还要现场摆上棋局对弈数场不成你们见过花魁大赛的时候坐在台上下棋的么台下百姓全部眼巴巴的看着台上人下几个时辰的棋怕是早骂翻了天了。” 众女轰然而笑,倒是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棋艺虽是一项极为重要的技艺,青楼头牌若不具备这一项技艺,便不能称之为头牌。但花魁大赛上确实是没什么用的。花魁大赛是要尽力展现色艺,以娱众人。故而唱曲跳舞诗词歌赋乃是主流,而且有另类的表演书法画作这些,那也是直观可视的技艺,至于围棋之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林觉笑着继续道:“那郑暖玉琴棋书画都极为精通,或许是劲敌。但绝非什么不可战胜之人。也许你们琴棋书画不及,但歌舞之技可压她一头,这叫梅兰竹菊各擅胜场,谁能胜出,谁能知道至于扬州云水阁的秦晓晓,说她声音可让茶盅碎裂,这明显是夸大其词。声音将茶盅都炸裂了,人还能听么岂非个个都被震聋了也许她于歌艺上有独到之处,但定然绝非如传言那般夸张。有人想竭力的营造其不可战胜的气氛,却不知吹牛也要吹得恰当,吹得太玄乎,反而适得其反。楚姑娘的歌艺我是亲耳聆听过的,我认为以楚湘湘姑娘的歌艺,绝不输于任何人。而且即便歌艺即便有所欠缺,更可在曲词二者上加以弥补。歌者无好曲好词,那也是空废了好嗓音的,歌艺曲词相辅相成,互为佐助,那才能称之为完美。否则大伙儿都争相重金礼聘名士乐师填词作曲的意义何在” 楚湘湘臻首连点,林觉之言确实不假,这个道理所有于歌艺上有所钻研的人都明白。空有一副好嗓子是不成的,无好曲好词相配,再好的嗓音也是枉然,最多只能拾人牙慧,唱些别人唱过的曲子罢了。而那样做却永远不能成为名家大家,反会遭人非议讥讽。 “相较之下,那一位冯苏苏精于音律乐器的事反而是这几人之中最可信的。琵琶瑶琴笙箫管笛皆精,我是相信的。反弹琵琶什么的,我也信,毕竟勤加练习熟能生巧都是能做到的。所以,我相信这位冯苏苏姑娘的实力。”林觉沉吟着继续道。 “这有什么,我也会啊。”芊芊忽道。 顾盼盼皱眉道:“芊芊,不要信口开河。听林公子说。” “我没有信口开河啊,我真的会。不信我演奏给你们听听。”芊芊红着脸叫道。 顾盼盼还待呵斥,林觉笑道:“芊芊姑娘,你会什么” “所有的乐器啊,跟那冯苏苏一样,我都会的。不信的话,林公子你随便指一样,我奏给你们听听。”芊芊忙道。 “哦当真”林觉也来了兴趣,转头四顾,却没看到小厅中有任何乐器。 楚湘湘转头朝厅外娇声叫道:“让人拿几件乐器来。” 片刻后几名丫鬟各自捧着乐器进来,瑶琴琵琶笛子笙箫摆了一桌子。 林觉指着瑶琴道:“先奏一曲来听听。” 芊芊点头应了,上前捧起瑶琴走到一侧的小几旁,将瑶琴摆在小几上跪坐于地,拨弄了几下琴弦调了几下音,然后素手如兰微微一拂,顿时琴音如流水般流淌出来。但见她手法灵动,勾捻抹挑,竟然手法熟练之极。手底下一曲洋洋之音清亮入耳,乐音纯正,毫无杂音。 一小节琴曲之后,芊芊起身整衣敛裾行礼。林觉抚掌赞道:“好一首《空山》,当真如身在空谷幽山之中一般。” 楚湘湘惊讶问道:“你何时学的琴我怎不知” 芊芊笑道:“是跟着楼里乐师学的,没敢跟湘湘姐说,怕湘湘姐说我贪多嚼不烂。毕竟湘湘姐的歌艺我都没学到一成呢。” 林觉指着桌上的一柄琵琶道:“会弹琴不算什么,琵琶最难,你会弹么” 芊芊上前来拿起琵琶抱在怀里,坐在春凳之上,琵琶半掩着稍显稚嫩的脸颊,素手轻拨,弹奏起来。叮咚数声之后,琵琶之音开始变的繁复变幻,似如泉水叮咚汇流成溪,翻山越岩奔腾而下,遽尔成瀑布,轰鸣飞溅,然后归于大河莽莽,东流而去。短短一曲,正是当世最著名的大乐师唐玉所创的名曲《流水》。此曲来唐玉成名之作,短短一曲不到盏茶功夫,但却演绎了水流数番形态,从泉眼汩汩到大河奔流,这其中所用的手法更是截然不同,所涉音域也极为宽广。跟难的是,此曲是为琴曲,用瑶琴弹奏尚且不易,更可况是用琵琶弹奏出来,且能表现的如此精妙,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一曲既罢,座上众人都面露惊喜之色。若说之前瑶琴奏的那一曲《空谷》只能算是熟练的完成,不能称之为惊艳的话,那么这一曲《流水》算是真正的惊艳到了众人。就连原本面露不屑的顾盼盼也眼露惊喜的神色来。 “好。”林觉抚掌大赞,几名女子也跟着鼓掌叫起好来。 “好啊,我说你歌艺舞技都没什么长进,原来你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顾盼盼娇嗔叫道。 “盼盼姐莫恼,不知为何,我对这些乐器很感兴趣,歌艺舞技却不长进,丢了两位姐姐的脸了。”芊芊红着脸道。 楚湘湘叹道:“哎,早知如此,何必逼着你学什么歌艺舞技若无兴趣,如何精进你对乐器感兴趣,自然学的好了。看来你应该改为专精乐器音律才是。” 林觉笑道:“说的很是,兴趣所致,方可一日千里。我看芊芊姑娘这一曲,若是唐玉在此,也必瞠目结舌了。” 芊芊红着脸道:“公子谬赞,奴家不敢当。” 林觉道:“那么,那些什么反弹琵琶什么的,你会么” 芊芊愣了愣道:“没试过,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说罢芊芊站起身来,将琵琶置于肩背侧首,一手反转托住琵琶底部,另一手翻转至颈后握住琵琶上部,姿势怪异却有一种奇怪的美感。 “叮叮咚咚!”琵琶杂乱无章的响了几声,众人都皱起了眉头,这那里是弹琵琶,这是弹棉花还差不多。 忽然间,琵琶的声音变得有规律起来,芊芊像是摸到了诀窍,起初音调之间还显得磕磕碰碰甚至还有错音,但不久后竟然流畅顺遂毫无滞碍。再不久,琵琶声中已经带了翻覆轮转之音,翻转的双手灵动如蛇,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适。 “天才啊,当真是天才啊,居然真的能做到,而且似乎是刚刚才领会的,真是教人赞叹。”林觉大声笑道。 芊芊越激动的面色发红,这确实是自己刚刚才尝试领会的,她只是觉得好玩而尝试,没想到很快便适应了。只要集中精力于双手之上,倒也没觉得太难。 “再来,笛子呢笙箫呢二胡,埙,瑟,你都来一曲。”林觉兴奋道。 芊芊一一演示了一小段,众人再无疑惑。芊芊本是跟着顾盼盼和楚湘湘学习歌艺舞技的,本意是两大头牌对她进行教授培养,将来芊芊可为两楼接班。可是这芊芊舞技歌技都进展不大,以至于让人怀疑她的资质。但现在却明白了,原来她对乐器音律更有兴趣,想来大部分时间没用在歌舞练习上,而是用在学习这些乐器上了。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林觉也甚是高兴,本来他刚才那一番对江宁府扬州府的几名女子的评价只是出于一个目的,便是为了让楚湘湘顾盼盼等人不要丧失信心。其实很多话也是林觉臆测出来的,真正推敲下来,也未必如林觉所言。然而,没想到的是,林觉不但增强了众人的信心,反而收获了意外之喜。这个少女芊芊居然现身说法以行动证明了对手的技艺并不可怕,这更加给林觉的话增加了说服力。而且芊芊表现出的才能也让林觉惊讶。对于明晚的花魁大赛,林觉又有了新的想法。 “几位姑娘,我想什么都不用说了吧,芊芊刚才的表现足以证明对手并不可怕。相反,他们若知道三位的本事,该害怕的是他们才是。更何况,你们不但有自己的本事,而且有我替你们安排明日的赛事,明晚之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不要再去理外边那些流言了。不过,现在时间很紧了,我这里已经有为你们准备好的表演的剧本。从现在起,我要你们召集所有乐师舞师各路人手即刻排演训练。我遗憾的宣布,从此刻到明日大赛开幕之前,我怕你们都没时间休息了。” 林觉从怀中取出厚厚的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扬了扬,那正是他昨晚后半夜彻夜未眠的成果之一,那是林觉已经准备好的一场在花魁大赛上的剧本,现在是让众人立刻投入排演的时候了。 …… 午后时分,林觉才有空从万花楼出来带着小郡主前往江南大剧院。因为花魁大赛之故,江南大剧院即日起停演三日,因为所有剧院之中的画师技师已经全部被征用。为了营造花魁大赛上的舞台效果,这些人必须全部调动起来做出准备。 偌大的大剧院之中,灯光宛如白昼一般。桌椅座位全部被移到一旁,腾出巨大的空地。数十名画师分为数组,正在十几道薄纱屏风上绘画。前方墙壁上,十余名王府卫士守卫着一副长卷,画师们在屏风上正在临摹这画上的场景,但却不准靠的太近,更不许触摸此画。如此情形,便知这副画的珍贵之处。 小郡主和林觉到来后,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上前行礼。小郡主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不用多礼,众人便才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去。 闻听林觉和郡主到来,谢丹红和谢莺莺也从二楼下来。难得今日休息,谢莺莺睡到晌午才起,此刻薄施粉黛穿着黛色长裙,云鬓松松挽就,一副慵懒家居之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六章 紧锣密鼓 两人上前行礼毕,谢丹红便愁眉苦脸的道:“哎,林公子啊,为了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魁大赛的事儿,咱们大剧院倒是停演了,这一天下来损失起码几百两银子呢。三天便是几千两银子。咱们图的什么花魁大赛更咱们现在可没什么干系。” 谢莺莺忙嗔怪道:“妈妈说什么呢这一次是三城争霸,争夺东南第一花魁的宝座,这可干系到我杭州城的地位。我们虽已不在花界,但也不能坐视啊。再说了,这事儿跟林公子也没干系啊,林公子还不是丢了家中生意主持此事银子虽好,但也不能什么事都拿银子说话啊。” 谢丹红翻着白眼道:“姑娘,你这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咱们一天的花销有多大么以前咱们只有几十号人,现在咱们连画师灯光师杂役还有姑娘们快两百号人,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一天要花多少钱你知道么这些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可是一场场的演出挣来的。停演一天,便几百两银子花出去没的回报。你以为我想提银子么谈钱俗气,我谢丹红也不想当这俗气之人啊。” 谢莺莺皱着眉倒是无话可说了。按照林觉的要求,大剧院大力扩展人力,养了一大群的学徒和画师杂役。林觉说是储备人手,为大剧院的扩张做准备,但这花销着实不少。以江南大剧院望月楼和东城两处,其实十几名画师便足可担当布景和幻灯片的绘画之用。再加上十五六名工匠杂役足够。但现在光是画师和工匠杂役便近一百三十号人,在加上一百多号演员和学徒们,每天花销着实不小。算算收入,倒比以前只有一家剧场,每日只演两场的时候赚的少。谢丹红是个爱钱的,一旦进账减少,难免嘀咕。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嘴上唠叨罢了。 林觉听惯了谢丹红的唠叨也不觉得什么,事实上若无谢丹红忙前忙后的张罗,并且苛刻算计银子的花销的话,大剧院也没有今日。 “丹红姐,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为了大局么就这几日而已,正好排演新剧。你大可放心,将来大把银子让你挣。将来你每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光数着银子玩。用银子做张床,枕头用黄金做的,被子也用金子的,你每日睡在钱堆里便是。”林觉笑咪咪的道。 “呸!金子当被子,岂不是压死人了你就会说这些话哄我,天天画个饼儿让我瞧。”谢丹红啐道。 林觉哈哈大笑。有时候逗逗这个爱钱的妇人也是蛮开心的一件事,谢丹红虽然爱钱,但其实心肠挺好的。 谢丹红叹道:“我也不是不知道这次花魁大赛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过那是别人的事儿,范不着耽搁咱们的时间和银子。咱们挣点辛苦钱也不容易啊。” 一旁的小郡主沉声道:“谢妈妈,你放心便是,这所有的损失都会给你补偿上的。所有的人工花销耽搁的演出收入,事后我命人一并给你们结算。” 谢丹红一愣,脸上快速堆上笑脸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可不敢让郡主补偿,老身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小郡主微笑道:“应该的,这本不是你剧院的事,该补偿多少一两也不能少。” “那可怎么好不过对于你们王府来说,这点银子倒也是九牛一毛,老身先行谢过了。”谢丹红脸上笑成了花儿。 林觉笑道:“丹红姐,这下心放到肚子里了吧。郡主发话了,银子一两不少,这下吃的下饭,睡的着觉了。” 谢丹红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 林觉对着郭采薇道:“小郡主既然补偿江南大剧院的损失,那么我林家的损失你也不会坐视吧。” 郭采薇诧异道:“什么” 林觉笑道:“装蒜么我林家堂堂大管事,放了家里的生意来帮王府做事,损失该有多大难道王府不给补偿么” 郭采薇眉眼弯弯笑的花枝乱颤,撅着红唇啐道:“你也要补偿好呀。待我禀明父兄,补偿你一顿板子如何包管打的你舒舒坦坦的。” 林觉讶然道:“打板子么那还是免了吧。果然是仗势欺人,王府欺负我们小老百姓起来倒是毫不留情。郡主为富不仁,我要抗议,我要去告状。” 郭采薇被林觉逗得捂嘴笑个不停。 一旁的谢莺莺见林觉和郡主之间言语之中颇有调笑亲昵之意,又见郭采薇看着林觉的眼神中满是爱意,心中不由得暗自神伤。看来林公子和小郡主之间的关系显然是非同小可了。林公子这般人物,谁会不爱虽然王府郡主的身份尊贵,但其实林公子也能配得上她。反观自己,出身风尘之中,虽然守身如玉但毕竟名声狼藉身份低贱,林公子对自己若即若离,自己虽有所表示,但他并没有任何的反应。看来自己终究是难为公子所接受了。 谢莺莺正在旁黯然神伤,忽听林觉在耳边笑道:“莺莺姑娘,发什么愣呢” 谢莺莺忙抬头,却见林觉正站在身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谢莺莺忙转头找小郡主,却见小郡主早已站在远处一道屏风之前观瞧。两名画师正点头哈腰的对小郡主说着什么。小郡主不断的点着头,发髻上金银钗环闪闪发亮。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神不守舍的样子。身子不舒服么脸色看起来并不像生了病啊。”林觉笑问道。 “我这是心病,你哪里知道。”谢莺莺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浮现笑容道:“哦,没有没有,奴家只是在想,公子调动这么多人做事,不知明晚的花魁大赛上是要呈现何等样的精彩。奴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林觉笑道:“其实没什么,只是弄些声光画影布景之类的东西,这都是咱们大剧院常用的,你怎会不明白” 谢莺莺歪着头想了想,遥遥指着那巨幅画卷道:“那副《洛神赋图》当真是真品么” 林觉微笑道:“算是吧,因为那是唯一的摹本,顾恺之的真迹早已遗失了。当世之中,唯有梁王府有此摹本,说是可媲美原作的真品也不为过。” 谢莺莺点头道:“梁王府富可敌国,可真不是虚言。然则你命人临摹此画于薄纱屏风之上,那是要以灯光映衬,作为舞台之景么” 林觉笑道:“聪明,果然被你猜中了。薄纱临摹,画作透明,正适合打光通透。不过这只是布景中的一项,自然还要辅以我们用过的其他的手段,譬如光影幻灯之术。” 谢莺莺道:“我明白,那些我其实并不在意,我只想问,你以洛神赋图为布景,这是要表演什么难道是要再现图中之景” 林觉点头微笑道:“又被你猜中了,我正是要再现此图,这个想法如何” 谢莺莺惊讶的看着林觉道:“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图画可以尽情想象,挥洒描绘。以实景再现,谈何容易那图上有高山有大河有蛟龙有异兽,你如何再现洛神之凌波于水上,如何能为之更麻烦的是,这是花魁大赛啊,你如何能让参赛之人的技艺得到展示,并且可与图画之中和人心中想象的情景相匹配稍有不慎,弄巧成拙,反而会为人所诟病,适得其反啊。” 林觉微微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我承认这有些冒险,但我相信我能做到。种种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之中,我只是担心届时不能如我脑海中的样子呈现出来罢了。再说,我也并非要照葫芦画瓢。忠于画作,但却并不拘泥于此。要做到想象和现实相结合,虚幻和真实相结合,加入自创之舞,自谱之曲,自度之情,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谢莺莺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怔无语,说实话她并没有听明白林觉的意思。就像之前大剧院的那么多剧目演出之前,林觉向她解释剧中词曲,解释光影运用的效果所表达的意思时一样,她也是大多数时候听不明白的。譬如如何用光线对比烘托人物的处境和内心情感,谢莺莺完全不明白这其中之意,然而演出结束后,总有人告诉她,刚才演出上那一幕光线烘托之下,她的形象有多么的突出,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波澜。这样的话听多了,谢莺莺也终于相信了林觉的话。原来还可以用外在的手段烘托内心。 又譬如林觉喜欢在剧中特意点出此处用何种乐器演奏何种类型的曲子,还特意写了一篇《论配乐的重要性》的文章给她们看,开始时她们不以为然,以为这是破坏了剧目的氛围。然而每每当乐声响起时,台下鸦雀无声时,她们才真正意识到林觉的作法是对的。 所以,即便不懂,不明白林觉在说什么,谢莺莺的心里还是相信林觉说的这些。她相信既然林公子如此上心,这必是一场惊世骇俗的演出。 “请给我安排一个好的位置,明晚我要去看。可是我怕离得远了,看不清楚。”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明晚大剧院所有演员都将有个最好的位置,我希望所有人都从中得到启发,这对于大剧院的未来极为有利。这也算是我假公济私一回吧。” …… 半夜时分,杭州城北关门外却热闹非凡。码头上抵达的船只连续不断,大批的人员在北关门外码头下船上岸,然后从水门外登记入城。因为杭州城采取了严格的京城盘查制度,盘查每人的身份才一一放进城中,故而城门口几乎一直处于拥堵状态,惹得这些急于进城的人怨声一片。 几艘官船便在这乱纷纷之中靠山了北关门码头。不久后,船上众人纷纷下船,打着阿欠跺脚捶腰活动着身子。 “刘大人,可算是到了,这一路可够呛。您身子还吃的消么”长袍黑须的江宁知府沈放朝着一旁正捶着腰眼的扬州知府刘胜笑道。 刘胜年届五旬,长途跋涉对他而言确实是个苦差事。不过他可不愿被人小瞧,于是挺腰笑道:“沈大人,老夫若吃不消,怕是你早已爬下了。话说当年,我在静海县当县令,和当地百姓一起出海,三天三夜颠簸于海浪之中,照样生龙活虎。这点小风浪算的什么” 沈放一笑道:“倒忘了这茬了,刘大人在本官面前都说过八九遍了吧。所有人都知道你刘大人二十多年前勇抗风浪之事了。哈哈哈。” 沈放故意将二十多年前这几个字加重语气,借以揶揄刘胜拿年轻时候的事情来吹嘘。刘胜不以为意,自嘲道:“哈哈哈,是啊,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和以前可大不相同了。不过,这点水路还是不妨的。” 沈放点头微笑,目光扫向远处城门口月光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亮的灯火,皱眉道:“这是怎么了怎地都堵在那里” 刘胜也眯眼看去,点头道:“是在盘查身份。严知府这几个月下了戒严令,海匪余孽犹在,尤其是在八月十五中秋之时,严知府必是更加的小心了。一个个的盘查了身份才能放进城里。” 沈放点头道:“严正肃是个精细人,尤其在他即将离职的时候,他是绝不肯让杭州出乱子的。” 刘胜点头低声道:“听说了么严正肃这一次怕是要得到重用了。圣上一直想调他入中枢,他就是不肯。这一次应该是不会拒绝了。” 沈放点头道:“八九不离十。我听说……这一次严知府要进政事堂,怕是要拜副相。” 刘胜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严正肃其实当年留在京城,现在恐怕早就是中枢人物了。只是他执意不肯罢了,也不知他怎么想的。他若入政事堂拜相,以他的脾气,不知和吕中天能否协作和睦” “和睦刘大人呐,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一个马槽中能拴两匹烈马么吕宰相和严正肃可都不是能听命于人之人,若严正肃当真进了政事堂为副相,那可有好戏看咯。” “你是说,他们两个会相互不容”刘胜眨眼道。 “我估摸着会有一番争斗。严正肃若拜副相,他必是要管事的。他可不会甘于当个唯唯诺诺的闲职。否则的话,他定不会进京。这一次我估摸着圣上会给他些许诺。但你想,吕宰相在朝中如日中天,怎肯来个人在旁边碍眼不用说,自然是有一番争斗了。” “你说的甚是,难怪这一次吕宰相派了吴大人也来杭州,吴大人又给了我们诸多便利。翰林院和京中的名士们也都是吕相和吴大人替我们引见张罗的。对了,我明白了。这是要给严正肃一个下马威啊。这是要借此事在严正肃上京之前杀杀他的威风。你说是也不是”刘胜恍然道、 “刘大人,你才明白啊。你以为凭你我的面子,翰林院那些学士夫子们能搭理我们自然是吕相从中协助了。一来可壮大我们的实力,二来也让杭州这边无人可请。此消彼长之下,便是要给我们创造此次战胜杭州府的便利。吴春来此行说是来查勘民情,其实便是来看笑话的。”沈放捏着胡须低声笑道。 刘胜缓缓点头,忽道:“对了,你说这一次若是我们赢了,严正肃之后若是当真进了政事堂当了副相,他会不会对你我不利” 沈放呵呵笑道:“刘大人啊刘大人,你未免太小看严正肃了。严正肃可不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他虽性子执拗争强好胜,但他绝非记仇报复之人,这一点你绝对放心。严大人可是正人君子,可没刘大人想的那么龌龊。” 刘胜抚须佯怒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正人君子咯我以小人之心度之” 沈放低声笑道:“刘大人说笑了,是君子是小人有那么重要么本官便敢自承不是君子,我可不想当严正肃那样的正人君子。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活的跟严正肃一样苛刻自己,古板无趣,有何意味” 刘胜嘿嘿笑道:“难怪沈大人经常光顾你们江宁的风月楼。风月楼那位柳依依姑娘怕是沈大人的心头肉吧。” 沈放一愣,略有些尴尬的道:“刘大人,可不要乱说话。道听途说之言可不足信。我和柳依依之间可没什么。倒是刘大人要讨第六房小妾的事情,本官倒是知道的。本官还打算去道贺一番了。说起来刘大人倒真的是老当益壮,娶个十六岁的小妾,本官可真是服了你了。” 刘胜也尴尬摆手道:“莫说了,莫说了,老夫也有难言之隐啊。我已经年届五旬,然膝下无子。几位夫人肚子不争气,生的全是女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不也是我了给我老刘家传个香火么” 沈放哈哈一笑道:“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咱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些了,你我相互揭短有意思么咱们两家这一次可是要联手的。明晚花魁大赛上,定要胜出。无论是我江宁府还是你扬州府,哪一家获胜都可。但绝不能让严正肃给赢了。若是我们输了,怕是吕相会不高兴的。你我仕途靠的是吕相,可不是严正肃。” “说的是,我还是有信心的。不过听说杭州府的万花楼和群芳阁实力也自不俗。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我可不想被吕相骂的狗血淋头。” “刘大人不用担心,这一次咱们有备而来势在必得。那万花楼和群芳阁根本不足惧。听说这两家头牌去年输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青楼手里。在杭州她们都能自己翻船,何况是要面对我江宁府和扬州府的强劲对手何况我们还有这么多助力放宽心,好好享受这一趟杭州之行吧。”沈放呵呵笑道。 刘胜点头道:“既然沈大人这么放心,本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沈大人,咱们是不是要派人去知会一声,这要等到何时才能进城门口堵了这么多人严正肃也真是摆谱,我们来了,他也不来迎接我们。” 沈放哑然失笑道:“你指望严知府来迎接我们怕是做梦吧。咱们也不能忙着进城,吴大人带着京城众人即将抵达,你我干脆在码头等候,我估摸着天亮前应该便到了。城门口便让严正肃慢慢的盘查吧,毕竟若是真的混进去海匪滋事,那可就麻烦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七章 方门弟子 清晨的薄雾之中,林觉满脸疲惫的从江南大剧院中走出来。为了指导监督画师工匠们的活,林觉昨晚几乎没睡,半夜里还去涌金门外看了舞台的进度,回头又必须在大剧院里盯着画师工匠们干活。还不时的要赶到万花楼去直到排练,当真是忙的如一条土狗一般。 一晚上只在凌晨时分熬不过才迷瞪了半个时辰,因为实在是太疲倦了。加之昨晚其实也彻夜未眠,此刻竟然头晕眼花,脚步虚浮了。 转了转酸痛的脖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呼吸了几口清晨秋天清凉的空气后,林觉感觉好多了。他多想舒舒服服的睡一会儿,然而他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直到一切准备完毕之前,他是根本没有时间休息,也无法安心的休息的。 “叔,咱们现在去哪儿”小虎也跟着一夜没睡,不过他精神尚好,毕竟半大小子,熬个夜也没什么。 “去王府。”林觉爬上了车子。 林虎从车窗外递进来一只瓦罐和几张热乎乎的面饼。林觉诧异道:“哪来的” 林虎道:“刚才谢小姐过来给我的,她说你没时间吃早饭,所以起了炖了这肉汤做了几张煎饼要我交给公子在车上吃。” 林觉心中一暖,谢莺莺对自己很好,昨晚一晚上都端茶倒水伺候不停,也几乎是一夜未眠。凌晨时分自己迷瞪了一会儿,定是那时她去弄了这些。 “她想的倒是周到。小虎,来,一人一半,吃光喝光。” “公子吃吧,刚才套车的时候我已经啃了几张大饼了。公子趁热喝,我车子赶的慢些,免得洒了。”小虎纵身跃上车辕,扯动缰绳驱动了马车。 林觉坐在车厢里,伸手揭开瓦罐,一股香味扑鼻而来,闻着这香味肚子里骨碌碌的叫了起来。当下吃饼喝汤唏哩呼噜的一顿吃,很快半罐炖肉汤和几张面饼都下了肚子。打了个饱嗝心里舒坦之极。 马车抵达王府门前,小郡主早已命人在此等候。林觉下车进了王府,小郡主也从住处赶来,见到林觉蓬头垢面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这副模样了来我院子里,我替你整理整理发髻。” “哪有时间去弄这些,你这边进展的如何了带我去瞧瞧。”林觉摆手道。 “按照你的吩咐,昨晚连夜赶工。不过有些你说的那些东西我王府库房没有。我已经命人去各家商铺搜罗。”小郡主边走边道。 “缺什么”林觉大步流星的沿着回廊往前走。 小郡主提着裙子小跑着跟在他旁边道:“便是你要的透明的玻璃。咱们大周的玻璃都是小片的,你要的是大片的,这些只有番国有,价格昂贵,从海上运回来也大多难以保存,所以甚少有商家进货。我想应该是有的。实在不成便用小玻璃拼接,你看如何” “不成,小玻璃拼接之后,光线打过去会放大痕迹。这样,你命人去找,我待会让小虎回我林家库房查找,这东西很关键。” “好好好,你慢些走,你走那么快作甚我都赶不上了。”小郡主嗔道。 林觉苦笑着停步,等着小郡主追上来。小郡主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你这是要拼命呢,输了便输了吧,不要这么拼命。” “什么话这时候说这些。快些带起去瞧。”林觉嗔目道。 小郡主叹了口气,领着林觉拐过几道庭院来到一座大院里,这里上百名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锤凿斧锯忙得不亦乐乎。林觉转了一圈,看看这些已经接近成型的东西,点头道:“还不错,午前应该能完成,午后要正式进行全面的安装调试,决不能耽搁了。” 小郡主道:“昨晚我可没怎么睡,一直来这里盯着呢。你满意就好了。” 林觉笑道:“辛苦了。不过事儿还没完,咱们现在立刻要去涌金门外,工匠们昨晚一夜未眠,舞台已经基本完工了。我们要去瞧瞧。有些大的物事和机关可以安装了调试了。” 小郡主道:“我哥哥要你来了之后去见他呢。” 林觉道:“什么事” “还不是问问情形,他不放心。” 林觉将手一摆道:“哪里有时间跟他啰嗦,要见我自己来找我。咱们这便走,时间可赶的紧。” 小郡主无语,只得跟着林觉出门。两人也避嫌,当着门人的面便钻进了一辆马车里,马车飞速赶往涌金门。 “我还是没弄明白,这些东西如何安装运作还有你说的那个舞台的机关,如何能升降,而且还能展开还有,人如何从水上走凌波微步真的可以这些灯光啊,布景啊怎么转换啊,当真能出你说的那种效果么”马车上小郡主皱着眉头一连串的发问着,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林觉没有出声。 “你说话啊,想什么呢”小郡主道。 “……” 小郡主诧异的船头看来,只见林觉仰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口中发出微微的鼾声。 小郡主愣了愣,旋即面露爱怜之色,伸手拉下车窗窗帘,伸手搂住林觉的头颈轻轻移动,直至将林觉的头枕在自己膝头。看着昏暗光线之中林觉熟睡的面庞,小郡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在林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搂紧了他。 …… 西湖东岸湖面之上,数百步方圆的范围内一片忙碌。船只来往穿梭,将岸上的原木一根根的拉着入水,前往建造之地。沿途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木料边角,显得极为杂乱肮脏。但有专门的清理水面垃圾的船只正一趟趟的在水面上游弋,船上的人握着长杆木叉将这些垃圾一一收集装船运往岸边处置。到了今晚,这里的水面必是干干净净,倒也无需担心。 离岸百步外三座浮台中的两座已经基本完工,南边的江宁府的浮台甚至已经开始布置彩色帐幔,铺上猩红地毯。后方的屏风和隔间也开始布置,已经隐约可见其辉煌光彩的雏形。北边的扬州府的浮台进度稍慢,但整体结构也已经完工。剩下的便是位于侧首的供船只停靠的浮动码头,十几名工匠正在加紧赶工,一两个时辰之内也应该要完工。 然而,这两座浮台中间的那一座杭州府的浮台此刻却是木竹交错,像个鱼骨架一般。密密麻麻的爬在浮台上下的百余名工匠们赤膊上阵正挥着斧凿挥汗如雨。看这架势,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完成。 更奇怪的是,在昨日拆除浮台之后,这新建的浮台已经不是之前的那种样子。不但面积大了不少,而且增加的高度,看上去不像个浮台,倒像个水面上的楼阁一般。 “这是要作甚一个比赛的浮台而已,为何搞得这么复杂难道要在水上建一座楼宇不成当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就是,昨天这帮人忙了一整夜,他们甚至还往湖底打了深桩呢,也不嫌麻烦。我听说啊,万花楼和群芳阁请了林家那个林觉主事,是那个林觉下令这么干的,还说要造三层楼高呢。好不好笑” “这位林公子人倒是不错,就是这次有些犯糊涂。浮台造的再好有何用花魁比赛,又不是比谁家的浮台更坚固。这不是瞎胡闹么我瞧他们到今晚也完不了工。” “……” 左近的工匠们边干活便指指点点的闲聊,都对此事甚是不解。不过他们很快便看到了他们议论的对象,林家的林觉正跟着王府小郡主一起坐在一艘船上朝着那座宏伟的水上舞台驶来。 林觉和小郡主站在船头,看着四周繁忙的景象甚是有些心潮澎湃。方圆数百步的水面上在数日之间已经发生了如此的变化,三座舞台且不说,南北两侧数十艘红船停泊之处的水上码头也已经建造完毕。而位于三座浮台正前方的水面,此次不再任由大小船只聚集扎堆,而是用浮木搭建起了长宽各约百步的巨大的浮台。并且原木上方已经钉上了平整的木板,形成一个巨大平整的水上平台。 七八艘小船载着桌椅屏风等物靠近平台。平台上数十名杂役正忙碌的搬运桌椅进行布置。不消说,这座长宽百余步的平台是观看花魁比赛的水上坐席。当然,绝非是为百姓准备的,这定是供给那些据说是人数很不少的官员们,还有从京城赶来的高官名士们。剩下的便是杭州城中的官员乡绅有头有脸的人物方可有资格登上此处落座观看。 除此之外,四周更远的地方已经用浮木拉起了水面警戒线。十几艘兵船在远处的湖面上游荡着巡逻,花魁大赛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场面真的很大啊,比以往历届花魁大赛都大呢。”小郡主兴奋的道。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三城争霸,四方名士聚集,又有个争夺东南第一府的噱头,自然是场面宏大了。” 林觉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到了涌金门外时,小郡主心疼林觉,特意吩咐马车停留了半个时辰,让林觉多睡半个时辰。虽然被醒来后的林觉埋怨了一番,但显然现在林觉看上去又像是充满了电一般神采奕奕了。 “咱们的舞台看样子还没好啊,其他两座已经快完工了呢。”小郡主指着前方还是骨架的巨大水上舞台皱眉道。 林觉也皱了皱眉头,不过他似乎并不担心。 “嗯……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看到中间那个粗大的圆柱子了么柱子竖起来,便预示着主体已然完成,那是控制舞台的中轴。莫看着还全是木头竹子一根根的难看,只要主体完工,其他的事情其实快的很。咱们去测试一下,若是一切无误,便可加装其他的零碎了。” 两人乘坐的船只靠近舞台前端,正在忙碌的百余名工匠纷纷停手,有的站在浮台上行礼,有的干脆骑在木梁上朝着林觉和小郡主行礼。 “辛苦了,周老爹,看样子主轴机轴已经安装完毕了是么”林觉笑着拱手道。 一名老工匠挽着袖子,手里还握着一柄斧头跨越一堆边角料来到船首处,拱手道:“完成了,完全按照昨晚公子的指点,严丝合缝。我老周办事,郡主和林公子放一百个心便是。” 林觉拉着小郡主跃上浮台,笑道:“周老爹辛苦,诸位都是辛苦。我来调试一番,若是一切运转如常,便可以加固进行最后的收尾以及安装一些其他的小零碎了。周老爹,你有信心么这可是干系到你们的福祉呢。” “当然有,怕是要公子破费了。”那老者呵呵笑道。 小郡主诧异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觉笑道:“昨晚为了给周老爹和一干工匠兄弟们鼓劲。我许下了承诺,若是主机轴安装完毕,并且调试顺利的话,他们的工钱我将加倍。” 小郡主愕然道:“这样的许诺你怎么没跟我说” 周围众工匠顿时有些担心了,这位林公子是给王府干活的,这小郡主才是正主儿,林公子的话怕是不管用了。林公子难道自己掏腰包不成 然而就听小郡主埋怨道:“他们这么辛苦,熬夜赶工,若是再能达到你的要求,便能保证及时完工。这么得力的一帮兄弟,你便只给加一倍工钱,这也忒小气了。” “啊”一群工匠嘴巴张的老大,眼珠子在地上乱蹦。 林觉哑然失笑道:“那你说加多少” 小郡主双手叉腰,豪气勃发,对着上下左右众多期待的面孔点着头道:“在林公子许诺加倍的基础上再烦一倍。一共四倍工钱。傍晚时分按时完工,再加一份,一共五倍工钱。” “哇!了不得!发财了!” “小郡主当真慷慨,感激不尽。” “小郡主这等豪气之人,将来必是女中豪杰,万人敬仰。” “呸,什么将来郡主现在便是女中豪杰了。叫我说,小郡主将来必大富大贵,嫁个天下最好的相公。” “哈哈哈,正是正是。” 众人炸了锅一般嚷了起来,个个喜笑颜开,上下左右伸出一大片的大拇指。 林觉轻声道:“你倒是慷慨,五倍工钱,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小郡主白了他一眼道:“又不花你的银子。”林觉无语,小郡主补了一句:“反正也不花我的银子。” 林觉哈哈笑道:“对对,花的是你父王的银子,慷他人之慨,厉害厉害。” 小郡主噗嗤一笑,得意洋洋。林觉转头对笑的合不拢嘴的周老爹道:“周老爹,且莫开心,还没测试呢。这五倍的工钱能不能拿到手,就看测试结果了。来来来,听我指挥,是骡子是马咱们见真章。” …… 杭州府衙大堂之中高朋满座,来自京城的政事堂吏房主事吴春来携枢密院东南房主事李实清,江宁知府沈放,扬州知府刘胜等相干人等皆在座上。 昨夜凌晨时分,吴春来和李实清带着一干翰林院的学士和一帮京城名士抵达了北关门外码头,沈放和刘胜在城门外码头等了两个时辰,终于迎接到了从京城来的这帮重要人物。 吴春来是政事堂吏部主事,虽然只是个四品的官职,但所有人都知道,吴春来在政事堂中的地位。政事堂中除了宰相吕中天以及几名副相之外,各房主事便是其中的中坚力量。政事堂属下有孔目、吏、户、刑、兵礼五房,那孔目房其实只是个档案管理整理的部门,所以其实真正有实权的是其他四房。吴春来便是这吏房的主事,其职权几乎相当于其他朝代的吏部尚书之职,可见其地位之重。 顺带一提,政事堂下五房之中,按说兵房应该是极为重要的一房,然而却是兵礼合为一房,足见政事堂中对军队事务的掌控是不足的。两府并列,军政分开,这正是本朝最大的特色。枢密院正是大周最高的军事机构,政事堂权力再大,甚至现在连三司衙门已经实际上归于政事堂掌控,但枢密院的军权还是无法企及。单独设立兵房毫无意义,不设却又不成,毕竟还有监督之权。故而才将礼房这个相对不重要的部门和兵房合并为兵礼房。 这多少有些死要面子硬撑的意思,而且有些不伦不类。兵事和礼部的事务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礼房主管各种礼制的制定和遵守考察,最重要的职责是掌管国家科举,主持全国的科举考试,选拔人才。想一想,将兵事和科举联系起来,颇有种秀才遇到兵的荒诞感。 至于吴春来这个人,倒是颇有些传奇色彩。吴春来是京畿人,年少时颇有才气,据说十多岁便可吟诗作词,轰动一时。十五岁的时候,吴春来拜当时还是御史台一名言官的方敦孺为师,引为美谈。虽然那时候的方敦孺还仅仅是个御史台的言官,但那时候他早已名扬天下。诗作等身文坛推崇倒是其次,让方敦孺扬名的还是他敢言敢谏的行事作风。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八章 不堪的过往 严正肃曾在三天内上书十二篇,洋洋洒洒近五万言,毫不留情的指出了一系列的朝政弊端,以及规避惩罚之策,点了当时朝中九位位高权重的重臣之名。指明道姓的说他们食君之禄不忠君事。那一次朝堂上下无不震动,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幸而,先皇为人宽厚,处事也很有方式,巧妙的从中斡旋,既安抚了被点名的重臣,也没有对方敦孺的举动进行惩罚。但自此之后,方敦孺敢言敢谏的名声便为世人所知。方敦孺勤于思考,于事有独到见解,写出了《长治策》《国安论》《谏圣十二思疏》等著名的策论文章,且更有诗文词赋文采绝佳,故而博得美名。很多人都想拜方敦孺为师,但方敦孺却一一蜿蜒谢绝。所以,当方敦孺收了这吴春来为弟子的时候,自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方敦孺收了吴春来为弟子之后,可谓悉心教导,爱之如子。当时的方敦孺也才三十来岁,自己也没有子嗣,几乎把吴春来当做是儿子看待。吴春来住在方家,吃在方家,简直就是方家的一员。 二十年前,梁王郭冰和吕中天交恶,开始互相倾轧的时候,吕中天因为吏部侍郎何元庆私自提拔其亲眷一案被郭冰安排言官们攻击,吕中天自请辞相。方敦孺因为名气人品均为人所称道,所以进入政事堂,不久后被拜为副相。而吴春来也在不久后的科举中一举中的。春闱大考中了二甲十六名,年纪轻轻便鱼跃龙门。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切都变了。 仅仅一年时间,接替吕中天的为宰相的老臣冯子岳病逝,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时任参知政事的方敦孺要执掌宰相大印的时候,先皇却重新启用了吕中天。吕中天和方敦孺岂会调和,在政事堂内部,两人势成水火。而此时,吴春来扮演了一个极为不光彩的角色. 吴春来科举之后想要恩师帮他谋求留在京城为官的便利,但方敦孺认为,他应该去京外为官历练一番,体察民情,做些实事提高自己,将来回京为官方有所作为。吴春来表面维诺,心中却很不高兴。 吕中天当时正和方敦孺较着劲。他很想将这个又臭又硬的家伙踢出政事堂,但是他又苦于找不到方敦孺的把柄,因为这个人实在没把柄可抓,他不贪污不枉法不徇私不舞弊,堪称铁板一块。吕中天很是头疼。就在暗中找方敦孺把柄的时候,吕中天获悉了方敦孺的弟子吴春来想留在京城却被方敦孺拒绝的事情。于是吕中天便命人安排了吴春来和自己的一次见面。几经试探之后,吕中天决定从吴春来身上下手。他告诉吴春来,自己会给他在政事堂安排官职,跟在自己身边。但作为交换,吴春来必须告诉自己方敦孺的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这其实便是要吴春来背叛恩师,当自己的卧底。 让人惊讶的是,吴春来居然欣喜若狂的答应了下来,他依照吕中天的指示,利用在方敦孺府中出入方便的契机找来了方敦孺很久以前私下里写的一些诗文。那些都是方敦孺在御史台为官时目睹的都是官员贪腐枉法的案件之后写的一些诗文,那些诗文中不免会有些对朝廷的不敬之语,但那本就是一种私底下的发泄,却并不会流传出去。然而,当这些东西落到了吕中天手中,那便成了重磅炸弹一般。 经过数月的整理,吕中天将整理出的方敦孺的不敬言论呈给了先皇,先皇观之极为不悦。但其实先皇并没有打算治方敦孺的罪,因为他知道方敦孺的脾气。但方敦孺的行为却让先皇对他逐渐疏远,当时方敦孺正力主一项吏制改革措施的通过,吕中天竭力反对,本来先皇已经准备同意方敦孺的意见了,因为此事一出,先皇立刻批复了两个字:“不准!” 方敦孺想求见圣上弄清原委,先皇避而不见,只将其映射朝廷的诗文命人送来给方敦孺看,方敦孺见到这些诗文之后才恍然大悟。吴春来倒也不狡辩,自承是自己所为,因为他觉得方敦孺耽误他的前程,他必须要自己为自己的前程拼搏。方敦孺大受打击,当即将吴春来逐出门墙,发誓从此不再收弟子。在政务上,因为此事,方敦孺在之后的时间里屡屡受挫,其所有建议都被驳回,一切想法圣上均不予采纳,在政事堂中逐渐成了孤家寡人。 在这种情况下,方敦孺愤而辞官。先皇其实只是想冷一冷方敦孺,挫一挫他的锐气,命人去安抚方敦孺。但方敦孺却知道,吕中天在朝中,自己是绝无发挥的余地,坚决请辞。先皇挽留再三,方敦孺只是不肯,最后先皇也心中不悦,索性准了他的辞呈。 方敦孺辞官回到杭州开办了松山书院,吴春来则得偿所愿进入政事堂为官。在他的参与策划下,吕中天的政敌一个个被铲除,吕中天对他也极为器重。吕中天甚至为吴春来做媒人,将已故副相秦泽安的爱女嫁给吴春来为妻。更是一路提拔他做到了吏房主事的高位,势头甚是强劲。有人甚至私底下议论,吴春来不久后恐要提拔为参知政事,正式进入政事堂权力核心,将来接替吕中天之位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吴春来背叛师门的事情也随着吴春来的步步高升权势益高而逐渐为人所淡忘,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吴春来那一段不堪的过往了。 …… 府衙大堂上,一杆官员坐着闲聊半天,严正肃却一直没有出来见客。招呼他们的是杭州通判张逸。张逸忙前忙后的对着吴春来和枢密院主事李实清献媚,脸上的笑容令人作呕。 “张大人,怎么回事严知府怠慢我等倒也罢了,吴主事和李主事两位大人千里迢迢来到杭州,他这个当知府的怎地不开招呼昨晚不去码头迎接倒也罢了,在他衙门里还不出来见人,可有些过分了吧。”扬州知府刘胜终于忍不住不满的道。 张逸忙赔笑道:“刘大人莫恼,严大人昨日去了钱塘县视察堤坝建设之事,也是半夜里才回来的。也不是故意怠慢几位大人。几位大人且宽坐,下官再去催他一催。抱歉抱歉。” 面目英俊的吴春来放下手中的茶砖微笑摆手道:“不用去叫了,严大人忙于公务辛苦的很,多休息一会儿也是应该的。我们就在这里坐着闲聊便是,倒也没什么大事,一会儿我们便去馆驿休息。张大人安排下住处也便也罢了。” 张逸忙道:“安排好了,下官早就安排好了。馆驿住着怕是不太合适。再说了,这一次来的人多,馆驿便让其他人住吧。下官已经腾空了我家的一座宅子,几位大人可下榻寒舍。虽然寒舍寒酸之极,但倒也洁净安宁。” 吴春来呵呵笑道:“那怎么好意思怎可叨扰张通判一家不得安宁” “不叨扰,不叨扰。吴大人和诸位大人能落足下官寒舍,那是下官全家的荣幸。不瞒诸位大人说,我兄长前几日便写了信来,着我好好的招待吴大人,我若招待不周,我大哥可是要怪我的。吴大人也莫要担心不方便,那是我一处别苑,就在涌金门内,出入也自方便,宅子倒也雅静。” “好好好,那便叨扰了。没想到计相如此客气,还特意写信来要你招待我等。回京之后,我定要去计相府上登门道谢。”吴春来呵呵笑着点头道。 张逸喜不自禁,他早几日便腾出了一处大宅子准备,今日终于能拍上吴春来等人的马屁,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虽然自己的大哥张钧是三司使,但张逸心里明白,现如今大哥的权职甚至不如这位吴春来。吴春来是吕中天身边的红人,大哥因为早年间和吕中天有些权力上的争执,其实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兄弟二人早就商议了,要尽量缓解和吕中天等人之间的关系。 “本官去宁海军衙门住,这是行前杨枢密使交代的,恕我不能去了。”一人沉声说道。 说话的是满脸大胡子的枢密院东南房主事李实清。枢密院下属亦分十几房,如负责北边辽人事务和边境事务的北面房,负责西边的河西房、南边的广西房、东南各地的东南房。其他的还有什么支差房、在京房、校阅房、兵籍房、民兵房、吏房等等,共有十五房之多。 每一房各管一片和各自的事务。李实清便是东南房的主事,其实便是主官东南数路驻军的各种事务,在枢密院中属于中层官员,具体做实务干实事的。论官阶,李实清和吴春来是平级,然而在权力上,吴春来可比李实清大的多了。吴春来是政事堂吏房主事,可以说大部分官员的任免考核都要经过他的手,这可不是一般的权力。故而两人虽同舟抵达,受到的欢迎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吴春来身边绕着一大堆人,献媚夸赞之言不绝,而对李实清,众人之保持着应该有的礼貌。 “李大人不去寒舍下榻么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不过寒舍确实狭小,宁海军衙门地方宽大,李大人此行恐也要去瞧瞧宁海军将士,倒也情有可原。下官便不强求了。”张逸拱手笑道。 众人都听得出,张逸这番话殊无诚意,仿佛是庆幸李实清不去他家主下榻一般。吴春来微笑不语,心里其实挺痛快的。事实上他也不希望李实清跟着一起去张逸安排的地方下榻,那也确实不方便。朝廷中吕相和杨枢密使之间本就不融洽,两府之间偶有摩擦,下边的官员也各成一派。此次来杭州,吴春来和李实清同船而来,除了几句客套话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的交流,其实便是两人分属两个派系,都不屑于跟对方多言。李实清不去,正合吴春来之意,省的麻烦。 张逸深知这一点。他的目标是要讨吴春来的好,虽然这李实清所代表的枢密院也不能得罪,但他更在意吴春来的感受。故而李实清一说出此言,张逸便就坡下驴表示理解,甚至连劝说一番的客套话都省了。 众人闲聊几句,见严正肃似乎根本没有出来见客的意思,吴春来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却也并不表现出来。事实上此次来杭州,他是负有使命的。他早知内幕,严正肃即将上调京城,这一趟他是肩负着吕相的叮嘱,提前摸摸严正肃的底的。严正肃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很重,这一点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严正肃进京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是吕相所关心的。所以这一趟说是来体察民情,实际上是要和严正肃接触接触,为将来做准备。最好的结果是,严正肃进京后成为吕相的人,那么吕相有了严正肃相助,说话便更有分量了。 “我看,我们都散了吧。本官也有些困了。今晚花魁大赛必是精彩纷呈,诸位还是赶紧下榻好好休息一番。免得晚上打瞌睡。”吴春来站起身来对众人道。 “好好好,下官头前带路,各位大人跟我来。咱们先下榻,再吃个早中饭,之后各位大人便好好的休息,傍晚再去看花魁大赛。”张逸搓着手笑道。 众官员连连点头,阿欠连天的站起身来。他们也确实很疲惫,昨晚抵达,虽然在船上也睡了,但船上颠簸,总是睡的不适。此刻要是能洗个热水澡,吃点好吃的再美美睡一觉那是最好不过了。早知道这严知府如此摆谱,刚才压根就不必来见他。 众人正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忽然间有人高声叫道:“严大人到。” 吴春来愣了愣,心道:这严正肃怕是故意的,见我们要走才出来。 众人只得归座,果然见一袭黑袍的严正肃甩着袖子从侧首帘幕之中走出来。 “严大人,吴春来见过严知府。”吴春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倒也谦恭的很。 严正肃拱手行礼道:“吴大人驾到,本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李实清也上前行礼,严正肃拱手还礼。 “严大人,你也忒摆架子了吧,吴大人李大人和我等都在你堂上待了半个时辰了,你却不来见人,是何道理这可是在你的地盘上,你去江宁府的时候,沈大人对你可是照顾有加的。哦对了,是不是严大人要高升了,所以瞧不起咱们了” 行礼到刘胜沈放面前时,刘胜半开玩笑的责怪道。 严正肃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本官刚刚得知你们到来,焉有故意怠慢之心再者,什么叫本官的地盘这是大周的地盘,圣上的地盘,难道是你我的么莫非你当了扬州知府,便把扬州当做自家的不成” 刘胜张口结舌,被严正肃噎得翻白眼。 “真是无趣,跟你开玩笑,你便大帽子扣下来。得了,我们也不敢跟你说话了,你嘴巴太厉害,当我没说。” 严正肃呵呵笑道:“你明白就好,在我这里你可讨不了好去。不过你说的是,吴主事和李主事抵达杭州,下官是该去迎接的。更不能怠慢。下边的人见我昨晚睡得迟,故而没有叫我,回头本官处罚他们便是。” 吴春来笑道:“言重了,说什么处罚本官久闻严大人之名,来到杭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拜见严大人,果然严大人和我想象的一样,一身正气,仙风道骨。” 严正肃微笑道:“本官也久仰吴大人之名啊。不过,你来杭州的第一件事怎么也不该来见本官啊,你该去见另外一个人才是。” 吴春来色变,张逸不知死活,赔笑打趣道:“那是谁难道吴主事在我杭州还有故人不成莫非是相好的旧爱么” 吴春来皱眉狠狠的瞪了张逸一眼,张逸吓了一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轻佻了,这等场合似乎没有自己插嘴的资格。 “张通判,你难道不知道吴主事的恩师是松山书院的方敦孺么昔年吴主事少年时入方敦孺门下为学生,方敦孺待吴大人犹若己出。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吴大人来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应该去拜见恩师才是。吴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座上其实知道吴春来昔年之事的并不多,方敦孺当年被吴春来背叛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即便是朝中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更可况方敦孺当时本就没有宣扬此事,那不是方敦孺的所为。当时确实有方敦孺朝中好友知悉此事,欲大肆宣扬吴春来卑鄙的行径,但却被方敦孺制止。方敦孺不想毁了吴春来,也不想被人笑话,更可况方敦孺以为此事是自己识人不明之故,说出去其实自己没脸而已。近二十年过去,知道这件事的其实已经很少了。 但吴春来心里有鬼,严正肃起了话头,他便敏感的意识到严正肃定是要说此事,本想遮掩,偏偏张逸不识抬举的问出来,恨得他狠狠瞪了张逸一眼。 “严大人,本官是要去拜见恩师的,倒也不用提醒。本官正打算去松山书院拜见恩师。”吴春来忙道。 严正肃呵呵笑道:“吴大人看来还没忘了旧日恩情,这很好。本官生平最恨吃里扒外恩将仇报之人,这种人在本官眼中犹如猪狗禽兽一般,本官甚至不屑于和他说话。吴大人,你认为这种人可耻不可耻” 吴春来终于忍受不住严正肃当面的羞辱,他也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原来严正肃迟迟不出来见自己,恐怕是故意为之。自己当年的事情,想必严正肃也是全部知道的,他的怠慢正是对自己的不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九章 道不同 严正肃说的这番话旁边人不知内情,或许不懂话中之意,但吴春来做贼心虚敏感之极,他自然是心如明镜。早听闻这严正肃是茅坑里的石头臭硬耿直,自己还想着,这个人起码应该还是知道些日常礼节。自己跟他也并没有什么过节,此来杭州就算不能融洽相处,却也应该是平淡相待不会有什么冲突。然而万万没料到的是,这才刚刚见了面,严正肃居然便是这一顿等同于指着鼻子的臭骂和羞辱。 吴春来当然不能容忍。他也是有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论职位,他和严正肃都是四品,而严正肃只是地方官,他可是中枢要员。即便严正肃即将调任京城,而且很可能要进政事堂为官,但这并不表示吴春来便怕了他。吴春来身后有吕相,他严正肃无论怎样也大不过吕相去。 “严大人,本官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不知严大人说的是谁。本官只是来到杭州公干,同时奉吕相之命来拜访严大人罢了。严大人说了一堆不相干的话,也不知是何意。严大人,本官还有公务,严大人似乎也是很忙的样子,那便不打搅了。告辞!” 吴春来语气淡漠,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恼怒,但他也并不想和严正肃翻脸。因为他不想严正肃将自己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故而决定走为上,不再跟这个严正肃废话。吕相交代的事情其实也不必再办了,看严正肃这态度,明显将来是个不合作的主儿,根本不必再做试探。 吴春来微一拱手,转身便朝衙门口行去,众官员一头雾水,不知为何严大人和吴大人一见面便气氛如此尴尬。严大人说了一番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话,而吴大人似乎立刻便恼了,也不知是怎么了。 “严大人,卑职负责去安顿诸位大人的住处”张逸对严正肃道。 严正肃皱眉不语,不置可否。张逸也不再问,快步追在吴春来身后,连声道:“下官给吴大人引路,诸位大人请随我去寒舍下榻。” “张大人。”严正肃在后方冷声开口道。 “严大人,还有何吩咐”张逸扭头诧异道。 严正肃面色冷峻道:“张大人,朝廷官员来到地方,一律按照朝廷规矩下榻馆驿,自行安顿。地方官员不得代为安置,更不能搞特殊。这是本官来到杭州后便定下的规矩,也是朝廷定下的规制。你却要将他们安置在你的宅子里是何道理” 张逸一愣,忙陪笑道:“这次来的官员们多,馆驿住不下啊。这不是没办法么所以下官才这么做了。” 严正肃冷声喝道:“住不下我杭州城的客栈还少么这一次我听说来了很多的官员,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并非朝廷派遣来公干,而是私人来参与花魁大赛的吧。譬如江宁府的沈知府扬州的刘知府,三城争花魁虽是你我三人决定的,但毕竟是民间之事,你们来也无妨,但只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所以你们甚至连馆驿也不能入住,因为那是朝廷的馆驿,只接待有公务的官员。如此算一算,其实公干的也没多少吧。两处馆驿自然是够住的,只是其他的人却应该自寻住处安顿才是,跟轮不到你张通判来安排了。” “好啊,严大人,你也太无礼了。我等前来,怎么也算是客人吧。你便是这么待客的叫我们去住客栈”刘胜大声叫道。 严正肃道:“我跟你们只是同僚,可不是什么主客。我们也并不是什么朋友关系。不过地主之谊我是要尽的,你们住客栈的费用我来出。不过你们带的那些排场和随从,我可不负担。” 刘胜气的跺脚,待要再说话,沈放却伸手拉住了他。沈放看出来了,严正肃这是根本不打算给所有人面子。跟这样的人理论,只会让自己更生气,却是根本没有结果的。 张逸却有些不高兴了,若是平日倒也罢了,在严正肃手下为副手,其实也早就适应了他的这些言行。但今日是当着吴大人的面啊,大哥还指望着自己和吴春来在杭州能拉上些干系,从而借吴春来的影响力改善和吕相的关系,这时候必须要有所表现才是。 “严大人,不管是公是私,几位大人来到杭州,我们便该尽地主之谊才是。十几天前您去江宁府,沈大人不也招待甚周么” “张通判,本府去江宁住的是馆驿,吃的是馆驿的饭菜。沈大人确实请我们游了秦淮河,吃了宴席。但我走之前已经将本府应该出的那一份银子命人送到了沈大人府上,都是本府自己的钱财,不涉公钱分毫。你若不信,可问问沈大人。”严正肃冷声道。 众人看向沈放,沈放咂嘴点头道:“确实如此,严大人确实将他那一份送到了我府中,严大人离开江宁之后我才知道的。严大人也太古板了些。” 严正肃沉声道:“不是古板,而是公私分明。身为朝廷官员,便不能混淆公私之念。打着公干的名号,花着朝廷的银子为自己享受,这可不是我们这些为官者该做的。沈大人该不会说,那天游秦淮河的红船宴饮的费用都是用的公钱吧。若是如此的话,本府明日便上奏朝廷参你。” “不不不,都是我自己的钱,可没花朝廷一文钱。沈放不才,却还不至于滥用公钱。”沈放满头黑线连连摆手,心中下定决心,回到江宁府后便立刻将那天花费了三百多两公钱补回去,不能露出痕迹。 严正肃肃容道:“那是最好,我大周升平日久,从朝廷到地方各级官员早已养成了各种各样的坏毛病。在本府管辖之外,我自然是没办法。但既然在我杭州城中,便只能按照我的规矩办。张大人,钱塘县江堤需要人去巡视,你恐怕这一年也没去过几趟吧,现在便请你去巡堤。那才是你的职责。至于诸位大人的安置,却不用你操心了,更别说你违背我的规矩要将他们安顿到你家里了。” 张逸再也忍不住,冷声道:“严正肃,你未免太过分了。我张逸平日尊重你,给你面子不跟你计较罢了,但我可不是怕你。今日吴大人沈知府刘知府等诸位大人来杭州,身为杭州官员,自然该妥善接待,此乃人之常情。就算我们都是寻常百姓,有客自远方来,也要与人方便,尽待客之礼。你严正肃不近人情我可不管,吴大人他们是我张逸的朋友,我安排朋友在我家里住这难道也不成么岂有此理,你未免太霸道了。” 严正肃冷声道:“朋友据我所知,你和吴大人是初次见面,这便已经是朋友的莫非是神交已久你说什么待客之道昨夜我凌晨归来,东街两侧睡了几千百姓,都是从江宁扬州两府来我杭州看花魁大赛的,你如此好客怎地不将这些百姓统统请到你家里去还是说百姓们不算客只有吴大人他们才是客” 张逸张口结舌,脸色涨得通红。 “对上不谄,待下不倨,这才是君子之道,张大人,你离君子还差的远呢。本官再跟你说一遍,你即刻去钱塘江堤巡堤去,若不愿去,莫怪我参你一本,参你在位不谋事的渎职之罪。”严正肃冷声喝道。 “你……”张逸指着严正肃怒喝:“严正肃,好,好,你记着今日。我知道你要高升,但你也莫嚣张的过了,天底下总有能治你的人,三十年河东河西,谁也不知道将来谁会求着谁” 严正肃淡淡道:“张通判放心便是,我严正肃求谁也求不到你头上的。你还不配。” 张逸气的简直要喷血,两只眼珠子恶狠狠的盯着严正肃,恨不得用目光将严正肃那张脸上的肉给剜出两块来。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自己不能走极端,严正肃是自己的上官,若抗命不遵,反被他抓到把柄。而且严正肃说话也绝不是恐吓,他言出必行,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搞不好他还真的会去参自己一本,到时候反而更加的麻烦。若连累了自己的兄长,那更是大麻烦了。 “啪啪啪!”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有人鼓起掌来。 众人惊愕看去,鼓掌的却是吴春来。吴春来脸上带着冷笑,轻轻的拍了几下巴掌笑道:“受教了,受教了。没想到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杭州,便受了严大人的一番教诲,当真是大开眼界啊。严大人呐,本官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这一来杭州,你便给本官来了这么一出。不就是下榻的事么那有什么不就是住馆驿么更不算什么了。想当年本官奉命去巡边,在冰天雪地里都睡了十几天,不也没什么你以为本官贪图享受要住进张通判的宅子里么本官也是吃过苦的人,那里都能住,只不过是张通判热情好客,我们不好矫情罢了。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严知府又何必借题发挥,说出这么多道道来。好,入乡随俗,本官去住馆驿,严大人这回没话说了吧。” 严正肃淡淡道:“对吴大人是小事,在我严正肃看来却是大事。” 吴春来点点头道:“罢了,我不跟你争,也不跟你吵。我也范不着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跟你闹得不痛快。不过,严大人你听好了,莫要自视甚高,莫要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人是刚正不阿廉洁奉公。我理解你的心情,不就是想博得美名么成全你,今日算你说的对。不过我要告诉严大人一声,你只能管你的人,本官可不是你的属下,也不受你管束,更不爱受你的气。本官在杭州要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那也是本官自己的事,跟你无干。你莫以为知道了些本官的往事,便以为抓到了本官的把柄,对我指指点点。别人怕你,本官可不怕你。言尽于此,告辞了。” 严正肃冷笑连声,扬声道:“吴大人慢走,本官不送!” 吴春来铁青着脸带着众人离开,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张逸也铁青着朝衙门外走,严正肃冷声道:“张大人,去哪里” 张逸忍着怒火没好气的道:“还能去哪里去巡堤啊。下官可不敢惹你,否则你岂不是要奏下官一本,下官可吃不消。” 严正肃冷笑道:“那便最好。四十里堤坝巡视一遍,或还能赶上今晚的花魁大赛。若是不抓紧,怕是便要错过好戏了。” 张逸冷哼一声,扭头便走,气哄哄的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零章 大赛将近 严正肃站在堂中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眯着眼若有所思。一旁跟随多年的老师爷江云鸥凑上前来低声道:“老爷,您今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那吴春来是吕相的人,何必得罪他。” 严正肃看了一眼师爷,沉声道:“江师爷,我跟你说过这个吴春来的事情么” 江师爷笑道:“您没说,但是我是知道的。方山长有一日来府衙跟老爷喝酒,老朽在旁陪坐着,方山长说了那些往事,我自然是知道了些原委。今日大人是帮着方先生出气是么” 严正肃抚须道:“正是,得知这位吴主事前来,我便早想好了要给他些颜色看。老夫平身最恨这些人,忘恩负义之辈最为可耻。可恨这种人如今还身居高位,实乃我大周朝堂之耻。若是连这等道德败坏忘恩负义之人都能用,那还有什么底线圣上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这种人有才学又有何用我倒也不全是替方敦孺出气,更生气的是这种人还能如鱼得水居于庙堂之上,这充分说明,我大周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老朽明白,老朽跟了大人这么多年,岂能不明白但又何必训斥张通判沈知府刘知府他们。大人不久便要去京城任职,何必树敌太多张通判的兄长是三司使,您既得罪了吴春来,也得罪了计相,那是何必” “本官可不管得罪了谁。张逸那副阿谀之态令人作呕,十足小人之态。沈放和刘胜他们倒也罢了,本来没他们什么事儿,但他们偏偏跟着吴春来混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和吴春来混迹一处,便不是我严正肃所看的起的人,索性一起得罪了拉倒。” 江师爷微微点头,轻声叹道:“大人,至刚易折,老朽跟了大人多年,知道大人心中藏有万千大计,想一展宏图报负。但是有时候大人也不能太过刚硬。在地方上为官,或者看不出什么。但若是到京城为官,老朽担心这会对大人不利啊。” 严正肃皱眉想了想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圆滑世故,那还是我严正肃么就像方敦孺一样,他若眼里能揉进沙子,还用的着在松山书院当山长么有些事是不能变的,一旦改变,便失去自己了。” 江师爷怔怔无言,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 涌金门外西湖湖面上,林觉对于新舞台的测试进行的很顺利。随着一阵阵的欢呼声,水上浮台林觉所需要的几项基本的功能已经全部测试完毕。其实也并不复杂,林觉只需要这座舞台具有旋转升降开合以及部分的其他功能罢了。听起来似乎很难的样子,但其实要做到这些功能最难得不是如何做到,而是如何将这些功能整合在一起,互不干扰的运转。 好在江南大剧院进行过多次的舞台改造,现如今的大剧院的舞台已经有了旋转升降的功能。所以对于林觉而言,这两项上并没有多大的难度。难点在于,加了开合和部分舞台的特殊功能之后,并非是简单的增减,而是整个机轴系统的整合提高了几何级数的困难。要想实现每一个功能,而不干扰其他的功能,这才是最难的。 譬如舞台的开合功能,林觉要求的是舞台中间要在需要是朝两侧滑动,在舞台中间露出浮台下的湖水,形成一个舞台中心的水池。这本不难。但和舞台中间有要求具有升降功能一整合,便是一个颇难的事情了。 正因为如此,林觉才花了一夜的时间来设计这些东西。好在林觉对于机械上的东西还是颇有些兴趣的,曾经的知识也并没有因为穿越重生而完全遗忘。凭借着理科生的底子,他还是成功的实现了这些功能。当然,所有的布置并非最完美的方案,但林觉要做的不是紧密仪器,而只是能实现功能便可。 虽然不得不在舞台侧边四角安装上控制系统的机轴,并且不得不需要人力做到舞台的功能,但林觉想要的基本功能是达到了要求。林觉多想自己拿着个遥控器按按键便可操纵舞台的功能,但这显然是奢望了。 测试完毕,众工匠们也很高兴,他们赢得了五倍的工钱,当然个个都很开心。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在林觉的口令之下,亲手搭建的舞台居然实现了各种各样的功能,像是活了一般,更是让他们颇有成就感。要知道,昨日林觉解释各种机轴功能的用处时,很多人还以为林公子是疯了。怎么可能用机轴操纵之下让舞台做到升降开合翻转自如,这绝对是他们从未想过的。现在事实在眼前,他们对林觉也充满了敬佩。 小郡主也开心的合不拢嘴,面对刚才目睹的一切,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觉得,林觉简直是个天才,简直让人摸不准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本事。联想到林觉以前跟她说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日月星辰什么会说话的盒子,什么千里传音,什么不用人力马力拉着便能自己行走的马车之类的东西,小郡主心里充满了好奇。 “我对晚上的比赛现在充满了期待。别的不说,便是这座舞台,便要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林郎,我感觉今晚我们一定能赢。”小郡主道。 林觉笑道:“怎地突然又信心爆棚了你这转变的可太快了。我之所以费尽心思做出这些,只是外部因素。实际上这些只能加分,但不起决定作用。决定的作用还在于参赛的人本身和才艺本身。” 郭采薇点头道:“我明白,但我就是感觉要赢,没来由。” 林觉苦笑道:“那是女人最可怕的第六感。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这舞台才刚刚成型,还有很多东西要安装上去,还要调试,还要装饰。还要让顾盼盼楚湘湘她们来走台。事儿多的发麻,时间越来越紧了,咱们得抓紧了。” 从晌午开始,一直到午后未时末,从城里运来的各种各样的物事一一被运抵湖面上。江宁府和扬州府的浮台早已完工,然而杭州府的舞台左近的湖面上却人来人往,小船穿梭不断。更让周围围观的人不解的是,整座舞台被黑色布幔在四面遮盖着,只留下四角的几处进口,供人和物资进出。布幔之内不时传来巨大的欢呼声和鼓掌声,里边的光线也一时变亮一时变暗,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有人想偷偷的靠近打探一番,却被王府的卫士们拦在湖面上,根本不许他们靠近。弄得神神秘秘。 夕阳一点点的沉下去,湖岸上的场地早已被清理一空,而此时,百姓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入场。为了能占据一个好位置,百姓们从午后起便在涌金门城门内广场上排起了长队。未时末开始进场,到申时三刻,湖岸到城墙之间的空地已经人头黑压压的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了。 和以往的花魁大赛一样,此时此刻正是商贩们最高兴的时候,卖酒水点心小板凳竹席的商贩们喜上眉梢,因为这一天晚上,将要挣到一个月所能挣到的银子,所以绝不能错过。和往年相比,今年多了一种畅销货物,那是一种镶嵌在竹筒里的磨得极为透明的琉璃片。据说是杭州南城某个少年无意间发现这种镜片可以放大远处的景物。 虽然在日常生活中没什么用,但用在此时此刻,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毕竟每一年花魁大赛其实很多人只能看个热闹,毕竟离得太远,看不清台上人的表情动作,之后也只能羡慕近处的人说的口沫横飞。而有了这小竹筒望远镜,居然能将百步之外的舞台看的清清楚楚。效果好的甚至能看到舞台上的细微细节。 那个少年的发现让他头脑精明善于抓住商机的爹爹大喜过望,全家老小一起上,连续赶工一个月,花光了家中仅有的八两银子的本钱,制作了五百多个望远镜。结果在两个时辰内,每只一百文全部售罄,五十两银子到手,足足赚了五倍。而且很多人还吵着要买,可惜已经没货了。根本没预料到会如此畅销的少年的父亲跺脚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当初该典卖家砸锅卖铁的多做个千儿八百只,那么今天一晚上便足以发家致富发大财了。他的妇人也悔的不行,在旁怒骂你个死鬼活该一辈子受穷,老天爷给的发大财的机会却白白浪费了。 随着傍晚的逐渐临近,夕阳的慢慢落山,西湖之畔变得熙攘而喧哗。人人都在翘首盼望着花魁大赛的开幕,他们一边相互闲聊扯谈,一边伸着脖子看着湖面上的动静。但是很快,有人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回事江宁府和扬州府的浮台都已经装饰的漂漂亮亮的,为何咱们杭州府的舞台上还裹着黑布。怎地到现在为止,还有工匠在上面折腾难道居然连浮台都没完工么” “是呢,我一直瞪着眼瞧着,似乎真的是没完工。怎地今年变得这般仓促这可是三城大赛啊,可不同往年。如此准备不足,怕是要凉了啊。瞧瞧人家,准备的多充分那浮台装扮的多漂亮咱们这也不知是怎么了” “我听说是请了林家三房的林觉来主持此事,昨日那位小公子一来,便命人将已经完工一大半的浮台给拆了,重新开始搭建。这可哪里来得及这下怕是要砸了锅啊。若是连浮台都没造好,还怎么比今年的花魁拱手让给他人便是。” “……原来是林家的林觉公子干的好事。这林公子是很厉害的一个人啊,怎会出这般纰漏咱们杭州城里的能人不多,林公子当算上一个,不应该啊。” “能人我却不敢苟同。前段时间林家闹出来的事儿你没听说么都说是这个小公子捣的鬼,谋了他林家家主的位置,以下犯上。以前我对他印象挺好的,他助官府剿了海匪,我还对他感恩戴德的。但现在我对他很不以为然,这个人心术不正啊。叫这样的人来办这样的大事,能不出漏子么” “喂,你这个人怎么扯东扯西的,说的是花魁大赛,你又扯林家的事作甚人家林家的家务事关你何事再说了,人家林公子出生入死打海匪,咱们杭州百姓也得其恩惠,从此不必担心海匪为患,你这个人不感恩反而背后说人坏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也没什么恶意。总之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现在连浮台都没造好,不到一个时辰便要开始了,这不是开玩笑么你瞧着吧,今晚咱们杭州城怕是要出丑了。” “……”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一章 三城争霸 (恭祝诸君新春大吉,万岁如意!明天大年初一,请允许我请假一天。) 一群人在岸上议论纷纷争来吵去甚是激动,本来这花魁大赛是杭州府的盛事,以前不管哪一家青楼夺魁,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总是杭州的青楼夺魁。但现在,三城争霸,这便上升到另外一个高度了,这也让杭州的百姓们更有集体荣誉感,若是被外来人夺了花魁,那将是对全城百姓心理上的一个打击。正因如此,他们不能容忍眼前这拖延的进度,说话自然也口不择言起来。 “我说诸位,别吵了,别争了。你们杭州人就是窝里斗厉害。以前咱们江宁府不屑于跟你们争什么花魁,你们便自以为是什么东南第一府。现在咱们来跟你们比了,瞧把你们吓得,乱成一团了吧。哎,其实,你们那浮台搭没搭好都是一样,一句话:你们输定了。还是不要再抱着什么期望才好。”一名江宁府来的百姓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忍不住出言嘲讽。 “就是,这一次花魁大赛,不是江宁府便是我扬州府得,你们杭州府还是歇歇吧。看得出你们杭州根本无人可用。这么大的事委托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来办,足见杭州无人。”一名扬州来的看客也出言附和。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本来相互间争得面红耳赤的杭州百姓们顿时将矛头对准了这帮外来人。 “你他娘的说的什么屁话” “放你娘的狗臭屁,就你们江宁府扬州城那两个破城池,还跟我杭州比我们杭州城一人一泡尿便淹死了你们。还敢说这等屁话。” 众百姓纷纷喝骂着。 “人多了不起么你们也就是落个人多了。百万人的大城池,却被几万海匪吓唬了几十年,杭州人真个是好本事。叫我看,都是一群窝囊废。” “就是,人是多,都是些没用的。还不认风头么你们的严知府请得动谁来助拳我江宁府沈知府请得动翰林院的学士,京中名宿来助阵,说出来名字吓死你们。你们请得动谁还不肯服输今晚虐的你们满地找牙,等着看咱们在你们杭州夺了花魁庆祝吧。不瞒你说,我们烟花爆竹都买好了,今晚在你们杭州大街上敲锣打鼓放烟花,气死你们。” 一群江宁府和扬州府来的看客们言语刻薄刁钻,说话又快又急又阴损。但凡是能从江宁和扬州赶来看花魁大赛的都是些富裕之家,这些人也都是不愁吃穿的上层市民,从文化层次说话的水准上都高出周围这些以普通底层百姓为主的杭州百姓,故而但论口上辩驳,杭州百姓们虽多,却又如何是对手。 然而,他们忘了,这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口才不佳但是他们可以动手。他们可不管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训诫。这番羞辱挖苦的话说出口,顿时像是在茅坑里丢了一块大石头,几名杭州百姓终于忍不住窜了起来。 “操你娘的,跑到咱们杭州城来撒野,反了他们。敢说咱们杭州人是窝囊废老子叫你们知道知道咱们杭州人的厉害。” 几名百姓冲上前去对着几名摇着折扇满脸讥讽的外地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对方也是成群结队而来,岂肯示弱。一群人立刻开始还击。杭州百姓们见对方还手,当即蜂拥而上。顿时城墙外湖岸边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妇人尖叫孩童啼哭,拳脚飞舞,血花飞溅,惨叫连天。口舌之争终于酿成了一场大混战。 周围远处的百姓们纷纷站起身来,探头朝着这边看。遍地的百姓就像北极海岛上的企鹅群一般,伸着脖子看着混乱的地方。又像是一群猫鼬一般惊恐而好奇。妇人们伸手拽着自家男人的衣袖,生恐他们参与这场混战。 这种混战来的虽快虽猛烈,但很快便被扼杀。群殴发生后不到盏茶时间,负责治安的宁海军和杭州城守城厢兵便飞奔赶到。皮鞭没头没脑的抽下去,打的群殴的众百姓抱头鼠窜。一顿拳打脚踢皮鞭抽打之后,数十名头破血流青一块紫一块的百姓被捆绑着押离现场。 有一个家伙眼睛肿的像个大瘤子,嘴巴里往外滴着血,样子着实凄惨。但他忽然豪迈的高声叫道:“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 “好!好!”围观百姓掌声如潮,起哄起来。 押着他的士兵抬脚便踹了他一个跟头,骂道:“十八年个屁!又不是要砍头不过就凭你这句话,待会兄弟们必给你上点干货,瞧你到底是不是个好汉。” “别别别,小人就是这么一说。戏文上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小人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许小人吹个牛皮么”那家伙忙认输服软。装逼可以,但惹恼了这帮军爷,那可要吃大亏。 这个小小的插曲随着数十名百姓被押走之后而平息。宁海军负责维持治安的几名将领迅速采取了对策,将扬州和江宁府扬州府来的人分开,单独划出了一块地方供江宁府和扬州府的来人呆在那里,并派出部分士兵在交界之处就地巡逻,避免再有群殴事件的发生。 而百姓们的注意力也逐渐转移到了湖面之上。因为在湖面上那座巨大的平台之上,数百名士兵已经飞奔而入,在平台周围组成了警戒守卫的人墙。这说明有重要人物要抵达了,那便也意味着花魁大赛即将拉开序幕。但让杭州百姓着急的是,杭州府的那座平台依旧被黑布包裹着,数十名工匠模糊的影子依旧在忙碌着,让人不免担心在花魁大赛开始之前,杭州府的浮台是否真的能投入使用。 夕阳落下了它最后的一抹余晖,碧蓝高远的天空也变得深邃而黑暗起来。东方,一抹金黄的圆月已经露出了头。月亮又大又圆,虽然此刻天光还有些亮,影响了月光的亮度,但已经能感受到中秋之月那丝丝缕缕的银色光芒洒落。西湖的微波上也反射出银色的波纹来。 “掌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喝令,紧接着,位于西湖岸边城墙之下,湖水之中,浮台左近的数百根高大的灯杆之下,一串串风灯像是一串串发光的糖葫芦一般缓缓升起。当百余串风灯全部升到灯杆顶端之后,突然间,位于湖面之上巨大浮台周围也闪起了灯光,那竟然是成千上万盏荷花灯浮在水面之上。灯火映照着粉色的花瓣,虽不甚明亮,但映照着黑沉沉的湖水,却有一种繁星点点,波光粼粼之感。 百姓们开始欢呼鼓掌起来,灯光一起,氛围便来了。早已期待已久的一场好戏终于要开始了,人们心情激动,个个翘首以盼,欢喜不禁。 …… 灯光起时,舞台对面巨大的平台贵宾席上,黑压压的人群也正在入场。吴春来以及几处州府官员开始登上平台,在最前方最好的观看位置纷纷落座。那里是专供官员们落座的贵宾席。 长条形的桌案上铺着桌布,上面摆放着各色果蔬。香喷喷的桂花饼,水灵灵的紫葡萄、红丢丢的石榴果、黄橙橙的大鸭梨、新鲜采摘的菱角、圆滚滚的青莲子,外加切片洒了糖汁用小竹签挑着的白生生的新藕片,中秋佳节之时的时令果品一个不少,诱人之极。不少官员落座之后便不顾体统露出老饕之相,开始大吃大嚼起来。 乱哄哄之际,不知谁叫了一句:“参赛的花船来了。” 所有人顿时齐刷刷的抬头朝着北边的书面山看去。那里,湖面上万灯闪烁,轮廓分明的划分出湖面上的航道。远处影影绰绰之中,十几艘大船正从北边湖面上河灯勾勒出的航道之间缓缓而来。 这些大船上灯火绚烂,美轮美奂。灯火闪烁,丝竹美乐之间,连左近的湖水都被照成了七彩之色。远远望去,船行水上,倒影在水中,船行影动,流光溢彩,宛若仙境一般。 按照杭州花魁大赛的传统,所有参赛青楼的船只都要经过一番装饰,而这正是展示各大青楼实力的时候。 江宁府风月楼的红船一马当先,那是一艘两层红船,船只周身为红色锦缎包裹,中间的船厅被装饰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球形,灯火映照之下,整艘船活像是一锭在水面上浮着的巨大的金元宝。而这也正是风月楼花船装饰的主题,寓意着财源滚滚大富大贵。 船首甲板之上,十余名风月楼的红牌或坐或立,手握团扇仪态万方的朝着黑压压的人群遥遥行礼。最中间一名女子身着薄纱长裙,裙据在灯光照耀之下一片粉红之色,似透明可见肌肤,又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引人遐思。虽看不清那面容,但从她婀娜的身形,风情万种的站姿以及修长匀称的体态,便可知是个绝美的女子。 “那女子是……柳依依么”百姓们在下边低声议论道。 “可不是她么据说可做掌上舞。瞧这小腰肢,细的当真如柳枝一般。当真能做掌上舞,那今晚我们可算是有福了。” “啧啧啧,厉害,厉害,看起来今晚是一场恶战啊,不知万花楼和群芳阁能不能顶得住。” “顶不顶得住也是没法子,咱们只图一乐,胜固欣然败亦喜,只要这花魁之夜能大饱眼福便成了。胜败跟咱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干系不是么” “嗬,什么时候学会掉书袋了还胜固欣然败亦喜,如此豁达,为何昨日赌钱输了一两银子,你便哭丧着脸半天” “你这人,大煞风景,不跟你说了,后面的船过来了。” 风月楼大船船尾甲板之上,七八名文士打扮的男子手摇折扇意态娴雅的围坐在一张桌案旁。众所周知,那些便是助拳的名士,据说这些人都是从京城翰林院中请来的,个顶个都是满腹经纶的才子。 风月楼的大船之后便是被布置成一只展翅飞翔的孔雀的澜江楼的花船。同样的阵容强大,同样的美轮美奂。 这两艘彩船缓缓驶过之后,很多杭州百姓们的心开始有些发凉。根据身边的议论,他们得知此次江宁府派出参赛的正是风月楼的柳依依和澜江楼的郑暖玉。而关于这两名女子的本事,早在昨日便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一个可掌上起舞,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连大周的国手都差点败在她手下。百姓们当时便觉得这一次怕是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很难获胜。但他们也抱着希望,希望那些只是传言而已。然而现在,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证实。柳依依和郑暖玉真的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二章 群贤毕至 怀着复杂的情绪,众人开始热烈的向着缓缓驶来的杭州城的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船欢呼。万花楼这一次装扮的一如既往的辉煌,整艘花船装上了两扇薄如蝉翼的大翅膀,画着艳丽的花纹,活像一只巨大美丽的花蝴蝶。群芳阁的大船则和去年一样被装扮成一尾锦鲤,灯光照耀之下,鱼头鱼尾还能缓缓游动,让人大开眼界。然而无论是万花楼还是群芳阁,船首上虽然楚湘湘和顾盼盼的身姿不输他人,但船尾空空落落,只站着几名楼中的乐师,助拳的名士居然一个都没见。这和前面风月楼澜江楼船上的强大阵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扬州云水阁秦晓晓的花船以及鸣凤院冯苏苏的花船跟在杭州府两艘花船之后亮相。花船的装饰倒也罢了,几家花船的装饰各有千秋,但船上的阵容却高下立判。前来争夺花魁大赛的江宁府和扬州府的四艘花船上,名士文人熙熙攘攘,而杭州城的两艘花船上却根本没有助拳的名士。 所有人都明白这当中的差别和重要性,历年来花魁大赛之中,助拳之人的作用无可比拟。往往是夺得花魁的保证。因为花魁大赛比拼到最后,往往参赛花魁们的色艺都达到极高的水准,故而并不能分出高下来,这时候往往是凭借助拳之人的能力分出高下来。同样的嗓音个歌艺,你唱一曲好词,便可高人一头胜人一筹,你唱一曲别人听烂了的曲词,便让人的感受大打折扣,这便是差别。 最明显的便是在去年花魁大赛上,本来顾盼盼和楚湘湘的色艺比之原望月楼的谢莺莺还高上一筹。论美色歌艺舞技谢莺莺明显不敌,然而正是因为给望月楼助拳的林觉,别出心裁的来了一处剧目,成功的以另外一种方式弥补了差距。最后更是在最后的词曲环节一锤定音,一曲定风波碾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爆出了花魁大赛上少有的几次大冷门而夺魁。由此可见但凡花魁大赛,比的并非某一方面的实力,而是全方位实力的比拼。 可是,眼下的情形,虽然万花楼和群芳阁看起来在亮相上不输对手,但明白人却已经察觉到了巨大的诧异,也不仅心中担忧起来。 六艘花船绕着舞台前方缓缓而行,之后缓缓驶入侧首停泊之处。那里用钉入水下的木柱隔成数道,正是各家花船的停泊等候之处。十几艘小船跟在花船之侧而行,他们是负责护卫和引导的船只,不多时也整齐的停泊在花船左近的湖面上。 花船进场之后,便是贵宾进场时间。王爷的龙首大船带着嚣张的气势昂然从北边的湖面驶来。杭州百姓们看到王爷船头张牙舞爪的龙头时,心中才稍有些安定。很多人突然想明白了,万花楼和群芳阁是梁王的产业,梁王爷一定做好了安排,那么好胜的梁王府岂肯让花魁旁落虽然平日对梁王府的印象并不好,但此时此刻梁王爷的出现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般,关键时候谁都想有个心理上的依靠,梁王爷显然便是这个依靠。 “王爷安康!” “王爷千岁金安!” “草民等给梁王千岁磕头!” 百姓们纷纷叫嚷道,有的跪拜行礼,乱成一团。 “今晚百姓们很识趣嘛,知道在外人面前给本王面子。”梁王郭冰站在船头上一边挥手,一边对身边的小王爷郭昆和小郡主郭采薇笑道。 “杭州百姓们一向对父王爱戴崇敬,可不仅仅是今日。”郭昆忙道。 “这叫做同仇敌忾,外人来我杭州挑战,杭州上下自然是一条心了。有外敌挑战之时,反而是内部凝聚人心的最好时机。”小郡主笑道。 “薇儿说的很是,没想到薇儿也懂这些道理了。正所谓外压内聚,这也是一种凝聚人心的手段。江宁府扬州府虽不是什么敌人,但来杭州夺花魁,显然我杭州上下人等是不答应的。这一次倒是我们梁王府赢得人心的好机会呢。关键是不能输,输了便适得其反了。”郭冰沉声道。 “父王说的很是,跟林觉说的一样。” “哦林觉也是这么说的这小子懂的倒是不少。那么他有必胜把握咯”郭冰笑道。 “今次对手如此强劲,谁敢言必胜不过林觉和女儿已经尽了全力了。林觉两晚没合眼,女儿昨晚也只睡了两个时辰呢。谋在人,成于天,就算是输了,爹爹也不要怪林觉。他真的尽力了。”小郡主道。 “爹爹知道,怎会胡乱怪罪他人。这一次确实被人给阴了,林觉接受时间而已仓促,但我希望还是能赢下来。你们都知道什么人来杭州了,那个吴春来是吕中天身边的狗,他此来便是来看老子笑话的。若是输了,光是看他的嘴脸,我便要发疯。若是能看到他如丧家犬一般的样子,本王便舒心畅意。所以林觉最好能赢,他若赢了,我定答应他一桩要求,再难都办到。一会儿叫他来,我亲口许诺他这个条件。” “当真爹爹说话算数今晚要是赢了,您当真有求必应”小郡主喜道。 “当然,爹爹是王爷,说话难道信口乱说么虽不是……金口玉言,但也是一诺千金的。但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他的要求。”郭冰笑道。 “太好了,一会儿我便去告诉他。他知道了也一定很高兴。”郭采薇高兴的雀跃起来。 郭冰奇怪的道:“怎么薇儿这么高兴我许诺的是林觉,又不是许诺你,你如此开心作甚” “我替林公子开心啊,不成么”郭采薇笑的很甜。 一旁的郭昆先是疑惑,旋即便恍然大悟,他立刻明白了妹子的心思。 “妹子,就算林觉今晚赢了,也不能什么都答应他。他若是提出非分要求,那还是不许的。条件归条件,但不能过分。”郭昆淡淡的给妹子泼了盆凉水。 “爹爹,你听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爹爹不是说什么都能答应么他却又这样说。”郭采薇恼怒道。 “呵呵,薇儿,你哥哥说的没错啊。我会答应他一个要求奖赏他,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答应啊。他若提出非分要求,自然是不许的。”郭冰拍着郭采薇的手笑道。 “什么叫非分的要求爹爹又说话不算话了。”郭采薇萩然不乐,皱眉道。 “很简单,比如这小子鬼迷心窍要我将我的宝贝薇儿嫁给他,爹爹难道还能准许么那便是非分的要求。这便叫做狮子大张口,明白了么”郭冰呵呵笑道。 郭采薇尴尬的张着小嘴,扭头扶着栏杆不说话了。自己的小心思一下子便被踩灭了,父王不知道是故意开玩笑还是无意说了这句话,反而让郭采薇心中多了几分的疑惑。 郭昆心中冷笑,看着前方黑布裹着的浮台皱眉道:“林觉在搞什么鬼怎地现在还没完工” 郭冰闻言眯眼看去,也看到了那座黑乎乎高大矗立在水上的浮台,和两侧灯火通明美轮美奂的另外两家舞台相比,简直判若云泥,不仅也皱了眉头。 郭冰正欲说话,忽然船身一震,原来已然靠上了水上码头。卫士统领沈昙在侧首大声道:“王爷小王爷郡主,船靠浮台了,是否下船就坐” …… 郭冰父子三人在众卫士簇拥之下缓步登上平台之时,一干官员早已站聚拢在登台之处躬身相迎。以吴春来李实清为首,三城知府各级官员不下三十余人尽数拱手行礼。 “恭迎梁王千岁。”众官员齐声叫道。 郭冰微笑拱手还礼道:“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众人客套一番站直身子,郭冰的目光落到了吴春来的身上,吴春来也正看着郭冰,两人目光相接,均感受到对方眼睛里的不善之意。吴春来是吕中天身旁的红人,而郭冰和吕中天势成水火,两人自然是对对方没什么好感了。郭冰当年离开京城来杭州时,这吴春来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青年,郭冰连见都没见过他。但后来朝廷里发生的事情,吴春来背叛方敦孺的事情他却是有所耳闻的,故而对这个吴春来充满了不屑之感。 “这一位必是吴大人了,久仰久仰。本王早就听说了政事堂有个能干的吴主事,想必便是你了。”郭冰目光锐利看着吴春来道。 “哪里哪里,王爷谬赞了。下官哪里有什么能力,不过是尽心竭力效忠朝廷罢了。倒是王爷大名,下官如雷贯耳。二十年前王爷奉先皇旨意镇守杭州,横扫东南悍匪威震天下。不久前王爷又剿灭悍匪海东青,杀的海匪四处逃散。朝中上下无不为王爷鼓掌赞叹。下官对王爷才是久仰之至,早就想见一见王爷聆听教诲呢。”吴春来躬身笑着说道。 郭冰哈哈大笑道:“吴主事,你倒是挺会说话的,吕相定是很器重你吧,如此的会讨人喜欢。” 吴春来皱了皱眉头,微笑道:“吕相待我甚好,但也不是待我一人如此。吕相为人仁慈宽厚,对政事堂诸同僚都很好。对了,吕相让下官转达他对王爷的敬意,吕相说,下次王爷进京,他要请王爷喝酒,祝贺王爷剿灭海匪呢。说起来,下官有些失礼,本来下官今日凌晨便抵达杭州,应该登门拜访王爷的。但下官彻夜未眠,身子困乏,担心在王爷面前失仪。加之这花魁大赛盛事开幕,王爷也定要做些安排,怕打搅王爷。故而只命人送了名帖拜访,王爷不会责怪下官失礼吧。” “哈哈哈,岂会责怪吴大人。本王确实今日很忙,你便是来见本王,本王也未必得空见你。吴大人不要多想,见面的机会还能少么” “那就好,那就好。王爷宽宏大量,仁厚达礼,果然和京城中传闻的一样。下官来到杭州,满耳听的都是对王爷的赞颂之情。刚才王爷驾临,百姓们齐声呼喊,声势浩大,看来杭州百姓对王爷的爱戴是发自真心啊。下官回京之后必向吕相禀报今日所闻,告诉吕相,王爷在两浙路是多么的得民心。呵呵,呵呵。”吴春来呵呵笑道。 郭冰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心中恼怒之极。吴春来这话可不是什么好意,这是一种隐晦的威胁。他要告诉吕中天自己在杭州得百姓爱戴,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越得民心,皇兄便越是不快。夸自己得民心可不是什么夸赞,而是诋毁和威胁,自己倒是宁愿在京城被人说的不堪才好。这狗东西看来是洞悉此点,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四章 故人如旧 吴春来皱眉看去,恰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一条小船中跳上评判席所在的平台。一个清朗的声音随即传来。 “先生眼力真好,正是学生。先生请恕学生失礼,实在是忙的脱不开身,这不刚刚才将舞台搭建完毕,这便来见老师了。”林觉一边拱手一边快步走来,发髻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些汗水。 “不怪你不怪你,你来的正好,为师正被一只苍蝇跟着,替我赶走这只苍蝇。恶心的很。”方敦孺叫道。 林觉一愣,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走近前来躬身行礼,然后左右观瞧,口中道:“苍蝇呢我怎么没看到夜风清凉,又是在水上,哪来的的苍蝇啊。蚊子怕倒是真有。” “这么大个的苍蝇你没看到么你眼睛长着作甚”方敦孺怒道。 林觉愕然,旋即注意到方敦孺身旁站着的面色阴沉的吴春来,他可不认识吴春来,指着吴春来道:“你说的是……这一位” 方敦孺冷哼一声不语,林觉心中好笑。方敦孺名声在外,走在杭州城的大街上也会有认识他的人上前打招呼或者是缠着要拜师这样的事情发生,林觉还以为在吴春来也是一位缠着方敦孺拜师的闲人。师尊有令,林觉岂敢不尊。 “这位先生,你莫在此叨扰我师尊,今日花魁大赛,我可不想得罪你闹得不愉快。你莫在此叨扰,我也不召唤守卫来拿你。快走吧。”林觉朝着吴春来拱手笑道。 吴春来上下打量着林觉,皱眉道:“你便是老师新收的那个叫林觉的小学弟” 林觉一愣,诧异道:“你是……吴……吴……” “正是,看来老师跟你说过我,你该叫我一声师兄才是。”吴春来道。 林觉细细打量了吴春来两眼,心中暗暗叹息。吴春来长身玉立面貌儒雅,倒是一表人才。怎么便做出了那些背叛师门的可耻之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抱歉的很,我只知道我师尊曾经收过一名学生,不过那人心术不正早已被逐出师门。现在师尊门下只有我一个学生,我可没什么师兄师弟什么的。吴先生,往事已矣,自己做的事自己便要担责,何必纠缠不放请你不要在纠缠我的师长了,不然身为老师的学生,我恐怕要冒犯你了。请你离开。”林觉淡淡道。 吴春来皱眉道:“小师弟,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你可知道我身任何职么我是政事堂吏房主事,对我客气些,我或可念同门之谊,提携于你。” 林觉哈哈笑道:“吴先生果然是这种人,为利所诱者,便以为利诱是天底下最好的利器,可惜这些对我可不管用。我可不是不给你吴先生面子,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想提携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提携我,第一看我愿意不愿意,第二恐怕要先排队才是。” “你……不知好歹,口舌之利又有何用何况是如此傲慢狂妄。你在本官面前如此狂妄,便不怕我治你的罪么”吴春来冷声喝道。 林觉冷笑道:“我可不怕你,我一没犯法二没干见不得人的事,朗朗乾坤,我怕什么你是官,我可也不是草民。圣上赐了我义士之名,你这个官儿有圣上赐的这个名号么我也并没有吹牛狂妄,你去问问梁王爷问问严知府,他们谁不想提携我吴大人,我不想跟你吵架,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嫌丢人我可嫌丢人的很。花魁大赛马上要开始了,吴大人莫不是来搅局的么” 吴春来转头四顾,只见周围数名评判夫子正侧着耳朵凝神细听,显然这番争执声音略大,已经成功的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在看看前方,一艘挂满彩灯的竹排已经缓缓来到前方的水面上,上面站着的正是花魁大赛的主持人。似乎所有人都等着花魁大赛开始,等着自己回到位置上。 “林觉,你记着今日的话。若觉得今日说的话有些不妥,想找我道歉的话,便来城东馆驿找我。”吴春来低声道。 林觉差点笑出声来,这吴春来未免太自信了,也太无耻了。此人恐怕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就这几句话,他便已经开始赤裸裸的威胁自己了。 “吴大人,你这话也有些不妥,你回去后也想一想,若觉得是对我冒犯的话,欢迎你来找我道歉,我一般在施腰河中段一号码头林家船行大厅。” “噗!”一旁一名评判团的老者终于忍俊不禁喷了一口茶水,心道:这林觉可真是太顽皮了,不过这可真的要得罪了这位吴大人了。 吴大人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扭头便走,林觉笑道:“吴大人不是不忘师恩么怎地临走连招呼都不跟老师打” 吴春来哪里还肯回头,快步沿着木阶走向贵宾席,心中怒火中烧,咒骂连连。耳中却听到后方评判席传来的一阵窃窃私语。 “当年……背叛师门……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吴春来强忍住怒火,面色青白的走回坐席,回头来看着前方林觉和方敦孺正凑在一起亲密说话,方敦孺满面带笑还拍打林觉手臂,显得极为疼爱的样子,让吴春来恨得咬碎了后槽牙。 林觉和方敦孺抓紧时间说了几句体己话。 “老师,听小虎说,今晚师母也来城里观看花魁大赛了,老师在这里,师母在何处总不能挤在岸上的人群里吧,我去在贵宾席找个位置让师母舒舒服服的坐着。” 因为分身乏术时间紧迫,原本今日该去书院送中秋师礼的,林觉不得不让林虎午后去跑了一趟,带去了大堆的礼物。林虎回来时也告知了今晚方敦孺夫妇都会进城的消息。故而林觉觉得应该尽一份孝心,给师母安排个好位置。这也不难,林觉假公济私给大剧院人等预留了几十个贵宾席位置,腾出一个来也很简单。 “不用你麻烦了,我早已安排好了。你师母其实也看不懂什么,完全的凑热闹。而且严知府也帮忙安排了坐席,你便不必担心了。听说你为万花楼和群芳阁助拳,你还是去忙你的便是。” 林觉笑道:“我还当先生不会走门路呢。那便好。但不知在师母坐在何处我去见个礼。” 方敦孺忙摆手道:“不必不必,马上便开始了,你不必分心了。你师母不会怪你的。” 林觉踮起脚朝着后方平台贵宾席上黑压压的人群张望着,其实也看不清楚师母坐在何处。想了想道:“也罢,带花魁比赛终了,我送您和师母会书院。那时再向师母告罪。” 方敦孺点头微笑,不置可否。林觉只得躬身行礼告辞,上了小船后,小船朝着万花楼群芳阁花船停泊之处划去。 后方贵宾席中间,黑压压的人群之中,一个面容秀丽的少女正远远的看着前方和方敦孺说话的那个身影,眼中满是矛盾和爱恋之情。那身影自从出现在方敦孺身旁后,她便没有挪开眼睛。 “秋儿,若实在想见他,不如一会儿散场之后便跟他见面便是。”一旁坐着的中年妇人伸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道。 少女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能看到他,我便已经知足了。” 妇人叹息一声,爱怜的搂住少女的肩膀。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摄人心脾的鼓声忽然在前方响起,本来已经等得有些焦躁不赖烦的人们顿时精神一怔,被这激昂的鼓声吸引。嗡嗡的说话声和喧闹声也瞬间消失,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鼓声连响三通之后,三座浮台和评判席前方的水面上灯光大亮。一只竹排浮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那竹排刚才驶来便有人发现了,不过竹排上的风灯当时只有两盏,看不清是竹排是做什么用的。而此刻,竹排四角的长杆上挑起的一连串的风灯全部亮起,顿时将竹排上的景物清清楚楚的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竹排是寻常的竹排,竹排上一名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老者手拿长篙缓缓的撑着竹排。还有一人,身着长袍黑冠背对百姓而立,摆着一个极为潇洒的姿势,手里还摇着一柄硕大的雪白的折扇。 “琼楼玉宇。分明不受人间暑。寻常岂是无三五。惟有今宵,皓彩皆同普。素娥阅尽今和古。何妨小驻听吾语。当年弄影婆娑舞。妙曲虽传,毕竟人何许。” 那人曼声吟诵着一首词,语音清亮,口齿清晰,听在耳中极为舒服。一词诵罢,那人缓缓的转过身来,拱手向人,面带微笑行礼。 “是赵子墨赵先生,哈哈哈。”百姓们大声叫嚷,旋即掌声如雷。 赵子墨是花魁大赛的标志性人物,每年都担当花魁大赛司仪之职,言语诙谐,掌控有度。他其实已经成了花魁大赛的一个象征,每当看到他出现,所有人心里都舒坦了。那意味着这又是一场原汁原味的中秋花魁大赛。 在此之前,有传言着赵子墨身染重病,恐已难当今年花魁大赛司仪之责,百姓们都非常的担心和挂念。对很多人而言,赵子墨不当司仪,便像是少了什么似的,花魁大赛也似乎不够完整了。然而,现在赵子墨还是出现了众人面前,百姓们惊喜不已,不少人竟然眼眶湿润,激动的落下泪来。 赵子墨确实瘦了不少,脸上苍老了不少,两颊深陷。但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亲切,说话的声音依旧和以前一样。但他的衰老已经变得很明显了。以前每年中秋都见到他,一年又一年似乎并没有觉得他衰老。但此时此刻,人们才想起赵子墨已经当了二十一年花魁大赛的司仪,已经是个花甲之人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五章 先声夺人 赵子墨没想到自己竟然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有些诧异,有些激动,眼睛里竟然有了些亮晶晶的东西。诚然,今年春天的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即便是现在,他依旧重病在身。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好,正因如此他才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因为他觉得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参与花魁大赛了,他不想错过。 赵子墨很快控制了情绪,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来,扬声道:“诸位乡亲,诸位父老。鄙人赵子墨,蒙花界众楼信任,忝为今年花魁大赛的司仪。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这一段开场白是赵子墨年年如此的开场,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百姓们的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开始了,花魁大赛正式开始了。 “又是一年中秋日,算起来今年已经是我杭州花魁大赛第二十一个年头了。二十一年,不长却也不短。当年我赵子墨还是个走路带风,风姿优雅,腰杆笔直,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的壮年美男子。然而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我,已经发秃齿危,骨瘦如柴,行将就木的老朽了。哎,想想还真是心酸呢。所以刚才出场之时,老朽才斗胆摆了个造型,吟了首老朽自己填写的中秋词。因为老朽年年看着众才士在花魁大赛比拼文才,自己却从未有过机会。老朽便假公济私了一把,免得后面再无机会了。哈哈哈,老朽才疏学浅,各位方家是不是已经笑掉了大牙了”赵子墨笑容可掬的大声说道。 “赵先生说哪里话,在我们眼里,你还是二十年前的美男子。” “就是,子墨先生之貌潘安宋玉也不及,你是我们杭州百姓心目中的美男子。谁也比不上你。” 百姓们嘻嘻哈哈的打趣道。 赵子墨哈哈大笑道:“你们睁眼说瞎话,就不怕今晚的月亮掉下了砸破你们的头么废话不多说,时辰已到,今晚花好月圆之夜,花魁大赛正式开始。” 赵子墨将手一扬,后方花船上鼓乐齐鸣,灯火闪烁。不远处水面上,数十处焰火腾空而起,在西湖湖面上空之中爆裂开来,散出漫天花雨,缤纷而落,美轮美奂。 百姓们呐喊起来,鼓掌跺脚声浪如潮,久久难以平息。哪怕是最矜持自敛之人,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免受到感染,将一切抛在脑后,尽情呐喊鼓掌。 赵子墨摇着折扇微笑着等声浪慢慢平息之后,朗声道:“在花魁大赛正式开始之前,有几件事要跟父老乡亲们说清楚些。第一件事便是今年的花魁大赛和以往不同。诸位也一定早就知道了,今晚的比赛是江宁府扬州府和我杭州府三城争夺花魁,堪称花界盛事。今晚这个花魁谁能夺到手,那可不是一般的荣光。夺冠者便是冠绝东南花界,那可是无上之荣耀。谁夺了花魁,不但为花界之首,更是当地州府的荣耀,这一点诸位心中皆不言自明。” 众人纷纷点头,其实这是个最简单的道理,不用说所有人也都明白。 “今晚的花魁大赛的规程跟我杭州历年花界的规程有所不同。三城青馆加在一起不下两百家,头牌红人不下三百位,便是每家出一人参赛,那也是两百多人参赛。全部参赛的话,岂非三天三夜也没个结果。故而这第二件事便是,经过三城协商,经过众青馆同意,此次花魁大赛以三城各自推举两家青馆红牌为代表,直接角逐今晚花魁。本就是三城争霸,所以首要之务便是代表所在州府夺得花魁,那便是全城的荣光。故而此次花魁谁能夺得,可说是全城花界之荣耀,并非仅属个人。此一节叫诸位周知。” 众百姓纷纷点头称是,三城争夺花魁,花魁花落谁家其实只在其次,人们最关心的其实是三城谁可夺魁,而非是哪一家青馆。这其实是一场集体之争,个人荣誉在其中已经占据了极小的地位,这一点已经是百姓们的共识了。 “当然,因为名额所限,对于其他未能被推举参赛者未免不公,故而此次规则之二便是,允许各家青楼在本城青馆之中寻求帮手,给予充分展示本城花界实力的机会。说明白点便是,哪怕你将全城的头牌娘子一起带来参赛也是可以的,但只允许表演两场。如何取舍如何安排,那是参赛青楼自家之事,倒也不牢老朽多言了。” 众人恍然大悟,这么做倒也公平。无论是对三城之中的其他青馆还是对展示整体花界的实力都是公平的。但其实有时候人多是把双刃剑,并非所有的头牌都集中参与花魁争夺便是好事。人多必杂,主次难分,却也是个弊端,这便要考验各家青馆的本事了。如此开放性的规则,倒也是让今晚的花魁大赛多了不少期待和变数。 “以上便是今年花魁大赛的基本规则。老朽知道,诸位已经迫不及待了,但在花魁大赛开始之前,老朽要隆重介绍今晚的评判团以及莅临的嘉宾贵客。所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他们的到来让本次花魁大赛蓬荜生辉,更显公正……” 赵子墨开始朗声一个个的开始介绍评判团成员以及梁王爷吴春来李实清等到场的重量级人物。百姓们很多都并不知道原来朝廷大员也来到了杭州观看此次花魁大赛,一时间惊叹不已,掌声不断。 万花楼红船之上一片忙碌,气氛极为紧张。林觉正在船厅之中最后一次跟楚湘湘顾盼盼和芊芊等人交代待会舞台上的流程以及各个节点时机。对于表演的内容已经没有什么可修改的余地,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但舞台上的各个节点必须交代好,否则到时候各系统运作起来不能通畅的话,那将会乱糟糟一团,整场表演都会毁于一旦。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林觉在一张悬挂在舱壁上的白纸上勾画的一个个节点流程,解释着一会儿演出时舞台系统会有什么样的效果,人员各自负责的系统以及立足的具体位置。 从那张白纸上来看,似乎极为繁琐乱成一团,但其实将各部分运作系统全部分解,并且告知每个节点的运作,由专人进行操作,便也没那么繁琐了。当然,对于楚湘湘和顾盼盼,林觉格外的叮嘱了一番。虽然在傍晚的时候,林觉已经带着她们进行了一次仓促的彩排,但那并不能保证她们完全记得流程。她们可从未在这种系统复杂的舞台上演出过,若是走位落足之点不准确,不能在规定的节点达到规定的位置,不但演出要砸锅,还有可能会产生危险。因为那是一个能够升降开合旋转实现各种功能的舞台,若不能严丝合缝,人和舞台不能配合,绝对会发生意外。 花船上,林觉滔滔不绝的时候,场面之中,赵子墨也已经结束了他的开场白。所有参赛的规则参与的青馆评判团以及到场贵宾介绍完毕之后,赵子墨拱手朝着四方百姓团团行礼,高声说话。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到场贵客,老朽今晚的话说的多了些,诸位怕是已经厌烦看到老朽这张老脸了。话不多说,东南花魁大赛正式开始。根据不久前抽签决定的顺序,今年花魁大赛第一场出场的青馆是扬州鸣凤院。领衔者乃鸣凤院头牌娘子冯苏苏。有请!” 赵子墨的声音落下,黑暗的湖面上再次焰火升腾,流光溢彩之中,南侧扬州府表演浮台大放光明。原本便已经花团锦簇灯火辉煌的舞台,此刻更是彩光大作,鼓乐齐鸣。 扬州鸣凤院的花船缓缓而来,从舞台前绕行一周之后,花船停靠于浮台侧后的登台处。片刻后,船上十几个身影登上浮台。百姓们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舞台之上,但见红色大幕缓缓拉开,随着后方水面上焰火的湮灭,舞台上的灯火也突然尽数熄灭。 月色之下,全场寂静无声,但见舞台之上,数点灯火亮起,微弱的光线之中,一名青衣女子缓缓的浮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女子身材玲珑面容清秀,手握一只洞箫,宛如月下仙子一般背对台口而立。忽然间,女子香肩微动,似乎将洞箫纳在唇间,片刻后,一律箫音缓缓飘起,随着中秋夹杂着丹桂芳香的夜风送到台下众人耳中。 那箫声缥缈幽远,缓慢悠长,缓缓的如松林月照,静谧空灵。又如冬泉呜咽,凝滞难疾,既徐又速,忽近而远。远近快慢清浊之间,像是一片无法捕捉的迷雾将众人笼罩。所有人,几乎在短短的一小段箫声之中便被吸引其中。月光如水,箫声如梦,在短短的瞬间,便将刚才还热烈浮躁的心情迅速冷却,拉入一种奇怪的宁静和复杂的情绪之中。 “厉害啊。这冯苏苏果然名不虚传。摧心肝,凤箫声断明月中。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水准,当真是极为难得了。” “是啊,难的是别人的箫声大多作呜咽幽怨,给人以情绪低沉勾起往事伤春悲秋之感,她的箫声中却不止如此,似乎多了些空灵,多了些亮色。于迷雾之中似乎能窥见光亮的感觉,让人不得不佩服。” 评判席上,几名相邻而坐的老者低声分享着自己的感受。坐着他们不远处的大乐师唐玉也闭目用食指轻轻敲打着台面,欣赏着箫声。闻听身旁几人的交谈,唐玉睁开眼睛轻声道:“确实是精于音律,也有独到之处。但老夫听来,她的技艺并未纯熟,适才在二十六息之处的徵声转羽声之处甚至错了一音。总体而言,只能算是个中高手,却非顶级造诣。想要凭此今日夺魁,恐怕是难了。除非她另有技艺。” 众人无语,却也无话反驳。唐玉乃大周公认的第一音律大师,无人能出其右,在他看来自然个个都有瑕疵。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六章 技惊全场 (今天起恢复两更。谢:书友55093254兄弟的慷慨打赏。) “你们听,乐声变了。”有人低声道。 众人忙屏气凝神静听,果然,箫音之中不知何时夹杂了一丝清亮之音,那绝对不是箫声,而是横笛之声。正当众人以为有其他乐师协助演奏之时,冯苏苏的身子正缓缓的转过来。舞台上的灯光也在此时亮了一些,然后所有人都看到,那冯苏苏的唇上竟然是横着一只竹笛,同时还竖着一只洞箫。洞箫和笛子竟然都是她用单手持着,此刻她十指跳动,按捺气孔,指头宛若舞蹈一般。而那箫声和笛声竟然同步婉转,毫无滞碍,婉转自如。 “还能如此”台下一片抽气之声,这种同时演奏两种乐器的本领当真罕见。 贵宾席上,扬州知府刘胜得意洋洋。梁王父子发出惊叹,严正肃也发出了惊叹之声,这让他很是开心。 “这冯苏苏还当真能同时演奏数种乐器啊,传言是真的啊。”沈放抚须叹道。 “这算什么精彩的还在后面呢。”刘胜笑眯眯的道。 刘胜并没有吹牛,台上箫笛同奏持续了并没有多久,冯苏苏已经缓步来到了一架瑶琴面前,但见她跃上一只春凳,抬起了一只脚,人们这才发现她竟然赤着一双天足。下一刻琴音锵锵震响,如流水花开,春意盎然。笛音箫声依旧未绝,那冯苏苏竟然用双脚弹奏起了瑶琴,而且熟练犹如手指一般,竟无半点滞碍。琴音箫声笛音混在在一起,虽同奏一曲,但各音清晰可辩。 若说能够同时吹笛箫两件乐器便已经让众人惊讶不已,那么以足弹琴更是让人掉了下巴。而现在,冯苏苏做到的是同时以足弹琴并且笛箫共奏。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舞台上的冯苏苏,这女子就像是生了四只手的怪物一般,让人惊愕的无以复加。 一人同时演奏三件乐器,而且要音律准确相互辅佐,更可况是洞箫笛子瑶琴这种需要复杂技艺演奏的乐器,光是这一点,恐怕便能用神乎其技四个字来形容了。台下扬州百姓们惊叹之余,不免心中担心起来。这冯苏苏如此技艺,这一次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魁怕是悬了。搞不好杭州城要被人在家门口打的体无完肤了。 台上,一切还没有结束,左右有人上前来,两名侍女取走了冯苏苏手中的洞箫和竹笛,但却将一只琵琶送到了冯苏苏的手中。冯苏苏素手轮转,琵琶之声已起。但见她双足落地,连瑶琴也不再弹,专心弹奏琵琶。手指颤动之间,使出五弦轮转之法。顿时蹡蹡之声大作,曲意变幻,犹如从春天到了严酷的冬日,肃杀之声大作。 众人正惊叹其琵琶技艺之际,突然间,冯苏苏手臂翻转过颈,琵琶绕过颈后举在身后,皓臂素腕在灯光下白的耀眼,手上不停,竟然将琵琶在脑后上方奏响。此时灯光大作,冯苏苏身姿曼妙,身上彩带飞舞,单足而立,呈飞燕展翼之姿态,钉子一般的落足在台上。 “敦煌飞天,反弹琵琶。”台下贵宾席评判席以及百姓们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之声。 “传言是真的,她真的会反弹琵琶,我的天老爷。”更多人的心头滚过这句话来。 琵琶之音在一阵急促密集之中戛然而止,台上的冯苏苏已经抱着琵琶俏立,片刻后屈膝行礼,缓步而走,消失在屏风之后。台下百姓个个身上出了一身的汗,虽不情愿,但目睹此精彩技艺之后,却也心服口服的鼓掌喝彩起来。 …… 贵宾席前排,梁王父子和小郡主都很吃惊,特别是小郡主郭采薇,更是诧异不已。昨日在万花楼上,林觉一番振振有词的辩驳,驳斥了街头上那些流言,说关于对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本领都是假的。当时,不仅楚湘湘顾盼盼她们被林觉说服,连小郡主也被林觉有理有据的话所说服,心里也认为传言不实。 然而此刻,目睹了冯苏苏的表演,才猛然发现传言居然不假。精通各种乐器,且表演出了反弹琵琶的绝技,这场表演堪称惊艳。如果关于其她人的传言也都是真的,那这一次可真的是遭遇了真正的劲敌。 小郡主忽然明白了那天林觉的用意,或许林觉只是想让楚湘湘和顾盼盼重拾信心,所以才故意扯了些理由说服她们。也许林觉心里一直都明白,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面对的对手本就是这般的强大。 梁王父子也默不作声,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郭冰紧紧皱着眉头,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停泊的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船之处。那里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船静静的停泊在灯火之中,甲板上空无一人,竟无一人站在船头观看。 “或许是都被震惊了吧,或许是不敢看了吧。”郭冰心里叹着气想着。 一旁,十几名官员正向刘胜道贺,吴春来也笑眯眯对刘胜挑起大指。他们注意到梁王父子神色的冷峻,也看到严正肃脸上的严肃,正因如此,才应该大大的刺激他们一番。 “如此神技,不拿花魁天理难容啊。刘知府,你们太不地道了,这第一场便终结了这花魁大赛。你叫后面的人还怎么出场哈哈哈,谁还有比刚才的表演更精湛的技艺么本官看,怕是没有了。”吴春来故意大着嗓子笑道。 刘胜笑的合不拢嘴,拱手道:“吴大人可不能这么说您要是这么说,沈知府和严知府岂非要不开心” 沈放抚须笑道:“老夫倒是无所谓。虽然我自认为我江宁府的青楼头牌也并不输于你们。但你扬州青楼若是夺了花魁,我也能接受。毕竟刚才冯苏苏这一手甚是惊艳,输了也心服口服。” 刘胜哈哈笑道:“沈大人,你这话我爱听。技不如人输了便输了,那也没什么。严知府是君子,他也不会不高兴的。严大人,你说是么” 严正肃微微笑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这才一场,刘大人倒真以为你夺定了花魁不成当真好笑的很。” 刘胜瞠目道:“严大人,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你也犯不着拿我撒气。我可没说我扬州可夺花魁,那可是是吴大人的说的。” 严正肃呵呵一笑道:“吴大人说的也未必算数。吴大人说谁第一便是第一,那还请这么多名士大师来担任评判作甚吴大人诗文词曲音律舞蹈一律不精,他觉得好,恐怕只是外行之言罢了。以老夫看来,刚才鸣凤院的演出倒也一般。莫忘了,老夫可是当过评判的,我知道评判们的眼光。” 吴春来听了冷笑道:“严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本官不过是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怎地被你又无端编排几句再说,刚才的表演众人有目共睹,严大人自尊心也太强了,为了面子死活不承认冯苏苏表现出色,未免太失风度了。” “就是,就是,严大人,你一向都标榜自己出言公正,绝不偏私。我看您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了。哈哈哈。”沈放半开玩笑半当真的附和道。 一干官员跟着哈哈大笑。 郭冰终于忍不住了,沉声喝道:“诸位是来看花魁大赛的,还是来斗嘴逞强的好与不好,自有评判团决定。早知各位如此热衷,又何必设个评判团谁得花魁请你们指定便是,还比什么” 众官员听话听音,觉察到了王爷的不满,忙赶紧闭嘴。吴春来心中不满,却也不愿公然顶撞郭冰,只端坐冷笑不语。 为公平起见,此次评判依旧在每场结束后立刻进行。然而评判席上此刻却乱做一团。因为评判的意见分为两个极端,争锋相对。 部分评判席成员认为,冯苏苏表现出的才艺惊世骇俗,堪称完美。如此神技,当得上上之评。因为放眼大周上下,尚未有人能与之匹敌。此女之技艺若不拔得头筹,当真天理难容。 但另一部分的评判席成员却并不这么认为,特别是以大乐师黄玉为代表的几人,对冯苏苏的表演不但不赞成,反倒给予了严厉的批驳。 “老夫承认冯苏苏技艺惊人,特别是那反弹琵琶之技,当世甚少有人能做到,那需要极高的天赋和长期的练习。若今日冯苏苏只弹琵琶,老夫或可给予中上之评,然而她偏偏要为了展现自己的本事同时演奏诸般乐器,这便显得过于卖弄了。不得不说,冯苏苏于演奏技艺上还是有些天赋的,然而正应了那句话:贪多嚼不烂。无论箫笛琴艺上都出了不少纰漏,同时演奏几件乐器,难免会产生气息不匀,手脚不协之弊。老夫记下了她所有的错谬之处,大大小小有十处之多。她可以瞒过你们的耳朵,却瞒不过老夫的耳朵。”唐玉如是道。 “老唐,你这便是吹毛求疵了。你是当世第一大乐师,以你的造诣来要求别人,未免失之偏颇。一曲下来,错个三五音准也属寻常,而且是在分心他用,同时演奏数种乐器的情形之下。” 有人立刻辩驳,并引来不少人的赞同。确实,唐玉是顶尖乐师,自然可以听出许多细微的缺憾来。但以此来要求别人,便有些不公平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七章 弃赛 唐玉摇头道:“你们没明白我在说什么。老夫其实并非因为她演奏上的瑕疵而对她不认可,抛却演奏技艺不谈,她让老夫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这种演奏的方式。诸位难道不觉得这有点像是杂耍么在老夫看来,这跟街头上的猴戏也没什么分别。夫爱乐之人,绝不会以如此炫技之态来博得喝彩。更何况,老夫根本没从她的演奏中看出她对音律的尊重。音律之道博大精深,好乐者终其一生只研奏一件乐器,尚未能窥其全貌,何况其他” 众人默然思索,唐玉说的话倒也有些道理,唐玉毕竟是当代公认的音律大师,他的造诣也早不在技巧层面。他对人的要求也早已超出了演奏的技巧,这倒不是故意吹毛求疵。 “人有一口,何用一口奏两管人有双手,何用双足奏瑶琴她若是生有两口,或是断臂之人,老夫却也不来说她。乐器并非玩物,古人抚琴之前尚需沐浴更衣焚香而奏,那便是一种对乐器和音律的敬重。如此奏出的才是大雅之音,何况是脱了鞋子用脚奏琴之举,那是一种亵渎。就算她一音不错,技艺超群,那又如何在老夫这里,她只能是下下之评了。” 唐玉的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能坐在评判席上的人都是当世杰出之人,他们当然明白唐玉的意思。在唐玉看来,技艺其实并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对音律的尊重。想一想,刚才冯苏苏的表演虽然惊艳,但也确实是有些像是在耍猴戏。而且用脚奏琴,虽是极难的技巧,但确实是有些不雅甚至是有些亵渎了。 唐玉的一番话说服了大多数人,之后的评判之中,三人给了下评,五人给了中下之评,两人给了中评,唐玉更是给了下下之评。另外四人给了上评。综合下来,冯苏苏的表演被打了中上之评。评判结果封存在木箱内,暂时没人知道结果,这些是要等全部的场次结束之后,才会取出逐一比较。 场面上,赵子墨再次现身。 “适才鸣凤院冯苏苏姑娘的表演,让老朽差点晕死过去,世间竟有如此奇才,当真教人难以置信啊。希望后面出场的各家能收敛些,老朽还想多活几年,并不想死在这里。” 百姓们轰然大笑起来,有人高声叫道:“先生万万挺住啊,明年花魁大赛,我等还想看你主持呢。” “先生莫慌,我回春堂速效救心丸可缓晕厥心悸。来来来,给先生送上两盒备用。” 百姓们再次轰然大笑起来。赵子墨也哈哈大笑,摆手道:“莫要说笑了,办正事。此刻评判席正在评判完成了刚才那一场,接下来登场的是我杭州府的万花楼。楚湘湘之名天下皆知,也不用老夫多嘴了吧。” 台下杭州百姓闻听下一场是万花楼的楚湘湘出场,顿时欢声如雷。这可是杭州府自家人,那是无论如何要捧场的。在场的百姓八九成都是杭州百姓,本地青楼出场,自然是欢声雷动,比刚才冯苏苏出场的时候热闹多了。 “有请!”赵子墨伸手朝着万花楼花船方向一指,木排缓缓划动,消失在暗影之中。 所有人都兴奋的看着万花楼的花船,他们准备好了花船来到时要给予最大的欢呼声。然而,奇怪的是,众人眼巴巴的等了半天,万花楼的花船却一直没动。不久后有小船迅速从万花楼花船旁边划向水面上的休息区,终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赵子墨的木排再次从休息区划出,来到台前水面上。 赵子墨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些沮丧,但他还是脸上带着笑容,朝着乱纷纷议论的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有个突发的情况需得向诸位通报。适才万花楼楚湘湘小姐派人来告知我,万花楼……宣布弃赛!” “什么” “怎么回事为何弃赛” 台下杭州百姓们炸了锅一般,顿时乱成一团。 “还用说么定是觉得技不如人夺魁无望,被刚才咱们扬州的冯苏苏给吓得没勇气上台了。倒也明智的很,免得自取其辱。” 扬州府前来观看的众人大喜过望,此时不奚落几句岂能干休。 “放你娘的狗臭屁。”旁边的杭州百姓们岂能容忍,本就已经一肚子火,岂能再受言语一群人起身怒骂,看样子又要动手。宁海军士兵忙厉声呵斥双方,威胁要拿人带走,这才平息了一触即发的群殴。 贵宾席上,吴春来沈放刘胜以及十几名官员神情愉悦,虽然为了顾及梁王的面子不再说些扎心的话,但相互之间挤眉弄眼捂嘴偷笑的样子却是十足的幸灾乐祸。 郭冰脸色铁青端坐不语,郭昆却没梁王这般涵养,忍不住转头对着小郡主低声怒喝道:“怎么回事林觉搞什么鬼妹子,你们便是这么准备花魁大赛的便是畏惧弃权将花魁拱手想让” 郭采薇也是一脸的错愕,摇头道:“不可能啊,林觉为何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啊。” “沈昙,去将林觉找来,让他给我们个解释。这和混蛋,居然敢耍我们。”郭昆怒道。 沈昙领命而去。郭冰皱眉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坐着的严正肃,严正肃面无表情,倒也显得平静的很。 “严大人,你怎么看林觉这是要做什么”郭冰低声问道。 严正肃眼睛看着前方,头也不转,只沉声道:“既然让林觉全权主事,何必对他的决定作出质疑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的退赛,都要对他的决定尊重才是。所谓用人不疑,便是如此。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林觉是怎样一个人,他若并不想参与这花魁大赛,他便根本不会答应王爷来主事。我想,他应该有他的考虑,我相信他。” 郭冰愣了愣,皱眉想了片刻,旋即缓缓点头道:“严大人说的是,本王也信他。” 沈昙不久便回来了,低声回禀道:“林觉说他没空来解释,只让属下告知王爷和小王爷,只管安坐,不用担心。” “什么!他倒是说的轻松,好,他不来,我去找他问个究竟。”郭昆怒道。 “昆儿!”郭冰喝道:“怎地如此沉不住气给人看笑话么便是今日杭州输了花魁,那又如何给我安静的呆着。” 郭昆鼓着眼皱眉,但终于无可奈何的重新坐下,脸上却一脸的阴霾。 小郡主低声道:“爹爹,我去瞧瞧吧。问个明白,也好让爹爹和哥哥安心。” 郭冰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薇儿可去问问,但不要责怪他。或许他有别的打算也未可知。你告诉他,本王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哪怕今晚花魁旁落也不会怪他。” 郭采薇低低的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在几名卫士的护卫下从侧首码头登上小船往万花楼红船划去。 …… 万花楼弃赛,虽然出人意料,让杭州百姓们心情低落,但花魁大赛还是要继续下去。由于事出仓促,抽签在第三位上场的江宁府风月楼上场之前,场面上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江宁府风月楼的花船便缓缓启动驶向位于北侧的舞台。 百姓们也渐渐安稳下来,毕竟这江宁府风月楼的柳依依在传言之中是会掌上舞绝技的。之前冯苏苏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传言不虚,那么这柳依依的掌上舞便很是值得期待了。 风月楼花船上的近二十名彩衣女子鱼贯进入后台,红色大幕落下之后,四周一片寂然。忽然间鼓乐齐鸣声中,大幕飞速拉开,舞台之上灯光耀眼,恐有上百盏红灯笼被点亮,照得台上一片喜庆。鼓点声中,两侧侧幕掀开,两队身材修长着彩衣的貌美女子如脚踩凌波一般翩然而出,本来空无一人的舞台一瞬间莺红燕绿,美不胜收。 众女长裙尾地,身材纤秀合度,云鬓高挽露出天鹅般修长的颈项来。单单是一名女子便已让人惊叹,然而台上此刻却是二十名美女,当真是满目秀色可餐。台下不少混迹于花界柳巷之中的爱色之人,此刻看到满堂春色,不禁喉头滚动,眼珠突起,食指大动。原来江宁府花界的女子品质如此之高,当真超出想象。本以为杭州府花界女子已经是人间极品,但这风月楼一楼之中便有如此数量的美人儿,这江宁府之行看来是要提上日程了。 舞台之上,富丽堂皇的灯光之中,二十名彩衣女子开始翩翩起舞。她们舞臂踢腿,整齐划一。玉臂起落之时,彩袖如云霞漫卷,带出香风阵阵。长腿抬收之时,长裙起落,飒然有声。裙据飞舞之时,宛如波涛涌起,一浪接着一浪,美轮美奂,此情此景无可言喻。 鼓点开始急促,舞台上的阵型也开始变幻起来,在短短盏茶时间,二十名女子变幻了七八种队形。或圆或方,或组成盛开的花朵,或作祥云之状,或为凤鸟之形,或成彩雀之姿,变幻美妙,精彩纷呈。 台下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要说观舞,座上很多人看的太多了。譬如梁王郭冰,梁王府中便养有舞姬数十,平日宴饮之际,舞姬们也出来群舞助兴。府里的乐师舞师平日里也为了讨王爷欢心弄出许多新舞来。但即便如此,郭冰还是不得不承认,这风月楼众女之舞是他看到过的最赏心悦目的群舞。 场下一片赞叹之声,有人高声叫好,掌声也自发而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八章 掌上可舞 就在此时,台上鼓声忽变,二十名女子不知何时手中握着一片白色的物事,呈现出各种形状。众人正不知所措之时,但见她们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在她人的肩头,有的更如叠罗汉一般爬的更高,像是两座山峰一般叠在舞台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造型,不知她们要表达什么的时候,猛然间鼓声大力咚咚咚三声,众女齐声娇喝,同时将手中的白色物事举起,转瞬间拼凑成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圆月之形。两队舞女在两侧,却又像是将组成的月亮圆面当成铜镜的镜面,而旁边的女子们正是镶嵌铜镜的镜座一般。 百姓们正自目瞪口呆之际,台上鼓乐俱停,所有灯火几乎同时熄灭,漆黑的舞台上只可见那背后衬托着光线的圆月,以及在那圆月之后的一道修长美好的身形的剪影。 乐声轻柔而起,众女的歌声于此时响起: 中秋月。 月到中秋偏皎洁。 偏皎洁,知他多少, 阴晴圆缺。 阴晴圆缺都休说。 且喜人间好时节。 好时节。 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歌声缥缈清丽,宛如金凤轻抚过大地,如温柔之手轻抚所有人的心头。四方光线暗淡,天空皓月高悬,西湖波纹微荡,此时此刻,此曲正是应景,让人生出无限的遐思个感慨,欲语还休。 台上的圆月破碎成片片,那道美好的剪影在众女盛开的如花瓣的手掌只见缓缓而出。一道光落在她身上,那女子身着湖绿长裙,亭亭而立,美若仙子。 丝竹之声起,女子开始独舞。她的舞姿极为独特,整个人像是一片风中的柳枝,做着各种不可思议的扭动和俯仰。整个身子给人的感觉像是软如流水一般活动自如。很多违背常理的各种不可能的姿势,她却举重若轻的做了出来,而且极具美感。她纤细的腰肢给人一种似乎随时都会折断的感觉,然而那终究不过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雁边风讯小,飞琼望杳,碧云先晚。 露冷阑干,定怯藕丝冰腕。 净洗浮空片玉,胜花影、春灯相乱。秦镜满。素娥未肯,分秋一半。? 每圆处即良宵,甚此夕偏饶,对歌临怨。 万里婵娟,几许雾屏云幔。 孤兔凄凉照水,晓风起、银河西转。 摩泪眼。瑶台梦回人远。” 女子边舞边唱,旁边众女轻声相和,女子的声音柔软而温暖,宛如一股清风吹入心田之中,让人既感亲切,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一曲唱罢,女子身形停滞,亭亭立于台上。台下有人以为已经表演结束,出声喝起彩来。陡然间,台上灯光大亮,风灯乱舞,鼓点声也变得汹涌激情激烈豪迈。侧幕之中,一名披着金色披风身材高大的女子快步而出,来到柳依依身旁,平平的伸出了手掌。 “什么难道果真是……”台下众百姓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眨也不咋的看着台上。 台上乱光飞舞鼓声咚咚宛如敲击着众人的心脏。但见凝立不动的柳依依身子猛然腾空而起,双足倒转,就像一只轻盈的雨燕落在那高大女子的手掌之上。这之后身形起舞,宛如流云。纵跃翻转,灵活自如。 台下百姓们如发了疯一般的叫喊起来,所有人都几乎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呐喊声鼓掌声甚至是嚎叫之声响彻全场。就在这一片鸹噪之中,掌上起舞的女子身如陀螺一般飞速转动数圈,像一只轻盈的云雀落在舞台上。那名高大女子一甩披风快步走回幕后,台上灯光大亮不再闪烁,台上二十多名女子已经和那名女子一道站成一排,敛裾朝台下垂首行礼。 所有人一边疯狂鼓掌一边喝彩,心脏兀自咚咚的跳动着,心中极大的满足,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掌声很久才停息,这是自发的鼓掌,即便是杭州百姓,即便知道对方是来杭州踢馆的,但面对如此精彩的表演,他们也无法不表示赞叹。 评判席上这一次的意见基本统一,舞技大师黄林说:“掌上舞已经绝迹多年,汉代而后未见再有掌上舞流传于世。虽然柳依依的掌上舞时间短,且动作并不似真正的掌上舞,但凭她可以立于掌上且可翩然起舞,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江南名儒周仁道说:“我于舞蹈之技不甚寥寥,故而不对舞技做出评判。单论此场表演,柔和歌舞曲词乐器诸般才艺,堪称完整。那一首《中秋月》和《玉漏迟》的词作,堪称精妙,是近年来难得的佳作。光是这两首新词,便足以胜过第一场了。第一场我给了中下之评,但这一场我却要给上中之评。” 几乎没有人提出太多的批评,虽然这场表演在行家看来依旧有瑕疵。譬如舞蹈的编排中有挑逗的成分,流于庸俗,曲调过于平庸,用的是京城流行的曲调稍作改编等等,但这一次却没有人太过挑刺。所有人的感觉都如周仁道所言,这一场表演极为丰富完整,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毋庸置疑。 评判席上开始投票之际,贵宾席上一片欢腾。沈放满脸笑容的接受着众人的道贺,这一次连适才洋洋自得的刘胜也自叹不如。严正肃也微微点头鼓掌,发出由衷的赞叹。梁王父子则脸色更为难看,适才百姓欢呼之时,小王爷郭昆气的大骂这些百姓吃里扒外为外人喝彩,但即便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风月楼这一场的表演精彩绝伦。然而,那边意味着仅仅剩下的群芳阁夺得花魁更加的无望了。 万花楼船厅之中,一片死寂。楚湘湘和顾盼盼都瞪着眼看着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林觉。小郡主也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看着林觉。绿舞站在林觉身旁,有些忧愁的看着他。外边的鼓掌和欢呼声经久不息,但在众人听来,却格外的让人紧张和压抑。绿舞替公子有些发愁,刚才的那场精彩的演出众人皆已目睹,此刻所有人的心里都堵了一块大石头。 “你们都盯着我看作甚该做准备了,补妆更衣准备出场,我们是第五个上场。”林觉笑道。 “林公子,你不是说那些都是流言么现在可好,都是真的了。你骗了我们。”顾盼盼道。 林觉笑道:“流言的真假当真如此重要么便是真的,那又如何” 顾盼盼跺脚道:“若早知流言不假,我们必然不敌,又何必花这么多心思和功夫” 林觉放下茶盅缓缓站起,目光变得严厉而冷峻。 “顾盼盼,流言的真假都不应该是你说出这种话的理由。就算流言是真,那又怎样你既想夺花魁,又畏惧挑战,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对手的强大应该是你的动力才是,但你却怎能将其视为放弃的缘由能从强者之中杀出,那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你将夺魁的期望寄托于对手的平庸,这说明你也是个平庸之人。你既平庸,便不配得到这个花魁.” “可是……”顾盼盼急切的想要辩驳。 “没什么可是。”林觉粗暴的打断她的话,沉声喝道:“你想安逸的加冕花魁,何不离开杭州,找个穷乡僻壤去当花魁保证你所向无敌年年当花魁,但那又有何用那叫自欺欺人明白么只有今晚这种态势之下夺得花魁,你顾盼盼才是真正的东南第一红牌。你那日说,去年花魁大赛我出来捣乱让你失去了花魁,我只能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去年的谢莺莺或许色艺皆不如你,但她有一样胜过你,她有胆量,她有决心,她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正因如此,我才会帮她。你才会落败。明白么对手的强大不应该让你丧失信心,而应该激发起你的斗志才是。而你竟说出放弃的话来” “我……我……”顾盼盼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林觉沉声道:“为了今晚的比赛,数百人整整忙碌了两天两夜。因为时间有限,楚湘湘姑娘宁愿放弃争夺花魁为你甘当绿叶,换来的便是你的这般毫无斗志的怠慢的想法你对得起这些人么你想要放弃也可以,我可以立刻换人,楚湘湘或者芊芊姑娘都可以顶上去,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帮助她们当中的一个当上花魁,你最好快些做决定,我没时间等你。” 顾盼盼脸色难堪之极,呆呆的站着不说话。 楚湘湘低声道:“林公子,莫要这么严厉的说她,盼盼妹妹其实只是有些害怕罢了。” 林觉道:“知道怕便对了,怕便是要敬畏对手,便要竭尽全力。但怕不等于泄气。人一旦泄了气,便什么都干不成了。怀疑自己才是最可怕的。湘湘姑娘,芊芊姑娘,你们商量一下,谁来顶上她的位置。我们时间不多,尽快决定。” “林觉,这时候更换,怕是来不及的。没时间排练了啊。”小郡主轻声道。 林觉道:“我何尝不知,但就算是输了花魁比赛,也不能输了气势。我可不会像有的人,看到别人厉害便吓破了胆了。” 小姑娘芊芊上前拉着顾盼盼的手道:“盼盼姐,莫怕,你是最厉害的,怕她们何来有林公子帮着咱们,咱们的节目也足够精彩,绝对不输给她们。盼盼姐,你便是今晚的花魁。我们都会帮你的。” 楚湘湘也轻声道:“盼盼妹子,不要怕,姐姐我因为看好你才决定弃赛甘为绿叶,你不输给她们所有人。莫忘了你这一年的辛苦,相信林公子的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九章 障眼法 林觉道:“别劝她了,她已经吓破胆了。让她躲到角落里当缩头乌龟吧,你们两个快些决定谁上场。” 顾盼盼冲口叫道:“谁说我吓破胆了大不了便是输了,那又怎样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林觉斜眼看着她道:“大话谁都会说,你当真心里是这么想的” “那是自然,我顾盼盼怕过谁来她们有才艺,我顾盼盼有今日难道是浪得虚名”顾盼盼气呼呼的道。 林觉道:“好,那你大喊一声‘顾盼盼是最棒的,今晚花魁势在必得。’来让我们听听。” “……喊这个作甚”顾盼盼有些羞臊,哪有自己喊自己最棒的,还说什么势在必得,这可太不要脸了些。 “言乃心声,你连喊这句话的勇气有没有,还说什么大话我劝你还是赶紧躲到船舱角落里瑟瑟发抖去,你夺不了花魁的。”林觉揶揄道。 “你……”顾盼盼气的咬牙。 林觉眯着眼举起拳头大声叫道:“我林觉是最厉害的,今晚那些什么翰林学士和名士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一个人便可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我是世上最优秀的男人。” “……”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林觉,这林公子可太不要脸了,居然大言不惭不知羞耻到如此地步。 林觉连喊数声,面不红耳不赤。转头对小郡主道:“郡主,你认为我是不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小郡主抿嘴笑道:“当然,林公子会打的他们落花流水的,毫无疑问,林公子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林觉哈哈大笑,转头问站在另一侧的绿舞同样的问题。绿舞给了同样的肯定。林觉再问楚湘湘,楚湘湘出于礼貌给予肯定,再连问数人,众人都表示肯定。 “多谢诸位捧场,虽然我知道你们大多数都出于礼貌,心里是觉得我自大觉得我吹牛也罢,但起码我敢公然说出来这句话。这便是我的勇气。我也并不觉得我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但那是我的目标。我想做到,我便大声说出来,我可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恐怕一辈子也成不了世上最优秀的人。”林觉微笑对众人道。 船厅之中的众人之前确实觉得好笑,但听了这句话后却大觉有理,纷纷暗自点头。 “我可不是恭维,而是真的这么认为。”小郡主笑道。 “我也是。”绿舞低声道。 林觉呵呵而笑,拱手答谢,转回头看着顾盼盼道:“我敢说,你敢么” 顾盼盼缓缓抬头,咽了口吐沫艰难的低声道:“我……我是最棒的,今晚……我要势在必得。” 顾盼盼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说完之后脸上发烫,红的要滴血。 “你这话说的毫无底气,再来一遍。”林觉大声道。 “顾盼盼是最棒的,我便是今晚的花魁。”顾盼盼豁出去了,咬牙不顾一切的大声叫道。 林觉哈哈大笑,大声道:“来,跟着我喊,顾盼盼是最棒的,她是今晚的花魁。” 众女有些害羞,只有几名年纪幼小的雏妓尖着嗓子跟着小声附和。林觉并不泄气,扯着嗓子大叫。终于,跟着喊的人多了起来,数声之后,所有人都跟着大叫起来。 “顾盼盼是最棒的,她是今晚的花魁。”众人叫道。 一旦叫顺了口,那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顿时便快速消退,十几遍之后,所有人居然叫的都兴奋了起来,顾盼盼也从开始时候的羞臊变得亢奋,红着脸,脸上发着光跟着众人大声叫嚷。 “盼盼姐第一,群芳阁第一” “盼盼姐给她们颜色看看,叫她们知道咱们杭州花界的厉害。” “盼盼姐一个手指头便足以打败她们,她们算什么东西。” 喊着喊着,话语便杂乱了起来,众女开始自发的组织语言,大喊大叫起来。左近别家花船上的女子闻声都吃惊的探头观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万花楼花船上出了什么事故了。 足足喊了十五六遍,众人才停止了喊叫,个个嘻嘻哈哈兴奋的脸上通红。刚才的紧张和沉重的气氛荡然无存。林觉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稍慰。这一手正是当初用来鼓励谢莺莺的自我麻痹之法。或者说是自我激励之法。要说个中鼻祖,还是松山书院的薛谦独闯,林觉不愧是个好学的学生,薛谦这一套被他全盘接受,拿来便用。其实林觉只是想用这种办法让顾盼盼增强信心,同时让所有人都发泄出担忧的心情,调剂此刻的心情罢了。自我激励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消除负面情绪的办法。 顾盼盼脸上红扑扑的,忽然朝着林觉敛裾行礼道:“林公子,适才奴家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说出那么泄气的话来。是奴家的错,奴家给你道歉。” 林觉摆手呵呵而笑。顾盼盼又朝着楚湘湘和其他众人行礼,坚定的道:“姐姐妹妹们,我顾盼盼绝不辜负你们,便是输了,也要堂堂正正的输。” 楚湘湘等人纷纷笑道:“对,输了也要展现我们的实力。不能让人看轻了。” 林觉皱眉道:“怎么还在说输不输的我不想听到这个字。她们确实强大,但还没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地步。有个谜底是时候揭开了,林虎呢还没回来么” “叔,我早回来了,只是没敢进来,我身上湿透了,怕弄脏了地毯。”林虎的声音在船厅门口响起。 绿舞快步上前撩起船厅门口的帘幕,但见灯光照耀下,身上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林虎抖抖索索的站在门口。 “快进来,怕什么弄脏地毯。”林觉笑道。 林虎忙答应着走了进来,身上湿哒哒的滴水,名贵的地毯上留下一行水渍。 “都看到了什么?”林觉问道。 “啊切,啊切!”林虎尚未说话,先连打几个喷嚏。林觉忙道:“快喝些热茶,湖水现在应该很冷,我倒是忘了这个了,要不先去换了干衣服再来说。” 林虎满不在乎的摆手道:“没事,并不太冷,还是先说了事情。叔,按照你的吩咐,我刚才偷偷游到他们的后台下方看了,果然那个人是个男的。我亲眼看见他穿了裙子披风扮作女装。那家伙身子真壮实,手臂有我的大腿粗。” 林虎接过绿舞递上的热茶,咕咚咚喝了几口。 “什么”船厅之中所有人都有些诧异,虽然林虎说的没头没脑的,但她们似乎听明白了些什么。 “而且,那个男子的手腕上安了个托架,顺着身子绑在腰上,大袖子遮掩住了,外边根本看不见。其实是手腕上的架子受力,用腰顶住,这才能承受住那个柳依依在手掌上蹦跶。” 林虎一边比划一边继续道。挥手之间,水滴乱飞,迸溅到顾盼盼和楚湘湘的脸上不少,但这两人居然毫无知觉,因为她们已经目瞪口呆了。 “什么意思”不少人脑子里乱乱的,一团雾水。 林觉哈哈大笑,摇头叹道:“哎,果然如此。我还以为是靠着下边人的身体强壮,再加上柳依依学些轻身功夫才成,现在看来更加的不堪。竟然如此的弄虚作假,这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郭采薇皱着黛眉蒲扇着大眼睛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么我怀疑那掌上舞的真实性,所以刚才让小虎偷偷摸到她们后台去偷看。刚才你们也听到了,那个托举之人是个强壮男子。所以才有力量支撑柳依依的重量。我本以为只是如此而已,却没想到还不止如此。” 林觉一边说,一边伸手蘸了茶水在桌案山比划,画了一个人手,又画了一个在手下的支架的图案,口中笑道:“看明白没这个小托架可将支撑手掌之力,将力道传到腰间。这样手腕上受的力便只需用腰身撑住便可。难怪我说那人还披个大披风,显得不伦不类的,便是要以宽衣大氅遮盖住这个支架,外人根本看不清楚。哎,我早该想到的,当年看到的一个视频上,一个印度的骗子说什么可凭借一根手杖悬空而坐,便是有个特殊的支架支撑罢了,这鬼把戏居然差点骗过了我。哈哈哈。”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因为惊愕,她们甚至没注意到林觉口中说的什么印度,什么视频这种奇怪的词语。 林觉兀自道:“柳依依根本不会什么掌上舞,只是她站在一个稳定的支架上跳舞罢了,就像昨日我让盼盼姑娘在方寸之地起舞是一个道理。哎,想夺花魁,竟然这种欺骗投机的手段都用了出来,当真可悲可叹。” 林觉摇着头叹息着,此时此刻,众人完全反应过来了。原来刚才那最后震撼人心的掌上舞竟然不过是一场骗局。不但下边托举的那个人是个男子,而且还用了障眼法,用外力支撑住手掌,保持手掌的稳定。故而柳依依才能最后做出那些让人惊艳的动作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零章 如火如荼 “竟然公然作假,欺骗众人。这柳依依是不是想得花魁想疯了。”顾盼盼杏眼圆睁,怒声娇叱道。 楚湘湘却轻声道:“林公子看来是早就看出来有猫腻了” 林觉微笑道:“是,我本来也没什么实在的把握,只是想验证一下猜测罢了,也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结果。” 顾盼盼娇声道:“林公子当真是戏耍了奴家了,适才把奴家吓得够呛。早知如此,奴家何必露怯这下奴家便放心的多了。” 林觉正色道:“此言差矣,无论真假,都不能影响你的想法才是。就算是假的,你也要当做此事是真,压她一头才能夺魁。因为在我们看来是假的,但评判和百姓们却不知是假。” “什么公子的意思是,难道我们知道她欺骗众人,竟还不去揭穿,任其招摇撞骗不成”顾盼盼圆睁双目叫道。 林觉沉吟不语,周围众女子纷纷道:“去揭穿她,这般弄虚作假岂有公平若是再让她夺了花魁,那岂非是笑话了。” 林觉不说话,小郡主低声道:“你是怎么想的难道当真装作不知不成” 林觉吁了口气道:“揭穿此事容易的很,只需去禀报评判席,片刻后便可查出真相。可是……这件事做起来容易,但你们想过一件事没有。” 林觉抬起眼来看着顾盼盼和楚湘湘等人,轻声道:“一旦禀报上去,这柳依依当着如此场合弄虚作假,而且是朝廷和地方官员云集的场合,她这么做的罪过恐怕不仅仅是欺骗百姓了。那江宁府知府也在场,出了这个丑闻,恐怕也要气疯了。所以,柳依依恐怕不仅仅是勒令退赛和被简单的责罚这么简单。我估摸着,她怕是要身陷囹吾,被判重罪。不仅是她,风月楼的一干人等,参与之人一个都跑不了,一下子会有数十人要倒霉。你们当真决定这么做么” 船厅之中顿时一片沉默,外边场地上丝竹声悠扬,掌声阵阵传来,那是第四场表演已经拉开序幕。 林觉说出了这些话之后,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件事干系到江宁风月楼全楼之人的命运。按理说,举报出去,乃是天经地义。她们弄虚作假搞歪门邪道也是咎由自取,但若是当真这么做,这些人全部进牢房,甚至有可能要死人,那么便不容易下这个决心了。 “林公子说的很是,这件事确实干系不小。妹妹,我觉得要是亲手将她们送进牢狱之中,却也于心不忍。同为花界中人,皆知存身不易,那风月楼和柳依依跟我们无冤无仇,我们是否该这么做,是否值得商榷”楚湘湘咬着红唇低声道。 顾盼盼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我懂,我知道此行之中的艰辛。我们虽是风尘中人,却也并非心如铁石。事实上同为花界中人,该相互体谅才是。可是……若不举报,这花魁未必能夺得,王爷和小王爷知道此事必是要问罪的,我们难道便担当的起么” 楚湘湘愣了愣,将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郭采薇身上。小郡主在此,事情是瞒不过王爷和小王爷的,怕是想大度饶恕也是不能了。而且若不举报,柳依依确实是个劲敌。 林觉的目光也落在小郡主身上,不过他的目光却是温柔的,因为他知道小郡主是怎样一个人。小郡主虽是王府郡主,身份高贵,但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林觉甚至不用问,都知道小郡主会做出何种选择。她绝不会因为她父兄要夺得花魁便不顾一切。 果然,郭采薇笑道:“你们都看着我作甚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来问万花楼为何弃赛的,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自己决定便是。” 众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来,林觉暗暗的身手过去在桌子下边捏住了小郡主柔软的小手。小郡主用指甲盖在林觉手心里戳了几下,又挠了几挠。 郭采薇的意思很明了,她不会说出此事来,这么一来,事情便好办了。顾盼盼和楚湘湘低声商议几句后,来到林觉面前行礼道:“林公子,我们商量了,决定不去揭发此事。公子以为如何” 林觉笑道:“我没意见,事实上我很感动,你们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甚是不易,足见二位也是善良之人。我很高兴你们能如此决定。” “那是公子宽宏仁厚,若非公子提醒,我们怕是便已经去揭发了。林公子才是善良之人,好人必有好报。”楚湘湘微笑道。 林觉笑道:“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宽宏仁厚之人。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们弄虚作假欺骗众人,岂能丝毫不受惩罚。若不加以惩罚,岂非纵容了她们。而且对我们也是不公平的。” 众人惊愕瞠目,芊芊眨眼道:“林公子还要去告发她们” 林觉摇头道:“都说了不告发了。但要给她们些教训。抓住了这个把柄岂能不用这样,你们找个人去风月楼花船上,找到柳依依跟她摊牌,告诉她我们已经知道她的把戏。她若识相的话,便自己退出花魁竞争,若是不识相,便休怪我们不客气。” 众人瞠目无语。 林觉道:“我倒不是担心赢不了她们,只是她们的行为已经不配花魁之名,能保住她们的秘密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若还要争夺花魁,岂非太没天理。照我说的去做,咱们不可耽搁了,第四场已经快结束了,各位收拾心情,准备登台吧。” …… 万花楼红船上众人忙着准备的时候,南首浮台之上,第四场演出正自如火如荼。 第四场是扬州云水阁头牌秦晓晓上场,秦晓晓精于歌艺,传闻中声能上探九霄下落黄泉,碎杯裂帛。虽然前有江宁府柳依依的惊世之舞,但秦晓晓上台之后却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秦晓晓身形虽不苗条,个头也不高,但生的白皙丰满,别有一番韵味。懂行的人都知道,但凡歌艺精湛者,身形是不能太瘦弱的,否则气息不足,力气不够,难有精进。这秦晓晓便是为了歌艺而牺牲了一些自己的形体。要知道丰腴之态在前朝大唐或受欢喜,但在两百多年后的大周朝的今天,人人以瘦削纤细的身材为美,这秦晓晓丰腴的体态,便有些另类了。 不过秦晓晓整体给人的感觉很好,身上穿着一条黑绒长裙,衣服上点缀着金片,在灯光下金光闪闪。而且因为是黑色的衣服,越发衬托的她低低的胸口肌肤雪白如玉。胸前双峰波涛汹涌,给人一种一朵鲜花正自盛开之时的致命魅力。 百姓们本来在经历了上一场的精彩之后情绪都有些亢奋,当秦晓晓上场之后,众人兀自纷纷议论着刚才那一场,以至于让秦晓晓站在台上都有些尴尬。但她很快便调整了呼吸,手捧琵琶静静的坐在台口之前。 叮叮咚咚,丰腴的手掌扫过琵琶弦上,旋即如大珠小珠落于玉盘之上,清爽好听。 “不是爱风尘……”秦晓晓启唇唱道。 只这一声,场面上顿时安静了下来。这秦晓晓的嗓音当真独特,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像钟磬敲击之后的余音袅袅。虽然低沉,但却并不模糊,一个字一个字的钻入台前众人耳中。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 只唱数句,台下一片抽气之声。 “好词啊,这应该是新词了。曲儿也似乎是新曲。毫无花哨,原汁原味,这才是唱曲儿呢。”翰林院大学士,评判团首席袁先道捋着胡子激动的叹息道。 身旁众人深以为然。这词妙就妙在似乎为秦晓晓量身定做一般,竟以风尘女子身份自述。配合上秦晓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竟然天衣无缝,格外的哀婉动人。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秦晓晓云袖轻抚,歌声婉转,宛如月下仙子一般浅吟低唱。余音袅袅让人魂为之消。 “好!”评判席上掌声雷动,一干老夫子抚须赞叹,一本满足。 “听了上阙,老夫甚是担心下阙会糟糕。没想到,下阙比上阙还要好。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好词啊好词,但不知是谁人所作,这应该是老夫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新词了。”袁先道拍着膝盖叹道。 “是啊,词好,曲儿也好。曲尽词意,淋漓尽致。秦晓晓并未用任何花哨炫技,纯用情感而歌,领会了词曲之中的深意。这便叫做大巧若工大智若拙,这才是歌艺中的应有境界呢。”黄玉擦着眼角赞道。 “确实如此,二位先生之誉并不为过,不过在我看来,微有瑕疵。词曲太强,且曲调中低,于此词固然是适合的,但总觉得没能尽兴,没能让秦晓晓尽展歌喉。听说她的高音才是一绝啊,可惜了。” “是啊,钱夫子说的很是,我也觉得词曲压过了歌艺,总觉得意犹未尽。但不知诸位是否有此感觉。” “诸位,还没完呢。歌虽罢,曲未休,看来还要继续。”方敦孺提醒着已经有争论趋势的众人。 众人忙看向台上,但见秦晓晓一首《卜算子》虽然唱罢,但却并无起身行礼下台的意思,而是稳稳的坐在台口,琵琶遮面指头飞舞,将一柄琵琶奏的蹡蹡作响。且音调正逐渐转高,变得激昂慷慨渐有杀伐之音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一章 出场 忽然间,秦晓晓站起身来,琵琶之音就此断绝。但见她双手捧胸仰头望月,开口唱道: “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唤取、玉纤横管,一声吹裂。谁做冰壶凉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令有愁无应华发。” 秦晓晓的歌声已经不在是之前的低沉之音,而是浑厚高亢,略带悲怆。 “云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人情未必看承别。” 唱到‘但愿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这一句时,嗓音既高且远,仿佛如一只羽箭射向云霄之中,羽箭往上之力不竭声音越转越高,永无尽时。当此之时,当真如魔音灌耳一般,所有人耳鼓振动,面露惊骇。有人双拳紧握,龇牙咧嘴的瞪着台上,生恐那声音从云端坠落一般。 秦晓晓高亢的歌声终于慢慢的变弱,像是云中飞鸿,渐渐渺然而逝,不见踪迹。众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片刻后,秦晓晓低下头来,以低沉之音唱出了最后一句。 “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归时说……” 这之后台上灯火湮灭,明月照耀之下,秦晓晓俏立台前不动,身影落寞孤寂,意兴阑珊。 即便四下里一片寂静,台下百姓们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秦晓晓的歌声,久久挥散不去。 “啪啪啪。”有人鼓起掌来,台下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掌声如潮,彩声不断,欢声雷动。 评判席上一片骚动,若说第一首得益于词曲精妙,却未能完全展现出秦晓晓的歌艺的话,那么第二首则充分展示了秦晓晓歌艺之精。秦晓晓甚至舍弃了乐器的伴奏,这正是最难的一点。要知道清唱其实是最难的,很多歌艺大家也不敢轻易的清唱一曲,因为没有了乐器的衬托,很多嗓音和演唱中的弱点也会被暴露出来而且会放大。 而且没有了伴奏的烘托,清唱想将人带入曲中意境之中是极难的,俗话说清唱难成曲,便是此意。所以几乎很少有人敢于尝试清唱,且在如此重大的场面上。然而,秦晓晓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做的很完美。更不要说她最后的那段高音了,那是真正的遨游于九天之上的高音,飚上九天之中,似乎尚有余力。难得的是,如此高音却并不刺耳,但却真的有一种碎杯裂帛的感觉,很多觉得身子都被这高音穿透了一般,故而在歌声停歇之后依旧挥之不去。这便是所谓的绕梁三日之音吧。 林觉于花船之上听到了大半,他很惊讶,他倒并为秦晓晓的歌艺所惊讶,因为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秦晓晓必是有些本事的,否则也不会名气响亮,且被选来参加花魁大赛。林觉惊讶的是她唱的第一首曲词。虽然林觉刚才忙于跟众人解释说话,故而只听到了后面几句。但那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的词句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北宋名妓严蕊所作的《卜算子》,流传后世的一首佳作。 然而此时身处的是大周,五代十国之乱后已无大宋,历史进程早已改变了道路,关于北宋的人物事件早已湮灭。林觉做过对比,大周建国百年,什么欧阳修范仲淹晏殊寇准这些有名的人物根本就没有出现过,甚至连一个同名同姓的都没见到过,怎地会有严蕊的这篇《卜算子》问世,难道说这首词便是这位秦晓晓所作 就在林觉苦思铭想之时,重新出场的赵子墨给出了答案。 “好词好曲,意犹未尽啊。到现在,老夫耳边还回荡着秦姑娘的歌声。各位,教诸位知晓。适才秦晓晓所唱之曲乃是我大周宫廷乐师裘永年所做,裘大师之名想必诸位都知道吧。” 众百姓不禁轰然,这裘永年是大周继唐玉之后的后起之秀,于音律谱曲上极负盛名。数年前被召入宫,专事宫廷乐律之职。当今天下流传的诸多曲谱之中,便有不少是他的佳作。没想到云水阁居然请来了裘永年前来助拳,当真不可思议。 裘永年在云水阁花船船头站起身来,朝着百姓挥手。这个人瘦瘦小小其貌不扬,若是在街头遇见,谁能知道他是极负盛名的音律大师 “秦姑娘刚才所唱的两首词,均出自于青年才俊之手。第一首《卜算子》乃大名府名士宋安平所作,第二首是出自京城文坛新秀辛去病之手,乃是一首《满江红》。众人也该听出来了,二人风格迥异,一清丽婉绝,一雄浑沉厚,一样的才气惊艳。这两首词当可称为今年词坛佳作了吧。” 赵子墨说话之际,百姓们的目光投向云水阁花船船头,两名青年起身拱手,挥手致意。百姓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大周朝不断涌现的才俊之士们是很受人尊敬的。这两位虽然名声寂寂,但毫无疑问,今晚之后他们将名满天下。这也正是花魁大赛吸引了很多文人名士前来参加的原因之一。 林觉皱着眉头想着这两人的名字,心里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空的错乱导致了很多事的不可捉摸。自己所熟知的一些事情湮灭无踪,但总是有些奇怪的蛛丝马迹出现,又似乎和自己知道的那个宋朝大有瓜葛,着实让人疑惑且迷茫。 不过林觉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多想,因为第四场结束之后,便是群芳阁要出演了。忙活了几天几夜,花了那么多的人力财力,费尽了心思,绞尽了脑汁,想尽了办法,现在该是见真章的时候了。林觉的心里也很是紧张,林觉不得不承认,今晚的花魁大赛比之去年助望月楼的花魁大赛要艰难的多,心理上的压力和对手的实力强劲都让人高度紧张。林觉只希望一切都不要乱套,能够顺利的将准备的东西演出来。但此刻要是问他是否有信心夺得花魁,林觉却是根本不敢说大话了。 “接下来这一场,按照抽签之序,乃杭州城群芳阁出场……” 赵子墨的声音缓缓响起,台下并没有爆发出多大的欢呼声,只有一阵稀稀拉拉的掌上。在连续目睹了两场精彩的演出之后,很多杭州百姓似乎已经对此次花魁没有期望之感了。 百姓们心中均想:万花楼楚湘湘以歌艺见长,但刚才秦晓晓展现的歌艺明显不逊于楚湘湘,而且在词曲上请到了高人,相较而言,综合实力高于万花楼。难怪万花楼提前弃权,可能是早知会落败,故而不愿再献丑。而群芳阁的顾盼盼是以舞技见长,然而第三场的柳依依表演了惊世骇俗之舞,这一点顾盼盼显然已经落于下风,那么接下来的群芳阁也应该要弃权了吧。 “让我们有请群芳阁头牌顾盼盼姑娘出场,各位,不要吝啬你们的掌声,有请群芳阁,有请顾盼盼!” 赵子墨提高声音,竭力营造出一种振奋的语气。台下百姓们也终于开始鼓掌欢呼起来。无论如何,这是杭州本地的青楼,输了花魁也不能输了人。群芳阁既然决定出场,便该给予热烈支持。 一片热烈的掌声之中,群芳阁的大船缓缓驶向中间那座高耸的黑乎乎的舞台。而奇怪的是,万花楼的花船也跟在后面驶向浮台。 有人诧异问道:“万花楼的船怎么也跟着来了” 立刻有人给出了解释:“这有什么根据规则,群芳阁有权请万花楼中的人协助演出。看样子楚湘湘是要给顾盼盼当绿叶了。” “也是,既然一人不敌,两人一起上也是可以的,或许能有奇效。原来楚湘湘退赛是打着这个主意。可惜,这不是人多的事啊,靠的还是真本事才成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之际,两艘花船一前一后抵达浮台之侧。在众人的目光中,但见两艘花船上陆陆续续走到台上的人连绵不绝,黑色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的登上舞台。 “怎地这么多人上台当真要靠人数取胜么怕是不成吧。” “是啊,奇怪的很,我数了下,都已经超过七十了,还在往台上走。瞧见没,还有男子呢。好像大部分都是男的。这到底是要搞什么名堂” 百姓们诧异不已,但两艘花船上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的登上台去,足足有百十多个人陆续进入了黑乎乎的浮台之上,两艘花船这才缓缓离开浮台,隐没于台后的黑暗之中。 人们这才将目光集中到了高大的浮台之上,这座浮台一直黑乎乎的矗立在眼前,不但没觉得它富丽堂皇,反而在两侧两座精美的水上舞台的衬托下就像是个碍眼的怪物。黑乎乎的浮台上只有数盏灯火摇弋着,横七竖八的木头在后方夜空的衬托之下,这舞台活像是还没完工的废墟一般,着实的缺少美感。若不是无可奈何,百姓们根本都不愿看上一眼。 一片寂静之中,昏暗的巨大的舞台之上亮起了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映照之下是一名青衣少女娇俏的身影,缓缓从台侧走到台口。众人盯着那少女的身影,看着她慢慢的来到台口之旁,将红色的灯笼挂在廊柱上,轻轻席地而坐,托着腮抬眼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二章 仙才叹 “搞什么不唱不跳光坐着么”台下有人皱眉道。 “这一场叫做赏月静坐,明白么大伙儿都跟着看月亮,看个一个时辰,便结束了。哈哈哈。”有人调侃道。 也有人皱眉斥道:“鸹噪什么就不能认真的瞧着么有些耐性好么。” 台上,一缕光芒忽现,一道光从上方打下,照在舞台中间。一名白衣女子正从地上站起身来,浑身上下沐浴着淡淡的光晕,身段婀娜,眉目如画。忽然间长袖舒展,口中哦咏轻歌曼舞起来。 少女被惊动了,惊讶的起身走向台中间,大声问道:“这位姐姐,你是谁我自在水边赏月,怎地忽然见到你你是月中嫦娥仙子下凡的么” 白衣女子停止了舞蹈,看着少女道:“我不是嫦娥仙子,我是洛水之神。” “洛神你是洛神宓妃”少女惊讶叫道。 “正是。月明之夜,心中难平,月下舞一曲,不料却被你看见了。”白衣女子轻声道。 少女笑道:“你当真是洛神么我却不信,莫不是骗我的吧。洛神怎地来到我杭州西湖了” 白衣女子微笑道:“骗你作甚五湖四海万千河流皆是相通的,我想在何处现身便可现身,千百年来,我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河流,多少湖海,有何稀奇” 少女若有所思,忽然侧首问道:“你既是洛神,那我问你件事。昔年有个曹子建,你认识么” 白衣女子怔怔道:“你……问他作甚” “他说他见过你,还为你作了一首《洛神赋》,我想证实一下此事是真是假。几百年来,人们都说这事是假的。说他是骗人的。我却不信,那么美好的一场相遇,那么美好的一篇文章,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你说你是洛神,那么你给我说说。”少女歪着头问道。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妹妹,难怪你独坐月下,是不是心中有了情郎了心中烦忧,故而对月想着他” 少女羞道:“我只问你和曹子建相遇之事是否是真,你怎么问起我来了有人告诉我,世间并无那般美好之事,而我却是相信的。你告诉我,那次相遇是真的么” 白衣女子负手踱步,忽然回首轻声道:“是真的,我遇见过他,可是我们错过了。” “当真是真的么那可太好了。我好想知道那天的情形,洛神,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么”少女拍着手问道。 “你这小姑娘真是喜欢打听。那天的情形,我都记得。那是我难得的美好时光,除此之外,便是无穷的孤寂。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活的一瞬,我岂会忘了。”白衣女子叹息道。 “我好想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少女道。 “你想知道”白衣女子咯咯大笑起来,忽然高声道:“容易的很,我能带你到哪一天去看看,我的神力允许我这么做,我也经常这么做。来,我便带你去瞧瞧。” 白衣女子伸手拉住少女的手,两人衣裙飘飘忽然身体开始滑动,片刻之后两人的身形便消失在幕后。台上灯火俱灭,一切重新归于黑暗之中。 ……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很快便有人不满的叫道:“这算什么这也算表演群芳阁搞得什么名堂丢咱们杭州的脸么” “就是,这算什么两个人说了半天废话,谁来听这些这到底是怎么了” 百姓们对着黑洞洞的舞台发牢骚的时候,贵宾席上也是一片混乱。沈放和刘胜捂着嘴巴忍笑,对着吴春来挤眉弄眼。再看王爷父子,脸色黑的像锅底,伸手便能抓出一把乌云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闹腾了半天,林觉便折腾出这么个玩意来。虽然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么个情形,但亲眼所见,又不得不信。 “这林觉,是耍我们不是,就是要让我们丢脸。这狗东西,今日我王府的脸算是丢尽了。”郭昆咬牙低声怒骂着。 严正肃在旁皱着眉头道:“小王爷,要相信林觉。难道你看不出这只是个引子么那些蠢货看不出这是引子才乱糟糟的骂,小王爷难道也和那些人一样无知” “引子”郭冰问道。 严正肃尚未答话,忽然间他的眼睛被前方闪烁的光线刺痛,慌忙转头看时,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的目瞪口呆。 黑乎乎丑陋如废墟一般的三层舞台在一瞬间突然变了模样。仿佛有成千上万盏灯火突然被点亮了一般,整个舞台在瞬间流光溢彩大放光明。红色绿的蓝色紫色青的粉的黄的,姹紫嫣红的各种光芒在舞台上交织摇摆,彩色的光柱从舞台四面八方射向湖面,射向人群,射向夜空之中。 音乐随着灯光亮起而响起,尽是上古雅乐之声,辉煌而庄严,神秘又神圣。彩光流转之中,三层舞台的顶端忽然有水幕落下,将舞台四面尽数覆盖。被光芒照耀的亮晶晶的水幕之上突然出现了图案,无数的彩凤孔雀百灵等各种鸟雀的图景,在流动而明亮的水幕之上这些图案灵动而多彩,仿佛当真在羽翼扇动,飞翔在空中一般。 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何曾看到过这般辉煌之景,何曾见过这般奇妙的景象。眼前呈现的仿佛是传说中的神仙境界,百鸟朝凤,大雅之音,让人浑身战栗,激动的难以呼吸。 “我的老天爷!” “这是如何做到的啊,这是如何能呈现的啊。” “此生能见识眼前之景,死而无憾了。” 很多人激动的热泪滚滚,很多百姓忘了这是一场人为呈现的场景,不管青红皂白跪伏在地,朝着那座晶莹的百鸟环绕的水上宫殿顶礼膜拜。 …… 舞台二楼之上,林觉站在侧首一角幕布之旁,他的面前是一排黑洞洞的竹筒口,这些竹筒沿着舞台的轮廓延伸向舞台的各个角落。延伸到舞台顶部和下方的各处。这是一个简单的传声装置,是林觉用来纵览全局指挥各个节点的人员运作的话筒。当然需要发出指令之时,他只需凑近话筒下令,声音经过中间已经被掏成中空的竹筒便可以清楚的传到各个角落,哪里的人手便会根据命令开始行动。 整个舞台的所有机关灯光布景都在林觉的掌控之中,虽然不如后世地球上的科技那么先进,但控制人的动作还是一样能达到效果。虽然繁琐了些,可是在人力足够,银子和物资足够的情况下,已经足够林觉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这种舞台效果之好,连林觉也是没有预料的。虽然之前在黑布帐幔之中,林觉做了小范围的测试,但那只是检验其是否运转自如,完全没有眼下呈现出的全面的效果。林觉对此非常的满意。 彩光不难,如何聚集光源,形成强光扫射四周的效果才有难度。即便有凹镜聚焦之法,但在现有的光源之下,光线难以达到要求的亮度和强度。为为此,在林觉可谓是费劲了心思。最终,他从焰火作坊中找到了灵感。所以,那些发出强烈光线的并非烛光或其他光亮,而是一个个燃烧着的特制的火药引信。混杂了黄土之后的火药引信可以冒出强烈的火花,但却绝不会骤然燃烧殆尽,更不会发生爆炸,这便是林觉需要的光源。 但这种东西显然没法运用太多,否则会有巨大的危险,而且会烟雾腾腾影响效果。要想有千灯万盏全台通明的效果,且要四面八方全部有彩光萦绕,起码需要数千个这样光源,这是绝不可能的。所以林觉便在舞台的各个方位安装了光滑的镜片,让光线在镜片之间来回折射。这便用数十处的光源营造出了漫天光芒,如仙境一般的效果。 至于水幕,那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三层顶端四角的巨大水箱中已经用人力储存了大量的湖水。当林觉一声令下时,所有的水闸被打开,水流入沿着顶端四方铺设的粗大的竹管,竹管的下方已经早已按照试验的数据每隔一毫便开凿小孔。水流而下,便形成了四面的水幕。而水落下后会受今夜微风的影响形成微微的变形和波动,这却正是林觉需要的效果。因为那可以让投影在水幕上活动起来。鸟儿展翅的样子,也像是在煽动翅膀,翩然而飞了。 这一切其实在后世地球上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要呈现这样的奇景,林觉也不知死了多少的脑细胞,费了多少的思量。 …… 评判席上,贵宾席浮台前排,所有的人都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林觉是怎么做到的这般景象,简直匪夷所思啊。”梁王郭冰瞠目叹道。 “是啊,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严正肃也长声叹道。 郭采薇已经回到了梁王父子身边就坐,她被眼前的景象美哭了,虽然之前也听林觉说过最终要呈现出什么样的效果来。但郭采薇其实是很担心的,总觉得林觉的想法有些太异想天开,恐怕未必会如他所愿。然而此刻亲眼目睹眼前的景象,甚至比林觉所描绘的还要让人震撼和惊艳,郭采薇真是由衷的赞叹不已。 眼前的奇景只持续了不到三十息的时间,毕竟以火药为光源不可能持久,水幕光影也持续不了太久,水量有限,水幕也不能持续太久。当水幕光影黯淡下来,那座水中的舞台重新恢复昏暗之时,台下所有人才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一般。 舞台上灯光重新亮起,此时的灯火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和,虽然那也是百余盏灯笼发出的光芒,但在之前那一幕的反衬之下,这样彻明的光线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数道巨大的屏风立在台口,遮挡了众人的视线。然后屏风突然也亮了起来,有人很快便发现屏风上画着色彩斑斓的画作。 “那是……洛神赋图”评判席上,大画家晏道安一眼便认出了画作的内容,激动的叫道。 “确实是,似乎是临摹之作。”旁边数人也立刻认了出来。 “自然是临摹之作,虽然不够传神精美,但我还没见过有此作为屏风的先例,想必是专为此次演出而画。颇费了一番心思啊。”晏道安叹道。 台上,数座薄纱屏风缓缓朝舞台两侧移动,像是一道大幕缓缓打开一般。紧接着,台上的情形一目了然。巨幅背景上青山迢迢,绿水隐隐,一副美好的景象。 一群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上场,马车上坐着一名清秀男子,衣袂飘飘,神清气爽。一群人来到舞台中间,那清秀男子高声问道:“左右,洛水到了么” 一名仆从伸手指着前方道:“公子,洛水已经到了。” 话犹未了,整座舞台的地面开始朝两侧滑动,台下之人惊讶之际,但见舞台中间露出了巨大的空洞,水波在灯光下粼粼闪耀,竟然真的呈现了流水。 青年公子走到水边,撩水濯目,突然间,平静的水面开始翻腾出水花来,水波之中似乎有物在游动。猛然间金光闪耀之下,水中窜出了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异兽。豹头鱼身的长着翅膀的金色文鱼,体态硕大血盆大口的鲸鲵。马脸鹿角羚身的巨大海龙。异兽翻腾于水面上下,搅的波涛翻涌,浪花四溅。 青年公子惊愕的站在岸边发呆,周围的仆从却各自坐卧休息,恍若不觉。 片刻后仙乐雅音四起,于水波暗处,香风四溢,一个云鬓高挽,彩袖如云的女子踏波而来,于此同时,水面上鲜花盛开,背景的青山上也开满了一片片灿烂的花海。 那女子立于水波之上而不沉,当她看到站在岸边的青年公子之后似乎吃了一惊,而那青年公子已经目瞪口呆的直愣愣的看着那女子不知身在何处了。 那女子似乎是嗔怪于青年公子的无礼,拂袖欲去,青年公子醒悟过来拱手行礼。女子停了脚步转头看着那青年公子,二人对视良久,忽然间女子嫣然而笑,玉臂挥处,水波涌起,竟在脚下生出一朵巨大的浪花来。 那浪花越来越高,女子的脚踩着浪花,身子慢慢的升起,竟如踩在浪头立于空中一般。 台下看客们已经一个个的都傻了,很多人其实已经认出了那女子便是顾盼盼所扮,但某一瞬间他们已经将顾盼盼的身份忘了,把她真的当做了神女一般。因为踏波而来,踏浪而上这种如此违背常理的事情就发生在台上,就发生在眼前,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已经疯了。 仙乐之中,浪花上的女子开心的开始跳舞。她长袖飘飘,丝带如风,脚点水花,身子在浪花之上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翻腾跳跃旋转。她的双目在每一顾盼之间都看着台上的青年公子,目中含情脉脉,已经彻底的融入了情景之中。 虽然所有人都明白此中是有猫腻的,人怎么可能在浪花上起舞,而且做出这么多在地面上都不可能做出的动作来,但他们宁愿相信这都是真的。他们已经忘记了这是一场表演,他们已经将这一切当成了那片名篇之中真正描述的情形。曹子建洛水遇女神无人知晓真假,而此刻他们宁愿相信是真的有这么一场相遇,因为眼前的一切正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他们都是旁观者。 一系列高难度的舞蹈之后,顾盼盼终于缓缓的停止了舞蹈,缓缓的恢复到之前高冷之状,只目光牢牢锁住青年公子。 青年公子跪在台上,双手向天,做出祈求之状。顾盼盼面露痛苦之色,与之双目对视,眼中凄然。突然间女子衣袖挥动,身旁鸾凤鸣叫,似在云端。女子昂首往天,身子凌空而起,缓缓飞向舞台上方的暗角,消失无踪。 浪花平复,一切归于平静。青年公子沿河奔走,终于扑倒于地,失魂落魄。 一众仆役赶上前来扶起青年公子,青年公子对着一名老仆颤声道:“你们看到了么刚才的一切你们看到了么” 老仆愕然道:“看到什么” 青年公子道:“怎么你们没看见么刚才那个女子,如此美艳,如此动人。她在波涛上起舞,身边祥云环绕,瑞兽相从,那到底是谁” 老者惊愕半晌道:“听说洛水有神女名叫宓妃,世间仙才以洛水濯目可以看到她。莫非公子见到的便是神女么请公子跟我们说说,她长得什么样” 青年公子张口欲言,却又欲言又止。沉吟半晌后,以手指空,缓缓书写。舞台背景上,随着青年公子的书写,一行行墨染之字呈现于人前。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舞台转动关闭,水面消失,青年公子一行人也随之消失于幕后。舞台上灯火熄灭,火光再起时,那白衣女子和青衣少女已经并肩坐在台前。 青衣少女惊讶的道:“刚才你真的带我去看了和曹子建相聚的场景么那么你真的是宓妃河洛之神” 白衣女子微笑道:“此时你还不信,我便没办法了。你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少女沉思片刻,忽道:“神女姐姐,你喜欢曹子建是么” 白衣女子仰头望月,轻声道:“人间有仙才,若他这般的人物,百世难见,我自然喜欢他。” “那你为何不和他在一起,让他徒留遗恨既然你们相爱,为何不快活的在一起难道是人神殊途之故”少女叫道。 白衣女子摇头道:“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若不能参透一切,世间一切都是苦痛。我和曹子建其实早就在一起了,千百年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只是不是你们想像的那般在一起罢了。就像是我今晚带你回去看了那一幕一样,那一幕我自己已经看了无数次了,我和他从未分离过。” 青衣少女默然无语,似懂非懂的点头。 白衣女子笑道:“小妹妹,你还不懂,以后终有一天你会懂的。我要走了。” 青衣少女忙道:“我还能见到姐姐么” 白衣女子微笑道:“我给你唱首曲子吧。我可穿越今古,乃至后世。有后世人为洛水河边一遇谱了一曲《仙才叹》,我唱给你听。就当和你告别。” 少女点头,于黑暗中取出一柄琵琶,轻轻弹奏起来。白衣女子起身而立,轻声唱道: “风拂寒川,洛水边,惊鸿现,云月羞颜。青丝微绾,明眸善,遥相看,魂绕梦牵。奈何流言,却步换离人怨,思卿不见嗔痴醉眠。枕梦坠旧年消遣,铜雀台前,仙才现。众声叹,惊涛一片。” “同根相煎,七步难。东归鄄,勿痴勿念,隔川无言,纵使殊途情难断。轮回喋喋不休的梦魇,只身空挂牵。薄云长夜忆断流年,一别成恨缘断难续苦难见。泪叹人事飞远,鬓白羞无言。恨不尽鸿雁南去,几番思怨无处衔。酒入喉,割破泪眼。一别成恨缘断难续苦难见,苦嗟相思成怨,酒尽泪不干,此生已残。等繁霜散却孤月寒,缘未起,已灭。” 歌声缥缈不绝,白衣女子身子飞起,如一只白鹤飞向空中,消失于黑暗之中。 全场灯灭,一片寂然。但见月光如水撒向大地,湖水荡漾,波光粼粼。台下数万百姓默默而坐,宛如做了一场怪异的梦一般。 片刻后,掌声潮起,经久不息。 (推荐去看,国家宝藏洛神赋图那一集。仙才叹那首歌很好听。本章灵感来自那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三章 争议 舞台上灯火亮起,顾盼盼楚湘湘和少女芊芊并肩站在台口敛裾行礼。适才的表演之中,那白衣女子正是楚湘湘,青衣少女是芊芊。万花楼和群芳阁携手奉献了这一场让人瞠目结舌的大秀。 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见识过如此奢华富丽匪夷所思的表演,心中的惊讶和激动可想而知。场下呼喊声掌声不断,一直伴随着众人谢幕上船离开舞台。 评判席上,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展开,这一次对于这场表演,评判团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以大画师晏道安、大乐师唐玉为首的八九人对刚才的这场表演赞不绝口。认为这场表演空前绝后,精彩绝伦。特别是大画师晏道安,本就爱画如痴,此时见到洛神赋图被以这种表演的形式表现出来,觉得突破了自己的想象力,甚为叹服。 晏道安指出了几个细节,其一,台前的五道屏风上所绘的正是《洛神赋图》的全景。之所以分为五道屏风,那并非胡乱而为之。因为那正是《洛神赋图》之中的五个场景,分别为:邂逅、生情、殊途、分离、怅归。虽然因为原图轶失,各种自称是临摹原图的版本层出不穷,但这五个场景却是公认的原图所作。由此可以看出,设计这场演出的人绝非胡乱而为。 其二,在洛神现身那一段,波涛中出没的文鱼鲸鲵鸾凤等异兽在各种摹本之中皆有所描绘,但晏道安认为皆不符合想象和场景,破坏了整体的图画,故而适得其反。然而这一次舞台上出现的各种异兽看上去稀奇古怪,但却很符合曹子建《洛神赋》原文的意境。可见那些豹头鱼身飞翅奇形怪状的异兽绝非凭空而想,必是经过考证。光是这一点,便足见下了一番苦功夫,和设计者对于此次表演的一种极为慎重精细的态度。 其三,晏道安对于这种将画作演变成舞台上的表演极为推崇。作为当世大画师,他知道丹青之道之所以小众,只为士大夫之流所喜,很大原因是百姓们不懂鉴赏。百姓们偏好舞乐诗词,故而凡称有才,必是诗词歌赋。凡称才艺,必是舞蹈歌艺。而画作因为难以通俗,反而并不为人所重视。大周天下,文士扬名在一诗一词之间,花魁扬名在一曲一舞之中,画艺这一行反为冷门,不易为人所知。而这一场大秀开了一种先河,将画艺直接推到寻常百姓面前,以歌舞为其佐,无疑是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尝试。这一点无人敢为之。 对于晏道安的点评,评判席上的大部分人深以为然。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晏道安的这一番话显然不是冲口而出,而是深思熟虑细心体味而言的。 大乐师唐玉也从音律的角度提出了几点细节。行家便是行家,他不说,不少评判还真的没注意。他说出这些细节后,众评判才明白这场大秀的匠心之处。 唐玉告诉众评判,光是乐曲这一项,从开始时的水幕彩光之时起,这场演出一共变幻了五种曲风。从富丽堂皇的大雅之乐到悠扬清丽的曲词清调,当中更有上古雅乐这种已经极少使用的音律,但用在特定的场景之中,却倍增感染之力。特别是宓妃出场之时,那一段上古雅乐更是让人心生崇敬圣洁之感,几可使人迷幻于真实和虚幻之中。而最后那一段曲子,虽然连唐玉也不知是何种曲风,但那一首却恰恰是点睛之作。唐玉自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做出那种音律的,太奇怪了,但却又很贴切这场表演。 唐玉和晏道安的一番点评让几名评判团成员立刻倒戈,十五人之中竟有十人认为此场表演可谓上上之评,最起码也是上中之评。然而,以翰林院大学士袁先道为代表的几人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袁先道是评判团首席,为人一向公正端方,众人对他的意见还是不敢怠慢的。 “以老夫来看,适才这场表演,我有八字考评。华而不实,本末倒置。以老夫来评断,老夫必给下等。”袁先道一开口便放了个重磅炸弹。 “老夫子,可不能以好恶而评,要有理有据才成啊。”有人忙提醒道。 “那是自然,老夫岂是那样的人老夫承认,这场表演是老夫生平从未见识过的场面。场面之辉煌华丽可谓绝无仅有。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但是诸位莫忘了,花魁大赛主要还是色艺比拼,看的是参赛花魁的色艺,其他一切手段只能是辅佐而已。然而在这场表演之中,场面大于技艺,这是不是本末倒置”袁先道沉声道。 “这……似乎是有些道理。”有人点头道。 “花魁大赛就该是花魁大赛的样子,而非耗费巨额钱物营造如此场面。如此下去,众人攀比,耗费巨万,又有何益仅从这一点便不可助长。老夫承认那顾盼盼的一段舞蹈惊绝艳艳,然而却敌不过这巨大的场面,起码老夫现在脑子里只有对场面宏大的印象,对顾盼盼的舞技却印象不深了。”袁先道继续道。 “袁大学士所言甚是,您这么一说,我们也似乎有同感。还有那最后一曲,我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一曲名叫仙才叹,无论曲调和歌词都闻所未闻,确实怪异。曲儿平淡,词也不遵格律,言语直白浅显,实不能称之为佳作。所以,若从花魁才艺上来看,似乎确实不够精彩。”一名评判缓缓点头道。 几名评判均表示同意,立刻评判团中的形势大变,又有五六名评判倾向于袁先道一方,顿成势均力敌之势。 方敦孺一开始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林觉所为,目睹弟子设计的这场惊艳大秀,方敦孺心里其实是很得意的。至于袁先道他们说的那些话,方敦孺心知肚明那是吹毛求疵。今日的形势他看的很清楚,不久前他和严正肃有过简短的交流,知道这一次评判团中的六七名来自京城翰林院的夫子恐怕不会太公正,因为此事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花魁之争。评判团中也必有人受到了拉拢。 当听到袁先道和几名其他评判团的成员大放厥词吹毛求疵时,方敦孺顿时心如明镜一般。 “袁夫子,莫夫子,你们是在开玩笑么顾盼盼那一段浪头的舞蹈极为精彩,堪比柳依依掌上之舞,惊艳绝伦。最后那一首《仙才叹》乃点睛之曲,词曲和谐,情深款款,极大的丰富了整个演出。在你们看来却是平平无奇为何老夫一场看下来,对于整个演出的内容印象深刻你们却说只记住那些光影辉煌之景整场演出,正是要以这种辉煌热闹衬托处此后的洛神千百年的孤独寂寥,就像是写文章,抑扬交错,顿挫相合,那正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手法。况且我怀疑你们都没有认真的看这场演出,老夫觉得这演出可不仅是热闹而已。那最后一段,宓妃说的那几句话,她说她其实早就和曹子建在一起了,那便是说,我们世俗所见的分离和遗憾其实并非是自做多情的。她和曹子建早已心灵相通永世在一处,外人的遗憾只是误解罢了。这恰恰是迄今为止老夫见过的最豁达最有新意的对洛神赋中曹子建和宓妃之间情义的诠释。你们难道只看到了这是一场热闹的表演么” 严正肃这么一说,几名刚才摇摆不定的评判恍然大悟。他们的摇摆正恰是他们没看清楚这场表演,没领会到热闹表象之后的深意,所以别人一说,他们也便变了主意。 “老夫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你们拿着一篇文章读来读去没去体味作者的意图,却不断指谪字迹的美丑,文章的长短。岂非可笑完全没看到点子上嘛。几位夫子都是饱学之士,理应不会说出适才那般无知之语,我实不知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我等读书人说话行事都要由心而发,可不能昧着良心啊。这么多年来,几位都被请来为杭州花魁大赛评判,那是因为几位公正贤明,几位可不要辜负了他人的信任啊。” “这个……”袁先道等几人面孔紫涨,羞臊不已。以他们的才学焉能不知演出中表达的意思,但事前早已得了某人的知会,告诉他们这一次花魁大赛决不能让杭州城夺魁,所以才不得不说那些话。那可是吕相亲自召见几人要求他们做的。袁先道虽是文坛领袖,但他的为人却值得商榷。平时和吕中天走得很近,虽然文章诗词一流,但却还是在做人上有些媚骨。 “方山长,你这话便不对了。各人有各人的见解,我等难道非要跟你见解相同么我们都知道,这场演出是你的学生林觉所为,你为自己的学生辩解,这算不算是假公济私呢”一人开口反驳道。 方敦孺冷笑道:“见解不同自然是可以的,但不能闹笑话。譬如一个人杀了人,众人都说杀人者该受律法惩处,有人偏说杀人者是勇武之人,那便是违背良知道德了。违背良知道德的见解那还坚持作甚岂非愚蠢” 袁先道缓过神来,沉声道:“方山长,如此举例是不对的,这可不是杀人,只是对这场演出的见解罢了。老夫不跟你争吵,但老夫坚持我的意见。你为你的学生辩解,老夫也不纠缠什么不公平什么假公济私,此乃人之常情。你也别来说服我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四章 黑幕 方敦孺点头,忽然伸手抓过评判的票张,提笔刷刷写下‘上上’二字,对着众人扬了扬道:“老夫行事从来是对事不对人,老夫可不在乎一些龌蹉小人的心思,更不在意什么无聊的流言。慢说林觉是我学生,哪怕是我的仇人那又如何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黑不能被人说白,白不能被人抹黑,这便是老夫的态度。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我给上上之评。” “方山长说的好,老夫给的也是上上。”唐玉也写了上上之评投入评判箱中。几名评判也纷纷附和,各自当众写了上上之评投入评判箱中。 袁先道铁青着脸,却也不肯示弱,连写两张下下的票张投入票箱。他是首席,有两票之权。到此时本来私密的评判竟然成了一场公开的品评,而且结果呈现两个极端。方敦孺唐玉晏道安等十二人给了上上的顶级评价,而袁先道为首的三人给了下下之评,两帮人都像是在赌气一般。本来投票结果是未知的,要等全场结束才能拿出来比对,但这么一来其实结果很明朗,十二票上上对四票下下,最后综合的结果便是中上之评。对比之前柳依依那一场的一致好评,其实众评判心里已经有数了,杭州城已经几乎夺魁无望了。 方敦孺气的面色铁青,他并非是因为杭州城夺魁无望,他只是痛恨这些人公然的舞弊,公然的作假。一个小小的花魁大赛都这般荒唐,都被朝中一些人控制住结果,可想而知朝中大事该有多么的黑暗和混乱了。 方敦孺差点便要拂袖而走,但他还是以极大的忍耐力留了下来。他要看看到底这场闹剧还有多么的荒唐。二十年前他因为意气而辞官,二十年后他早已意识到逃避是多么可悲的事情,而且不久后他将有新的身份,他不能再遇事便眼不见为净了。他要看清楚这一切,要和这些人死磕。 …… 评判席上乱作一团的时候,赵子墨出场宣布了第六场澜江楼出场表演。不知道是因为前面的精彩表现让江宁府澜江楼的郑暖玉失去了信心,还是因为她的才艺本身不宜在这种场合表演,精于对弈可不能在这样的比赛中展示,那是在普通百姓看来极为无聊的一种才艺。故而郑暖玉选择了当场泼墨作画并且手书条幅的表演,辅之以弹琴吟唱。 不得不说,郑暖玉的书画水准都甚为精湛,当众泼墨画的一副牡丹富贵花鸟图也是颇有些功底,上面的提字也颇为华丽优雅。只可惜,这一场若是提前在第一场或者第二场,或许会引发众人惊叹和赞颂。偏偏,她的出场在最后一位,而且是在杭州府群芳阁这场华丽辉煌的表演之后。 这就像是刚刚面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饕餮盛宴吃个大饱之后,再面对一盘家常小菜的酒席,顿时会感到食之难以下咽,味同嚼蜡一般。百姓们的反应很平淡,这倒也罢了,台下嗡嗡的说话,都在回想刚才那一场的辉煌。甚至连评判席上的众评判也没什么心思去认真观看。 这种情况下,郑暖玉也没什么心思,于是草草结束了表演,在一片礼貌性的掌声中下台而去。 随着澜江楼表演的结束,今晚的花魁大赛的比赛终于全部结束。虽只有五场比试,但也历经了近两个时辰。此时此刻,月上中天,圆月金黄悬挂头顶,时间已近午夜。 百姓们一边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一边吃着干粮小吃喝水,和周围人热烈的讨论着今晚的比赛。很多人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虽然这几家都很强,但他们心目中还是有自己认为最强的一家。 赵子墨乘着竹筏再次出现,调侃几句之后,赵子墨宣布正式计票看结果。评判席前,那里五座票箱一字排开。在评判团的监督之下,赵子墨和两名师爷开始了统计。一只只票箱被打开,里边的票张一只只被取出进行综合统计,每一家的成绩都被写在红纸上,很快,结果便列于纸上。 所有的人,包括贵宾席上的王爷父子,吴春来沈放刘胜等一干官员们都伸着脖子朝前边探望。若不是计票之时不准人靠近评判席询问或偷看结果的话,怕是众官员早就派手下随从将评判席围的水泄不通了。 赵子墨在万众瞩目之下拿起了那张写着排名的纸,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似乎有些不解。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之后,赵子墨才终于开口说话。 “诸位,此次花魁大赛的结果就在老朽手中,说实话,对这个结果……老朽有些吃惊。不过,这是十五位德高望重的评判团给出的评判结果,相信此乃公正的结果。现在,请诸位噤声,老朽为各位揭晓。” 百姓们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的顶着赵子墨手中的那张纸,大气也不敢喘出来。 “本次东南花魁大赛,拔得头筹的是……”赵子墨扬声说话,众百姓支棱着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 “是……江宁府……风月楼……柳依依姑娘。”赵子墨的声音清晰的灌入每个人的耳中,在一瞬间,场上一片错愕之声。 “什么怎么是江宁府的风月楼” “当真奇怪,风月楼的掌上舞虽好,然而很明显跟咱们群芳阁的表演比起来还差了一截。最起码也是个并列不相上下啊。怎么回事” 杭州百姓们错愕的时候,江宁府赶来助阵的众人一片欢腾之声。贵宾席上,沈放开心的大笑,刘胜酸不溜丢的道贺着,吴春来斜眼看着满脸愠怒之色的王爷父子,场面也是异常的怪异。 “怎样我江宁府花界乃是东南第一,你们还不信。秦淮河上随便找一家来,都可碾压东南。风月楼在我江宁只是佼佼者之一罢了,红杏楼,玉沁阁,哪一个拿出来不是碾压你们哈哈,叫你们还牛气哄哄的,这一回没话说了吧” 江宁府来的那些观客岂肯浪费这样的机会,毫不留情的奚落周围坐着的杭州百姓们。 “笑你娘的腿,这里边必有猫腻。不公平,这不公平。”杭州百姓们大骂道。 “耍赖么杭州人这般输不起,不要脸的很。输了便是不公平是么要是你们赢了呢难怪有人说杭州城里商人多,一个个贼精贼精的,只肯占便宜,不肯吃亏。” “操你们娘,你们才是不要脸呢。强烈要求公开各家评分。” 杭州百姓们的开始乱叫乱嚷鸹噪起来。场面开始变得混乱。 贵宾席上,众官员也被惊动了。吴春来皱眉对严正肃道:“严大人,怎么着这里的百姓这般刁蛮输不起么莫不是非要让你杭州城的青楼夺了花魁查一查,是海匪趁机起哄还是有刁民闹事” 严正肃皱眉道:“放心便是,严某还不至于如此无能。百姓们只是发泄发泄罢了,那也没什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那是最好,可莫要闹出什么事来,不然我回京城去可不好替你遮掩。” 严正肃皱眉招手叫来人传令,命宁海军和城中厢兵指挥使控制局面。 小王爷郭昆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命赵子墨来贵宾席。沈放见状语带嘲讽的笑道:“小王爷,莫非是怕这老司仪眼睛花了看错了名次不成” 刘胜笑道:“小王爷要复核一下也是应该的,不是说由王爷亲自颁花魁桂冠么沈大人,还不让风月楼的柳依依前来行礼夺了花魁要游湖庆祝的。” 沈放笑道:“对对对,你不提醒老夫都差点忘了,来人,让柳依依和风月楼一干人等前来行礼。王爷要给她颁花冠呢。” 赵子墨匆匆的来到贵宾席前,郭昆一把便将他手中那张红纸抢了过去,盯着看了半天,皱眉道:“赵子墨,你全程计票,当真群芳阁只得中上” 赵子墨叹息道:“小王爷,确然如此。计票岂敢马虎,唱票三遍统计了三遍呢。” 郭昆怒道:“怎么可能这里边必是有文章。” 吴春来在旁笑道:“小王爷,何必如此。一个无关紧要的青楼名号罢了,值得小王爷如此激愤么” 郭昆扭头瞪着吴春来,吴春来面不改色,眯眼冷笑以对。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冰终于沉声开口道:“昆儿,吴大人说的对,这件事又有什么值得动气的,杭州群芳阁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那有什么” “瞧瞧,王爷就是王爷,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介怀的虽说是三城争霸,不过是个噱头罢了。不过是一场娱事,借以为中秋佳节助兴罢了。小王爷却要因此而生出不快,那可没道理了。”吴春来呵呵笑道。 郭冰淡淡一笑,点头道:“吴大人所言甚是,本王受不得这鸹噪的场面,恐要早走一步。给花魁授予桂冠之事,便请吴大人代劳。诸般后续之事,有严大人在此,你们照常举办便是。明日着那风月楼来我王府,本王有赏赐。本王先走了,昆儿,叫沈昙将船驶来,薇儿,咱们回家赏月去。” 郭冰父子站起身来,准备要走。众官员心知王爷这是不高兴了,倒也乐得他赶紧走,免得一会儿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于是纷纷起身来拱手道:“恭送王爷。” 郭冰伸手去挽小郡主的手,却抓了个空,回头看时,却发现郭采薇坐着没动。 “薇儿,回府啊。你娘准备了瓜果月饼,说夜半正好赏月呢,此时回去正好。”郭冰柔声道。 “父王,再等等。”郭采薇低声道。 “妹子,现在我们心情都不好,你可莫要闹脾气。留在这里作甚看这些人的嘴脸,被人嘲笑么林觉没本事,回头再找他算账。”郭昆冷声喝道。 “哥哥,你说的什么话谁是第一,你心里没数么林公子已然做到了最好,你还这么说他。罢了,我不跟你吵,爹爹,听我的,稍坐片刻,喝口茶水,或许你会有惊喜。”郭采薇道。 “惊喜”郭冰诧异道。 “哎呀,爹爹,你莫问了,就算是陪着女儿坐一会不成么”郭采薇抱着郭冰的手臂撒娇道。 郭冰疑惑的看着她,郭采薇轻轻的挤了挤眼,看向周围一群支棱着耳朵的官员,做了个神秘的表情。郭冰心中好奇之极,难道说这件事还有转机不太可能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五章 转机 郭冰父子耐着性子重新落座,忍受着贵宾席上络绎不绝前来向沈放道贺的众官员的鸹噪之声,面色阴沉着,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水。台下的杭州百姓们却没这么好的耐性。虽然不少人今夜来此只是中秋佳节前来放松心情凑凑热闹,但大多数人心中却是期望着此次花魁大赛杭州城两座青馆能大杀四方击败来自江宁和扬州的挑战者,捍卫杭州府东南第一府的地位的。然而在目睹了如此精彩激烈的比拼之后,群芳阁却被判败北,这教他们如何能接受 在结果宣布之后,很多百姓便已经开始吵闹咒骂,若非有官兵虎视眈眈,怕是已经闹出事端来。更多的百姓不愿目睹江宁风月楼加冕花魁的那一幕,开始纷纷起身退场。一片叹息和咒骂声中,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朝涌金门城门方向涌动。就连贵宾席上的杭州官员和士绅名流富户们也开始起身准备离场。 然而,突然之间,有一个消息从前方湖面上的贵宾席中迅速席卷而来,短短片刻间便传遍了全场。 “大伙儿慢走,评判结果似乎有变,风月楼好像不是第一名。花魁花落谁家好像还没决定……” “什么怎么回事赵子墨不是宣布了么怎地有变” “不知道啊,好像说风月楼的柳依依不愿前来接受花魁的称号。” “咦这可真是奇哉怪也,那柳依依居然不肯接受花魁的称号那是为何这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么” “是啊,到底怎样的情形,倒也不甚清楚,大伙儿慢些走,且瞧瞧是怎么回事。” “对,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得到消息的百姓们纷纷停止了退场,有的掉头往回走,有的却又还继续往城里涌,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与此同时,贵宾席和评判席上也是一片混乱。片刻之前,柳依依乘小舟来到了贵宾席前。吴春来当仁不让的欲起身为其颁受花魁桂冠之时,那柳依依却当众说出了一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来。 “承蒙各位评判先生嘉许,蒙各位大人爱护,将奴家判为魁首。然而,奴家也不敢受这花魁之冠。还请各位原谅奴家的造次。奴家和风月楼上下感激诸位的抬爱,故而奴家特来向诸位道谢。这花魁之名,断不敢受。” “什么”吴春来沈放等人惊愕失声。 “混账,这是什么话咱们来杭州不就是为了夺花魁之名么你怎地要放弃花魁桂冠你疯了不成”沈放厉声呵斥,脸上有些气急败坏,言语也有些失礼。 江宁知府沈放是个风流倜傥之人,平日里和江宁名妓打的火热,这柳依依跟沈放的关系很不一般,两人实际上是暗地里的情人关系。正因如此,沈放说话的口气也很不客气,却不似对青楼头牌的彬彬有礼,而是一种对自家任性小妾的一种训斥的口气了。加之他也确实有些震怒,故而有些失态。 柳依依心里委屈的要死,她何尝想放弃这花魁之名。这花魁可是东南花魁,大周半壁烟花之地的花魁,那是何等的荣耀和肯定,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声望。可是,她不敢要啊。就在不久前,有人去了她的风月楼花船之上,当着她的面揭穿了她弄虚作假的真相,要求她必须退出花魁争夺,否则便将真相公之于众。柳依依焉能不知自己在演出中造假的事情的严重性,那是当着十多万百姓的面前作假,而且还当着梁王爷京城来的要员以及东南大大小小的州府县的各级官员的面。这件事足以让自己和风月楼毁于一旦,事情败露后就连沈放也救不了自己。 一直以来,掌上舞的绝技只是风月楼为了包装自己的一个噱头罢了。柳依依虽然苦练舞技,但却终究无法练成掌上起舞的绝技。最多只能做到在坚硬的方寸之地腾挪起舞。这本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技艺,但光凭这些还是无法夺得花魁的。本来这一次柳依依也没想着铤而走险,但在目睹了冯苏苏的反弹琵琶的绝技之后,好胜心极强的她终于决定要用假冒的手段来蒙蔽众人的耳目。所以才有了用支架撑住手掌,男子冒充女子作掌上舞的那一段了。 虽然煞费苦心,演出的效果也极好,然而却不料终于败露,被群芳阁的人抓住了把柄,以此相胁。到此时,她却也只能选择放弃,否则她知道自己的下场和整个风月楼的下场都将很凄惨。而且此举还将连累到沈知府乃至整个江宁府的名声。孰轻孰重,自不必多说。 见柳依依满脸凄苦,楚楚可怜的样子,沈放更是疑惑,忽然间他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似的,大声喝道:“柳依依,你告诉本府,是不是有人背地里威胁你什么了你不要怕,有政事堂吴主事在此,本府也在这里,若是有人在背后用些卑鄙手段,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你不要怕,但说出来,我们必不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本府虽是一介书生,但硬骨头还是有几两的,本府是绝不怕那些权高位重之人的。” 沈放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将声音放大,还有意无意的朝梁王父子这边瞟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他认定是王爷父子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威胁了柳依依和风月楼,以至于柳依依不敢受这个花魁。 郭冰听的真切,本来他也正疑惑于此事,此刻见沈放说出这样的话,郭冰虽然恼怒却也不免心中犯嘀咕。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有可能这么干的,于是皱眉低声问郭昆道:“昆儿,是你派人做的么” 郭昆哭丧着脸低声道:“冤枉啊父王,孩儿可什么都没做啊,我还以为是父王你命人做的手脚呢。” 郭冰翻翻白眼,点头道:“没做便好,父王自然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却不知是怎么回事看起来那沈放是认准了是我们在背后动了手脚了。” 郭昆冷哼道:“那又怎样这个沈放怕是昏了头了,就算是我们背后动了手脚,这厮这番话可也太放肆了。看来,我梁王府在这些官员们眼中早已失去了威严了。一个小小的知府尚且敢指桑骂槐,更遑论朝中那些人了。很好,这个沈放,我记下他了。” 郭冰缓缓点头道:“总有一天,叫他们知道轻慢本王的后果和代价。且不说这些,眼前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倒也奇怪。” 郭昆开口欲言,忽然间瞥到了一旁面露微笑的郭采薇,心中忽然一动,低声在郭采薇耳边道:“妹子,是你背地里动的手脚” 郭采薇噘嘴道:“怎地会是我可不干我的事。” “那你适才为何央求我们留下来,说什么会有惊喜难不成你早知会是这个结果”郭昆皱眉道。 郭采薇笑而不答,郭冰和儿子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出一个名字来。林觉!定是这小子在背后用了不知何种手段了。 那边厢,柳依依开始为自己的行为作出了解释。她当然不会说出真相来,只是说自己看了几场演出之后觉得风月楼的演出不及群芳阁和鸣凤院的演出。花魁得住需实至名归,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比她们好,所以得这个花魁心中有愧,故而不能心安理得的受此花魁之名。 这个解释显然是牵强且站不住脚的。对于柳依依而言,这个理由让自己显得光明磊落高大上。但因为这个结果是评判团的决定,此言便是在映射评判不公正了。柳依依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求能过关脱身便可。 沈放很是气愤,他依旧认为有人在背后胁迫威胁柳依依。吴春来便更是气愤了,评判团中他确实做了手脚,要其中的几人给予杭州青楼极低的评价,拉低总评分。然而这件事对方没人提出来抗议,倒是自己这一方的这个青楼女子大嘴巴映射此事,当真是岂有此理。 沈放百般询问内中缘由,百般劝说柳依依不要这么做,但柳依依有苦难言,只是坚持不受花魁桂冠。吴春来在一旁听的心头火气,喝道:“沈知府,她既不愿当这个花魁,便由她去便是。东南花魁之名倒也非她风月楼不可,何必劝来劝去既不愿接受评判结果,却又来参加作甚沈知府,麻烦你下次再组织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先选好参赛的人选为好。不要找这等货色来,是来消遣大伙儿的么” 沈放连声告罪,心中也自恼怒。当下赵子墨问询于一干评判团成员。得到的答复是,不愿接受评判结果是可以的,只今后再无资格参与大大小小的花魁大赛了。至于本次花魁花落谁家,那便需要看其余各家的排名高低,取高者递补了。 事已至此,沈放也无可奈何。只得决定事后再问清楚内中缘由,于是满脸不悦的挥退柳依依等人。柳依依面色惨白的退下回船,自知留下无益,遂命风月楼花船缓缓离开位置,悄悄离开比赛现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七章 连番弃权 (二合一。谢:书友55093254、书友50067224、ta17mft、土豆地瓜洋芋、神奇的金甲虫、书友55163606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 三座花船上的众人齐齐起身朝着台下行礼,评判席下令加赛开始时,扬州鸣凤院云水阁两艘花船之上顿时忙碌一片。侍女小仆穿梭来往,铺纸磨墨忙碌不休。船上众学士才子也都纷纷起身开始负手踱步,皱眉哦咏思索起来。偶有所得立刻快步奔向桌案出执笔挥毫,记下好句,一派忙碌不休的景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群芳阁的船头上,林觉依旧直直的坐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身边那个粗壮的少年倒是铺了纸张开始磨墨,但林觉眼望天上明月,状若痴呆,根本就没在思考,让人摸不著头脑。 若说一开始还有人以为他是胸有丘壑,故而意态闲雅的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便越来越感觉到不太对劲了。因为另两艘船上的学士名流们已经欣喜之声大作,好几首词已经写就,传来大片的叫好之声。而且似乎已经选定了最好的词,已经送进船厅之中着乐师谱曲。船厅之中也隐约有乐声和歌声传出,秦晓晓和冯苏苏似乎已经开始练习了。 “搞什么有时间限制的啊,两炷香时间一到就要比试了啊,这林觉到底成不成啊” “张二公子,他不成,莫非你成么你这么有本事,怎地不自告奋勇去助拳可惜你连解试都数次不中,上去也是白搭。” “你这厮,在下是为他着急,你却来揭我疮疤。本人好歹还念了十几年书,诗词也作的几首,到被你这泥腿子奚落。呸!休得接我的话,我可犯不着搭理你,没得低了身份。” “切!你还好意思看不起老子。读了十几年书,便是石碾子也钻出两个眼来了,亏你还好意思说。老子若读书,没准都当官了。即便不读书,老子现在靠气力吃饭,总比你这弱鸡一般文不成武不就的东西强。你不搭理老子老子爱搭理你么” “你……粗鄙之人,不足为辩。” “……” 台下百姓们急的自己都开始掐架了,闹哄哄的乱做一团。然而花船上的情形却并非改观。林觉依旧坐在那里没动静,而另外两艘花船上的欢呼赞叹之声却更大了。偶尔爆发出一阵掌声来,那是有人的词作得了众人推崇而得到赞誉。 一炷香时间很快燃尽,第二柱香也在夜风的吹拂之下很快烧掉了小半。扬州城两座花船上的学士才子们似乎已经做好了全部诗词并且选出了最好的四首。船舱内一片乐声,正在加紧排练。不少助拳学士们左右无事,摇着蒲扇探头朝着群芳阁的花船上看。对着呆若木鸡的林觉指指点点,嘴里不知说着些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第二柱香还剩一小截的时候,群芳阁花船上的人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几名女子涌上船头来到林觉面前低声说着什么。这之后林觉才似乎不情不愿的起身走到桌案旁拿起了毛笔,又愣了片刻后在落笔写词。 随着赵子墨一声:“时间到!”的喊声响起,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来,这最终的加赛要开始了。 “请三家抽签先后。”赵子墨的竹排在三艘红船旁轻轻滑过,撑篙的用长篙挑着一只布袋举到甲板上,任三家船上的人在布袋中取出一只彩线裹着的绒线球来。 “彩球中空,内有顺序号码,请三家当众展示。”赵子墨笑道。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为了公平起见,这一次是将号码放在了三只一模一样的彩球之中。鸣凤院抓阄的小厮剥开彩球,从里边取出了一张纸阄。展开一看,却是个黑色的‘贰’字,那便是第二个出场了。 那边厢云水阁船上抓阄的侍女如法炮制,当众展示是是个大大的‘叁’字。不消说,群芳阁那便是第一个出场了。当然为了表明公平,赵子墨还是要求群芳阁抓阄的林虎展示出了纸条,自然是个大大的‘壹’字。 “抽签已毕,结果如众人所见,第一场关于风的新词新曲表演乃群芳阁首先出演。请!”赵子墨话音落下,众人顿时睁大眼睛静心期待群芳阁的诗词新曲表演。然而下一刻,众人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这一场我们认输,你们比吧。”林觉站在船头摆手叫道,声音大的岸上百姓们都听的清清楚楚。 “……” “……” 所有人都白眼乱翻,居然这么轻易便放弃了,真是让人想不到。 “林公子,老朽提醒你,这是最后的加赛,你当真轻易的放弃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群芳阁众人的意思”赵子墨提醒道。 “赵先生,林公子的意思便是我们群芳阁的意思。”楚湘湘站在船头朝下看着赵子墨行礼道。 赵子墨无奈,还想做最后的劝说,沉声道:“林公子,这第一城放弃了,便是输了一场了。” “在下明白。总共四场,还有三场呢。全赢了的话,还是第一。多谢赵先生提醒。”林觉笑道。 赵子墨头上三条黑线落下,白眼珠飞上了天。这家伙倒也大言不惭的很。不过赵子墨也没办法,他是司仪,可不能牵扯太多个人情感在内,刚才那句劝说已经是不该了。 “罢了。”赵子墨不再多说,转头对着黑压压的百姓拱手,高声道:“诸位,鉴于群芳阁宣布本轮放弃出演,故而群芳阁本轮排名最末。按照规则,云水阁和鸣凤院可继续争夺本轮第一,第一者得一分。四场下来,累积最高得分者便为花魁。” 鸣凤院冯苏苏率先出场,她换了衣衫,此刻化身为一个俏皮的村姑模样,娇俏可爱。手拿着两块牙板,来到船首处俏然而立。简单的丝竹之乐起,冯苏苏敲击牙板开口娇滴滴的唱道。 “好恨这风儿,催俺分离!船儿吹得去如飞,因甚眉儿吹不展叵耐风儿!” “不是这船儿,载起相思船儿若念我孤恓载取人人篷底睡,感谢风儿!” 冯苏苏嗓音甜腻,娇俏朗丽。听得出她于歌艺上造诣一般,然而正是这种对于歌艺的青涩,却给人以一种清新自然之感。配合着这首以俚语写成的曲词,更是有一种相得益彰人曲合宜的和谐感。这首词作虽以俚语写成,然而正是这种通俗之感却有别于那些用词格律都极为雅致的词作,反给人一种吃惯了山珍海味,却尝到了山野小鲜的惊喜感。 台下百姓们带着笑容鼓掌,评判席贵宾席上众人也鼓掌点头。词曲相谐,清新怡人,一个很好的表演。 冯苏苏娇滴滴的对着台下众人敛裾行礼之后,又转向一旁围坐的十几名文士才子行礼。一名三十许人的男子起身还礼,那便是这首词的作者。有人认出了此人,他是大周翰林院学士石孝友,在文坛地位不显。但很显然,今晚之后,石孝友的名气必将大涨了。 鸣凤院之后是云水阁出场,对于云水阁的秦晓晓,众人更是抱着极大的期待。因为在之前的表演中,秦晓晓正是通过两首新词成功挤进了这场决赛。而那一场中的《卜算子》《满江红》两首词牌也极为惊艳,得到了众人一致好评。这充分说明,云水阁请来的助拳文士是实力强劲的。而且秦晓晓正是以歌艺见长,这方面云水阁极有竞争力。 秦晓晓还是一袭湖绿长裙,云鬓高挽俏立船头。丝竹声起,秦晓晓开口唱道。 “商飙乍发,渐淅淅初闻,萧萧还住。顿惊倦旅。背青灯吊影,起吟愁赋。断续无凭,试立荒庭听取。在何许。但落叶满阶,惟有高树。?” “迢递归梦阻。正老耳难禁,病怀凄楚。故山院宇。想边鸿孤唳,砌蛩私语。数点相和,更著芭蕉细雨。避无处。这闲愁、夜深尤苦。” 秦晓晓的歌喉确实婉转动听,歌艺也确实精湛。一首新词唱下来毫无滞碍,如流水汤汤,畅通无碍,圆转如意。然而,受制于这首词的基调,却没能发挥她音域宽广的优点,整首唱下来略显平淡。 而且,此词唱出,在台下也引起了一些争论。 “不是以风为题么怎地一曲唱完,没听到一个风字” “外行了不是虽然没有点明风字,但却意中有风啊。商飙乍发,渐淅淅初闻,萧萧还住。商飚者,秋风也。这不是风是什么落叶满阶,惟有高树。这不是风是什么无风哪来‘落叶满阶’” “哦。原来如此。在下这可丢脸了,我竟没想到这一节,原来是刻意没有点名风字,但却有风声有风过叶落之景。是在下愚钝了。” “哈哈哈这有什么可丢脸的,仁兄怕是被秦晓晓的歌声迷住了,没仔细听而已。” “呵呵,也许吧。那么兄弟认为这首词如何” “唔……词倒是极好的,只不过……稍显刻意反而不美。而且这首词沉郁苦闷,太过悲凉,却不应景。再说和秦晓晓的气质也不甚符合。秦晓晓再老个三十岁或许更适合唱这一首。以在下愚见,反而不如前面鸣凤院的那一首清新自然人曲和谐。”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似乎确实如此。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回头咱们小酌一番去如何” “哈哈哈,过奖过奖,好说好说。” 评判席上第一轮的评判结果已经出来了,正如台下两名读书人所议论的那般,秦晓晓所唱的这一首词虽好,但却因为如此深刻悲凉的词作不甚应景。而且很明显秦晓晓的年纪颇青,完全不能驾驭这类词作,故而给人以不协之感。众评判反而对第一首俚语小词更为青睐。所以,最终的结果居然是鸣凤院以上评对中上,战胜了秦晓晓的云水阁。 结果一公布,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之外。鸣凤院算是爆出了一大冷门了。 第二轮抽签开始,这一轮鸣凤院第一个出场,云水阁第二,群芳阁最后出场。赵子墨宣布了以‘花’为题之后,鸣凤院冯苏苏挟第一轮爆冷之威登场。 冯苏苏又换了一种造型,长裙尾地,秀发如云,风姿绰约。她怀抱琵琶上场,行礼之后素手拨弦唱了一曲《六州歌头》的慢板词。 “东风著意,先上小桃枝。 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 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 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 认娥眉凝笑,脸薄拂燕脂。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 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 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 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 这首词当真端丽了得,情致婉转,真情流露,缠绵妩媚,动人之极。冯苏苏的演唱依旧可圈可点,她的嗓音虽然一般,但此词谱曲皆在中音,完美掩盖了她歌艺和嗓音上的缺陷。但或许是时间过于仓促,乐师的曲子稍显生硬。又因为为了掩盖其嗓音的弱点,导致整首曲子过于平淡,后阙该爆发之处竟无爆点,给人一种隔靴搔痒不能敞怀之感。 而最大的败笔则出在一曲终了之时。或许是意识到整首曲词的缺憾,为了营造更好的气氛,或者说是展现更好的自己,冯苏苏在最后竟然画蛇添足的表演了一把单手琵琶单手洞箫合奏的技艺。借以加强曲意。然而这么一来本来表情还带着微笑的唐玉等人,立刻便变了脸色。在唐玉心中,好端端的一个表演又成了杂耍猴戏了。 观众的反应也很一般,只给予礼貌性的鼓掌,说明效果不好。 云水阁秦晓晓出场,秦晓晓依然如故,一袭长裙,亭亭玉立。但从她的表情来看,此刻凝重了许多。或许是第一场的失利带来了些许的压力。 没有丝竹,没有箫笛,没有任何的乐音。秦晓晓的声音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轻轻响起。却是一首《月华清》。 “雪压庭春,香浮花月,揽衣还怯单薄。孤枕裴回,又听一声干鹊。粉泪共、宿雨阑干,清梦与、寒云寂寞。除却。是江梅曾许,诗人吟作。? 长恨晓风漂泊。且莫遣香肌,瘦减如削。深杏夭桃,端的为谁零落。况天气、妆点清明,对美景、不妨行乐。拌著。向花时取,一杯独酌。” 歌声空旷幽怨,如一泓薄雾在月下缓缓升腾,慢慢的向台上台下的众人掩盖而来,直到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台上台下所有人都被这淡淡的孤独幽幽的寂寞所笼罩,仿佛在听秦晓晓对着自己诉说着心事。那种感觉,既美好又玄妙却又有着一种暗暗的忧伤。 秦晓晓显然知道她的嗓音的长处,她的嗓音带有一种天然的磁性,宛如钟磬低沉的回鸣之声。虽然整首曲子依旧以中低音为主,但却和前一首有了极大的不同。中低切换自如,词中意,乐中诉完美融合,愀然回想,绵绵不绝。 “好!真是好。词好,曲好,唱的更好。”评判席上袁先道一声叹息,摇晃着花白的胡子满脸满足。没有人反驳他的话,这首词凄清端丽却哀而不伤,配合着秦晓晓清唱的磁性嗓音,显得极为妥帖。就连唐玉也认为,若是有丝竹之声相伴,也许反而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一曲既罢,场下掌声雷动,秦晓晓身旁不远处,一名文士站起身来,秦晓晓敛裾向他行礼。众人却认识这名男子,这便是之前比赛时为秦晓晓写了那首《卜算子》的大名府名士宋安平。此人今日已经是第二首词作唱出来了,足见才学惊艳。 明眼人其实都明白,这一轮秦晓晓比之冯苏苏的词曲演唱不知高明了多少。第一轮意外落败之后,秦晓晓显然已经拿出了真本事。冯苏苏此轮绝非是其敌手。不过后面还有一个群芳阁要演出,也不知道群芳阁的水准如何,不知最终第二轮秦晓晓是否能扳回一城。 因为第一轮的弃权,对于第二轮群芳阁即将到来的演出,下边的观众们其实是很期待的。但他们又很矛盾,因为见识了秦晓晓此曲之后,他们又觉得群芳阁也许不是敌手。这一场若不能取胜,便是接连失利两场了。扬州两座青馆各得一场胜利,群芳阁便很难有扳回的机会了。 赵子墨的木排来到群芳阁花船之策,正欲宣布群芳阁出场演出之时。忽然间赵子墨看到林觉正探着头招手。 赵子墨忙仰头抱拳道:“林公子,敢问有何吩咐” 林觉笑道:“烦请赵先生宣布一声,本轮群芳阁弃权。” “啊”赵子墨差点一个趔趄落入水中,若非身边的仆役手疾眼快拉住了他,怕是已经成了落汤鸡。 赵子墨定了定神皱眉道:“林公子,老朽没听错吧,你是说,你又要弃权” 林觉笑道:“赵先生没听错,我们弃权。” “林公子啊,哎,不是老朽多嘴,这是第二场了啊,你又要弃权,是否不打算争夺这花魁之位了”赵子墨咂嘴道。 “谁说的不争花魁,我们来参加作甚自然是要争夺花魁的。”林觉笑道。 “可是……你都连续弃权两场了,还怎么争花魁”赵子墨叹道。 “一共四场不是么第一场鸣凤院胜了,第二场看这架势必是云水阁胜了。她们两家各胜一场,后面还有两场,我们全赢了不就赢了么只需两胜便可。这个帐赵先生算不过来么”林觉笑嘻嘻的颔首道。 “……”赵子墨彻底无语,他仰着头看这林觉带着笑容的脸,半晌后叹息道:“林公子,毕老朽佩服你的自信。可这是真刀真枪的比试,可不是嘴上说说便罢。你说胜便胜了么罢了罢了,老朽也不多嘴了,林公子确定要弃权么还是要三思而行” 林觉点头道:“君子一言,岂有反悔了。我们弃权了。赵先生宣布吧。” 赵子墨无奈转身,平复一下情绪,高声对着等候的众人宣布了群芳阁再次弃权的消息。闻听此言,台下更是如一锅沸水一般沸腾了起来。惊愕者有之,笑骂的有之,叹息的有之,愤怒的有之。不少人还煞有介事的分析了一番。 “群芳阁也算是见机,知道不是对手,索性弃权。正所谓露怯不如藏拙,也算是保有脸面之举。其实啊,一开始我便知道是这个结果,那林觉岂有什么真才实学去年那首定风波出世,我便怀疑非他所作,恐是剽窃所得,只是无从查考罢了。今年可算是现了原形了。能写出定风波那般绝妙好词,怎会被这风花雪月所难倒哈哈,林觉倒也乖觉,索性弃权,还保住了名声。” 这种言论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若非如此,又能有何种解释呢花魁争夺已然进入了白热化,群芳阁连续弃权,自然是林觉做不出词来。之前便见他呆若木鸡坐在船头,后来才假模假式的动了下笔头,也不知画了些什么鬼画符,其实便是根本写不出词来。群芳阁怕也只能弃权了。今年的花魁注定是和杭州府无缘了,必是扬州两家中的一家夺去了。 贵宾席上一片混乱。那边扬州知府刘胜跟沈放吴春来等人谈笑风声,言语中满是奚落,不时有只言片语飘来,刺激着这边王爷父子的神经。而郭冰父子以及严正肃等人都面色阴沉,乌云密布。就连对林觉抱着极大信心的小郡主郭采薇也秀眉紧蹙,紧张的小嘴微张。几番想起身去瞧瞧怎么回事,却又怕耽误了林觉的安排。 “丢尽了脸。早知如此,在府中幕宾之中找来几位,也可将就着做出几首来。这番连个屁都蹦不出来,徒然教人笑话。今晚之后,杭州怕是要被人引为笑谈了。”郭冰忍不住怒道。 郭昆道:“父王息怒,回头必办他。这厮既然没这个本事,却坏我大事,当真可恶,必须严惩。” 小郡主叫道:“爹爹,大哥,你们怎么这么说话是你们亲自下帖子请他的,他又没主动来他忙了两天两夜,那场演出你们难道没看到本就该一举夺魁的。评判都瞎了眼,这才有了加赛。人家都那么多助拳的名士,这边只他一人,如何能敌这也怪得到他么” 郭昆喝道:“怎么不怪他既答应全权负责,便要全部考虑周到才是。当然是他的错。” 小郡主气的跺脚,冷声道:“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怪罪别人。你们这样,谁还敢为你们效力有了功劳也没见你们赏,出了事倒是全部怪罪别人,这如何能让人信服” 郭昆瞪着郭采薇道:“妹子,你现在可真的很放肆,居然这么说父王和我。你若再如此不知好歹,这林觉可就有的苦受了。” 郭采薇跺脚嗔道:“你……” 郭昆狠狠的瞪着郭采薇。郭采薇想了想气呼呼的坐下无语,毕竟有把柄在郭昆手上,自己和林觉的事情还是郭昆保密着,否则林觉怕是要被父王砍成肉酱了,还是不要惹得哥哥发怒为好。 第二轮的投票评判结果毫无悬念,云水阁顺利搬回一城,至此鸣凤院和云水阁打成了一比一平手。两楼各胜一场,而群芳阁却还是个大鸭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八章 摸虾儿 第三轮紧锣密鼓的开始,抽签定先后,赵子墨的木排转了一圈,三艘花船上的仆役手中各多了一个彩球。这一次是云水阁第一个出场,群芳阁第二,鸣凤院压轴。 云水阁的秦晓晓刚刚唱了上一曲,一盏茶尚未喝几口,便连忙换了衣服准备出场。换衣服的时候还匆匆忙忙的重温了一遍新曲。 这一次秦晓晓唱的是一首《三部乐》。 “浮玉飞琼,向邃馆静轩,倍增清绝。夜窗垂练,何用交光明月。近闻道、官阁多梅,趁暗香未远,冻蕊初发。倩谁摘取,寄赠情人桃叶。? 回文近传锦字,道为君瘦损,是人都说。祅知染红著手,胶梳黏发。转思量、镇长堕睫。都只为、情深意切。欲报消息,无一句、堪愈愁结。” 这一首唱出,顿时赢来一片赞叹。秦晓晓的歌艺自不必说,此词之曲充分发挥了她音域宽广的特点,从第一场到第三场,秦晓晓到此刻才真正的发挥了她的全部嗓音的优势。低处百转千回,高处飞鸿渺渺,一阙词前平后昂,酣畅淋漓。 然而,在众多懂的音律的人看来,他们也听出了不少瑕疵。特别是在唐玉听来,秦晓晓的嗓音已经略显沙哑干涩,转折之中也不能如前一首那般婉转如意了。这一方面是曲子的原因,毕竟临时谱曲,即便请来众多乐师,也不能修改曲中的缺点,转折未免生硬。还有个原因便是疲劳,算上刚才这一首,秦晓晓今晚已经唱了五首。特别是这最后的加赛,曲曲相连,又甚是紧张,又要记词记曲,不免张皇失措。刚才秦晓晓连杯润嗓子的茶水都没时间喝完,那是绝对有影响的。 但无论如何,这一曲还是发挥了较高的水平。这首词也极为精彩。以雪寄情,情景交融,是为佳作。 演唱之后,场下一片喝彩之声。而作此词的一个名叫周宏彦的长安名士也露了一脸,得到了众人的赞誉。 接下来便是群芳阁登场了。直到群芳阁的顾盼盼一袭长裙彩衣走到船首之时,很多杭州官员百姓们才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一场终于不再弃权了,而是要真正的表演一回了。人们充满了期待,不知道词写得如何,曲调如何,顾盼盼唱的如何。众所周知,顾盼盼精于舞技,歌艺只能算中等,若要战胜对手,便只能靠词好曲好。而这一点又谈何容易。今日对手展现了强大的实力,涌现了数首佳作,想超越那可太难了。 全场静默,顾盼盼略显紧张的站在船首甲板上,夜风吹起她颈项间的彩带,缓缓飞扬。顾盼盼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此刻更是风姿绰约,让人艳羡。 琵琶声起,那是坐在一旁的芊芊的伴奏,几声叮咚便见功力,片刻后琵琶弦上,乐音流淌而出。乐声微微一顿,顾盼盼清亮的嗓音缓缓响起。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哇!”台下一片哇声。只这一句,很多悬着的心便已落地。无论词曲都似乎早已配好了一般,顾盼盼的嗓音虽然有些颤抖,但这紧张的颤抖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并不妨碍她将这一句唱的中规中矩。 “这一句很好,这一首词光是这一句,在下便觉得可以流传后世了。”江南名儒周仁道叹息道。 “嘘,继续听!”有人低声道。 众人忙侧耳倾听。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顾盼盼曼声唱道。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只影向谁去……”顾盼盼重复着这句唱词数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声音渐小,渐至于无。 台下寂静无声,不久后掌声雷动,彩声如雷。场下本就杭州百信居多,前番数次失望,终于本城群芳阁登场献唱,而且表现上佳,岂能不大力鼓噪加油之理但对于评判席上的众人而言,他们却不是凑热闹,而是对这首新词嗔目结舌。 “好词啊,好词啊。缠绵悱恻,用情至苦至深,令人喟叹。古今之事,最难堪破是情关。问世间情为何物问得好,谁能答出无人能答,却又痴迷于此,种种情绪,皆在一词中。”周仁道长声叹息道。 “仁道兄所言甚是,老朽听的是如痴如醉啊。虽然这顾盼盼歌艺不佳,嗓音资质也属寻常。然唱之入情,尽达词意,比之金嗓银嗓的感觉都要好呢。” “很是,而且这曲调老夫从未听过,新颖的很,不似寻常曲词之调,其中似乎另有玄机。不知是何人作曲,倒很想去问个清楚。”唐玉也道。 唐玉哪里知道,这一曲正是林觉信手搬运而来,后世的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古风流行版本,以林觉在音律上的造诣,自然是无法短时间内谱曲的,还不如现场搬运来的干脆。(ps:童丽版,感兴趣的自己搜着听。) “奇怪的很,怎么感觉只有半阙词的样子听词牌,应该是《摸鱼儿》,却只有上半阙这是为何”袁先道皱眉道。 八九名评判斜眼看着袁先道,唐玉皱眉道:“袁夫子,你该不会因为是半阙词便给个下下评吧,袁大学士,适才你的评判便已不公。群芳阁弄的那场大秀你不认同,我们还可理解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这词作文坛上的事情,所有人都心中有杆秤,请袁夫子莫要坏了你的一世名声。这首词谁说不好,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就是,袁大学士,我等推举你为首席评判,便是因为你公正德高,才学渊博,为我大周文坛翘楚。袁大学士若是夹杂了什么另外的想法,那可当真教人失望,恐怕也要名声扫地贻笑大方了。”周仁道也毫不客气的道。 从开始时袁先道奇怪的表现,执意投两票下下评给群芳阁之后,其实评判席上众人心中便已经明如镜了。显然袁先道和数名评判是受人指使,昧着良心做事了。此刻袁先道又来指谪,众人心中早已火大。都是恃才傲物之人,却也不管他袁先道来头多大,不给他好脸了。 袁先道脸色尴尬,咂嘴道:“你等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夫又没说不好。只是说词只半阙,这如何评判按照规则,当写一首词才是。” 众人鼓眼看着他,方敦孺因为林觉是自己的学生,不好为林觉说话。此刻终开口道:“袁夫子说的是,但袁夫子怎知只有半阙或许只唱了半阙罢了。既能写出上阙,便定有下阙。着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一名仆役带着疑问离开评判席前来询问,不久后回来了,禀报道:“林公子说了,这首词不是《摸鱼儿》,是他新创的词牌名叫《摸虾儿》。借了《摸鱼儿》上阙之韵而已。这便是完整的一首新词。” 众人愕然相顾,有人忍不住大笑。 “胡闹,什么摸虾儿哪有这么怪的词牌消遣我等么”袁先道怒道。 “我到觉得很好,全阙摸鱼,半阙摸虾,很契合啊。谁规定不能用半阙为韵作为新词了我看很好。袁大学士,当年司马青衫创了新词,你便说好。林觉创了新词,怎么就不成了”唐玉怼道。 “就是就是,摸虾儿这词牌不错,回头我也写一首和林觉这首,怎地,不许么”周仁道瞪着袁先道道。 袁先道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众怒,不能再惹出是非了。再说了其实他心里也挺矛盾的,若不是被吴春来逼迫如此,他也不至于昧着良心找茬。实际上他对林觉这一首词早已佩服不已,他也是文坛泰斗,焉能不知珠玉。当下摆手点头,不再多言。 船上,林觉站在船厅门口高挑大指,对谢幕下场之后进船厅来的顾盼盼称赞有加。顾盼盼激动的脸色绯红,进来便给林觉屈膝行礼。林觉忙摆手拉住,叫她抓紧时间休息,再将下一场的曲词练习一遍。 林觉心里也松了口气,实际上他可是一直对顾盼盼没什么信心的。正因为如此,之前两场林觉才选择了弃权。原因便是要腾出经量多的时间让楚湘湘指导顾盼盼歌艺,唱熟两首便可。毕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楚湘湘于歌艺上造诣颇深,名师指点之下,自然会有效果。 第一场无关紧要,第二场林觉本来准备了词作,但见到秦晓晓的高水准发挥,林觉果断选择了弃权。因为那两家打成平手却恰恰正是林觉希望的。两家平手,可以让两胜者夺魁,那样的话,顾盼盼便可以少唱一场。 林觉可不想让歌艺欠佳的顾盼盼多唱哪怕一曲。他要顾盼盼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后两场上,这样虽然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但却更有利于弥补顾盼盼在歌艺上的缺陷。在另外两家忙着学唱新词的上台表演的时候,顾盼盼可抓紧时间练习后两场的曲目。而自己搬运的只要顾盼盼中规中矩的演绎下来,林觉相信结果定然不会差。 没办法,谁叫自己经历了这里所有人都没经历过的人生阅历呢谁叫这大周朝不是那个大宋朝呢那些传颂千古的名篇早已为世人所推崇不已,没理由自己不搬运来一用。而这些词作皆为经典,除非台下的人眼瞎了,否则岂会不被推崇当然了,对于那些原作者,这似乎有些剽窃之嫌。但那些人早已湮灭在不知那一条时空之河中,林觉可是半点抱歉的感觉都没有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九章 秒杀 鸣凤院紧跟其后上场,翰林院秦学士的一首《满庭芳》写的不错,然而不知出于何故,冯苏苏出了重大失误。不仅在演唱时忘了词,而且在高音时竟然发出了难听的破音,惹得场下轰然大笑。这一下,本就已经处在重重压力之下的冯苏苏彻底崩溃,一曲没唱完便捂着脸哭着冲入船厅之中,留下满脸错愕的众助拳文士和台下的观众们。 如此一来,这关键的第三场,鸣凤院肯定已经难以取胜了。第三场的胜者只能是群芳阁或云水阁中之一了。 林觉对于冯苏苏的发挥失常崩溃大哭的情形有些自己的理解。从去年的花魁大赛之上得来的经验,林觉知道其实每年的花魁大赛对于参赛的红牌们都是一种从心理到身体上的煎熬。坐在下边看着自然是精彩纷呈嘻嘻哈哈的开心,但真正和这些参赛的红牌们接触,便可以明白她们内心之中的焦虑和压力。 花界本就是个最虚荣最重名利的地方,同时也是最为残酷的行业。每一个身在其中的女子,只能在短短的大好年华之中竭力绽放自己,为自己挣得最大化的名气和利益。否则,当韶华逝去,她们便再无立身之处。一日为妓,便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她们唯一能够为自己下半辈子着想的办法无非便是能多挣银子保障生活,或者是能觅得良人托付终身。而这两条却都需要她们在青楼之中博得名气,越是能成为花魁之首,这两条便越是容易实现。 正因如此,像花魁大赛这样的场合,她们无论出于本楼利益还是个人的利益,都是全力以赴非常看重的。但也正因如此,带来的压力也是极大的。像今日这场花魁大赛,既背负了个人的压力,又背负了官府和所在府城的压力,已经非常的难为。更何况,今日这漫长的赛制,吴春来愚蠢的提出了四轮加赛的漫长赛程。在短短时间内,参赛头牌们要连续学习新曲词,并力图完美的展现出来,这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 林觉深知这其中的关窍,所以他才会一而再的弃权,让顾盼盼不必将有限的时间分散在多出,经量减少顾盼盼的负担。相较而言,冯苏苏和秦晓晓几乎没有任何的喘息机会,一直在疲于应付。二者自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在减压方面,林觉也特意做了些事情,比如自我激励式的口号,派人打探对方底细,揭穿其障眼法这些做法,都从某种程度上让顾盼盼等人的压力舒缓了不少。 林觉相信,任何一种努力其实对于结果都是有用的,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效果并不明显,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些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这微小的部分,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神情,积累起来便会对人产生巨大的作用。譬如冯苏苏的突然奔溃,便是这些压力积聚之下产生的后果。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第三场的评判结果很快便出来了,鸣凤阁得了下下是必然的事,因为他们没能完成演出。云水阁得了上下之评,而群芳阁得了上中之品。这一次袁先道没敢再公然投出下下品,而是投了两票中品。两名亦步亦趋跟着他投票的家伙也投了中品,但即便如此,其余众人个个给了上上之品,将总分了上来。堪堪压过云水阁半筹,成功的夺得一分。 眼下的情势已经陷入胶着,三家青楼加赛三轮,分别以‘风、花、雪’为题的词曲唱作,结果各胜一场。那么最后一场便成了血拼之局。 漫长的赛程之下,百姓们其实也已经很煎熬了,虽然看了那么多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但此刻明月西斜尚未决出花魁魁首,确实有些倦怠之感。还如此胶着的情形从未有过,众人乘着最后一场之前短暂的休息时间赶紧的喝水吃东西,擦亮眼睛等着最后的决胜。评判席上,贵宾席上,官员夫子缙绅子弟们也抓紧的吃喝活动身子。一些岁数大的久坐之后承受不住,身边的仆役丫鬟们在旁给他们捶肩捏腿,忙的不亦乐乎。 最后一轮的出场抽签顺序很快结束,群芳阁再次第一场出演,第二场是鸣凤院,第三场是云水阁。说实话,对于这个出场序,林觉是不开心的,林觉希望另外两家在前面出场,虽然先后的顺序对于评判并无影响,即时评判不会被出场顺序左右。但林觉希望的是,让其余两家更加少一些练习的时间,逼得她们手忙脚乱才好。从第三场便可看出来她们其实已经开始慌乱了,林觉不想让她们有喘息之机。 然而,现实如此,林觉也没法子。好在因为只准备两场,顾盼盼已经练习了数遍,第一个出场倒也并无影响。顾盼盼定定神,林觉站在船厅旁与之击掌加油,顾盼盼昂首挺胸,快步来到船首。 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丝竹声起,乐音之中,顾盼盼开口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顾盼盼的演唱没有任何的技巧和花哨,曲调也并无太大起伏高低,其中数句虽然有些高亢,但远远没到难度极高的专业歌艺水准上。可以说这首曲调无任何可炫技之处,平静清扬,一如词意。顾盼盼完美的将这首词意表达了出来。一曲既罢,顾盼盼自觉罗衫微润,身上紧张的出了一层细汗,脸上也有汗水滚落。她忙借着转身之际以罗袖擦拭,以免被人发觉。 然而,顾盼盼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台下众人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从她一开始张口,评判席上的众夫子便已经目瞪口呆了。这首词作之精妙,措辞之华美,意境之开阔,情怀之豁达,行文之如流水飞云一般的顺畅,词意之隽永,早就将一干老夫子们惊的瞠目结舌。 “天纵之才啊,天纵之才。老夫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此一词恐怕给予‘冠绝古今’四字考评也不为过,中秋写月之词谁能与之比肩谁能想到,这竟然是出自这林觉之手谁能想到今日花魁大赛上竟出如此绝世佳作”袁先道已经忘了自己应该对林觉进行打压,听到这样一首词作,他已经浑然忘记了一切,顾不得其他了,老眼湿润的道。 “是啊是啊,袁大学士所言一点也不假。老夫也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心情,若非今日在场,若非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岂敢相信惭愧啊,惭愧,跟着首词相比,老夫之前写的那些自得之词怕是只配当灶下引火之物了。方山长,恭喜你收的好弟子啊,你这弟子何止是良才美玉,简直是才高八斗冠绝天下啊。”周仁道朝着方敦孺拱手道。 方敦孺也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之中,他知道林觉有才学,知道在诗词一道上林觉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然而林觉就这么毫无征兆轻描淡写弄出一首词来,然后如炸雷般的惊讶到众人,震慑住所有人。这还是出乎了他的期待。与其说是心中的狂喜,还不如说这狂喜之中带着一丝恐惧。谁能知道林觉将来还会在词作上有什么样的成就还能到达何等高度似乎在文坛一道上,林觉已经远远的达到了一个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已经让人不得不仰望了。 众评判开始热烈的讨论此词,甚至连乐曲,歌艺都已经不再关心。一名老者拿了纸笔,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整首词录下,然后逐字逐句的琢磨品鉴。越是逐句的欣赏,便越是感受到这首词的精美绝伦之处,便越发的不可自拔。 然而这还才是第一场而已,后面还有两场,评判团如此情形,让众人哭笑不得。但不久后,赵子墨得到了一个消息。第二个出场的鸣凤阁的冯苏苏宣布弃权。这样一来,她便失去了花魁的争夺权。但不知为何,赵子墨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冯苏苏是临阵退缩,反而认为是正确的决定。当冯苏苏出来行礼的时候,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那冯苏苏也算是拼劲了全力了,她的技艺还是精湛的,有这样的对手反而值得尊敬。所以,在冯苏苏的花船经过群芳阁旁边离开时,顾盼盼等人站在船厅长窗前想着冯苏苏敛裾行礼表达敬意。冯苏苏也大方的回礼,并特意朝站坐在船厅中的林觉报以一礼。冯苏苏明白,她的落败其实不是输给了顾盼盼,而是输给了那个叫林觉的人。 林觉看也没看冯苏苏的花船,他正和绿舞小声的商议着一会儿去哪里吃夜宵。绿舞说要回家搓元宵,林觉却不肯,说要在街上吃,因为先生和师母都来了,不便回家,在街上下馆子吃夜宵,然后送他们回书院便好。绿舞于是便推荐了绿柳街的曹家正店,说哪一家不错。 第三个出场的是云水阁似乎已经被忽略了,当云水阁的秦晓晓坚持要出场演出时,百姓们,甚至是评判席上的某些人都直言不讳的斥责她们不知进退。这种情形之下,其实已无出场的必要,还不如冯苏苏来的干脆,直接弃赛得了。难道他们还能有比群芳阁更好的曲词来那是绝无可能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零章 夜归 (二合一,谢:zp暧昧幸福、三颗黄牙、书友18672397等兄弟的赏。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 在秦晓晓唱曲的时候,下边乱哄哄的一片,很少有人在认真的听。秦晓晓不为所动,认真的唱完了一曲,敛裾行礼退场。这时候才有人给了些掌声。秦晓晓自知今日已经难以夺魁了,但她是个行事有规矩有主见的人,今日已然尽力,也算是有始有终。至于结果如何,那便只能凭天意了。谁能想到对手如此强劲,输了便输了,那也是技不如人加上时运不济耳,但态度上却是一丝不苟的。 结果很快便出来了,群芳阁最后一轮得了上上的满分之评。从而以胜两场的优势一举夺得加赛胜利,同时也获得此次三城花魁大赛的花魁。 当赵子墨宣布这一消息后,全场雷动,山呼海啸一般经久不绝。西湖湖面上焰火升腾,礼花腾空,流光溢彩照亮天地,庆贺东南花魁的诞生。 沸腾的贵宾席上,严正肃少见的满脸笑意,接受着涌到身边来的官员乡绅们的道贺。郭冰父子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团团拱手对着身旁涌来道贺的众人还礼,笑的肆无忌惮。 在结果出来之后,吴春来沈放刘胜等人气的面色铁青,但他们却也不肯失了风度,第一时间过来向梁王和严正肃表示祝贺。郭冰和严正肃自不会多说什么,小王爷郭昆却按耐不住心中的得意,大放嘲讽之辞。 “翰林院学士一堆,请的名士一箩筐,花了这么多精力和银子,却得了个铩羽而归。哈哈哈,两位知府大人心中定然很不开心吧。怎么说呢想开些,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二位知府大人可不要因此而积郁成疾,那可是不值了。”郭昆哈哈笑道。 沈放和刘胜气的要吐血,本就强颜欢笑,还要受这等奚落,心情可想而知。 “小王爷说笑了。花魁大赛不过是娱事一场罢了,我等倒也没看的这么重。一场小小的花魁大赛,岂会如小王爷口中说的那般重要输赢并不重要,只要能昭显我大周升平之世,让百姓们感到欢乐即可。”沈放不卑不亢的笑道。 郭昆笑道:“果真如此么我看未必如此吧。当真不计较输赢,又怎会这么大的阵仗我可是听说了,连宫里的乐师都请来了,花了不少面子和银子吧。哈哈哈,可惜啊,事与愿违,群贤毕至却敌不过我杭州一名布衣学子。两位是不是被人给骗了真才实学的没请来,花了银子和面子,却请来一堆歪瓜裂枣你们托的谁请的这些人啊是不是被人给从中间给黑了啊请了一帮没本事的冒充的哈哈哈。” “你!”沈放和刘胜气的面如紫肝,然而却无从反驳。 吴春来皱眉插话道:“小王爷,你这话传出去可不好。你说我大周翰林院的这些学子和今日与会的才学之士都是歪瓜裂枣么这是否是说朝廷不分良莠,选贤之人没眼光呢小王此言所涉有深意啊。” 吴春来就是吴春来,只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郭昆的一句戏言上纲上线,一顶诽谤妄议诋毁朝政的大帽子正在缓缓的朝郭昆头上盖来。郭昆恍若不觉,还正想就着他的话讽刺吴春来几句,一旁的严正肃和郭冰却听出端倪,即刻阻止。 “昆儿,一场花魁大赛而已,谁输谁赢并不重要,休得说些不得体之言。在本王看来,今晚江宁府扬州府几家青楼的表演也极为精彩,展现了两城的实力。而两位知府能亲临杭州,更是给足了杭州府的脸面。请两位知府大人带个话,今晚所有参赛的青馆和助拳的才学之士,本王都会给予嘉奖。明日本王设宴,在春风楼宴请翰林院的学士和各地的才士们。总之今晚的花魁大赛极为圆满热闹,正昭显我大周盛世辉煌之景。今晚盛事,本王会写奏折呈献圣上,让圣上也高兴高兴。” “王爷所言甚是。今晚之事,下官回京后也将面禀吕相。以下官所见,东南之地繁华盛世,万民升平,从今晚便可见一斑。可笑之前还有人说什么东南各州府不好,说百姓们有很多抱怨,说什么官员们有些不当的举动,现在看来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流言。”吴春来笑咪咪的道。 郭冰笑道:“有这等传言么那可真要有劳吴大人澄清了。罢了,不说这些事了,花魁决出,便请吴大人赏光,为群芳阁授予花魁桂冠。” “不不不,还是王爷来,下官可不能越俎代庖。”吴春来连连摆手道。 “吴大人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越俎代庖吴大人给她们颁桂冠,那是她们的荣幸呢。莫要推辞了,就这么定了。”郭冰摆着手道。 吴春来笑道:“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群人口不对心不痛不痒的假话之中,夺得花魁的群芳阁花船已经靠了贵宾席北侧。顾盼盼满脸生光,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来到贵宾席前方,一边朝着后方喧闹的人群招手,一边在杂役的引导下朝着贵宾席正中的位置前来。 来到梁王的坐席之前,顾盼盼等人盈盈下拜行礼。郭冰笑眯眯的说了一番勉励之语,吴春来也赞扬了几句,将象征花魁的花冠颁给顾盼盼。顾盼盼头顶桂冠站起身来时,百姓们更是山呼海啸掌声如雷,唿哨连起,热闹非凡。 郭冰父子,严正肃以及杭州一干人等扬眉吐气,脸上倍感荣光。吴春来沈放等人虽面带笑容,但心里却着实的不痛快,颁了花冠之后,吴春来便以夜太深,身子困乏希望早些休息为名告辞。郭冰也明白他们是不想看到这大肆庆贺的场面,接下来还有盛大的花灯游行,更是会刺激到他们,于是拱手相送。吴春来带着沈放刘胜等人灰溜溜的逃也似的离开了山呼海啸的现场。 “林觉呢怎么不见他来今日最该感谢的是他呢。”郭冰忽然想起来没见到林觉的身影,忙对左右问道。 “爹爹,这时候才想起林公子么也太过分了。今日可全靠他了,否则此刻灰溜溜脸上无光的可是咱们。哼!”郭采薇不满的道。 “是是是,薇儿说的是,这不一直都乱哄哄的,没来的及么他在哪里”郭冰笑道。 “严大人正和他说话呢,诺,就在那边。”郭采薇朝着浮台西南角的人群一指。 郭采薇的目光可一直没离开过林觉,从林觉从评判席方向登上浮台,到他站在角落里东张西望,郭采薇一直关注着他。可恨这家伙居然一眼也没看向这边,东张西望的不知在找什么人。 “快请他过来。”郭冰看到了正和严正肃站在那里说话的林觉,忙吩咐道。 一名护卫前去传话,不久后林觉和严正肃并肩而来。 “哈哈哈,林觉,你很不错。果然没让本王失望。”郭冰哈哈笑着迎上前去。 “王爷见到我老师了么”林觉拱了拱手答非所问。 “你老师方山长么怎地不在这里么他不是在评判席上么”郭冰道。 “看来王爷也没见到先生了。王爷恕罪,在下需得告辞了,这么乱哄哄的,师母又在,老人家可不能不送。”林觉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哎哎,林觉,这是作甚”郭冰叫道。 林觉恍若未觉,径直带着绿舞和小虎冲向浮台边,跳上小船快速离开。 “这小子,还真是莫名其妙的很。”郭冰目睹他登船离开甚是无语。 郭昆也皱眉道:“忒也无礼了。” 严正肃道:“方敦孺不辞而别,林觉是担心他老师和师母的安危。这可不是小王爷所言的无礼,他得去照顾他的老师和师母,此乃弟子之礼。小王爷,可不要什么事都先扣个帽子,稍有不满便要加以训斥,岂非令人寒心。” 郭昆愣了愣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不对。沈昙,命人帮着找找方山长夫妇,找到了护送他们一程。” …… 月光皎洁的街道上,一辆大车正缓缓的朝南城方向奔行。西湖方向传来的山呼海啸之声隐隐传来,盛大的花灯游行活动已经开始了。车帘掀动之处,一张端丽的少女的脸露了出来,月光之下更是显得面如美玉,肌肤胜雪。 “好像是花灯游行开始了哦。好想跟着去瞧瞧呢。”少女痴痴的道。 “秋儿,夜太深了,这都已经过了三更天了。今晚这番折腾怕不要折腾到明天白天去,你身子可吃不住的。乖,莫要去想着凑热闹了。”车内的妇人声音传来。 一个沧桑的男子声音跟着响起道:“哎,你这当娘的根本就没明白浣秋的意思,她哪里是想着去看花灯游行她是想着要看一个人呢。你都扯到哪里去了。” 少女扭头娇嗔道:“爹爹,你说什么呢。” 男子呵呵笑道:“罢了,不说了便是。爹爹可是按照你的要求,一结束便带着你们离开。本来无论如何也要跟严知府说几句话的,这可失礼的很了。我是看着林觉直接来找我的,却不得不偷偷带着你们离开,跟做贼似的,哎。” “就是,秋儿,你这段时间身子大好。照着那药方抓药吃,病情已然大有好转。我看呐,林觉的那张药方怕是真的能治好你的病呢。当真如此,干脆我儿不要躲着他了,直接跟林觉说清楚便是。早早将婚事办了就好,也省的我儿成天牵肠挂肚的想念。病若能好,不也没了阻碍了么”妇人轻声道。 “娘,我这病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药方对症之故。万一只是一时的好转,那岂非还是害了他再等等,若当真能痊愈,我……我还用你们说么自己便来找他了。可现在,我还是怕连累他啊。”少女幽幽道。 “哎,秋儿,有些事等不得呢。我看呐,再过一段时间,他怕是都要忘了你了。若是再喜欢上了别的人,娘怕你会遗终身之憾啊。似林觉这般人品才学,不知多少大家闺秀会倾慕于他呢。莫怪娘多嘴,到时候他娶了别人,看你怎么办哭都来不及了。”妇人轻叹道。 “娘啊,我明白你是为了女儿好,可是女儿宁愿他娶了别人,也不想拖累他啊。我这病也不知道是好了还是没好,我不能害他啊。若我只为自己想,当初又何必骗他女儿的心你们是明白的啊。若当真造化弄人,女儿……却也……甘愿承受。”少女轻声道。 妇人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浣秋,不要多想。下个月我们便要去京城了,到时候请御医诊断便知是否病情真的是在痊愈了,那药方当真有效的话,便不必顾忌太多了,届时我会写信给林觉,告知他真相。定下你们的婚事。若只是病情的反复,并非真正的好转,爹也尊重你的决定。林觉前途无量,确实不能因为儿女之事拖累了他。他若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来,你应该也是高兴的。这是大爱,我儿若能领悟此节,便可豁达安心。” 少女手托着下巴看着天上的月亮痴痴道:“爹爹未免把女儿想的太好了,女儿可不知道什么是大爱。女儿宁愿和他长相厮守,朝朝暮暮,若非是怕连累他,女儿才不会这么折磨自己呢。我也很矛盾啊,若真如娘所说的那样,我的病好了,他却娶了别人,女儿一定会受不了的。可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总好过女儿嫁给他了,然后病重了,害的他天天担心。或者是又死了,害的他伤心难过,害的他成个鳏夫。” 车厢内一片寂静,方敦孺夫妇对视一眼同时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唯听车轮辘辘,驴蹄得得。 “问世间,情为何物……”少女轻轻的哼起了歌来,这是刚刚在花魁大赛上学的曲词。方师母听了,鼻子一酸,撩起衣襟来拭泪。 “得得得,得得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打断了少女的歌声,少女好奇的探出身子朝后方的街道上看去,忽然赶忙缩了身子进车厢来,手忙脚乱的放下车帘来。 “怎么了”方师母问道。 “他……他来了。他追来了。”方浣秋低声道。 方家夫妇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听后方传来林觉的声音:“老师,师母,是你们在车上么” 驴车停下,林觉滚鞍下马上前行礼。方敦孺在车窗旁探出头来笑着摆手。 “你怎么来了”方敦孺道。 “可算是追上了,一结束我便去找老师,结果老师却不见了。我担心人多闹哄哄的,怕老师和师母没人照应,回书院也挺远的,便赶忙来找,估摸着是直接回书院了,果然如此。师母呢”林觉笑道。 方师母在方敦孺身旁露出笑脸来,林觉拱手道:“师母好。” “好好,林觉,你怎么还巴巴的追来了”方师母笑道。 “师母难得进城玩一趟,怎地便不辞而别叫我如何能安心我都定好了仁和楼的位置了,想请师母去吃好吃的,然后安顿先生和师母,明儿还有花灯可看。这可倒好,师母却急着回去。”林觉咂嘴道。 方师母呵呵笑道:“好孩子,心领了,实在是困得紧。师母老了,可打熬不住。这不,正是怕给你添麻烦,这才和你先生一起赶紧回书院去。你今晚可是大大的露脸了,估摸着应酬多得很,我和你先生便不要凑热闹了。” 林觉笑道:“师母可莫说这样的话,那岂非是见外了浣秋不在了,林觉便是你们的儿子,可不要说什么麻烦之类的话。”“好孩子,好孩子。”方师母连连点头,笑的合不拢嘴。 “那么,还请老师师母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聚一聚。那些应酬我可是一个都不理的,只想陪着老师师母中秋好好的团聚团聚。放心,住处都安排好了,绝对清静,也不会让二老被不相干的人打搅的。那赶车的,掉头,掉头。”林觉叫道。 “不可不可,林觉,心意我们领了,却不必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我们知道你的心意。这几日城里人多,也有很多我不想见的人,倒也不必在城里呆着。今晚你表现的很好,为师很为你骄傲。这样,你过几日清闲,可来书院见我。我给你说说应考的一些事情。莫忘了,应考才是你现在的头等大事,且不可掉以轻心。就算你扬名天下,却也未必能过了科举这一关。想必你是明白的。”方敦孺忙制止道。 “可是学生真的很想和老师师母团聚一番,要不这样,我送老师师母出城,跟你们一起去书院如何”林觉道。 “不成不成,这时候去作甚改日你再去。”方敦孺头摇的像拨浪鼓。 林觉皱眉道:“师母也不欢迎我么” 方师母笑嘻嘻的道:“怎么会不欢迎你改日再去,近日准备下月去京城,家里乱七八糟的,不甚方便。” 林觉鼓着眼半晌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那我送老师师母一程总可以了吧。” 方敦孺点头道:“好吧,你既要如此,便由得你。” 方师母似有不忍的道:“林觉,不要多想,我们只是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今晚闹腾的厉害,我头有些疼,改日你去,师母给你做好吃的。” 林觉笑道:“多谢师母。” 车帘放下,驴车前行,林觉骑着马跟在一侧,护送驴车出了城门,一直送过了钱塘江桥,这才告辞停步。 驴车在月光下远去,林觉策马而立,皱着眉头心想:“那车里明显还有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刚才我绕行另一侧车厢,似乎有人从中窥伺于我,可是古怪的很。今晚老师和师母明显有些慌张遮掩,似乎不肯让我知晓那人是谁,难道说老师和师母有什么秘密之事不肯让我知晓不成这个人能和老师师母同车而行,那想必是关系很亲密的人了。” 林觉皱眉想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语道:“哎呀,难道说……老师新纳了个妾室怕我见了笑话,故而不肯让我知晓是了,恐怕正是如此。浣秋亡故了,老师也没个儿女,师母岁数大了不能生养,老师定是想有个后嗣,故而纳了个妾室。哈哈,哈哈,这可太有趣了,过几日倒要去个出其不意,瞧瞧这位小师娘生的如何嗯,看来得多带些礼物去给师娘,老师纳妾,师娘心里必是难受的,得多带些礼物安慰安慰才是。” 林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拨转马头缓缓回城来,自始至终竟然压根都没往方浣秋身上去想,反将那车厢中藏着的另外一人当成是方敦孺新纳的妾室了。不知道方敦孺若是知道此刻林觉心中猜测,当做何种想法,怕是要哭笑不得了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一章 思虑 月光如水,林觉骑着马缓缓的沿着大道回往杭州城。远远的,城中喧闹之声传来,锣鼓灯火喧闹不休,那是花魁大赛之后的花灯巡游活动,此刻正如火如荼的展开。 来到南城门外,听着城中的喧嚣,林觉忽然有一种不想进城去的感觉。他不肯将自己再次投身于那种吵闹喧嚣的街市之中去,尽管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现身,必是会受到众人的热烈追捧。但这一切其实自己并不期待。 林觉翻身下马,拉着马儿下了路旁的柳林,让它自去啃食青草,自己则在林边的土坷垃上坐下。四周月色明亮,圆月之下,山野景物呈现出水墨画一般的静谧和安宁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林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今晚的花魁大赛总算是过去了,自己劳尽心力完成了使命,但林觉心中其实殊无成就之感。甚至对于这种形式的花魁大赛已经生出些厌恶之意。 一场劳民伤财的花魁大赛,无非便是为了一些官员豪门成就自己的虚荣。所有的这些花团锦簇之下,隐藏着的政治目的,虚荣攀比,乃至相互倾轧的勾当着实让人不快。在这花魁的盛名之下,其实已经并非是娱人之事那么简单。为了夺这花魁,有人可以弄虚作假,有人可以动用权力手段打压对手,已经很是让人厌恶了。 另一方面,花魁大赛所费的钱银数目也是巨大的。以前林觉没什么概念,然而这一次花魁大赛林觉却眼睁睁的看着大笔的钱财被用在这场比赛上。前前后后,林觉亲眼看着小郡主批了近十万两银子的巨款用在方方面面的开支上。 近十万两银子,两天时间被花的精光,只是为了这场花魁大赛。这还只是梁王府为群芳阁所花的银两。杭州府为场地所打造的浮台,动用的朝廷兵马官府人力不计其数。扬州江宁两府请了那么多的帮手来,花的银子又岂在少处粗略一算,这场花魁大赛怕是要花费数十万两银子的巨款。 然而,最终这些银子得到了什么又为百姓们带来什么无非是一夜的狂欢罢了。若是这数十万两银子用在其他方面,怕是要有益的多。 林觉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最近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往一些牛角尖上钻。以前他可是从不会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的,林觉从不是矫情的人,他也不愿意说些煞风景的话,做出什么关心百姓疾苦的姿态来。因为他内心之中根本就没有这种感受,他是装不来的。 但自从他接手了林家的生意后,当林觉真正的接触了那些最底层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之后,林觉忽然如脱胎换骨一般的像是变了一个人。心中总是不时的圣母心泛滥,什么事都容易想到另一层面去。林觉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之前的林觉,甚至包括上一世的林觉,虽受家族霸凌,但起码他衣食无缺,不会为生计担忧。虽是庶出公子,地位上低下,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的。所以重生之后,林觉只是为了家族的命运个人的命运担心,根本没有对其他的事情有什么想法。然而在经历了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另一条命运道路后,当他接手了林家的生意,接触了林家那些普通的雇工之后,他才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受。 近一个月来,林觉身为大管事,走遍了林家各处码头,接触了数百普通的林家雇员,走近了他们的生活。林觉才真正的意识到,杭州的普通百姓,是处于一种何等的生存状态之下。 码头上的苦力,每日清晨上工,扛着重达百斤的货物上下船,踩着薄薄颤颤的跳板,奔走在死亡和受伤的边缘。绝大部分的苦力都有腰伤,但他们依旧拼命的干活。因为只要一天不干活,他们全家老小便要饿肚子。 林觉开始了解了苦力的劳作情形后,他并不希望牺牲这些苦力的健康获得更大的利益。于是林觉准备制定一项定时定量的工作制度,以限制这些苦力拼死拼活的卖力挣钱。但很快,消息传出后,很多人便跑来哀求他不要这么做。林觉很是好奇,他的制度明显是保证他们的健康,减少他们的损害的,为何他们反倒不同意于是林觉深入的接触了十几名苦力,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些苦力一人挣的钱是要养活一家老小,他们只能拼命的干活。 林觉很是诧异,杭州这个繁华如此的超级大城,堪称富甲东南的天堂般的城市,为何这些苦力家中的妻子已经年纪稍长的父母辈居然已经连挣钱糊口的门路都没了一大家子人却只能靠一个壮年男子养活一番调查之后,林觉终于窥见了一些端倪。 杭州城是个风花雪月繁华似锦的城市,你可以找出一千个它的美好繁盛之处,但你也可以同时找出一万个它的丑恶之处。这只是一个美丽的驱壳,外表光鲜之下,内里已经千疮百孔了。 以杭州而言,大商贾垄断了大部分的产业,小作坊已经很难立足。本就很难和大商贾竞争,加之朝廷这几年课税甚重,小作坊小商贾更是大批的倒闭关门,大批百姓失业。杭州城在数十年前商业繁盛之际,很多市民都是从城外搬迁进城的,他们原本还有些田亩土地可以耕种,但进城之后连田亩也都抵押变卖了,尽数落入地主富户手中。如今他们是既无处做工,也无田可种了。 当然,并非全部是这种情形,很多人还是可以找到事情做。然而这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小作坊小商贾之间的自由竞争。大商贾垄断的情形之下,人力又过剩,对于百姓而言,选择的余地变得更小。商贾们雇佣的条件也极为苛刻,压低工钱,盘剥雇工已经是常事。为了得到能养家糊口的银子,百姓们只能忍气吞声。 按照林觉询问的一些老者的说法,杭州城其实在二十年前的时候百姓们一个月平均的工钱还能到四两纹银这个水平。而如今,三两纹银的工钱已经是很好的收入了,很多人一个月只拿两三两银子,却干着最重的活。 林觉不知道这一切最根本的根源在哪里。他只是莫名的觉得担忧。如此情形之下,城中失业率如此之高,百姓们的生计已经逐渐艰难,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自己码头上的苦工们拼命的挣钱,以健康为代价拼死拼活,那也是无奈为之。林觉能做的其实不多,他也不能不为林家的生意考虑,也不能当慈善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命各码头给这些苦力准备好的伙食,保证他们有气力干活,同时稍稍的提高一点点的工钱。 所以,最近林觉总是喜欢算计些什么。譬如这花魁大赛花费的数十万两银子,林觉便在心中不免去想:杭州普通百姓之家二十两银子便可活一年,这几十万两银子,可是要供上万人家活一年的啊。然而就这么如流水一般的用在了这场奢华之事上,当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理智告诉林觉,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去想,毕竟不能因为有人生活贫苦便要要求他人节衣缩食。但在整个大周社会的总前提下,林觉总觉得这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贫富的极端分化绝非是一种正常的社会现象。 …… 杭州城内喧闹的花灯巡游渐至尾声,已近四更天,百姓们也疲乏了。明日清早便要起床恢复谋生的生活,他们便不得不结束今夜这场难得的放纵和狂欢。在花魁娘子顾盼盼回到群芳阁之后,百姓们纷纷散去。只有那些不事稼穑的公子哥儿豪绅富户不愿离去,他们涌入群芳阁中继续饮酒寻欢,不肯白白浪费这花好月圆的中秋之夜中的任何一分一秒。 四更天之后,城中渐渐安静了下来。然而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花魁大赛获胜一方众人自不必说,兴奋的大脑皮层一时难以平静,注定要辗转反侧。同样,对于失败的一方,自然也是反侧辗转不能入睡的。当然那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恼怒和沮丧。 位于西河之畔的官家馆驿之中,后宅的一间屋子里便灯火闪烁。大周政事堂吏房主事吴春来正眯着眼端坐于明亮的烛火之下,他的身旁,两位斗败了的知府大人沈放和刘胜正在旁滔滔不绝。 “这里边有文章,这场花魁大赛不公平。本来是我江宁府风月楼已经得了第一的,为何会忽然弃赛放弃了花魁这必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我早说了,咱们不能将比赛场地设在杭州,那是人家的地盘。有人定是对风月楼做了手脚,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清楚才是。” 沈放口沫横飞指手画脚的说道,显得义愤填膺。一向儒雅示人的他,此刻显得有些不顾形象了,一缕乱发耷拉在额角,显得甚是滑稽。 “沈大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那日决定举办东南花魁大赛的时候,我便提出要在扬州。可你偏偏要展现什么大度,说就在杭州比赛。现在又来说些何用”刘胜翻着白眼道。 “你以为我不想么严正肃明显是没什么兴趣,我若说在扬州或者江宁比赛,他定不肯前来的。他不来,那还有什么意义”沈放鼓着眼珠子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二章 不甘 “那今晚之事,你难道没有去问问那柳依依么她没告诉你弃赛的缘由她难道连你也隐瞒么”刘胜没好气的道。 沈放叹道:“问什么她只说是技不如人,不肯白受这花魁,我能说什么” 刘胜冷笑道:“说来说去,还是你的问题。一个青楼女子你都不能左右,又何必让这一家来参赛这下可好,当场给你好看。不是说你跟这位柳依依关系很好么怎么沈知府平日太过怜香惜玉,竟让这妓.女长了脾气,不顾忌你沈知府的脸面了当真可悲的很。” 沈放又羞又恼,吹着胡子叫道:“刘大人,你可不要乱说话。我沈放可不像你,行事野蛮的很。我治下江宁府可是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即便是市井百姓,那也不能以官府身份欺压的。我可不会去强迫他们做什么。柳依依是我江宁花界翘楚,风月楼参赛是众望所归,可不是我强行决定的。再说了,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刘胜冷笑道:“你这叫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说的倒是好听。你不就是想要个好名声么然则现在如何活活被人笑死。” 沈放反唇相讥道:“刘大人,你莫光顾着数落本官,你扬州两家倒是最后进入加赛了,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人给一锅端了只林觉一人便让你请来的那么人都败了,最丢人的便是你扬州府了。” 刘胜怒道:“沈放,你这是怪到我头上来了么若无前番风月楼无故弃了花魁,怎有后面的事情要怪也是怪你江宁府才是。” 沈放张口再欲反驳,猛听有人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整的烛火抖动数下。沈放和刘胜这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一人,两人吵得忘我,竟差点忘了他了。 “二位大人,事情失利了便在这里相互推诿指责么倒也没见你们自己怪罪自己,都是怪别人去了。这倒是我大周官员最擅长的一手,二位倒是尽得精髓。”吴春来挑着俊眉冷声讽刺道。 “吴大人,请恕我二人的失态。只是铩羽于此,心中不甘。倒也并非是相互推诿。您说,今晚冤枉不冤枉哎,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居然没能赢下来。”沈放忙拱手道。 吴春来淡淡摆手道:“不过一场花魁大赛而已,又算得了什么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我这个替你们卖面子请人来助拳的人都没抱怨,你们倒是自己抱怨起来了。让杭州得了这个花魁又如何你们不过输了些颜面罢了,难道还会掉脑袋丢了官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为此次我们势在必得,又请了这么多的人手来,却还是败了,这才觉得难以接受。我们不是自己难受,而是觉得愧对吴大人乃至……吕相。”刘胜道。 吴春来微微一笑道:“吕相你以为吕相在意这些琐事吕相一天要处理多少大事,还会在乎谁得了东南的花魁你们也太高看此事了。当然了,你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你们想跟严正肃较量一番也没什么。输了也确实可惜。但输了就是输了,输不起可不成。不管人家用什么手段,人家总是胜了。况且咱们也未必便清清白白,有何资格指谪别人” 沈放和刘胜对视一眼,面色尴尬。吴春来说的倒是实话,事前得吕相和吴春来相助,他们已经请到了众多的才学之士。吕相帮忙,连宫中的乐师都给请来了。而且还用了些诡计,威逼利诱拦阻了群芳阁和万花楼的助拳之人,让杭州的两家参赛青楼几乎无人帮助。这种情况下还是输了,那又怪得了谁。 而且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得到的帮助还不止这些,吕中天暗示袁先道在评判上做文章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晓。否则他们的挫败感怕是更为强烈。 “吴大人所言甚是,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却还是输了,又怎能怪的了别人说句实话,那个林觉真是教人惊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人,让人完全摸不著头脑。”沈放皱眉道。 “就是,最后那一首词出来,我都差点晕倒。这小子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的词来实在令人费解。得查查是不是有人背地里助他。”刘胜也道。 吴春来点头道:“是的查一查,我这个小师弟确实让人觉得奇怪,突然之间便冒了出来,弄的天下皆知了。其实去年中秋之后,本官便对他有所耳闻。去年此人助力杭州望月楼,以一己之力将名不见经传的望月楼头牌送上花魁之位,击败的正是今年群芳阁和万花楼。当时袁先道回京城后带回他的一首《定风波》的词作,那也是一首绝世好词。只是后来文坛之中得知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而那首定风波却写的豁达老练,着实与其年纪极为不符,这才引发了一片怀疑之声。也正因如此,很多人认为他是剽窃了他人之作,所以才未能让他在京城扬名。” 沈放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江宁府一干名士也是这么认为的,那首词绝对不像是出自十八岁少年之手。众人当时也一致认为是有人在背后帮他成名。比较一致的意见是,那是他的老师方敦孺所作。方敦孺想让自己的学生扬名,这才暗中帮了他一把。” 听到沈放提到方敦孺之名,吴春来脸色略略一滞,旋即恢复自然,摇头道:“那绝无可能,方……敦孺绝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替自己的弟子作伪扬名的。不过,那首词的意蕴倒确实像是方敦孺所作。事情的有趣之处其实不在这首词是不是这林觉写出来的,而是这个少年居然帮望月楼夺了花魁,这才是有趣的地方。二位大人想必都知道,杭州群芳阁和万花楼其实是谁的产业吧” “当然知道,这件事可不是什么秘密。那是梁王府的产业。梁王爷怕人说闲话,故意交于他人代为经营,只不过,这都是掩耳盗铃罢了。”刘胜道。 “说起来也是教人无语,堂堂梁王府却要开青楼产业,真是有损皇家威仪。也不知梁王爷是怎么想的,真是莫名其妙。”沈放捻须低声道。 吴春来冷笑道:“还能怎么想无非是敛财罢了。杭州乃东南第一府,天下人向往之地,花界又名扬海内。这可是最来钱的生意,可说是一本万利。听说梁王府富可敌国,钱银亿万。去年太后生辰梁王府送的两件礼物便价值七八十万两。当然了,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二位不必当真,不必瞎传。” 沈放和刘胜嘴巴已经张的能塞下一个拳头了。送个礼便是七八十万两,可见梁王府富到了何种地步。恐怕也不止是开两家青楼的生意这么简单,背地里还不知开了多少产业。 吴春来继续道:“当时那林觉居然助人夺了花魁,我当时便觉得梁王府怕是饶不了这个人。可是诡异的是,这个人后来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王府的座上宾了。后来还献剿匪之计,协助官兵剿了桃花岛上盘踞这么多年的海匪,还受了圣上的嘉奖,这时候,我才真正觉得此人不同寻常。不过说实话,还是觉得他不过是有些时运和胆略罢了。这一次花魁大赛,亲眼看见他做的事情,那场绮丽的大场面,以及后来的两首词,我才发现,对他还是太轻视了。如果早知道如此,其实该将他拉拢过来的。难怪梁王严正肃他们并不慌张,一副胸有丘壑的样子,他们应该比我们更知道这个林觉的本事才对。” 沈放和刘胜缓缓点头,但他们也明白,这时候说这些是没用的。即便时间倒退数日,他们也根本不会认为这个林觉才是夺取花魁大赛的关键,因为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吴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刘胜问道。 吴春来笑道:“什么怎么办莫非两位还要不依不饶不成结果已定,这一次二位是铩羽而归了。两位明日一早还不启辰归去么莫非还想在这里讨个说法不成” 刘胜尴尬道:“大人说笑了,我们可不会这么做。既如此,明日我们便离去了。吴大人和咱们一起走么” 吴春来摇头道:“本官此来是有公干的,要巡查江南民情,还不忙着走。这花魁大赛本官也只是适逢其会,也并非本官来此的目的。” 刘胜和沈放对视一眼,心中似有疑惑。 吴春来起身拱手道:“二位大人,该回去歇息了,明日一早二位启辰,恕我不能去送了。” 沈放抱拳拱手,刘胜却欲言又止。 吴春来笑道:“怎么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刘胜鼓足勇气,低声凑前问道:“大人,我和沈大人有件事想请教。不知是否唐突。” 吴春来微笑道:“二位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我却不一定能给二位满意的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二位的问题我是否知晓。” 刘胜笑道:“多谢大人,是这样,我和沈大人听到风声,说那严正肃不日将调往京城,听说要入政事堂拜为副相,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 吴春来皱眉凝视面前二人,沉声道:“二位倒是消息灵通的很,这等事只是传言,二位倒是捕风捉影起来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三章 千里之外 刘胜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只是好奇。吴大人身在京城,消息灵通,我们只是想证实一下。唔……这严正肃的做派,吴大人当有所耳闻。我和沈知府私底下也多了几句嘴,谈及了此事。若当真严正肃调入政事堂为官,再拜为副相,恐怕……” 刘胜嘿嘿笑而不语。 吴春来冷声道:“恐怕什么” 刘胜轻声道:“恐怕……要惹得吕相不开心。严正肃可不是个能受人管束的人,我们对此很是担心。” 吴春来冷笑道:“倒也轮不到二位担心吧。” 刘胜道:“我等不是那个意思,我等是为吕相着想。严正肃和梁王爷的关系貌似很好,梁王爷和杨枢密之间也颇有交情。上一次回杭州的三司副使林伯年是这个林觉的二伯,林觉又是梁王府的座上宾。严正肃和方敦孺是至交好友,而林觉的老师又是方敦孺。这一大片串起来,待到严正肃成为副相,那可是从政事堂到枢密院再到三司衙门全部串联成一条线了。吴大人难道无所察觉么吕相该能察觉这些事了吧。” 吴春来怔怔的看着刘胜和沈放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点着刘胜的鼻子笑个不停。 “刘大人,你操心的很呐。你二位私底下都在商量些什么妄论这些事情,可不是你们该干的事。若是被朝廷知晓二位妄议朝中人际,揣摩这些有的没的,御史台那帮言官可不会容你们安生。” 刘胜道:“吴大人,正因为我们对吕相怀有敬仰之心,对吴大人甚为尊敬,所以我们才多想了这些事情。吕相公忠体国心胸开阔,自不会多想一些琐事,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见这些却不提醒。我把话说白了吧。我和沈大人愿为吕相效力,绝不许朝中朋党成形,为患朝政。这也是我二人忠于圣上和朝廷的一番苦心。眼见这一派党朋即将成形,我二人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吴大人,我二人若能进京为官,便可竭力声援维护,不教朋党以众挟公。这便是我和沈大人一直想跟吴大人说的话。” 刘胜终于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他是要和沈放一起投靠吕中天,为吕中天卖命。条件便是,他们也想调任京城进入中枢机构为官。这是一笔交易。 吴春来静静的看着二人,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来。 “二位请回吧,明日一早你们还要启辰呢。” “吴大人,那这件事……”刘胜以为吴春来这是拒绝了他的请求,急忙问道。 吴春来笑道:“二位回去安顿好政务。至于其他的事情……待我回京后禀明相国,相国自有决断。二位回去最好做几件百姓叫好的好事,写个奏折呈报上来。” 刘胜和沈放岂会不懂他话中之意,叫两人回去做几件政务上的好事禀报上去,便是籍此为由头调他们进京了。两人欢喜无限,连连道谢,拱手告辞而出。 吴春来目送二人离开后重新坐在桌案旁,提起笔来蘸了些墨水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不久后,几个人名便在纸上,相互之间以线条相连,并且写上相互之间的关系。盯着这条人名连接的关系图看了半晌,怔怔出神。 “大人,杭州通判张逸求见。”一个黑影进来禀报道。 “张逸他来作甚都这么晚了。”吴春来愣了愣。 “张通判早就来了,刚才两位知府大人在此,他便一直在前面候着。这会子才来见大人。” “哦。”吴春来点头道。 “见他么大人。”黑影问道。 吴春来盯着纸上严正肃的名字,伸笔在严正肃下边写了个张字,又一条黑线连往空处,在空处写上了张钧这个名字,端详片刻,沉声道:“见,当然见。请他进来,命人上茶。今晚看来是没法安睡了。” …… 明月西斜,八月十五的中秋之月照亮了广袤的天地,不知有多少人在今夜对月遥望、思绪如潮。同一轮明月见证了今夜杭州城的喧嚣和不眠之夜,也同样照耀了天地之下的其他人。天地共此冰轮,一样的月亮照耀之下,生活着不同的人,经历着不同的经历。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地,距离东京汴梁西南六百余里之处,归属于京畿道邓州所辖的南阳县境内北边的群山万壑之中。一名女子也正坐在一座山顶的岩石之上,托着腮看着西沉的圆月。 北地深山之中的秋夜已经非常的寒冷,临近凌晨,更是霜露俱下,寒气逼人。女子的衣袖发髻之间已经湿漉漉的,发梢发丝之间甚至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然而,她似乎毫不只觉,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时辰了。从明月东升之时开始,她坐在这里,看着月亮慢慢的往西掉落。对着这圆月,脑子里想着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人,心绪百转,不能自己。 这女子便是高慕青,数月之前,高慕青带着梁七以及五百余名从龟山岛山寨逃出的兄弟一路辗转北上,经历了数场血拼,冲破官兵的围追堵截抵达了此处。这里京畿道邓州境内的伏牛山脉。进了这伏牛山中,才算彻底摆脱了官兵的袭扰。 伏牛山乃秦岭余脉。虽是余脉,但却拥有大大小小的山峰近百座,方圆近四百余里。山势自西北至东南分布,横亘汉水淮河之间,宛如一道屏障,隔断京畿和京西南两道。此山中山高林密,峰险涧深,高崖洞穴,飞瀑幽谷,地形极为复杂,是一处绝佳的存身之处。 虽然类似这样的高山林地其实大周各地倒也多的很,找寻一处山林栖身建寨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对于高慕青等人而言,他们之所以选择来伏牛山重新开始,却有着另外的考虑。 第一点是,伏牛山这片地方自古便是绿林豪杰啸聚之地,中原绿林豪杰在这里落草为寇的大大小小的山寨便有数十处。大周世宗郭荣当初击败天下豪杰建立大周时,最后击溃的一只正规化的部队的残余势力便是被赶进了伏牛山。这只兵马便从此成为了伏牛山中大大小小数十处山寨的本源。一百多年过去,他们分裂聚合形成了如今的局面。虽然如今都是实力一般的山寨,但很多山寨都是从骨子里不认同大周朝,故而是一帮真正的亡命之徒。 所以,高慕青等人选择来伏牛山,便是因为这里是反抗大周朝氛围最好的根据地。百年来已经形成了系统性对抗朝廷的一些手段和设施,包括对地形的改造,建造了不少关隘隘口,让官兵很难进山剿匪。龟山岛山寨的人马如今已经只剩下了几百人,这个数量已经不足以抵抗朝廷的围剿。所以来伏牛山,借助众山寨的力量,是保存自己的最佳选择。 第二个来伏牛山的原因是,伏牛山距离汴梁只有六七百里的距离,地处京畿道西南。北麓山脉最近的地方距离汴梁甚至不到五百里。这便好像是在朝廷的要害部位的一柄刀子,在京畿道内的一块毒瘤,发作起来最是恶心人。 若远在万水千山之外,有匪患兴起,在京城中的大周朝廷和大周皇帝未必能感同身受,未必能觉得威胁。但伏牛山离得这么近,若是在京畿道内做出一些事情来,显然更能让汴梁城中的上下人等赶到恐慌。 龟山岛山寨被毁,朝廷赶尽杀绝围追堵截,这种情况下,想要好整以暇的找个地方安下营寨是很难的。朝廷也不肯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必定是每到一处撑着立足未稳便实施剿灭。所以,为了保证能够存活下来,必须要找个可以即刻庇护安全,安顿下来的地方。伏牛山显然是这么个好地方,有着良好的反抗官府的氛围,官兵也不敢轻易的进来围剿。 然而,伏牛山也不是想来立足便来立足的,这里鱼龙混扎,各家山寨各自占山为王。官兵不来时,谁都想争夺更多的地盘,兼并更多的山寨,扩大自己的实力。外来者来此立足,想在他们的地盘中分出一片去,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对于高慕青的龟山岛众人而言,却有着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便是伏牛山中有人愿意接纳他们入伙。 伏牛山东南的野鸡岭和虎啸峡以及东侧最高峰石人山一带被一座山寨占领着,寨主名叫左宗道。此人多年以前曾经在龟山岛上效力,跟随高老寨主一起啸聚于龟山岛上,后来不知为何左宗道自己要求离开了龟山岛山寨。高老寨主的作风一向是合则聚不合则去,并不强求。左宗道离开之时,高老寨主还召集一干兄弟把酒送行,左宗道就此离开山寨不知去向。 一直到失去了联系的五六年之后,左宗道才派人送了封信来给高老寨主,那时候龟山岛众人方才知道左宗道已经在伏牛山混出了名堂,成为伏牛山几座大山寨中的寨主之一。此后,双方的联系倒也没间断过,那左宗道倒是曾经因为受老寨主恩惠收留,走时也没刁难,对高老寨主尊敬的很。每年还派人千里迢迢从伏牛山送些山货皮毛来孝敬。高慕青便记得,有一年自己过生日,左宗道便送了一件雪白的貂绒皮氅来给当时只有十来岁的高慕青当礼物。高慕青虽然没见过左宗道,但却记得清清楚楚。 数月前,龟山岛中发生变故之后,高慕青等人正走投无路之际,却接到了左宗道命人送来的信,邀请他们去伏牛山他的山寨之中存身。这在当时无异于是雪中送炭之举。有了左宗道的山寨为存身之处,便免了太多的危险和艰难,可以立刻站稳脚跟。所以经过商议之后,高慕青等人决意来伏牛山落足。 左宗道的这个因素,便是高慕青率龟山岛众人来到伏牛山的第三个原因,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对于高慕青而言,如今的处境并非她能力所及。她无法领导剩下来的这几百人重整旗鼓,此时左宗道的邀请,无疑让她大松了一口气。 在抵达伏牛山之后,左宗道倒也热情周到,不但并没有要求高慕青等人加入他的山寨受他的统率,反而腾出了北边的野鸡岭地盘让高慕青等人建立山寨立足。这让不少有些顾虑和担心的龟山岛兄弟放心不少。在粮食物资等方面的补给上,左宗道也给予了大量的支持。就这样,高慕青等数百人迅速安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有龟山岛失散的兄弟和家属百姓们千里迢迢赶来相聚。短短时间内,收拢的人手已近两千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曾经在龟山岛上生活的普通百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四章 艰难求存 这些百姓们被官府从龟山岛上赶出来,强迫落户于洪泽湖周边州县村镇之中。但因为他们都是从匪之人,或多或少家中有人曾经或正在为匪,所以他们实际上被官兵牢牢监管,周围的百姓们也不敢和他们交往,实际上这些人是被当做囚犯一般的看管了起来。他们没有地种,没有生计,只能靠卖最重的苦力为生,还不是要被骚扰。这种情形下,当听说大寨主在伏牛山重新立足的消息后,他们便不顾一切的逃亡而来。 高慕青和一干龟山岛的兄弟们固然是来这不拒,因为这些都是龟山岛上的故人。对于高慕青而言,对他们还抱有着愧疚之心。毕竟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或者说是自己被官府欺骗了,才导致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所以收留他们是义不容辞的。然而,这么一来,却也导致了很大的问题。 伏牛山群山万壑,地形险峻。山中数十山寨盘踞于此,看似声势浩大,但其实内中情形复杂。一方面正因为伏牛山悠久的反抗传统,导致了朝廷对于伏牛山左近的防御极为重视。说朝廷不敢进山来围剿也可以,但话要两面来看。虽无被围剿之虞,但伏牛山的大大小小的山寨其实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来。毕竟周围重兵环伺,南边的南阳县东边的叶县襄城,西边北边的众州县都囤积大量兵马严加防范。也可以这么说,其实是朝廷对伏牛山中的绿林山寨进行了极为严密的封锁。 如此一来,在深山之中的大小山寨便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很多现实的问题。不管人多人少,总是要吃饭穿衣的。虽然山中也有不少山民居住,可以强行抢夺一些物质粮食,但那毕竟太少了。况且,此处的土著山民个个彪悍,抢劫他们有很大的风险,经常还要吃亏死人,所以其实是得不偿失的。 当然,大小山寨也经常出各自的地盘出山滋扰州县乡村抢劫物资粮草,但风险更大。而且抢夺的粮草却也未必能运的进来,为了阻断官兵的围剿,山中通道基本上都是些险峻的山道,是决不可能修缮的。所以基本生活物资的补给便是个一个极大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百余年来,山中的大小山寨便只能靠在山中狩猎采摘或者干脆在山谷之中种地种粮来作为补充。而山中的资源却很有限,山谷之中适合耕种的地方极为宝贵。且山中的野兽肉食之类的却又不是自动送上门来的,有的山寨只占据一两座小山头,山上能动的能飞的几乎都被打了个精光,于是便会偷偷去别人的地盘去狩猎。种种情形,最终都会导致摩擦不断,相互间殴斗倾轧不休。 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这种种的局限,才让山中的绿林山寨无法壮大。资源的匮乏注定不能养活太多的人手,最大的几个山寨也只有一两千的人手,这已经是让人咂舌的规模了。 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因素导致山寨不能壮大,但粮食物资的匮乏绝对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高慕青带着人来投奔的这个石人山大寨便是此处较大的山寨之一。地盘位置也是很不错的。左宗道很有些眼光,他占据的虎啸峡野鸡岭乃至石人山这大大小小的七八座山头在伏牛山的东面。出石人山往东便可出伏牛山,外边便是叶县境内。左宗道手下有一千多兵马,为了抢夺粮草物资,他可以动用全部的人手对叶县境内的大小市集进行突袭。数年前,他曾率兵攻破了叶县县城,洗劫了上百车的物资回山。而且他的地盘上在虎啸峡北边和野鸡岭之间有大片的平整地带,可以种植麦子等作物。所以左宗道的大寨倒还是不缺吃喝,但也谈不上富余。 高慕青来时带了四百余人前来,因为一路艰辛跋涉,自然一无所有。进的山来,吃喝住处全是左宗道提供。多个几百人,左宗道倒也能养得起,但随着龟山岛残部和百姓的陆续涌来,高慕青在野鸡岭上的山寨人数已经达到两千多人。两千多人便是两千张嘴,而这两千张嘴便全部要左宗道提供粮食,这么一来,左宗道显然是会很不满的。 高慕青不久便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但是她也没什么好办法。也不忍让左宗道无偿给予粮草物资的援助,于是将来时所带的金银落马等值钱的物事都拿出来,以换取左宗道更多的粮食。但这些东西本就有限,根本就不足以抵消消耗。 当很少的财物消耗干净后,事情便变得有些棘手和尴尬起来。 左宗道手下的众兄弟早就很不满了,若不是寨主说这是他故人之女,收留他们是报恩的话,一开始他们便要骂娘了。毕竟这是他们拼命抢夺来的粮草和物资,拿来养这些闲人,实在是没道理。随着到来人数的增多,这种不满的情绪也积聚放大。 数日前,几名投奔而来的龟山岛百姓在路过虎啸峡隘口时,看守隘口山道的石人山大寨的匪兵射杀了他们。消息传到了北边的高慕青的大寨里,高慕青自然不能坐视,于是亲自来找左宗道交涉,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左宗道告诉高慕青,他是看着故交之情,老寨主之恩情才收留他们在此。但他这里可不是养老院,养着一群只会消耗粮草的废物。高慕青收容大量的百姓的举动,这是不明智的,也是不合适的。 高慕青告诉左宗道,这些人都是山寨中的百姓,都以为走投无路。自己必须收留他们。高慕青请左宗道帮帮这些人,将来自己会加倍奉还。 左宗道当然对这种没有实际好处的承诺不感兴趣,他明确告诉高慕青,要么遣散这些百姓,否则自己将不再供应粮草物资。自己不能被这些人消耗粮草,这些都是山寨赖以存在的重要物资。要么便答应他的条件。 高慕青询问他的条件,左宗道大言不惭的提出了两点。其一,高慕青带着龟山岛的余部并入石人山大寨,可以让高慕青当个副寨主的位置,这些人将受石人山大寨指挥,从此没有龟山岛大寨这个名字。这样的话,这些百姓自己可以给他们在山梁间居住,让他们种地养活自己。 这一条彻底的暴露了左宗道的真实想法,露了他的狐狸尾巴。原来左宗道收留龟山岛众人,正是要这些人归顺于自己。这些人跟普通的入伙的人可是绝对不同的,跟随高慕青来的这四五百名人手可都是悍匪。那可比左宗道自己手下的人手都厉害的多。左宗道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便通过这种办法慢慢的逼迫众人就范。 这一条当即遭到了梁七等一干龟山岛山寨众人的反对。龟山岛山寨已经是他们心中的家园,他们之所以跟随高慕青来此,便是要重建山寨,为死去的山寨弟兄和父老乡亲们报仇。若非左宗道一开始便明言不会要求他们归顺他的山寨的话,他们也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更让人气氛的是,左宗道这是乘人之危,以目前龟山岛众人艰难的情形为胁迫,这么做实在是太不地道。众人对左宗道感激之情也因此而急遽消退。客观上左宗道确实帮了自己等人,但他的动机却是不堪的,这绝非正当行径。 高慕青和众人商议之后拒绝了这一条件,左宗道甚是恼怒,但他立刻提出了第二个条件。 如果高慕青不愿接受自己的改编条件的话,自己也不强求。自己甚至可以继续供应粮草物资给龟山岛众人。但龟山岛众人必须要为石人山大寨做事,以换取这些粮食物资的支持。左宗道明明白白的告诉高慕青等人,如果龟山岛山寨能帮自己去剿灭野鸡岭以北的三处山寨,将那边七八座山头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的话,作为回报,自己会给予他们粮草和物资的继续支持。 听了这第二个条件,高慕青梁七等人怒火中烧,这第二个条件更为无耻和卑鄙,这是要用龟山岛山寨兄弟的命替他扩大地盘,为他作战。而他只需用粮草物资为代价坐收渔利。左宗道当真是狡诈卑鄙到了极点。 而且,这当中最为毒辣的一点是,伏牛山中的大小山寨虽然各自虎视眈眈,但却没人敢公然的吞并其他山寨。因为谁一旦打破这个规矩,便将背负罪名,成为众矢之的。那样,被人打你也就再不受束缚。左宗道不想背负道义上的指谪,要高慕青的人去动手,那样他便可以不受指谪。然而这对高慕青等人而言,便是犯了众怒和大忌。他们来此不久,立足不稳,人手又不多,这之后怕是要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了。 左宗道不愧是能在伏牛山中混出了样子的,果然借刀杀人吃人血馒头的本事绝对是一把好手。甚至可以断定,他其实希望的就是高慕青他们不加入自己的山寨,或者说他早知道高慕青他们不会同意第一个条件。而这第二个条件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五章 余波 高慕青梁七等人虽然非常愤怒,但其实他们却没有太多的选择了。第一个条件显然是不能答应的,第二个条件虽然会招致莫大的麻烦以及不可预知的牺牲,但起码可以短暂立足,争取更多的时间。更何况,关于如何在这里立足的事情,龟山岛内部已经进行了多次讨论。光是寄人篱下靠人施舍恐非长久之计。现在连山寨地盘都是左宗道提供的,将来左宗道一旦翻脸,岂非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所以,在讨论之中,通过暴力手段夺取自己的地盘其实已经是一种共识。 眼下,既然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恐怕也只能铤而走险了。对于攻击其他的山寨,那可没什么心理负担。虽说天下绿林是一家,但那不过是说说而已,现在都快要饿死了,还如何能考虑什么道义上的事情。更何况,这座山里本就弱肉强食,强者生存,还能顾忌什么 经过商量之后,高慕青等人毅然选择了去拼命。三天前,高慕青率龟山岛四百兄弟越过野鸡岭以北的山谷,突入占据老君岭为王的一帮土匪的地盘,浴血死战半日,以近六十人死伤的代价夺取了老君岭山寨。将老君岭山寨大寨主黑三生生擒获。 左宗道喜出望外,这老君岭山寨早就是他的心中大患,虽然他们只有一百多人手,但这老君岭却阻碍着自己的大寨通向北边靠东的另一处隘口的通道。那一条通道正是是连接汝阳县和嵩县的必经要道。朝廷的粮草物资从北而来,必经这条通道而过,正是左宗道垂涎欲滴的地盘。这黑三仗着依附于另一处实力强大的北山大寨的大寨主鲍猛,占着宝地不拉屎,还经常跑过界来打秋风,左宗道早已忍的牙痒痒,这下终于如愿以偿了。 虽然拿下了老君岭山寨,也得到了不少的粮草物资的补充,但高慕青却丝毫也没感到开心。死了数十名弟兄,这让高慕青无比的自责。眼前的艰难局面让人心情抑郁,也让她不能不时时的愧疚于当初自己的决定。一想到往事,她便不可遏制的想起林觉来。如果眼下林觉在此的话,他定会有很多的办法打破僵局吧。 明月早已落下了山头,昏暗的山顶风力开始变强,吹得高慕青长发飘飘,衣衫猎猎。猛然间,东方云海之中,一道光芒窜出云层,瞬间万道金光洒满层山峻岭,将高慕青大理石般精致的面容上渡上了一层灿烂的光辉。 高慕青微闭着双眸,缓缓站起身来。拢了拢鬓边秀发,转头朝着山谷之中看去。那里,数百名龟山岛山寨的兄弟已经整队而立,梁七等人正站在下边仰头朝着山顶上看来。 今天他们要去攻另一座小山寨,就在老君岭东侧的落雁谷。此次攻击并非左宗道的逼迫,而是高慕青和众兄弟商议好的主动行为。因为既然已经成为了伏牛山中的众矢之的,便再也没有了退路。高慕青明白,如果不能早点找到办法,龟山岛山寨这些人将会在一次次的被迫作战中消耗殆尽。要想保存自己,便必须要有所作为有所决定。 所以,今日的落雁谷之战,便是要夺取老君岭东北方向重要山道和谷地的控制权。攻下落雁谷之后,高慕青也不会将落雁谷交给左宗道,而是要全寨迁移至落雁谷,建立自己的山寨。以落雁谷易守难攻的地势,以及扼守东边的山道,又有大片的平整山谷的地形,那正是理想的安营扎寨的地盘。而这一切才有可能是龟山岛山寨新的开始。 当然,迈出这一步之后,会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甚至连左宗道也会翻脸。但高慕青已经顾不得这些。前边是荆棘丛生,后退却也饿狼环伺,与其如此,又有何惧 高慕青长吁一口气,伸抓起靠在岩石旁的一柄佩剑,快步走下山坡。 …… 连日来,杭州城中中秋花魁大赛余波未消。林觉的名气也已经响彻杭州乃至东南各地。借着江宁府扬州府以及其他州府中前来观看的百姓之口,当晚的盛况也得以传遍四方。虽然在这些人口中,对于林觉的褒贬各自不一,但是有一点确实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无论如何诋毁也无法泯没的。那便是林觉以一己之力将群芳阁送上巅峰的事实。 而且,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或许并不太明白林觉的能力。但对那些前来观摩或者助拳的文坛才士各地名家们而言,他们是知道林觉当晚作出的两首词的份量的。《摸鱼儿》那首虽只有上阙,却已经让很多人难以望其项背。而第二首《水调歌头》的横空出世,彻底将他们骄傲的内心击的粉碎。那是他们穷其一生也无法写出的词作,那也是一首中秋词中几乎再难超越的词作。光是这两首词的问世,林觉便足以傲视大周词坛了。 这么个猛然冒出来,耀眼的让人刺目,嫉妒的让人发疯的少年的横空出世,怎不教文坛震动,人心难安。不少自诩为名士风流之人,原本踌躇满志,骄傲自矜,此次也抱着欲扬名于天下的愿望而来。在经过那晚的雷霆打击之后,他们选择了默默回到原地,躲在他们的书斋里再也不愿露头。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浅薄和无知。天上有天,人上有人,和真正的文坛高手来比,自己的诗作哪怕再辞藻华丽,对账工整,典故隐晦,寓意艰深,也不过是一些无病的呻吟。它们不该被挂在墙上,唱在口中,而是应该被塞在灶洞里化为灰烬。 还有不少人的心态不错,他们选择的是更为积极的应对方式,他们通过钻研林觉的词作来找到灵感和差距。甚至留在杭州求见林觉,希望能跟林觉交往,得到他本人对于词作上的点拨。 除了这些文士才子们,百姓们其实谈论最多的便是那晚的那场惊艳四方的舞台大秀。那一场光影和色彩的大秀之中有很多未解之谜,这才是百姓们想探知的秘密。 后来,据说是从搭建三层浮台的工匠们口中得到了的小道消息,一些当晚舞台上不可思议的情形终于有了具体答案。 那天晚上,最过梦幻的便是舞台上波涛翻滚,异兽翻腾,最后顾盼盼扮演的洛神于浪尖起舞的那一段。很多人最想知道的是,顾盼盼是如何踏浪而行,最后随着奔涌的浪花升到空中起舞的。工匠们解释了原委,当晚的浮台可以开合,机轴转动,舞台中央地板朝两侧滑行,便露出了下边的湖面。至于浪花翻涌之状,那完全是横贯舞台前后,埋设于水中的几条长竹竿被来回扯动的效果。 至于后面龙鱼蛟龙翻腾于水上,那也不过失竹竿上挂着那些木刻的栩栩如生的异兽在水中上下形成的效果。口舌眼珠子转动,那更是简单的很,雕刻的异兽类似木偶,眼珠子嘴巴舌头都是可动的,挂上丝线以人力拉扯便可做到。其实不足为奇。 顾盼盼水面滑行而出的那一段,踏浪而行,那是因为水面下方早已打下木桩,离水面半寸不足。顾盼盼穿着高底木屐踩在木桩上小步而行,佐之以浪花和风力,便可产生罗袜生尘衣袂飘飘凌波微步而来的效果。 说起来虽然简单,但在舞台下方和两侧,为了操纵这些水面下的物事,却有二十名人手按照既定的顺序听从林觉的指挥而操作,才能呈现出出场的那一段奇妙。 至于最不可思议的那一段,浪花起舞那一段,说白了便是水面下的一个碗口粗细的人力升降台产生的效果。当顾盼盼站在那个碗口粗细的升降台上之后,下方便被接上了连同顶部水箱的官道。当机轴驱动升降台升起时,水流从升降台顶端和周围的小孔往外喷出水花来,完美掩盖圆柱形升降台的形状。在观众看来,那是一股从水面喷涌而上的浪花,顾盼盼便站立在浪花的顶端。 碗口粗的升降台其实是坚固的落足之处,正是因为这一点,以顾盼盼的舞技,自然可以在固定的碗口大小的地方辗转腾挪做出不亚于掌上舞的表演来。其实林觉在大赛开始之前便在万花楼让顾盼盼表演了一番,也正是要确认这个方案能否进行。 至于其他的那些什么水幕光影,百鸟朝凤那些东西,其实杭州百姓们并不陌生。那些都是在江南大剧院中已经看到了多次的幻灯效果。只不过这一次更宏大更灿烂罢了。 而看似让人难以理解的飞天而行的动作,则更是不值一晒。不过是用人力拉扯绳索,沿着索道固定的方向滑行罢了。只要灯光不要刻意的打在腰间绳索上,在那种周围一片黑暗的情况下是根本不会穿帮的。 当这所有的秘密都被揭开之后,百姓们恍然大悟,扶额而嬉。原来一切的原理都是那么简单,甚至有的还觉得好笑。不过他们很快便明白,这所有的简单组合到一起变成了一件极为不简单的事情。虽然事情听起来简单,但需要调动的人力,设计的各种机轴,表演时的调度,那都需要丝毫不差的配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六章 起落 (谢:书友55093254、epfeehg4246、100个可能、周星xing、gan950626、书友18672397、黄大仙威武等兄弟的票。) 这当中还有很多东西是他们无法理解的。譬如如何能让整个舞台光芒万丈,却只有数十处光源,还有那些在背景屏风上以动态形势盛开的鲜花,摇弋的树枝和花木,飘动的白云,展翅的仙鹤等等,这些都是他们无法明白的。 这些东西,便不是那些参与建造浮台和参与演出的工匠们所能明白的道理了。林觉也没义务告诉他们,那是一数十帧薄薄的玻璃镜片上画出的动画图案。短短的三四秒的动态背景便耗费了十几名画工半天的功夫。在最后呈现时,林觉亲自动手在幻灯前拖动镜片,完成了这史上最早的一次动画片的呈现。 总而言之,这一次花魁大赛带了巨大的轰动,林觉这个名字也在很长时间内成为话题。相较而言,夺了花魁的顾盼盼却仿佛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因为大多数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林觉身上。仿佛得了花魁的不是顾盼盼,而是林觉一般。 不过顾盼盼等人倒也并不在意,她们心知肚明这一次到底是谁打的功劳。单凭她们自己,那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夺得花魁大赛的。林觉的加盟让本已经失去了信心,认为根本夺魁无望的局面扭转。而林觉在此次花魁大赛之中展现出的沉稳和算计也让人咂舌。顾盼盼楚湘湘等人除了对林觉佩服的五体投地之外,怎还有什么抱怨之言 满城如沸的情形持续着,林觉其实很希望此事尽快的平息下去,他不想成为人们瞩目的中心,因为这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基本的生活。 林觉那晚在城外呆到凌晨时分才回的林宅,他起初并没有完全意识到昨夜的花魁大赛对自己产生的影响。直到早上一起来之后,林觉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绿舞和小虎跑来禀报说,家宅周围围了成千上百的人,似乎都是要来见公子的。林觉一笑置之,以为他们两个在夸大其词。直到林觉出门去往王府参加庆功宴的时候,林觉才真正见识到了那阵仗。 听到林觉出门的消息,大街小巷中人群聚集,奔跑堵截,像是抓贼一般。林觉惊愕难言,让小虎穿街走巷从最偏僻的路线走,然而,人民群众的力量终究无可抵挡。在石栏桥头,林觉的马车被人堵得严严实实。最终,若不是沈昙等百余名卫士赶来相救,怕是要从白天堵到黑夜。庆功宴后,还是靠着沈昙的护送,林觉才得以安全回到林宅。 林觉很纳闷,这些人跑来堵着自己作甚他们难道不该去群芳阁找新花魁去么自己有什么好瞧的自己又不是花魁娘子,一个个的要来看自己也不知是怎样的心理体验。不过林觉依旧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情况,也许一夜过来,人们便不会对自己有任何的兴趣。自然会平息下去。 然而,次日一早,仆役们禀报,林宅周围蹲守的人依旧很多,希望能见林觉一面。而一些文人士子们也纷纷递上了名帖希望能一睹林觉的风采。林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出名了。这些家伙莫非已经把自己当成偶像了不成 接下来的情形更是诡异,绿舞和小虎出门也被围堵,因为听说他们两个是林觉身边的人。吓得绿舞完全不敢出门了。接下来林家出门办事的仆役马夫都被纠缠。这些家伙无所不问,林觉的喜好憎恶,口味饮食,爱穿的服饰,爱看的书籍等都成了他们感兴趣的问题。甚而至于,林觉底.裤的颜色似乎都要被挖出来了。 有人还高价购买林觉的诗稿,害的一帮林家的仆役们总是鬼鬼祟祟的在林觉的小院外边晃悠。似乎随时想铤而走险一番。 林觉是真的无语了。他还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身为偶像的负担,感受到被一群疯狂的人关注的恐怖之处。问题是自己根本不享受这些,现在被这些人堵着,也不敢出门。连船行的生意也无法去照应,家里的仆役们出门也被滋扰,这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 还有更让林觉哭笑不得的事情也开始发生。数日之间,除了文人士子乃至杭州官员们的邀约如雪片般飞来之外,还登门了十几位媒婆来上门提亲。 这些媒婆都是城中一些大户之家和官员家里请来的,一股脑儿涌进林家,围着三房主母蒋氏便是一番游说。将各自提亲的女子夸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还附带了诸多诱人的条件,譬如什么丰厚的嫁妆,深厚的背景关系可以为林觉牵线搭桥,什么可继承丰厚家业等等。 蒋氏也是昏了头,居然真的以为她现在可以替林觉做主。居然收了几位媒婆私底下塞的金银首饰,挑选了几位女子跑来跟林觉商议,要林觉挑选一个。结果可想而知,林觉将那一堆生辰八字的红纸片团吧团吧直接丢了出去。正告蒋氏莫要多操闲心,自己的婚事还轮不到她来做主。蒋氏尴尬的要命,又气又恼的离去,不得不将收的礼物吐出来,愤愤不已。这事儿被林全知道了,对她又是一顿埋怨。 连续数日都没有消退的迹象,林觉终于不能容忍了。林觉可不会去在乎这些人的感受,他也丝毫没有因为这些人对自己的崇拜和热情而感到荣幸。现在的情形是,他们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自己的正常生活,自己不能被他们逼着连门都不能出。 于是林觉亲自写了一份告示贴在门前,明明白白的告诉众人。第一,自己需要读书准备秋闱应考,不接受任何宴饮游玩之约。什么诗词之会,花酒之约自己绝不可能参加。请那些送帖子来的自己散了,不要抱着任何的期待。第二,家宅前后围堵的众人已经干扰了林家上下正常的生意和生活。林觉对众人的厚爱表示感谢,但是请各位保持距离,不要来干扰他人的生活。否则那便是对自己的喜爱,而是一种骚扰。 告示贴出之后,文人士子和一些想结交林觉的官员们倒是知趣的不再滋扰。相反,因为被拒绝的不满,他们反而对林觉产生了不满的情绪,私底下也说些怪话。说什么林觉自看自大,高傲成狂,不识抬举云云。林觉听到这些传闻,却也一笑置之。这些人他其实也根本就没想着要结交他们,果然都是一些以自己的情绪为主导,自己顺从他们他们便开心,不顺从他们便诋毁的小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欣赏自己,说白了,便是蹭热度来的。 蹲守的百姓们也散去了大半,既是觉得林觉的告示上说的有道理,同时又有着一些热脸贴着冷屁股的愤怒。感觉自己如此对偶像热爱,偶像却不给自己好脸,于是一怒之下粉转黑了。还有一帮死硬分子也不知处于何种心理,还在门前围拢不走。林觉在一日出门后被数十名粉丝围堵车头,终于忍无可忍,命身边跟随的七八名保安队员动了手,将这一帮狂热的要往车上爬的粉丝胖揍一顿。 这之后,林觉纵容家仆打人的消息顿时让他的形象一落千丈,加之从文士官员处,求亲被拒之家汇聚而来的各种不满和诋毁在一起发酵。林觉从一个杭州城力挽狂澜助力夺得花魁的英雄和大才子,很快便成了很多人口中的寡情薄意不知好歹自高自大的狂傲形象来。这一切,还真是反转的太快,让人应接不暇。 林觉知道这一切后大笑不已。大周朝走到今天,官员百姓们的心理都变得很有些奇怪。很多人既不懂的感恩,却又一个个义正辞严道貌岸然。既不知尊重他人,却又希望他人对自己尊重。付出一点点,便以为回报是理所当然,而一旦没得得到之前预期的回报,便又会立刻变得怨天尤人怪话牢骚满腹起来。 林觉称之为无病呻吟的怨妇心理,这也正是社会崩坏人心浮躁的表现。这个外表如强盛,天下升平的王朝,其实在人心深处满是腐朽衰败的气息。只是很少人能够察觉罢了。 无论如何,林觉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不管对自己的看法如何,总之自己出门时再无人追在车旁闹腾了,这已经足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七章 温书备考 数日之后,林觉去往一号码头船行大厅之中,召集事务会的老掌柜们,告诉他们自己要潜心温书备考了。林觉告诉众人,接下来一个多月自己将不再来船行坐镇,除了大事之外,请他们商议而决,结果命人报于自己知晓便可。 实际上近一个月来,事务会运作流畅,林家船行码头和各商铺的生意运转如意,各项新规也逐渐的为众人所接受,其实林觉早就已经在当甩手掌柜了。大管事既然要温书备考,自然是不能拖后腿的。以唐师爷为首的一干老掌柜们纷纷表态,一定不会让大管事失望。只请求林觉每三五日来船厅和码头上转一转,毕竟大管事长久不露面,也是不合适的。 回来之后,林觉吩咐绿舞和林虎,告诉他们,从即日起自己要闭门读书,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也不管。绿舞自然是很高兴的。公子很长时间以来天天东奔西跑,忙的衣不沾身的,自己看着都心疼。特别是今年。他其实没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又是去海上剿匪又是生了大病,前段时间家里出了大事,他还不得不照管生意,当真是没一刻安闲。现在公子终于决定留在小院里读书,不再过问太多的事情,那自然是极好的。 其实对于绿舞而言,公子当不当林家大管事也没关系,当不当官更是无所谓。最好能像以前那样,能够天天呆在家里读读书,自己做做糖饼儿,炒些好酒好菜让他吃的高兴,那便是绿舞之愿了。虽然绿舞也明白,想让公子一辈子都在小院子里呆着是不切实际的事情,但心里却存着这样的念想。可能这是绿舞心中越来越觉得公子已经不再是那个以前的公子,将来海阔天空不知遨游何处,越难有如今在小院独处时光的一种珍惜之感吧。 林虎倒也无所谓,他还小,虽然跟着林觉见了些世面,但毕竟对很多事不太明白。他只是觉得,叔的话便是对的,自己只要照着叔说的话做便是了。 在去了书院一趟拜访了方敦孺,向方敦孺请教了一些应对科举的要点之后,林觉果真潜心躲在小院里开始温书备考。 大周朝科举项目极为庞杂,涉及的内容也极为广泛,上一世林觉便尝到了苦头。最后还是靠着啃书本的题海战术,加上方敦孺的点拨才终于过关。不过那也已经花了十五年的时间。 无论秋闱春闱,内容其实都大致相同。一般而言都是帖经、墨义、诗、赋、论各一篇,外加‘时务策’五道。帖经和墨义其实都不算太难,帖经是将论语中的经典句子前后句裁去,只留中间数语,让考生补齐,其实便是填空题。这种题目其实便是送分题,除非是根本不认真读书的,否则又怎会连论语全文都背不出其实便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墨义题稍难些,是根据《春秋》《礼记》等古圣贤经典著作的文章中的经典段落,然后籍此解释其意,解答问题。说白了便是阅读理解的问答题。这种题目其实难也不能算难,只是需要学子熟记的文章更多,涉猎更广。而且这类问答题往往多达数十道之多,若各自出自不同经典不同文章的话,那将是一个极大的范围。所以已经颇有难度了。 但其实,这还是要归结到多读书死记硬背的功夫。就算做不到全部背诵,也该博闻强记,起码在看到题目时能知道出处。所以,说难,真正花了功夫其实也不难。 帖经墨义说白了其实还是死功夫,但真正的考验其实是后面的诗赋论三篇。大周朝以文治为尊,着力提拔的便是文学才能高,且懂的治国之理的文人。前面的帖经墨义其实是最基本的素质,一般下了功夫的基本上不会拉开太大的档次。而诗赋论三篇则正是拉开考生水平,展现真实水准的地方。 写诗词写文章写策论可不是死记硬背便能解决的,那是需要真功夫的。虽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却也有读书破万卷,下笔如狗屎的。读和写从来都没有必然的联系。而死读书的人,却也无法在策论道理上有所明见。所以,这其实便是选拔有文才,有能力,有治国想法,懂道理的人才的过程。 至于时务策,那是春闱进士科才有的项目,那是因为春闱及第便将正式进入大周官僚系统之中,对于时局政务的判断和见解已经不同于书本上和历史上的那些知识。考题会给出一些现实中的难题,考验考生治理应对的能力。譬如什么某地旱涝,如何赈济等等这样的问题,都是很现实的能力和办法的考验。 大周朝的科举制度,是从唐代发展继承而来,但经过众多的改良。每一项其实都有着他的目的,不能说他完全能将贤能之人都能吸纳入朝廷之中,但起码有着它独到的作用,也多少能够让贤能入仕。虽然科举之道艰难无比,但它却是天下士子们趋之若鹜改变命运的一条神圣之道。 林觉有上一世十几年苦读的底子,加之有了多次科考的经验,心中也并不太慌张。如今要做的便是将以前所学系统性的温习一番,四书五经论语大学都要熟悉一遍,一些已经淡忘的文章也要抄默一遍,加强记忆。 至于本朝科举的出题的特点,方敦孺其实已经跟林觉点明了许多关窍。这就好比是名师押题一般,方敦孺虽然并不赞成以科举的目的来读书,但松山书院之所以名气响亮,却也是因为中科举的人数多的缘故。方敦孺也薛谦等一帮书院先生私下里也会对每一次礼部出题的偏好和趋势进行分析预测,并有意识的侧重教书。只要能估摸出出题的大方向,那么对于书院学子们是有着极大裨益的。 林觉其实心里藏着一个秘密。那是因为,林觉依稀还记得上一世第一次参与秋闱时的题目。虽然那是自己穿越后的第一次科举,考的一塌糊涂乱七八糟,但时间点上和这一次是对应的。林觉之所以对秋闱抱有很大信心的原因之一便是,他认为如果时间线对得上的话,那么此次科举的题目应该还是上一世这次秋闱的应试题目。这便等于提前知道了考试的题目,有了这个天大的优势,想不中都难。 当然,林觉也不敢完全押宝在这件事上面。毕竟以自己重生之后的经历来看,很多事已经发生了改变。无论是自己所经历的事情,还是身边人的命运和时间线都已经发生了扭曲和变化。重生之后产生的这种变化让事情突然间变得不可预测。有的事情依旧是按照以前的记忆在走,但有的事已经面目全非,这其实让情况变得更为复杂。经验主义已经不再是林觉行事判断的主要依据,根据现实的情形进行现实的判断才是林觉现在所遵循的准则。所以,这场秋闱的试题是否还是如上一世那般,林觉也不敢肯定。只不过林觉自然是要对此有所准备,万一还是那些题目,那便省事太多了。除此之外,自然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去温书,以免押宝在此事上,届时措手不及。 八月二十四午后,严正肃派人来请林觉去衙门,说是有要事告知。林觉虽然闭门谢客,但严正肃相请,他可不敢怠慢,于是匆匆前往。 衙门后堂小院中,严正肃一袭黑袍笑容满面的迎接林觉的到来,严正肃这种表情还真是很少有,一般而言他都是不苟言笑的。 “在下林觉见过严大人。”林觉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严正肃拱手还礼,笑眯眯的道。 林觉道谢落座,仆役沏茶之后躬身退去。午后的阳光正好,小院中秋意盎然。几株树木的树叶都已有黄红之色,角落花坛中,几丛秋菊开的正热烈。木廊下的秋海棠也开的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的味道。 “林觉,我这小院如何”见林觉四顾看景,严正肃微笑开口问道。 林觉忙拱手笑道:“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处别致的小院。这里的花木应该都是严大人亲自打理的吧。” 严正肃笑道:“何以见得” 林觉指着几棵院子一角的树木道:“别人家的庭院之中的花木无不以横斜曲奇为美,也多种些花树月桂之类。大人这院子里的树木却是笔直的松柏枫树,且不压枝成型,直立亭亭。种植的花草也是以秋菊海棠之类,能耐寒坚韧之花,这也不是寻常人的风格。这自然是跟大人的喜好有关。” 严正肃哈哈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番见解来,倒是颇为新奇。不过你猜的没错,这小院确实是我亲自布置的,花木也是我自己喜欢的。闲暇时我便爱呆在这里喝茶。四季之中老夫独爱秋色,故而这里的草木也多为秋天的花树。至于那些树木的造型,老夫也不喜欢人为压枝扭曲,弄的七歪八扭的样子。别人以为那样是好看的,老夫却认为,树木便该有树木的样子,便该直立而生,顶天立地,故而绝对不会去刻意让它们变得弯曲蜿蜒。” 林觉笑道:“惭愧,侥幸说对了。” 严正肃笑道:“你非常聪明,你这样的人,老夫很少见到。我有些明白,为何敦孺兄会肯收你这个关门弟子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八章 疑惑 林觉道:“大人可莫这么说,其实也不难猜。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自然而然便会形诸于外,这是性格的自然流露。大人是刚正肃杀之人,自然喜好也有所不同。大人喜欢的应该是坚韧挺拔的花木,而非是那些柔美曲折刻意人为之景。” “刚正肃杀这便是老夫给你的印象”严正肃微笑问道。 林觉一愣,忙告罪道:“在下胡言乱语了,大人莫要见怪。我只是……对大人有这样的感觉罢了。” 严正肃微笑摇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给我这样的评语,也许你说的对,老夫给人的感觉似乎并不讨喜。” “在下此言并无贬意,我认为大人是有担当有责任,心中有凛然之气,才会给人行事坚持,让人敬畏之感。”林觉微笑道。 严正肃抚须点头,看着林觉轻声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能懂我严正肃之人。而且是个你这样的少年。你说的没错,老夫是有责任感的。天下事纷扰颇多,可不是表面看到的花好月圆,老夫心里忧急,所以没法假装一团和气。老夫但有一天为官,便不能无视这些东西。除非哪天我不当官了,那便罢了。” 林觉笑道:“忧国忧民者难有快乐之时。正因为有大人这样的忧国忧民之人,大周天下才能升平呢。” “天下升平。哎,当真天下升平便好了。可又谈何容易若真的天下升平了,老夫更愿辞官回乡种田,那才是老夫的志向呢。回归田园,每日只为三餐,不念其他,那才是最简单的生活。”严正肃叹息道。 林觉笑道:“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严正肃惊讶看着林觉道:“咦你怎知我这首词” 林觉笑道:“我在先生那里看见的。你和先生的对答诗文,我替先生整理书信的时候拜读了。这是不是先生理想中的生活呢” 严正肃哈哈笑道:“我说呢,原来是从敦孺兄那里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和你老师的应和之作罢了,见笑见笑。以前我还在词上有些自傲,但在你林觉这个大家面前,老夫的词作恐难登大雅之堂了。” 林觉忙道:“严大人折煞在下了,诗词之道博大精深,在下不过是初窥门径罢了。每一首词作都有其自身的魅力,都表达了词作之人真挚的情感表达,这一点上本无高下之分。更何况词与词在用典达意风格辞藻上本就不同,是很难做出高下之评的。在下虽作了几首词,但又怎敢妄称大家严大人的词作清新质朴,真情自然,在我看来,比我那些无病呻吟的词作要好太多了。” 严正肃哈哈笑道:“罢了罢了,高下自有公论,咱们倒也不必在这里相互吹捧了。你瞧,咱们把话题扯的太远了,老夫都差点忘了叫你来这里的原因了。” 林觉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严正肃伸手在袖子里扣扣索索,不久后取出一份皱巴巴的公文来摆在小木桌上。 “林觉,这一份是礼部送达两浙路的公文。上面说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两浙路今年秋闱大考的安排事宜,不久后我将张榜公布,倒也不必告诉你了。另外一件事便是关于圣上恩赐的秋闱录取名额之事。那名额礼部做了解释,并不限定专门给你。当然,你要用这个名额自然是优先的,你若不用,便归于我杭州府自主使用分配。等于说这是额外的一个录取的名额。” 林觉哦了一声,点头笑道:“我说呢,怎么到现在没消息下来,秋闱都要开考了,终于有了具体的解释了。是否可以理解为,这名额可以随便给一个人使用” 严正肃点头道:“正是。前提是你当真决定不用这个特别录取的名额。” 林觉道:“我不用。” 严正肃正色道:“林觉,好好考虑清楚再决定。虽然老夫也支持你凭真本事考上科举,但秋闱这一关很难,你虽很有才学,但有时候未必有才学便能高中。而且这个名额本就是你应得的嘉奖,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林觉微笑道:“那日春风楼上,我便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我可不是什么一时冲动。但我把话说在头里,我不用这名额,是为了要把这名额给我族中一名堂兄。他考了十几年也未过解试,这是我送给他的。您若是将这名额给别人用,那我可不答应,那还不如我自己用了拉倒。” 严正肃呵呵摇头笑道:“你这小子,私心不小,怎么就不知道大公无私呢不过你放心,你若不用这个名额,自然是按照你指定的人选使用这名额。这名额便用在你族中那林有德身上便是。” 林觉拱手道:“多谢大人,那我正式放弃这名额的使用,此名额用在林有德身上便是。” 严正肃点点头道:“好,过几日陈学正会找你签字画押,确定此事,这件事便就这么决定了。” 林觉拱手道:“多谢。” 严正肃笑道:“看起来你是信心满满啊,听说你闭门谢客,全力温书,本府希望你秋闱高中。明年春闱再中进士,便可为国效力了。大周需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之士啊。” 林觉道:“我尽力而为,毕竟科举之事,谁也不敢打包票。不过大人放心,在下绝不敢疏忽,我也不能丢了老师的脸。” 严正肃呵呵笑道:“是啊,方大儒的学生若是名落孙山,那他岂非要气死了。” 林觉呵呵笑了几声,拱手问道:“除了此事,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么” 严正肃想了想道:“林觉,老夫要调任京城的事情你知道么” 林觉笑道:“有所耳闻,不知真假,也不敢探问。” 严正肃笑道:“是真的,十一月任期一到,我便要离任了,消息在十月里便会宣布。” “恭喜大人。大人高升,乃百姓之福。”林觉笑着拱手道。 严正肃摆摆手道:“没什么好恭喜的,我要跟你说的是你老师的事情。我入京为官的条件之一便是请朝廷重新启用敦孺兄,这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敦孺兄也答应了我,同意跟本官一起入朝为官。” 林觉一愣,旋即恍然。难怪先生要离开松山书院回京城,原来是决定了入朝为官。先生嘴巴严,居然一直都没说。 “此次我之所以要和敦孺兄一起入京城为官……那是因为,我和敦孺兄理念相同,我和他都想着要做一番事情的。具体的情形倒也不必多言了,可以肯定的是,我二人去了京城,必会惹的有人不高兴,甚至生出诸多事端来。这些话我本不该告诉你,但你是方敦孺的学生,你我也算是有些渊源,我想让你有些心理上的准备。有些事一旦发作起来,很可能牵扯到你头上。有些人也很有可能在你身上做文章,寻求突破口,希望你明白一点,万不可学吴春来之辈,背师灭祖,做出为人不齿之事。” 林觉紧锁眉头,心中甚是不解。严正肃忽然说出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来,让林觉心中颇为紧张。倒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一般。严正肃和方敦孺入京城为官,难道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吴春来背叛先生的事情为何要拿来告诫自己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警告,让人心里甚是有些惶然。 严正肃见林觉神情紧张,于是微笑道:“你也不要多想,我或许是多虑了,你和那吴春来自然是不同的。你也不会做出吴春来那般无耻之行。今日之言,只当是一个提前的告知,你心里有数便好。我不便多说太多,我只告诉你,此次我和敦孺兄所做之事很可能将震动天下,带来的影响也必巨大。而事情一旦推动,便再无退路,所有和我们有关联的人都有可能会遭到牵扯,会产生各种变数。所以,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一句话便是,你可以不赞同但切莫阻挡,你可以不参与但切莫破坏。此时你或许不明白,但不久你应该便会明了。” 直到出了府衙,林觉的脑海里依旧回想着刚才严正肃的一番没头没脑但却极为郑重的话语。林觉突然意识到似乎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九章 迫见 方敦孺已经辞官多年,在松山书院隐居了二十年。据林觉所知,朝廷可是一直都希望重新启用方敦孺的。方敦孺在和林觉的闲谈之中不止一次的透露了朝廷希望他出山的念头,但都被方敦孺拒绝了。既然方敦孺已经决意不再出山为官,为何此次又要接受严正肃的邀请重回朝廷这其中必有缘故。 以方敦孺的作风,绝无可能是因为和严正肃是至交好友的关系便肯出山为官。否则这么多年来,严正肃一直在朝中为官,方敦孺又为何执意隐居松山书院而在林觉心中,却一直觉得方敦孺虽然隐居在松山书院,但却一直关心朝政大事。这无论是从日常言谈还是林觉从替方敦孺整理的那些文章手稿之中都可窥见一斑。 所以,这件事其实很是矛盾,一方面他执意不愿受朝廷召唤出山隐居松山,另一方面却又对朝政关注,并写下多篇文章表达观点,显示出异乎寻常的关心,这便让人极为不解了。 林觉想来想去,能给出的唯一的解释便是,方敦孺并非不想出山,也并非只想隐居一世。他只是在寻找一个最为合适的时机。而现在,既然已经决定接受严正肃的邀请一起入京为官,必是他觉得这个机会已经到了。或许,严正肃和方敦孺已经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了高度的共识,此次严正肃入京或将担任要职,而方敦孺或许认为这是推行二人达成的共识的一次绝佳的时机。他不愿入朝之后碌碌无为的为官,他是想要做一番事情的,这一点上,严正肃的上调正好给了一个最好的契机,所以方敦孺决定毅然出山。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的话,便完全可以解释方敦孺行为的前后矛盾之处。不是不想做事,而是要有人共同协作,有足够的力量来做事。这也从侧面说明,严正肃此次调入京城之后,必是将身居要职,手握权柄。而这两位携手入京将要做些什么样的大事,却是林觉暂时无法猜测的了。只从严正肃刚才的那些奇怪的言语可以判断,这件事必是惊天动地,震动天下的。 林觉想的脑子生疼,甩甩头决定不再多想这件事,眼下自己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想不明白的事情自己根本不必去多想,免得自生烦恼。 想通此节,林觉吁了口气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周围的街市。街道上人流如织,来往匆忙。前方河道之中航船穿梭来往,街市依旧忙碌繁华。深秋时节,街道旁高大的树木不时有落叶缤纷而落,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无论何时都是很美的。虽然天天住在他怀抱的人并没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一点。 林觉抖动马缰催马加速往前驰去,他不想在街上多逗留,免得被人认出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然而马儿刚刚小跑了几步,前方一辆正在侧首行走的大车忽然斜刺里冲了过来,挡住了林觉的马头。小跑着的马儿眼看就要撞到车厢后方,林觉急忙一带缰绳,马儿稀溜溜一声叫,急转向右,堪堪躲过了追尾。 大车停住了,林觉也连人带马冲到了车厢内侧和路旁一道围墙的夹角之间,被大车生生的逼到了死角。林觉皱眉欲斥责赶车的车夫,忽然间,后方又一辆大车直冲过来,将后方的退路也堵了个严严实实。林觉回头看时,后方那辆大车上赶车的车夫正纵身跃下车辕,那人身材高大健硕,黑色的短衣下摆处鼓鼓囊囊,似乎携带有兵刃在身。与此同时,前方大车的赶车人和车厢侧门也打开,数名大汉无声无息的涌上前来,一个个瞠目看着林觉,眼中满是不善。 林觉第一时间意识到情形不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帮人怕是海匪余孽,要来找自己的麻烦了。林觉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腰间,这段时间虽然一切都趋于平静,杭州城中的治安极为严厉,严正肃对海匪余孽的清查也甚是严苛细密,但林觉其实一点也没放松警惕。海东青流窜逃走,这对林觉而言永远是个巨大的威胁,所以林觉出门时必是要带着王八盒子的,而且带着两柄。一柄在马鞍一侧的皮囊里,另一柄就在腰间。 “林公子,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不想伤害你。但你若不识抬举,便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一名大汉压着喉咙冷声喝道。与此同时,他撸起了胳膊上的短袖,露出一只绑在胳膊上的竹筒一般的物事。那显然是一种发射弩箭的暗器。周围数名大汉也纷纷撸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暗器。 “我们知道你身上有厉害的火器,但你怕是只能轰杀我们当中的一两个,剩下的人会用毒箭送你上西天。”那汉子缓缓放下袖口,但胳膊依旧对着林觉。 林觉皱眉快速的看了周围的地形,右侧是一丈多高的围墙,左侧和后侧是两辆大车的围堵,以自己的能力,并无可能逃脱。与其如此,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林觉缓缓将手离开腰间,摊手笑道:“大家都放轻松些,我并无轻举妄动之意,你们也不要用那东西对着我,万一一不小心发动了,那可不好。” 大汉摆了摆手,几名汉子都将手臂放下。林觉皱眉道:“几位兄弟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拦住在下是何用意几位兄弟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缺钱的话,好办的很,几位说个数目,我定如数奉上,就当是交个朋友。” 那大汉冷声一笑道:“林公子看来是把我们当成土匪蟊贼了。林公子误会了,我等可不是来抢钱的,是我家大人想要见你,我们是来请你去见我家大人的。” 林觉皱眉道:“你家大人是谁要见我何必要这般阵仗” 那大汉沉声道:“我们只负责奉命办事,其他的事情还请林公子莫问。要问也自去问我家大人。至于我家大人是谁,你见了便知。” 林觉心中盘算不休,他实在想不出是谁要用这种手段和自己见面。难道说是前几日自己的行为得罪了一些想要和自己见面的文士官员,当中有人心中不满,所以用了这种手段逼着自己去见面这也不太可能啊,在杭州城中,这些人敢如此胡作非为 “林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吧,我等不想得罪林公子,还请公子配合。”大汉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若不愿去见你家大人呢你们当如何难道当街杀了我么。”林觉歪着头道。 那大汉皱眉道:“林公子,我已说清楚了,我等并无恶意。但如果公子非要逼着我们动手用强,那我们也没法子。若伤害了林公子,那也是没法子。” 林觉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用强那你们怕也难逃追捕。” 大汉缓缓抬起手臂对着林觉道:“林公子说的是,但我们奉命前来,公子请不去也是不成的。虽然闹起来对大伙儿都不好,但严令在身,说不得也得用强了。公子莫要再拖延了,请林公子下马上车。” 周围几名大汉缓缓的靠上前来,一人抓住马匹辔头,一人伸手抓住马尾,另一人伸手搭上了马鞍。 林觉想了想叹道:“罢了,我跟你们走便是,倒也不必闹的乱哄哄的。只是我们若是出城的话,时间太久了,我家中的人恐要怀疑,届时可能要报官。” “公子放心,只在城中,并不出城。时间也不会太长,很快便到。”那汉子道。 林觉微微点头,心中稍稍有些安定了下来。既在城中,便可断定这伙人不是海匪余孽。海匪现在根本没有胆量在城中落脚。现在的情形也脱身不得,强行逃走,怕是自己要死在这里。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走一步看一步,瞧瞧这幕后要见自己的到底是谁。 林觉无奈翻身下马,一名大汉撩起大车车帘让林觉进入,随后两名汉子将林觉夹坐在中间,车门关闭,窗帘落下,两辆大车一前一后往前驶去。街上的百姓们一无所知,之前还以为是两辆大车追了尾而已,此刻大车离去,无人注意到大街上已经发生了一起劫持案。 黑暗的车厢内看不到任何外界的景物,只听到街面上车水马龙之声,以及河道中传来船工的吆喝声。凭着这些声响,林觉确定是沿着城中河道旁的街道而行,方向却是未知。似乎没有走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一刻钟时间,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四周变得安静了下来。林觉正自疑惑是否是出了杭州城了,忽然间马车停下了,前方车辕上传来了赶车汉子低沉的声音。 “大哥,到地方了。” 坐在林觉身侧的那带头大汉伸手撩开窗帘,推开车门跃下马车。 “林公子,请下车。”大汉客客气气的道。 林觉眯着眼下了车,抬眼四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寂静的小巷之中,两侧是长长的围墙,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道。旁边的围墙之上,树木葱郁浓密,环境清幽。 林觉想了半天没想出这是哪条街,虽然自己已经对杭州很熟悉了,但这些巷落胡同却不可能个个辨识,毕竟百万人口的大城池,这种僻静的小巷多如蛛网一般,便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百姓也未必能全部熟识。 几人簇拥着林觉往前走了数步,来到了一道小小的门楼前。院门门楼并不高大,普普通通的瓦檐木门,很是一般。门楼两侧的院墙上爬满了葡萄藤。虽然葡萄叶已经变得枯黄稀落,但尚有一串串的紫色葡萄挂在上面,颜色晶莹,甚是诱人。 “去禀报大人一声,就说人已经来了。”领头的大汉低声吩咐着,一名汉子点头应了,推开虚掩的门进了院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零章 另类人物 禀报的人很快便回到了门口,对领头大汉禀报道:“大人请他进去。” 领头大汉点点头,转身拱手对林觉道:“林公子,请进去见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正等着你呢。” 林觉点头,举步欲往院子里走,那大汉却拉住了林觉,伸出一只手掌平摊在林觉面前。 林觉讶然道:“要做什么” 那大汉皱眉道:“林公子不打算交出身上的火器么我等不想冒犯你搜你的身,林公子还是自觉交出来的为好。” 林觉苦笑一声,伸手解下腰间皮套,将王八盒子交给那汉子,转身走了一步却又回过头来嘱咐道:“你们不能乱动,这东西很危险,你们不懂摆弄,若是爆发起来,伤了自己的性命,莫怪我言之不预。” 那大汉本已经准备打开枪套取出来瞧瞧,闻言愣了愣,忙将皮套扣上,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林觉嘿嘿一乐,举步进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关闭,院子不大,里边树木葱郁,遮蔽了西斜的日光,给人以一种冷寂清冷之感。这应该是个后院,进来的门应该是后门,因为按照格局而言,前院一般不会种植太多的树木花草。很快,一道前方的圆形垂门证明了林觉的猜测,若是前院的话,该直通正房或者前厅才是,不可能出现一道围墙和垂门,这是一座坐南朝北的宅院的后园。 沿着碎石小道缓缓走向垂门处,周围树荫之中似乎有人影晃动,数道警惕的目光落在林觉的身上。林觉不以为怪,毕竟从‘请’自己前来的这些汉子的阵仗上便知道要见自己的人身份不低,这些院子里隐在暗处的必是他的护卫人员了。外边那些大汉看起来身份还很低,他们似乎只负责在外边跑腿,还没资格成为贴身的护卫。这不禁让林觉对要见自己的这个人更加的充满了好奇。这个人气派可不小的很呢。 步入垂门之内,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池塘,旁边数棵绿柳低垂,不远处有两座嶙峋的假山石,小路绕过假山之侧,看不见假山后面的情形,然而此刻却有隐隐的琴音传来。 林觉缓步向前,片刻后便抵达假山之侧,终于看到了被遮挡的景象。假山之后是一座八角木廊,廊下一人白袍披发,正自俯仰抚琴,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林觉只看了数眼便立刻认出了此人,这一位正是京城来的吏房主事吴春来。自己那位背叛师门的师兄。 林觉既觉得惊讶,又觉得失望。惊讶的是,吴春来居然还在杭州城中,这段时间没得他的消息,以为他已经离开杭州了,没想到八月十五过去七八日了,他居然还在杭州城,也不知在这里逗留有何用意。失望的是,原以为这么大排场请自己来的人是个未知的神秘人物,却没想到只是吴春来而已。林觉也并不想见吴春来,毕竟此人人品卑劣,林觉不想跟这个人有太多的交集。 见到林觉现身,吴春来双手按住琴弦,琴声顿消。他笑眯眯的站起身来。甩了甩飘逸的长发,笑眯眯的拱手道:“是小师弟到了么快来快来。” 林觉对他的称呼和亲热劲有些起鸡皮疙瘩,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还能坦然自若的叫自己小师弟的,当真是皮厚无耻之极。但出于礼貌,林觉还是拱手行礼道:“林觉见过吴大人。” “来来来,进来坐。我可等了你多时了。”吴春来热情招呼着,长袖飘飘走到八角木廊的台阶前,衣袖带风招着手。林觉看着吴春来的身形,却也不得不赞叹吴春来身姿挺拔丰神如玉,虽已经是近四十的人,但面目英俊,美髯飘逸,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风度。若不是知道他曾做过的背叛陷害老师的事情,怕是会立刻生出结交之意。 林觉缓步走上木阶,来到吴春来身旁。吴春来上前一把挽住林觉的手臂,拉着林觉便往里走。 林觉皱眉微微一挣,挣脱了吴春来挽着自己的手,横跨一步保持距离。吴春来面色一变,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常态。指着案旁一张木椅笑道:“小师弟,坐下说话,茶水是新沏的,尝尝看。” 林觉点头道谢,两人先后落座。 吴春来笑道:“小师弟啊,可算是能见到你了。八月十五那夜之后,我便想着邀你来一聚。今日总算是你我师兄弟可以聚会于此了。” 林觉蹙眉道:“吴大人,林觉一介草民,岂有如此荣幸,大人抬爱了。大人邀人前来见面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派了人手堵在路上将我掳来,这种邀人见面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吴春来呵呵一笑道:“没法子啊,你知道见一见小师弟有多难么听说你闭门谢客,京城翰林院的一帮学士们,洛阳开封大名府的一群名士们想和你亲近亲近都被你拒绝了。这帮人个个有头有脸,这一次在杭州可是丢尽了脸面。私底下可没少说你高傲的很。我听说此事,觉得要是送帖子相请,小师弟未必赏脸。我这个人却又不喜欢被人拒接,所以……听说小师弟去见了严正肃,我便命人在大街上堵着你了。怎么那帮人对你无礼了么若有的话,回头我责罚他们便是。” 林觉微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我的错了,我只是想闭门温书准备秋闱大考而已。我本不善交际,这些人我又都不认识,所以便都拒绝了,现在看来,我不是名扬天下,而是臭名远扬了。” 吴春来呵呵而笑,点头道:“小师弟才高八斗,本就有自傲的本钱。那些人统统败在你手下,确实不值得结交。他们爱生气便生气去,小师弟也不用去搭理他们。最多背后编排你几句罢了,又能如何一帮废物罢了。” 林觉微笑不语。吴春来续道:“小师弟那晚真是让人惊艳的很,师尊还真是慧眼如炬,怎生找到了你这块良才美玉。先生定对你疼爱有加吧。” 林觉微笑道:“先生对我很好,却也不是什么疼爱有加。倒是师娘比较疼我。” 吴春来轻叹一声,神情中似有羡慕之意,轻声道:“是啊,师娘很好。师娘做的糯米团子很好吃,你吃过么” 林觉道:“当然吃过,每次去,师娘都会做给我吃,确实很好吃。” 吴春来点点头,似乎有些神伤。 “当年师娘也是天天做给我吃的,又糯又甜,好吃到晚上都咂嘴回味。哎,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师娘做的糯米团子了。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想着那股美味。” 林觉微笑道:“吴大人今日叫我来,便是说这些事的么” 吴春来道:“怎么,咱们师兄弟说说话有什么不好么” 林觉道:“吴大人……” 吴春来摆手道:“莫要大人大人的,你我师出同门,我叫你小师弟,你该叫我师兄才是。眼下是你我师兄弟的聚会,叫什么大人大人的,岂非生分了。” 林觉皱眉道:“可不敢当。” 吴春来瞪着林觉道:“什么意思你说不敢当,是否认为我不配让你叫一声师兄” 林觉想了想沉声道:“吴大人,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的好,免得尴尬。大人早已不是方门门生,又何必假装念旧情深的样子大人见我要说什么话便说,不必绕来绕去打什么感情牌,说实话,你和先生之前的纠葛我根本就不感兴趣,那时候我还没出世呢。” 吴春来色变,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变冷。 “小师弟,你这话是何意你以为我是要通过你向先生表达什么歉疚悔过之意么那你可错了。我吴春来行事从不后悔,当年的事是我做的,但我可从未有过什么悔恨之意。因为我并不觉得我做的哪里错了。我知道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无非是说我卖师求荣,忘恩负义这些话罢了。那又如何我可从未辩解过这些,就算我做了这些事又当如何” 林觉甚是诧异,吴春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出乎林觉的意料之外。在林觉看来,吴春来当年做了那些事情,后来但有人提起,他比是有些尴尬和悔意的,再不济也不会理直气壮。因为背叛师门这等事在大周朝基本上属于身败名裂为人不齿的行为,更可况不但背叛而且出卖了。此事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吴春来也不至于如此的理直气壮。可见此人绝非自己想象的那般,或许不能以道德来衡量和约束他。 “小师弟,我少年家境贫寒,虽略有才名,却也无济于事。当年我拜先生为师,其实便是想得先生教诲,能够高中科举出人头地。得蒙先生教诲,我也确实中了科举。可是,我这样的人跟先生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想要留在京城为官,先生却要我去偏僻之地为官,从七品县令做起,说可以动心忍性历练自己。呵呵,我却知道,一旦去地方任职,若无人提携或者是没有什么巨大的功绩,那便一辈子泯然乡野之中。那我还考这个进士何用我小时候便过着穷苦的寄人篱下的日子,中了进士还要我去历练么先生是个品行高洁之人,呵呵,他人为师,对门下弟子都多有提携举荐,先生倒好,他明明有能力可以助我留在京城,却要我去穷乡僻壤赴任。我自然是不愿的。先生因此便不高兴,他告诉我,他绝不会让我留在京城,要我死了这份心。小师弟,你告诉我,我欲为自己谋求出路,这有没有错”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一章 争论 林觉皱眉不语,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站在吴春来的角度上来说,吴春来希望飞黄腾达似乎也无可厚非。留在京城为官和去地方偏僻乡野为官那是截然不同的起点。大周朝有京官平地大三级的说法,同样品级,宁愿在京城为七品小官,也比地方上的县官好的多。因为在京城你会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人脉更多飞黄腾达的契机。更何况是可以攀附当朝宰相为靠山,自然是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机遇。在这种情况下,吴春来的行为是有迹可循的,其实也并不太让人惊讶。 站在方敦孺的角度上,方敦孺拒绝为自己的学生走关系留在京城的举动看似不近人情,但其实这正是方敦孺的行事作风。方敦孺这种人本就是一类思想上有洁癖的士大夫。在某种程度上,他这一类人更为纯粹和自律。有的人只是嘴上道貌岸然,但方敦孺确实个有些单纯或者说是有些幼稚的人,他会从言语行为乃至思想上严格要求自己,不仅严于律己,更对身边的人要求甚高。方敦孺是不容许自己的行为以及身边人的行为对他自诩为高洁的品行有所玷污的。要他动用私人的关系帮助吴春来留在京城为官,且吴春来又并不符合留京为官的标准,这是他一定不会做的事。 而且,林觉记得方敦孺跟自己谈及吴春来的时候说过,吴春来当初跟着他读书的时候,他便看出了吴春来投机取巧好逸恶劳的一些恶习。吴春来确实聪明伶俐,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然而吴春来身上的很多缺点也确实让方敦孺难以忍受。方敦孺说过一件事,又一次他带着吴春来去出席一场宴会,宴席之间,吴春来对一名皇亲国戚殷勤备至,甚至当着方敦孺的面为那人打扇倒酒,状极不堪。回去后方敦孺狠狠的训斥了吴春来,认为他丢了读书人的气节,失去了君子的操守。那一次若非吴春来苦苦哀求,跪在院子里两天两夜不吃不喝悔过。方敦孺本是不能容忍这些事情的,但念及吴春来家境贫寒,求学殊为不易。自己若是逐他出门墙,对他前途影响甚大,于是便原谅了他。否则那一次吴春来便被轰出方敦孺门墙了。 也正是发现吴春来的这些品行上的缺点,方敦孺才认为吴春来需要重新树立观念,去京外当县令,接触普通百姓的历练是有必要的,而非在京城这花花世界中腐坏变质。这也是方敦孺执意不愿帮吴春来谋求留京的重要原因。 两人正是因为这种理念上的根本冲突,才导致了最终吴春来为了追求更高的个人发展而叛师投靠他人。可以说,方敦孺收吴春来为弟子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个极大的错误,因为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而吴春来比方敦孺想像中的更为决绝和大胆,更为不择手段。 “吴大人,我个人对于吴大人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标的行为是没什么好指责的。但行事当有道,以背叛师门,出卖恩师为投名状,害的恩师差点身陷囹吾,最后愤而辞官的举动,恕我难以苟同。”林觉缓缓开口道。 吴春来拂袖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拿这一点说我,我只能说,处在我当时的情形,我无从选择。我一无靠山,二无钱财,先生又不愿帮我,我只能用我全部的资源。当时有人要帮我,我怎会想的那么多大丈夫行事岂能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我自做对我有利之事,却管什么他人言语再说了,先生根本无需辞官归隐,是他自己脾气过于刚烈罢了。那点小事根本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我可不会为他的举动负责。” 林觉心中叹息,吴春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自私自利之人,这种人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这种人其实最容易成功,因为没有什么能约束到他。 “吴大人,以前的事倒也不必多提了。吴大人求仁得仁,既然对当年的行为并不后悔,那又何必在乎他人的感受。我看,这件事咱们就此打住,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意思。”林觉咂嘴道。 吴春来微微一笑道:“也好,咱们不谈往事,我知道你心里定是跟先生站在一处的,毕竟你是先生的爱徒,自然是要为先生说话。” 林觉点头道:“那是自然,吴大人所为,我是不敢苟同的。就算不是我不是先生的弟子,怕也是做不到吴大人那般不顾一切,我可没吴大人那么豁得出去。” 吴春来摇头叹道:“小师弟,你还是太年轻,很多道理你未必能懂。你以为这世上的事都如书本上说的那么有规矩有方圆,什么仁义道德忠孝节义,当真是每个人都能真正遵守的么书上写的道理是一回事,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你看又有几个人能真正遵照书本上的规矩做事若当真人人按照圣贤的教导行事,这世上还哪来的纷争那些义愤填膺指手画脚说别人的人,难道便个个干净么” 林觉皱眉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确实无法尽如人意。但圣贤书上说的道理最起码是所有人都期望能做到的最好准则。能否做到是一回事,内心是否认同是另外一回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每个人都应该有底线,无论出于何种情形之下,也不能没了底线。人一旦没了底线,只为自己着想,只为一己之私,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希望” 吴春来冷眼看着林觉,冷笑道:“小师弟嘴皮子倒是很利索,可惜这些话都是一些幼稚之语。我只问你,你若被人踩在脚底下,一辈子在烂泥潭中,还谈什么底线和希望你想出人头地,不想一辈子寄人篱下,便要付出一些代价。有时候这代价便是让你放弃一些可笑的规矩,一旦没了这些规矩的羁绊,你会如鱼得水,得到极大的自由。而我则深切的体会到了这一点。不错,我确实受到了些谴责,夜深人静之际也遭受到自己内心的拷问,但我却从未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唯有放弃一些东西,我才能得到想要的如今的地位和权力。你还不知世间的艰难,跟你说这些你未必能明白。” 林觉彻底的无语了,吴春来确实已经走火入魔了,或者说他已经豁得出去一切。不知道如此极端自私和利己的人,当初方敦孺是如何收了他当弟子的。但不得不说,吴春来是林觉见过的最为直接而且坦荡之人,即便他的人生观是扭曲不堪的。 “罢了,小师弟,咱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辩驳谁对谁错,时间会给你答案。你可以认为我的作法是错误的,心里可以鄙视我,那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也并不在意这些。我不想跟你斗嘴皮子,今日叫你来也不是来跟你斗嘴皮子的。我也曾跟你一样年轻气盛,心存美好过,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你说的多么冠冕,当现实压来,你或许比我还更加的不堪。”吴春来沉声道。 林觉轻吁一口气,点头道:“罢了,不谈此事。那么吴大人,你把我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自然不是来跟我斗嘴的,怕也不是为了跟我叙什么同门之谊的,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个可笑的理由。你我之前甚至都没见过面。” 吴春来沉声道:“你我之前确实没见过面,不过你的名字我却是早早便听说了。你很有些门道,这让我注意到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先生的弟子,你我也算是有些渊源了。此次花魁大赛,你更是让我大吃一惊,你很不错,我很欣赏你,这是真话。” “大人抬爱,在下不敢当。”林觉道。 吴春来摆摆手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我对你甚为欣赏,但我却为你感到有些惋惜。” “此话怎讲”林觉诧异道。 吴春来负手看着门外夕阳下的景物,轻声道:“小师弟,我听说你有志于仕途,正积极准备秋闱大考之事。我想,以小师弟的才学,科举高中应该是不成问题。然而,你可明白,即便中了科举,却也未必能飞黄腾达。你知道什么事是最痛苦的么便是你明明有本事,但却就是得不到重用,明明有抱负,却就是无法施展。那其实是人最痛苦的感受。有时候你宁愿自己不要考上科举,只当个平头百姓,或许那样反而开心些。” 林觉皱眉不语,吴春来的话看似有些矛盾,但却很有道理。人最怕是有了报负和希望,然后这报负和希望却又永远无法实现。这时候反而希望自己没有这些报负和希望为好。这就好比人有时候会羡慕飞鸟自由自在,羡慕猫狗无忧无虑,羡慕花木无感无识一般。有时候什么都不明白却比明白了还要痛苦,宁愿混混沌沌的无知,也比清清醒醒的痛苦要好的多。 “小师弟,才学固然重要,但人脉和他人的提携更重要。千里马可贵,但若无伯乐,千里马怕也是湮灭马群之中老死一生。千里马知道自己是匹宝马,却不得不跟在一群劣马之中同吃同跑不得奋蹄,那是很悲哀的。这个道理,不知小师弟可能明白” 林觉皱眉想了想,点头道:“此言不假,千里马需遇到伯乐,人亦如此。不过我还是没懂大人到底要说什么。” 吴春来摆摆手沉声道:“小师弟,我要说的是,这世上有才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但又有几个能有好的前程论才学,你还能大过前朝的李白杜甫么他们又如何还不是终身郁郁不得志。所以才学并非第一要务,重要的是要有机遇和人脉,要有人肯为你铺桥铺路,引领你走向封侯拜相之路。在我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今日叫你来,便是要指点你一条明路。你我既有渊源,我对你又颇有好感,不忍见你美玉蒙尘良才埋没,故而才叫你来此。” 林觉翻了翻白眼,心中冷笑。吴春来说的郑重感人,林觉却半个字也不信,吴春来这话在林觉心中没生出半点波澜,甚至还让林觉有些想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二章 意图 吴春来静静的盯着林觉道:“小师弟,我知道你怎么想,你定以为我的话不太可信。甚至觉得我有些自作多情。你其实是个聪明人,我了解了你这一年来的作为,我认定你跟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是聪明人,而且都是对自己的前途是有着思量和准备的,所以你为了能和梁王府结交上关系而不惜数次不顾性命安危铤而走险。我对你的胆量和心机甚是钦佩,我也知道,你是想给自己找到能提携你的靠山,你心里想的定是将来能让梁王府作为提携你的踏板,依靠着梁王府的力量飞黄腾达,我说的对么” 林觉哑然失笑,这吴春来居然以为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人,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自己找靠山铺路。这个人是真的爱钻牛角尖,且自以为是。事实上自己一直避免和梁王府牵扯上关系,那几次效力也是被逼到绝路的无奈之举,更有和小郡主之间的孽缘的缘故而不得不跟王府走的甚近。若有选择余地,自己是绝不会和梁王府扯上关系的,因为自己知道梁王府的下场。 但林觉却不想跟吴春来去辩解这些,他想听听吴春来到底要扯的多远,到底想法有多奇葩。 “你可以不承认,我也不需要你承认。”吴春来微笑看着林觉惊讶的面孔,以为自己全部猜中,心中甚为得意。“你瞧,我对你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你如今是梁王府的座上宾,梁王对你甚是器重。严正肃对你也不错,在加上你的老师是当世大儒。也许在你看来,你所需要的助力和人脉都齐备了,所以你听到说我要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时候定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你觉得你考虑的已经很周全了,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了是么” 林觉笑道:“大人都说出来了,还问我作甚” 吴春来呵呵而笑,抚须沉吟片刻,忽然一字一句的道:“小师弟,你可知道有时候找错了靠山也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有时候你以为他是你的靠山,以为可以受他提携飞黄腾达,却不知道他有可能自身都难保。慢说是提携别人,便是他自己都活的战战兢兢,只是不知底细的以为他权大势大是个遮风挡雨的靠山罢了。你想过这种可能么” 林觉心中一沉,暗道:看来要进入正题了。总算是绕来绕去有了些干货。 林觉故作惊诧的问道:“吴大人此言何意我怎么……没听明白” 吴春来呵呵一笑,摇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听不明白我的话这话难道还要说的更直白么找靠山也是一项技艺,需要眼光和运气,不是什么人都能当靠山的。有的人看似实力强大,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靠山,但其实不过是座根基不牢的沙土山。风一吹雨一淋山便倒了,到时候长在山上的那些花啊草啊都要被活埋了。所以,一旦找错了靠山,站错了队,往往会适得其反,有时候更是会死无藏身之地呢。” 林觉咽了口吐沫,怔怔的发愣。吴春来看着林觉紧张的面孔无声的笑了。他很满意林觉的反应,他知道林觉听懂了,他需要林觉明白他正处在尴尬甚至危险的处境之中,那样他才能实行自己的计划。 “小师弟啊,我绝非危言耸听,这世上有些事不能看表象,而要看内中实质。其实,这些话我本不该跟你说,说了反而会给我自己招惹来麻烦。但我确实对你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不想让你走上歧途,所以今日我才特意让人请你来,跟你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你我特别有缘吧。你若相信我的话,我很欣慰。你若不信,我也不强求,毕竟你的将来是你的事,与我无涉分毫。你的死活也跟我无干,懂我的意思么” 林觉喉头滚动,颤声道:“吴大人,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梁王爷和严大人他们其实自身难保,我不能跟着他们走,否则将来会被他们牵连连累。” 吴春来皱眉沉吟道:“总算你还不糊涂。严正肃倒也罢了,他也当不了你的靠山,他和先生是一类人,你想想我当年的事便知道他们不会为你去破坏他们高洁的品行。我说的正是梁王爷。” 林觉喃喃道:“怎么可能那可是梁王爷啊,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啊,怎么会自身难保” “嘁!”吴春来嗤笑道:“你以为我是在说笑么我敢拿这种事说笑梁王爷身份尊贵,这是不假。但就算是梁王爷,一旦犯了错,被人抓到了把柄,还不是一样的要倒台你也莫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和梁王府走得这么近,梁王做了些什么勾当你会不知道” 林觉惊愕道:“大人此言何意,我怎会知道梁王府的事情” 吴春来冷笑一声,缓步走到林觉身前,居高临下看着林觉的眼睛,俯身道:“小师弟,你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一年前太后寿礼被劫之事。那一次你可是提着脑袋去了龟山岛匪寨夺回寿礼的,你这般辉煌的事迹难道便忘了么” 林觉悚然而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寿礼被劫,梁王府和两浙路杭州府众官员却隐瞒不报,欺瞒圣上和朝廷,这是何等罪过他们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以为朝廷不会知晓,却不知朝廷早已知晓,圣上也早已知晓。小师弟,你也在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将来秋后算账,你恐也脱不了干系吧。” 林觉脸色惊恐,呆呆看着吴春来近在咫尺的面孔,说不出话来。寿礼被劫的事情过去一年了,一些早已风平浪静了下去,却不料还是被翻出来了。吴春来既知晓,吕中天肯定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吕中天没有借此大作文章。但这件事已经显然已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威力不容小觑。 “吴大人,寿礼被劫,我林家脱不开干系,因为是我林家负责押运的。为了将功补过,我才去铤而走险夺回寿礼的,这难道也是过错至于梁王爷和两浙路众官员隐瞒不报之事,那可跟我一点干系也没有。我只是草民一枚,这等事怎也怪罪不到我们头上吧。”林觉咽着吐沫道。 吴春来呵呵笑道:“确实跟你干系不大。你们林家能将功补过,最多是受些责罚罢了。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寿礼被劫,而是被劫后的欺瞒朝廷和圣上的举动,那才是最不能容忍的。不瞒你说,圣上暂时没有问罪的举动,但不代表圣上便能容忍王爷勾结地方官员只手遮天。这件事迟早是会爆发出来的,到那时,一大批人将要倒霉。所以我适才告诉了你,选靠山很重要。你把梁王爷当靠山,那是多么的不明智。”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吴大人,因为这件事梁王爷会倒大霉么会被抄家杀头” 吴春来咂嘴道:“那倒未必,只是相关人等必是要付出代价的,杀几个官员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此事影响恶劣。王爷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还有其他的事情我也不便跟你明说,我只提出这件事,便是要你明白梁王爷可是做了不少让圣上难以容忍之事。不是不办,而是时机未到罢了。一旦到了清算他的那一日,拔出萝卜带出泥,所有依附于他,跟着他的人都会被祸及,一个也跑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林觉忙点头道:“明白明白,多谢吴大人提醒,看来我不能和梁王府走得太近,更不能抱着让梁王府提携的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太危险了。没想到官场上这么危险,我看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当我的商贾罢了,也不去考什么劳什子科举了,安安稳稳的与世无争的好。” 吴春来翻了翻白眼,他没想到一下子把林觉吓成了这样,居然连科举都不打算考了,这可不是自己的目的。 “小师弟,你现在要抽身怕也是晚了。这一年来,你为梁王可是尽心尽力做了不少事呢。不说寿礼之事吧,数月前的剿灭海匪,是你献计献策的吧前几日你还替群芳阁夺了花魁,群芳阁是梁王府的产业,这可不是什么秘密。你经常出入梁王府,是梁王的座上宾呢。这些事怕不仅是我,很多人都知道吧。可以说现在一提到你,自然而然便会想起你和梁王之间的关系。你现在想撇清干系,怕也是迟了。” 林觉愕然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梁王倒霉了,我便一定会被牵连我连抽身都不能了” 吴春来带着怜悯的表情看着林觉,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 林觉哭丧着脸,神情沮丧的道:“完了,照大人这么说,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我这可是大大的失策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吴春来静静的看着林觉紧张的样子,他知道时机到了,此时的林觉已经被自己吓坏了,自己该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给予拯救他的良方,他一定会感激涕零,言听计从。 “小师弟,办法自然是有的,否则我今日为何要叫你来此便是要为你指出一条明路。你想不想听”吴春来微笑道。 林觉抬头看着吴春来,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请大人指点迷津,我该怎么摆脱这样的困境如何才能弥补之前的失策” 吴春来摆摆手笑道:“小师弟,你也不必慌张。此事虽然棘手,但有句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准这反而是你的一次机会。” “机会”林觉诧异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三章 策反 (二合一,谢:zp暧昧幸福的打赏,谢:书友28206578、乐行云、神奇的金甲虫、moshaocong等兄弟的票。) “是啊,机会。还记得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么我说了靠山很重要,选错了靠山站错了队,搞不好会死无葬身之地。但如果选对了靠山,站对了位置呢那便会一路高歌猛进,飞黄腾达。二者之间便是这么判若云泥之别。”吴春来缓缓道。 “可是,吴大人不是已经说了,我已经无法脱身了么我为梁王做了那么多事,早已无法撇清了么”林觉皱眉道。 “呵呵,问题便在这里,你被人认为是梁王的人,梁王倒霉你自然是难逃干系。但如果你只是表面上是梁王的人,实际上另有靠山呢那么到时候真相大白,梁王府即便倒了,你也不会受到牵连,因为你和梁王府的关系本就是假的。只要你真正的靠山为你证明这一点,并且这个靠山的力量足够大,你便不会遭受任何的不利。” “……大人这话,我怎么听得满头雾水呢恕在下没听明白这是何意”林觉满脸疑惑的问道。 话到此时,林觉心中其实已经有些敞亮了。今日吴春来把自己叫来谈话的目的已经微见端倪,他今日很可能是要策反自己。若当真如此,林觉不仅不得不佩服严正肃的远见卓识。就在不久前,严正肃告诫自己的话还犹在耳边,他告诫自己要防止有人将自己当做突破口,告诫自己不要学吴春来背叛人伦做出令人不齿之行。而现在,这一切似乎正在应验。 “很简单,找另外一个靠山保你,即便将来王府的事牵连到了你,只要你有靠山保你,便可高枕无忧。”吴春来静静道。 林觉皱眉道:“原来大人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能找到谁当靠山呢这个人必是要权势熏天才成吧,否则谁敢为我开脱毕竟一旦东窗事发,那可是牵扯到梁王府的重案,想在这种重案中保住我,怕是只有圣上发话了吧。而我区区一草民,圣上岂会在意我这草芥之民” “呵呵,小师弟,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还嫩的很,根本不懂内中关窍。你怕是以为梁王爷是除了当今圣上之外最有权势的人吧。难怪你拼命巴结梁王爷,想要抱住王府的大腿。你的认知可实在是太浅薄了。你家里那位二伯好歹也是三司副使,他难道没有跟你说一说朝中的格局么哎,真是太可笑了。”吴春来摇头叹道。 林觉皱着眉头迷茫摇头道:“我二伯父可什么都没跟我说什么朝中之事,难道我这么认为不对么难道除了圣上,还有人比梁王更尊贵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若论身份尊贵,阖朝上下自然无人能及梁王爷,毕竟梁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又是亲王之尊。但身份尊贵并不意味着权势便最大。当今朝中,比之梁王爷说话算话的人可多了去了。两府首脑便比梁王爷权力大的多。当今吕相,杨枢密,甚至是朝中要害部门的首脑,可都比梁王爷说话算话的多。你这是混为一谈了。” 林觉似乎有些恍然大悟,咂嘴道:“我明白了,大人之意是,真正有权势的人要手握实权才成,梁王爷虽然贵为亲王,但却没多少实权在手。” 吴春来笑道:“你这不是心里很明白么正是如此。当然了,梁王说话也并非毫无作用。梁王府出来的人也在朝中任职,梁王爷说话这些人还是听的,他可以通过这些人施加影响。就算是吕相和杨枢密,也不能对梁王的话完全无视,多少是要给些面子的。但真要较起真来,吕相和杨枢密的权力比梁王府可要大的多。” 林觉道:“吴大人的意思是,我只要找吕相和杨枢密保我,便可高枕无忧” 吴春来笑道:“正是,可惜杨枢密不可能保你。他在朝中谁的面子都不卖,想攀他的关系,那是千难万难。” 林觉苦笑道:“那是自然,我好像听二伯说过,杨枢密甚至连吕宰相都不怎么搭理,我有何本事跟他攀上干系这不是痴心妄想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小师弟,杨枢密那里我自然是没办法替你引荐,但吕相哪里或许我能帮上忙。你也知道我和吕相的关系,说句不谦逊的话,我吴某人在吕相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我若向吕相引荐我这个小师弟,吕相也许会卖我个面子。” 林觉故作惊喜道:“真的么吴大人当真肯为我引荐吕相那可太好了。吕相若肯为我开脱,我还怕什么” 吴春来抚须微笑,看着惊喜满脸的林觉道:“那是自然,吕相若肯保你,你便是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也能化险为夷。不过,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吕相虽然会给我些薄面,我却也不能什么人都引荐上去。” 林觉愕然道:“大人不打算替我引荐那还说什么吕相可不认识我林觉是老几。不过我也不怪大人,大人确实没必要为了我费心,毕竟我和大人也没什么交情。相反,我适才还言语不逊得罪了大人。” 吴春来呵呵而笑道:“小师弟,你未免将我看的太小气了,我岂会为了你的几句话便记恨在心。再说了,我可是一直将你看着小师弟的,就算你因为先生之故对我无礼,我却也没打算怪你。我的意思是,吕相手下,绝无无用之人,庸碌之辈便是圣上亲自引荐,以吕相的脾气也是绝对不用的。所以我若引荐你给吕相,需得有个引荐的理由。不能说你是我的小师弟,我便徇私引荐,这也会让吕相对我有看法。” 林觉皱释然道:“原来如此,我倒是错怪大人了。然则此事还是办不成啊,想我林觉这一介草民,又能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能让吕相看重之处百无一用啊。” 吴春来呵呵笑道:“你自己倒是瞧不起自己了,哪有如此妄自菲薄的小师弟,你当然并非一无是处,你的才学和能力还是有的,我也亲眼得见。你为梁王府做的这些事情,夺寿礼献计剿匪甚至是不久前的花魁大赛的事情,这岂是泛泛之辈能够做出来的这些事已经足以证明你的本事。但这些还不够,毕竟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也非为吕相所用。若想吕相器重你,你需得有回报吕相之处。这才是重点。” 林觉摊手苦笑道:“我现在这身份,能回报吕相什么我可是一无所有,吕相要银子么我倒是可以送些银子礼物什么的。” 吴春来哑然失笑,斥道:“幼稚,你以为吕相会对钱财感兴趣有多少人排着队的送金银,吕相都根本不给他们送钱的机会。你们这些商贾,总以为钱是万能的。钱确实是好东西,但到了某种程度,钱便是最无用的东西了。吕相若是一点头,家里顷刻间便是金山银山。钱财在吕相看来不啻粪土!” 林觉挠头道:“那我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回报了。” 吴春来静静道:“你当然有,你可以回报给吕相以忠心。” 林觉失笑道:“吕相肯提携,我自然是对吕相忠心的,这还用问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嘴上说可不成,吕相这个人看的是人的实际行动,而非言语上的承诺,那些都是靠不住的。” 林觉咂嘴道:“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只是草民一个,能用什么行动证明自己除非将来我中了科举,自然可以用实际行动表明我的忠心。” 吴春来微笑道:“将来的事谁能知道况且你现在便可表达你的忠心,为何要等到将来你若真想让我替你引荐吕相,让吕相提携你的话,你现在便要展现你的价值才是。” 林觉紧皱眉头,看着吴春来精光闪闪的眼睛,沉声道:“吴大人请明示便是,我实不知有何处可以为吕相效劳的。” 吴春来笑道:“好吧,我便明说了。你现在的身份很特殊,你既是梁王府的座上宾,又是严正肃器重之人。你应该听到了消息,严正肃将调任京城入政事堂拜为副相,这个人……和吕相有些不合拍,他调入政事堂之后,或许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来。如果你能提前探知严正肃的一些想法或者是一些举措,并且能及时告诉吕相的话,或许这能让吕相有些心理准备,避免将来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冲突。这对于朝政安定以及吕相和严正肃而言都是好事。” 林觉脸上平静,心中却难以平息。猜测是一回事,当猜测成为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果不其然,饶了半天圈子,终于水落石出,得知了吴春来的真实意图。 “唔……还有就是,梁王和吕相之间的关系一向不睦,你若是能利用出入梁王身边的便利,探知一些梁王的事情禀报吕相的话,或可避免吕相和梁王之间的嫌隙引发冲突,也是一件大好事。总之……他们有什么行为和举措,你要探听出来提前禀报,让吕相提前应对,减少和严正肃梁王等人之间的一些误会,避免冲突。这应该是让吕相很高兴的事情,吕相也一定会对你高看一眼。” 吴春来说完静静的注视着林觉的反应。这几日他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他很想在严正肃和梁王府之中安插一个钉子,因为严正肃即将调往京城为副相,这对吕中天而言是个令人焦虑的消息。更让人不适的是,这是圣上亲自的任命,足见严正肃此次任命是绝对有些内涵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一山难容二虎,政事堂里怎么能有两个要做主的人,所以,若是能在严正肃身边安插一个耳目,那将是一件极有价值的事情。 严正肃用人很是谨慎,身边的人也不易策反。这个人选必须是既能探知内幕消息,又不易被人察觉。思来想去,吴春来认为林觉是最佳的人选。不仅仅因为林觉得严正肃器重,更因为林觉是方敦孺的弟子的身份。方敦孺也将同样调任京城任职,很显然将会是严正肃的死党,通过方敦孺可以获取严正肃的秘密,而林觉正是可以从方敦孺口中获知秘密的唯一的最佳人选。这便附和了既远又近,且不易被人察觉,而消息却又能探知的特点。可以说林觉的身份正是为这个人选量身定做的。 更有价值的是,林觉居然还是梁王的座上宾。能获悉梁王府的内幕消息,显然也是吕中天最想做的事情。若是能获取梁王更多的把柄,吕中天便有了更多的机会将这个和自己敌视了几十年的政敌彻底清除。所以,林觉在吴春来的眼中几乎就是一个活宝贝了。所以他才一直呆在杭州不愿离去,便是要查清楚一些事情,借以找到能劝服或者是胁迫林觉就范的事情。他也确实有了很多的收获,关于林觉在杭州的所为,和梁王府严正肃等人交往的细节他都了解了不少,其中杭州通判张逸出力最多。 林觉沉默着,事情已经摆在了面前。尽管事前有所察觉,但这短短的时间还不够林觉做出应对。他需要仔细的去想一想应对之策。 见林觉沉默不语,吴春来进一步苦口婆心的劝导道:“小师弟,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啊,我敢担保,你若能替吕相做这些事情,吕相必对你大加提携。这样,你明里有严正肃梁王爷的提拔,暗地里有吕相的襄助,飞黄腾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没有一个人可以左右逢源,得到这么多权势熏天之人的相助。想一想连我都嫉妒的很。你可莫要错过这个机会啊。有件事我可以给你交个底,你知道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是谁么是二皇子淮王郭旭呢。郭旭是梅妃所生,梅妃是吕相的女儿,这层关系你可明白了圣上最喜欢淮王,淮王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所以,这个道理你明白不明白当今朝廷中,唯有吕相才会屹立不倒,无论是谁,别看他一时得势。将来总是要倒台的。这当中的道理其实也不用我多说了吧。你如此年轻,若能出大力立奇功,将来拜相掌权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吴春来双目炯炯的看着林觉,目光如刀剑一般的刺人,让林觉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和不适感。他在等待着林觉的回答。事情到了这一步,吴春来是不容林觉拒绝的,因为自己告诉了林觉不少秘密,而这完全是为了说服林觉。这些秘密是不能泄露的,否则会留下把柄反噬己身。 林觉脑子里很清醒,事情的重点关窍他已经理的清清楚楚。他几乎可以立刻获悉这所有一切的根本出发点和基本脉络来。为何吴春来要策反自己为他们通风报信,自然是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严正肃即将入京,梁王府一直是吕中天的政敌,枢密使杨俊也不是他吕中天能左右的,所以其实在不久之后,大周朝廷之中的势力会变得极为混乱。而这种混乱会在立太子的大事上产生不可预测的结果。为了最终的太子的争夺,吕中天必须逐一摸清每一方的底细,对于自己的敌人,必须要进行严厉的肃清或者抓住把柄胁迫,这么一来在对方身边安插重要的眼线便是一项最为重要且必要的事情。 很不幸,自己被他们瞄上了,吴春来把自己找来,便是要自己充当这个角色。 林觉知道,目前的情形其实很棘手。今日吴春来既然以这种方式把自己半强迫的带到这里见面,说明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明显自己是梁王和严正肃的人,但吴春来今日其实透露了许多不该告诉自己的事情,这些秘密似乎根本不应该告诉自己,可见吴春来策反自己的决心。 但是,越是这样,便越一位着自己不能轻易的拒绝。试想,既然告诉了自己这么多的秘密,吴春来又怎容自己轻松拒绝他的提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日的局面其实是很凶险的。林觉可以想象,一旦自己拒绝了吴春来的提议,选择不合作的态度,那么极有可能今日要丧命于此。吴春来是不可能容自己将今日之事向严正肃或梁王府禀报的。 然而,要自己跟答应吴春来的要求,成为吕中天和吴春来放在梁王和严正肃身边的眼线,为他们通风报信刺探秘密,林觉也是绝不会接受的。吴春来当年自己便做了令人不齿之行,现在居然要逼迫自己走他当年的路,做出和他一样背叛的行为,他却是打错了算盘。 正因如此,此时此刻事情其实陷入了难以解决的尴尬境地。吴春来在等待着自己回答,自己一旦拒绝,下一刻吴春来便会召人进来灭了自己的口。自己虽然不怕死,但做了那么多提着脑袋的事情都没死,却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这岂非太过冤枉。而且自己也并不想死,这一世虽然依旧坎坷,但自己活得正滋润,怎也不肯舍弃大好生命,放弃自己的人生。 “小师弟,你在犹豫什么此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甚至可以说是你人生的一次绝佳的机会。道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吴春来声音中带着丝丝的冰冷。 林觉轻吁一口气开口道:“大人,我恐怕不能答应大人了。” “什么”吴春来难掩眼中的失望之色,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狰狞。“我这说了半天,跟你分析了半天情形,你居然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你不想飞黄腾达么你宁愿将来秋后算账时,给梁王当陪葬么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觉拱手道:“吴大人,我不是不识抬举,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不能贸然答应你。我这么做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吴大人您着想。” “什么为了我着想”吴春来指着自己鼻子,差点笑出声来。 “是啊,我确实是为了吴大人着想。大人对我如此厚爱,林觉感激不尽。大人为我指点了一条明路,既可有光明的前程,又能规避将来的风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可越是如此,我越是不能坑了大人您啊。”林觉说的情真意切。 “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被你越说越糊涂了。你若是感念我对你的厚爱,便该答应下来才是,怎地说什么坑了我。”吴春来皱眉问道。 “吴大人,您愿意向吕相引荐在下,在下岂能不感激涕零在下也愿意为吕相办事,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可是问题是我没法完成大人所托啊。大人说的那些要求我目前根本做不到啊。您想啊,严知府马上就要去京城,先生也要去京城为官。而我也没办法跟着去啊。我现在只是个平民百姓,虽说有志科举,但能否中举恐怕只有天晓得了。若我名落孙山,只能在杭州做生意,不可能去京城在严知府和先生身边,又怎么能完成吴大人所托这不是让吴大人在吕相面前食言么岂非教吕相对吴大人不满这不是坑了吴大人是什么”林觉说的振振有词。 “这个……”吴春来一时语塞,倒也无言以对。 “所以,这件事我可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便答应下来,若我根本就无法完成大人所托,岂非是坑人么所以在下想,莫如等科举过后,看我到底能不能有这个命考中科举,届时再来决定。毕竟我若只是个在杭州经商的商贾的命,那也不能让吴大人去引荐我这个没一点点用处的商贾不是么如果我林家祖坟上冒烟让我中了科举,到时候不用您说,我自己便会去求着大人替我引荐。届时大人请吕相替我活动活动,留我在京城为官,那样才能为吕相和大人效力。您说我这考虑的对不对大人也不至于受吕相的责骂是不是” 吴春来呆呆的发愣,他倒是没被林觉所说的什么为自己着想的话说感动。因为那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吕相也根本不会责怪自己什么的,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套对林觉的说辞罢了。 但林觉所说的情形,倒是他没考虑到的。是啊,若林觉根本就考不上科举,又怎能成为严正肃他们身边的棋子唯有林觉中举入仕,此事才有可能。除非林觉以弟子之名侍奉在方敦孺身边,但自己做了了解,林觉拜方敦孺为师至今,根本就没有侍奉在方家。这么做稍显刻意,反而有可能引人怀疑。如此看来,似乎自己太着急了些,应该斟酌一番才向林觉挑明此事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已经摊了牌,难道说半途而废林觉出去乱说怎么办而且林觉真的是个最佳的人选,若他当真考不上科举,这辈子只是个商贾的命,那又怎么办 “大人,莫如这样,在下回去努力温书备考,争取能金榜题名,届时大人替我引荐吕相,我便有了资历和身份。事情便可以照着您刚才所说的办。这样也不会让大人在吕相面前遭受责骂。您看如何”林觉轻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四章 拖延之计 吴春来沉吟着,一时难以决断。林觉说的在理,但自己怎能保证林觉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怎知这小子不是在耍花样可林觉当真要是连科举都考不中,那也确实是白费了一番口舌。 “吴大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天的事我知道利害干系,绝不会多半句嘴的。林觉虽不才,但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还是心里有数的。况且你都说的那么直白了,我跟着梁王爷和严正肃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又怎会去多嘴说些什么。吴大人若不信我,我可对天发誓写下保证书留存,以表明我的态度。”林觉主动的点出了吴春来心中所担心之事,态度诚恳之极。 吴春来眼珠子转了转,摆手呵呵笑道:“小师弟,你想到那里去了我可不是担心什么。今日之事我说的都是实情,也没什么不可对人明言的,即便你去向相关之人通风报信,我也是不怕的。再说了,你说了又能怎样我只需否认此事便可,你又没有人作证,能奈我何反而我可以治你个污蔑之罪,吃亏的反而是你。其实本官认为以你之才,中科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其实根本无需担心。但你既态度坚决,不肯做没把握的承诺,这种态度我是极为嘉许的。这个……保证书什么的也不必写了,那些东西其实也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就像屋门上锁,只防君子却不能防小人。咱们便做个约定,待你科举高中,我便引荐你给吕相,届时必教你飞黄腾达。” 林觉喜道:“多谢大人信任,林觉感激不尽。” 吴春来抚须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的,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觉躬身拱手道:“多谢大人吉言,林觉必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那么,林觉就此告辞了。” 吴春来点点头道:“你去吧,我会派人再找你的,希望你不要拒之门外。” “岂敢,岂敢,告辞,告辞。”林觉连连拱手,转身快步离开。 吴春来站在门口,看着林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捻须静静沉思着。他多少能感觉到林觉的态度有些拖延的意味,但他认为林这种表现应该是出于惊慌和恐惧的本能。林觉应该是怕了,这一点他很理解。就像当年吕相找到自己的时候,要自己收集先生私底下的诗词文章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吓得屁滚尿流的。他完全能体会到林觉之前的心情,他没像自己一样屁滚尿流,已经说明他其实心理素质很好了。 当年的自己也是经过了思想斗争和数日的挣扎的,吕中天也并没有用言语威胁自己必须答应。但其实自己也明白,吕中天根本不用说狠话,要自己写什么保证书之类的,事情明摆着,不答应便是死路一条,其实没有另外的选择。今日自己对待林觉,自然也要学吕中天当日的做派,林觉是聪明人,他会明白这些的。 所以,即便知道林觉说的那些理由不成立,自己还是要装作被林觉说服的样子,放他离开这里,给他时间去消化。吴春来相信,林觉回去好好的想一想清楚,便会明白这件事他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不过,林觉说的事情倒是提醒了吴春来,要想林觉发挥眼线的作用,则必须要让他考中科举,否则还真是有些白费气力。或许自己要助他一臂之力,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小子,算你走运了,就算你不想,恐怕也不得不中个进士了。”吴春来微笑转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 林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院子。来到大街上时,夕阳照耀,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忙,河道上金光潋滟,夕阳下的深秋之景美不胜收。 林觉拉着马儿站在大街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有隔世之感。 刚才虽然自始至终吴春来都是微笑着的,一口一个小师弟叫的亲热的很。那院子里的景物也甚美,气氛似乎也很融洽。但林觉到现在背后还凉飕飕的发冷,一层细密的汗珠湿透了内衣。 林觉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被吴春来给盯上了,这是之前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的。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林觉从中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事情绝非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吴春来选择策反自己,看似是不明智的举动。他既知道自己和梁王和严正肃等人关系密切,便应该知道自己是不会轻易就范的。策反自己所带来的风险是巨大的,因为自己极有可能会将此事泄密,从而让梁王府和严正肃等人对其生出警觉之心。但吴春来冒着风险这么干,极有可能是因为情势逼着他这么做。 如果是今日之前,林觉遭遇到刚才的事情或许还没什么头绪,搞不清状况。但巧的是,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刚刚才从严正肃口中得到了他调任京城被圣上委以重任的事实。而且严正肃这一次连方敦孺也说服了复出为官。在不久前的那次谈话中,严正肃言语晦涩的说了一些事情,本就引起了林觉的疑惑。看起来严正肃此次调任京城绝非普通的升迁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带着某种使命和目的性的行为。 这些事情作为平民百姓固然是不知内情,但吕中天和吴春来必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这或许正是吴春来急于冒风险策反自己的根本原因。严正肃调任京城为官本已经打破了某种平衡,严正肃进政事堂为副相,政事堂便有了两个山头,这恐怕是吕中天等人不能容忍的。再加上严正肃所肩负的神秘的使命,极有可能会触及吕中天的地位和利益。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吴春来急于在严正肃和方敦孺身边安插策反眼线的行为则恰恰是符合逻辑的,那是未雨绸缪之举,是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而提前做出的安排。 至于为什么是自己,那正是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吴春来当年便是利用是方敦孺的弟子这个极为便利的条件成功的让方敦孺陷入了被动,他想再来一次,利用自己和方敦孺的亲密关系,让自己的这个眼线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同时自己还能为他打探吕中天一直以来的死对头梁王的情报,可谓是最佳的人选。所以自己被他盯上也不足为奇了。 林觉认为自己分析推断的过程应该是没有偏差的,正是因为即将变化的这种种因素,反而让自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吴春来策反的目标。 林觉很想骂娘,自己怎么就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这才安稳了几天,又一件棘手的事情便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对林觉而言,成为吴春来和吕中天的棋子那是绝无可能的,自己可不会去做背叛师门的事情。虽然对梁王府和严正肃谈不上什么背叛,自己也本就没打算依附于他们,但那也违背了基本的做人准则。更重要的时,这件事会让自己彻底的卷入不知明的政.治倾轧之中,自己非但可能什么好处都捞不到,甚至会成为牺牲品。这种事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林觉不想激怒吴春来,毕竟吴春来既然决定冒这个风险,也必然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若出现不利的情形,他当不会有丝毫的手软,自己很可能会被他灭口。所以,林觉刚才才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去推诿。拖字诀虽然奏效,但这并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 林觉尽量从各种可能的解决办法去思考此事的解决办法。林觉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或许应该立刻去将此事禀报严正肃和梁王父子,和他们商议对策。但林觉也几乎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做的后果是可怕的,一则告密会引来吴春来的报复,林觉绝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处境之中。二则即便告知了严正肃和梁王爷,其实也无济于事。这毕竟是一场私下里的谈话,根本没可能对此作出什么指控和反击,最多只是提醒严正肃和梁王爷加强防范罢了。最怕的便是以梁王郭冰的脾性,他或许会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来,譬如要求自己假意答应,做个双面间谍什么的,那自己可就彻底的陷入泥潭之中无法脱身了。 这个想法被摒弃之后,又有另外一个荒唐的想法冒了出来。林觉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来让方敦孺将自己逐出师门,那样的话自己便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但这个想法太过荒唐,也很快被林觉否决。这么做首先是动机太明显,吴春来会立刻明白自己的意图。另外林觉也绝不想做出什么对不起方敦孺的事情。在林觉心中,方敦孺夫妇的地位高如父母一般,自己怎能做出让方敦孺和师母伤心的事情来。方敦孺已经遭受了一次背叛,对他的整个人生都有了巨大的影响,自己也不忍这么做,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自己都不能这么干。 又或者自己也许应该放弃科举入仕的念头,这也许也是一个让自己失去利用价值的手段。但这个想法也很快被林觉所否决。林觉之所以决定这一世必须科举入仕,绝非是为了个人的什么报负和志向,而是为了挽回林家被灭门的命运。只有自己能左右林家的方向,才能扭转上一世林家主事者做出的错误决定,从而扭转命运。而入仕是快速取得林家话事权的唯一途径。 别看目前自己在林家的地位稍有好转,但林觉心里明白,自己想左右目前的家主林伯年在大事上的决策还是绝无可能的。林伯年之所以会跟自己合作,绝非是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多么重要的地位,而是他对家主之位本就有觊觎之心。自己和他在利益上取得了一致,才会有林家的巨变。若自己不能更进一步,那么自己在林伯年的眼中便不过只是个能替他办事的三房庶子,在重大事务上还是没有发言权的。就算是现在这个大管事的位置,自己其实也并不能坐的太久。数日前林伯年的信件已经抵达,来林家主事的林伯年长子林昌即将抵达杭州,那是林伯年派来代行家主事务的代表。林伯年要培养他的接班人,林昌到来之日,自己这个大管事怕便要靠边站了。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所以,为了这件事自毁前程,放弃科举入仕,这代价太大了。这回让林觉无法参与未来家族的决策,也无法扭转林家灭门的命运,这是绝对不成的。 林觉牵着马在大街上站立许久,反反复复的思考着可行的应对之策,但他终究没能得到一个妥善两全的解决办法。这让林觉很是有些焦躁。 直到太阳落了山,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上的人都已经变得稀少了起来,林觉才终于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毕竟自己拖字诀还是起了作用的,起码在自己考中进士之前的这几个月,自己无需做出决定来。吴春来也不会来滋扰自己。目前自己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无论如何,温书备考才是第一要务。 …… 次日上午,林觉带着林虎绿舞去了一趟涌金门内的桑树巷,林虎的家就在那里。去年林觉曾经来过一次,目睹了林有德夫妇生活贫困的情形,林觉才决定收留林虎去自己院子里当小跟班,从而减轻林有德的负担,让他能安心读书,同时也变相的通过林虎的工钱给予救济。 上一次前来距今日已经有一年多,林有德家中的情形已经改观了许多。林虎每月三两银子的工钱补贴家用,加上林有德房里的三两月例银子和林有德妻子替人缝补浆洗的收入,每个月已经有七八两银子的收入,生活上已经不再有什么问题。 平日里绿舞也给了不少补贴之物,每次林虎回家探望父母,绿舞都大包小包的给他带上不少东西回家。逢年节之时,更是额外的照顾,所以,和一年前相比,林有德夫妇的生活早已大变模样。林有德也曾多次去林觉的院子里拜谢林觉,感谢林觉的提携之恩。他却并不知道,其实他最该感谢的不是后来的这些恩惠,而是那日庭训之日林觉得那次挺身而出,否则他一家四口现在都已经家破人亡了。 进了林有德家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院子,林虎的小妹妹张着手笑嘻嘻的冲了过来。林虎顾不得放下背篓,冲上前去一把抱起妹妹,顺手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糖果。兄妹二人对视嬉笑,温馨无比。 林有德的妻子张氏正在屋子里打扫,听到声音出了门,一眼看到林觉和绿舞等人,顿时喜的上前行礼。三房林公子是家里的大恩人,张氏见了岂能不欢喜 “夫君,夫君,林觉公子和绿舞姑娘来了,还不来迎人么。虎儿,你怎地这么不懂事还不放下妹妹,去端凳子沏茶招待人么怎地到了家里反倒不伶俐了。林觉兄弟……绿舞姑娘,快请屋里坐。你们怎地来之前也不只会一声,瞧屋子里乱的,这可失礼的很。”林妻张氏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手忙脚乱的将廊下一些挡着路的木马椅子往两边收拾,给林觉腾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林虎也忙放下妹妹,往她手里塞了几块面糖,放下竹篓帮着他娘收拾桌椅,又去灶下拿了杯子仔细的清洗,为林觉和绿舞沏茶。 林觉摆手笑道:“不用忙活,我们站站便走,堂嫂不用忙活了。有德堂兄这是还在用功读书么” 张氏红着脸道:“可不是么大考要到了,这段时间他是没日没夜的读书,慌张的很。哎,也不知他慌张些什么都考了这么多年了,都是老油子了,偏偏每到此时却还是慌的了不得,这几日我连说话都不敢高声,说是打搅了他读书。哎,林觉兄弟来的正好,你替我跟他说说,这一回要是秋闱中不了,可要老老实实去船行做事了。再别做那春秋大梦了。” 林觉尚未答话,林有德的声音从后屋传来:“这妇人,又在说什么怪话。” 说话间林有德满面春风的从后屋冲出来,和以前相比,林有德一身蓝秋袍子,脸上也有了光泽,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和之前那种唯唯诺诺满身破烂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觉公子,有德有失远迎,告罪告罪。”林有德快步上前来作揖到地深深的行礼。 林觉笑着还礼道:“有德堂兄看来气色不错啊,有礼有礼。” 林有德一边笑一边忙着给绿舞行礼,绿舞敛裾还礼谢过。 张氏在旁埋怨道:“还不请林觉公子和绿舞姑娘进屋坐你这人,一点不知礼数。” “是是是,快请,快请。”林有德忙憨憨的笑着伸手相请。 众人在屋内坐定,小虎也拿了茶碗沏上茶水来。客套几句后张氏去后园摘菜,绿舞也跟着去帮忙,只留下林有德陪着林觉叙话。 林觉喝了口茶水,看着林有德笑道:“听说有德堂兄最近废寝忘食,为了备好秋闱大考是么” 林有德憨厚的笑道:“是啊,我不能不如此啊。考了十几年都名落孙山,上一次家族会议上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三十五岁以上的今年再考不上,族中便不再给予优惠了,那样一来,我便不能再继续考下去了,家里也办法让我继续读书应考了。再说了,这么多年下来,一家老小因为我读书应考不能出去赚银子也过得清贫,再继续下去我也于心不忍。若非公子你帮衬,让虎儿跟着你做事补贴了不少银子给我们,我这一年都不知道怎么撑下去。所以今年是我最后一年参加大考,成功与否便只有这一次了,故而我要加倍的努力,就算是今年再次名落孙山,也算是尽力了。”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有德堂兄是卯足了劲了。但不知今年有几分把握” 林有德苦笑道:“能有什么把握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人也读的衰了,年纪大了,读书也没什么进益。但求无愧于心吧。实在不成便去船行做事,当个管账的师爷或许还能胜任吧,就是……有些心中不甘。” 林觉笑道:“那倒也是,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有些壮志未酬的感觉。” 林有德笑道:“也没什么壮志,只不过读书中举,光宗耀祖,是每个人心中的梦想。其实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林虎在旁道:“爹考不上也不打紧,爹想当官的话,将来叔考上了当了大官,让叔替爹想想法子。要不然,我攒银子替爹捐个官,总之圆了爹爹的这个梦便是。” 林有德斥道:“这小子,说的什么话要当官便的凭自己本事,买.官算什么也不能靠着人提携啊。这样的官当着有什么用你这小小年纪也不知那里冒出这么多不好的想法。爹可告诉你,做人要老老实实的本分,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爹爹虽然资质愚钝,但爹爹这一辈子可清清白白。” 林虎嘀咕道:“能当官便得了呗,偏是要想这么多。” 林有德指着林虎对林觉笑道:“公子替我多管教他,这小子说的什么话” 林觉笑道:“小孩子嘛,有德堂兄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林有德正色道:“那可不成,我林有德的儿子,必要堂堂正正的,不能被人说闲话。我并非没有考上科举的机会,锦绣九年,我差点便过了秋闱大考,但是我最终放弃了机会。” 林觉笑道:“哦那是为何” 林有德道:“那一年,有人送了银子贿赂主考官。其中有一位跟我关系很好,他偷偷的告诉我,要我在答卷中作文章。我只需在考卷中写上约定的记号,评卷的主考官见到这样的记号便以为是送了银子的,便会网开一面,给予录取的照顾。我最终没这么做。这件事至今都无人知晓。” 林觉笑道:“还有这样的事” 林有德道:“当然,这里头猫腻多得很呢。所以后来锦绣十三年才加了誊写之制,便是为了防止有人窜通主考官的。” 林觉微微点头,这些事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哪个年代都有考试作弊的事情,手段层出不穷花样翻新,其实不足为奇。 “有德堂兄为何要拒绝这样的机会呢既然有人作弊,这场考试便是不公平的,既然不公平,你又何必要坚守底线”林觉笑问道。 林有德正色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等事怎能心安理得再说了,我读书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读了几百几千篇,难道还不知道做人的道理么我考不上科举便罢了,却也不用靠着这些手段。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此生不能在品行上有污点,这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读书科举的事更是神圣庄严之事,容不得半点亵渎。” 林觉看着林有德,心中感慨良多。或许在旁人看来,林有德这是愚蠢固执的可笑的行为,但林觉却感受到了林有德内心之中的坚守。或许这种坚守有些可笑,但这却是他内心能够支撑自己的信念和骄傲。这其实是非常宝贵的一种品质,抛却对错和是否合时宜不论,这其实是一种让人钦佩的品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五章 卸任 林觉忽然对一件事有些难以启齿了。本来他今日前来是要告诉林有德一个好消息,便是关于自己将那个通过秋闱大考的名额让给他的消息。本来以为这个消息告诉林有德后,他必是高兴的不得了的,但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反而会打击了林有德内心的坚守,或许会让林有德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林觉犹豫了片刻,决定不将这件事告诉林有德。这个名额是要给到林有德头上的,但这件事却不必让他知晓。施与恩惠,却也要照顾到他人的心情。既然林有德有这样的坚守,那么这件事便将他蒙在鼓里,让他以为是凭着自己的力量通过了秋闱大考的便罢。实际上,林觉看过林有德写的一些文章诗词和策论,说实话,林觉对林有德科举的前途是不抱希望的。正因如此,林觉才会坚持将这个名额给林有德。一个在科举之路上经受多年打击和坎坷的人,有必要给他一点安慰,哪怕是春闱大考他一样的难以高中,但秋闱的通过也算是给了他一些自信,将来重新融入生活,从事其他的生计,也会多一丝信心。 林觉和林有德谈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提及这件事,相反,林觉和林有德讨论了不少关于此次秋闱大考的预测。完全以平等的态度谈论此次大考的事情,并且向林有德分享了一些松山书院中的关于此次大考的出题倾向。林有德感激不已,这些讯息他自然是不会排斥的,林觉这种平等讨论的态度也让他心里很是受用。 林虎的母亲要留林觉和绿舞吃午饭,林觉也没推辞。林觉知道,自己给了林有德全家恩惠,他们一定心存感激,想找机会回报自己。但他们又没有回报自己的地方,所以心中会一直很是愧疚。留下来吃一顿饭,即便是简单的酒菜,随随便便的吃一顿饭,也会让他们心里觉得是给了些回报,这是一种极为重要的体验。 林觉意识到自己不必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人前,也不想伤害别人的情感和自尊。每个人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应该学会感受和尊重。这是林觉今日来林虎家中的最大的收获。 …… 时光飞快,忽忽便已进入九月。深秋时节,天远地阔,北雁南飞,秋意已然萧索深邃。天气变冷,白天和黑夜的温差已经变的极大,清晨的地面和屋瓦上也有了一层层薄薄的清霜。年过中秋月过半,民谚所言不差,时间正飞逝的进入寒冷的冬季,迈向庆丰四年的年末。这个九月也应该是一年中最后还有些生气和温暖的日子了。 近一段时间来,林觉的日子过的少有的宁静。在那次去了林虎家中之后回来,林觉便再也没有出过门。每日在自己的小院中诵读诗书,伏案写字,偶尔在林宅之中缓步走过,旁若无人。林家上下也都知道林觉是在温书备考,除了生意上的一些必须要林觉决定的大事之外,也很少有人来打搅他。 这当中林觉唯一一次出门是在九月初八上午,从京城乘船而来的林家二房长子林昌抵达杭州,林觉亲自去码头迎接林昌的到来。林家上下因为此事有些人心惶惶,他们担心林昌的到来会打破林家目前的平静安稳的格局,会引发一场混乱来。 他们的担心并非是没有道理的。林昌明显是家主从京城派来接管林家内外的事务的,家主易人之后,林伯年回到京城去,家中事务一直由林觉主持。但现在林昌的到来,恐怕会打破这一切。三房的林觉公子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果他不愿交出权力,那恐怕将又是一场乱局和变故。 然而,他们所担心的情形并没有发生。林昌抵达之后,林觉陪着他去湖西别苑见了林伯庸。下午,林觉和林昌又在林觉的小院闭门谈了两个多时辰的话。当天晚上,林觉便宣布辞去大管事之职,并且将家中的事务交于林昌管辖,彻彻底底的将一些卸去。这多少让人觉得很是吃惊。 里里外外的人其实有些为林觉抱打不平。他们认为,在林家乱成一团的时候,三房公子林觉出来稳定住了局面,让一切重回正轨。现在,家主派了他的儿子来杭州,直接便将林觉手中的权力接管,这似乎有些过河拆桥的不地道。况且,林家内外事务在林觉的主持下做出了诸多重大的变革,这些变革得到了众人的好评,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所有人都已经开始适应林觉的各项新规定,而这个时候换了另外一个人,不知道以前林觉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况且这位二房长公子林昌的名声可不太好,据说他科举不中,一事无成。家主废了大气力让他进了三衙的侍卫步军司当值,实指望他能够走军职这条路混个出身,结果林昌只当了三个月便被勒令离军,原因是他实在吃不了苦,懒惰无比。这样的人,跑来代替家主管理林家事务,怕是林家要糟糕。 不过,这种人心惶惶的状况很快就不复存在,林昌接受内外事务后宣布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切照旧!之前定下的所有规矩和制度一概照旧执行,他不会做出任何的改变。这一宣布顿时让所有的猜忌烟消云散。林昌宣布的第二件事是,自己虽然接任林家大管事并且替家主管理家中事务,但他绝不会胡乱决定。因为家主吩咐,所有的家中大事都需要家主的许可。自己不会轻易的做主。林昌直言,自己只是个传声筒,代替家主坐镇杭州而已。 至于林觉的卸任的原因,林觉也主动出来对众人做了说明。林觉告诉众人,这是自己主动做出的决定,因为自己实在无意商贾之事。另外之前接任时也说清楚了,只暂代一月,后来实在是没办法才兼任至今。这当中家主曾写了多封信来劝自己留任大管事,但自己志不在此,故而坚决请辞。家主这才派了二房长公子林昌来接任。 这样一来,人们释然了。原本对林昌的突然到来接受一切还有些小小的排斥,对林觉的处境还有些愤愤不平,但现在却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林觉自愿的。二老爷和林昌公子并不是恶人,他们其实并没有逼迫夺权的行为。人们不但释然,甚至还有些感叹。林家果真是变了风气了,居然在如此重大的事务上平稳谦让,互相的体谅,这在以前是根本难以想象的。林家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为了一些家族的权力互不相让撕破脸皮闹得人人不得安宁,林家似乎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焕发新生之态了。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是,他们的想法是多么的一厢情愿。一切之所以如此安稳的过度,可不是什么双方都淡泊名利互相谦让的结果,恰恰相反,这是一场博弈达成的平衡。 早在林昌来到杭州之前,林觉跟林伯年之间便通了七八封信。若是有人能看到那些信件,必会大跌眼镜。那是林觉和林伯年之间赤裸裸的讨价还价,甚至有很多相互讥讽和辱骂之词。那些信件完整的记录了林觉要求林伯年遵守自己的一些条件,自己才会辞去大管事之职,并且协助林昌在杭州站稳脚跟,为未来的家主积聚人气。这其中便包括了不得改变之前的所有决定,不得擅自做出重大决定,关系到家中要务的事情要经过大房和三房的一致同意等等。林觉这么做是不想让林家走上家主威权的老路,他不能让林伯年走上独裁林家一切的路,否则之前的那一场夺权的行为便失去了意义。这也为自己挣得了实际上的话语权,甚至连林伯庸也依旧有话语权。 林伯年不得不答应林觉的要求,虽然他非常的不开心,非常的愤怒。然而,他也明白,二房必须借助林觉在林家的声望站稳脚跟。如果林觉从中作梗,林昌在杭州是待不住的。况且,他也不能跟林觉翻脸,无论是之前的林柯之死以及夺取家主的事情,还是林觉拥有的梁王府和严正肃的两个外部的靠山,都是自己不能和林觉翻脸的理由。前者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后者更是自己希望能借助的力量。 在林觉小院中的那个下午,林昌便是代表了林伯年和林觉最后达成了君子协定,所以整件事之所以如此平静渡过,绝非是理所当然。林觉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在林伯年的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但林觉并不担心这些,林觉早已想的清清楚楚,林家的事自己必须要参与,决不能如上一世一般的袖手旁观。不能将自己和林家内外数百人的命运交在他们手里,那是一件极不靠谱的事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六章 秋闱在即 九月十五之后,杭州城中的街道上忽然多了许多衣冠楚楚的身影。大周朝三年一度的科举大事,每年九月下旬的秋闱大考即将拉开序幕。两浙路的诸多考生也开始纷纷向杭州城聚集而来。这些衣冠楚楚的身影正是从两浙路所属各州县赶来杭州城参加这场改变人生命运的考试的学子们。 这些学子们满怀希望踌躇满志而来,在数日之内便充斥了大街小巷,忽然间便成了杭州街头的一道风景。杭州府衙也早已发布告示,从九月初十日开始,全城实行特别规定,上下人等都要为这些从各地赶来参加秋闱大考的学子们给予方便,提供便利。科举考试不仅是大周朝廷的大事,更是每一个参加科举的考生家中的大事,于公于私,这秋闱大考期间这些参加考试的学子都必须要得到最好的照顾。 城中的客栈在几天时间内便接近爆满,两浙路这次科举的考生数量超过了以往历届。两浙路本就所属甚大,全路所属包括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在内的十四座大城池,其中苏州常州湖州的人口更是超过了五十万之巨,更别说杭州城这样所辖人口达百万的大城了。十四座州城辖下四十余县,人口超过了八百万之巨。加之两浙路江南之地原本就是文风鼎盛之处,读书人的数量更是多如牛毛。据杭州府衙发布的告示,今年参加秋闱大考的学子数量达到了创纪录的三万八千余人。 虽然以人口比例看起来,这个数量似乎并不多。但可别忘了,读书可是最耗金钱财力,最耗费时间的一件事。很多人家根本就供不起一个读书人,唯有江南富庶之地的两浙路,才有余银去供养一个读书人。 另外一点,这年头的读书成材率太低。朝廷每科取士只有三百余人,全大周十几万举子,最终能够鲤鱼跳龙门的,每三年也就那么三百余人,淘汰率足以让很多人家望而却步。千人之中才有数名幸运儿,这是何等残酷的一条路。而很多人最终一事无成,落得个文不成武不就穷困潦倒,这些可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也就是在两浙路江南之地,人们才有如此高的热情。 秋闱大考其实是本朝两级大考之中最难的一关。以两浙路为例,今年三万八千余名考生参加秋闱大考,但过关贡生的名额却只有四百三十二名。可以说这当中近九成考生将铩羽而归,由此可见科举之路之残酷。 但无论如何,在大考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三万八千余人之中谁是未来的幸运儿,这当中藏龙卧虎,没准便有出将入相之人。有句话叫做莫欺少年穷,在这种时候,给予考生尊重和方便是明智之举。不仅官府如此,百姓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三万八千余考生,加上书童小厮跟班以及随同前来的家人,人数更是要翻个两三倍。所以杭州城中的大小客栈简直是人满为患。大街小巷,河道码头上,随处可见身着长衫头扎方巾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的考生。以及他们身后挑着书箱背着竹篓的书童和随从。 这些学子们的到来成了杭州城中最为热议的话题,受益的不仅仅是客栈饭馆这些地方,杭州大小青楼的客流量也多了一倍。学子们本就潇洒风流,脑子里也大多有着一些常人所没有的骚气。而青楼女子们也宁愿在此时赌一把运气,希望能搭上一个才学之士,将来他若高中,或许自己能够脱离红尘,谋得一个好的未来。因此,有些女子甚至愿意不收嫖资以身相侍,甚至还有的女子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来赌上一赌,为看上眼的学子们花销。 与此同时,有些脑子活泛的人也趁着这大好的时机开始敛财。街面上不久后便流传着数套版本不同的考题。每一个鬼鬼祟祟的兜售者都自称自己手中的考题是从某某确定的渠道得来,确定是今年的考题。这种情形下,考生们自然是宁可信其有,走过路过不能错过,于是高价购买这些不知真假的题目。有的人一天甚至能花掉百余两银子的巨款,买到七八套不同的题目统统提前钻研一番。虽然心里知道这事儿不太靠谱,但不买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人人都有一种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某一套题目是真的呢那些不法之徒便是利用了这‘万一’二字的心理,赚的盆满钵满。 官府自然是对这种行为严厉打击,所以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大街上官差呼喝着追赶这些卖题目的不法分子的身影,也成了这段时间街面上的一景。 总之,这种时候,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想到的你想不到的都有可能是真的。 今年如此大规模的秋闱大考,也让杭州府衙上下忙的焦头烂额。城里的治安维护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考生数量太多,导致了贡院号舍的数量成了大问题。秋闱大考是一场同时进行的长达三天时间的大规模的考试,朝廷固定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二到二十四这三天时间进行。由于考题是固定的同一套题目,所以只能同时进行,否则会有泄露考题的危险。 位于杭州城北的两浙路贡院规模原本不小,有号舍一万三千余间,号称江南第一大贡院,正是为了应付两浙路历届科举的庞大的考生数量。但今年的人数达到如此之多,已经远远超过了号舍数量两倍有余。按照一人一间号舍的原则,所差甚远。以往也发生过号舍不够用的事情,但因为超出的考生数目不多,可以临时的在贡院内场搭建一些号舍,也算是能应付过来。但今年这么做便绝对不成了。便是将占地方圆数里的整个贡院全部都搭满号舍,也是无济于事的。 在这种情形下,严正肃早在一个月前便下达了命令,整条贡院街都被官府征用,在进入九月之后,贡院街所有的商铺民居统统被官府征用清空,同时开始用简易的材料进行隔断搭建成号舍,以满足今年的科举之需。也就是说,今年,长达五里的贡院街都将成为一个巨大的考场。整条街道都将被严密的封锁,成为禁区。 莫看只是搭建简易的号舍,每间号舍也就像个但这工程量也是惊人的。号舍要满足几项功能,第一是私密性,不能和左右考生有联系作弊的可能,第二是要能住人,因为考生这三天时间吃喝拉撒睡都在里边,不能弄得太简易。除此之外,还要防风防雨防火防寒,且便于监考巡视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绝非用草席随便搭一搭那么简单。 可以说,进入了秋闱大考的时间段后,全城上下,官府百姓,都全部围绕着这件事而忙碌着。为了确保这干系到大周朝选拔人才,延续国祚的重要的大事顺利进行,上上下下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 九月二十日开始,杭州府衙开始统一发放浮票,所谓浮票其实便类似于地球上的准考证一般,用来证明考生的身份,并且简单的注明考生的身体特征相貌特征以证明是考生本人。浮票上会写一些诸如面白无须,或者是黑瘦有痣,大眼阔口,马脸黄牙之类的描述性的词语来帮助监考官辨别考生的真身,其实也是防止作弊代考的一种。 浮票发放的场面当真壮观的很,整个府衙广场上人山人海,全部都是参考的考生。这些人有的高谈阔论睥睨一切,有的愁眉苦脸心有忧虑。有的呼朋唤友,称兄道弟,有的沉默寡言双目呆滞。总之,这时候众生相可谓是千奇百怪甚为有趣。人间百态,尽在其中。 林觉一大早也来到府衙广场上排队领取浮票,因为是杭州城的考生,排号靠前。饶是如此,也一直排到午后。为此绿舞煮了鱼汤和热糖饼送来给林觉和小虎吃,见到林觉身边有这么个漂亮的小丫鬟伺候,惹得周围一帮学子们大翻白眼。见林觉生的又俊美,衣服又华贵的很,不免心中忿忿不平。 “家境这么好,身边有这么美的小丫鬟伺候,却还来跟自己这些人争夺解试的名额,当真是没天理了。老天保佑这个家伙名落孙山,总不能好事都落到他一人头上。”很多学子心中恶毒的想着。 午后未时,浮票才拿到手里。林觉拿着这薄薄一张纸片仔细的看,只见上方写着一排字: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林觉知道这是号舍的号码,这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的号舍,便是自己即将要考试的号舍。反过来一看,林觉不禁笑出了声,惹得绿舞和林虎忙问究竟。 “面白无须,浓眉薄唇,眼大口方,耳侧有黑痣一枚。”林觉笑着读道。“这便是他们描述的我的相貌,我便生的是这副模样么” 林虎翻着白眼道:“叔可比这上面写的美多了,怎也要加个潇洒倜傥气质拔群之类的话啊,这帮人也不知是什么眼光。” 林觉哈哈笑道:“就是,这些家伙一定是嫉妒我的帅气,所以才故意丑化我。” 绿舞捂着嘴在旁咯咯的笑。主仆三人从府衙广场出来,沿着熙攘的街道慢慢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笑闲聊,倒也惬意。走过两条街口,忽然间林觉愣愣的站在了一家商铺门前,眼睛看向了街道对面。 林虎和绿舞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道对面站着一名头戴斗笠衣衫褴褛的汉子。斗笠压的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脸。那人侧着脸,似乎也正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这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七章 出生入死 (二合一) “那是谁”林虎惊讶问道。 林觉皱眉自语道:“难道是我眼花了怎么看着像是我的一个熟人” 绿舞道:“那是谁我认识么” 林觉摇摇头,盯着街对面那斗笠汉子不眨眼,忽然间,那戴着斗笠的汉子取下了斗笠,朝着林觉这边转过脸来。绿舞吓得叫了一声,原来那人的面孔极为可怕,皮肉翻卷,似乎有好几道巨大的伤疤。 那斗笠汉子快速的戴上斗笠,大步流星朝着前方走去。林觉想了想,转身吩咐林虎和绿舞道:“你们且回家去,我有些事要办。” 绿舞忙道:“什么事啊,咱们一起去办便是。不是说好了要去西湖散散心的么” 林觉道:“明日再去,你们回家,莫要跟来。” 绿舞和林虎还待再说话,却见林觉已经迈步穿过街道,追着那斗笠汉子而去。 绿舞急的跺脚,对林虎道:“你跟着去瞧瞧,刚才那人相貌可怕的很,也许是坏人。公子也不认识是谁,怎地便追去了,真是教人担心。” 林虎摇头道:“定是叔的熟人,否则叔怎么会去追咱们还是回家吧,叔肯定是不想我们知道,跟去了怕是要挨骂。再说了,光天化日的,城里现在戒备森严,又怎会有危险。绿舞姐姐不用担心。” 绿舞皱眉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却不知是谁这都快考试了,可莫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绿舞和林虎慢慢回家之时,林觉正紧紧跟在那斗笠汉子身后。那汉子脚程甚快,大步流星直奔城南而去,林觉在后面挽了长袍下摆快步跟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七八条街口,抵达南城凤凰山山坡下的一片街区之中。这里其实是杭州的贫民窟之一,靠着凤凰山北坡的洼地,这里聚集着很多杭州城中的赤贫百姓。近些年这种贫民窟在杭州城东南两处已经有了数处,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城中苦力和没有营生的赤贫百姓。 那斗笠汉子进了一处狭窄破败的矮墙小巷之中忽然消失不见。林觉在巷口略一犹豫,还是一头扎了进来。 巷子里破败不堪,极为安静。两侧破败的土胚房遮挡了日光,穿过小巷的秋风带来潮湿阴冷的气息,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地面上全是破败的草木,还有些狗屎猫溺之物,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林觉皱着眉头朝前走,不知那斗笠汉子去向了何处。忽然间前方侧首一件破败的屋子里人影一闪,林觉忙快步奔去,抬脚便进了院子。那院子也是破败不堪,围墙都倒了半截。低矮的茅草正房的墙体都已经开裂,似乎随时会倒下来的样子。两扇黑乎乎歪斜着的们虚掩着,里边黑洞洞的看不清是否有人。 林觉举步走近,伸手一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推开半扇。屋子里一股霉臭之味冲了出来,林觉皱了皱眉头走了进去。破屋里光线暗淡,屋顶上的茅草破了个数个大洞,几缕阳光斜斜的照下来,照在一角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光线之中,乱尘飞舞。借助这几束阳光的亮度,林觉勉强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形。 墙角摊着几捆乱草,草被压成一个凹槽的人形,还有一张皮褥子乱糟糟的丢在一旁,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居住。林觉皱眉转头四下打量,想找到自己跟着来的那斗笠汉子,忽然间,他的耳旁传来了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 “莫要动,否则我手上的兵刃可不长眼。” 声音冰冷,脖子后面也冰冷,那是兵刃架触碰到后颈的肌肤上的感觉。 “梁七兄弟,是你么我是林觉啊。”林觉僵着脖子没动,轻声叫道。 “我知道是你,我怎会不认识你但我不是你的梁七兄弟。”冰冷的声音缓缓道。 林觉道:“梁七兄弟,当然是你。在街上我便认出了你,你骗不了我。” “哼,我可范不着骗你,我没说我不是梁七,我只是说我不是你的梁七兄弟。因为……你不配叫我兄弟。你害的我龟山岛众兄弟和父老乡亲还不够惨么居然敢厚着脸皮跟我称兄道弟。” 那人正是龟山岛山寨的梁七,曾经跟着林觉在桃花岛上出生入死,干了惊天大事的梁七。 林觉闻言沉吟半晌,轻声叹道:“梁七兄弟,我知道你恨我,龟山岛山寨发生的事情我也确实有责任。你若是不能原谅此事,便一刀砍了我便是,我也绝无怨言。毕竟,此事我责无旁贷。” 梁七冷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我杀了你也是为我死去的龟山岛众兄弟和父老乡亲们报仇。” 林觉叹道:“你杀便是,我死在你手里并不冤枉。那件事我责无旁贷。但我要告诉你的是,那件事我也不知道会是那种结果,我也非常的愤怒,更何况是你们。” 梁七沉默着,片刻后,林觉觉得脖子后的冰凉的刀刃消失了。梁七的声音缓缓传来:“罢了,若依着我的脾气,必是要杀了你。可是我知道大寨主不想你死,你是大寨主的丈夫,我不能这么杀了你。大寨主会怪我的。” 林觉缓缓转过头来,他看到的是梁七那张刀痕遍布的脸。林觉轻声道:“梁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们个公道的,是有人从中作梗,害了龟山岛众人,这些事我都跟你家大寨主说清楚了,她难道没跟你说么” 梁七冷哼一声,缓步走到乱草旁坐下,沉声道:“当然说了,大寨主若没说,你以为你还有脑袋站在这里说话么几个月前我便要了你的性命了。” 林觉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梁七面前蹲下身子,问道:“梁七兄弟,你怎么会人在杭州不是说你和你家大寨主去了伏牛山安顿么还有,你的脸怎么了刚才在大街上,你一路跟着我引起我的警觉,我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你的身形步伐来,才认定是你。你是不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对了,你是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是慕青派你来的么慕青她没事吧,她现在怎样了” 林觉一连串的问了一堆问题,盯着梁七等待着他的回答。 梁七静静的看着林觉片刻,吁了口气道:“你还牵挂大寨主的死活么我以为你早忘了大寨主了。你可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你可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么” …… 散发着霉味和干草气味的破屋之中极为安静,秋阳从屋顶的破洞照射下来,在屋子中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圈。无数的灰尘草屑和不知名的尘埃在光线中乱舞,在阳光之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屋外,秋风吹过枝头,树枝摇曳的声音清晰可闻,几片落叶很巧的从屋顶的破洞中落下,打着旋儿在光柱中落下,静静的落在黑乎乎的地面上。 林觉和梁七对坐在乱草上,梁七平静了下来,开始回答林觉的问题。 “林公子,你可知道,这数月以来,大寨主和我们龟山岛的兄弟们经历了什么吗你问我为何脸上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告诉你,我这脸上中了三次刀伤一次火烧之伤。眉骨和颊骨都断了,脸上缝了三十多针。谁的脸经受了这么多的伤还能入目但这没什么,伤疤是男人的骄傲,我梁七根本不在这些,我在乎的只是龟山岛山寨能不能存下来,大伙儿能不能活下来。” 梁七的嗓音黯哑,声音低沉。脸上的伤痕翻卷可怖,但整个人的气质却给人一种锋利和彪悍,无所畏惧之感。 林觉心中悚然,沉声道:“告诉我,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梁七点点头,开始详细讲述龟山岛众人在抵达伏牛山之后的际遇。从被石人山山寨首领左宗道收留,到被迫不得不为左宗道攻击其他山寨换取粮草物资的补给,再到高慕青决定自己立足,打下一片自己地盘立足举动,事无巨细的说给林觉听。 “……我们从龟山岛一带一路北上,一路上官兵前后堵截围剿我们,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伏牛山中。本以为可以存身于此,谁能想到会左宗道这个狗东西居然乘人之危,只是想利用我们。我们四百兄弟和一千多名投奔来的百姓寄人篱下,吃喝无着落,不得已,便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八月里,我们替左宗道攻下了三座小山寨,为他夺了四座山头,换来的只是很少的一些粮草和物资。可是我们也死伤了上百兄弟,而且这些粮草物资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大寨主每天愁眉不展,父老乡亲们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去山上挖野菜树皮挖树根,想尽办法的收集能吃的东西。可是那些东西又能顶什么用虽然靠着拼命换来了左宗道的一些粮食,但那是根本不能长久的。正因如此,大寨主和我们众兄弟商议了,必须要自立山寨,必须要自给自足。否则我们这些人迟早全部饿死,就算不饿死也会全部替左宗道卖命而死。所以,上月月中,我们决定攻下落雁谷立足。” “……两天时间,我们死了三十多名兄弟,但我们最终攻下了落雁谷山寨,占据了两条峡谷三座山峰。控制了伏牛山东边的通道。但这也给我们引来了无穷无尽的报复。我们本就是外来者,本来就立足艰难。更何况我们已经犯了伏牛山中的大忌,成为了众矢之的。落雁谷山寨和之前被我们攻下的老君岭、黑水寨等几座山寨都属于伏牛山中最大的一座山寨北山大寨所辖。北山大寨的大寨主鲍猛之前还因为我们是石人山大寨左宗道的人而有所忌惮,所以选择的是跟左宗道交涉。但现在,因为我们决定自立门户,没有将落雁谷交到左宗道手中,所以左宗道翻脸了。左宗道通知伏牛山中的所有山寨,说他跟我们无干,谁要剿灭我们,他都不会干涉。这狗贼,之前说的道貌岸然,什么感念老寨主之恩情什么的,都他娘的是放狗屁……” “……北山大寨寨主鲍猛得了左宗道的承诺之后便立刻派出兵马对落雁谷发动进攻。你知道这一个月时间我们打了多少场仗么足足八十仗。天天打,白天打夜里打,一睁眼便是要拼命。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哪怕一个时辰是安稳的。天天在死人,我们四百多兄弟死伤了一半人,龟山岛投奔而来的一千多百姓也跟他们拼命,死了三百多人。我这脸上的伤痕便是这一个月中留下的,一个狗日的拿着铁锤一锤子砸塌了我的左边脸颊,当时我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可最终活着的还是我,他被我一脚踢下了山谷,估摸着摔成肉泥了。林公子,我们在桃花岛上经历的一切,我本以为是我这一生所经历的最惨烈的战斗,但这一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才是真正的噩梦,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大寨主真是好样的,没有她,我们坚持不下来。她累的昏倒过多次,但我们从未见过她说一句抱怨之语。杀敌的时候她冲在最前面,她的剑下杀的人起码三十多个。我们最累最沮丧的时候,大寨主却从不放弃。以前我们大伙儿都对她有埋怨,也以为跟着她未必有前途,但现在我们所有人对她都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都知道,大寨主会为了我们不顾性命的,哪怕是战死。大寨主也受了许多的伤,胳膊上腿上身上大大小小的十几处伤口,可是大寨主一声都没吭,包裹一下便继续杀敌。我唯一见她慌张落泪的一次,是她的脸上被一只羽箭擦伤了一片,那是我见到她最慌张的一次。我想,那可能是因为你的缘故,大寨主是担心毁了容颜,日后会被你嫌弃吧。……” “……仗一直打到十天前,我们丢了两座山头,保住了落雁谷两边的地盘。或许是没料到我们这么不要命,或许也是因为鲍猛的人马死伤太多了。他派了一千三百多人马攻打我们,结果被我们杀了七八百人。他定是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损失了。总之,他下令停止了进攻。这场仗终于停了。我们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保住了落雁谷这片立足之地。可是,我们胜了么谁也不敢这么说,因为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能不能捱过去,我们谁也不知道……” 梁七的叙述是平静的,轻描淡写的似乎在述说一件别人所经历的事情,而非是他亲身经历的这炼狱般的一切。但越是如此,便越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透露出的绝望和沧桑,和一种坚毅的力量。 林觉开始是平静的,听到高慕青带着众人投奔那个左宗道的山寨的时候,林觉立刻便意识到这件事是不靠谱的。伏牛山中的格局他是不知道的,左宗道的相邀林觉也是不知道的,那天晚上高慕青前来告别时,也并没有告诉林觉这些事情。当时林觉也是情绪激荡,完全没有想到要问问清楚。否则,林觉若是知道这一切的话,他必然会提醒高慕青这一点。 但最让林觉心痛和惊骇的还是这一个月来高慕青梁七等人所经历的一切,虽然梁七的描述是冷静的,但林觉完全可以想象到其中的残酷和绝望。在不知何时,林觉的眼睛湿润了,热泪滚滚而下,心中激荡万分。 在伏牛山那片陌生冷酷的山野之间,群狼环伺之下,无人可依。无数的敌兵一轮一轮的进攻着缺衣少食的龟山岛众人,喋血山野,绝望无助。林觉曾经体会过那种感觉,上一世的刑场上,不久前的荒岛上,林觉都曾有过体会。但那种体会或许还根本没有高慕青梁七他们所经历的这一切更加的残酷,因为他们是长时间的处于这种绝望和恐惧之下。 当林觉听到高慕青因为脸上受了伤而哭泣的时候,林觉更是难以自己,热泪滚滚而下。在那种时候,高慕青还在想着自己,还在担心毁了容貌之后会无颜见自己,会被自己嫌弃。而自己,却不能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站在她的身旁。甚至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自己也脱不了责任,那种自责和愧疚当真难以形容。 梁七看着林觉流泪的脸,脸上的神情松弛了不少。即便他心里对林觉多有怨恨,但梁七心里也明白,林公子不是害的他们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林公子其实也是一片好心,希望龟山岛山寨能有新生。只是事与愿违,龟山岛山寨毁了,林公子心里也必是不好过的。 梁七默默的从怀中掏出一片破布递给林觉,林觉伸手接过,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吁了口气平复心情。 “林公子,你想知道的我都跟你说了,这便是我们这几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梁七道。 林觉点点头道:“我没想到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困苦,你是该杀了我,我的过错害了你们。” 梁七道:“若能杀了你,我早就动手了,可惜我下不了手,我也明白,这一切阴差阳错,不能完全归咎于你。” 林觉抬头看着梁七道:“梁兄弟,你为何会出现在杭州是慕青叫你来的么” 梁七缓缓摇头道:“不是。大寨主并不知道我来杭州了,我只是告诉大寨主,我要去通知那些准备投奔我们的龟山岛的兄弟和百姓们,要他们绕道伏牛山东边的通道入山,不能从南边的山口进山,因为左宗道和其他山寨的人会杀了他们。我去洪泽湖左近办了这件事,本该立刻回去的,但我还是鬼使神差的来了杭州……” 林觉想了想,点头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向我求援的是么” 梁七沉吟不语。 林觉道:“梁兄弟,你必须要告诉我实情,因为我觉得你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虽然你们暂时稳住了落雁谷,但那些匪徒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况且,你们死伤了近半人手,实力大减。我估摸着你们的物资粮草也一定很匮乏,估计熬不过这个冬天吧。北地的寒冬极为严酷,或许他们停手的原因不是因为打不过你们,而只是想等着冬天到来,待你们粮食断绝,陷入山穷水尽之地,到那时,你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梁七咬牙沉声道:“你说的很对,这些大寨主和我们都考虑到了,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应对。你可能不知道,伏牛山现在这个季节已经非常寒冷了,夜里会把人冻死。当地人说,九月末伏牛山中便会下雪,那便意味着连山林中的野菜野果也都无法采集了。而我们的粮食确实撑不过一个月了,更别说是撑到明年春天了。” 林觉点头道:“我估摸着也是这样,你们打算怎么办” 梁七道:“大寨主说,实在不成便铤而走险,冬天之前出山去东边的两座县城抢一批物资进山。那是最后的办法了。” 林觉忙摆手道:“绝对不成,这个时候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既然在伏牛山左近的县城,必是有重兵驻扎的。县城之地,哪怕只有五百官兵驻守,你们便要吃大亏,搞不好还要死一批人手。这种险绝对不能冒。” 梁七道:“是啊,我也觉得不成,可是我们总不能活活冻死饿死吧,投降其他山寨也是不成了,他们绝不会容我们活着的。我也不瞒着公子了,我两天前便进了杭州城,这一趟就是来找林公子的。在桃花岛上,在下便对公子的本事佩服之极。在山里,大寨主也一直说,若是你在她身边就好了,你一定有办法能解除目前的困局的。所以我便想着来见一见林公子,林公子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是么我不是要公子跟着我去落草,我是想让公子给我指点指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觉点头道:“你早该来找我,我岂会袖手旁观” 梁七道:“我进了城之后,才知道是秋闱大考的日子。城里戒备森严,你们林宅左近也有很多人手护卫着,我怕暴露身份,便没敢轻易的去找你。这不,在南城这一处破房子里找了个落脚之处,白天便在你林家宅子外游荡,想见到公子。但你一直没出门。直到我听说今天府衙要发放浮票,我估摸着你一定会去,于是便在府衙周边等候,终于看到了你。可大街上我又不敢现身,只得引起你的注意,我知道,你一旦认出了我,便一定会跟着我来这里的。” 林觉点头道:“难为你了,城里确实戒备很严,你这时候能混进来已经实属不易了。这里不是住人的地方,这样,你跟我回家,今晚我们好好商议一番,我要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八章 出谋划策 掌灯时分,林觉小院堂屋里,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衣服的梁七披散着头发,埋着头狼吞虎咽的吃着他的第四碗饭。桌上的五六盘菜肴已经见了底,一大盆的肉汤也已经被喝了大半。梁七吃的浑身冒汗,脸上通红。正因如此,他脸上的伤疤和翻卷皮肉看上去更加的吓人。 绿舞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肉片炒葱进来,将一盘菜放在桌上,也不敢看梁七半眼便飞快的跑了出去。梁七的脸太吓人了,进了院子后绿舞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胆量再看一眼。 梁七看到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蒜炒肉,提起筷子叉了好大一堆塞进嘴巴了。此时此刻,他才看到坐在对面的林觉正捧着半碗饭呆呆的看着自己,梁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的菜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哎呀,我这可是失礼了……好多天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了,真是……林公子怕是一口还没吃吧。” 林觉扒拉了一口白饭慢慢的嚼着,微笑道:“梁兄弟莫要客气,尽管吃个饱,我可以想象你们在山里过着怎样的日子。慕青怕是也好多日子没吃过饱饭了吧。你尽管吃,绿舞还在炒菜,今儿管你吃个够。” 梁七三口两口将碗里的饭划拉到肚子里,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道:“饱了,不能再吃了,我怕会把肚子撑裂了。我也怕吃的太好了,回头到了山里吃不得那些粗粮草根树皮了。” 林觉笑道:“那便待会再吃,晚上再吃一顿夜宵。咱们现在先说正事儿。小虎,送壶茶水进房来,然后你守着院子门,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搅。” 林觉起身往房里走,梁七抹了抹嘴巴跟着进去,林虎捧了一壶茶送进林觉的房里,之后出来守在门口看着。绿舞收拾了碗筷菜盘,想着公子没吃多少饭菜,于是送了一盘点心进去。却见林觉和那个相貌凶恶的梁七正伏在烛台下的桌案上,公子提着毛笔正在画着些什么。 林觉在画的是一张地形图,根据梁七的口述,林觉将落雁谷周围的山头和地势情形画在纸上。这么做的目的是,林觉想确认这落雁谷是不是一个长久的落足之地。这一点非常的重要。如果高慕青决定将落雁谷作为永久的落足点,周围的地形和资源便极为重要了。 不久后,一张简易的地图便跃然纸上。林觉在上面标注了细节之后,皱眉端详很久,点头道:“落雁谷是个好地方啊,慕青的眼光不错。” 梁七道:“我对这个不懂,我们之前只是想找个立足之地。大寨主说落雁谷这里可以立足,我们便攻下来了。具体好在哪里,却也并不清楚。公子跟我说说,我也长长见识。” 林觉点头,指着地图道:“梁兄弟你看,落雁谷两侧的这两座山,正好和其他的山之间有一道裂谷,这便是天然的工事。我估摸着,你们前段时间定是利用了这道山谷对攻打你们的山匪迎头重击了。” 梁七点头道:“正是,若不是道裂谷,我们也坚守不下来。” 林觉点头,手指移动到落雁谷中道:“照你所言,这落雁谷中地势平缓,这更是难得的地形。这里适合耕种居住,长远来想,若想自给自足,这是难得的一大片耕地。这里是山涧是么那么水源是不成问题的。这两侧可以修建拦水坝,这样可以拦水造库,保证了饮水和灌溉的问题。这两座山,正是可以扎寨守卫。东边这条峡谷,是山外两座县城的必经要道,而且也是最方便的出山口。这就叫做可进可退,可出可回。若当真要出动做什么大事,也可以迅速的出山。并且可以迅速撤回山中。这里两侧再修建些防御工事,建造些箭塔之类的防御手段,便可让整片地方的防御变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林觉一边指点,一边滔滔不绝的解释着。梁七瞪着眼睛满脸的兴奋。本来脑海里全无概念,但经过林觉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茅塞顿开。万万没想到,占据的落雁谷居然是一处宝地。 “不过,这里的缺陷也不小,地盘太狭窄,而且靠山内一侧全靠天然地形为屏障,这是很不安全的。特别是现在,你们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公敌。如果南边的石人山山寨和西边的那几座山寨以及北山大寨连番进攻蚕食,你们只能依靠这两座山峰来御敌,便会很麻烦。往东便是山外,退无可退啊。最好还是能将东南这一片都占据在手,这样既有纵深,又能将落雁谷和石人山往南的通道占据,东边的两处进山口便都在咱们的控制之下。那样一来,伏牛山中心的一大批山寨便被掐住了咽喉,到时候要么是大火拼,要么便是俯首称臣,否则他们便要被活活困死。” 梁七惊讶的看着自顾说话的林觉,心中甚是有些吃惊。眼下龟山岛山寨众人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自身尚且难保,然而林公子居然已经在想如何吞并他人的地盘的事情了。这也未免想的也太不且实际了吧。不过,当真如林公子描述的这般场景,那倒是个很让人向往的蓝图。以落雁谷为大本营,中间的巨大山谷为百姓居住耕种之所,同时利用两侧的山峰建立防守工事,确实是个易守难攻之局。而若是能吞并东南几处小山寨,扼守整座伏牛山东路的两处出山口,并形成纵深地带,且又能掐住伏牛山中部大小山寨出山的喉咙,便可对这些山寨进行物资的封锁。那将是个什么样的局面这局面想想都让人兴奋之极。 “林公子,我们真能做到这一点么我怎么听着觉得有些痴人说梦的感觉。”梁七咽着口水道。 林觉笑道:“目前还真是痴人说梦,以目前的局面,要做的还是站稳脚跟。本来犯了众怒,招致所有山寨的围攻,这已经是非常棘手的局面。但好在你们浴血战斗为自己赢得了时间。那个鲍猛之所以停手,也是因为你们造成了他太多的杀伤。伏牛山中个山寨恐都有相互倾轧之心,那鲍猛不肯损失太多的人手,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实力大损,有可能成为众人瓜分的目标。之所以没有继续攻打你们,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因为这一点。再说了,之前我也说了,冬天将临,也许几场雪下来,你们都饿死冻死了,也没必要和你们死磕火拼。” 梁七点头道:“林公子虽不在伏牛山中,这番分析却如亲见。伏牛山中确实乱的很,十几家山寨各占地盘。其中四家山寨势力最大,其余的小山寨便夹杂在其中,既作为缓冲地带,也依附于几家山寨而存。他们其实都想当伏牛山的老大,只是都没这个实力罢了。林公子只听我简单叙述便洞悉情势,当真让人佩服。” 林觉摆手笑道:“这也没什么可让人佩服的,此乃人性使然。伏牛山山寨林立,条件艰苦。这种情形下,更是弱肉强食,凶狠无序之处。吞并对手,让自己有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实力,自然是他们每个人都想着的事情。” 梁七点头道:“依林公子所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冬天来了,我们如何熬得过去” 林觉道:“现在的情形虽然险恶,但正因为凛冬将至,却给了你们很好的喘息时机。也正是他们各自的机心牵制,反而有了你们生存的空间。” 梁七讶异道:“此话怎讲” 林觉道:“那是因为,起码在明年春天之前,因为寄希望于寒冬之威,他们或许不会有大规模的进攻。但到了明年春天,你们还没被冻死饿死的话,他们恐怕便要联手对付你们了。到那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梁七搓着手道:“那可如何是好这冬天怎么挨过去就算挨过去,明年春天该怎么办” 林觉沉吟道:“莫慌,适才我说了,眼下要做的是站稳脚跟,保证这个冬天能安全的渡过。人都冻死饿死了,还谈什么以后的事情。你们想铤而走险是不可取的,现在要做的是抓紧筹备粮食棉衣木炭等过冬的物资,保证安全过冬所需。” 梁七摊手道:“哪里去筹措抢又不能抢,去哪里弄” 林觉沉声道:“当然不能去抢,那是自找死路。花银子买便是,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银子我有,我手头还有些积蓄,大概有一万多两银子吧,全部给你带走便是。你带着这些银子就近购买物资。记住,只和商人打交道,不要跟任何其他人打交道,商贾只认钱,才不管你是什么人。最好是能建立稳固的粮食物资的购买渠道,这样的话,以后需要什么,便让可靠的商贾替你们买什么。唔,一万多两银子恐怕暂时少了些,但过冬是绝对够了。后面的事后面再想办法。货物进山一定要小心,不要大张旗鼓,既不能被山中匪寨发觉,又不能被官府知晓。总之,这些事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着办。不让山中匪寨发现,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们一定会被冻死饿死,这样这个冬天你们才能安稳。不让官府知晓自然是保证你们以后还能以这种方式采购物资,免得官府对你们进行封锁。” 梁七呆呆的看着林觉,脸上肌肉颤动,感激的说不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九章 倾囊而出 “公子大恩,教我龟山岛众兄弟何以为报而且……您这么一来,可是……可是通匪之罪啊。”梁七轻声道。 林觉微笑道:“报什么报这本就是我该为你们做的。通匪么那我可早就通匪了,莫忘了你家大寨主是我什么人不过,这件事自然是要绝对保密。我并不想进山落草,我有我自己的目标,这一点你家大寨主清楚的很。所以这件事只有你和慕青知晓。你若想我死,便去官府告密便是。” 梁七举手朝天瞠目叫道:“皇天在上,四方神灵见证,我梁七若是有半点泄密之心,若有半句泄露之言,便叫我天诛地灭,五雷分尸,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林觉笑着拉下梁七的手臂,道:“这是作甚做什么发这般毒誓” 梁七正色道:“我要让林公子放心,我梁七绝不会做那种事情。” 林觉笑着摆手道:“你不发誓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么做。你要取我性命,早就可以一刀砍了我,何必去告官府梁兄弟,莫忘了在桃花岛上,你我可是共历生死之人,我岂会不信你。” 梁七连连点头,感动不已。至此,心中对林觉的一些难以释怀的怨愤也早已烟消云散。他明白,林觉对龟山岛山寨是真心相助的,之前发生的事情绝非林觉所愿。 林觉沉吟片刻,开口道:“梁兄弟,有了这批物资,起码可以保证这个冬天你们都能活下来。这当然还不够。我心里还有些想法,不过一时也说不清楚。这样,今晚我们多聊一会,你将那里的具体情形跟我说一说,稍晚我会整理出自己的想法,明日交于你带回去给你家大寨主,我会在信上跟她说说山寨的安顿管理之事。” 梁七点头道:“好,我明天上午便走,一切按照您说的办。大寨主若是知道公子出手助我们,定然欢喜的了不得。不过,公子刚才也说了,这个冬天我们或许不会遭受进攻,但明年春天该怎么办公子可有什么具体的办法” 林觉沉吟道:“这件事很棘手,现在说也为时过早。我会在信里跟慕青说这件事的,你不用担心,先做好目前该做的事。首要之务便是尽快采购物资,保证所有的人安全过冬。其他的事情,我会为你们想办法。” 梁七大喜过望,本来心中阴郁焦躁,六神无主。现在却突然有了主心骨撑腰,顿时觉得天霁云开,满目光明。大寨主其实根本不允许自己来求助林觉,这一点他也很理解。因为大寨主不想将林公子牵扯进这样的事情之中。自己完全是抱着一种试一试的态度来见林觉的,现在看来这一步是走得对了,回去后就算被大寨主责骂,也是值了。 这一夜,林觉跟梁七说了很久的话。半夜里,林觉还让绿舞准备了一座酒菜,让梁七再次饱餐了一顿。不过由于太过兴奋,梁七喝的伶仃大醉,林觉无奈只能让他在自己床上安歇。林觉却没有睡觉,在梁七如雷的鼾声之中,坐在案边铺开白纸开始奋笔疾书。 凌晨时分,林觉将厚厚的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张装在牛皮信封里封了口,这才揉着眼睛起来伸了懒腰。回头看床上,梁七四仰八叉的霸占了整个床铺,张着嘴巴鼾声如雷。看着梁七那张狰狞的脸,林觉打消了睡在这里的念头,于是端了烛台出门来到西厢房中。 西厢房是绿舞的房间,虽然林觉和绿舞之间已经很是亲密,平日里亲嘴摸.乳耳鬓厮磨的事情干了不少,但林觉一直没有要了绿舞。因为实在是下不了手,绿舞才十六岁而已,林觉心理上还有些障碍。 绿舞睡觉很轻,听到动静从床上睡眼惺忪的坐起来身来探头张望,见林觉进来,不免有些发慌。 “梁兄弟喝醉了,占了我的床,我只能来这里睡了。”林觉轻声笑道。 绿舞脸上晕红没有说话,只将小小的身子往床里边挪了挪。林觉脱衣上床,伸手将绿舞搂在怀里,闭目不久便呼呼睡去。虽然和林觉一个被窝也睡了几回,但绿舞还是慌张的很,以为公子会做些什么,不料公子居然就这么睡了。睁着眼睛看着床里边的墙壁半晌,大着胆子将身子往林觉怀里拱了拱,不久后便也朦胧入睡。少女虽然情窦初开,但毕竟未经人事,所以倒也不想尝过女人滋味的女子那般难熬,就这么睡着,其实心里也已经很满足了。 林觉一早便起了床,洗漱已毕,喝了早茶,便将绿舞拉到房里,从怀里摸出一张清单递给她。 “一会儿叫上小虎跟着你去街上买些东西,照着这清单买。”林觉道。 绿舞现在已经能认识不少字了,清单上的字她都认得,看了看上面的所列的物品,绿舞觉得甚是奇怪。 “公子,这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买这么多东西作甚这些糕点小吃蜜饯果脯倒也罢了,平常也能吃。可是另外这些东西买了作甚什么玉簪、手镯,裘衣大氅,毡毯被褥,红锦棉袍,鹿皮靴子。还有……女子内衣绸衫,胭脂水粉,香雾手帕……买这些作甚我这里用的穿的擦的可都有啊,再说了,我用的东西也用不着公子操心啊。” 林觉笑道:“这些不是给你买的,是给你慕青姐姐买的。” 绿舞更是不解,林觉想了想,拉她坐在床头,将龟山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高慕青她们目前在伏牛山中的处境,外加睡在自己房里的梁七的身份都跟绿舞仔细的说了一遍。绿舞听了瞪大眼睛惊讶不已。她知道高慕青跟公子似乎闹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杭州见公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公子跟自己已经坦言了,他和高慕青已经私下里结为了夫妇。虽然绿舞觉得高慕青并非公子良配,也觉得这种私下里的苟合并不作数,但既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高慕青怎么也该来见见公子,怎也不能就这么不见踪迹才是。 私下里,绿舞也问过林觉几回,但每次林觉都顾左右而言他,搪塞过去,绿舞心里也慢慢的不在关心此事。毕竟在绿舞看来,高慕青和公子断了关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此刻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得知了高慕青他们在北边京畿道的伏牛山中遭遇的一切,现在处于缺吃少穿极度危险之中,绿舞惊讶之余也感同身受,整个心都揪起来了,居然有些眼泪汪汪了。善良的小姑娘的心很软,最见不得他人受苦。况且高慕青又是熟人,和公子之间的关系又很不一般。她是真的没想到,失踪了许久的高慕青竟然遭遇了如此多的艰险,而这一切和自家公子有着极大的干系。绿舞明白,依着公子的脾性,这时候他岂会袖手旁观 “绿舞,你说我该不该帮他们我知道你对慕青其实印象并不好,你认为我和她不该结合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慕青对我情深义重,龟山岛众兄弟义薄云天,他们遇到如此危难之际,我若还能置身事外,那和禽兽何异”林觉拉着绿舞的手低声道。 绿舞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点头道:“没想到高姐姐受了这么多的罪。现在北方山里一定很冷吧,他们那些人没得吃没得穿,还有坏人要杀他们,当真让人担心之极。公子自然要帮他们,这要是不帮,良心如何过得去虽然我担心这是通匪的举动,会对公子不利,但现在的情形,确实不能考虑太多。” 林觉微笑道:“我就知道我的绿舞是明白事理的。这清单上列出的东西,是我专门为你高姐姐购置的。要让慕青知道我们在想着她关心着她。” 绿舞点头道:“对,姑娘家在山上更是不便,还需要更多的东西才是。这清单上还需要多加些东西。譬如……里边穿的小衣小裤什么的……唔……总之公子莫管了,这事儿我来办便是,保管里里外外吃的用的擦的抹的都办齐全了便是。” 林觉紧紧将绿舞搂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道:“好惹人疼的小姑娘。你自去置办,不要张扬,莫惹人怀疑。对了,咱们积蓄了多少银子” 绿舞道:“咱们现在有一万两千两银子,不过公子说了,大剧院说要扩张生意,这钱不能动的。怎么了” 林觉挠头道:“就这么点么原来咱们这么穷,这可麻烦了。” 绿舞奇怪的道:“这么多银子还嫌少么这可只是半年便赚到的,以前我们想也不敢想,会有这么多钱呢。” 林觉点头道:“回头留一千两家用,其余的银票全部拿出来,交给梁七带走。要解决山上的困境,需要采购大批的粮食和棉衣等过冬物资。咱们留一千两家用,也够了。” 绿舞愕然道:“全拿走么那剧院不扩张生意了” 林觉笑道:“那个只能往后再说了。绿舞,银子可以赚,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要心疼银子。我是没将精力放在赚钱上。等秋闱结束,我得写几本新剧,借着新剧院开张,我要横扫杭州城,大赚一笔银子。绿舞你放心便是,不会让你没银子花的。” 绿舞笑道:“我才不担心呢。以前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日子不也过了么银子赚了便是用的,再说这是救人性命的银子,应该用的。我回头便取出来交给梁爷便是。” 林觉伸嘴在绿舞唇上一吻,低声道:“绿舞,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贴心的姑娘。你的心比金子还珍贵。待忙了这一段,我便娶了你进门,让你名正言顺成为我林觉的女人,替我生几个大胖儿子。” 绿舞羞得脸上通红,紧紧抱着林觉不语。半晌后推开林觉道:“我去买东西去,小虎今儿偷懒了,太阳都出来了,还没起床。我得去打他屁股去。” 在林觉哈哈大笑声中,绿舞快步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零章 大考 日上三竿,梁七终于心满意足的醒来。蓬松着头发来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正坐在小院秋阳中读书的林觉,梁七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是对不住林公子,我这可是失礼的很了。昨晚竟然睡在了林公子房里,这像什么话还有,我昨晚酒后可没失态吧,若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千万要海涵。” 林觉放下书笑道:“这有什么昨晚睡得可好” 梁七伸了个懒腰道:“不瞒公子说,这是我睡得最舒服的一夜,都不知道醒来了。难怪有钱人都喜欢锦衣玉食软榻锦被,昨天吃的好昨晚睡得好,我都有些担心再回山上去还能不能适应山上的茅草床了。” 林觉哈哈大笑,指着廊下的水盆道:“梁兄弟去洗漱,完了吃些点心喝些茶水。” 梁七看看三竿高的太阳摇头道:“林公子,我不能耽搁了。大寨主和众兄弟在山里还不知怎样,我得赶紧回山了。” 林觉摆手道:“不忙,我已经让人给你雇了快船,三天三夜可到丹江口,之后你再雇车北上,一日便可抵达汝州。若是你行动快些,五六天时间便可购置物资回到落雁谷了。你瞧,路线我都给你设计好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梁七躬身行礼道:“多谢公子,公子事无巨细都想的如此周到,真是叫梁七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一次公子救了我山中众兄弟的性命,我梁七在此发誓,今后但公子有命,梁七和山寨的兄弟们愿效犬马之劳。我也为之前对公子说的那些混账话道歉,那件事根本怪不得公子。” 林觉摆手笑道:“客套话便不要说了,赶紧漱洗吃喝,吃饱了肚子便得上路。我送你去码头。” 梁七拱手应了,当下简单漱洗之后,就着茶水将桌上摆的几盆点心尽数吃了个精光。梁七抹嘴喝茶时,绿舞从街上回来了。林觉和绿舞在屋里轻声交谈几句,绿舞迈步进了自己的西厢房里,捣鼓了半天,捧了一只锦盒和一个蓝布包裹出来。和林觉一起来到廊下梁七面前。 林觉拱手笑道:“梁兄弟,该动身了。” 梁七忙起身道:“好好。” 林觉伸手从绿舞手上拿过锦盒来,当着梁七的面打开,里边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是一万五千两纹银的银票,存的是大周通行的永和银庄。大周各地都可通用,你携着现银不便,便带着银票走。到了汝州,便可换成银子买物资了。这包裹里是一百五十两现银,你在路上要雇车吃饭,便用这些银两。” 梁七喉头滚动,双手接过银票和包裹,忽然移步在旁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林觉忙上前扶起他来,责怪道:“这是作甚不可如此。” 梁七哽咽道:“公子大恩大德,梁某没齿难忘。我山寨的一千多人有救了。” 林觉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梁兄弟流血杀人都不皱眉头,却为这么点银子折腰,这可不好。再也不要这样了。” 梁七点头道:“公子教训的是。” 林觉又从绿舞手中拿过来一封厚厚的牛皮信封交给梁七道:“这是我写给你大寨主的信,你务必亲手交到慕青手上,不能有差错。” 梁七接过来贴身踹在怀里道:“公子放心,丢了信,我陪你脑袋。” 林觉笑道:“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这里边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希望能对你们山寨有用。慕青看了可能会有所帮助,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罢了,你的斗笠呢,戴上,我们去码头。船已经备好了。” 当下林觉带着梁七出了林宅,不久后来到西河下一个小小的码头上,那里一艘乌篷快船已经准备就绪。林虎正在码头上等候着。 “梁兄弟,上船吧。那船上的几只箱笼包裹是带给慕青的,路上你多照应便是。梁兄弟,我便不远送了,我让小虎送你出城,免得城门口守军叨扰。那些事你一定要小心,就按照昨晚商议的去办,切不可出差错。”林觉拱手道。 梁七点头道:“公子放心,在下岂敢大意。” 林觉点头笑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他日再见。” 梁七百感交集,拱手道:“公子大恩,终有报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在下告辞,公子珍重。” 说罢梁七下了码头纵身上船,林虎也跟着上了船。一声吩咐,乌篷船驶离码头行往河中,汇入穿梭往来的船只之中,往北而去。林觉站立码头边良久,方转身离去。 …… 两天时间稍纵即逝,秋闱大考开考的日子终于到来。九月二十二日凌晨开始,城中大批厢兵和宁海军兵马开始行动,将杭州城大大小小的主要街口都设置了关卡和岗哨。而贡院街所在的北城,更是戒备森严,严禁闲杂人等游荡。 在距离贡院街数条街口之外,便已经设立了禁区。以中街为线,关卡之内只允许随行书童跟随考生进来。其余人等哪怕是父母妻儿也一并被挡在外边。这一道禁区之外一律不得喧哗吵闹,否则巡逻的兵士便会直接抓了投进监狱。 进入禁区之后,直到进入贡院街考场之中是两条街区的禁严区域。街道上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着,所有的店铺和商号都必须关门歇业,这里的百姓早在头一天便接到通知,要么去禁区之外盘恒三日,要么便闭门关窗在家里闷三天。总之,大考期间在禁严区域乱逛或者探头探脑的,便将受到严惩。 从这些如临大敌的举动,便可知科举之事在大周朝的重要程度,朝廷上下是多么的重视此事。 除了外围的这些措施,进入考场之中的盘查更是严厉的过分。贡院街考场东西两道入口处,对于考生入场的盘查让人大开眼界。盘查入场时首先根据发放的浮票对照外貌特征进行辨识,此举是杜绝有人当枪手代考之事。 林觉从东入口进场,在排队等待验浮票的过程中,前方有一名考生被几名士兵拖拽着拳打脚踢的带走了。那考生杀猪般的嚎叫着,叫声惨烈无比。消息很快传来,这个人的面貌特征跟浮票上不符。浮票上写着‘面瘦长须’,而这个考生却没了胡子。虽然那考生大叫冤枉,说自己因为这两日夜读备考,晚上打瞌睡,一蓬美髯被烛台点着了,烧的七零八落。胡子被烧的一塌糊涂不能见人,所以索性便剪了胡须。可正因如此,就此糟糕。查验的人看他没了胡子,跟浮票上的特征不符,当即命人抓起来拖走,任凭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了。 一杆考生们啧啧惋惜,这一位辛辛苦苦读书,却不料前程毁在了一蓬胡子手里。当真是世上最无厘头最惨之事了。不过,惋惜之余,倒也有些幸灾乐祸。毕竟这属于不战而屈人之兵,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竞争对手,干掉一个便少一个竞争对手,从这个角度而言,倒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在排队等候查验浮票的一刻钟里,林觉便亲眼看到七八名学子因为相貌和浮票上有出入便被士兵们拖走,惨叫声喊冤声惊天动地。林觉心想:这倒是个毁人前程的办法,这些学正官吏若是对谁不满,大可在浮票上做文章,便可名正言顺的将考生驱逐出去,直接断送他的前程。这个差事恐怕是个肥差。 好在林觉畅通无阻的通过,顺利进入第二关的检查。第二关的检查更为变态,为了防止有书本小抄等作弊物品的夹带,第二关要经过一间小房子里,不但衣衫要全脱光,而且连带进去的被褥干粮笔墨纸砚等物也要一并全部细细搜查。 学子们一个个脱得几乎光溜溜的在小屋子里被检查的士兵上下其手,简直是人生的奇耻大辱。虽然关键部位还会有东西遮掩,但毕竟拉扯之间还是会走光现形,这帮兵士们似乎别有嗜好,眼睛盯着学子们的某个部位乱转,指指点点的偷笑,比较着各人的尺寸形状,极为促狭可恶。遇到有些短小的学子,这些家伙便极度的鄙夷,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让人恨不得钻到地里。对于随身携带的干粮被褥笔墨纸砚等物品,也是极为严格。带进去的馍馍饼子都要被切开检查,衣衫被褥更是要被拆开衣角和被角检查,毛笔的笔管都要往里灌水检查里边是否有夹带。 莫以为这是多次一举,这一道关卡便有不少考生衣衫不整的被兵士拖行而去。一名考生在大腿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文章,脱衣检查时当场现形。其余的人在他们的毛笔笔管里,砚台下边的夹层里发现了夹带的小抄。还有一个作弊的更是不可思议,带进去的白纸上用药汁写了东西,准备进去后用烛台烘烤便可显现字迹,不料被经验丰富的检查者全部查了出来。 大周朝正因为入仕之后的荣耀无可比拟,士大夫的待遇和受尊重的程度也是空前的,所以这些人才愿意挺而走险。要知道凡是被查出夹带作弊的,不但终身不准参与科举,还将要坐牢发配,情节严重的甚至要砍头抄家。这些人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这么干,自然是因为冒险带来的回报极为丰厚。只要能考上科举,这一辈子便什么都不愁了。哪怕是当个小小知县,也将赚的盆满钵满。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一章 第一日 林觉在这一关也受了些刁难,不过却是另有原因。进了屋子,被勒令脱光衣衫检查的时候,几名士兵见林觉生的俊美,便打算格外的嘲笑林觉一番。如果长得俊美,而下边的东西却短小的话,那正是应了那句话‘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几名士兵最看不得生的俊美的少年,对这类人莫名其妙生出一些恨意来,所以卯足了心思准备嘲笑一番。 然而,当林觉脱光衣衫时,几个家伙隔着一层薄布看到的是一根体型硕大,尺寸粗细都令人咂舌的棒槌时,惊的目瞪口呆。没天理了,这少年不但生的俊美,偏偏本钱还这么好,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或许是带着报复的心理,在后面检查被褥干粮的时候,几人很明显带着一股气邪气。将绿舞为林觉做的几十块糖饼切的乱七八糟。将绿舞花了一夜时间为林觉密密缝好的羊绒被褥里边的羊绒扯得满地都是。更将林觉带来的几管毛笔都折断了。若不是见林觉瞪起眼睛要发怒,他们怕是连最后一管狼毫笔也要折断。 林觉心中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大周朝的科举之所以查的如此严厉,正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出现了太多的科场舞弊之事,很多人的脑袋因此搬家。这也大大的损害了科举的公信力,科举腐败可说是动摇了大周的根基,朝廷上下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先皇手里开始,便对科场舞弊采取严厉的高压打击态势。“矫枉有时便需过正。”这是先皇的原话。在这个原则之下,才有了这难以置信的脱衣搜查这样的事情来。这种搜查手段其实是一种对考生举子的侮辱。若非是在这种情形下,文明如斯的大周朝又怎会有这么一个侮辱斯文的举动。 极其严厉的盘查之后,衣衫不整的学子们抱着破破烂烂的被褥,提着被大卸八块的干粮食盒,背着乱七八糟的文房四宝才被允许进入考场之中。当然还带着被羞辱之后糟糕之极的心情。 考场之中的架势更是吓死人,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兵士们横眉怒目,官员们目光冷漠。四周的围墙上,角楼之中还有兵士居高临下的监视着整片场地。一干未来的国家栋梁便是在这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之下战战兢兢狼狈的进入考场之中。 考场内,一排排老旧的号舍密密麻麻的矗立着,因为是三年才动用一次,平日里很少有人来修缮照料。天阴雨漏,风侵日蚀,整片贡院之中都散发着一股阴森之气,到处是木头腐烂霉变的味道。这些以贡院之内为甚,贡院之外大街上新搭建的号舍的情形便好了许多。可惜林觉的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就在贡院之内。 当林觉走进这间宽不足五尺,深不及七尺的长方形的破旧号舍之中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号舍之中到处是刺鼻的霉味,墙角青砖上长着绿茸茸的青苔,地面又湿又干,有一处洼地之处还积着一小滩水渍。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让人生出寒意来。此情此景,林觉不知用什么心情来形容。 堂堂大周朝,繁华的杭州城贡院号舍,居然是这么一副破败模样。之前听到的传闻原来是真的。据林觉在松山书院中的老学长所言,杭州贡院号舍只能用“猪舍”二字来形容,人在其中三日,就像是豢养在其中的一头猪一般。老学长说了,并非是修缮这些号舍要花多少银子,而是朝廷故意为之,只做简单的修缮。说其中颇有深意。意思是提醒每一位考生,要想踏上平步青云之路,便必须要记得青云始于艰苦之中。这考试的三天,既是学业上的一种磨练,更是精神上和身体上的一种历练。好比凤起于草窝之中,龙腾于泥潭之内,都是有着深刻的用意的。 林觉当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在意,因为上一世自己在杭州贡院号舍考了四次,印象中的号舍绝对没有这般破烂模样。虽然格局相同,一样的狭小.逼仄,但绝对没有眼前的这么惨。所以听到学长说这些的时候,以为是这位考了三科的学长在吹牛皮闲扯谈。但现在才发现,原来还真是如此。这也更加证明了林觉的预感,这一世很多的事情已经跟上一世不同了。而自己寄予的此次科举的题目跟上一世相同的希望恐怕也泡汤了。 无论如何,现在也已经不是抱怨的时候,事实上绝大部分的考生并不在意号舍的糟糕。他们心里想的是,这三天时间,要绞尽脑汁改变命运。号舍的糟糕其实并不算什么,若是答题糟糕了,那才是真的糟糕。 巳时一刻,三万余名考生终于尽数进入考场之中。虽然有数万人在整片街道的号舍之中,但考场中却出乎意料的寂静。 终于,主考官下达了命令,十几队士兵在几名副监考官的带领之下沿着在各自划分的区域游走。队中各有一人开始大声的诵读考场规则。这些规则无非便是一些答题的注意事项和规则,作弊的惩罚措施等等,细致到近乎繁琐。譬如答题规则中便规定了,若是将字写到了规定答题的范围之外,科举成绩便就此作废。文章每一行十七字,多一字少一字成绩都要作废。凡此种种,各种难以理解的规矩多达三十余条。 单调而刺耳的宣读声回荡在考场上空,所有的考生都垂首站在猪圈一般的号舍里不动,等待着这声音的结束。好在很快这些规则便宣布完成。一声悠长的“锁号”之声经十余人接力传遍整个考场,接下来便听着木门哐当当的响声此起彼伏,铁链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起,所有的号舍木门都被锁链缠上,用大锁锁紧。除了木门上开着的小小方格之外,整座号舍便跟外界完全隔绝。 试题纸张逐一被从号舍木门上的小洞递进来,巳时三刻,三声号炮响彻天空,三天的秋闱大考终于正式开始了。 …… 今日是第一场,考的是‘帖经’‘墨义’。这是三天大考之中最为轻松的一场。但凡是认真刻苦读书的,帖经墨义都不应该是障碍。当然也并非全无难度。毕竟涉及八九本经典著作,要全部吃透背熟并知其意,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难度只是相较于后面要用真功夫的诗词、赋、策论等写文章的环节而言的。 其实这种考试的安排还是有些科学性的,第一天初入考场之中,考生学子们其实心理上是很紧张的,乱糟糟的盘查入场也会让考生们心里不得安定。此时考这种死记硬背为主的试题,正好可以缓解他们的心情。一上来便要做文章,定然是有些勉为其难。第一天过去,很多人心情也平静了,适应了这考试的氛围,那时候才会在后面的环节发挥自己的真本事。 林觉拿到了题目只看了数眼,便苦笑着叹了口气。考题和自己记忆中的第一次考试的试题完全不同,之前自己抱有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这更加证明了,这一世和上一世已经在很多事情上有了极大的不同,也坚定了林觉不能以经验来判断局面的信心。 考题的不同倒也并没有让林觉心情低落,他并不着急于答题,而是开始清扫起满是霉味的号舍来。三天时间都要被困在这里,林觉可受不了这里的阴冷霉湿和怪味儿。好在每间号舍里都有扫帚等物,林觉仔仔细细的将号舍里清扫了一遍。将墙角的青苔和地上的垃圾都从归拢在坑洼处用脚踩实。将几块土砖踩城灰土洒在地面上吸潮。折腾了半天,总算是将号舍里明眼可见的垃圾霉变之处处理干净。之后拿出熏香小炉子点了几片玫瑰香片,随着烟雾的发散,终于号舍之中的怪味被舒心的香片气味所遮盖,呼吸也变得通畅起来。 接下来林觉取出带进来的小铁炉,这是一种用灯油点火的炉子,体积很小,类似于地球上的酒精炉子。数十根灯芯点起来,可以做烧煮之用。号舍角落里有小水缸,之前便已经打满了水,便是供考生们三天所用的。林觉用小铜壶装了半壶水放在炉子上烧。又拿出已经被进场的士兵捏的稀烂的茶饼来,拿布包了一小包丢在壶里煮茶。 不久后之后,玫瑰香片之中夹杂着茶水的香味便填满号舍之中。林觉沏了一杯热茶坐在木板上慢慢的喝茶。茶水下肚,心里舒坦了不少,也安定了不少。 外边游走的监考官从号舍前的木廊下走过,被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之中的情形吸引,他们诧异的看着号舍中这位惬意品茶的年轻人。别人都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这位倒好,倒煮茶焚香享受起来。不过,考生进了号舍之中,答题的时间由他们自己决定,只要不作弊不闹事,倒也管不着他们。所以监考的官员倒也没话可说,只摇着头走开。心想:这厮怕是个富家子,受不得苦。这秋闱大考,怕是也只是来走走过场,明知是考不上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二章 猜想 一番折腾已经到了中午,林觉又将绿舞准备的糖饼点心拿出来。糖饼虽然已经被切成破碎,但滋味不减。在炉子上烘烤加热之后就着茶水吃了几块,肚子也饱了。这时候,林觉才收拾收拾开始组装答题的桌椅来。 因为号舍极为狭窄,里边可没准备什么桌椅板凳床铺什么的,只有几片长长短短的木板,考生需自己搭设桌案板凳和床铺。因为地方狭小之故,所以白天这些木板必须搭成书案和坐板。到了晚上,再拆卸开来,搭成床铺铺上带来的铺盖睡觉。 具体的作法是,按照两侧墙壁上砖块之间专门留下的凹槽,选择合适长度的木板嵌入两侧墙壁之中。上下两层,一层为书案,一层是坐板,旁边专门有个放置油灯或烛台的地方。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距离地面尺许处的凹槽上搭上木板作为横档,再用长木板架在横档上,铺上铺盖便是睡觉的床铺了。也不知是谁的聪明才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用了这么个办法,让这间小小的号舍的空间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用。 帖经墨义对林觉而言并不太难,无非是凭着记忆默写填空,墨义一项需要阅读理解回答题意,倒也不难。只要你平时熟读熟记,想法也不要太偏激和另类,基本上这些题目也不会成为拦路虎。况且帖经墨义本就在大考中占比重不大,除非出现太离谱的错误,倒也对最后的大考结果不会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林觉之用一个时辰便完成了十道帖经二十五道墨义题,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书写的格式以及答题的规矩后,这第一场的考试便算是结束了。显然,对于绝大部分的考生而言,第一天的考试都是比较轻松的,很多人也都答题完毕,开始烧水煮茶,吃干粮了。此时此刻,号舍之中才有了一些嘈杂和生气。 但这轻松只延续到申时末。天色将晚,各号舍都点起灯火之时,诗词赋策论的题目开始发放下来。这本是后面两天的考试内容,但因为答题量大,且需要斟酌推敲之故,所以在第一天的晚间给出试题,目的便是在头天晚上便能让考生们好好的思索一番。这一点到还是颇有些人性花的。 不出所料,诗词赋论的题目下来,是全然一新的题目,和上一世的考题风马牛不相及。林觉对此也有了心理准备。 再看题目,诗则必须为七律,且必须按照规定的韵脚。词则以从《清平乐》、《蝶恋花》、《沁园春》、《菩萨蛮》、《西江月》、《如梦令》、《忆秦娥》、《念奴娇》这八种词牌中任选一种,每一种都规定了指定的韵脚。这已经非常的有难度了。 要知道韵脚这东西其实是非常复杂的,特别是在当今的大周,格外的注重诗词韵脚,几乎到了有些吹毛求疵的程度。虽然平日里文人们写诗作词稍显宽松,只要基本合辙押韵也无人挑剔。但在科举大考之中,则是一丝不苟,需要严格的遵照韵律而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后世地球上的人学英语一样。平日里会话的时候,自然是不需要对语法用词有太多的考究。但若是考试中,便需要对语法的使用,相同的词意中的语气程度的区别、口语和书面语的区分等等各种方面的细节要严格的规定。否则便不能得分了。 大周朝文学体系中的韵脚规定之繁杂可谓是让人头皮发炸。光是分类便有人做了总结,分了十三类之多。什么发花辙、姑苏辙、梭波辙、江阳辙、怀来辙等等等。说白了便是,诗词赋等韵文的每句结尾必须要以同辙之字,借以达到押韵合辙有音律的效果。写诗词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如此一来,因为必须要以固定的韵脚为限,这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一首短小的诗词,看似是最容易写的,但一旦套上了各种规矩之后,那便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本身词牌便限制了字句的长短和平仄相关,再加上固定的韵脚,这就好比要给一个人全身上下套上锁链,然后要她跳舞。正因为如此,大周朝之所以对诗词如此看重,正是因为在这短短的长短数句之间,可以从形式上便展示出一个人的文学素养和才学。如果内容再让人惊艳,那这个人便将备受推崇。这也是大周朝很多名士,有时候仅凭一首词便可扬名天下的原因之一。 若说诗词赋考的是文学素养和文采的话,那么策论文章便是考考生的见识了。策论文章虽不需要注重韵脚,但要求考生要言之有物,纵论至理,佐证观点,发人之思。总之便是对历史上的事件或者当今的朝廷政策发表看法。倒也不必非要有正面的评价,关键是要言之有理,让人信服。这是考验学子们将来入仕之后当官理政的思考能力,说白了,不能只有文才没有做事的能力,不能高分低能。 在秋闱大考这一环节,倒是不会出关于如今朝政的策论题目,毕竟这是资格考试,这些人未必能最终入仕。况且考生数量庞大良莠不齐,保不准有些愣头青针对时政写出一些惊骇世俗大逆不道的言语来。所以,秋闱大考的策论题目都是历史上的事件为题,让考生进行评论,所谓以古鉴今是也。 此刻林觉手上的试题的策论题目是:《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是耶非耶》 若非真正的读书人,光是看到这个题目便已经傻眼了。他们既不知这句话的出处典故,自然无法知道这其中的背景,再要他论‘是耶非耶’,怕便是只能胡扯一顿,不知所云了。 由此可见,前面的帖经墨义的考试简直只是开胃菜了,这后面的诗词赋乃至策论文章的考试,才是真正的考教文采和见识,见真章的时候。 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林觉甚是有些吃惊。‘法古无过,循礼无邪’这句话出自史记商君列传。商君便是商鞅,一千多年前在大秦王朝推行变法,让秦国最终统一中原,建立华夏第一个统一帝国的最大功勋者。这句话其实是商鞅变法之初,大秦国的贵族甘龙、杜挚反对变法所说的话,意思便是效法因循古代礼法不会有过错的意思。而商鞅便针对这种说法给予了驳斥,最终排除压力进行变法,让秦国最终强大了起来。 了解了这句话的出处,那么这个题目的用意便可一目了然。很显然,这一道策论是要求考生针对这句话进行分析,实际上便是对社会变革的一种思考和讨论,无论‘是耶非耶’,都必须有自己的观点并加以佐证,这便是这道题出题的表面目的。 但林觉觉得吃惊的原因有二,其一,类似的策论文章林觉见过,在帮方敦孺整理文稿的时候,林觉不止一次的读过方敦孺表达关于历史上的各种变革的利弊的文章。这让林觉觉得,方敦孺心里最关心的便是改革朝廷的弊端。在秋闱大考之前,为了训练自己写策论文章的能力,方敦孺还有意无意的推荐了这一类的文章给自己看。这让林觉觉得似乎方敦孺心里早已猜测到了朝廷策论命题的方向,所以才会这么做。 另外一个让林觉觉得惊讶的原因便由第一个原因而生。那日严正肃跟自己谈话时曾经留给了林觉一个迷雾般的话题。严正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暗示了他这次调任京城将会肩负某种使命。但严正肃并没有把话说透。但方敦孺既然知道考题的方向,且这道策论提的目的性非常的明确,这是否可以证明这其实已经是一种风向。种种蛛丝马迹联系起来,给林觉的感觉是,朝中似乎要兴起变革之风来。或许这正是严正肃和方敦孺被调任京城即将肩负的使命。 林觉不知道自己的联想对还是不对,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种种迹象联系归纳起来,其实给林觉一种异常明确的信号。方敦孺之所以肯重回朝堂的原因其实也因此迎刃而解。若不能实现政治抱负,方敦孺甚至愿意在松山书院隐居二十年。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愿意出山,那必是政治抱负有施展的可能。而方敦孺和严正肃的政治抱负显然和现在掌权的人是不同的,现今朝廷的很多政策正式方敦孺写下诸多文章强烈批评的。如何如何才能实现方敦孺心中所想只有一个办法:变革。 想到这些,林觉不禁心中颇为担忧。林觉明白,若当真要变革朝政,那会意味着什么。变革绝非是一帆风顺的事情,从古到今,史书上记载了无数的变革,这当中伴随着多少腥风血雨。说白了,变革便是打破旧的秩序,建立新的秩序,而这会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招致很多人的攻讦。一旦利益相关,其实便是性命相关之事了。变意味着动荡,变意味着争斗和流血,这几乎是一定会相伴相随的事情。 不过不久后林觉便哑然失笑了,自己不过是做了个猜想而已,现在却为了这个想法便忧心忡忡起来,这简直是杞人忧天。或许自己的猜想是错的,又或许即便当真会发生些什么,也有可能是温和的改良。总之,这些事跟自己其实八竿子打不着,自己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而目前自己该忧心的其实是眼下这秋闱大考的几篇诗词赋论如何写好才是正理,当真是操心操的过头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三章 人生之艰 天很快便黑了下来,贡院号舍之中灯火点点,灯下皆为为了能出人头地而绞尽脑汁的学子们。时近初冬,太阳落山之后气温便直线下降。本就不甚密闭的号舍四处漏风,加上潮湿阴冷的地面的作用,很快灯下的考生们便身上冰冷,冻得手脚冰凉。身上的冷倒也罢了,更难受的是心中的冷。 当傍晚时分诗词赋论的考题发放下来之后,很多踌躇满志的考生们备受打击,因为他们发觉考题超出了他们能力的范围。以前听人说科举艰难,很多人并不以为然。以为自己熟读诗书博览群书,一旦参加科举,必是笔走龙蛇,手到擒来。那些名落孙山的人其实都是些庸才,所以他们才会落第。但现在,这一类人才真正明白了科举之难,那可不是读了些论语大学,通览了些史书子集便能顺利过关的。 林觉没打算熬夜,天气如此寒冷,点灯熬夜去苦思冥想实在是没什么必要,所以他再次烧了茶水,烤热了糖饼饱餐一顿,然后立刻动手拆卸桌案和坐板搭建床铺。床铺搭好铺上被褥,林觉便早早的吹了灯钻进被窝睡觉了。 外边负责夜间巡游的监考官还没见过有考生这么早便熄灯睡觉的,不放心的凑近林觉的号舍之外,打来门上的小洞举着灯笼往里瞧,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但里边传来的呼噜噜的鼾声却让他们无语对视,摇头苦笑走开。 林觉睡的很香,绿舞特意缝制的双层被褥很是温暖,里边是上等的羊绒。虽然今日入场时被扯烂了几处,但依旧非常的松软。林觉这几日也颇有些疲惫,所以钻进被窝后不久便呼呼大睡过去。 半夜里,林觉醒了过来。只听得外边夜风呼呼,树叶沙沙作响。穿过号舍的风冰冷刺骨,自己露在外边的脸冻得发麻,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冷风冻醒的。也不知是谁将门上的方孔打开了,正好前后串起过堂风来,这才让自己冻得够呛。林觉低声咒骂着起身来木门处关上方孔上的木板,却发现对面的号舍之中灯光点点,竟然有很多人尚在寒夜里苦思冥想,还没上床睡觉。 林觉苦笑摇头,伸手将方孔上的木板移动关闭了,回头钻进热乎乎的被窝之中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 次日清晨,林觉在寒气逼人之中醒来,坐起身来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露天睡了一晚上一样。这破败的号舍根本就不能起到任何的御寒作用,幸而自己的被褥足够保暖,否则这一夜可够呛的很。 林觉喝着热茶吃着烤糖饼的时候,耳边听到左右前后号舍之中传来的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林觉知道,这些人定然是昨晚都受了风凉了。昨晚自己起身时看见这帮人半夜里还不睡觉,还冒着严寒苦思冥想,那可真不是明智之举。 第二块糖饼还没吃完,边听着外边一阵嘈杂之声。外边巡游的士兵飞奔着沿着号舍前的木廊跑去,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林觉忙凑到木门上的方孔朝外看去,虽然角度不佳,但似乎看到对面号舍之中有一间门被打开了,几名士兵七手八脚的从里边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子笔直,不言不动,也不知是怎么了 周围号舍之中的考生们都趴在门上往那边看,林觉分明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人没了,脖子上还有绳索,昨晚上吊死了。” 林觉悚然一惊,正待发声询问,几名监考官大声呵斥道:“都回去考试,不许探头探脑说话,否则以作弊论处。” 众人赶忙退回去,各自吃饭的吃饭漱洗的漱洗,再不敢探头观瞧。林觉慢慢的退回来,手中糖饼已冷,他也再没了胃口。对面那号舍中的考生自己进来的时候曾经打过照面,是个相貌清秀的青年,笑起来笑容还有些让人温暖的感觉,没想到居然在号舍中上吊了。 林觉隐隐猜测出那青年自尽的原因,必是拿到考题之后自觉过关无望心灰意冷。也许他为了读书科考已经家徒四壁,也许是妻儿褴褛无衣无食物,也许他背负了全家的希望,占用了家主全部的资源。但进入考场之中,拿到了自己完全无法应付的考题,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得中,想到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家人的期待沦为失望,这种失落感绝对会让人绝望,让人无法承受。所以他选择了一死了之,选择再也不受这样的苦痛。 林觉在地球上的那一世曾经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林觉至今还对那种感受刻骨铭心,所以对此感同身受。人若不是绝望到了极端的地步,又怎会选择走上自杀的这条路。那定是有比死亡还恐惧和痛苦的东西,比死亡还难以承受的重压。 林觉沉默良久,朝着那处号舍遥遥拜了拜,这才收拾心情拆卸床铺搭起书桌,铺上试纸磨墨润笔,准备开始答题。 漫长而煎熬的一天很快过去,天黑时分,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之中的灯火早早的熄灭,里边的考生早早的钻进了被窝休息。他要用睡眠也忘掉白天大脑的紧张和疲惫,明日只剩下最后一篇策论文章了,就要熬出头了。 半夜里,林觉依旧醒来了。但这一次他不是被冷风吹醒的,他是被左右号舍之中传来的咳嗽和嚎哭之声惊醒的。不知是因为什么,很多间号舍之中的考生半夜里发出了痛苦的嚎哭和呻吟声,这声音就像是被困而受伤的野兽一般,听起来让人毛骨损然,黑夜之中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监考官员和巡查兵士大声的呵斥着这些半夜里哭泣的考生们,威胁他们若是再鬼哭狼嚎乱叫的话,便剥夺他们考试的资格,将他们驱逐出去。如此才让这夜半哭泣和呻吟声渐渐平息。 林觉躺在床上,外边夜风风过树梢的呼啸声宛若哭号之声,给人以不详之感。就和刚才那些学子们发出的嚎哭声一般,让人不寒而栗。林觉知道,刚才那些学子们发出的痛苦之声绝非是因为寒冷之故,那是心灵上的痛楚。这科举大考虽然是一条改变命运的康庄大道,但这条道上的荆棘密布,路上艰险无比。当你付出了太多的经历,寄予太高的期待,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办法抵达彼岸的光明时,那种痛苦将是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这些绝望的人,在这样寒冷孤寂的夜晚,怎能不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哀嚎。 林觉心中对这贡院号舍的的感觉已经完全改变了。之前,自己对这科举大考之处还抱有敬畏严肃之感,觉得这是一处神圣的所在。在这里确实可以突破阶级固化,改变个人的命运;但同时,这里也是一处吞噬人的生命和灵魂的深渊。粉碎人的梦想,幻灭人的希望的世间最残酷的所在。 …… 大周庆丰四年九月二十五日上午巳时,随着急促刺耳的锣声响起,两浙路本科秋闱大考正式结束。数万名考生在暗无天日的号舍之中煎熬了三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随着号舍木门被依次打开,无数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眼窝深陷走路踉跄的学子们背着包裹提着箱笼走出号舍,活像是被关押了数年的犯人。秋阳高照,刺痛了他们红丝遍布的眼睛,也不知是因为光线刺激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很多人的脸颊上泪水长流。 林觉背着大包裹走出了号舍。外边阳光灿烂空气清新,高大的树木上黄叶婆娑,阳光从树叶之间射下,斑驳摇弋,闪闪烁烁。此时之景虽是秋色萧索,但在林觉看来,不啻于春和景明之景,让人欢喜无限。回头看看那黑洞洞的依旧散发着潮湿和淡淡霉味的号舍,林觉生出恍若隔世之感。若有可能,自己是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了,这三天时间,林觉自己倒是还能忍受,但周围发生的事情却给了林觉极大的冲击。林觉深吸一口,迈步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出口。 贡院街东西出口之处,前来迎候的人群人山人海。秋闱结束时,禁区便已解除,故而考生的家人和随从们便冲到了出口之外迎候自家人的凯旋。一时之间,街道上人潮涌动,嘈杂不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四章 疑惑 林觉走出关口处,举目在纷乱的人群之中逡巡,只片刻便看到了站在一堵矮墙上朝着自己挥手大叫的绿舞和小虎的身影。林觉忙挥手回应,小虎和绿舞挤上前来,大笑着雀跃不已。 “哈哈哈,叔,我一眼便看到你了,你怎地跟别人不一样”林虎嬉笑道。 “怎么不一样”林觉被他问的没头没脑。 “人家都是蓬头垢面像是几天没洗没睡的样子,叔却还是神采奕奕清清爽爽的样子。瞧瞧这些人,一个个像是逃难似的。叔在他们之中就像是鸡立鹤群一般的显眼。”林虎笑道。 “呸,话都不会说,什么鸡立鹤群那是鹤立鸡群。”绿舞嗔道。 “对对对,是鹤立鸡群,我可真是个笨蛋,居然说反了。叔这样的人物当然是高贵的白鹤了,怎地会是鸡”林虎红着脸忙连声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不懂便不要掉书袋,免得遭人笑话。还是绿舞学的快,鹤立鸡群这样的词也学会了。” “那是,绿舞姐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美丽的女子,就像是……就像是……对了,就像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一样。莫看出身低,但可绝不输给那些富家千金小姐。”林虎大声道。 “哈哈哈。”林觉大笑出声,点头赞道:“不错,这下没用错词,比方的不错。不过,你把我们的小院比作鸡窝,岂不还是说我是鸡么” “这……呸呸呸,我又说错话了,叔可别生气,我再也不掉文了,这么说话还真是累的很。”林虎满脸涨红沮丧的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逗你玩的,咱们回家吧。我得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咱们出来找个大馆子,好好的吃一顿。糖饼虽然好吃,但这三天天天吃,可是够了。” 林虎跳起身来,一把将包裹抄起扛在肩上当前便走,林觉转头看着一直盯着自己微笑的绿舞道:“咱们走吧。” 绿舞微笑点头道:“我该给公子多做几样干粮的,害的公子吃了几天糖饼。我觉得公子瘦了些了。” 林觉笑道:“回头你多做些好吃的补偿我便是。说实话,在号舍里便是山珍海味也未必能吃的下去。” 绿舞道:“公子受苦了。” 林觉呵呵一笑,伸手挽起她的小手捏在手掌里,拉着她跟在林虎身后挤出熙攘的人群。 秋闱之后等待发榜的时间一般为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视乎具体情形而定。但因为今年两浙路的考生数量多了一倍有余,故而人们预计,此次发榜的时间将更加的延长。果然,秋闱次日,杭州学正衙门贴出告示,宣布今年的发榜之日约莫在十月末左右,敬请考生们耐心的等候云云。 所有人其实也都很是理解,并没有太多的抱怨之言。因为人人都知道,试卷的评阅需要经历数道繁琐的过程,并非是考完了便可集中阅卷的。大周朝为了杜绝科举舞弊之事,除了在检查考生入场以及作弊手段上下大功夫,更是建立了各种制度防止在监考和阅卷环节有舞弊行为。 其实,在监考环节的防范在大考之前十余日便已经开始。秋闱大考一般是朝廷礼部委派一名主考官和若干名副监考官来主持秋闱大考的监考阅卷等工作。一旦主考和副考官的人员确定下来,这些人便要立即进入贡院之中不得同外界接触,以免发生贿赂考官泄露考题的舞弊行为。因为这些人都被集中在一处居住,且将其院子门上锁禁止出入,这项制度便有了个形象的名字,称之为‘锁院制’。 在大考结束之后,所有的答卷被集中起来押送到专门的阅卷之处。但在此之前,需得先经过两道手续。一项叫弥封,一项叫誊录。弥封便是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个人的资料都用纸糊起来,不可为人所知。之后再有专人将所有的答卷都以馆阁体的通用字体誊录一遍。这样一来,当试卷送到主考和副考官手里时,这些人对考生的姓名籍贯便毫不知情了。而统一誊录的试卷又无法从字迹上辨别出考生是谁,这便大大的保证了阅卷工作的公平公正。 由此可见,大周朝的科举制度在经历了较多的舞弊作弊等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到如今其实在公平性上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准。无论是对应考的学子还是对监考的官员而言,都几乎到了严苛到近乎无理的地步。这也从侧面说明,当初在科举上的舞弊和作弊现象有多么的严重。因为闹得太不像话,所以才有了先皇‘矫枉必须过正’的旨意。 对于考生们而言,等待放榜的日子既是一种煎熬,却又是一种期盼。虽然有的人因为自己考得不好而沮丧忧郁,甚至还有人在号舍之中自杀,但更多人的人从考场出来之后却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他们个个都认为自己是能通过解试的,所以对放榜有着极大的期盼。然而同样的,对很多人而言,这段日子其实也是最轻松的一段时间。无论好的好坏,但总算是过去了。没放榜之前,大伙儿都是有希望的。这段时间不用去像以前那样的苦读诗书,不用熬夜受罪,不用甘于寂寞。以前心底里压抑的情感和欲望都在这一段时间集中的迸发出来。 正因如此,杭州城中显得空前的热闹和繁荣。青楼歌馆日日爆满,酒馆茶楼生意兴隆,西湖上的蚱蜢舟供不应求,红船川流不息。处处是歌声悠扬,笑语欢声。 许多人正是以寻欢作乐饮酒宴游来让自己舒缓对于大考成绩的担心,这是最好的消除紧张和麻痹自己的方式。这其实也是他们对于一旦放榜之后,冰冷的现实来临的一种逃避的心理。 无论这些陷入疯狂之中的考生们在杭州是如何的醉生梦死,对于杭州城的青楼饭馆以及普通百姓而言,这却是一件好事。数万人住在杭州城里消费,这让生意更加的兴隆,赚的银子更多,何乐而不为。至于这些学子们带来的麻烦,和银子相比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 林觉在秋闱之后倒是没有四处游山玩水放松自己,只带着绿舞和林虎去酒楼吃了一顿美餐,便算是庆祝秋闱结束。次日一早,林觉便带着小虎去往松山书院拜见方敦孺。按照和方敦孺之前的约定,在大考结束之后林觉将要来向恩师禀报此次考试的情形,同时送方敦孺夫妇离开杭州去京城。 当然,林觉此行现在多了一个目的,便是他想来问一问方敦孺是否重新入朝为官的目的是要和严正肃掀起一场变革之举。这也是林觉在号舍之中看到今年的策论文章的题目后一直萦绕在心中的联想和疑问,恩师或许会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回答。 然而,当林觉抵达松山书院之后,却发现方敦孺夫妇居住的小院门户紧锁,家中空无一人。小院中的菜园和花木早已萧索破败,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打理了。按照林觉对于方师母的了解,方师母是绝不可能任由小院如此破落的。种种迹象表明,小院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林觉甚是有些不放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带着林虎前往不远处竹林之侧的薛谦的住处拜见,并问明白发生了何事。果然,从薛谦口中,林觉的猜测被证实了。方敦孺夫妇确实已经在四天前秋闱大考开始的那天便登船前往京城了。目前松山书院山长之职已经由薛谦继任,方敦孺知道林觉会来拜见,留了一封信在薛谦手上,请他在林觉来山上时转交给林觉。 林觉得甚为诧异,先生明明和自己约定好了,待自己大考结束时送他们一程的,怎地不辞而别而且是选在自己正在秋闱大考之时,倒像是故意躲着自己选好了离开的日子一般。最近先生和师母的行为都似乎有些古怪,就像上次中秋花魁大赛那天一样,大赛一结束,先生便带着师母坐车不辞而别,总像是在隐瞒着什么似的,让人甚是不解。 方敦孺在信上说倒是告诉他这次入京的原因,方敦孺此次入京是要重新入朝为官,任御史台御史中丞之职。方敦孺在信上说,他本来可以迟一些去京城就任,但担心天气转冷,方师母身子孱弱畏惧风寒路上难行,故而选择在天气尚未变的太冷时从水路直达京师,免得耽搁十日水路冻结之后遭受颠沛流离之苦。 关于秋闱大考之事,方敦孺信上告诉林觉,自己相信林觉的能力,认为林觉一定会考上科举。他一点也不担心林觉会通不过秋闱解试这一关。倒是告诫林觉不要松懈,年后春闱才是最终的考验,要林觉不可放松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准备明年的春闱大考,他在京城等着林觉明年去京师相会云云。 林觉默然半晌,却也无可奈何。先生给出的理由也很正当,确实天气寒冷,运河水道北方河段一旦冻结之后,便捷的水道便将堵塞,去往京城将极为不便。师母身子畏寒,确实受不得陆路的风霜侵袭颠沛之苦,从水路去也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林觉认为,这个理由在目前这个时间段还站不住脚,每年运河北方河道冻结起码要在十一月,现在才不过九月末,先生这时候便以这种理由来搪塞,显然是说不过去的。时间其实还充裕的很,不在乎耽搁个三四天。很显然先生是故意选择了时间离开,好故意不让自己送行罢了。 林觉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当下在薛谦家中坐了片刻,禀报了一些自己考试的情形,聆听了薛谦一番教诲,林觉便起身告辞离开。反正先生不过是去了京城罢了,自己随时都能去见到他和师母,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再也不见。下次见面自己定要埋怨一番先生,并且要找出先生这么做的真正原因。难不成果真是先生娶了小妾,生恐被自己知道了笑话他可这事儿难道还能隐瞒多久不成先生这可真是有些幼稚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五章 硬实力和软实力 林觉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他的心中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压在心头,那便是关于伏牛山中高慕青他们的处境,以及解决危机的办法。 自从梁七来杭州之后,林觉不时的想起此事来,每每想到高慕青等人的处境,林觉便心中沉郁不已。之前忙着秋闱考试的事情,林觉没有系统的去梳理整件事的脉络和解决办法,现在秋闱结束之后,林觉认为自己必须要认真的去想一想这件事了。这件事自己是绝对不能置身事外的。 梁七来杭州,自己虽然给了他银子让他采买物资带进山里,但林觉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若一切顺利的话,这一万多两银子采买的粮食物资可以缓解山上的燃眉之急,可以让落雁谷中的一千多人渡过这严寒的冬日,但那并不解决根本性的问题。 根本性的问题,其实是高慕青等人在未来真正扎根立足的问题。那绝非是提供一批粮食棉衣这些物资便能够高枕无忧的。明年春天,已经触犯众怒的伏牛山众山寨一定会再次联合起来对付落雁谷中的众人,而那时候才是最要命的时候。以高慕青手下现在所拥有的三百多人手的实力,根本不能抵挡其他山寨的联合进攻。这三百人手和千余百姓终将会被赶出伏牛山,无存身之处。而一旦离开伏牛山,这些人便也没了活路,官府同样容不下他们。 所以,如何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这已经是个极为紧迫而关乎生死的问题。 细细的琢磨之后,林觉认为,为今之计只有两种解决方向。要么便是和伏牛山中的山匪们达成妥协,要么便要有能抵挡住他们的进攻并且战胜他们的实力。 和伏牛山的其他山寨达成妥协,这看似是个极好的解决方向,但事实上这一点几无可能。因为在实力不济的情形下,又失去了石人山山寨的庇佑,那么高慕青等人要达成妥协的唯一一种可能便是投靠某座山寨,沦为他人的附庸。而那样的话,那些投靠高慕青而来的龟山岛的百姓们便是首先要被驱逐和屠杀的对象。因为任何一座山寨都不可能白白的养着这些百姓。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高慕青才会毅然决定自己打下地盘和左宗道翻脸,因为高慕青是绝对不会舍弃这些百姓的。 这种情形下,其实便是一个不可能妥协的死局。而且,归降他人,龟山岛山寨便将不复存在,这也绝非那些追随高慕青的死忠之人所能接受的结果。因此,这第一个看似可以两全其美的温和的解决方向,其实却是最不可能的一种方向。 相较而言,看似没有任何成功可能的第二种解决办法,反而倒是有那么一线希望。 表面上看,高慕青手下现有的三百多一点的人手是无法抵挡山匪们的全力进攻的。即便伏牛山群匪们也不是什么精锐之师,装备战力也并不精良,但高慕青手下的三百人也还是无法自保的。若要想凭着这三百多的人手在伏牛山站稳脚跟,抵挡住山匪们的进攻,恐怕需要满足几个条件才成。 兵马训练有素,作战措施必须谋划得当,再加上装备武器的精良。这是林觉认为一只兵马能否成为精锐的三个重要的要素。如果高慕青和她手下的三百人能打达成这三个条件,那么这三百人虽然人数稀少,却绝非是那些乌合之众的山匪们所能抗衡的。然而,就目前而言,高慕青所率的人手却根本不具备这三个要素。 论战斗的能力,这三百多人或许比山匪们要高明一些。毕竟这三百人可以算得上是龟山岛山寨之中遗留下的精锐人手。这些人大多是有些本事的,否则是绝无可能在官兵上岛之后还能浴血逃生的。在其后的时间里,这些人也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大小战事,可以说已经是一只经过打磨的准精锐兵马。伏牛山的山匪们和这三百多人是没法比的,这也是他们能够在之前的作战中成功打退鲍猛的上千山匪进攻的重要原因。 然而,这三百人手的优势还没大道可以无视人数的优劣。今年冬天若能熬过来,明年春天的进攻一定是更为猛烈的。鲍猛已经损失了几百人手,他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而那个石人山大寨的左宗道也下了最后通牒,明年春天的进攻很可能是鲍猛在西北方向,左宗道在南边进攻。因为鲍猛一定会以承认老君岭归属于左宗道的地盘为代价,请求左宗道的协助。对左宗道而言,这既能让自己不久前霸占的老君岭山寨的地盘名正言顺的纳入自己的地盘,让鲍猛被迫承认这一点。同时,对于背叛自己的高慕青等人也是一次惩罚和报复。这个交易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容易达成。 所以,在人数的巨大优势之下,高慕青的落雁谷是绝对守不住的。他们可能要被迫往东撤出伏牛山地界。然而,离开伏牛山地界他们也同样没有活路,因为山外朝廷兵马是绝对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的。 条件之一的训练有素,显然目前以龟山岛湖匪出身的那三百人是不可能具备的。土匪出身就是土匪出身,龟山岛山寨之前哪怕再繁荣,实力再强大,规矩再多,那也不过是个山寨罢了。禁军教头出身的高大寨主也不能将湖匪打造成一只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兵马,相反,因为人员来源的复杂,龟山岛山寨之中倒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亡命之徒居多,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我行我素,哪里谈得上什么训练有素,遵守纪律 这一点在官兵上岛之后也体现的很明显。当官兵违背之前的诺言开始杀人的时候,这些人便成了一盘散沙,并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最终只有这一小部分的人手逃了出来。 训练一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且武力强悍的兵马,那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高慕青他们即便有意愿,也没时间去实现。就算从现在开始训练,没有最少几个月的时间打磨,是看不出成效的。更不可能一蹴而就便成为精锐力量。所以,要快速让高慕青手下的人手变得强悍的第一个条件是不具备的。 第二个条件便是需要指挥作战者要有高超的作战谋略。这一点在以少打多的作战中显得尤为重要。一个优秀的领军者,可以敏锐的捕捉战机,步下方略。他知道何时可攻,何时必退,知道如何利用手头的仅有的人力创造出最大的战力。会设下各种圈套去设计对手,利用各种有利因素去重创对手。那是一门艺术,也绝对不是说会便会,说能便能的。 林觉倒不是小瞧高慕青,但他知道,高慕青目前是不具备这个能力的。这并不能怪高慕青,毕竟她只是个女子,且高老寨主和她自己都没有成为大寨主的意愿。高慕青一直以来都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想脱离土匪的身份。高老寨主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走自己的路,他其实物色的接班人绝非是自己的女儿。 只不过,造化弄人,龟山岛山寨中发生巨变,仇彪夺权心切杀了高元奎,有所察觉的山寨中的老人也对仇彪有所怀疑,这才全力将高慕青推上大寨主之位。但实际上,论领导能力,谋划能力和心机,领兵打仗的能力,高慕青都还是个新手。只是命运逼着她不得不成为龟山岛山寨的一面旗帜,不得不成为众人的首领。 所以说,要求高慕青能够运筹帷幄展现高超的领军作战的技巧,那显然是太过勉为其难了。这种能力同样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豁然贯通的,需要天赋和理论实践的经验的积累才成。 三个条件前两个都难以满足,剩下的只有最后一条了,那便是提升这三百人的武器装备,让他们拥有碾压对手的强悍的装备。前两个是软实力,而这个是硬实力。软实力的提升最难,最需要时间和经验的累积。但如果一旦能够成功,那将是一种永久的战斗力,也最不容易消散。提升软实力是最为不易也是最不能立竿见影的,但硬实力的提升则不同,那是最快的最见效的一种办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一只兵马的战斗力提升到相当高的水平。 就好比两帮人赤手空拳的人互殴,人少的一方自然是要吃亏的。但如果人少的一方打群架的经验丰富,善用地形,相互保护得力,进退有章法,那么即便人少也未必会吃亏。反之,若他们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乱打一气的话,因为人少的缘故,显然是要被打的屁滚尿流的。这些打架的经验和章法协同便可称之为软实力。 然而如果他们既没什么章法,也不懂什么进退协作和利用有利的条件的话,想要打赢这场架的办法也很简单,便是给他们每人手里塞一把钢刀。这钢刀便可叫做硬实力。钢刀在手,一个孱弱之人可以打赢数倍于己的赤手空拳的对手,一个垂髫小童可以打赢一名赤手空拳的大汉。这便是短时间内极速提升战斗力的办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六章 银子的问题 当然,硬实力的提升是有限的,给你一把刀你便有了一把刀的战力。再给你十把刀,你也只能挥舞一把刀而已,再多的刀也是无用。刀没了,你的实力也就相应的下降。而软实力的提升则是更为长久和没有限制的,你可以学会一套拳法,再学会一套腾挪纵跃的步法配合刀法,或者是学会背后捅刀子等等手段。即便没了刀子,你也可以用拳脚对付对手,并不会因为没了刀子便失去了对抗能力。 林觉心里想的便是,在人手的训练和领军作战的能力上短时间无法提升的情况下,只能通过最为快速直接的方式提高这三百人的战力,那便是给他们装备高出山匪的武器装备。这或许是唯一能让这三百人手有能力对抗数倍于己之敌的最佳办法。 梁七那天晚上说的很清楚,在和鲍猛手下的兵马作战时,双方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肉搏作战,所以格外的惨烈。对方在往山上攻的时候,己方人员只能往下砸石头来阻止,对方攻近了,便只能迎上去肉搏。山上的石头虽多,但大多是长在地里的,又没办法挖出来。能搬起来的很快便用完了,之后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往上攻。那是因为龟山岛众人手里除了人手一柄刀剑之外,连弓箭都没几柄,所以根本无法抵挡对方往山顶冲击。虽然做了些竹子弓箭梭镖之类的投掷之物,但威力太小,压根也不管用。 而且,攻守的双方其实都几乎没有任何的护身装备。山匪们只有一些藤甲护身,高慕青的手下只有少数人有皮甲护体。防护的器具其实基本为零。双方其实以一种极为原始的方式进行着最惨烈的肉搏,也正因如此,原本战斗力比对手高出不少的己方人手也避免不了大量的受伤。因为对方即便倒下,也总是能用兵刃在对手身上划出伤口,让你同样的丧失战斗能力。 这种情形下,如果高慕青手下配备了强弓硬弩,配备一些盔甲盾牌之类的防御装备。配备一些锋利的刀剑铁枪等比对方更为精良的装备,那么在战斗之中将会占据极大的主动。哪怕是有几十柄弓箭或弓弩,便足可以压制一方山坡之敌。强弓强弩居高临下的射程达三四百步,可在很远的距离便对对方进行杀伤,这在山匪的这种无章法的冲锋作战中简直是防守的神器。盔甲盾牌可在肉搏战中占据绝对上风,避免己方的大量伤亡。山匪们没有防护,和全副武装的对手肉搏,那结果可想而知。 如果高慕青的手下三百人能换上锋利的兵刃,配备弓箭弩箭,并且有防身的护具的话,那么即便只有三百人,形势也将会大有改观。对方除非是不顾一切几寨联手倾巢而出,光是一两千人的进攻还真的未必能攻上山去。 林觉的思路在不断的思索之中愈发清晰,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考方向是正确的。要想让高慕青等人在落雁谷稳稳的立足下来,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只能以武力强力阻击山匪们的袭扰。要让山匪们认清现实,知道他们没有能力赶走这群外来者,他们才会接受高慕青的人手占据落雁谷的事实。 具体办法便是,以最快的速度提高高慕青手下这三百多人的战斗力,从硬实力上快速的提升上来。给予他们装备兵器上的精良配备,从而在作战中占据优势。 然而,即便思路正确,方向正确,但另外一个棘手的问题却很难解决。那便是,武器装备从何而来这些东西都是严禁买卖之物,如何能弄到手就算有办法买到手,银子又从何而来要知道,刀剑盔甲弓箭这些东西可都是极为昂贵的,即便只是装备这三百多人的小数目,怕也是一笔巨款。 但问题是自己现在也是个穷光蛋了,梁七此次拿走的一万五千两银子几乎是自己全部的积蓄了,这还是这半年多来江南大剧院生意兴隆的分成。若是自己没有入江南大剧院的股,怕是连几百两银子也未必有。 林觉以前对钱财并不太在意,因为他一直觉得没什么地方可用银子的。一直以来吃穿都不愁,他也不是那种奢侈的人,所以对赚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热情。然而此时此刻,林觉忽然意识到,原来银子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干系到的居然是高慕青他们一千多人的生死存亡。 林觉忽然记起来当初在桃花岛地下仓库中看到的那些制式的盔甲和武器铁锭等物,心中痛惜的难以形容。当日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除了惊讶之外并没有对这些东西的价值有所估量,心里没有概念。现在才明白,那些东西是多么宝贵的物资。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全部压在了崩塌的岩洞里取不走拿不出,成了无法取出的宝藏了。 林觉觉得,自己必须要解决银子的问题。既然自己已经有了解救高慕青等人的办法,自己便要努力去做到。自己决不能让高慕青和龟山岛众人陷于绝境之中。不仅是因为高慕青,也是为了向龟山岛山寨众人恕罪。虽然龟山岛的变故是个意外,也不是林觉的过错。但那件事却一直是林觉心头的心病。 那场变故直接导致了龟山岛山寨的分崩离析,导致了数千人的死亡和被关押奴役。也导致了高慕青和自己虽然已经是夫妻,却只能劳燕分飞。导致了他们如今的凶险处境。那场变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林觉一直都在这场影响的笼罩之下。林觉必须对这些人的生死负责,那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但银子从何而来这是个棘手的问题。钱到用时方恨少,平日花费不大,赚了些小钱还以为自己真的很有钱。然而忽然之间便发觉自己其实还是穷光蛋。眼下一下子要弄一大笔银子出来,林觉还真是没什么办法。林家倒是有银子,可惜那银子是拿不出来的。强行转用也是可以的,毕竟现在船行中的人很多都是自己人。但自己忽然挪用一大笔银子,这多少会招致一些人的注意。而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是不能被人注意的,那可是通匪啊,绝对不能露出半点风声。 或者可以去和谢莺莺她们商量一下,江南大剧院的这两位股东手里应该有不少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借用一部分。不过一想到江南大剧院,林觉顿感有些羞愧。自己这段时间对那里关注的太少了,近一个多月几乎没去照个面。所有的事情都是谢丹红和谢莺莺扛着的,自己这个股东也太不负责任了。现在想要借银子却第一个想起她们来,这是在是有些不太合适。 想一想,江南大剧院可是自己唯一赚钱的来源,自己应该更加的给予关注些。若不是江南大剧院的分红银子,这次梁七来杭州,自己恐怕也没银子给他去解燃眉之急。 而且这段时间自己根本就没去管大剧院的事情,绿舞去过一次,回来时说大剧院现在将以前的老剧目拿出来重新演出,因为林觉已经很久没有提供新剧本了。林觉当时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忽然觉得对谢丹红和谢莺莺颇为愧疚。 林觉决定去江南大剧院瞧瞧,即便不是为了银子,自己也该去看看谢莺莺她们了。但在去之前,林觉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一件事情,那便是带去新的剧目剧本,否则空手而归,实在没什么诚意。而带去新剧目,应该是谢莺莺最盼望的事情,也可稍微弥补一下自己的愧疚。 当晚,林觉挑灯夜战,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两部新剧目横空出世。一部是《倩女幽魂》一部是《白蛇传》,这两部剧目之前林觉便打算写出来交给江南大剧院演出。但因为是神话鬼怪类的剧目,对光影迷幻的效果需求较高,怕演出来效果不好。但八月十五花魁大赛上,林觉已经找到了光影动画配合舞台机关的手段,那么现在应该是时候推出这两部剧目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七章 埋怨 (谢:zp暧昧幸福、书友50067224二位兄弟的打赏,谢:跳动的心丶剑舞三千尺、可乐加点冰、神奇的金甲虫、100个可能、对你有想法等兄弟的票。) 九月二十八日傍晚,林觉怀揣两部剧本来到望月楼。恰逢大剧院下午的最后一场剧目散场,一大票观众正在一边陆续退场,一边激烈的讨论着剧目的内容。林觉有心的观察了一番,发现这些观众以学子居多,可能是呆在杭州城中等待放榜的学子们。 林觉听了一下,他们热烈谈论的是《西厢记》的内容。林觉不禁赞叹谢莺莺的生意头脑。这一出剧目在此时重演确实最合时宜,这些读书人最喜欢的便是这一类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剧目,西厢记恰恰是一名穷苦读书人遇佳人垂怜,两情相悦窃玉偷香的故事,而且最终还是才子高中科举,抱得佳人归的皆大欢喜的结局,当真是最恰逢其会的一处剧目了。 林觉直接进了剧场之中,观众退场之后的剧场中一片狼藉,几名杂役正在清扫地面,打理桌椅。见有人进来,一名杂役头也不抬的道:“这位公子,已经散场了,要看戏的话,明日请早。” 林觉哦了一声继续往台上走,从那里可以去后台。那杂役皱眉叫道:“这位公子,你没听见我说的么不要乱闯。” 旁边一名杂役最终认出了林觉,惊讶道:“原来是林公子来了。老八,可莫叫了,那是林公子。” “林公子是谁” “你怎地这般蠢,林公子是剧院的股东呢。只是不常来罢了。你是不想要这差事了么林公子莫要生气,这位脑子迷糊了,居然没认出您来,念在他做事轻快的份上,公子不要解雇他。” 林觉呵呵笑道:“这有什么,我解雇他作甚我有那么小心眼么你们忙你的便是。” 两名杂役忙拱手应了,继续干活。林觉负手往后台走,心道:“连这里的杂役都不认识我了,看来我确实很久没来了。待会见了谢丹红,恐怕免不了一顿唠叨。” 后台中烛火通明,演出之后参演众女子正在后台打打闹闹的嘻戏,有的在卸妆换衣服。林觉一眼便看到坐在一张椅子上披着长衣托着腮静静坐着那里的谢莺莺。她脸上的妆还没卸掉,还是崔莺莺的打扮。脸色微微发暗,神色有些疲惫。看着身边两名少女相互嬉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觉的忽然现身像是在鸟群中投了一颗石子,认出他来的女子们顿时炸了锅一般。刚才还在嬉闹追打的几名少女脸色通红,垂手扭捏不已。片刻后才醒悟过来,忙纷纷敛裾行礼。 谢莺莺直到此时才看到林觉的到来,顿时黯淡的眼眸亮了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忙站起身迎接过来,屈膝行礼。 “谢姑娘好。各位姑娘好。”林觉笑眯眯的团团拱手。感受到众人对自己崇拜的目光,林觉心里很是舒坦。 但这舒坦的感觉很快便被一个大嗓门吼的烟消云散。 “哎呀,奴家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公子啊。你还知道来剧院啊,奴家当你已经忘了自己是剧院股东了呢。”谢丹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叉着腰嗔道。 林觉苦笑不已,就知道谢丹红不会饶了自己。林觉赔笑拱手行礼:“丹红姐有利了,几日不见,丹红姐越发年轻了。” 几名女子捂着嘴发出嬉笑之声,心道:林公子倒是个知趣的,丹红姐最喜欢听人家赞她年轻,这可是赞到点子上了。丹红姐怕是立刻要换了笑脸了吧。 但她们却都猜错了,谢丹红摆手叫道:“少来灌我迷魂汤,奴家可不吃你这一套。若不是莺莺拦着,我都要去你林宅去找你去了。你说,是不是不管我们大剧院的事了不管我们死活了” “这话从何说起丹红姐消消气,有话咱们好好说便是。”林觉笑道。 谢莺莺在旁也嗔道:“妈妈何必这样,怎地这般数落林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谢丹红转头看着周围一群女子,瞪眼喝道:“都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卸妆换衣服准备开饭去精神这么好,要不要明日开个早场” 众女子闻言顿作鸟兽散,早场可不能开,那可要累死人的。 众女子顷刻间跑的干干净净,谢丹红这才转头对着林觉道:“奴家可不是不给公子面子,公子这一个多月都不来露个面倒也罢了,但总要来关照关照吧。咱们都没新剧上演了,这两个月不得不拿出以前的旧剧目来重演。老观众都抱怨连天,咱们再不上新剧,客人都要跑光了。你又帮着外人拿个花魁,现在万花楼群芳阁的剧院都比咱们的火爆了。奴家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咱们的东家,还是别人的股东若不是赶上这几日的学子们都在杭州逗留,咱们的生意怕是要一落千丈了。你说,奴家该不该数落你” 谢丹红一顿劈头盖脸,丝毫不给面子。 谢莺莺担心的看着林觉的脸色,生恐林觉发怒。拉着谢丹红的袖子道:“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公子是身不由己。花魁大赛是干系到我杭州城的大事,王爷找到他,他怎能不出力再加上秋闱大考,林公子不也要温书备考么岂能耽搁了前程妈妈不要这样。” 谢丹红咂嘴道:“你就知道维护他,我是不讲理的人么再忙也应该抽空来瞧瞧吧。你也知道,他不来,那些什么灯光啊,布景啊什么的,坏了都没人会修,也没人指点。还有,总要有新的剧目上演吧,不然谁还来瞧戏几百人靠着大剧院吃饭,你当我想说这些没人爱听的话么莺莺,你护着他,他可想着你你天天念叨人家,人家可没把你放在心上。哪怕不为生意,为了你也该来瞧瞧吧。足见他心中根本没你,我看啊,你这一番心思是寄托空了。叫我说干脆些,你找个好人嫁了,我呢将这剧院给卖了,一拍两散,便也不用劳神费心了。” 谢莺莺闻言脸上通红,娇声嗔道:“妈妈,你在说些什么啊谁……谁天天念叨他了怎地又要散伙了妈妈是不是喝了酒了怎地胡言乱语的。” 谢莺莺说着话偷瞟着林觉的脸色,她担心谢丹红这番话真的会激怒林觉,若林觉当真一拍屁股走人,从此不来望月楼。那这大剧院怕是真的要散伙了。谢丹红说的明显是气话,但语气却也过分了些。 林觉一直微笑站在那里听着谢丹红发泄唠叨,他知道,得让谢丹红发泄了心中的怨气,一切才会平静下来。所以谢丹红劈头盖脸的抱怨的时候,林觉并不生气,也并不出言顶撞。不过,听到谢丹红说出谢莺莺天天念叨自己的话来时,林觉有些惊讶。谢莺莺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也一直很安静,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只能说是自己和她之间互有好感罢了。但听谢丹红这么一说,好像并非是那么回事,难道果真如此么 谢丹红发了一大堆的牢骚,心里的气也确实消解了几分。谢莺莺责怪了她之后,她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林公子是什么人他可不是自己楼子里的姑娘,他的身份比自己可高的多。而且在杭州城中,大小也是个人物,是梁王府和知府衙门的座上宾,自己凭什么这么数落他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林觉可是望月楼的大恩人,当初不是他相救,莺莺早就没命了。若不是他鼎力相助,望月楼也不会起死回生。现在这大剧院也是林公子一手协助办起来的,若无他出的主意,又怎有现在这大剧院的风光。而且大剧院日进斗金,比之以前的青楼生意既有体面又有受益。自己却来对林公子一顿牢骚,着实有了过了。 但谢丹红是个心里软了,外表却不肯服软的人。虽担心林觉着恼,却又死要面子,叉着腰瞪着眼一副凶横的样子。 “丹红姐骂完了么若没骂够的话,接着骂便是。我受着便是。不过,起码也得给我个座,沏壶茶让我坐着边喝茶边挨骂吧。我可是一路走过来的,腿都走得酸了。”林觉笑道。 谢丹红心里松了口气,林觉看来并没有发怒。 “奴家说的不对么”谢丹红兀自嘴硬。不过却也指着一张椅子道:“椅子便在那里,你自己不会坐下么你是大剧院的股东,又不是外人,难道还要我请你坐不成” 林觉哈哈笑着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谢莺莺已经请自动手替林觉沏了一杯茶送来。 林觉接过茶水道了声谢,笑道:“丹红姐教训的都对,错要承认,挨打站稳,我可没有狡辩。这段时间我确实来的少了,没对剧院上心,这我都承认。虽然也是因为太忙之故,但在忙也得来露个面啊,都是是我的不对。” “……” 谢丹红就怕这种人,挨了骂却笑脸相迎,谢丹红立刻便熄火。除了翻白眼,谢丹红也没话可说了。 “所以呢,我今日便是来负荆请罪来了。为了弥补我的过失,今晚我请丹红姐和谢姑娘喝酒,表达我的歉意。” “谁要你请喝酒外边的酒楼烧的菜还没奴家烧的好吃呢。再说了,请我们喝酒又有什么用适才奴家说的剧院的事情你都听到了么林公子得拿出实际行动来才是。”谢丹红道。 林觉伸手入怀,掏出两本新剧本晃了晃道:“丹红姐说的是新剧是么新剧目我已经写好了,而且是两本。” “哎呀!”谢丹红和谢莺莺同时惊喜出声,林觉不但带来了新剧目来,而且一下子便是两本。这才是两人最期待看到的东西。 “《倩女幽魂》,《白蛇传》。公子早前说的两本话本居然都写好了。”谢莺莺拿过剧本来,快速的翻看着,激动的自言自语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八章 落花有意水无情 (二合一)林觉翘起二郎腿抖了两抖道:“这几日排练排练便可演出了。明日我命人准备大肆宣传造势,乘着城里最近热闹,这一次两本新剧要同时上演,东城和望月楼同时演出,势必要大出风头,财源滚滚的。对了,咱们的票价要再提一提,我觉得咱们赚的太少了。大伙儿都这么辛苦,都得多谢回报才成。我看咱们得将包厢价格提一提。散座嘛,象征性的提个十文钱便成了,老百姓的银子来之不易。” 此言正合谢丹红之意,她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对对,公子说的很是,咱们的提票价。包厢得提几两银子的价钱。咱们的戏这么好,伺候的这么周到,怎也要多从他们口袋里掏些银子出来才是。林公子你说是不是。” 林觉笑着点头道:“於我心有戚戚焉,丹红姐和我想的一样。有钱人的银子不赚白不赚。这一次海报上署我的名字,我林觉总也大小是个名人吧,凭着我的名字也该涨银子才是。对了,之前不是有不少人想要和我见面,要我签名的剧本么以前我拒绝了,现在一概来者不拒。丹红姐去将以前的剧目剧本送去书社印个几百本。咱们明码标价,本人签名二十两银子一本,加上谢姑娘和全体演出人员的全套亲笔签名便三十两一本。也别嫌贵,愿者自买,不买别啰嗦。” 谢丹红眉开眼笑,拍着膝盖叫道:“哎呀呀,这可太好了。公子早松口,咱们要多赚多少银子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公子签名的话本呢。早先是怕泄密了,再加上公子不肯这么干,不知多少银子跑了。公子既松了口,这一项便要多赚几千两银子呢。对了,还有人希望能和公子喝茶见面呢,说是也给银子。林公子你觉得……” “可以。一样的明码标价。想和我喝茶吃饭的,一顿饭一百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也不成,多一个子儿我也不要。不过可说好了,只吃饭聊天,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林觉抖着二郎腿道。 谢丹红捂着嘴巴笑的身子打颤,连声道:“那是自然,咱们可是大名鼎鼎的林公子,万一那家千金小姐倾慕公子,花了银子见公子却图谋不轨,岂非亏大了。公子……嘻嘻,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想要有非分之想,那可是要花大价钱的,一百两银子怎么够起码要一千两银子。” 林觉翻着白眼,心道:幸亏自己提前说明了,否则这女人怕是忘不了她老鸨子的本行,把自己当做她手下的红牌了,真的会为了银子把自己当鸭子卖不过林觉现在早已变成了一个财奴,他要不惜一切的赚银子,虽说没到卖身的地步,但以前这些靠着自己名气赚钱的手段自己现在可是一点也不嫌弃了。反而觉得多多益善,因为自己现在可是缺大笔的银子要用在伏牛山的众人身上,那可是救人性命的事情。 谢莺莺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甚是无语,谢莺莺很聪慧,心也很细,她觉得林公子有些奇怪。以前林觉死活不同意用这些手段挣钱的,而且提票价也是很谨慎的,总是说有的赚就成了,不用太贪心。但现在却似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林公子绝不会是为了讨好妈妈而这么做的,难道说林公子现在变成了财迷又或者是很缺银子花 林觉注意到谢莺莺的表情,回头对她笑道:“谢姑娘,且莫急着看话本,一会儿我会跟你详细的谈论的,便于你更好的把握人物,也便于你排演时指导其他人。” 谢莺莺喜道:“那太好了,公子留下来吃晚饭么妈妈,那咱们得准备些酒菜才是。” 谢丹红还沉静在欢喜之中,闻言忙拍手笑道:“对对对,我这便去准备,莺莺你陪着公子说说话,我去准备好酒好菜去。” …… 二楼小厅之中烛光摇弋,桌上满满一桌菜,一坛开了泥封的好酒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林觉坐在东首红木椅上,身旁坐着的是沐浴之后换了一身淡色褙子装的谢莺莺。谢莺莺的发髻微湿,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淡淡香味。 “林公子,适才奴家对公子有些无礼,奴家自罚一杯,以表歉意。”谢丹红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仰脖子咕咚喝下。 林觉制止不及,笑道:“丹红姐不必如此,你刚才数落的对,我却有不当之处。不过,下次丹红姐骂人的时候给我些面子好不好” 谢丹红咯咯笑道:“再不骂公子了,公子是我们望月楼的恩人,丹红粗鄙之人,公子不要见怪。但话说回来,奴家也确实是着急了,按照公子的吩咐,咱们最近招了不少人手,为了将来在各处开办剧院分号做准备。上上下下都有两百多号人了,这么多人要发银子要吃饭穿衣,奴家倍感压力。所以才有了那么失态。” 林觉点头道:“我明白,不过目光不可短浅,现在储备人力,训练演员和配备的杂役工匠,这是为了以后扩张的时候能更加的方便。下一步我认为咱们得着手进行分号开办的事情。以前我想在周边城池扩张,现在我认为该直接去京城开办分号,若是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更利于辐射南北,以后开办分号便更加的便当。你们说呢” 谢丹红道:“奴家对这些大事可不太明白,这事儿得公子做主才成。公子怎么说,奴家便怎么办。不过在京城开分号,怕是成本不小吧。京城地价很贵,咱们要办个大剧院,起码需要几万两银子。咱们赚的银子怕是都要投进去才成,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林觉笑道:“投入大,回报也更大啊。京城首富之地,将来票价可要比杭州高出数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不过此事暂时还办不成,毕竟前期的准备还都没做好。京城的市场也还没做调查,要做也得去摸清情形,方可做好各方面的准备。” “公子所言甚是,公子怕是要抽空去一趟京城才成。这些事还是公子出面才成,我们女子不好去办。” 林觉点头道:“那是自然,这事儿自然是我去办。” 谢莺莺轻声道:“妈妈,咱们现在喝酒,不用谈那些事。林公子到现在还一口酒菜没吃呢。” 谢丹红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责怪道:“哎呀,我可真是怠慢的很。来来,奴家这便敬公子一杯。” 谢丹红咕咚一口喝光了酒,林觉笑着举杯喝光,拿起筷子吃菜。谢丹红又敬了一杯酒后,三杯酒下肚,脸上微微发红,身子也有些晃悠起来。看样子似乎要醉了。 “妈妈,你的酒量也不大,不要这么一杯一杯的喝,待会要醉的。慢点喝便是。”谢莺莺低声提醒道。 谢丹红笑道:“不打紧,我敬林公子几杯便不喝了,你们还有事情要谈,我在这里碍眼的很,我可是有自知之明。” 谢莺莺红着脸瞟了林觉一眼,皱眉低声道:“妈妈,不要乱说话,你喝醉啦” 谢丹红迷瞪着眼道:“醉啦,现在怎么这么没酒量啊,这便头晕目眩了。罢了,我还是回房歇着了。莺莺啊,我跟你说啊……” 谢莺莺本能的觉得要糟糕,忙要制止,谢丹红却已经说出口来:“我跟你说啊,你可得抓住机会啊,再不抓紧,怕是要遗恨终生。你就是脸皮薄,指望着他主动是不成的,你喜欢林公子便跟他说啊,憋着不说,自己折磨自己,到头来人老珠黄,更是没机会了。别怪妈妈啰嗦,你得主动些。”谢丹红道。 谢莺莺脸上一片血红,一口酒没喝,此刻却像是喝了酒一般。心中埋怨着谢丹红也太失礼了,林觉就坐在这里呢,怎地便说出这些话来。一时羞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林觉也有些尴尬,他听的一清二楚,知道谢丹红说的是什么。虽然没点自己的名字,但也清清楚楚。无奈之下,只得假装吃菜,装作不知。 谢丹红其实可没醉,欢场上出身之人,三杯五杯根本不在话下,眼下这状态不过是她故意伪装罢了。她只是借着醉酒为伪装,然后说出这番话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看似说给谢莺莺听,其实是说给林觉听的。她要林觉知道莺莺对他的情义,为莺莺的未来助力一把,否则这件事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了局。 说了这些话,谢丹红也不好久留。于是起身扶额道:“奴家已经头晕了,奴家失礼,奴家告退。莺莺陪着林公子多喝几杯。” 说罢不待林觉说话,便福了福,起身飞快的去了。 屋子里剩下林觉和谢莺莺两人坐着,气氛突然有些尴尬。半晌,林觉打破尴尬,笑道:“丹红姐酒量这么小么这才喝了三杯酒,便已经胡言乱语了” 谢莺莺红着脸低声道:“公子莫怪。妈妈喝醉了乱说话,公子千万不要生气。” 林觉笑道:“醉话当不得真,我才不会生气呢。来来来,我们喝一杯。” 谢莺莺心中微感失望,一方面希望林觉不在意刚才妈妈的胡言乱语,另一方面林觉真的表现出不在意,却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道他没听懂么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无论是怎样,他表现的如此平静,那便是……对我并无情义。也许妈妈说的对,我和他终是不可能的。 林觉没注意到谢莺莺的自怨自艾,早已岔开话题到话本上。谢莺莺打起精神和林觉探讨两本剧目里的唱段和情节,但不知为何始终静不下心来。 剧目的事情说完了,两人已经喝了不少,一小坛酒已经见底。谢莺莺叫了一声,外边一名少女捧着一坛酒进来摆在桌上,酒坛已经细心的被打开,里边酒香扑鼻。 林觉喝的正有感觉,这酒是好酒,林觉好多天没喝酒,此刻有美女相伴,谈谈说说,心情松快之极。抱起酒坛子给自己个谢莺莺斟了酒,两人顷刻又喝了两杯。 “好酒,好酒。这一坛滋味似乎更好些,丹红姐今天是大破费么将珍藏的好酒也拿出来了么”林觉笑道。 谢莺莺也喝的脸上晕红,微笑道:“难得妈妈这么大方,妈妈有个小酒窖,里边全是珍藏的好酒。” 林觉笑道:“改日偷偷给她喝个精光。这酒喝的有些热,我脱了外袍可好不算失礼吧。” 谢莺莺抿嘴笑道:“这算什么失礼,你是这里的东家啊,你想怎样便怎样啊。” 林觉确实身上有些发热,于是笑着起身来脱了外边的罩袍。谢莺莺忙起身替林觉将罩袍挂在衣钩上,回身过来时,林觉又干了一杯,正美滋滋的回味着。 谢莺莺替林觉斟上一杯酒,轻声笑道:“对了,尚且没问公子大考如何了” 林觉摆手道:“还没张榜,谁能知道。” “不用说,公子定然是会高中的。似你这般才学人品,若是不中的话,那可真是老天无眼了。”谢莺莺笑道。 林觉哈哈笑道:“老天有时候就是瞎子,所以,怪老天可不成。中便中了,不中也没什么。” “公子放心,一定会中的。公子知道么秋闱大考那天,奴家去了贡院街口了,还见到公子和绿舞小虎了呢。怕打搅公子,便没跟公子说话。” 林觉笑道:“你也去了啊,怎么不跟我见面那又有什么打搅的难道是去送如意郎君去考试的” 谢莺莺红了脸嗔怪道:“公子说笑了,莺莺哪有什么如意郎君”谢莺莺委屈的不行,心想:我是特意去瞧你的,你却说这样的话。 林觉笑道:“自然是说笑的,莺莺姑娘是去送我的是么” 谢莺莺心中怦怦跳,点头道:“是,秋闱大考这么大的事情,奴家自然想去尽一份力。那日我带了些吃的去,想交给公子的。但后来听说所有的吃食都要被切割检查的,我带的是糕点,一切开来便全碎了,公子定要笑话,所以想想便罢了。绿舞小妹妹定然是准备的很周到的,倒也不用我多操心。” 林觉笑道:“是啊,确实检查的很严。绿舞给我烙了糖饼,被切的四分五裂,里边的糖心都流出来了,真是一塌糊涂。小点心那便更是不堪了,你是对的,送给了我我也吃不成。” 谢莺莺点头,又问道:“公子秋闱考的如何哎,我这是多此一问了。以公子的才学,自然是会高中的。” 林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你也太高看我了。不过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若是秋闱都不过,岂非有辱方先生门下之名。” 谢莺莺点头道:“公子自然是会中的,明年的春闱也要中了。之后便要做官了。公子做了官之后会离开杭州了,到时候也许我们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林觉一愣,旋即笑道:“这有什么,想见自然还是能见的,不过是隔了山水罢了。再说,科举的事谁能说的准即便我有信心,却也还是要朝廷赏识才是。” 谢莺莺低声道:“公子一定会中高中的,莺莺很肯定。公子会有大好的前程,莺莺很开心。我敬公子一杯,预祝公子秋闱春闱都一帆风顺,将来飞黄腾达,世人仰慕。” 林觉笑道:“借你吉言。” 两人喝了酒,谢莺莺眼神迷蒙道:“到那时公子还会记得莺莺么莺莺也不知会在哪里了。” 林觉笑道:“怎么莺莺姑娘会想念我么” 谢莺莺低下头没敢说话。林觉话一出口,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既然并不想招惹谢莺莺,又何必说这种话来调戏他。看了一眼谢莺莺,忽然不知为何,觉得谢莺莺今天特别美艳。红艳艳的脸蛋,修长的脖颈,匀称柔美的身材,以及喝了酒后迷蒙的如雾一般的眼眸。无论从哪一个标准衡量,都是个绝色美人。 林觉忽然想:自己其实不该这么逃避,这么美貌的姑娘,若是被自己耽搁终身,那可不好。或者,自己该跟她说清楚才好。 “莺莺姑娘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你我是好朋友,将来我们无论在何方,自然是会想起对方的。” 谢莺莺低头轻声道:“奴家明白,公子将来无论在何方,莺莺……莺莺总是不会忘了公子的。莺莺也希望公子能记得我,那便心满意足了。” 林觉轻叹一声,转头不语。 谢莺莺看了林觉一眼,轻声问道:“林公子怎么了是否莺莺说错了话了” 林觉摇摇头,看着谢莺莺红红的脸庞,沉声道:“谢姑娘,其实……我知道你的心思。我非草木,岂能不知姑娘对我的情义适才丹红姐说了那些话,我知道都是说给我听的。谢姑娘贤淑美貌品行端正,林觉对姑娘的印象也很好。每次来见姑娘,林觉均有如沐春风之感。在姑娘面前,我觉得很自在,很舒坦。” 谢莺莺双眸发亮,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芒,心中也思绪万千。这是第一次林觉主动说出这些话来。他终于正视这个问题了,他这话也是承认对自己有好感,那么……他……他会如何对我 “可是谢姑娘,不瞒你说,我已经欠了另外的人的情债,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所以,我不能欺骗你,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林觉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 谢莺莺心头一震,仰头道:“是梁王府的小郡主么” 林觉一愣,惊讶道:“你怎么会想到她” 谢莺莺轻声道:“莺莺自然是知道的,你和小郡主来这里多次,虽然你们刻意保持距离,但莺莺却是看得出来的。身为女子,对这些事的敏感你是不会懂的。” 林觉苦笑道:“可怕的女人的直觉,我确实没太懂。罢了,我也不瞒你,我和小郡主确实……两情相悦,但我们身份悬殊,也未必能在一起。但我却不能辜负她,她对我很好,我不想当负心汉。” 谢莺莺皱眉道:“你和小郡主的事,跟莺莺有何干系呢莺莺并没有奢望能够正为你身边唯一的女人。似林公子这等人品,有很多女子爱你,其实……也是很正常的。莺莺并无争风吃醋之想,莺莺也不奢望一人独占你的心,只求……只求能侍奉公子身边,终身有靠便是了。” 谢莺莺是鼓起勇气说出这些直白的话来的,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表明态度,也许林觉是以为自己要当正房,所以才不敢接受她,而自己哪里有这样的奢望话不说清楚,怕是再没机会了。 林觉有些感动,谢莺莺坦诚要当自己的侧室,这自然是林觉梦寐以求之事。身边娇妻美妾多多益善,这是每个男子的梦想。林觉也不想虚伪的说自己不想,但林觉是穿越之人,心里还是不能心安理得的,总觉得这么做是有亏于心的。除非是真正的心甘情愿,否则林觉是不会立刻便答应的。 “谢姑娘,得姑娘垂青,林觉自然是很开心的,但这样的话,对你岂非并不公平。以姑娘的容貌人品,大可找个才俊之士为依靠,而且会是正房身份,何必要做侧室。你该知道,这二者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林觉道。 “公子是嫌弃莺莺的出身么莺莺虽出身风尘,但莺莺洁身自好,从未敢玷污自己。公子倘若不信,我……我……”谢莺莺脸上涨得通红,眼睛瞪的老大,语无伦次起来。 林觉忙道:“不不,谢姑娘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姑娘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我是真的认为姑娘会有更好的归宿的。” 谢莺莺摇头道:“公子不必解释了,公子对我无意便直说就是,莺莺不会纠缠,也不会恨公子的。公子莺莺的救命恩人,从公子救了莺莺性命的那一天开始,莺莺便已经决意今生只侍奉公子一人了。这一年多来,和公子能相识并且能经常聆听公子教诲,莺莺已经很满足了。公子要我嫁给另外的人,那是绝无可能的。我承认这世上好男子多的很,但他们谁能比林公子更优秀认识了公子之后,任凭他才高八斗貌若潘安,在莺莺眼中却已毫无吸引力。莺莺并非是没人愿意娶的,这一年来,多少男子愿意娶莺莺进门,愿意给我正妻之位,但那又如何若所嫁非所爱,莺莺宁愿不嫁。” 林觉愣愣的看着谢莺莺,他没想到,自己在谢莺莺的心目中已经深爱到了如此的地步,这让林觉心中既有虚荣的欢喜,也有惊讶的无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九章 撮合 “顺便告诉公子一件事,公子可知我为何要脱离花界么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莺莺想让自己不必背负青楼女子的污名,那样的话,公子会更容易接受我。我真傻,我早该想到,公子眼里怎会容得下我这样的女子,娶了我,岂非让公子名声受损”谢莺莺苦笑摇头,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林觉也心情复杂的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心中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他不是不能接受谢莺莺,但问题是现在郭采薇和高慕青的事情都没能解决,实在不想招惹太多情债。这两个女子跟自己都有肌肤之亲,一个是自己拜堂成了亲的,另一个为自己甚至都曾有了孩儿。然而直到现在她们和自己都不能在一起,林觉已经觉得非常的棘手了。 谢莺莺不是绿舞,绿舞一向是自己的丫鬟,自己娶她为妾也是顺理成章。小郡主和高慕青也都知道绿舞的地位和身份,也绝不会有半点抱怨。但谢莺莺不同,在没处理好高慕青和郭采薇的事情之前,自己再搭上一个谢莺莺,岂非要弄的一团糟 可是今日方知谢莺莺对自己也是真心相爱,拒绝的话却很难说出口来,故而倍感纠结难办。 “公子不用烦恼,莺莺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人,公子无意,莺莺并不强求。莺莺可以等,哪怕是老了也没事。公子不用将此事挂在心上,就当我们没说过此事便是。我不想因此而让公子对我敬而远之。早知现在的情形,今日我宁愿不说刚才那些话,将对公子的感情埋在心里。”谢莺莺倔强的忍住泪水,却掩饰不住声音的颤抖。 “我敬公子最后一杯,今后莺莺不能陪公子喝酒了,以免公子烦恼。”谢莺莺捧起酒坛给林觉和自己再斟一杯酒,端起酒杯来和林觉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林觉叹息着喝干了酒。 谢莺莺笑了笑敛裾行礼道:“莺莺似乎是有些醉酒了,莺莺告退,请妈妈来陪公子喝。” 林觉还没说话,谢莺莺踉跄着朝外走去。林觉张了张口,却没喊出声来。 林觉目视谢莺莺的背影踉跄而去,忽然间发现她的身子剧烈的一晃,竟猛然朝地面倒去。林觉大惊,起身飞步赶上,在谢莺莺倒地之前扶住了她的身子。但于此同时,林觉也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谢莺莺柔软温热的身体整个的压在林觉的身上,两个人滚翻在地。 不知是什么原因,当两人身子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林觉忽然觉得身体里生出异样的感觉。鼻子里嗅到怀中谢莺莺身上发出的香味,竟然身体上冒汗,身体的某个部位也迅速变得坚硬如铁。 “他娘的。我这是怎么了”林觉骂着自己,摇着混沌沌的脑袋,勉力坐起身来,扳过谢莺莺的身子来。 “莺莺姑娘,你没摔坏吧,我……我怕是喝醉了,站不住脚。”林觉口齿不清的道。 谢莺莺没有说话,但呼吸却非常的急促,林觉朝她脸上看去,猛然间血往上涌,整个人呆呆的愣住了。 只见谢莺莺满脸通红,纤巧的菱口微张,口中喷出灼热喷香的气息。一双美目迷迷蒙蒙,正直勾勾的盯着林觉,双目中含情脉脉,有一种说不出的勾魂意味。林觉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感觉,整个身子开始发烫,口中干燥之极,喉头滚动着吞咽着吐沫。脑子里开始变得迷迷糊糊起来。 “公子……”谢莺莺发出慵懒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渴望。 “什……什么”林觉摇晃着脑袋,竭力想保持清醒。 “公子……”谢莺莺伸出皓臂,紧紧的勾住了林觉的脖子,磬香热烈的身子贴了过来。 林觉艰难的咽着吐沫,无力的道:“我们……不能……唔……” 话还没说完,一张喷香的小嘴便吻了上来,一根雀舌已经开始在口中跳动。林觉的脑子里轰得一声,瞬间理智崩溃,双臂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女子,疯狂亲吻起来。在最后的那一刻,林觉脑海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清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是中了什么道儿,似乎是中了什么圈套了。但这最后的清明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而已,下一刻,林觉便沉溺在怀中温香的女体之中。 罗衫扯碎,锦衣撕裂,一件件衣衫被疯狂扯落。厅中的男女喘息着撕扯着对方和自己身上的衣服。裂帛声声,雪白的肌肤裸露了出来,浑圆高耸的胸部,修长光洁的大腿,喷香成熟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两个不着寸缕的原始人,以最快的速度结合为一体。小厅中立刻充斥着痛苦的呻吟,销魂的轻喊,沉重的喘息以及一种身体接触发出的有节奏的响声。一出香艳的剧目在江南大剧院的二楼小厅中上演,可惜的是并没有观众有此眼福。 原本虚掩着的小厅的门,在林觉和谢莺莺纠缠在一起时候被人轻轻的带上了。门外的一个身影缓步离开黑暗的走廊,来到一间房间里缓缓坐下。窗外的灯光照亮了这张脸,正是江南大剧院的股东之一谢丹红。 谢丹红的脸似乎有些红,毕竟她刚才目睹了那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模样,这让她有些耳红心跳。她坐了片刻,伸手捧起桌上的茶壶来,对着壶嘴豪饮数口,冰冷的茶水入肚,让她的喘息也平静了些。 “莺莺,妈妈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了,为了你和林公子,妈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自己不为你的终身着想,妈妈只能替你着想了。虽然……这是下下之策,下三滥的手段。妈妈已经很久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但今日,妈妈还是用了。常言道,苏州过后无艇搭,过了这个村,便没那个店了。林公子是个好的依靠,我不能让你错过他。他是个讲情义的人,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后,他也许便不得不娶你了。” 黑暗中,谢丹红喃喃自语着。 …… 小厅中,一场销魂随着最后的极乐时刻的来临终于云收雨散。片刻之后,两个人都清醒了过来,谢莺莺惊叫了一声,伸手推开伏在自己身上的林觉,猛地坐起身来,惊慌失措的抓起衣衫挡在胸前。身前地毯上,梅花点点,落红片片。 林觉也慢慢的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意识逐渐清明。他的脸色也慢慢的变得阴沉了下来,恢复清明的脑袋似乎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了。刚才自己如此不受控制的做了这一切,显然是被人下了药了。 “这是……这是怎么了我们……我们……”谢莺莺颤抖着叫道。 林觉铁青着脸没说话,伸手在一旁乱糟糟的破碎的衣衫中翻找着,慢慢的将尚能蔽体的几件衣裳穿在身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谢莺莺脸上挂着泪痕,那是在刚才的疯狂之时,在痛苦和极乐之中流下的眼泪。但此刻,谢莺莺忽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皱着眉头使劲的想,忽然间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酒坛上。 “我明白了……我们定是被人下了药,酒里……有春药。”谢莺莺惊呼道。 林觉已经穿好了衣衫,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还是能遮体。他慢慢的站起身来,看向泪光闪烁看着自己的谢莺莺。 “别装了,这难道不是你设的局么你装什么糊涂没想到你如此的有心机,竟然……算计我。你这样的女子,谁敢要你。不要以为你我有了肌肤之亲,我便会遂了你的愿。你这样做让我很生气,我就当你用身子报了我的救命之恩,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林觉冷冷的说着,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谢莺莺惊愕的瞪大眼睛,低呼道:“公子在说些什么这不是莺莺做的啊,莺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莺莺虽爱公子,但也不至于自贱到如此地步,公子你误会我了。” 林觉冷笑道:“误会世上还没这么多的误会。我不想和你多说,告辞了。” 林觉走向门口,谢莺莺猛地扑上前来,抱住林觉的小腿叫道:“公子慢走,公子容莺莺说个清楚。就算公子不要莺莺,莺莺也不想在公子心中留下如此恶名。” 林觉回头看着裸露着美好的身子,仰头看着自己恳求的谢莺莺,心中微软。叹了口气弯腰伸手将一片衣衫搭在她身上,轻声道:“莺莺姑娘,你对我的心思我很感激,但你不该用这种手段。我林觉虽然不是那种始乱终弃之人,但也不会为这种事所束缚。莫以为你将身子给了我,我便会受你所控,你未免太小瞧我林某人了。你不用解释,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们可以还合作经营大剧院,但你我之间我不想有任何的瓜葛。你懂我意思么” 谢莺莺流下泪来,慢慢松开林觉的小腿,轻声道:“公子既以为这是奴家的处心积虑,奴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奴家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是么那么奴家便一死以证清白。” 林觉皱眉道:“这算什么,又要以拿死来要挟我么” 谢莺莺幽幽叹息一声,摸索着将一件衣衫穿在身上,突然间身子纵跃而起。林觉有些警觉,伸手下意识的快速一拉,只觉谢莺莺这一撞力道巨大。林觉整个身子被她带的往前数步,但听‘咚’的一声响,谢莺莺的头还是撞到了墙上,身子也软软的倒在地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零章 弄巧成拙 林觉大惊失色,大叫一声冲过去,一把将谢莺莺的身子抱了起来,快速的查看她的伤势。只见谢莺莺额头上青肿了一块,人已经昏了过去。看伤势,似乎并不太重,应该不至于殒命。想来自己下意识的拉了那么一把,抵消了一大半的力道,否则这一撞恐会头骨破裂,当即毙命。 “莺莺,莺莺,你何苦如此来人,来人。”林觉大声叫道。 小厅的门砰然而开,谢丹红脸色煞白的冲了进来,一见情形,顿时扑上前去,一把抱着谢莺莺放声大哭起来。 “莺莺,我的儿,怎么会这样妈妈害了你么妈妈是想帮你啊,你为何这么傻莺莺啊。我的儿啊。你不能有事啊,没了你,妈妈下半辈子靠谁去” 林觉惊愕的看着谢丹红,喃喃道:“如此说来,难道是你动的手脚” 谢丹红哭叫道:“是我,那又怎样我家莺莺欢喜你欢喜的发疯,我不忍见她煎熬,便替你们撮合一下而已。莺莺面皮薄,你又没个准话,这么吊着总不是了局。所以刚才我让人送的那坛酒里掺了些百合散,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便可皆大欢喜了。谁料到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莺莺,你怎样了你不能有事啊。”谢丹红伸手摩挲着谢莺莺的脸庞,大哭着道。 “如此说来,莺莺并不知情”林觉愕然道。 “她当然不知道,她若知道了,怎会同意我这么做莺莺是什么品行岂会同意我做这样的事我……我也是一时糊涂了,怎料到会这样。你们……你们不是很好么怎地……会这样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谢丹红放声大哭起来。 林觉心头剧震,心中暗骂自己愚蠢。刚才清醒过来后确实有些恼怒,居然死活咬定是谢莺莺的设计,当真蠢得不行。但同时林觉也气恼的要命,这个谢丹红简直太妄为了。但此时此刻他无暇去数落谢丹红,救治谢莺莺要紧。 “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还不快请郎中来,快去。”林觉叫道。 “哦哦,我这便去,公子守着她。我这便去请郎中。”谢丹红抹着眼泪慌乱的答应着,将谢莺莺放在林觉怀里爬起身来欲走。忽听谢莺莺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来。 “莺莺,我的儿,你醒了么吓死妈妈了,你醒了么”谢丹红惊喜的叫道,脸上又哭又笑,显然关切之极。 谢莺莺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伸手扶额,只觉的额头剧痛头晕眼花,但神智还是清醒的。刚才那一撞虽然刚猛,但林觉那一拉减少了大部分的力道,实际上谢莺莺受伤不重。只是头部撞击震动,昏厥了过去罢了。除了额头的青肿之外,其实并无大碍。 “妈妈,林公子呢是不是你下的药是不是你你跟林公子解释清楚,林公子以为是我算计了他。我谢莺莺怎会做出这等事来妈妈,你跟他解释清楚。”谢莺莺叫道。 林觉轻叹道:“莺莺,不用解释了,我都清楚了。是我一时冲动,这种事你怎么会做这不是冤枉你么可是……这件事……哎!” 谢丹红在旁忽然扬起手来,朝着自己的脸上打起了巴掌,口中道:“打死你这混账,打死你这老糊涂,怎能做出这等事来,这不是坏我儿的名声么” 谢莺莺泪水涌出,摇头叫道:“妈妈,你怎么能这么做你叫我今后有何面目见人妈妈,你……你让林公子怎么看我们” 谢丹红捶胸叫道:“都是我这个老糊涂不好,我见你对林公子刻骨相思,却又无法如愿,便想着……想着帮你一把,撮合你们二人。谁能想到会是这样都是我的不对,我该死才是。” 谢莺莺轻叹道:“你可真是糊涂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缘分的事情,能这么做么就算如今这情形,还不是枉费心机反惹林公子厌恶罢了,妈妈,我也不怪你,谁叫我从小是你养育长大的呢你也不要闹了,闹得众人皆知,莺莺更不能做人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不要闹了。” 谢丹红连连答应,脸色灰白的跪在谢莺莺身旁,心中懊悔万分。 谢莺莺看向蹲在身旁神色复杂的林觉,轻声道:“林公子你走吧,莺莺以后绝不纠缠你便是。这件事林公子也忘了吧。” 林觉皱眉沉吟着,明白了此事的原委之后,林觉心中的火气也消了许多。之前他以为是谢莺莺用心机算计自己,又恼火于她用这等下贱手段来要挟自己,所以非常生气。但现在,这些情绪却已经消失殆尽了。谢莺莺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谢丹红脑子犯糊涂给自己二人下了春药,目的也是撮合谢莺莺和自己。她是看谢莺莺对自己有意,自己却一直没什么表示,所以想用这周手段弄成木已成舟,以为便可替谢莺莺遂了心愿了。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愚蠢,太糊涂,也太胆大包天。 其实林觉心中的一部分愤怒是这场算计的本身,而非结果。林觉经历了诸多危机和艰险之后对自己的安危特别的敏感。出门在外林觉的饮食吃喝都很小心在意,从不敢胡乱饮食,也是出于对自我的保护。但在自己信任的人和地方,林觉却不会去防备。望月楼正是自己信任的地方之一。而恰恰在这里,自己居然着了道儿,这才是让林觉觉得很愤怒的重要原因之一。感觉像是被人背叛了一般。幸而这只是春药,而非毒药。否则自己岂非要死在这里了。 林觉一直沉吟着不说话,谢莺莺轻叹一声对谢丹红道:“妈妈,扶我回房去吧。明日的演出也取消了吧。林公子……你若觉得跟我们无法相处的话,过几日,我们……我们搬离杭州便是,今后绝不烦扰公子了。” 谢莺莺挣扎着起身,谢丹红忙伸手搀扶。谢丹红有心想向林觉求情,却又不敢。心中只不断的责骂自己愚蠢,竟然将事情弄得如此不可收拾。 “莺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我既然……既然已经这样了,我怎能弃之不顾那我岂非是无情无义之人了我只是恼火被人算计罢了,这实在是荒唐的很。罢了,如你真的对我有情义的话,我岂能负你我愿意娶你,但我不能给你正房的名分,这一点你该明白。”林觉叹息一声开口道。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么”谢莺莺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娇声轻呼道。一旁的谢丹红也面露喜色,林公子还是松口了,这可太好了。 林觉微微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我曾说过,凡对我真心之人,我必真心待之。何况今日你我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自不能不管不顾。” 谢莺莺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忽然间那光芒黯淡了下来,她轻轻摇头道:“不,公子是因为今日的……事而被迫同意的,我不想公子这么做,你也不必这么做。公子不必勉强自己,莺莺也不希望强人所难。” 谢丹红惊愕道:“莺莺啊,你糊涂了啊,林公子要娶你,你怎么还拒绝了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么” 谢莺莺冷目瞪了谢丹红一眼道:“妈妈。你还敢说。若非你今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事情怎会如此不错,我确实非常的喜欢林公子,这一辈子能得林公子这样的人托付终身,正是我梦寐以求之事。但那也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逼迫他同意。你这么做既是对我的辱没,也是对这份情感的侮辱。我哪怕一辈子对公子的感情无所寄托,也不愿用这种手段来玷污这份情感。你若不是养育我张大的妈妈,我岂会饶了你正因为你是我的妈妈,我只能认了,但却不能因此来逼着林公子做他不愿做的事,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我的儿,莫数落我了,我知道错了。我给林公子磕头赔罪还不成么”谢丹红满脸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明白的,你怎会明白。”谢莺莺叹道。 谢丹红哭丧着脸道:“莺莺啊,妈妈太蠢了,妈妈是猪油蒙了心了。可是,现在事已至此,你……清白身子也没了,这可如何是好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谢莺莺红着脸狠狠的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一章 救命物资 “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莺莺,我说要娶你便是要娶你,这件事可由不得你了。我林觉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既然算计了我上钩,现在想把我晾在一边那可休想。之前我说了不想多背情债,不想纠缠不清,但现在事已至此,我难道是始乱终弃之人么这事就这么定了,选个好日子,我来娶你,谁也不准反对,谁反对也不成。”林觉静静的开口道。 谢丹红和谢莺莺惊愕的看着向林觉。谢丹红心中得意的想:虽然我这办法有些下三滥,但我的想法可没错,我抓住了林公子的弱点,他果然是不肯始乱终弃的。这事儿终于成了。 谢莺莺红着脸看着林觉道:“公子……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么” 林觉道:“听明白了,那又怎样我决意要娶你了,你说再多也没用。不管是逼迫我的也好,下三滥的手段也好,我认了。我要娶你,不许你不同意。” 谢莺莺张着小嘴愣了半晌,轻声道:“公子这么霸道的么” 林觉盯着谢莺莺的脸道:“对,我就是这么霸道。你今后入了我林家门,你便知道我会更霸道,最好现在有心理准备。” 谢莺莺羞怯转脸,沉吟半晌,终于低低的道:“知道了。” 谢丹红大喜过望,没想到事情居然又有了转机。林公子同意娶,莺莺也答应了,一件本来糟糕的事情,忽然又有了个事前自己期待的结局,当真如大剧院演出的那些大团圆的剧目一般皆大欢喜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不枉我一番心思,我……我都高兴的要哭了。”谢丹红擦着泪道。 林觉皱眉喝道:“丹红姐,回头我再和你算账。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你好大的胆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整治你的。” 谢丹红赔笑道:“公子千万莫生气啊,奴家也是没办法了,奴家给公子磕头赔罪,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了好么” “哼,我可不想听你啰嗦。还不请郎中来瞧瞧莺莺的伤势,也不知伤了多重。对了,还不拿几件衣服来让我们穿。你看我们这身上,衣不蔽体的样子,想要我们出丑么”林觉怒道。 “是是是,我这便去。”谢丹红爬起身子要走。谢莺莺叫道:“莫叫郎中,我不想闹的沸沸扬扬的,我没事。我回房去歇息便好。谁来扶着着我去,我怕是走不动了。” 林觉关切的问道:“当真无碍么那一下撞得很重的。身上可有什么地方疼痛么” 谢莺莺红着脸摇头,心道:头上的疼痛轻的很,倒是有些地方现在很疼,那还不是你造的孽。 林觉道:“既如此,确实不必张扬。请了郎中来,大伙儿怕是都知道了。回房歇息也好。今晚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里照顾莺莺,妈妈,麻烦你打发人去我府中说一声,就说我留宿于此。” 林觉伸手将谢莺莺抱了起来。 谢莺莺羞红了脸低声道:“公子……其实不必如此。既得公子垂爱,莺莺已经心中欢喜,再说身子也无大碍……” 林觉微笑道:“怎么赶我走么” 谢莺莺羞涩搂紧林觉,轻声道:“公子想怎样便怎样吧。” 林觉呵呵而笑,抱着谢莺莺走向门口。谢丹红忙出去将走廊里几名支棱着耳朵偷听的女子赶走,林觉抱着谢莺莺出来,走到西首谢莺莺的闺房内,紧紧的关上了门。 是夜,林觉密切观察谢莺莺的状况,发现谢莺莺确实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林觉担心谢莺莺会撞成脑震荡,留下后遗症什么的,所以才决定留下来观察。虽然林觉觉得这时候不应该再做些什么,但两人新尝滋味,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后又正情在浓时,半夜里终于忍不住行云布雨缠绵起来。之前是在春药作用下,两人都处于半疯狂的状态之中,故而在感觉上并不美好。但此刻同房,正是蜜里调油之际,半推半就半遮半掩,更有一番滋味。这一番云雨,方得极乐之欢。 …… 寒风呼啸,夜色沉沉。距离杭州一千八百余里的汝州城郊外,漆黑的夜幕之中,一队满载物资的大车正悄无声息的行走在崎岖的官道上。 身材五短精壮的梁七走在大车队伍的后方,警觉的双目盯着周围的黑暗,更是紧张的注意着后方的汝州城的动静。昨日午后,他才抵达了汝州城。按照林觉的交代,他在城中打听了许久,选定了一家叫荣昌的商行,因为这家商行的规模不大,生意也一般。这样的商行最需要生意。 梁七去见了荣昌商行的掌柜,见了面梁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万一千两银票拿出来给荣昌行的赵东家过了个目,那位赵东家顿时便谦卑的如同一只哈巴狗一般了。 不过,当赵东家听说,这位梁爷是要采购粮食物资送往伏牛山东边的嵩县一带时,顿时有些踌躇。进入伏牛山地界可不是开玩笑的,哪里匪患横行,极不太平。谁敢将货物在伏牛山边运送来去那岂非是自找麻烦。土匪们抢了货物不说,送货的人怕是也难以活命。而且更加让这位赵东家觉得不安的是,这位梁爷采购这么多的粮食物资送往伏牛山地界,这里边明显有些不对劲啊。这姓梁的莫不是山中的土匪不成 梁七看出了他的顾虑,于是告诉赵东家,东西只需送到嵩县境内靠近落雁谷的官道上便可,不必再往山中去。自己敢保证运送物资之人的安全。另外,梁七告诉赵东家,所有的物资和车马人力的价钱,赵东家都可以加利三成。也就是说,这一笔生意做成了,荣昌商行可得利三千两以上。赵东家如果不敢赚这笔钱,那么自己便去找第二家,总之买卖不成仁义在,倒也不用纠结。 梁七这么说是遵照了林觉的嘱咐。林觉交代过,采购物资要找那些中小商户,因为这些商家生存的压力较大,一般没什么大生意上门。特别是汝州这个地方,虽然城池不小,但说它是穷乡僻壤其实也并不为过。这里虽属京畿道,距离京城也只有四百余里,但此处可并不是什么繁华的所在。相较于东南繁华之地,乃至于北方京城洛阳大名府等处,这里其实相当的贫瘠。在这种地方的商家其实生存的很艰难,大商户还好,可以有实力行商各处,中小商户基本上都是勉强维持生意罢了。 林觉虽并不精于商道,但数月时间掌管林家生意的经历也让他接触了许多杭州城中的中小商户,自然也知道他们的生存状况。不少中小商贾主动上门求的林家在生意上的照顾,哪怕有一点点的微薄之利,他们也会愿意合作。那是因为他们的生存空间被挤压的厉害。杭州如此,各地也必相同,所以林觉才会让梁七找一些中小商户洽购物资。因为林觉知道,这些商户为了利益会不顾一切,哪怕是知道这笔物资的用处,他们恐怕也敢于铤而走险。 果然,面对这一笔做成了便得三千两银子的暴利的诱惑,赵东家无法拒绝。要知道他的荣昌商行一年赚的净利也不过八百两而已,这一笔做成了,可是他四年的所得。所以,即便赵东家嗅到了这位梁爷的身份甚是让人怀疑的味道,他还是愿意去搏一把。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自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笔生意跑了,只要做的小心翼翼,便一点问题也没有。 赵东家答应了下来,接下来便开始在在汝州城中开始了大采购。不用梁七吩咐,赵东家自己都做得小心翼翼。他知道大规模的采购是有危险的,会引起一些人的怀疑。于是他的采购都是向一些生意惨淡的小商户采购。这样其实便等于是分散了注意力。一户采购和多家采购等于摊薄了风险。同时,这些小商户们还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 一个下午,所有的物资都已经采购完毕。接下来的难题是如何让这么多的物资出城而不会引起怀疑。赵东家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采用的是化整为零的策略。将五十余两大车的分为七八队,并且分散数拨从东西南北四城出城,每一拨只是三五辆而已,这样便成功的避免了在出城时被盘查的官兵发觉。虽然颇耗时间,出城后的物资不得不绕道往西集合起来,所以一直忙活到三更时分,整个车队才得以在城西的官道上集合起来。 看着望不见头尾的大笔物资的车队,梁七长长的松了口气。总算是最难的采购这一关过去了。当然接下来的事情也并不轻松,要在天亮前急赶一百多里,在被嵩县拒守的守军发现之前,将这笔物资送达落雁谷以东的官道上,这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无论如何,这个任务必须完成。 车队开动,十月初月黑风高,路面崎岖,冷风刺骨。五十余辆大车摸黑往西而去。接下来的四个时辰简直是艰险重重,路上几辆大车不慎倾覆于山道之中,无法收拾。梁七不得不忍痛放弃这些物资,继续前行。天蒙蒙亮时,过嵩县县城南侧,梁七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时候要是被嵩县的守军发觉,派兵出来盘查,那可全都完了。本身车队到了嵩县继续往西便毫无理由,没有人会携带大批物资进入伏牛山,除非是去资匪。 梁七念了几千句阿弥陀佛观音保佑,或许这起到了效果。虽然朦胧的晨光之下,南城的守军似乎发现了车队,但他们并没有选择出城来盘查。一个时辰后,阳光洒满山野之时,车队抵达了落雁谷以东的一道谷口。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二章 豪奢 到了这里,车夫们死活也不肯走了。进了谷口便进入伏牛山中了,这道谷口虽然是连接着嵩县和洛县的官道,但是这里已经是极为危险的所在,绝对不能再往里进了。再说了。赵东家许诺他们的也是,只需将货物送到此处便可,再往前便是拿性命开玩笑了。 梁七也不坚持,到了这谷口其实已经达到了目的,他当然希望能再往里去一些,但既然车夫们不愿意,便也只能作罢。当下吩咐车夫们将货物卸在路旁的草丛山沟里打发他们回去。车夫们虽然有些怀疑这当中有文章,但他们此行得了双倍的车钱,也不想多生事端。再者,人家只是将货物卸在此处,没准是让另一拨不怕死的来送货,也不能便认定这个人是有问题的。再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这个人是山中的土匪,自己这帮人帮着土匪运粮,这可是要杀头的。所以无论从那方面来看,还是装糊涂闭嘴的好。 打发了车夫们之后,梁七赶紧进山,终于在午前赶回了落雁谷,将消息禀报给了高慕青和山寨中的众人。 高慕青见梁七回来,并且听了他的禀报之后大喜过望,也不去责备梁七私自跑去杭州见林觉了,当下立刻下令,除了警戒的人手之外,男女老少全部去山谷外搬运货物。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众人欢声雷动,纷纷跟随梁七来到谷口处,蚂蚁一般的背着各种物资上山。一直忙活到二更时分,近三万石粮食,数千条棉被棉衣以及各种山上过冬的物资被搬运到了山腰的临时安置之处。高慕青和梁七立刻组织发放物资,人人喜笑颜开,忙的不亦乐乎。 龟山岛众人落足的山寨位于落雁谷东侧山峰南侧的山坡上,隐藏于密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之中。攻占此处时,原来的落雁谷山寨被人放火烧毁,故而只能临时砍伐竹木搭建住所,作为临时的栖身之所。然而因为物资的缺乏,又经历了连续的作战,跟本没有进行规划和系统的建设,这里如今不过是一片树木搭造的窝棚,覆盖以茅草和树枝,看着跟一片贫民窟差不多。 这段时间里,近一千三百多龟山岛上的百姓和数百兵马便在这种环境中苦苦的煎熬着。地处北方,虽不似黄河以北之地的严寒,但这伏牛山中的气温早已冷的让人难以忍受。过去这一个月来,每日不但要迎接敌人凶猛的进攻,夜间,更要忍受彻骨的严寒。住处的简陋、被褥棉衣的缺失、食物的短缺,敌人的进逼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让所有的人面临崩溃。 很多人从遥远的洪泽湖逃来此处,本以为能和在伏牛山中那般有个安稳的存身之处,却没想到到了这里却是这般处境。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坚持却从未改变。恶劣的环境和处境还没有击垮他们的心,百姓们自发的组织起来,挖草根打猎物挖野菜充饥,他们想尽量的减轻大寨主他们的负担,他们要把省下来的粮食给打仗的人吃。百姓中的很多人也选择了参加战斗,虽然没有兵器盔甲,他们用石头用木棍参与阻击进攻的敌人,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整个八月里,所有人都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百姓们死了几百人,战士们死了几百人。起初死了人,众人还会掉眼泪。到后来,他们已经没了眼泪。死了人便默默的抬着尸首去安葬,然后继续去和敌人周旋。说好听些,这是坚强。说不好听些,其实他们已经麻木了。 一千多人聚集的营地里,每天的常态便是一片死寂。几乎没有人说话。白天里,人们默默的四处收集着柴草,寻觅着果腹之物。到了夜晚,营地里一片黑暗,孩童的啼哭声都很微弱。在深夜的寒风里,漏风的窝棚里,人们紧紧的挨在一起,忍受着饥寒交迫,等待着下一个没有希望的白天。 然而今天晚上,这座营地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午后开始,男女老少齐上阵,用了七八个时辰的时间,将数十车的粮食物资全部搬运到了山寨之中。之后,大寨主开始分发粮食和棉衣被褥,甚至每人还分到了一大块的肥肉。这之后,篝火上的饭食开始熬煮飘香,猪肉的肥膘在火堆上滋滋的冒油,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和白面的香味,弥漫着肉食那令人垂涎欲滴的芳香。 孩童们换上了棉衣棉裤棉鞋,细心的梁七甚至在采购清单里加上了给上百孩童买的百余顶虎头棉帽。这些孩子们穿上了御寒的冬衣,开始在空地篝火之间穿梭打闹。百姓们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热乎乎的米饭和馒头,相互之间也开始说笑着,谈论着。 整个营地里从以前的死寂变成了一片生机,这仅仅是因为来了这一大批的物资而已。这一批物资的到来,彻底的改变了这里的一切。 高慕青一直和梁七等十几名骨干在营地中间的竹棚之中忙碌着。收拢登记物资,发放这些物资,以及最终的清理和妥善的安排保管和发放的规矩,这都是必须要做的。在发放了一批物资之后,剩下的物资都整整齐齐的码在了竹棚之中,一群人忙着在旁边用竹子和长草加固遮蔽,以免漏雨受潮。一直忙活到三更天以后,高慕青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向自己的住处。 高慕青的住处在营地靠东边的一处单独用竹篱隔开的一小片木屋里。这里是高慕青和手下的三十多名女卫的住处。这里简陋之极,完全不能跟龟山岛上时自己的那座小楼相比,但高慕青已经早已不在乎这个了。 但今天,这个简陋的小院里的景象确实截然不同。中间高慕青居住的木屋里的灯火很是明亮,这和以往截然不同。自从到了这里之后,用来照明之物除了篝火便是松明子,那玩意在屋子里点起来冒着浓烟,还有刺鼻的气味,且亮度并不高。但眼前屋子里的亮光却绝非是松明子的光亮,这光线要明亮的多。 高慕青奇怪的走进屋子里,一眼便看到了简陋的松木桌案上摆着的一只银白色造型优美的三叉烛台,三根蜡烛在烛台上烧的正旺,照得屋子里的一群女卫们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哪里来的蜡烛和烛台”高慕青的心情也很雀跃。 这几个月来几乎是在地狱之中生存,每天都像是在黑暗之中活着,每日都要担心生死的问题,就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漫长苦难之中。每天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边众人,耳中听到的都是哀叹和哭泣之声,高慕青已经几乎忘了山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了。 可现在,看到这只银色的造型优美的烛台,以及那燃起的明亮的烛火。就像是忽然间从地狱来到人间,一下子想起了山外的花花世界。想起了除了眼前之外,还有另一个繁华精美的人间。 “大寨主,这是梁七命人送来的啊。梁七还送了一大堆东西到咱们这里来了,说是专门给大寨主的东西呢。”贴身女卫春草急忙上前解释道。 高慕青皱眉道:“专门给我们的这怎么成东西都在那里这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要统一的保管发放,怎能搞特殊怎地一下子点了三根蜡烛,快吹灭了两根,咱们现在怎么能铺张浪费啊。” “大寨主,梁七特意交代了,他是受人所托的。大寨主你来瞧,这里还有好多东西呢。我们都已经搬到你的房里了。”春草笑道。 高慕青一愣,举步走向东侧的卧房,一进门,高慕青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原本简单的只有一张松木床和一个临时打造的松木梳妆台的房间里,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床上挂上了粉色的帐幔,几床簇新精美的锦被叠的整整齐齐的铺在床头。金色的帐钩将帐幔朝两边勾着,下边还挂着红色的流苏。帐幔角落处,摆着一只巨大的红木木箱,上面漆花精美,甚是豪奢。 再看原本空荡荡的,梳妆台上,一枚精美的铜镜摆在上面,桌面上摆着一直四方的紫红色的化妆盒。梳妆台旁,一只红木衣架上挂着几件簇新的锦缎棉袍。旁边两只春凳上放着几只发亮的铜盆铜渣斗等物。另一处角落里,一只镂空铜香炉正袅袅的冒出香气来。 房间还是那个低矮简陋的房间,但是屋子里摆了这些东西之后,一下子便富丽堂皇,变得像个大家闺秀的闺房了。 高慕青惊愕半晌,呆呆道:“这……梁七这是在搞什么” “不是梁七啊,梁七说是有人特意在杭州买了这些东西,让他一路带来山上了。嘻嘻,大寨主,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是谁吧。”春草笑道。 高慕青心中不知何种滋味,缓缓的走进这陌生的屋子里,静静的站立片刻,轻声道:“梁七呢去叫他来,我有话问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三章 见字如面 梁七在不久后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满足。采购物资的时候,梁七可没忘了买个十几坛烈酒来犒赏自己和山中的一帮酒鬼兄弟们。刚才他便偷偷的开了一坛,和十几名兄弟畅饮了一番。听到高慕青叫他来说话,梁七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办,于是赶忙快步赶来。 高慕青缓缓的在房间里走动,伸手默默松软的锦被,精美的棉袍,触摸着光滑的铜镜,呼吸着香片的香味,嘴角带着笑容,心里暖流涌动。所有的东西都是质地最好的,最上等的。送东西的人想的也很周到,日常所用之物也都买了,足见用心。 梁七赶到,在门外拱手道:“大寨主,我来了。” 高慕青忙放下撩在手中细看的一件锦袍的长袖,咳嗽一声转身道:“进来说话。” 梁七答应一声,举步进来。高慕青已经坐在了一只凳子上,指着另外一只凳子道:“坐下说话。” 梁七一屁股坐下,笑着对高慕青道:“大寨主,这些东西可没有弄破了的地方吧。这一路上我可是小心翼翼,搬到山上来的时候也是我亲自带人搬上来的,就怕弄砸了,那回头可没法交代。” 高慕青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他……还好么” 梁七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忙笑道:“好,好的很。林公子……” “嘘,在山上不要提他的名字。”高慕青摆手喝止道。 梁七笑道:“是是是,林……这个……那位公子很好。他林家前一段时间出了大事,乱了一阵子。不过公子出面平息了,还当了两个月的大管事呢。最近不是秋闱大考么这才潜心的温书。算算日子,大考已经结束了吧,现在不知道发榜了没,也不知有没有高中。” 高慕青吁了口气轻声道:“是呢,他今年要秋闱大考,我倒是差点忘了。他……身子好么” “好着呢,好像壮实了不少。公子告诉我,他一直在坚持练习武技呢。说即便现在已经晚了,但起码能强身健体,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说在遇到海岛上那般情形,他也不至于全部要我们来保护了。”梁七笑道。 高慕青微笑点头,忽而蹙眉道:“你说他家里发生了大事,那是什么事他怎地又当了大管事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公子说,他家长房的长公子突然溺水死了,林家跟着便乱成一团。家主都换了人了,他们家的二老爷从京城回来,不知怎么便成了家主了。他也当了几个月的大管事。不过他志不在此,所以不久前便辞了。” 高慕青眉梢挑起,沉吟半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高慕青自然明白,林家的大公子林柯忽然溺死的事情绝非是什么意外。那日在海岛上,海东青的军师许兴说出了林柯通匪的秘密的时候,高慕青可是在场的。后来龟山岛出了事,高慕青便也一直没机会去关注此事。现在看来,林觉定是已经解决了此事。林柯死了,林家家主都易主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高慕青不禁心中慨叹,在他手中,什么事都好像举重若轻的样子,永远都会有应对之策。若是他此刻在自己身边,那该多好啊。自己可真是累了,而且毫无头绪。 “大寨主,我私自去见公子,求助了公子,大寨主不会怪我吧。”梁七见大寨主神色阴晴不定,有些担心的问道。 “你说呢让你去洪泽湖是联络旧部和百姓的,可不是要你跑去杭州的。你这是抗命,明白么”高慕青沉声道。 “我明白,大寨主要罚我便罚吧,不过我觉得这一趟去了之后是很值得的,您可不知道,跟公子谈了一晚上的话之后,我原本沮丧的心情可是一扫而光了。公子真是高人啊,他就像亲眼所见一般,将我们这里的情形分析的是一点都不差。哎,可惜公子非要去考什么科举,要为皇帝老儿做官,不然他来山寨里,咱们还怕什么”梁七摇头道。 高慕青瞪着他道:“这话再也莫说,我们若非走投无路,谁愿为匪” 梁七忙道:“是是是,属下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高慕青沉吟半晌,轻声道:“我自然不能怪你,我承认你这一趟去见他,他给了你银子买了这么多东西上山来,这是救了我们大伙儿的命。否则我真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了。可是……这么一来,他便是通匪了。这事儿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和他全家都是要被砍头的。我之所以不让你去找他,便是不想将他拉到这个漩涡里来。我知道,他知道我们的处境之后是绝对不会不管的,他的脾气我很清楚。” 梁七道:“那是自然,公子重情重义,岂会不管这话我也说了,公子却笑话了我。公子说‘我和你家大寨主是夫妻啊,要说通匪,早就通了,而且还睡一个被窝了,这还能撇清么告诉你们大寨主,不用多想。我不帮她,还算是男人么’” 高慕青脸色绯红,怒气冲冲的瞪着梁七,梁七惊觉失言,自己怎么把‘睡一个被窝’这种粗俗的原话给说出来了,这岂非是大大的冒犯。 梁七扬起巴掌抽自己的嘴巴子,骂道:“混账东西,叫你胡说八道,叫你胡言乱语。” 高慕青摆手道:“罢了,不用打了。也是他胡说八道在先,改天……改天我要先找他算账才是。” 梁七点头不语,心道:找他算账,见了他你会骂他怕是欢喜还来不及。 高慕青想了想问道:“他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可有什么建议他没要你带什么话给我么” 梁七一拍额头叫道:“瞧我这蠢的,差点忘了大事。公子除了要我带来这么多东西之外,还写了信要我亲手交到大寨主手上。差点误了事。” 梁七伸手在怀里摸索着,片刻后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出来,双手递到高慕青面前。高慕青惊喜接过来,看着那封皮上的字迹。上面写着:慕青亲启。自己端正清秀,就像是林觉的样子一般。一瞬间高慕青眼睛微红,险些落泪。 …… 夜深人静,一只摇弋的烛火照亮了高慕青那张略显消瘦和疲惫的美丽面孔。端坐在梳妆台前的高慕青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密密小楷的纸张,正静静的读着信的内容。 “慕青吾妻,见字如面。上次一别,忽忽已过数月。虽只数月时间,却有三秋之感,我对你甚是思念,不知慕青可想念我否” 只读这寥寥数语,高慕青的泪水便扑簌簌流了下来。 “我当然也想念你,每一日,每一夜,没有一天不想你。你这冤家,还来问这样的话。”高慕青流泪低语道。片刻后高慕青擦干眼泪,继续看信。 “当日一别,你说你带着山寨兄弟前往伏牛山落脚,我本以为你已安排妥当。谁料想梁七来时,告知我山中之时,方知你们所经历之艰险。获悉情形之后,我心中甚是懊恼。如此情形,我有不可推卸之责。现在你身处险境,我却不能在旁助你一臂之力,更是自责之情,实难用言语形容。梁七禀报之后,我本有立即赶赴山中之念,然仔细思量之后,还是觉得不该如此。非我无同患难之心,而是我认为,为今之计,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武力不强的帮手,那于事无补。现在你那里最需要的是物资的支援,助你们渡过严冬。望慕青能了解我的想法,莫以为为夫舍你不顾,乃贪生怕死之人。” 高慕青吁了口气,轻声道:“你怎会是贪生怕死之人,你虽是一介书生,但当日桃花岛上我已经见识到你的勇敢。你是我见过的最无畏之人。你不来,自然是有你的道理的。” “慕青,我对你进伏牛山之后的决定是赞许的,但只是操之过急了些。那左宗道既然图谋不轨,你该将计就计,虚与委蛇,伺机控制此人,夺其山寨之权,此乃上佳之策。而不该立足未稳便与之翻脸,这会立即让你们陷入被动。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为了保护龟山岛山寨投奔的百姓,不可能不去收留他们,所以你不肯牺牲那些百姓,便只能走这一步,我想即便我在你身边,也是不能阻止你的。我想告诉你的事,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便无需考虑太多,既已和伏牛山众匪为敌,那么便为敌吧,要想立足于山中,总是要靠实力立足的。只不过时机选择仓促了些,也会更为凶险些。” 高慕青想道:你也知道我是被迫无奈么投奔我的百姓们都要饿死了,我还怎能熟视无睹。 “慕青,现在的情形是,你们的拼杀为自己赢得了时间。鲍猛必是不肯再大量消耗实力,所以寄希望于严冬肃杀,让你们冻死饿死在山上。故而我才给梁七银两,要他即刻采购粮食以及御寒之物偷偷运到山中。这乃是针锋相对之策。但能平安过冬,鲍猛的计划便将失败。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明年春天,伏牛山中众匪必会达成共同剿灭你们的协议,因为对他们而言,你们是外来者,他们必群起而攻之,到那时才是最危急的时刻。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坐视不管,会想办法给你帮助。同时,我要你要利用这个冬天的时间做好几件大事,具体事宜,我在另外一份信中已经写好了建议之策,你要仔细的看一看,觉得可用便即刻执行。此事关乎生死,绝对不可疏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十四章 大肆敛财 高慕青看了一眼桌上的另外一份厚厚的信封,那是和这封信一起装在牛皮大信封中的。高慕青刚才还以为是林觉的另一封写给自己的信,此刻才明白原来那是林觉思索得来的应对之策。高慕青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林觉既然给出了建议,那必是极好的应对之策,自己相信这一点。 “慕青,山中条件艰苦,风霜严寒侵袭,你是个女子,更是极为辛苦。我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所以只能让梁七带了些日常所用之物给你,那些东西都是绿舞亲自采买的,希望你让你过的轻松一些。我知道你不是贪图享受之人,更不太在乎衣食居所的简陋,你可以吃苦,并不贪图享受。但你莫忘了,你是我林觉的妻子,我却不能让你多受苦楚。我虽并非太看重容貌,但我绝不想你我重逢之时,你变得面黄肌瘦,发枯肤干,像个黄脸婆一般,那我会很不高兴的。你即便是的大寨主,却也是我林家之妇。出嫁从夫,我的话你不能不听。所以,万万保重自己,那些为你买的胭脂花粉钗环锦衣,你也要穿用,否则我会生气。” 高慕青噗嗤笑出声来,眼中满是柔情,轻声嗔道:“真是个呆郎君,这荒山野岭的,我穿给谁瞧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打仗的时候穿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上等锦衣像话么不过……你说的对,我可不想成为黄脸婆。” “忘了告诉你,两日后便是秋闱大考,我将要去参加大考。这件事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要入仕为官的,因为我林家需要我这么做。我知道你其实也并不想当什么大寨主,而是你也不得不这么做。但正因如此,你我可能暂时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我知道,说这个话题,会让你我觉得沉重和无望,但我相信,只要你我想要厮守在一起,终将会得偿所愿。你我各自完成使命之后,便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在一起。你也要相信这一点。” 高慕青轻叹一声,低低的道:“我自然是相信的,但不知是何年何月。” “信短情长,纵有千言万语也写之不尽,但很多话我想还是留待你我见面之时再说,那才更有意味。莫要担心,莫要害怕,一切有我。天寒夜长,风冷雪寒,晚间入眠,勤加衣被。若是想念我的话,我们可梦中相见。遥祝安康,万望珍重。林觉亲笔。” 高慕青读完了信,怔怔的坐着发愣,脑子里满是林觉的影子。她想起和林觉在一起的一切,虽然这一幕幕早已在脑子里闪回了多次。她想起了和林觉在那孤岛上的幸福的晚上,想起林觉的疯狂和温柔,既是羞涩,又是甜蜜。高慕青恨不得肋生双翅化为飞鸟,飞向林觉身边,永远也不离开他。但她却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爱郎来了信,也为山寨做了谋划,眼前的危机也得到了缓解。虽然依旧形势严峻,但一想到林觉已经插手,高慕青的心中便似乎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高慕青将信贴在脸上,那信上墨迹的香味让人心安。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摞林觉写给自己的谋划的信件上,但此刻她却不太想拆开。她放下信纸张,解开发髻上的蓝色丝带,瀑布般的长发倾泻.了下来。高慕青拿起铜镜照着自己的脸。那张脸虽然有些消瘦,但依旧容貌如花,俏丽无比。 高慕青放下铜镜,目光又落在梳妆台上的那只精美的锦盒上,伸手打开来,里边十几个小屉中琳琅满目。花粉,胭脂,唇纸,眉墨,檀香的木梳子,金银珠花,玉簪,玉钗,所有女子装扮所用之物应有尽有。 “我不希望你我重逢之时,看到你变成一个黄脸婆。那我会很不高兴的。”林觉信中之语犹在脑海里,高慕青嫣然一笑,捻起一片唇纸放在唇中,轻轻抿动起来。 …… 杭州城中,数日以来,江南大剧院新剧上演的宣传活动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新剧《倩女幽魂》《白蛇传》的大幅工笔彩色海报已经贴满的全城的主要街道。江南大剧院派出人手在街头大肆宣传,营造声势。 对于杭州百姓而言,江南大剧院已经数月没有新剧目上演,这一次一下子推出两出新剧,自然是让人备受期待。更何况,此次江南大剧院的宣传海报之上明示了剧目的作者便是林觉,而林觉之名在杭州早已家喻户晓。自从今年的八月十五花魁争霸之后,林觉曾经一度被围追堵截,追捧的上了天。以前虽有传闻,江南大剧院的剧目都出自林觉之手,但林觉自己却一直没承认。这一次算是公开的承认了这一点。 不过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林觉居然在江南大剧院之中开始了签名售书的活动。二十两银子便可以让林觉亲笔签名赠送一本江南大剧院以前演出过的剧目话本。三十两银子可得到除了林觉之外再加上江南大剧院全体出演过此剧的演员的签名。什么《西厢记》《窦娥冤》《杜十娘》等等,都是在杭州城中引起过轰动的经典剧目。而在此之前,所有的话本都是保密的,除了王府的小郡主之外,林觉还没允许任何一部实体话本流落在外。 林觉的这个举动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有人公开批评林觉和江南大剧院如此敛财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实际上对于这些已经演出过几十上百场的话本本身而言,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价值。林觉此举是强行用自己的名气卖钱,等于是直接的拿自己的名气卖钱。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江南大剧院还明码标价了林觉见客对谈或者陪同宴饮的价格。而且价格高的离谱,并以时辰计价。并且说了,可以满足客人的各种合理要求。譬如陪同客人游玩赏景填词作诗等等项目。此举更是连脸都不要了,直接以自己的名气赤裸裸的卖银子。 “有辱斯文,本以为此人是个文人雅士,没想到却是这般铜臭之人,为了钱都能这么干,这和那些青楼红牌有何区别从来都是花魁红牌陪人饮酒宴饮赚取缠头,还没见过男子拿自己卖钱的,当真不要脸了。” “就是,更好笑的是,花魁大赛之后,很多名士官员想邀请他和他结交,他还假模假式的出了个告示,说什么无意与人结交,潜心温书备考什么的。搞得好像是世外高人一般的清高。现在可是原形毕露了,原来是要银子,又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还真是,想必便是因为没银子赚,所以才故作清高。商贾之家出身的毕竟还是积习难改。虽写了几首好诗好词,然骨子里却脱不了铜臭味,竟然什么都拿来换钱。当真可悲可叹。” “可不是么这种人真的丢我们文人的脸。咱们可不能任由他这么胡来。拿我们杭州城当什么了如此的毫无顾忌。咱们得联合起来想想办法,不能任他这般胡闹。” “对,咱们商议商议,想个法子,不能任他胡来。” 城中文人名士圈子里的这种论调很常见,聚集在一起之后,这些人的话题总是在林觉身上打转。有的是当真觉得此举实在太过荒唐,但更多的还是带着一种酸溜溜的意味在其中。因为,他们知道,林觉能这么做,而他们自己却没法这么干,论名气和才气和林觉相比实在差的太远了。八月十五那晚,林觉那一首《水调歌头》已经成了绝唱,这首词已经被文士圈子里研究鉴赏了数月,已经是公认的旷世佳作。林觉也早已坐实了杭州城名士之名,这一点他们无法反驳。 当然,也有不少人并不认同上述那些反对的观点。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此举既不偷又不抢,有什么好指责的再说了,人家明码标价,你想花银子便花,也没人逼着你去买他的签名话本,没人逼着你去花钱和他见面。那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罢了。” “确然如此,林觉已经是我杭州城大名士,有些人就是想蹭他的名气。其实这些人不过是表面上义正辞严的,背地里还不是一个个的见钱眼开张通判三月里过生日的时候,你瞧那些个所谓的名士们一个个阿谀奉承的样子。张通判设了五百两银子的彩头,征集祝寿诗词,这帮人一个个挤得头破血流,写的那些祝寿的诗词简直不堪之极,吹捧的登峰造极。那才叫有辱斯文呢。人家林觉至少还堂堂正正,不似这帮人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蝇营狗苟,让人恶心。” 凡此种种,什么样的议论都有,什么样的评价都有。也有人跑来忠告林觉,告诉此事在城中造成的反响,劝他收敛一些。然而,林觉统统一笑置之,根本不加理会。 林觉当然也并不想这么干,林觉本就不想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但是没办法,他缺钱啊。为了落雁谷高慕青和他们手下的那一千多人能够立足,他必须要弄一大批银子,完成自己所设想的对计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五章 大肆敛财(续) 林觉原本的打算是向谢莺莺借一笔银子,但他最终还是没能开这个口。虽然数日前留宿于谢莺莺房中之时,云雨的间隙,谢莺莺曾经问他是不是缺银子花,所以才决定卖签名话本,卖自己的名气。谢莺莺当时还说了,她自己积蓄有两万两银子,如果林觉缺银子花,便拿去花就是。 林觉当时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张开口,也没有实情相告。如果是之前和谢莺莺之间的关系没有发展到已经肌肤相亲的地步的话,林觉或许还能张开口,毕竟那是朋友关系。朋友有通财之义。但现在,阴差阳错之下,自己都已经睡了谢莺莺的身子,也承诺要娶她为妾,现在拿谢莺莺的银子,那便不是借了,而是吃软饭了。作为一个男人,林觉过不了心理上的这一关。林觉想着,还是尽量想办法挣钱,不到万不得已,自己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林觉本来以为,自己这种粗暴的挣钱的方式也许并没什么好的结果,或许会是面子也丢了,最后钱也没挣到,反而落个不好的名声,被人诟病讥笑。然而,林觉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在杭州城的影响力竟然如此之大,自己的名字竟然如此的值钱。 十月初九上午,是林觉正式签名售书的日子。那一天,前来购买签名话本的人居然挤得水泄不通。虽然每本话本高达二十两纹银,这对普通百姓而言简直就是天价,但对于另一部分人而言,这却根本不算什么。 买书的人中包括了真正喜欢林觉的真爱粉,这一类人为了得到偶像的签名是不计代价的。他们买书,完全是为了捧场和喜欢。另一类人便是各大青楼的人。近来几乎所有有实力的青楼都已经开设了剧院这一副业,而江南大剧院的话本水准乃行业最高,所以很多人都想得到一本完整的话本,从而加以借鉴和学习。因为林觉卖出的话本不仅是剧情和唱词,还包括了导演道具灯光舞美的各种设计以及达到的目的的手记。几乎是一本写话本的教科书。买上一本回去,对于自家话本的创作和剧目的设计有着极高的研究和借鉴意义。 还有一类人便是城中的不少热衷于藏书以及结交文士的一群附庸风雅之士。他们有钱,热衷于搜罗名人字画以及各种书籍。得此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当然其中也有人不是为了林觉的签名,而单纯是为了鉴赏江南大剧院中的几本话本而来。毕竟江南大剧院的话本是有着很高的水准的,那可不是街头瓦舍之中的小闹剧,每一出剧目都是真正的书本,里边甚至有很多精美的诗词。不消说,这些诗词都是出自林觉之手,那么这些话本便有着极高的鉴赏价值。 总之,出于各种目的的人都有。正所谓一样米吃百样人,在很多人看来,花二十两银子买一本林觉签名话本的举动简直是一种吃饱了撑的白痴行为,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只花二十两银子便能得到一本林觉签名话本却是太值了。每个人的出身地位贫富情趣的不同,也让他们的行为截然不同。实际上整体而言,肯花银子的毕竟是少数人,但在杭州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中,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人愿意花这二十两银子,对林觉而言也算是赚的盆满钵满了。 更何况,很多人还不止花了二十两银子。譬如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青楼便派了人来,一下子买了十套全八本的签名剧目,实际上这不仅是为了钻研和借鉴,那是楚湘湘和顾盼盼为了给林觉捧场而做出的举动了。 仅仅半日时间,近六百本签名剧目便已经售罄。谢丹红笑的合不拢嘴巴,打算吩咐人去书馆连夜加印,但林觉却决定到此为止。林觉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变得一钱不值。哪怕现在还有几百人等着要自己的签名话本,林觉也不愿再赚这个钱了。真的人手一本,那便是一钱不值了。要让很多人想要却又得不到,这样买到手的人才不会觉得吃亏了,反而觉得这件事划算。倒不是说这些签名的话本会升值什么的,林觉就是想让这些态度踊跃的捧自己场的人有一种物有所值的感觉,传递给他们一个自己并不是完全为了银子才举办的这场活动,而是一种回馈和交流。对林觉而言,适可而止就好,六百本话本已经有了一万多两银子的进账,这已经超过林觉的预计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还没完。林觉宣布签名售书活动结束之后,谢丹红的手里已经接到了几位城中大户的邀请。他们当中有的是之前结交林觉之后被拒绝的。当时面子上相当的抹不开,当他们听到林觉明码标价陪游陪宴饮的消息后,便立刻前来预约。对他们而言,银子不算什么,关键是面子。之前林觉的举动让他们很不开心,现在既然林觉是假清高,那么拿银子让林觉乖乖的自己过来,则未必不是一直解气的手段。 当然,还有的是想和林觉结交。之前无法如愿,现在有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至于花点银两和能请来林觉这样的杭州城中的名士相比较,自然是后者更划算。若是能再得到林觉的一首词作,那便更是大赚了。 林觉自然也不是什么人花银子自己便去的,有些人明显是为了作践自己,自己岂能去赴约受辱。但多多少少,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林觉也不会去太过挑拣。林觉只给了自己十天的时间,在发榜之前自己可以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敛银子,发榜之后便不能这么干了。如果自己秋闱得中,那么身份便是贡生了。虽则贡生也不是什么官儿,但所有秋闱高中的贡生便已经是两浙路的重点关照对象。代表两浙路去参与春闱的贡生的一言一行都将被官府所控制,官府可不希望这些去京城的贡生里有个胡作非为之人,到时候在京城给整个两浙路丢脸。像林觉这种行为,官府必是要来干涉的,严正肃怕是也不能容忍。 若是名落孙山,自己更没有理由这么干。一旦秋闱失利,自己在城中的人气会急遽下跌,便是想敛财怕也是没多少人买账。林觉早就想好了,就是要卡在这秋闱大考发榜之前的间隙的这十余天的黄金时期,才是干这种事最好的时候。此时自己是布衣身份,不受规矩管束。 林觉也算计过了,这十来天时间若是顺利的话,应该能快速聚敛个万余两银子。这样的话,起码能正式武装百余人。虽不能让落雁谷中的全部人手都脱胎换骨,但起码战力也能上一个较大的档次。有百余名装备精良的人手,绝对是立足伏牛山的巨大筹码。 现在看起来,情况相当乐观。光是卖签名话本便已经有一万多两进账,林觉已经将接下来的目标调整到两万两。这样可以让得到武器装备的人手增加到近两百人。有了这两百人,林觉相信必是能够让高慕青稳稳的在伏牛山扎根的。 午后开始,林觉的‘三陪’业务正式开始。林觉选出今日的两名客户是城南的赵三公子和西河街的张大户。赵三公子之前送了好几次帖子,希望能跟自己请教诗词之道,态度很是谦卑诚恳。林觉认为,这位赵三公子或许不会给自己难堪。至于那张大户,则完全是因为他出了多出一倍的价钱,希望能请的林觉去陪他吃个晚宴。林觉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便也答应了。 午后跟赵三公子泛舟西湖之上,过得倒也愉快。赵三公子虽是个富二代,但人品倒是端方,痴迷于诗词之道。林觉其实也没什么可教他的,毕竟自己的那些诗词也是搬运盗版而来的。不过赵三公子对林觉崇拜的很,林觉的一番胡说八道也被他视为至理名言。林觉也尽量把肚子里的一些货色跟他聊聊,至于能否提高赵三公子的诗词创作水平,自己是不知道的。但起码林觉认为,对得起这两个时辰的二百两银子的报酬了。 本来林觉还觉得这二百两银子赚的实在是太轻松了,心里美滋滋的,然而晚上陪那外赵大户的晚宴便让林觉傻了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六章 大客户 那位赵大户之所以花了双倍价钱请林觉去陪着吃饭,倒不是他自己对林觉有什么崇拜之情。赵大户在城外有几座庄园,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财主,他只对账目的进出和赚多少钱感兴趣,对诗词文章可半点兴趣也欠奉。之所以花了大价钱请林觉来,却是应了其独生女儿的强烈请求。 赵大户独生女儿赵翠娥早就迷上了林觉,八月十五之后,一堆媒人来林宅提亲的人当中便有赵家请的媒人。赵大户对自己女儿言听计从,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家财,林觉还不满口答应下来。虽然他林家也是豪门大户,但自己家财巨万却未必输给他们。他林家不过是名气大,派头足罢了,其实杭州城中像赵大户这样名声不显但却富得流油的人家也不少,未必便比不过林家。况且赵家还有个优势,那便是只有这个独生女儿,谁娶了赵翠娥将来便是巨万家产的继承者。赵大户本以为这门亲事一定会成,谁料想那林觉居然拒绝了。 因为此事,赵翠娥在家里哭了好多天,赵大户是劝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可奈何。所以,当林觉明码标价卖银子的时候,赵大户便立刻花双倍价钱将林觉请来。目的自然是要跟林觉摊牌,要他明白自己的用意。 这顿晚宴吃的那份尴尬劲便别提了,一方面林觉不得不尽量躲避赵翠娥那毫不掩饰的勾魂双目的骚扰,一方面却又不得不听赵大户的一番夸耀自己多么有钱,自己和多少官员有交情,将来自己的女婿会得到自己的家产之类废话。林觉已经尽量的保持着忍耐和风度了,毕竟这位是自己的客户,本着职业的精神,林觉也不想弄的不欢而散。 尽管林觉虚与委蛇保持着风度,但当赵大户提出林觉今晚便可以留在府里成亲的话时,林觉大惊失色落荒而逃,连银子也没敢要了。林觉担心再多呆一刻,那位嘴巴红的要吃人的赵姑娘会把自己活吞了。而这位对自己的家产和宝贝女儿充满自信的赵大户搞不好会采取进一步行动,硬逼着自己跟他女儿洞房。又或者他们父女搞不好要给自己喂一杯春药,让自己丧失反抗能力,做出什么举动来,那可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逃回家中之后,林觉还兀自后怕,这哪里是赚钱陪客吃饭,这简直是鸿门宴啊。脑海里满是那位赵翠娥姑娘直勾勾炽热的毫不掩饰的眼神。当晚,林觉做了个噩梦,梦的内容不堪之极,林觉是一辈子也不想对外人道出的。 “赚钱有风险,赴宴需谨慎啊。原来这三陪的钱也是不好赚的啊。”林觉叹息着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无论如何,既然决定了这么干,便是硬着头皮也是要继续下去的。或许在选择上该更多的斟酌一番才是。这还只是遇到了这种奇葩之事,有失身的可能,但无性命之虞。如果要是遇到个想要自己命的,比如海匪的余孽什么的,自己岂非是自己送上门去给他们打杀了。 次日上午,林觉来到望月楼。谢丹红拿出了一连串的预约名单来让林觉选择。昨天一下午,预约之人居然有了几十个,谢丹红完全没料到会这么火爆,笑得合不拢嘴。 林觉一边喝茶,一边将昨晚遇到的情形跟谢莺莺和谢丹红说了,两人还以为林觉是说笑。直到林觉赌咒发誓,两人这才相信确有其事。谢莺莺当即笑的直不起腰来,谢丹红也是笑的浑身发抖。 “居然有这种事,林公子怎不答应了他那赵大户奴家可知知道的,家财万贯,是杭州城中排的上号的大富翁呢。若是当了这赵家的女婿,将来万贯家财可都是公子的了。”谢丹红大笑道。 林觉除了翻白眼无话可说,谢丹红逮到这个奚落林觉的机会,她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谢莺莺在旁轻声道:“林郎既然决定这么做,便要有心理准备才是。奴家以前还在花界的时候,经常遇到各色人等,提出什么奇怪要求的都有。林郎若觉得窝心,这银子便不赚了便是。郎君何等样人,为何要受这等闲气你也未必是缺银子吧,何必如此。” 林觉不能说出真相来,只道:“那不成,话都说出去了,明码标价的做生意,岂能半途而废” 谢莺莺无奈,便也不再相劝。自从和林觉挑明关系之后,谢莺莺便告诉自己要摆正位置,改掉以往的一些脾性,做个温柔如水的人顺从林觉的贤妻。林觉的决定无条件的支持便好,自己的见地跟他相差的太远,根本无需自作聪明。 谢丹红自然是支持林觉继续赚银子的,这银子不赚白不赚,这么好赚的银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只知道青楼花魁陪人喝酒游玩能赚银子容易。没想到男人也赚的这么容易。看来女子有貌,男人有才都是可以用来赚钱的资本。 林觉拿着一长溜的预约名单谨慎选择的时候,忽然有大剧院的杂役上二楼禀报说,有人在楼下门口要求见谢妈妈,说是要花钱请林公子去作陪。谢丹红正连续被林觉否定了几个出高价的名单,因为林觉听了谢丹红的介绍后觉得这几个人不太靠谱。 谢丹红正自烦躁,闻听禀报后不耐烦的摆手道:“有银子了不起啊,告诉他,林公子的日程排满了,三天后再来。” 杂役忙下楼去,但不久后又折返了上来。禀报道:“那人说他出高价,并且包下林公子以后所有的行程。” “所有的行程”林觉和谢莺莺谢丹红等人都惊呆了。到发榜前还有十来天,这一位难道难道全包了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看来是个大客户啊。”谢丹红道:“要不,咱们去见见没准是个正正经经的仰慕公子之人。咱们也省的挑挑拣拣的,担心着担心那了。咱们明码标价了可以包整天的,八百两银子从日出到日落八个时辰,比零零碎碎的赚的还多。” 谢莺莺担心道:“就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谁会这么大手笔别是个不靠谱的吧。” 谢丹红笑道:“莺莺是担心哪家女子看上林觉了么抢了你郎君金屋藏娇么” 谢莺莺红着脸嗔了一句。林觉却起身道:“有银子不赚是傻蛋,先去瞧瞧是什么人这么阔气。若是不靠谱,便回绝了就是。” 当下几人下了楼来到一楼门厅里,果见一名相貌清秀的蓝衣小仆坐在那里等候。见了林觉等人,那仆役起身来拱手行礼。 “这位小兄弟便是来请林公子赴约之人么”谢丹红上前问道。 “正是,我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来请林公子的。林公子不是正在明码标价,有偿会客么”那仆役点头笑道。 谢丹红上下打量了那仆役几眼,微笑道:“但不知小兄弟的主人是城里哪一位可知道咱们林公子开出的价码么包一天,其实只是八个时辰,要八百两纹银。并且还有不少规矩,不得提出非分要求,不得要林公子做他不愿做的事情,要以礼相待,不得因为花了银子便自以为可以使唤人,不得……” 那仆役笑着打断道:“规矩不用说了,我家主人请林公子去必是待为上宾的,绝对不会冒犯林公子。价钱嘛,那也不是什么事儿。我家主人说了,八百两纹银的价格对林公子而言是太低了,我家主人愿出双倍银子请林公子赴会。据说林公子这次有偿会客只有十余日的期限,我家主人全包了。有一天算一天。” “什么”林觉谢莺莺谢丹红都异口同声的叫出了声。这一家居然要出双倍的银两,那便是一天一千六百两银子。后面十天都包了,那便是一万六千两银子。这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发财了,发财了,遇到大财主了。”谢丹红激动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在她的经历之中,还没遇到过这么大手笔的金主。就算当年她自己在望月楼正当红时,每天金主不断,财源滚滚,那也不过一天有过三百多两的进账。莺莺当红时,最多一天也不过有四百两银子的进项。可现在有人竟然肯花一千六百两一天请林觉相陪。谢丹红心想:或许该有个新行当,不开青楼,开个公子楼,培养林觉这样的才子,那定然是世上最赚钱的行当。 谢丹红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林觉却有些警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总是伴随着陷阱,谁知道这不是个大陷阱等着自己去跳 “你还没说你家主人是谁呢。”林觉问道。 那仆役摇头道:“公子跟我来便知道了,我不能说我家主人是谁。” 谢丹红也清醒了过来,摇头道:“那可不成,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的,到时候别只是胡吹大气。一天一千六百两银子,我还不知道这杭州城中谁能出得起这个价钱。” 那仆役伸手入怀,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笑道:“我家主人愿意先付银子,你们这总可以放心了吧。这里是一万六千两银票,我家主人说了,先预付十天,后面若是林公子继续愿意作陪,便继续给银子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七章 现真身 谢丹红惊的合不拢嘴,不可思议的看着桌子上的银票。以她的眼里和对银票的敏感,只眼睛一扫便知道那是大周通用的永和钱庄的银票,如假包换。一下子这么多银票拍在面前,让她的脑子有些发晕。 谢莺莺保持着理性,她倒没被这一大笔银子吓昏了头。轻声在林觉耳边提醒道:“这家人又不肯露身份,怕是里边有文章。林郎要小心行事啊。” 林觉呵呵一笑,上前来一把抓起银票塞在谢莺莺手里道:“替我先收着,这么一大笔银子,便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会为了几十两银子都敢去杀人放火,我为了这一万六千两银子去冒险,那有什么不值得的这位兄弟,走,咱们这便去见你家主人去。” 虽然这件事很是蹊跷,让人也觉得似乎有什么猫腻在里边,但林觉眼下可顾不了这么多。这一万六千两银子到手,加上之前卖签名话本的一万多两银子,那便是近三万两银子的巨款了。有了这三万两银子,林觉便可以去实行自己武装龟山岛三百人手的计划了。银子是最重要的第一步,没有银子什么都甭提。有了这些银子,林觉便可以着手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想办法打听从何种隐秘的渠道可以买到盔甲弓箭这些物资。虽然军事物资为朝廷严控,但林觉相信这事儿并非办不成,因为之前林柯能够为海东青弄到这些东西,想必是有渠道的。 谢莺莺还是很担心,送林觉出来时还小声的询问林觉,要不要找人陪着他一起去。林觉笑着拒绝了。原因很简单,此人既然如此大手笔,必不是寻常人家。自己就算带着随从一起去,那又能如何这个人若是当真想对自己不利,带随从前往也起不了作用。而且自己也做了准备,经历昨晚张大户家的荒唐家宴之后,林觉长了个心眼,今日出门时,许久没有带在身上的‘王八盒子’也被藏在了长衣之下。如果遇到突发情形,王八盒子好歹也能自起点作用。关键时候拉个人质什么的,或许能脱身。最不济也起码能拉个垫背的。 林觉跟随那小仆出了江南大剧院,门口有辆大车等候。林觉上了车,那小仆居然也进了车厢里来,而非去车辕上坐着,这让林觉有些奇怪。不过这车本来就是人家的车,林觉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总感觉两个男人坐在一辆大车里有些不自在。 大车飞快的离开望月楼,沿着西河街往南而去。谢莺莺本想让一名杂役在后尾随,看看最终落脚之处,也好心中有数。然而,大车跑的飞快,杂役跟了不到百步,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车消失在熙攘的街道人群之中。无奈之下,那杂役只能灰溜溜的回头禀报。谢莺莺也没办法,只得作罢。 小仆一直将脸看向窗外,林觉百无聊赖,便拿话问那小仆,想从小仆口中套问出他家主人到底是谁。那小仆似乎爱理不理的样子,林觉问了半天,他只说一句:“到了便知。”其他的话却是一句不说。 几番尝试后,林觉便也放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不是海匪余孽,便没什么好怕的。看这出手豪阔的架势,也定然不是海匪余孽。花这么多银子,早就够请十个八个高手来宰了自己了。当下也不再多问,只看向车窗外默默的记着路线。 大车一路往南,不久后转而过河往东,接连过了施腰河盐河上的两座石桥,终于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林公子请下车吧,咱们到了。”小仆似乎舒了口气。 林觉探头出窗,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幽静的街道上。两侧高大的树木成排矗立,只不过树叶已经落的七七八八,密密的树枝依旧遮蔽了部分阳光,将已经快到晌午的日光斑驳的投射在地面上。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奇怪的是,这条街道上既无店铺也无行人往来,整条街上冷冷清清。街道两侧是高大连绵的围墙,都像是大户人家居住的宅子。但左近四周并无门楼,不知门户在何处。 “这前不依后不靠的,怎么停在这里了”林觉皱眉问道。 小仆皱眉道:“林公子,我们可是付了银子的,林公子怎地这么多话要你下车便下车。” 林觉愣了愣,苦笑着掀帘下车,口中道:“罢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了你们家的银子,也只能受你言语了。” 小仆似乎笑了笑,但迅速扭头过去,朝着前方一指,道:“跟我来便是,正门不便,咱们走后门。”说罢当先举步走去。林觉皱了皱眉头,只能跟着他走向那条小巷。那小巷更是狭窄,不过丈许之宽,两侧高大围墙环绕,仿佛是悬崖峭壁一般。头顶上两侧围墙院子里探出的树木的枝桠遮天蔽日,像是给小巷安了个顶棚,愈发的让巷子里变得光线暗淡,给人以森冷阴暗的不快之感。 林觉走在那小仆身后,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拔足逃离的冲动。因为此时的感觉跟那天见吴春来的情形甚是相像。那天自己也是被吴春来的手下带着进了这样的僻静的巷子里。那小巷的情形也跟这里类似。只不过那天是北城的一处住宅区,而这里是南城。这里的房舍显然比那里要豪华的多。 眼下情形总给人一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感觉。若是正经人相约,为何要从这样阴森的小巷里的后门进去。难道说要对自己不利,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出入正门,然后让自己死的神不知鬼不觉林觉心中凛然,不由得脚步慢了下来,手掌也在罩衣外边按了按腰间的王八盒子。 小仆在前面停下,前面左侧果然是一道门户,却是直接在围墙上开的一道小门。那小门很是矮小,以贴条和厚厚的木板制成,坚固无比。小仆从腰间逃出一把钥匙,连开了门上的三道生锈的铁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林觉站在门外看着里边,却发现门内的世界是另外一个景象。阳光照在一片树木中的开阔地上,地面干净整洁,一处花坛上还还开着几盆姹紫嫣红的鲜花。一只秋千悬挂在花坛旁一棵大树的横枝上,正自缓缓的晃动着。 门外门外的世界像是两个世界,小巷子里阴暗森冷满地落叶,围墙内的院子里却是阳光明媚,鲜花盛开。 “进去吧,我家主人等着林公子呢。”小仆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林觉咬咬牙,弯腰钻进了小门,走了几步,便置身于温煦的阳光之下。顿时刚才在小巷中的森冷的感觉一扫而光,阳光照在身上,立刻全身舒泰。 “好漂亮的院子。”林觉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大院子,身后靠近围墙的一侧是一排高大的树木,然后便是阳光铺满的巨大空地。目光可及之处是一座假山池塘,池塘南侧是葱葱郁郁的常绿花树。隐隐约约可见远处高低起伏的花式围墙,那是杭州城中大户人家常用的花窗花墙,一般是作为家中园林的围墙之用。不消说,看格局这里是一座大宅院的后花园。 “你家主人在何处”林觉回头问道。 那小仆笑眯眯的站在林觉身后的秋千架旁,双目闪闪的看着林觉。林觉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这小仆从进大剧院的那一刻林觉便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却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这个人不像是个仆役,以为举止动作有些异样。 “你当真没认出来我么”小仆伸手从颈部抽出一条布带来,然后,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清脆好听,是个女子的声音。 林觉惊愕的睁大眼睛,脱口而出道:“薇儿是你么”。话一出口忽然又自己否定了。因为长相完全不同,就算眼前这个小仆是女扮男装,但若是郭采薇所扮,自己怎么会一点也认不出来 小仆噗嗤一笑,伸手取掉头上的蓝色小帽。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散落而下,小仆役伸着脖子甩动长发,黑发闪着光泽在阳光下飞舞。 在林觉目瞪口呆的目光中,那小仆役扬起脸,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处轻轻一揭,然后两只手一起向上撕扯,竟然硬生生的将自己的一张脸自下而上的揭了下来。林觉惊讶的叫了出来,像是在看恐怖片一般。然而那张揭开的脸皮之下不是血肉模糊的一张魔鬼脸,而是一张肌肤晶莹明眸皓齿的绝美面孔。 “薇儿!果真是你。”林觉惊喜叫道。 郭采薇满脸笑容,眼中放光,歪着头娇嗔道:“真是个大笨蛋,居然真的没认出来我。我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呢若是说高兴的话,那便是这易容的手段还真的高明,连你都骗过了。若说生气的话,你居然跟我一路前来,同坐一车,还没认出我来。足见你根本就没想着我,对我也不够了解和熟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八章 事出有因 林觉哈哈大笑着走上前去,伸手一把将郭采薇搂在怀里,笑道:“谁说我心里没你你不知道你这易容手段有多么高明。不但面容全变了,声音也变了。而且身上一点你日常的香气都没了。手掌脖颈处的肌肤也像是男子的肌肤,谁能认得出来。唯一能认出你的手段怕是从眼睛里看出来了吧,可是这一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怕是故意回避我的目光,怕我看出来的吧。” 郭采薇嘻嘻笑道:“可不是么沈昙教我的时候说了,易容的手段再高明,但眼睛里的东西是没法改变的。所以第一要务是不要和熟人对视,因为跟你熟悉的人只要看到你的眼睛,你便露馅了。” 林觉哈哈笑道:“原来是沈昙教你的,他还会这一手,真是不可思议。这手段,还真是绝妙。你脸上带的是人.皮面具” 郭采薇锤了林觉胸口一拳,嗔道:“谁会带那玩意儿那是一种树汁,煮成水浇在人脸的模子里,干了后揭下来便是一个面具了。想要什么脸便用什么模子。我这是一名府里的小厮的脸。” 林觉恍然道:“原来如此,那声音呢怎么变得这么像男的” 郭采薇一扬手,将一根布条举给林觉看。“这个很简单啊,真正的易容高手可以自己改变嗓音,我这样的新入门的,便只能借助外力了。瞧见没,这布条上边缝了两块东西。我只要将布条系在脖子上扎紧。这两团东西便可以贴合我的喉嗓,让我说话的声音发出变化。简单的很。” 林觉恍然大悟,这是利用外力压迫声带,从而让声音发生变化。 “不消说,身上也必是擦了什么药物,掩盖了几原来自己身上的香味了。”林觉笑道。 “聪明!正是如此,擦了药物,可掩盖身上原本的味道。”郭采薇笑道。 林觉哈哈大笑,叹道:“我说怎么一点都没认出来呢,计算相貌变了,声音变了,我的薇儿身上那股醉人的香气若是被我闻到,那我也是一定会认出来的。你这是处心积虑的不想让我认出来啊。把我骗到这里来了。我还跟个傻瓜一样一无所知。” 郭采薇嫣然笑道:“你确实是个傻瓜。人家不这样,你还不来看我呢。” 林觉一把抱住郭采薇,伸嘴过去亲吻。郭采薇呜呜连声,被林觉堵住嘴巴,扭动几下后便搂住林觉的脖子,激烈的回应起来。 热吻良久,郭采薇挣脱林觉的怀抱,喘息道:“我去换了衣衫,为了扮男的,勒的我透不过气来。” 林觉哈哈大笑,郭采薇胸部平坦,显然是为了女扮男装用布条将胸前的大白兔捆了起来。她本就本钱不小,硬生生勒平胸口,怕也是难受的很。 林觉跟着郭采薇从后园出来,来到后宅一个精致的院子里,几名侍女见郭采薇进来,忙站立行礼。看见林觉跟在后面,侍女们都面露惊讶之色。不过她们却也知道林觉和郡主之间的关系,八月里林觉公然和郭采薇在王府闺房之中胡天胡地的时候,这几名侍女在廊下可没少饱耳福,所以见了林觉,几名侍女倒有些面红耳赤。 林觉坐在厅中等候郭采薇沐浴更衣,侍女们送上茶水糕点来,林觉一边喝茶一边等待。不久后,环佩叮当作响,郭采薇沐浴更衣完毕,袅袅走了出来。出现在林觉眼前是,林觉只觉得周围的景象都亮了几分,似乎都被郭采薇的容光所照亮了一般。郭采薇一身素色滚金长裙,外罩裘领大氅。沐浴后的脸上白中透红,肌肤吹弹可破,眉眼如画,艳色逼人。 “看着我作甚没看过我么”郭采薇嗔道,亲自上手给林觉倒了杯热茶。款款坐在林觉身旁的椅子上。 林觉低声道:“看不够,薇儿太美了。貌似天仙。” 郭采薇心中欢喜,嫣然一笑道:“你欢喜看便随便看,谁管你。” 林觉呵呵而笑,问道:“你怎么住到这个地方来了这宅子是你王府的产业么” 郭采薇笑道:“是我自己买下来的,哥哥知道,爹爹也知道。我只说是府里住着有时气闷,爹爹也同意了。哥哥虽说了几句,可他也拿我没法子。” 林觉想了想笑道:“我猜是为了见我方便才买的,是么” 郭采薇被说中心事,脸上微红,嗔道:“臭美呢,谁是为了见你方便” 心里却道:你很少来王府,即便来了我们也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倒是没什么,我却想你想的厉害。索性在外边买个宅子,方便我们相会。 林觉笑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么今天你乔装打扮去把我诓骗来,是何用意郡主好大的手笔啊,我还以为遇到了大客户呢,能赚一大笔银子呢,没想到却是呢。不过也难怪,除了梁王府,谁能出手如此豪阔” 闻听此言,郭采薇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还说我呢我还正要问你呢。你这两天到底是在做什么听说你不但卖签名话本,还……还愿意为了银子去陪任何人喝酒游玩什么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自毁声名啊,郎君!” 林觉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不偷不抢,毁的什么名声” 郭采薇蹙眉道:“林郎,我可不是在跟你说笑。知道我今日为何要去找你么便是不想让你继续这么做。你可知道,此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我父王和哥哥都很生气,说你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为了银子不顾一切了。城中不少官员和名士们跑来王府告你的状,说你行事有辱斯文,有伤风化。他们知道你和我们家是有联系的,所以来让父王制止你。说你在城里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若是父王不管,他们便要去府衙去请严知府出面了。” 林觉收起笑容皱眉道:“这帮人是吃饱了撑的么我自用名气挣钱,干他们何事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哪里又造成什么坏的影响了有伤什么风化当真是莫名其妙。” 郭采薇苦笑道:“林郎,他们说的也不是丝毫没有道理的。眼下秋闱大考刚刚结束,两浙路举子尽聚城中。你这时候做这样的事情,岂非给这些读书人做了个坏榜样要知道你现在可不是普通人,你也是咱们杭州城有头脸的名士了,一举一动岂可不慎” 林觉愣住了,半晌后皱眉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些,不过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有去教导这些考生的义务。他们做什么事,算在我头上可不成。” 郭采薇伸手拉住林觉的手,柔声道:“林郎,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的言语,你也是行得正站得稳,不偷不抢的。但世人的眼光也不能不顾不是么那帮人还说了,你也是参加了秋闱大考的考生,若你我行我素的话,他们考虑联名递书给礼部,如你此次秋闱得中,他们要以品德有亏之名,请求剥夺你春闱资格。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干系到你的前程啊。” 林觉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这是一群什么狗东西,草他娘的,管的也太宽了,居然还要用这些手段来阴我。他娘的,这群人平日没见他们为杭州城做一点好事,别人上门挑事的时候他们帮着外人,这会子欺负老子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告诉我,是哪些人我去跟他们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我哪一根鸟毛碍着他们的事了” 郭采薇脸上晕红,嗔怪的道:“林郎,莫要……莫要爆粗口。我……我听不得这些。” 林觉这才意识到自己激愤之下破口大骂了。小郡主家教很好,从小到大也没人在她面前爆粗口的,林觉这番粗口口味太重,她听了有些受不住。 “薇儿,你说可笑不可笑这些人都是些什么玩意我看他们就是嫉妒,若他们能这么挣钱,怕是一个个比兔子跑的还快。”林觉道。 郭采薇轻声道:“林郎,莫要生气,他们什么德行,我清楚的很。但最怕的便是得罪小人。这些人还是有些门道的。要不然我父兄在八月十五之后不也没训斥他们么还不是这帮人的嘴巴大,弄的满城风雨反而不好。父王和哥哥也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做,父王也有些生气的,他说当初你替王府做事的时候,他赏赐你金银你不肯要,现在却又这般赚钱,这不是假清高么” 林觉皱眉不语,心道:当初我怎知道会遇到要花大笔银子的救命的事情。再说了,当初我铁了心跟王府保持距离,拿了王爷的银子,我岂非要听王爷的了。 郭采薇抱着林觉的手臂轻轻摇动,柔声哀求道:“林郎,就算你不管别人的看法,不管我父兄的态度,你也该为我想想啊。你莫要惹得我父王对你有看法,那样的话,将来我们的事情岂非更加的渺茫就算是为了我好么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儿便不要做了,成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九章 坦诚相告 林觉看着郭采薇仰面求肯的柔弱模样,伸手过去轻抚她的脸庞,柔声道:“薇儿,这是两码事。这件事跟我们将来的事情有什么干系你父王和兄长我真是对他们无话可说,我林觉也算是为他们卖命出力了吧,他们怎么还是对我动辄便有偏见,我可曾向你父兄要过什么赏赐,提过什么条件我怎么就不能打动他们呢” 郭采薇轻声道:“林郎你忘了啊,你和我……的事情,我哥哥是知道的啊。他没杀了你便已经是……格外的忍耐了。我……我把自己都给了你,不算是我父兄的奖赏么” 林觉一愣,苦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哎,这事儿怎么就说不清楚了呢” 郭采薇叹息道:“罢了,我也不说了,郎君不爱听这些劝,我不说便是,省的惹你不高兴。可是你就算不为了我,也该为你前程着想吧。万一他们真的联名写信,即便你秋闱得中怕也是无缘春闱了。为你自己的将来也得收敛些吧。” 林觉将郭采薇拉到怀中搂住,轻声道:“薇儿,我不是不听劝,我只是……只是……” 郭采薇道:“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么你还将我当作外人么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事。你根本不是那种视财如命之人,这一次为何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敛财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林觉默默的看着郭采薇半晌,终于轻声说道:“薇儿,我并非不能对你推心置腹,只是有些事不宜跟你明言。这件事你知道了反而会担心害怕,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郭采薇歪着头道:“你将来会娶我为妻的是么” 林觉苦笑道:“怎么忽然又跳到这件事上了你的想法可真让人难以捉摸。” 郭采薇正色道:“你且回答我,你将来会不会娶我为妻” 林觉笑道:“那还用说么自然是要娶你的。只要你愿意嫁给我这个草民,即便你父兄反对,我也是要想办法娶你的。” 郭采薇微笑道:“既然你决意娶我,而我也非你不嫁,那么我们其实在心里已经是夫妻了,是不是在我心里,已经将你当成我的夫君了。” 林觉微笑道:“我也是,心里早就将你当做我的夫人了。” 郭采薇点头道:“那就是了,你我虽非夫妇,但其实已经就是夫妻了。夫妻一体,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夫君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夫君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夫妻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事要隐瞒的么” 林觉愣了愣,大笑道:“原来饶了半天你还是想知道这件事。哎,你何必如此绕弯子,你只需说一句就想知道,我又岂会瞒你。” 郭采薇噘着嘴道:“以理服人啊。我可不想撒泼卖乖逼着你说。大家讲道理嘛。” 林觉大笑不已,见郭采薇神态可爱,忍不住在她红唇上啃了一口。 “好个以理服人,这个理我认了,我告诉你便是,你可不要吓到了。” 当下林觉将高慕青和龟山岛上众人遭遇,将那日梁七来杭州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最后将自己心中对龟山岛山寨众人的援助的计划也毫无保留的告诉了郭采薇。 在林觉的叙述之中,郭采薇全程保持着惊愕张着嘴巴的状态。高慕青去伏牛山的事情郭采薇早就知道了。在此之前,郭采薇的心里还将高慕青当成一个情敌居多。所以八月十五之前那次和林觉在自己闺房的床头,郭采薇半假半真的告诉林觉,他和高慕青之间的私自结为夫妇的行为是不作数的,甚至将那天和高慕青在林觉小院中的对峙谈话的内容也告诉了林觉。在这件事上,郭采薇可绝不后退半步。 事实上,在龟山岛上发生变故之后,郭采薇反而更加的担心林觉对高慕青的感情。郭采薇明白,荒岛上的山盟海誓私定终身的行为,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林觉和高慕青两人已经觉得活下来无望,所以才会私自结为夫妇。两人都生还之后,这件事其实是有些尴尬的。但林觉是个讲情义的,他是绝对不会出言反悔的。所以,郭采薇在那次和高慕青的交锋之中说了一些重话,其目的便是说出林觉不能说出的一些话,让高慕青心里清楚明白。 郭采薇相信,在自己和高慕青之间,林觉还是更爱自己的,这一点能感受的到。可是,在龟山岛上发生巨大变故之后,郭采薇的这种自信正在慢慢的消失。她了解林觉,当初自己和林觉之间也是阴差阳错的走到了一起,林觉对自己的感情并非是基于那一夜山林木屋之中的销魂一夜,那是一场意外。林觉真正的爱上自己是从他得知自己为他怀孕打胎乃至被自己的哥哥羞辱欺凌的事情开始的。说白了,那是始于怜惜和愧疚。正因为林觉重情重义,不肯负人。所以,那种愧疚的负罪感才将林觉的心紧紧的拉到了自己身上。身为经历这一切的当事人,郭采薇知道这种愧疚感是如何的改变的林觉的心,知道这负罪感的威力有多大。 所以,当龟山岛之变发生之后,高慕青被迫远走伏牛山,看似和林觉之间再无可能时,唯有郭采薇才知道,林觉这一辈子是不可能辜负高慕青了。林觉对高慕青怀有了深深的负罪和愧疚感,在这种情感的支配下,林觉是不可能置高慕青于不顾的。原本郭采薇希望的是,高慕青这样的女子林觉最好是不要有所瓜葛,毕竟湖匪出身的粗鄙女子,对林觉的前程有碍。可在这种情况下,郭采薇明白,自己的希望是要落空了。所以,才有了在那天床头欢好之际,郭采薇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告诉林觉,就算高慕青入门,也只能为侧室的话。其实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现在,当林觉叙述了高慕青等人在伏牛山的遭遇时,一方面郭采薇对此极为惊愕和担心,同情高慕青等人的命运。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了林觉为何不顾人言疯狂敛财的原因。这种情况下,林觉若不出手相助,那还是林觉么此事若是不处置好,林觉对高慕青的担心日甚,甚至有可能不顾一切的去高慕青身边,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真没想到,高慕青她们居然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林郎,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了,你是要助他们摆脱困境是么这事儿是应该的,理所当然。”郭采薇率先表明了态度。 林觉有些惊讶,轻声道:“你难道没有异议我这可是通匪啊,我为他们提供粮食物资,还打算给他们弄兵器盔甲,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你难道不打算拦着我” 郭采薇叹道:“我拦得住么再说了,管他们是不是匪朝廷逼着他们走到这一步,可不是他们的错。我知道你心中对他们有愧疚,郎君又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岂能让你一辈子心中不安林郎,这件事你做的对,原该帮他们一把的,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伏牛山那些土匪给杀了。至于说通匪的罪名,自然是不小的,但其实这也不能算通匪啊。你帮助高慕青他们立足,让他们跟伏牛山中的那些山匪作战,这不但不是通匪,恰恰是剿匪呢。” 林觉愕然,失笑道:“你这角度找的倒也清奇,居然这也能翻案明明是通匪,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剿匪了。” 郭采薇红着脸扭捏道:“不管了,总之,薇儿明白了来龙去脉了。郎君有情有义,不肯负人,薇儿是你的妻子,自然也要深明大义。可是,你既缺银子,为何不来跟我说我给你银子便是,何必要以这些办法去敛财” 林觉笑道:“跟你要银子,那我成什么人了我也是有自尊的好吗” 郭采薇嗔道:“我的就是你的,还分什么你我将来我们成亲了,难道银子还分开花么我知道你不图我的身份和钱财,刻意回避这些,但其实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要多少银子,我全部给你就是,就当是我的嫁妆银子。” 林觉叹道:“这……不太好吧。” 郭采薇皱眉道:“郎君怎地这般踯躅。你不救高慕青她们了么救人要紧啊。实在不成就当我是借你的便是。再实在不成,你不是明码标价么我现在包了你,给你银子算你酬劳,这算是你正正当当的挣银子了吧。你也要想一想,非要弄的我父兄不快,弄的那些人闹哄哄的,对你有何好处” 林觉皱眉想了想,点头道:“罢了,你说的在理,我倒不是怕那些人闹腾,我是不想辜负你的好意。便先从你这里挪借些银子,我也好早些准备。薇儿,你真的太好了,我本以为你会阻拦此事的。没想到你如此的贤惠,如此深明大义。慕青知道了之后,定会对你万分感激的。” 郭采薇摆手道:“我可不是为了她的感谢,只是因为郎君要做的事情,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不过,莫怪薇儿多嘴,有几句话,薇儿还是想要提醒你的。” 林觉微笑道:“你说便是,我听着呢。” 郭采薇轻声道:“林郎,我希望你想明白一件事,你要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此事若是为外人所知,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你和你林家的所有人,怕都难逃罪责。薇儿刚才说你不是通匪,那不过是薇儿不愿意承认罢了。郎君是聪明人,切不可为了一个女子而自毁前程。” 林觉微微点头道:“薇儿提醒的是,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郭采薇继续道:“另外,我希望郎君无论何时都不能成为山中之匪。这是我在这件事上唯一的请求,请你一定答应我。咱们只是为了助他们一臂之力,但却并非是要去当土匪。郎君有情有义,但却不能失了大节。大节一失,名节尽毁,也将遗恨万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零章 启发 林觉一惊,怔怔的看着郭采薇不语。到底是宗亲贵女,见识还是有的。她要提醒林觉维护大节,不能为儿女私情所羁绊,不能感情用事。她是在提醒自己,一切行为都要仔细的衡量,不能草率用事。郭采薇和其他的女子是不同的,如高慕青绿舞谢莺莺等人,自己想干什么,她们或许便会无条件的支持什么。而郭采薇虽然也会这么做,但她明显要比另外的人要考虑的多,她站的高度,心中的见识也要高的多。林觉属于行事不太顾忌别人和后果的人,有时候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之中,所以他的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能随时提醒他,泼一泼凉水的人。 “薇儿,你放心便是。我早说了,我的志向是入仕为官,做一番该做的事情,绝不是去当土匪。我之所以要帮高慕青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我要了却心中的愧疚。看着他们的处境如此艰难,不做些什么我心中难安。对于慕青,我也不能漠视。但她除非是离开山寨,否则我和她之间便只有相望而无相守的可能。薇儿深明大义,当知我心中所想。”林觉沉声道。 郭采薇展颜一笑,轻轻点头道:“我明白,我懂的。你需要多少银子呢十万两够不够” 林觉愕然以对,果然是白富美,张口便是十万两,根说着玩似的。 “不够么我手头只有十万两银票,若是不够的话,我去跟爹爹再要个十万两。早知如此我便不乱花银子了,买了这座大宅子花了三万多两。其实也没什么大用。”郭采薇道。 林觉无语苦笑道:“那里要的了这么多银子事实上刚才你给我一万六千两银子之后,银子已经足够了。那一万六千两银子便算是你借我的便是。” 郭采薇笑道:“这便够了我还当要花多少呢。那一万六千两本就是报酬啊,那算什么借但你莫忘了,你要陪我十天呢。” 林觉呵呵而笑。低声道:“陪你十天么没想到我这么值钱。不过,我可要告诉你,你要我陪着说说话,聊聊天倒也无妨,可不能提出过分的要求,我是卖艺不卖身的。” 郭采薇颊生红云,白了林觉一眼道:“你想的美,得了钱还想要色么你是哪家的花魁,值这么高的价码” 林觉嘿嘿而笑,一把抄起郭采薇的腿弯,将她横抱在怀里,轻声道:“做生意要讲诚信,我既不值那么多银子,便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来伺候客人,那卖艺不卖身的规矩便废了去。床在哪里” 郭采薇红着脸啐了一口,伸出芊芊素手朝着东厢房一指。羞不自抑。林觉心中大乐,阔步走去,砰地一声,将房门紧紧关闭。 廊下几名丫鬟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异样的眼神。她们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相互间对了对眼神,便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不久后,房中传来的她们期待的怪异的声响,几名丫鬟虽面红耳赤,但却没一个回避,反而听的津津有味,红晕满脸。 房间里,一场凶猛的暴风雨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终于散去,两个人纠缠相拥在一起剧烈的喘息。林觉眯着眼靠在床头休息,小郡主身子软的像是没了筋骨,雪白的身子伏在林觉的身上,像两条大白鱼一般紧紧的黏在一起。毕竟两人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刚才都很投入。然而小郡主的身子有些娇弱,林觉又异常凶猛,老是不能完事儿。所以刚才小郡主曾细声细气的哀求要叫个侍女进来让林觉弄个舒坦,因为自己已经吃不消了。但林觉就是不肯,硬生生的冲刺了许久才完事,让小郡主差点断了气。此刻她身子酥软无力,连动个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林觉喘息定了,看着小郡主萎靡的样子伸手把玩她光洁的脊背,低声笑道:“你这么不堪,可莫怪我将来三妻四妾。否则我如何畅怀适意” 小郡主张嘴在林觉的胸前咬了一口,哼哼道:“好狠的人。不顾人家死活。将来你爱娶多少娶多少便是,我可不管。” 林觉笑道:“记着你这句话,到时候莫吃飞醋。” 小郡主抬头白了林觉一眼,支起身子来整理散乱的长发。林觉盯着她茁壮的身体咽了口口水。小郡主扭转身子不让林觉瞧,却又将雪白的后背的翘臀尽数展现在林觉眼前。 “对了,你说要买盔甲和兵器这些东西,打算在哪里买这些东西可不是轻易能弄到的。你总不能拿着银子直接找到宁海军军营说我要买盔甲刀剑吧。”小郡主穿上了柔软的内衣,遮蔽了上半身的肌肤,只是修长优美的脖子还露在外边,胸口也还有大片的肌肤裸露。 林觉收回目光,皱眉叹了口气道:“这确实是个难题,我还没有头绪。银子是第一步,需要的这些东西在哪里买,我还真是没头绪。我想,应该有黑市吧,不然散落在外边的这些兵器盔甲都是从那里来的” 小郡主摇头道:“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你若是在黑市买的话,多花银子倒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做不太安全。虽然是黑市,但你买大批的这种东西,还是会惹上麻烦的。要确保万无一失才是。” 林觉微微点头,他知道小郡主说的是对的。黑市虽然什么都能买到,但在黑市买东西其实也是最不安全的。黑市的东西其实都是从军中或官府衙门里流出的,也许卖东西的人便是官府或者军中之人,买这些东西会有很大的风险。况且,自己要买的可不一两套盔甲几柄武器那么简单,自己要的是一大批,数百套。怕是黑市里也未必有这么多。而且这么一大笔东西的买卖,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买到手之后如何运输藏匿也是个大问题。 “我们王府里倒是有很多的盔甲兵器这些东西。我虽平日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但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府里数千卫士呢,盔甲兵刃什么的都是三年一换。换的时候都是一大车一大车的运进府里来。换下来的其实也都是新的,不过按照规矩都要更换罢了,反正是朝廷的银子。去年我书房里缺一柄剑,我还去向沈昙要了一柄呢。”郭采薇重新躺在林觉的臂弯里,轻声说道。 林觉眼睛一亮,霍然坐起身来。郭采薇茫然问道:“怎么了” 林觉道:“你们王府中换下来的那些盔甲兵刃都去了哪里” 郭采薇皱眉道:“这我便不知道了,这得问爹爹和哥哥。问沈昙他们也成。沈昙是侍卫统领,这些事应该是他的职责吧。” 林觉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微笑来,忽然一把搂住郭采薇,重重的亲了几口道:“薇儿,你让我茅塞顿开啊。或许此事有望能办成。” 郭采薇愕然道:“怎么了啊” 林觉掀起被子穿衣裳,连声道:“薇儿,咱们去王府一趟。” 郭采薇讶异道:“做什么去啊,见我父王么” 林觉道:“见你父王作甚,我去见沈昙。不不,我还是不去王府了,这事儿可不能王爷和你哥哥知道。这样……你替我传个话,就说我请他出来喝酒。” “喝酒么”郭采薇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林觉的用意,指着林觉道:“哦,你是想……” “正是正是。”林觉跳下床来将中衣披上了身。 郭采薇拥被而坐,皱眉道:“可是,那你如何向他解释此事” “实话实说,告知他实情。”林觉道。 “可是……这么做有风险啊。万一他……” 林觉打断道:“沈昙不会,我对他有恩,他这个人还是讲义气的。他若是告密,就当我瞎了眼便是。我相信自己的眼力。” “要不我去跟沈昙实话实说,他便是不愿意,也不敢怎么样。因为牵扯到我。”郭采薇沉吟道。 林觉笑道:“薇儿不要出面的好,我并不想让你牵扯进来,你装作不知道便好。我只和沈昙谈交情,用你的身份来压他,反而叫他不快。”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一章 不情之请 (二合一)西河大街西侧,春来茶馆二楼之上,林觉临窗坐在屏风隔成的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窗户下是一条横街,不远处有一个小院子。林觉对这里很熟悉,一年前便是在那条横街上,自己导演了一出街头闹剧。让林伯庸从这里经过时恰好看到钱氏在这里捉林全的奸。那之后林全被赶出杭州,自己也让林伯庸领教了厉害。 现在一年多时间过去了,林伯庸已经不是林家家主,林全跟自己也冰释前嫌,自己在林家也不再是被人欺凌的角色。短短时间,世事更变,恍然就在昨日一般。 外边脚步声响,一名伙计的说话声传来:“这位爷请跟我来,林公子在那边包厢等着您呢。” 沈昙的应答声也传了过来。林觉收回目光站起身来看着屏风一侧,片刻后,身材魁梧的沈昙出现在林觉面前。 “沈统领,林觉有礼了。”林觉笑着拱手行礼。 沈昙忙拱手道:“林公子有礼。公子怎地这么客气,还请沈某来喝酒,呵呵呵,沈某怎么敢当啊。” 林觉笑道:“我还担心沈统领不赏脸呢,沈统领事务繁忙,我这可是耽误了沈统领的时间呢。” 沈昙忙道:“这是什么话林公子相请,沈某再忙也是要来的。” 林觉哈哈大笑,两人寒暄几句,林觉请沈昙坐下后朝着伙计吩咐道:“上酒菜吧。你掌柜的跟你说了么这二楼包厢我都包下来了,不要让其他人进来。你上了酒菜之后也不用来招呼了。” 小伙计见怪不怪,客人要商谈重要的事情,往往都是这般做派。包个楼面也没什么。更何况这一位是林家大名鼎鼎的林公子,能跟他见面的人必是要商谈大生意了。以前林家家主也经常来这里谈生意,也是这般做派。 不久后酒菜摆了上来,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全是春来茶馆里最拿手最贵的好菜。酒水也是满满一大坛子的竹叶青,上等的好酒。 “林公子何必这么客气,怎地今日要请沈某喝酒沈某受宠若惊啊。”沈昙笑道。 林觉微笑道:“那日在王府之中,得沈统领相助,放了我一码。在下一直没有机会表示感谢。故而今日请沈统领来喝酒。一来,叙叙旧,二来表示一下谢意。” 林觉说的那件事是在半年前小郡主和林觉之间的事情东窗事发之后,林觉去王府之时被小王爷郭昆堵在了阁子里,郭昆当时扬言要宰了林觉,命沈昙等人搜索林觉踪迹。结果沈昙发现了林觉和小郡主藏身阁子之中,却选择抗命无视,放林觉离开。虽然最终林觉并没有离开,但这件事林觉却很是感动。觉得沈昙是够义气的。 林觉旧事重提,沈昙也记了起来,哈哈笑道:“原来是那件事啊,林公子可太客气了,那么点小事也值得感谢么要说感谢,去年在龟山岛上若不是公子计谋出众,行事勇敢,一举击杀侯彪的话,沈某和马大人还有另外六名兄弟的命可都没了。命没了还是小事,关键是王爷交代的事情还完不成。该谢的人是我才是,这顿酒该我请才是。” 林觉哈哈笑道:“这算什么我请你喝酒,怎么成了你请我喝酒了罢了罢了,不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了,只是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这总可以了吧。” 沈昙道:“这才对嘛。” 林觉捧起酒壶给沈昙和自己各斟满了满满一大杯酒,两人碰了碰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个满杯。放下酒杯后相视大笑起来。 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杯酒后,沈昙放下筷子道:“林公子,龟山岛上回来之后,我经常跟手下兄弟们讲你的事情。我这一辈子还没服过谁,但对林公子我沈昙却是不得不服气。林公子是我沈昙见过的最有胆识和计谋之人。那次龟山岛上的事情,全凭公子一人之力才能回天。” 林觉摆手道:“沈统领不要这么说我了,说的我都坐不住了。那是大伙儿的功劳,我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拼了那么一把。运气还算不错罢了。那里谈得上什么谋略胆识” 沈昙摇头道:“公子可莫要自谦,龟山岛上的事情若说只是运气好的话,桃花岛上的事情难道还是运气好说真的,开始我以为公子是疯了,居然提出那么个送死的计谋来。可没想到,公子将桃花岛上闹了个底朝天,居然真的剿匪成功了。我王府卫士上下无不服气。林公子去过王府几次,难道没发现卫士们对你尊敬的很么” 林觉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兄弟们好像对我确实和善些了。” “不是和善,是崇拜。咱们这些人,平时很少服气谁的。公子文采盖世,人人称颂,对我们这些大老粗而言,那是没什么感觉的。但在打仗和谋划上的本事,我们可都是佩服之极的。告诉你知晓,马大人前段时间还托人带了口信给我呢,还打听公子的现状,要你有空去京城一聚呢。瞧,马大人都对你念念不忘呢。” 林觉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脑子里闪过马斌那张满脸横肉的大饼脸来。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念念不忘自己。 沈昙也跟着笑,说道:“我响起那天去龟山岛的路上,马大人跟林公子比武的情形来。说实话,当时我担心的要命,生恐林公子被马大人一拳给打死。若我早知林公子如此谋略手段,便该担心马大人才是。可怜马大人被林公子一拳打的昏了过去,差点手都废了。哈哈哈。下次若是有机缘见到马大人,必好好的羞辱他一番。” 林觉更是大笑起来,笑声停歇,林觉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并且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沈昙皱眉问道:“林公子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么是不是……公子和小郡主的事情我说啊,公子不要着急,王爷和小王爷迟早会明白公子乃人中龙凤,你和小郡主的婚事他们会答应的。” 林觉愣了愣,沈昙居然知道自己和郭采薇的事情,这件事应该是极为保密的才是。林觉自己和小郡主不可能告诉沈昙,那么只有可能是小王爷郭昆告诉沈昙的。这等事都跟沈昙说,足见沈昙在王府之中的地位是很高的。 “沈统领,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林觉可不能承认,即便沈昙全部知晓,林觉这里也要装糊涂的。 沈昙呵呵一笑,夹菜不语。但听林觉道:“我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这才心情有些低落。” 沈昙道:“那是什么事有人找公子麻烦公子说一声,我替公子去解决。” 林觉抬眼看着沈昙道:“沈统领,龟山岛上后来发生的事情……你应该知晓了吧。” 沈昙一怔,放下筷子叹息道:“哎!我怎么会不知道。公子说的是朝廷翻脸,将龟山岛上的那些人赶尽杀绝的事情吧。我听说了此事,心里也很是不快。高大寨主虽是女流,但行事还是教人佩服的。况且他们还在剿灭海东青之事上出了大力,朝廷这么做,实在是有些不地道啊。” 林觉轻声道:“何止是不地道,实在是丢脸的很。堂堂大周朝廷,竟然玩这么一手,简直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如此岂能让人心服高慕青他们为了协助剿匪,跟着我出生入死,死伤了多少兄弟到头来居然落得这般下场,想想真叫人心寒呐。” 沈昙皱眉道:“是啊,换作是我,我也心寒的很。公子可莫要怨恨王爷,这件事王爷和小王爷也很恼火,这是有人在其中作祟捣乱,王爷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知道,是公子做了担保的,所以龟山岛高大寨主他们才会帮助朝廷剿海匪。这事儿现在弄的公子里外不是人,哎,公子心里必是不舒坦的。” 林觉道:“沈统领是实在人,朝廷中的那些人对这些事自然可以漠然不顾。但对我而言,我却不能心安理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正如你所言,龟山岛众人是听了我的话,是因为信任我才同意和朝廷合作。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我心中是何滋味林某虽是一介布衣,但也是讲情义讲义气的汉子。虽则龟山岛上的变故是朝廷的背信弃义,但这件事上我的责任却责无旁贷,你说,我能安心么” 沈昙点头道:“我理解,我理解。公子是性情中人,这一次确实是将公子陷于不义之地了。” 林觉愤然道:“可笑朝廷还授予我一个义士的名号,这简直是一种讽刺。龟山岛众人得知此事,还不恨我入骨简直侮辱这个‘义’字。” 沈昙愁眉看着林觉道:“难怪那天公子说要拒绝这个称号,哎,确实这不是嘉奖,倒像是一种讽刺。” 林觉举杯道:“沈统领深知我心,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一直郁结于心。今日跟沈统领说出来之后,心中痛快了许多。” 沈昙笑道:“公子抬举了,公子对沈某推心置腹,沈某深感荣幸。公子也不要太恼火,这些事咱们确实也是无能为力。连王爷和严知府都没办法,我们能做什么” 林觉点头,两人碰杯将酒一饮而尽。 “沈统领,你可知道龟山岛众人现在的处境么”林觉沉声问道。 沈昙放下酒盅摇头道:“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不是听说他们中的一小部分冲出了围剿去了伏牛山么那伏牛山中倒是藏身的好地方,地势险峻,山高林密。山里边还有不少山匪盘踞,朝廷一时半会也攻不进去。若是在那里能立足,应该暂时无虞。” 林觉苦笑道:“当真能立足倒也好了,起码我心中还能稍有慰藉。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哦难道林公子知道他们的现状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沈昙低声问道。 林觉看了一眼沈昙,沉声道:“我不知道沈统领对于这些山林落草之人是何看法。譬如龟山岛众人,我不知在沈统领眼中,他们到底算是怎样一种人。是如朝廷所言的那般十恶不赦,应该被围剿杀头的人,还是情有可原” 沈昙愣了愣,沉声道:“林公子,要沈某说真心话么” 林觉道:“你我私下里闲谈,又不会为外人所知,何必遮遮掩掩。” 沈昙道:“好,那我便直说了。沈某虽在王府当值,但沈某在江湖上的朋友也自不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可没觉得江湖上的这些朋友都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纵然他们种有的人行事乖张,有的无视朝廷法纪,为所欲为,无恶不作。但很多人也是被迫无奈,落草为寇。拿龟山岛高寨主这帮人来说,这是活生生的逼其为匪。本来他们愿意招安,可朝廷居然不给他们活路。这种情形下,岂能怪他们重新落草为匪我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但我心里正是这么想的。” 林觉缓缓点头道:“沈统领能说出这番话来,足见我没有看错人。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这是事实。龟山岛高寨主等人的处境我是知道的,我可以告知沈统领。” 当下林觉详详细细的将高慕青梁七等人的遭遇叙述了一遍,当然,林觉长了个心眼,没有将梁七来找自己,自己资助银两并且决定为高慕青等人提供兵器盔甲的事情说出来。他要一步步的探知沈昙的反应。 沈昙目瞪口呆的听完了林觉的叙述,神色甚是惊愕。林觉说完之后,沈昙长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他们在伏牛山中竟然遭遇了如此艰险的处境。他们的处境可大大的不妙啊。林公子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林觉道:“沈统领且莫问我如何知道此事的,以沈统领来看,他们如何摆脱眼前的处境能否有活下来立足的可能” 沈昙皱眉思索了片刻,缓缓道:“很难啊,照公子的描述来看,现在他们是山穷水尽一无所有了。虽然占了落雁谷,有了存身之地。然此举已经犯了伏牛山山寨众怒。此次只是落雁谷所属的鲍猛一寨攻击他们,但恐怕伏牛山众山寨均有此心了。虽然我很钦佩高大寨主等人的勇猛,但打退了鲍猛只是暂时得到喘息罢了。接下来严冬将至,高大寨主和他的人未必能敌得过严冬,他们没有粮草没有御寒的衣物,这个冬天他们如何熬的过去。那鲍猛停止进攻,恐怕也是想借严寒之力让他们自己冻死饿死。” 林觉重重点头,沈昙还是能看出问题的关键的,这也正是自己之前所分析得出的结论。 “就算他们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他们也将要迎接更为凶猛的攻击。他们的人手太少,光是鲍猛一家他们便难以应付了,更何况明年春天有可能是数家联合对他们进攻。必是在劫难逃的。”沈昙继续说道。 “沈统领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当如何自保”林觉问道。 沈昙沉吟道:“目前情形下,他们首先要应付这个冬天,要想办法解决吃饱穿暖的问题。否则什么都不用谈了。” 林觉道:“如果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如何应付山匪们的大举进攻呢” 沈昙想了想道:“这个恐怕很难。如有可能,最好是讲和。依附于伏牛山中实力强大的山寨,从而得到庇佑。那样的话,或可能活下来。” “可是,那些追随他们的百姓怕是便要被赶出伏牛山,或者是被杀害了。莫忘了,正是因为要庇佑投奔他们的百姓,高大寨主才和左宗道交恶的。伏牛山中物资匮乏,没有山寨肯养闲人。那些百姓大多是老弱病幼之人,并无多少养活他们的价值。高大寨主却因他们是山寨故老,绝对不肯放弃他们的。”林觉道。 “如此一来,那便无救了。打是打不过的,出山也是个死,朝廷不会放过他们的。哎,这件事当真是个死局了。恕我愚钝,我确实想不出好办法来。”沈昙摇着头脸色沉重的道。 林觉点点头,轻声道:“沈统领现在该明白我的心情了吧。本来我对他们已经心怀愧疚。高大寨主他们若是能在伏牛山立住脚跟,我心中倒也好受些。但目前的情形下,他们已经走上了绝路,眼看就要全部覆灭,教我如何能置之不顾” 沈昙咂嘴道:“是啊,林公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这种情形之下,林公子恐怕也无力回天了啊。林公子还是不要太过自责的好,这或许便是他们的命吧。” 林觉摇头苦笑道:“命么这话我当年在龟山岛上为了寿礼之事去冒险的时候也听过。那时候我们不也都认为无计可施,觉得这是我们的命么但之后还不是有了转机所以,信命是不对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命运也是可以扭转的,否则这世上的人还活着有何意味倘若一切都命中注定,世人又何必忙碌辛苦。命中你该锦衣玉食身居高位,那么你岂非生下来便什么都不做,等待命运的垂青便好我却是不信这些的。” 沈昙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劝慰林公子罢了。其实我也是不信的。但就目前的情形而言,好像确实帮不了他们什么。” 林觉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怔怔的看着沈昙道:“沈统领,你不是要问我是怎么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么那是梁七来杭州找过我,告知了我他们的处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所以,我给梁七一笔银两,让他在汝州采购粮食棉衣等物运往山上,这个冬天他们一定会活下来。” 沈昙吃惊的看着林觉,半晌后低声道:“林公子,这可是……通匪啊。” 林觉笑道:“是啊,确实是通匪,抄家灭族之罪。但我不在乎,我说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这个冬天。我要弥补之前犯下的错,是我让他们相信了朝廷的话,结果他们才沦落至此。沈统领觉得我做的不该么” 沈昙皱眉沉吟道:“林公子大仁大义,敢冒如此风险,沈某只有佩服,那里有半点其他的想法。林公子将此事告知于我,那更是对我沈昙的信任。但林公子莫忘了,我适才说了,就算过了这个冬天,明年春天他们恐也还是难以……” 林觉摆手道:“沈统领,我适才问了你的意见,你说无药可救,他们必死无疑。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有办法可救。” “哦林公子有和高见这种情形下还有办法”沈昙讶异道。 林觉道:“高见谈不上,目前情况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适才我们已经说了,妥协和退出伏牛山都是不可能的,那么剩下的唯一的办法便是——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林公子,这难道不也是一条死路么你也同意明年春天的进攻会更加的凶猛吧,你不也说了,那左宗道和鲍猛可能会联手进攻么还有其他的山匪山寨区区几百人,能抵挡数千人的进攻”沈昙摇头道。 林觉微笑道:“沈统领,莫忘了当初我和马大人比武的时候,你不是认为我必输的么甚至担心马大人会一拳将我打死。然而结果如何” 沈昙皱眉道:“这是两码事,林公子那次和马大人比武,那是因为林公子早有准备,身上有特制的盔甲,手上还套着指虎。马大人浑然不知,这才败了。” 林觉笑道:“就算他知道,便能赢了么就算我让他船上盔甲拿上兵刃,他便能赢么他比之仇彪的本事如何” 沈昙扶额道:“哎呀,我倒忘了,林公子手里有那种很厉害的火器,无论如何马大人也不是林公子的对手。可是,这和高大寨主他们跟群匪的作战有何可比性呢” 林觉静静道:“沈统领没听明白么我的意思是,装备可以改变双方的胜负。正如我和马大人比武,本来我并非他的对手,马大人一个人能打我十个,可是我身有盔甲,手有指虎,且有火器在身,马大人便不是我的对手了。就算那武艺高强强悍之极的仇彪,不也得死在我的手里么伏牛山中的土匪其实战力一般,因为他们除了手中的兵器之外可没什么盔甲盾牌等物事。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高大寨主他们人数虽少,但如果能有盔甲护体,能够强弓劲弩,能有锋利的兵刃,能有格挡的盾牌。利用地利之势,难道不可以一搏么山岭中作战,居高临下,数十柄弓箭便可阻击数百人进攻,即便到了肉搏阶段,身有盔甲和赤手空拳的敌手火拼,不敢说以一当十,起码一当二三人是没有问题的吧。胜负之数,谁又可知” 沈昙张着嘴看着林觉侃侃而谈,心中甚为震惊。他承认林觉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如果有强弓硬弩,有盔甲盾牌兵刃等正归的装备,那么对付山匪的进攻肯定会有极大的便利。别的不说,弓弩之类对付攻山之敌便是利器。若配备有几百弓箭,利用有利地形,慢说是几千人,便是上万人也有可能被打退。若是他手下的王府卫士三百人在在伏牛山中,那是绝对不会惧怕对手攻击的,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手段能够击退对手。 “可是林公子……你说的是高大寨主和他的手下装备精良的情形之下,问题是,他们现在并无这些精良的装备啊。这些东西都是朝廷严厉管制之物,有银子也无处买啊。”沈昙沉声道。 林觉微微一笑道:“这正是我今日请沈统领来喝酒的用意了。沈统领,咱们再喝一杯,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跟沈统领聊聊。” 沈昙悚然一惊,看着微笑举杯的林觉,顿觉手中的酒盅重逾千斤。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二章 弱点 “沈统领,适才我已经说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高大寨主带领的一千多人死在伏牛山里,所以哪怕是希望渺茫,我也要想办法帮他们一帮。目下的情形,我认为只有让他们变得强悍起来,方有可能击败强敌立足伏牛山中。故而,我要想办法弄一批盔甲兵器弓弩盾牌这些作战装备送给他们,让他们有一战之力。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我对沈统领也毫无隐瞒,我所想所为之事也都坦然相告,沈统领当明白我的用意。” 林觉放下酒杯,眼神炯炯的看着沈昙,沉声说道。 沈昙吞下了口中已经变了味的酒,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林公子的心思沈某自然已经明了。但我不得不提醒公子,公子此举是直接提供刀剑兵器,那可不是一般的资匪,甚至是养匪了。公子当真要这么做么” 林觉微笑道:“通匪也是死,养匪也是死,有何区别我并不在乎这些事。我的目的只是助他们一臂之力,不想让他们死在山里,同时也弥补我之前的愧疚。我的目的可不是要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一节沈统领要明白。” 沈昙想了想道:“那倒也是,似乎也不能坐视他们被山匪围剿至死,那也有违道义。” 林觉拱手道:“多谢沈统领理解。不过我想这么做,却也有些事情不好办。正如统领所言,兵器盔甲弓弩这些东西都是朝廷严控的物资,想弄到手并不容易。我打听了一番,黑市倒是有的卖,但一来数量不足,二来也不安全,容易走漏风声。想来想去,实在是没有头绪。这种军用装备物资的来往的渠道我也不是太熟悉,有心去打听一番,却又怕惹来麻烦。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问问懂这方面事情,而且又让我放心的人。这不,我所交往的圈子里恐怕只有沈统领符合这个条件了。故而今日请沈统领来一聚,想请沈统领替我指点指点方向。” 沈昙心中叹息一声,被自己猜中了,果然这顿酒不是一般的酒,林公子也不会无聊到平白无故的请自己喝一顿酒,这事儿终究是挑明了。 然而此事重大,沈昙心里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此事稍有不慎,便会将自己牵扯在其中。当真是自己倒也罢了,为朋友,特别是林觉这样的朋友两肋插刀,他也是愿意的。但这是通匪养匪的行为,牵扯到自己便等于牵扯到王府,那可是天大的大事。不可不慎。 “林公子,这件事不太好办啊。我确实知道这些物资的流转路径,我甚至还知道有些人靠着偷卖军用装备敛财,然而这些事都是极为秘密的,我手里也没办过这样的事情。若要我帮你联系此事,我还要托另外的人去打通关节,但这样一来,事情便很容易泄露。而此事又太敏感,毕竟这是提供给……山匪的东西。明说了吧,若是消息走露,可不是你我的事情,那是要扯出王爷的啊。”沈昙拈着美髯沉吟道。 林觉点头道:“你的担心是对的,此事决不能牵扯他人,我正是出于万分的小心,才不愿从黑市购买。每一关节都需是体己之人,任何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都不能教他知晓,否则后患无穷。” 沈昙道:“公子明白此节,便不用我多说了。沈昙不过是王府的卫士统领,并非是朝廷领军主将。若我是宁海军的指挥使,大权在握,那此事当不成问题。可惜我官小权微,无能为力啊。” 林觉呵呵而笑,想了想,点头微笑道:“说的也是,是我太异想天开了,拉着沈统领要帮这样的忙,确实强人所难了。也罢,此事再也不提了。沈统领就当我没说过,咱们喝酒叙旧,畅饮一番便是。来来来,喝酒吃菜。” 林觉抓起酒壶给沈昙斟酒,举杯向沈昙敬酒,然后指着桌上的菜介绍起来。 “来,尝尝这个,这一盘据说是此处的拿手菜,叫做葱泼兔。入冬之初,野兔肥美,正是最好吃的时候。这是新杀的黑兔,我是亲手点的活兔,亲眼看着这后厨杀的,你尝尝,味道当真不赖。” 沈昙点头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滋味确实不错,但沈昙此刻却并不觉得这兔肉有多么的好吃。因为他心里有些堵得慌。林公子是自己钦佩之人,龟山岛之行若不是他的智谋,自己恐怕已经死在那里了。这之后自己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林公子,可是林公子并不是施恩图报之人,所以心里总觉的欠了他些什么。而今日,林公子向自己提出请求来,请自己帮忙办事,自己却委婉的拒绝了他,心中实在很是憋得慌。可是,这件事实在是非同小可啊,林公子的想法太大胆了,稍不小心便是不可收拾的局面,自己不能不谨慎以对啊。 林觉依旧笑眯眯没事人一般的介绍着另一盘黑乎乎的菜式。 “这一盘叫做熏鼠烧蝙蝠。听起来有些瘆人是么这家厨子是粤地之人,这一盘是粤地名菜。可惜在我杭州无人敢食。我又一次图新奇,点了一盘。不料味道意外的美味。这不,今日我也点了,你也尝尝这新奇的味道。可莫以为原料简单啊,山鼠易得,这时节的蝙蝠可不易得。这还是从粤地的山洞里抓来,千里迢迢运来的。途中还不能让蝙蝠冻死,可不容易。来,尝尝看,莫看烧的样子不好看,滋味那是一等一的好吃。” 沈昙默默的伸筷子夹了一块黑乎乎的肉送进嘴里,也许这道菜确实很美味,但沈昙却觉得味同嚼蜡。 “这一盘叫做洗手蟹。何谓洗手蟹呢我来替你说道说道……”林觉又点着一盘金灿灿的菜肴介绍起来。 沈昙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对林觉道:“林公子,你说吧,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办” 林觉诧异道:“什么事儿” 沈昙道:“就是刚才你说的兵器装备之事啊,还能是什么事” 林觉笑道:“我不是说了么咱们不谈这件事了,我自己另想办法便是。沈统领不要管了。” 沈昙伸手将筷子拍在桌上道:“林公子心里定觉得我沈昙不够朋友吧。但是公子要知道,我确实没办法帮啊。我刚才已经说了,中间的环节太多,会有走漏风声的危险啊。公子要信我,沈某人不是那种不肯为朋友帮忙的人。更何况这是林公子向我开口的事情。” 林觉笑道:“我信你啊,我没说不信你啊。我也没认为你不够朋友啊。沈统领是我认识的最讲义气的人,否则我也不会找你来帮忙。你说帮不上那定是帮不上了,我还能怪你不成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会对你我的交情生出什么影响来的。沈统领不必多想,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咱们好好喝几杯酒,平日里沈统领也忙的很,咱们难得聚一聚。” 沈昙皱眉道:“可是我怎么老是感觉到林公子心里对我有看法呢总觉在林公子的心里,此刻怕是觉得我沈昙是个不值得交的朋友呢。” 林觉苦笑道:“那是你自己心里这么认为,我并没有这么认为啊。沈统领,你实在是多虑了。来,喝酒喝酒,此事不提了。” 林觉端起酒杯来向沈昙敬酒,仰脖子便要喝下去,沈昙忽然伸手将林觉的手腕抓住。 “林公子莫忙着喝酒,这件事若是不能解决,沈某心中难安,实在是喝不下去酒。” 林觉放下酒杯叹道:“沈统领何必如此,这件事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这件事难办,请沈统领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并不是一定要沈统领帮这个忙的。” 沈昙皱眉道:“不成,既找到了我,便是看得起我沈昙。公子容我细想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昙站起身来,负手在包厢里走动,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林觉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看着沈昙苦思。心想:沈昙果然是自己想象的那种人,行事谨慎,但却很重义气,很讲恩报。这种人有时候以退为进的策略更为有效。刚才他已经委婉的拒绝了自己,若是再强行请求,他反而会更加的坚决。然而自己一旦不提,他这种人又会觉得心中愧疚,反而会主动的想办法。 这种人只要摸到了他的脾气,他会对你推心置腹,为你甘冒大险。如果将他刚才的退缩当成是胆小怕事的话,那便完全曲解了这个人了。当日他在王府之中敢违背小王爷的命令放自己走,便说明他并非是个没有胆色之人。所以,林觉并不认为沈昙是因为胆小而不敢做,只是他确实有些顾虑。自己要做的便是让他自己打消这种顾虑,让歉疚之感压倒他心中的顾虑感。 “哎,沈统领,事情办不了便算了,真的不必放在心上。我不忍见沈统领这般操心。其实我已经很感动了,沈统领能为这件事苦思良策,这让我已经颇感安慰。你放心,我不但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对沈统领更加的敬重。你这个朋友,我林觉是交定了。”林觉语气诚恳的说道。 殊不知,林觉越是这么说,沈昙心中的歉疚便越甚,越是让他受不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三章 定计 “可是……若不能办成此事,高大寨主他们岂非没救了公子岂非也将终生抱憾”沈昙皱眉道。 林觉微笑道:“那也没法子,我已经决定了,干脆去黑市买个十几二十套装备送去伏牛山。年后我亲自去伏牛山去,跟他们并肩战斗,助他们杀敌便是。也许多我一人不能扭转局面,但我也只能如此了,我不想此生想起这件事便心中抱憾,我尽我的全部力量,做到无愧于他们便是。” “你去山上那岂非是白白去送命么这可不成,绝对不成。”沈昙涨红着脸叫道。 “不然那还能怎样这是我最后的办法。送了命我也认了。我不能让人一辈子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是背信弃义之人。我也不能一辈子在愧疚之中渡过。”林觉摊手道。 沈昙脸色涨得通红,沉吟半晌,忽然一咬牙一跺脚道:“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考虑的太多了。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林公子能做到,我反倒做不到么林公子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或许能够实行。” 林觉惊讶道:“沈统领有什么高见” 沈昙凑上前来低声道:“王府仓库里倒是有一批兵器盔甲什么的,或许想想办法,如果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来,当可解燃眉之急。” 林觉闻言一怔,心里乐开了花。自己甚至还没正式提出此事,沈昙倒是自己提出来了。他提出来,可比自己提出来要好一万倍了。 “这……能成么王府的物资这怕是不容易弄出来吧。沈统领,还是不要冒险,我可不想让你惹上麻烦。”林觉低声道。 “麻烦是肯定有麻烦的,就看怎么做了。沈某好歹也是王府的卫士统领,手里还是有些权力的。或许可以做做文章。”沈昙轻声道。 林觉低声问道:“王府仓库里的物资,应该是造册有数的。这要是弄出来,岂非是难以遮掩” 沈昙道:“确实难以遮掩,兵器盔甲这些物资都是要造册过数的,哪怕只是少了一件,都是要说明原委的。” 林觉皱眉道:“那可真是有些难了。话说,王府的库房之中有多少东西” 沈昙想了想道:“兵器盔甲什么的约莫千余套吧。” 林觉感到奇怪,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王府卫士三千均配备有全套装备,多出来的这千余套是什么意思就算日常损坏更换,也不至于多出这么多来。不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严格管制之物么怎么会允许存在王府之中” 沈昙低声道:“公子是明白人,这当中确实有一部分是作为日常损耗的更换,约莫两百余套是属下此类。剩下的八百多套却是旧的兵器和盔甲。按照朝廷规定,每三年王府卫士的兵器盔甲要更换一轮,枢密院兵器司会运来新装备进行更换,换下来的旧盔甲和兵器要登记造册运回兵器司回炉或者重新出新,再做他用。” 林觉恍然道:“这么说,这八百余套旧装备便是更换下来的是么” 沈昙道:“其实是这样的。本来,去年秋天便已经更换了一次装备,更换下来的装备也在去年年底随同王爷和小王爷回京的船队送回兵器司了。王府卫士的装备是集体更换,换下来的也不止八百套,而是三千套旧的。这八百套旧装备还在库房的原因是因为前几个月王府卫士参与剿灭海匪作战,回来后发现了不少兵器盔甲破损,还有遗失了的。于是两个月前,兵器司运来一批新的进行了更换和补充。这也是特殊情形下特殊的更替。换下来的近八百套盔甲和兵器因为数量不多,便都暂时存在库房之中了。” 林觉这才终于弄明白了,心中暗道侥幸。若不是今年的剿匪行动,王府库房中反而没有这些东西。去年更替下来的旧装备年底便送回京城了,若是没剿匪之事,反倒无计可施了。 “那么,沈统领的意思是,咱们在这八百套旧装备上做做文章”林觉轻声问道。 沈昙道:“只能如此,另外那二百套是新的,但那是不能动的,动了那些,会很容易被人觉察。但这八百套说白了已经不属于王府之物,只是暂时保管在王府罢了,只能在这上面做文章。” 林觉沉思不语,沈昙低声道:“公子莫以为这些是旧的便不能用,其实只是磨损了些,有的确实损坏了些,但搭配凑在一起,总还是有五六百套是能用的。咱们王府卫士的盔甲兵器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就算是边军正式兵马的装备,也未必有这些咱们用旧了的管用。咱们换下来的这些旧东西送到边军手中那可都是抢手货,这也是朝廷每次都要求我们必须将换下来的旧装备运回京城交给兵器司的原因。” 林觉点头笑道:“我不是嫌弃旧。王府卫士所用的装备还能差么就算旧了也是好东西。我只是在想,这些东西也是有数的,也是登记造册了的,也不是轻易能动的。若是直接就这么拉出来,事后必定是要暴露的,那岂非要闹出大篓子。” 沈昙想了想道:“短时间内应该是没事的,我估摸着,这批旧装备恐要在两年后跟我们下一次换下的旧装备一起送回京城。若被发现,也当在两年以后。” 林觉摇头道:“不成,两年之后又当如何还不是要东窗事发既要做文章,便要做的毫无破绽。既不能连累你,更不能牵扯王府,决不能闹得不可收拾。要想个万无一失的好办法,将东西弄到手。” 沈昙挠头道:“那能有什么办法,东西在王府库房里,弄出来只能我偷偷下令,让信得过的兄弟们保密。难不成你还能跑去王府偷出来不成你若有那本事,我们倒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后大不了被办个失职之罪,也没什么大不了。” 林觉苦笑道:“我怎有那本事偷几百套装备出来你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东西也得要大批人手搬运,大批车辆运出来吧。王府卫士难道都是木头么这几千人手,难道你还能保证他们个个都让你信得过” “说的也是。那林公子说怎么办东西就在那里,我也愿冒这个险,但似乎还是没什么办法啊。”沈昙鼓着眼道。 林觉皱眉轻敲桌面,苦苦思索。沈昙坐在一旁也皱眉思索。包厢内静了下来,外边车水马龙之声远远传来,似在另一个世界。 “沈统领,你适才说,枢密院兵器司会命你们将换下来的装备送去京城是么”林觉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装备三年一换,秋季更换年前送到进城交给兵器司入库。”沈昙道。 林觉道:“那这一批八百件旧装备为何要暂存王府呢” 沈昙道:“本来是要运走的,这不是数量不多么又要派人护送又要动用运输的船只大车什么的,兵器司觉得为了这八百套旧装备折腾下来,花一大笔银子实在不划算,所以便让我们暂时存在这里。要知道,虽然只是八百件旧装备,还是一样的要雇两艘大船的,一艘装货一艘护卫。这个季节到了楚州以北河道有可能不通,还要雇佣车辆。算下来起码好几千两银子的费用。总共八百套,也不过一万多两银子,运费便要几千两,实在是不合算。兵器司精打细算的,可能是不想出这么一笔银子吧。” 林觉沉吟道:“这么说来,运费是兵器司出钱,所以他们不愿花这笔冤枉钱。” “正是,这都是朝廷的费用。梁王府卫士也是朝廷之兵,这笔银子难道要王爷出么” 林觉点点头道:“如果兵器司可以不出这笔银子呢他们会同意你们主动将这批装备送往京城么” 沈昙愕然道:“林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觉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可不可以主动将这批物资送往京城。比如说顺风船什么的,不用兵器司花银子,他们会愿意么” 沈昙道:“那他们当然愿意,他们求之不得呢。不用他们花银子,这笔费用剩下来,几个主事的可要大捞一笔呢。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么做呢。要知道,这些银子花在路上,他们是一两也得不到。与其如此,还不如省了这笔银子,起码落个为衙门节省银两的好名声。但若是有机会将这笔银子捞在手里,他们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了。” 林觉点头道:“好,那便遂了他们的意。沈统领,可否寻个理由,请求将这批装备送去京城。” 沈昙怔怔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林觉低声道:“附耳过来。” 沈昙忙伸着脖子凑近林觉,林觉低低的在沈昙耳边耳语了几句,沈昙神色大变,惊愕道:“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林觉微笑道:“惟其如此,才能各方都不担干系。大伙儿都落得干净。” 沈昙皱眉想了想道:“但若是这么干的话,事后恐还是要扯皮啊,毕竟东西没了啊,这该是兵器司的责任还是王府的责任。总是要扯的沸沸扬扬的。” 林觉笑道:“很简单,咱们承认损失便是,照价赔偿。银子嘛,我来出,有多少算多少,一两银子不少他们的,这种情形下兵器司还会大张旗鼓的闹么他们一定不会闹的。损失弥补了,事儿必定会压下去,毕竟东西没了,闹起来他们也要担干系受罚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四章 主考官的烦恼 “对啊,他们闹起来也没什么好处,咱们只需赔偿损失,这事儿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沈昙拍着大腿道。 林觉微笑不语,沈昙又皱眉道:“不过林公子,这可是不小的一笔银子呢。当真照价赔偿,起码得三万两银子。” 林觉笑道:“对我来说,这其实也不过是花银子买装备而已,这本就是我的初衷。三万两银子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我只要这件事安安稳稳的办成,不会遗留下任何的隐患。而且,这么做还可以让这批装备名正言顺的运出去,倘若不这么做,就算我们在杭州弄到手这批东西,如何运出城也还是个大难题。” 沈昙高挑大指由衷的赞道:“林公子就是林公子,果然智谋无双,这办法目前看来是最好的办法了。” 林觉道:“沈统领觉得能成就好,不过有几点我要提醒你。第一,提出将这批旧装备运往京城的人不能是你,必须是小王爷或者是王爷跟兵器司提出来,这样,事情出来了之后,你便脱了干系。所以,这个运走装备的理由很重要。其二,运送的人员必须是你最信任的人。事情不必跟他们说,只要做到事后即便他们有所怀疑,也不至于乱说话。这就要看沈统领的本事了。其三,运送的路线必须是从陆路行走,不能走水路。否则事情办不成。这三点必须要做到,每一个细节都干系成败,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沈昙咽着吐沫点头道:“还是公子想的周到,第二点第三点都不成问题,我亲自押运,便于控制。我沈昙自认为做人还不差,倒也有一批对我死心塌地的兄弟。就算他们事后怀疑,也不至于说些什么。倒是这第一条不太容易。如何让王爷和小王爷主动要求将这批物资运走呢这些小事平日王爷和小王爷可是一点都不关心的。还有,事后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还是不好解释” 林觉道:“解释是不用解释的,两头瞒住便是。那边得了赔偿银子,自然是不啃声的。王爷这里你们瞒住便是,他们以为东西平安到达,也不会特意过问此事。倘若真的泄露了,你也大可用担心受罚来搪塞,你只说是担心责罚,所以自己借银子补了窟窿便是。以你在王府的地位和身份,王爷和小王爷不会对你如何。倒是你说的要王爷或者小王爷主动觉得要将这批盔甲物资必须送往京城的理由不太好办。我这里有个办法,却也不知道成不成。。” “林公子请讲。”沈昙忙问道。 林觉道:“你告诉小王爷或者王爷,就说那你听说严正肃正在严查海东青在海岛上囤积的军事物资的来处。就说,有传言说,部分装备是从王府流出的,严正肃正在暗查此事。我想,这个消息王爷和小王爷听到后必是极为重视。他们必定要问你平日库房盔甲的管理之事。你便告诉他们,平日库房的管理虽严,但并不能组织有人为利所诱偷卖旧装备。因为兵器司造册查数并不严厉,有时候短少了数量也觉得是正常的。你再将尚有八百旧装备在库房存留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便一定会要将这八百余套旧装备物资送走。” 沈昙愕然道:“这便成了” 林觉微笑道:“八九不离十,我想他们应该会立刻跟兵器司联系,要求运走这批盔甲物资。” 沈昙咂嘴道:“我却是不明白了。” 林觉笑道:“很简单,按照规矩,这八百余套旧装备是该运往兵器司的不是么留在王府仓库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当王爷和小王爷得知严正肃在暗查此事,且有传言说那些海匪的装备有可能是王府流出的消息,王爷和小王爷必是要整顿装备的存储,并且会要求你严厉的管控军事物资的出入的。为何因为他们不想被严正肃纠缠上。严知府可是个不讲情面的,若是被他得知王府之中的军事装备物资的管理不合朝廷规矩,那可不是件好事。王爷和小王爷绝对不愿此事发生,必是要提前解决,不留把柄的。” 沈昙张大嘴巴,愕然无语。林公子这脑子里想的东西,自己简直从来都没想到过。细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王爷和小王爷可绝不想在这件事上惹上麻烦。 “这是要我欺骗王爷和小王爷啊,我这么多年来,还没这么干过。从头到尾都要欺骗和隐瞒他们啊。”沈昙咂嘴叹道。 林觉微笑道:“实在是没法子,只能委屈沈统领了。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勉强沈统领这么做。我只是想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当然了,沈统领要是愿意放一把火烧了王府的库房,让这些东西没地方放置,倒也可以有个比较不错的理由送走这批装备。不过王府的房子那么多,地方那么大,我怕要烧了好大一片房舍才成。” 沈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这是什么馊主意,居然要自己放火烧了王府的库房,这是疯了么 “玩笑,玩笑罢了。气氛太紧张,缓解一下,哈哈哈。”林觉哈哈而笑,沈昙大翻白眼。 …… 杭州北城贡院东侧的一座大宅院内一片忙碌。负责秋闱大考的几名主副考官端坐长案之旁,桌案上是一叠叠小山般的考卷。十几名文书杂役在旁忙碌来去,将一叠叠考卷搬来搬走,忙的不亦乐乎。 自从锁院之后,已经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了。所有主考和阅卷的官员文书杂役们都已经被困在这个院子里二十多天了。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他们不能出门,不能和外人联系,不能有任何和外界侧接触,说白了,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负责这次主考的官员是朝廷礼部派来的一名侍郎,四名副主考则是来自于两浙路的几名学正官。其余人等都是专门为此次秋闱大考配备的文书杂役,皆为各地学正衙门的官员和文员。 由于此次秋闱大考参考的人数太多,原本二十多天时间已经是可以定夺录取人员名单,准备放榜的时候了。但今年此时,在几位考官的长案上还堆积着近两千张的考卷。这还是已经经过五名考官不分昼夜层层筛选数轮之后的结果。 到这个时候,任何一份考卷的取舍都将决定一名考生的命运,而进度又催着他们不得不加快速度,三天之内便要放榜公布,所以接下来这次筛选必须要去除起码一大半人选,这是一个极为慎重的过程。故而,今日这场筛选将是非常残酷的。 礼部侍郎胡永培四十许人,面目清瘦。作为被派往两浙路这样的重要的地方主持秋闱大考的官员,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是巨大的。两浙路历来是朝廷取士人选最多的一处,考生人数之多,质量之高是其他地方无可比拟的。所以,被派往此处主持大考,足见胡永培在礼部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 但胡永培这几天却很烦恼,原因是,来杭州之前,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告诉他,杭州一名叫林觉的考生这一次必须要取中,要他想办法操作一番。打招呼的人是政事堂吏房主事吴春来,胡永培明白,吴春来的话是不可违背的,虽然说从官职级别上而言,自己并不在吴春来之下。然而吴春来是什么人他可是吕宰相身边的红人。吕宰相对他器重有加,刻意栽培,吴春来很有希望在不久之后提为参知政事之一,这个人可不是自己能比的。胡永培很想成为礼部之首,也曾走了吴春来的门路。那么现在吴春来既提了这个要求,自己可不能不办。 然而,科举作弊在本朝可是最大的忌讳。身在礼部的胡永培自然是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搞不好要掉脑袋抄家的。礼部在科举之事上派出宣诫团赴各地宣讲科举作弊的案子的文书便是胡永浩主持编撰的,他自然知道,在大周朝因为科举舞弊之事,有多少人掉了脑袋,有多少人抄了家倒了霉。所以,胡永培心中是担心的。 正因如此,在秋闱大考期间,他并没敢轻举妄动。确实,他曾查了查那个叫林觉的考生的号舍号码,也曾去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前特意去看了看那名叫林觉的少年的样貌。本来,要想顺利的将林觉录取,他必须要找机会暗示林觉在考卷上作文章,作为自己评卷时可以辨识的记号,然后加以录取。但在考试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去跟那个叫林觉的人去通气。 在秋闱大考的这三天的夜里,他曾经以巡查的身份去往林觉的号舍,打算乘着夜深之时,跟那林觉悄悄做个交代。但让他气恼的是,那个林觉晚上居然倒头便睡,凑近一听总是鼾声如雷睡的正香。别的考生都是夜半秉烛苦思答题,这个人倒好,天一黑就睡觉,让自己毫无机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五章 枉费心机 在第二天夜里的时候,胡永培大着胆子打开了林觉号舍门上的方孔,想将林觉喊醒。但是差点被路过的其他巡查副考官发觉,幸亏有急智才搪塞了过去。自己虽然是主考官,但一旦自己舞弊被发觉,副考官也是要连带同罪的,故而主考副考官之间其实是一种相互监督防范的关系。一旦被他们怀疑,他们是绝不会不管的。经受这个惊吓之后,胡永培决定不能冒这个险了。但事儿不能不办,于是他便在最后一天的夜里,偷偷丢了一个纸团到了那间鼾声如雷的号舍里。那纸团上写了三个字‘丕休哉’。这‘丕休哉’语出《尚书》,是一句骂人的话,胡永培希望这个叫林觉的考生能领悟自己的苦心深意。如果他看到了这个字条,并且领会自己的意思,在考卷上能写出‘丕休哉’这三个字,那么自己在阅卷的时候便知道这是林觉的答卷了,便可以力排众议的将林觉录取通过。作为主考官,他有最后的定夺权利,就看自己愿不愿意那么做。 然而,让胡永培气的吐血的是,当秋闱大考散场之后,他第一时间来到了丁字一百三十八号号舍之中,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丢的那个纸团。那个纸团甚至没有被打开过,位置也在自己丢进去的那个方位。他敢肯定,这个叫林觉的考生是没有看到这个字条的。不仅是纸团没被打开,位置也没动。更让他肯定的是,如果这林觉看到这个字条并且领会了其中之意的话,他必定会将纸条销毁,不可能任由纸团留在号舍内。因为,在考试之后,考官是要对号舍进行清理检查的。若发现有异常,会立刻判定考生作弊的。 胡永培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在第一时间便赶来这座号舍检查,便是担心会出现这样的额情形。现在字条是被自己收回了,可事儿恐怕是没办成了。考卷是糊名的,还要经过誊录这一关,到自己手里评判的最终考卷将是一水的馆阁体抄录好的试卷,自己是无从分辨考生的身份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情形之下,如何能完成吴春来的嘱咐,将这个林觉录取进来呢 这二十多天时间里,胡永培是最忙碌的那一位,他亲自过目的答卷便有上万张,远远超过了其余副考官所过目的数量。众副考官都对他肃然起敬。主考大人亲力亲为一丝不苟,给众人做了表率。不愧是礼部要员,果然办事的效率和态度高人一筹。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胡永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变态。三万多张答卷他几乎全部过了目。在其他人睡觉休息的时候,他依旧独自掌灯阅卷,孜孜不倦。但他这么做可不是什么敬业和负责,他只是在尽最后的努力,抱着一线希望。希望那位叫林觉的考生看到了那张纸条;希望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希望在答卷上看到‘丕休哉’这三个字。他不肯放过任何一张答卷,就是生恐错过写了这三个字的答卷。 然而,最终他还是失望了,没有一张答卷上有那三个字的暗号,这说明,那林觉确实没看那张字条,也根本没领会自己的一番苦心。 事到如今,胡永培也没了办法。心里虽然对此事惴惴不安,不知道事后如何向吴春来解释。但眼前的事情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完成的,没完成吴春来的托付不会掉脑袋,但没完成自己的主考官之责,朝廷可是要要自己的命的。于是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带着几位副考官做最后的筛选。 长案之上,一份份的答卷轮流在几名主副考官手中传递着。最后一轮筛选很是艰难,这剩下的两千份考卷已经是三万多考生之中的佼佼者,水平较高也很接近,筛选出四百三十人,意味着便要将再剔除一千六百人,这是一件艰难的工作。五名主副考官不得不采用投票的办法,一份考卷得五人之中三人同意便可进入下一轮,不超过三人则一律淘汰。 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几名主考累得头昏眼花,口干舌燥。因为虽然是投票,但面对同一份考卷,不免意见相左,产生争论。这个人认为他的诗词文章不行,但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是字字珠玑,故而要据理力争,所以,筛选的过程同样的艰难。 三天时间就在这种争论和枯燥的筛选之中过去。两千人变成一千人,一千人变成五百人,五百人最终在一番激烈的争吵之后又淘汰了几十名。终于第三天的二更时分,剩下的四百三十名幸运儿的答卷终于分为三叠摆放在五位眼带血丝面容憔悴的主考官面前。 胡永培摊在椅子上,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他可是几位考官之中最辛苦的。这三万多份考卷他哪一份没有阅览过,身体的劳累和心中的劳累几乎要将他击垮了。 “几位大人,今年两浙路的解试总算要结束了,本官从未经历过如此辛苦的一次秋闱大考,当真是劳心劳力精疲力竭。不过,为了朝廷和圣上取士,为了我大周国祚的绵延,为了给朝廷选拔更多的栋梁之才,咱们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胡永培哑着嗓子道。 “是啊是啊,终于要结束了。胡大人辛苦,各位大人也都辛苦了。希望咱们选出的这四百多名两浙路的贡生,明年能在春闱大考中有所斩获,能为朝廷贡献栋梁之才。也不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每日每夜的一个月的煎熬。” “哈哈哈,正是。若是明年春闱能多出几个一甲二甲的进士,咱们也算是没白辛苦一场。脸上也有光了。” 几名副考官均抚须点头道。 胡永培点头道:“行百里路半九十,明日便要张贴红榜了,今晚咱们还得再辛苦些,商量出前十名贡生,并点出两浙路本科解首。明日便可张榜公告。” “理当如此,这是最后一步了,咱们还得加把劲。”众副考连连点头道。 胡永培微笑道:“各位应该明白,这前十名的点选绝对不可忽视,因为这干系到两浙路的脸面和你我几位主考的眼光和水准。这红榜前十代表了两浙路本科三万余考生的顶尖水准,明年春闱大考是一定要过关的。要是这前十名当中明年有人名落孙山的话,世人岂非要讥笑两浙路考生的水准和你我几位主考的学识和眼光所以这是一定要慎重以待的。特别是解首之人,更是要慎之又慎。否则明年春闱大考,若我们点选的解首却没能考中,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么” 四名副主考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件事既干系到面子也干系到里子。三万考生之中的前十乃至解首若是明年春闱不能过关,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被人讥笑两浙路考生水准差劲或者是主考官员没有才学倒还是次要的,若是因此被怀疑有科场舞弊的行为,引来朝廷调查,那可真是个大麻烦了。虽众人自问都没舞弊之举,但朝廷只要一查,即便是查不出什么,几人的名声也都毁了。 “话不多说,重要性你们都清楚,咱们现在便开始吧。咱们五个人,每一位挑出自己认为可列前十之中的三名,这样便是十五人。然后大伙儿集中讨论剔除五名,得前十。再从其中挑选出一名最佳者点为解首。几位大人觉得如何”胡永培道。 “可以可以,这办法很是公允。”几名副考异口同声道。 下一刻,五人开始找到自己在阅卷过程中觉得非常优异的答卷,每人三张,十五张答卷很快便聚集到了一起。并不出人意外,这些答卷皆出自于桌案上三摞答卷中的第三摞。那是三十多张在之前的投票中被全票通过的答卷,是考生之中的佼佼者。经过一个时辰的讨论,前十的答卷正式确定。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解首的点选,这十人之中的第一名便是解首,这也是本次两浙路秋闱大考的魁首,故而几位考官更加的慎重。将十张答卷重新的审阅一遍后,最后,所有人的意见集中在其中两份考卷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六章 天意 “我认为,此人可当解首。你看,不仅帖经墨义无一错谬,诗词赋论也均精彩绝伦。这首《蝶恋花》写的甚为恳切真挚。你们听: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花主。?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昏雨。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是不是一首绝妙好词”杭州学正欧阳普拿着其中一份答卷摆在众人面前,这是他最为赏识的一份答卷。 “恩,确实不错。可恨良辰天不与。似乎这一位是心中有些苦闷啊。似有怀才不遇之感。这一次咱们若将他点为解首,当可让他感觉到他的才识还是有人赏识的。咱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选拔这些怀才不遇之人么”苏州学正秦长松看着答卷捻须点头道。 “更重要的是,这后面的一首赋也是写的气势磅礴。最后一篇策论更是颇有深度。切题三分,颇有见地。依我之见,此人可谓解首。”欧阳普建议道。 “欧阳大人,这名考生的诗词赋论写的都不错,这一点我承认。但论解首,怎能抵得过这一篇。那首《蝶恋花》也断然比不过这一首《卜算子》吧。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首词和那一首一比较,高下立判啊。”湖州学正江荣祖出言反驳道。 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这两首词高下立判,不知道欧阳大人和秦大人是怎样的阳光。那首《蝶恋花》确实写的不错,但却少了些风骨。” “风骨我倒是没看出什么风骨。也没看出那首《卜算子》比这一首好了多少。”欧阳普辩驳道。 “欧阳大人,你看不出,我便替你分析分析你瞧那一首中的什么‘可恨良辰天不与’还有那句‘竟无人解知心苦’很明显带着一分怨愤抱怨之感,且词意表达太过直白。须知太直白便失了趣味,太哀怨便失了风骨。这一首《卜算子》虽然同样是表达心境之苦,然而格局意境大为不同。你是可恨良辰天不与,人家是拣尽寒枝不肯栖。一个是求人赏识抱怨处境,一个是虽立足寂寞沙洲之上,亦不肯栖于寒枝。两者格局风骨判若云泥。论文学素养上,后一首用词更为洗练含蓄,比之直白之言也不知好了多少。欧阳大人这几年倚红偎翠日子过得舒坦了,于文学之事上也退步了许多了,这些都是最为浅显的道理,还需要本官费口舌解释这么老大一通。”江荣祖夹枪带棒一番解释一番奚落。 “还有,你读一读这篇《秋兰赋》。文采何其惊艳岂是那一位所能比的秋林空兮百草逝,若有香兮林中至。既萧曼以袭裾,复氤氲而绕鼻。虽脉脉兮遥闻,觉熏熏然独异。予心讶焉,是乃芳兰,开非其时,宁不知寒?……析佩表洁,浴汤孤处。倚空谷以流思,静风琴而不语。歌曰:秋雁回空,秋江停波。兰独不然,芬芳弥多。秋兮秋兮,将如兰何!写的多好,实在是太好了。我是写不出的。”江荣祖摇头晃脑诵读品咂,直至忘我。 欧阳普眉头紧皱,很不开心。忍不住反驳道:“就算你说的对,这首卜算子写的还可以,这篇《秋兰赋》也是佳作。但你难道没有读他后面的那篇策论么策论之题目是《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是耶非耶》,是要问考生关于变革的对错。无论对错,答题者均要加以佐证。说白了,这是个二选一的论题。但此人写的是什么他的策论写的是无所谓对错,既对也不对,既错也未错。这是什么论调这已经严重的偏离了题目。离题千里之远,就凭这篇策论,便知是个无知之人。之前我投了他一票是因为他的词赋写的还是不错的。但莫忘了,策论才是重点。咱们是要取能当官治事的人才,而不仅仅是诗词写得好的人。” “哈哈哈,欧阳大人,我该说你什么好呢这一篇那里跑题了人家是全面论述了在两种情形之下的对错之论,乃是一篇更为全面的策论,反倒被你读成是模棱两可的意思的。大多数考生都会选择一方作为论点,或对或错,非黑即白,加以佐证详论。可是有谁会从两方面都来想一想呢这恰恰是大多数答题者思想僵化的举动。这一篇写的很清楚了,何种情形下法古循礼为是,何种情形下不必法古循礼,其主旨是要根据当世当时之情形,判断是与非之分,而非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对错,这恰恰是最为合理的判断不是么哎,这叫我怎么跟你说下去,欧阳大人,你完全没看明白这篇策论啊,这么好的一篇珠玑之文,被你说的一无是处。还好在座这些人不是都想你这般糊涂。” 江荣祖一向都是以耿直著称,他说话也从不留情面。一番奚落把个欧阳普嘲笑的面无人色。 “那是你的看法,我并不这样认为。江荣祖,你以为你才高八斗高人一筹,你的看法却也未必便是对的。你也不能将你的想法强加于人。于我而言,这篇策论是跑了题的,我也不跟你争论,这个人我是绝对不能同意列为解首的。”欧阳普下不来台了,索性强行争论道。 “我提议举手表决。谁得票最多,谁为解首。”秦长松心里也有些不高兴,刚才他是附和了欧阳普的,江荣祖这一番奚落,却也映射了自己。他岂肯受这个气。 举手表决,两票对两票,四名副主考恰恰意见相左,一半一半。球踢到了胡永培脚下,胡永培苦笑道:“看来我这一票最为重要啊,罢了,我其实也很犹豫。论词赋文采,自然是后一篇为好。但论策论,我却还是同意欧阳大人的见地的。不过,江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这一篇似乎更为全面些。文才高下嘛,都引经据典,倒也不分伯仲。鉴于难以抉择,我决定……” 众人都看着胡永培,等他下文。 “抓个阄。这二人到底谁为解首,交给上天做决定。” 胡永培话音未落,四名副考官同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白眼珠子乱滚之际,四人心中同时闪过两个字:混账! 胡永培可不管,这两个都有解首的资格,他也不想得罪四名副手中的任何两个,所以抓阄最公平。两个纸阄写好团成一团丢在桌上,胡永培伸手抓了一个打开,解首就在这轻松一抓之中诞生了。 至此,所有的阅卷录取工作全部结束,接下里还有最后一点事情,那也是几位考官都很感兴趣的事情,便是所有被录取的考生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 五名考官召集了誊写糊名等各道手续的负责之人前来一起相互监督揭晓名单。四百三十个名字被一一的对应到原始的答卷之上,随着一张张糊名的封纸被撕去,一个个幸运儿的名字被登记在红榜之上。 最后一个要揭晓的是被点为解首的那名考生的名字。当杂役将那张原始答卷摊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满怀期待的等待着这个名字的出现。杂役缓缓揭开了糊名的封条,一个名字赫然在目。 “林觉” “原来是他” 众人一片轰然。那一首《水调歌头》之后,本来已经小有名气的林觉之名更是播于江南各地,几位副考官也早有耳闻。但即便如此,见到林觉之名,还是让众人惊讶不已。 这当中最为惊讶的还是胡永培,他惊喜的都合不拢嘴了。 “天意啊,天意啊。”胡永培喃喃道。 “胡大人,什么天意啊”有人问到。 “哦,我是说意外,当真是意外。。”胡永培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本来还担心没办法将这个林觉录取通过,正不知回去如何跟吴春来交代。没想到这个解元竟然就是林觉。这真是天意啊。这家伙这么有本事,还要自己帮什么忙害的自己郁闷了二十多天,天天想着回去如何向吴春来交差,这下好了,老天帮忙,事情竟然就此迎刃而解了。 胡永培一边笑心里一边想:回去后可不能实话实说,就说是自己费尽周折才有了这样的结果,这个邀功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七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初冬的杭州城在清冷之中醒来。城中河道上,冬阳照耀之下,水汽蒸腾,宛如喷着白雾的长龙一般。各处码头上的苦力们在这样寒冷的清晨依旧光着膀子满身大汗的搬运物资,他们的头上身上也往外喷薄着白汽,宛如一个个浑身冒热气的怪物。街市上河道上很快便热闹了起来,身着棉袄的百姓们搓着手缩着脖子开始为一天的生计而奔忙。 这本是一个普通的杭州城的冬日的清晨,但却因为一件事而变得不普通。全城上下,无论是忙碌的百姓还是闲适的富户,他们早起之后的对话大多如下。 “今儿是二十二了吧。” “是呢。今儿好像是秋闱放榜的日子了。” “是啊,也不知今年有哪些学子能走好运,不知道今年咱们两浙路的解元公是谁” 无论有钱没钱,穷人还是富人,对于秋闱大考放榜的消息都不能忽视。这不仅仅是一个谈资,这也可能是关乎自己的一个重大转折。即便家中无人读书应考,但亲戚朋友家里若是有参考的学子,便由不得你不关心。若是和自己有些瓜葛的学子能过了秋闱大考,那便意味着通向仕途为官的路近了一步。将来,一人入仕,周围的亲戚朋友跟着沾光的可能性便进一步的增加了。没有人会忽视这从朝廷到个人都极为重视的大事。 辰时开始,府衙广场上便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几处张贴告示的布告栏前已经水泄不通。在漫长的近一个月的等待之后,所有参家秋闱大考的学子们终于迎来了关系到他们命运的审判。虽然这一次大考未必便能决定他们全部的人生,但对绝大部分学子而言,这一次大考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机会。无论是家境还是心境,年纪以及心气,都不允许他们再有下一次机会了。可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一次重大的转折。此次不能得中,之后的人生便可以预见的黯淡艰难了。 林觉带着绿舞也在辰时过半时来到了这里,小虎被林觉打发了回家去,陪着他爹爹林有德来看榜。虽然林觉知道林有德是必然榜上有名的,因为那个名额已经注定他会过了这一关。但林觉并不想说出此事,他让小虎回家,让他们一家人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那对林有德一家的意义非同小可。 主仆二人找了个角落人少的地方静静的站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喧闹不休。面前的这些学子们或喜笑颜开满不在乎,或高谈阔论信心满满,或目光呆滞忧形于色。总之,在这种时刻,最能瞥见人生百态,最能洞察世间万象。 绿舞明显有些紧张,踮着脚尖一直朝衙门口看。时而转头看看林觉,发现林觉正垂头沉思的样子,不免也有些担心。 “公子是担心这次考不中么公子莫要忧心,考不中便考不中,难道还不过日子了不成总之公子千万莫要担忧。” 林觉其实根本没在想发榜的事情,他刚才是在思索另一件事情,那便是十几天前跟沈昙秘密商议的那件大事。沈昙昨日传来消息说,小王爷已经要求兵器司将那批旧装备运走,并承诺承担运费。兵器司的回文也到了,这几日便将启辰赴运。林觉在考虑的是之后的计划。这个计划要考虑周祥,避免发生纰漏。 “绿舞对我这么没信心么你家公子难道不能跟这些人相比”林觉笑道。 “不是啊,我是说,这么多人争夺那几百个名额,这事儿多么难啊。公子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人,公子都考不上的科举,那还说什么只能说他们瞎了眼。我的意思是,公子一定能考上,但是考不上也不打紧,咱们现在过得挺好的,当官也未必过得比现在开心,不是么” 林觉笑道:“这话对。有句话叫做胜固欣然败亦喜,无论成败,都不能沮丧。考上了或许能当官入仕,那自然是光宗耀祖的好事。考不上也没什么,正如绿舞所言,我有我的小绿舞作伴,日子过得赛神仙,倒也逍遥自在。” 绿舞脸一红,低声道:“可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人呢,愿意陪着公子的人多着呢。” 林觉听在耳中,装作没听见。前几天林觉告诉了绿舞自己和谢莺莺的事情,这小丫头似乎有些吃醋,这几天总是有意无意的说些斗气的话,林觉也没办法,只得由着她耍点小脾气,只加意的对她好些,希望绿舞能平复下来。他知道,绿舞是不会真生气的,或许小丫头是对自己一直不正式的给她名分有些恼火罢了。林觉其实想让绿舞再长大一岁,毕竟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萝莉而已,身量其实还未长成,发育也还只在进行之中。无论是心理角度还是从对绿舞的身子健康负责的角度,林觉都下不了手。虽然某些夜晚耳鬓厮磨之际确实很想要了这可爱的小姑娘,但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太阳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辰时三刻,广场上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来了,来了。”身边有人叫喊道。紧接着大群的人流蜂拥朝着衙门口方向涌去。 绿舞拉着林觉便要往人群里挤,却被林觉一把拉了回来。 “张榜了啊,公子不去瞧么”绿舞叫道。 林觉笑道:“等下再去便是,何必跟这些人挤在一起。现在结果已定,先去难道便占便宜些么中的已经中了,没中的还不是没中” 绿舞看了一眼疯狂拥挤而去的人群,吐了吐舌头道:“倒也是,范不着去挤,岂非没了风度。咱们等人散了再去,先瞧瞧热闹。” 人群疯狂的朝着衙门口涌去,衙门口前本就拥挤,此刻更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人群的目光看向衙门前的台阶上,那里数十名厢兵簇拥着几名主考官已经走下了衙门台阶。因为人群拥堵之故,这群人竟然没有去路。 “让开让开,让主考大人将红榜张贴在告示牌上,诸位可慢慢细看。”一名身着盔甲的厢兵头目大声喝道。 前面的人想让道,但后面的人往前挤,反而更加的混乱。 “他娘的,还想不想看红榜了都给我闪开。”厢兵头目怒了。瞪着眼从腰间抽出了鞭子。 “给我打,打开一条路。”头目喝道。 数十名士兵纷纷擎出皮鞭,横眉瞪眼的过来,鞭子啪啪作响,作势要打。此招果然奏效,人群纷纷躲避不及。虽然都是读书之人,也算是有别于寻常百姓,但遇到这帮丘八,却也无理可说。再者,这么堵着路也不是个事儿,总归要让出道的。 几位主考官并没有何止士兵们的野蛮,倒是大摇大摆的在士兵们开辟的道路上前行。不久后来到第一处告示牌处。一名主考官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大红告示,一名随从用毛刷从浆糊捅中蘸了浆糊,刷刷几下涂上浆糊,红榜被牢牢的贴在了告示牌上。上面红底黑字密密麻麻都是人名。另一张红榜也被贴在旁边,那上面的字便大的多了,只有寥寥十个名字。 “纪凉兄,你中了呢。第六呢。”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眼尖的已经在主考官转身之际便已经找到了自己熟识的人的名字。 那位叫纪凉的考生大喜过望,顶着被挤得蓬松的像鸡窝一般的发髻瞪着眼盯着红榜瞧。果然在第二张红榜第六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字迹硕大的名字。一时间惊喜大叫,竟然大声痛哭起来。 “中了,我中了,终于,九年了,我终于……呜呜呜。”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叫道:“中了还不让个位置我们还没着落呢。走开走开。” 三处告示牌都贴上了红榜,每个告示牌前留了十名士兵守着,防止有人搞破坏撕了榜单,也防止有人挤倒了告示牌。 黑压压的人群拥堵在三处红榜之前,无数双眼睛,无数个伸着脖子的人都急切的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寻着自己或者是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名字。人群中不时传来欢呼之声,那是榜上有名者的胜利的欢呼。而绝大多数人眼睛都瞪得发酸,也没在那四百多个人名之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们不甘心,于是挤到另外几处红榜张贴之处重新寻找,抱着自己名字被写漏了的侥幸。然而,最终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并不在幸运儿之列。 幸运儿兴高采烈呼朋唤友的散播着好消息,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不久之后,绝大多数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他们面色煞白,垂头丧气,瞪着眼却看不见东西,就像将死之人一般。还有人当场放声大哭,如丧考妣一般。 有人大吼着冲向告示牌,口中叫道:“搞错了,定是搞错了。你们定是漏写了我的名字,我料定自己必中的,怎么会这样”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守卫告示牌士兵的皮鞭,火辣辣的皮鞭让他们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失败了。 整个广场之上,悲欢喜乐,哀伤痛苦,人生百态,尽在其中。有人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希望,有的人却遭受了致命的打击。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尽在红榜公示后。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八章 解元公 林觉和绿舞依旧站在广场南角的角落处,主仆二人目睹着眼前走过的这些人。或意气风发,或垂头丧气,或踌躇满志,或泪流满面蹒跚踉跄。 绿舞忍不住问道:“公子,他们为什么这般伤心不就是没中么天又不会塌下来。该过得日子还是继续过。我真是没想明白。” 林觉叹道:“日子自然是照样过,但一样是过日子,要看过什么样的日子。粗茶淡饭自然可以活,锦衣玉食也是可以活的。当苦力挑夫可以活,当人上人也可以活。要是给你选,你选什么” 绿舞想了想道:“我只要跟公子在一起,什么都成。” 林觉苦笑道:“你这样的还真是说不明白。这么说吧,一个人的人生没了希望,自然会伤心欲绝的。秋闱不中,便是希望的破灭。一个人若是幻灭了希望,那是最大的打击。举个例子吧,绿舞你最想要什么” 绿舞轻声道:“最想的还是能永远跟公子在一起。” 林觉捏捏她的小手,报以感激的一笑,轻声道:“倘若你永远不能跟我在一起呢” 绿舞愣了愣,轻声道:“我懂了,他们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我不能跟公子永远在一起一样。生无可恋,生不如死。” 林觉微笑道:“对,就是生无可恋。不过你放心,公子一辈子都会跟你在一起的,你想不愿意都不成。” 绿舞嫣然一笑,娇羞无限。 …… 广场上的嘈杂和喧闹还在继续,但一个人的名字却已经在人群之中快速的流传。所有挤到红榜前的人,无一例外的都要去瞥一眼那张单独张贴的秋闱大考前十的红榜,当然,他们也无一例外的关注那位位列第一的解元的名字。那个单独列出来的,名字的字体比别人大一号,几乎占据了红榜上半边位置的名字是没有人不认识的。 “解元果然是林觉,哎,我早想到便是他。除了他又能有谁呢” “是啊,林觉中解元也算是实至名归全无争议吧。他的诗文可是无人能及的。这个解元我是服气的。” “正是正是。不过我听说前一段时间这个人为了银子干了不少出格的事情,才气我是服的,德行嘛,我却不以为然。所谓君子固穷,岂能因为敛财而做出那些事情来” “得了得了,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了。我看你是没本事赚钱,你倒是卖个签名试试看,你倒是明码标价有偿受邀啊。怕是你的名字一文不值,徒然惹人笑话。人家的签名话本可是一书难求呢,请他的人排着队呢。我现在都后悔了,早知道去买一本他的签名话本,人家现在是解元公了,那签名话本更加的珍贵了。失策之极。” “是啊,当初去买一本就好了。我后来倒是想花银子跟他一聚,可惜他突然宣布不再受邀,再多的银子也不要了。定是被刚才这些喷子喷的吃不消了,索性便不再跟任何人交往了。喷子害人呐。” 人群中关于林觉的议论大抵如此。人们看到这个名字,不免便想到了不久前这个林觉卖签名和有偿陪同的事情来。不过那件事只持续了两天,听说引起城中舆论哗然,那林觉被迫放弃了那些作为。当时有不少人幸灾乐祸觉得解气,现在却又颇为遗憾。人家是解元了,若是当时得到解元亲笔签名的话本一本,或者是能花点银子和解元公宴饮聚会吟诗作画,那将是自己人生中一笔值得夸耀的资本,自己的脸上也有光。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当然,也有一些书呆子和小地方来的人不知道林觉是谁,不免问一句‘这个林觉是哪一位’。这样的问话自然招致一堆鄙夷的白眼和嘲笑。身在两浙路却不知林觉是何许人也,甚至不知林觉写的《水调歌头》《定风波》以及林觉为江南大剧院写的那些精彩的剧目,那还能算是两浙路的文人么问林觉是何许人也怎么不去问当今皇上是谁当然,这种话也自在肚子里说说,那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唯有用鄙夷和白眼嘲笑这些人的孤陋寡闻。 林觉和绿舞虽然站在广场的角落里,但在不久后便感受到了这种气氛。其实早在二人来到广场上之后,便不断的有人认出林觉来,只是林觉的冷漠打消了这些心高气傲的学子们上前攀识的念头。但此时此刻,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林觉觉察到有些异样,周围一些人交头接耳对自己和绿舞指指点点的,眼神闪闪烁烁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人不安。绿舞本来依偎在林觉身边站着,此时也不敢和林觉的身子接触了,只得离开林觉数尺分开站着,但同样躲避不了这些人探究好奇的目光。 “绿舞,我们去瞧瞧红榜吧,不管中还是没中,咱们看了回家。这些人有些奇怪,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林觉低声道。 绿舞点头同意,主仆二人起身往衙门口附近的告示牌处走去,然而不久后,身后几十名学子居然亦步亦趋的跟着来了。林觉紧皱眉头,心中有些嘀咕。不过林觉倒也并不太担心,这里是府衙广场,广场上还有那么多维持治安的士兵,并不怕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被这些人像看猴子一般的围观跟随,心里着实有些不快。 “叔,叔。”西首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觉和绿舞转头看去,只见小虎正大声叫喊着挥着手,拖着一名中年男子朝这边快步而来。 “小虎!”绿舞踮起脚尖笑着挥手。 林虎飞快的来到近前,后面是气喘吁吁不断埋怨的林有德:“走慢些,不要这么快,爹跟不上。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哎,这孩子。” 小虎那里管他父亲的啰嗦,来到林觉和绿舞面前大笑道:“可找到公子和绿舞姐姐了,我和爹爹找了一大圈了。你们去了何处” 林觉拍了拍他的肩膀,却首先向林有德拱手行礼:“有德堂兄,你也来啦。榜单看了么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怕是榜上有名吧。” 林有德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蓝色棉袍,发髻也梳理的整整齐齐,胡子也梳理的整整齐齐。每年发榜之日,对他而言都是个神圣的日子。平日哪怕再邋遢,今日也要恭恭敬敬的沐浴梳头整理仪容,穿上自己唯一的一套新袍子前来观榜。此刻的林有德虽然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他的眼神和嘴角却掩盖不住心中的狂喜。 “哎,惭愧啊惭愧,忝列四百三十一名,最末一个名次。但总算是苍天有眼,过了这秋闱大考了。”林有德拱手还礼道。 林觉哈哈大笑,拱手道:“恭喜恭喜。有德堂兄终于美梦成真了。这下好了,有了春闱的资格,明年春闱再金榜题名,我林家门楣便多添了一抹光彩了。可喜可贺,等下回宅宣布消息,定要大肆庆贺一番。” 林觉心里明白的很,今年的名额只有四百三十名,哪里有四百三是以名多出来的这一个,便是那个朝廷额外赐予的名额了。也就是说,若不是这个额外的名额,今年林有德一样会名落孙山。只是这件事自己并不打算告知林有德,那会严重挫伤这个颇有自尊和坚守的心。 林有德叹道:“说来惭愧,考完之后,我便觉得无望了,这段时间我甚是忧虑,借酒浇愁,还跟虎儿他娘吵了几架。我本打算让虎儿给你带个话,准备去船行找个事情做,再不做这读书入仕的梦了。可是老天爷居然开眼了,居然过了这秋闱大考,实在是让我措手不及,又极为惊喜。想来,还是要多谢林觉公子,若非公子多方帮衬,若非考前给的那么多文章让我研读,我才能在策论文章中有些见地,否则怕又是一场失望。” 林有德说的是考前林觉推荐林有德看的那些文章,那也是方敦孺考前给林觉划了些重点的文章。林觉毫无保留的推荐给了林有德。虽然知道林有德必中,但也想让林有德能真正凭借自己的本事跻身名单之列,同时也是对名额之事的一种掩饰。 “叔,可不是要大肆庆祝一下么咱们林家一下子中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解元公,这一下,怕是全城都要羡慕我们林家了。”林虎在旁兴奋的插嘴道。 绿舞皱眉道:“什么中了两个谁是解元公” 林虎惊讶道:“绿舞姐,你该不是还不知道吧。公子中了第一名解元啊,我帮爹爹找名字的时候,挤进去一眼就看见公子的名字排在第一的位置了。刚才找不见你们,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消息早早回家了呢。所有人都在谈论公子得解元的事情,你们难道还不知道” 绿舞惊讶道:“是真的么我们还没看榜呢。” 林虎跺脚道:“哎呀,你们可真沉得住气,居然到现在都没去看榜。中了,公子中了,第一名解元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九章 命运 林觉也甚是惊讶,他对自己是绝对有信心的,否则也不敢让出那额外的名额。但要说拿第一,那是林觉想也没想的。毕竟策论答题是没法搬运的,那是要自己拿出观点,并加以佐证的。林觉认为自己的策论观点可能有悖主流,或许不会被考官所喜。但林觉知道,仅凭前面的那首《卜算子.缺月挂疏桐》那首词,以及自己搬运的《秋兰赋》这两个名篇,便足以保证自己通过。但拿第一,显然是自己写的策论文章也得到了考官们的认可了。第一名解元,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这下倒是明白了为何身后跟着一群.交头接耳围观的人,定是他们认出了自己,也知道了自己中了解元。 “林觉公子,当真是第一名解元呢,我听小虎说了,还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所以我也跑去瞧了,确然如此。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我林家出了林觉公子,才是真正的门楣有光呢。” 林有德的话坐实了林虎的话语,绿舞惊喜不已,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林虎便冲向告示牌处,那里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凭借小虎的力道,挤出一条通道进到里边,绿舞一眼便看到了公子斗大的名字占据了半个红榜的位置,顿时惊喜跳跃,开心的大叫了起来。 林觉随后也和林有德赶到,围在告示牌前的众人认出了林觉,纷纷主动闪开了一条道路。林觉走进去确认了此事是真,心中当真百感交集。林觉以为自己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的时候不会激动,但真正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赫然在目的时候,林觉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潮。上一世自己可是十多年也没能有这一刻,而这一世居然如此轻松的便过了这一关,简直有天壤之别。想一想,上一世还真是窝囊和愚蠢,不但毫无建树,而且连剽窃抄袭的胆量都没有,总以为会被人揭发,会处境悲惨。现在想想,真是懦弱愚蠢,可笑之极。身为穿越之人,不懂善用自己的经历,反而胆小如鼠,被古代社会的规矩和古人所欺压限制,真是太可笑了。 眼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林觉忙带着众人离开。虽中了解元,林觉却并不想表现的欣喜若狂。况且这解元也不是官,只代表此次秋闱大考的顺利罢了。说白了,自己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或者说是有些名气的读书人,倒也并不值得得意忘形。 当下小虎驾车,载了众人赶回林宅。刚刚回到小院不久,和林有德对坐廊下一杯热茶还没喝完,但听的外边鞭炮炸裂,人声喧嚷。林虎和绿舞忙开门去瞧,只见院子外边以林昌林全林润林颂为首,男女老少一大群已经聚拢在门前。旁边的空地上鞭炮炸的烟雾升腾,震耳欲聋。 原来林家众人已经得了消息,几名公子得知林觉中了解元,先是惊愕,继而便大为唏嘘,同时意识到这是林家的一件大事。于是几人不约而同的回宅前来道贺。 林昌现在是大管事,但他可能得了林伯年的授意,这段时间和长房三房几位公子的关系处的很好,家里这段时间也很平静,所以林昌倒也顺利的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这种情形下,林觉建立的林家内外的秩序也得以延续,家中众人之间的矛盾也趋于缓解。此时林家再有了这么大的喜事,自然是全部都要来道贺的。无论如何,这是林家人过了秋闱大考,而且是中了个解元,简直是门第生辉之事。 这一番热闹当真非同小可,林家上下张灯结彩准备宴席庆贺,甚至连避居西苑的林伯庸得到了消息也破天荒回到了林宅之中道贺。和林觉见了面后,林伯庸真是老泪纵横,欣喜无限。林觉也很感动,虽然林伯庸有过错,但他终究是内心为了林家着想。自己设计了他,夺了他的家主之位,甚至是在长子林柯被忍痛割舍的时候,按理说林伯庸当对自己恨之入骨才是。然而林伯庸的泪水证明了他其实对林家的每一个进步都是极为在意和自豪的。这正是林伯庸身上最为根本的东西。其实也是每一个林家人内心深处的一种血脉的羁绊和坚守。甚至连死去的林柯也没有例外,说到底,林柯是被逼无路可走,才走上了那条自毁之路。 午前时分,府衙学正欧阳普亲自来访,也带来了知府严正肃的道贺。欧阳普只字没提录取时自己对林觉策论文章的批评,话里话外暗示了正是自己力排众议点了林觉的答卷为第一,颇有些邀功的味道。林觉不知内情,自然也是表达了感谢。 欧阳普告诉林觉,严知府得知林觉中了第一名解元很是高兴,特意嘱咐自己带来道贺,并勉励林觉继续努力,来年春闱再创佳绩云云。盘恒良久,欧阳普才离去。 除了杭州衙门,梁王府也派人前来道贺,宁海军衙门也派人来道贺,杭州通判张逸也派了那位曾经光了屁股被拖到大街上的张衙内来道贺,大小衙门也纷纷跟风前来,那些平日素无瓜葛的大小官员也都跑来道贺一番。这等排面风光,堪比中了春闱进士一般。 不过也不难理解,中了第一名解元,基本上便代表了两浙路学子最高的水准。以两浙路的学子水平,在全大周也是名列前茅的。解元春闱及第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况且有杭州府衙和梁王府都来道贺,众人又怎会不来这林觉的关系网非同小可,来道贺未必能拉上关系得到好处,但不来道贺岂非是得罪了他。这就叫做礼多人不怪,不求交朋友,但求不树敌。 这一番热闹一直从上午持续道晚上,林宅也连开午宴和晚宴,族中各房齐聚欢庆,热热闹闹,当真堪比节庆一般。 次日上午,林觉在院子里喝早茶的时候,早起出门买菜的绿舞带回了街面上的一些骇人听闻的八卦消息。 “石栏桥下的河湾里,发现了好几具死尸,吓死我了。我打哪儿路过的时候,衙门厢兵都封锁了码头,很多人在那里看。尸体打捞上来就摆在码头上,有人来认尸,说是参加这次大考的落榜学子。还有人说,施腰河的河湾里,还有南门侯潮门水闸那里也发现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投河自尽的学子。想必是昨天夜里投河自尽,顺水流飘到下边去的。太可怜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绿舞脸色发白心有余悸的向林觉叙述着早晨她在路上看到的情形。 林觉惊愕无语,怔怔嗔目。落榜学子自杀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上一世自己便亲眼看到这些情形。但那时自己是落榜的一员,心情和此刻大为不同。此刻自己是那幸运儿中的一个,倒像是这些人的死跟自己有关一般,名额就那么多,众人争夺,你得了,他便得不到,所以,从这个方面来想,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觉当然也明白,这跟自己其实并无关系,这是制度和阶级等级造成的根本性的原因,每一个想通过科举来改变人生的人无非是想突破阶级固化,让自己成为人上人。科举看似公平,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表象,貌似给了个公平竞争的向上的渠道,但其实决定性的资源却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为了争夺这可怜的资源,这些人不得不互相争抢,拼命的努力。但绝大多数人注定是没有机会的。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办法自然是破除阶级层级制度,建立一种公平平等的制度,但这在封建王朝的社会里简直就是妄想。而这些人的死,其实是很没有价值的,死的糊里糊涂。 林觉甚至想,他们当真觉得绝望,还不如去落草为匪。对生命如此不尊重的话,为何不敢啸聚造反,拿命去搏一搏呢偏偏用了最懦弱的方式去自尽,实在是可悲可怜可叹。 不过,绿舞带来的这个消息让林觉想起了之前自己的一个想法。林觉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应该是最佳的时候。 晌午时分,林觉来到望月楼江南大剧院门前。大剧院的门前散落着不少爆竹纸屑,似乎这里昨天也放了鞭炮。林觉纳闷,难道大剧院里有什么喜事不成 上午大剧院还未开场,众人正在陆陆续续的起床准备午后的剧目,林觉径自上了二楼,来到了谢莺莺的闺房前。伺候谢莺莺的小丫鬟见了林觉忙要说话,林觉忙示意她不要出声,指了指里间轻声询问谢莺莺在不在房里。 小丫鬟忙点头,林觉于是悄悄的走进去。 谢莺莺正慵懒的坐在床头准备穿衣,听到动静还以为是伺候她的小丫鬟。娇声叫道:“燕儿,帮我取那件翠色棉袍过来,今儿感觉特别冷。” 林觉忙朝燕儿招手,燕儿会意,一边答应着一边开了柜子取出一件锦袄交到林觉手上。林觉拿着棉袄遮着身子走了进去,来到床头撩开帐幕,一下子将只着小衣的谢莺莺扑倒在床上。 谢莺莺吓的尖叫,当她看到是林觉时,顿时娇嗔不已。林觉见她只着肚兜,长发披肩的样子甚是可爱,于是坐在床头手口并用作了一番恶,这才放过了被弄的满面红晕春潮泛滥的谢莺莺。 谢莺莺喘息稍定后,突然赤足下床对着林觉行礼。 “莺莺恭喜郎君秋闱夺魁,林郎大喜,恕妾身道贺来迟。” 林觉忙给她披上衣衫道:“莫冻着,快穿衣服。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谢莺莺嗔道:“这么大的事,妾能不知么我早就命人去瞧了。昨日我本想去道贺来的,但又怕被人说话,让你被人诟骂,所以便只能忍了。但妾身心里开心,和妈妈一起商量了,买了许多烟花爆竹在门口放了些,也算是遥祝郎君了。” 林觉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来那门前的鞭炮竟然是谢莺莺和谢丹红放的,用意竟是为了庆祝自己得了解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零章 团队 小厅中,林觉和谢莺莺谢丹红三人对坐喝茶。话题自然围绕着林觉夺得秋闱第一展开。言谈之际,谢丹红的表情甚是有些拘谨和恭敬,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林公子的身份已经非同一般。 以前虽然林觉是林家三房的公子,但毕竟林觉不但只是个庶公子而且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百姓,故而身份上的差距感并不强烈。然而现在的林觉已经是解元公了,来年三月底春闱大考之后,或许便将成为高高在上的那一类人了,谢丹红自然是不敢再像以前那般对待林公子。 不过她也有些庆幸,总算是在这之前挑明了莺莺和林觉的关系,现在二人关系融洽,林觉也承诺了要娶莺莺为妾。无论今后林觉如何,自己这个妈妈也是能沾光的。莺莺对自己很好,有她在,自己老来还是有依靠的。 闲聊了一会儿,林觉开口说到了正题。 “莺莺,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我过两天将要离开杭州去京城,所以,接下来你我恐有数月分别的日子,我也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林郎要去京城么怎地这时候去明年春闱还早着呢,年过了二月里去也是来得及的。怎地这么急”谢莺莺睁大眼睛惊讶问道。 “是这样,我的老师方先生九月里已经去京城。先生和师母年事已高,膝下又无儿女,我这个当弟子的也一直没尽孝道。这一次我秋闱得中,也都是老师教导有方。此反正春闱在京城举行,早去晚去都是要去的,索性我便早早的去。一方面可以侍奉先生和师母的起居,尽为人弟子之道,另一方面,春闱大考比之秋闱更加重要,跟在先生的身边,也能得到师尊的教导,会刚更有利于春闱大考。” 林觉轻声解释说,但其实真正的原因他不能告诉谢莺莺。他确实过几天便要离开杭州。不过他并不是要去京城,而是要去办一件这么多天来计划好的大事。王府运送那批装备的车队五天后就要出发,他必须提前出发,为得到这批装备物资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些事自然是不能和谢莺莺明言的。 谢莺莺闻言神色有些黯然,这段时间跟林觉之间蜜里调油正在情热之事。林觉也几乎每隔一两天便来跟谢莺莺厮守一番,突然林觉要离开杭州去京城,心里顿觉空落落的。 “原来是这样。侍奉你老师和师母是应该的,为明年春闱做准备也是应该的。妾身明白的。但公子这一去,恐怕要很久我们才能见面了吧。”谢莺莺黯然道。 林觉想了想道:“从现在到春闱结束,嗯……确实挺长的,估摸着有个小半年吧。明年四月里大概便一切尘埃落定了。” 谢莺莺蹙眉半晌,叹息道:“现在快十一月,到明年四月,半年时间呢。好长啊。” 林觉安慰道:“六个月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了,明年一开春,桃花一开,我们便能重逢了。” 谢莺莺怔怔不语,眼圈有些发红。 谢丹红早就憋不住了,在旁插话道:“带着莺莺一起去不就是了,正好也跟着伺候林公子。六个月太长了,何必要受这么长时间的煎熬。大剧院不用担心,咱们几个台柱子都已经差不多了,正好让她们出来露脸。反正莺莺迟早要嫁给林公子的,难道还成天抛头露面演戏给人看不成干脆这一次就跟着林公子去得了。” 谢莺莺眼睛一亮,朝林觉瞥来询问的一瞥。然而她却发现林觉的眉头是皱着的,当即心中一痛,低声道:“妈妈,莫说了,公子是去办正事的,带着我算什么我现在还不是他什么人呢。” 林觉本想一口回绝这个提议,但听谢莺莺的话心里有些怜惜,然而带着她是不可能的,这次可不是真的去京城。 “莺莺,你的心思我明白,我也不想和你分别这么久,但带着你去确实不便。现在已经是严冬季节,水路已经不通了,我要去京城也是走陆路。这一路风寒露宿,便是大男人也吃不消,更可况是你便是我,也是骑马走陆路,乘着北边的大雪还没落下来,我要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才成。带着你便必须坐大车,还有诸多的行李,怕是要被大雪堵在江淮一带,那便遥遥无期了。在路上耗个一个月或者更多的时间,那谁能吃的消” “莺莺……明白。莺莺不去的,妈妈只是说说而已。”谢莺莺低声道。 林觉伸手攥着她温热的手道:“这样吧,我年前先去京城,你若想我的话,你年后启辰,水路一开你便去京城跟我团聚。我在京城也正好安顿下来了,你去了也不用烦心。年底这两个月,你也正好可以好好的将大剧院的这些培养接班的人好好调教,让她们能独当一面。丹红姐说的对,你总是要脱身的,总不能以后成了我林家妇,还要在剧院登台演戏给人看吧大剧院咱们也不能不管,咱们还要发扬光大呢。年后咱们都安排妥当了,你来京城和我团聚,正好咱们还可以合计在京城开剧院分号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能妥妥当当的,你看如何” 谢莺莺想了想笑道:“你说的对,我也确实不能甩手就走。咱们剧院的那几个重点培养的还暂时不能独当一面,这几个月正好潜行调教一番。还是郎君处事周到,事事都想到了。那我明年开了春去京城,你也不必赶着回来了,春闱之后咱们反正要在京城开分号,索性住在那里。若是郎君春闱高中,也是会在京城当官的,也回不来。这样便两全其美了。” 谢丹红也笑道:“还是林公子想的周到,奴家刚才是乱说话了,公子可莫要见怪啊。” 林觉摆摆手笑道:“见什么怪,无妨无妨。” 谢丹红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怕是不成哦。” “怎么”林觉和谢莺莺都被她一惊一乍的弄的发愣。 “公子这一走,我们大剧院怎么办”谢丹红愁眉苦脸的道。 “有我们在啊,怕什么”谢莺莺不解问道。 林觉微笑道:“丹红姐的意思是,我这一走,没人写新剧目了,后面生意要受影响。是这个意思不” 谢丹红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公子走了,这两个月倒还是能对付,毕竟两部新戏还能撑到年底。可之后该怎么办又要重演以前的戏么可别忘了,公子这一次卖了那么多话本,有的人家的戏院已经开始演出咱们的剧目了,咱们再吃回头草,怕是已经没人来瞧了。都没新鲜劲了。” 谢莺莺闻言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也向林觉投来疑问的目光。 林觉笑道:“丹红姐放心,这些事我自然是要安排好的。首先,我前几日已经已经抽空写好了两部剧目,走之前再琢磨润色交给你们便是。” “那可太好了,原来公子早就做好了准备了,奴家倒是白担心了。就说呢,公子怎么会甩手便走,不管大剧院的事情呵呵呵。”谢丹红闻言大喜,拍着巴掌笑道。 谢莺莺也松了口气,目光温柔的看着林觉,轻声道:“辛苦郎君了。” 林觉摆摆手道:“自己的事,谈什么辛苦不过,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两部新戏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为大剧院写的话本了,之后我便不会再写了。” “什么公子不写了那今后我们演什么”谢丹红惊愕的叫道。 林觉道:“听着,写话本的事我本就没太大的兴趣,之前也是为了能让江南大剧院立足经营,这才勉强为之。如今剧院上了正轨,话本的创作也该上正轨才是,不能只靠着我来写话本。我们既想着要发展壮大大剧院的规模,便必须要有个规范化的流程。譬如说,话本的事情,不能离了我便没戏可演,这是不正常的。况且,于我而言,我恐怕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和时间在这上面。我这么说,想必你们也是能理解的。” 谢丹红苦着脸咂嘴,谢莺莺蹙眉想了想点头道:“我觉得林郎说的对,林郎若是将来当了官,难道还要为我们写话本么将来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忙,难道我们还要逼着他抽空为我们写话本么将来大剧院若是在大周各地都有了分号。每天几十部剧目上演,那林郎岂非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些事了这显然是不成的。” “莺莺啊,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林公子不写,咱们演什么”谢丹红咂嘴道。 林觉笑道:“这正是我离开前要跟你们商量的一件事。咱们大剧院之所以生意兴隆,剧本是一样,幻灯布景光影的手段是一样,另外便是咱们演出的人的手段。剧本虽重要,但也不过只是其中一个部分罢了。而且话本其实不难写,无非是写老百姓爱看的故事罢了。所以我想,要想有源源不断的话本出来,必须要建立一个专门撰写话本的团队出来。 “团队”谢莺莺皱眉问道。 林觉点头道:“对,就像咱们大剧院现在的内部分工一样。演出的专门演出,布景道具的专门制作布景道具,幻灯光影的专门负责他们的事情。卖票卖茶水伺候人的清扫场地看门的,等等等,各司其职,这才能让咱们的大剧院能够井井有条的进行下去。一切都有规程,这是不出差错,生意兴隆的根本原因。组建一个专门写话本的团队,他们的工作就是为咱们大剧院写话本,打磨出好的话本来,这样便无论何时,便有源源不断的话本出来。也就不会出现无戏可演的情形了。” 谢丹红和谢莺莺愣愣的看着林觉,心中颇有些疑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一章 算计 “公子,奴家插句话。咱们上哪里找能写话本的人呢这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拉便成的,这怕是要读书人才成呢。咱们剧院的这些杂役工匠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可是会写话本的,奴家还没见到过几个。”谢丹红皱眉道。 林觉沉声道:“自然是要读书人了,其实也不难找。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时候么秋闱大考刚过,咱们两浙路落榜的人数达数万人之多。这些人读了这么多年书,花了那么多的银子,有些家徒四壁,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可是他们落第了,满腹书本换不来半两纹银,文不成武不就,前途渺茫。我今日便听说了,有不少人想不开投河自尽了。还有很多人现在流浪在城里根本不敢回乡,因为他们无颜回家。而这个时候,我们若是提供给这些人机会,雇佣一批读书人组建写话本的团队,岂非正是时候他们都是读书人,正好可以发挥他们的所长,而且可以让那些走投无路者找到一份可以适合他们做的工作,解其所困。这既是为了他们好,也可为我大剧院最终解决话本的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哦,原来林郎是这么想的。这倒还真是个好主意。可是,咱们也养不了那么多人啊。几万人呢。”谢莺莺道。 林觉笑道:“人家也不是都会愿意来我们这里做事啊,绝大多数人是要重整旗鼓再读书应考的,我们只是为那些失去了希望的人提供一个发挥才能的机会罢了。我告诉你,往往这些落第之人,还真的能写出好的话本来。因为他们体味颇多,心境复杂。越是这种人,越是知道人间的悲喜欢乐,越是能写出真实的话本来。当然了,咱们也不可能养活太多的人,我计划着,雇佣一百人吧,这一百人专门为大剧院写话本,咱们还愁什么” “一百人我的老天爷,你当咱们这里是救济院么一百人,一个月得几百两银子工钱吧,咱们可养不起这么多人。况且,咱们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啊,一百人得写多少话本出来,咱们用不着这么多话本啊。”谢丹红叫道。 林觉微笑道:“一个月几百两银子的工钱么你未免太把读书人不当回事了。我的意思是,每人每月底薪十两,若写出的话本被采用上演,再奖励五十两纹银的润笔。半年之内,只要有一本话本被采用,便可继续被雇用。” “什么林公子,你疯了么”谢丹红惊呼道。 谢莺莺冷声喝道:“妈妈,怎么跟林公子说话呢” 谢丹红一愣,意识到自己言语出格,忙连声告罪,但却忍不住道:“公子啊,你这意思是,每个月咱们便要付一千两银子给他们,若是有话本被采用,还将另外给钱。而且这半年内,他们只要写出一出话本被采用的话,其余时间便都可以混吃混喝拿银子” 林觉沉声道:“正是如此。” 谢丹红头摇的像拨浪鼓,连连咂嘴道:“奴家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这如何养得起公子你是怎么想的啊,奴家想不通。” 林觉正色道:“丹红姐,有些事你确实不太懂,你心疼银子,却不知银子是赚来的,而不是节省出来的。我来告诉你为何我要这么做。其一,一百人多不多我承认多了些。实际上我们只需雇十来人便可组建一个写话本的团队,而且可以足够保证现在两家剧院不会断了新剧。然而,目光不能短浅,我说了,大剧院是要开遍全大周的,将来会有五家十家甚至数十家剧院,到那时,对新话本的需求便将急剧增加。而到那时再加人手,岂如从现在开始便着力培养,到时候不用再为此事发愁。” 谢丹红张口欲言,林觉摆手制止了她道:“听我说完。第二点,为何要雇佣一百人这么多,更是出于竞争的需要。现在江南大剧院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人仿效,我大剧院要想保持行业魁首之位,便必须要各方面都未雨绸缪。剧院行业正在迅速的发展,杭州城中已经有十几家了,将来咱们开分号,人家也会开。咱们现在担心话本的问题,人家也担心。他们也许没想到法子,但咱们只要一招募落第的学子,他们也必然会受到启发,也会跟风而为。所以,咱们便要提前将最拔尖的人全部笼络到自己的手里。这就叫做囤积居奇。这一百人是从众多落第学子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剩下的人的水准必是在咱们这一百人之下了。到时候在话本的质量上便见高下,这便是保持在这一行领先的举措。” 谢丹红和谢莺莺都惊愕的看着林觉,她们如何能想到林觉居然是打着这个主意,就是说,林觉是要将这一批落第学子之中最上面的那一批尽数搜罗到手,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让别人去用,自然在话本质量上要更胜一筹。保证江南大剧院在行业领先的地位。 “其三,你可能以为,给的银子多了些,待遇太宽厚了些。但这正是养着他们的最好的办法。待遇丰厚,规矩宽松,这才能保证不被他人挖墙角。再者,半年一出话本的要求,也是为了要出精品。话本要的是精品,不是数量。逼着他们三天写一出也成,但那些话本的质量能保证么越是待遇丰厚宽松,越是能让他们安安心心的打磨精品。这笔账其实很好算,一个人半年出一本能演出的精品话本,我们给他的银子其实不过是六十两工钱加五十两奖励。但这话本演出后带来的利润,便是数十倍于此了吧。越是有丰厚的待遇回报,便说明我们可供选择的剧目便越多,这对大剧院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谢莺莺听的连连点头,对林觉的想法甚为认同。但谢丹红还是没太转过弯来,皱眉问道:“倘若照公子所言,这些人来了半年却什么都写不出来,岂非咱们白白给了他们半年的工钱,却什么也没得到” 林觉哈哈笑道:“丹红姐这便是钻牛角尖了,既是挑选出来的一百人,自然不是什么滥竽充数之辈。咱们招募之时定是要层层选拔,考察其品行和才能的。即便如丹红姐而言,他们混了六个月拿了六十两银子走了,那又如何就算是救济了他们又能怎样我也是读书人,救济一下这些落魄之人也算是一场功德吧。事实上这一百人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因为得到我大剧院的丰厚报酬和宽松的时间而能够重新燃起科举的念头,若是有人能在之后科举高中,那也是我们江南大剧院的荣光,或许会带来更大的回报也未可知。当然了,我并非是想得到什么回报,只是若有这种可能,岂非锦上添花么” 谢丹红嘟囔道:“救济奴家可没想去救济人。我们落难的时候,谁来救济我们这天下人谁有良心怕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林觉不想再跟她争论,谢丹红视财如命,一时间恐难说服。 “丹红姐,这样吧,我之前是以话本入股大剧院的,现在我要请他人为大剧院写话本,那么这一批人的报酬也理应从我的分红之中扣除。所以,这一百人的花费都算在我的账上便是。现在一个月也能分到一两千两银子,支付这项费用也是足够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绝不会让丹红姐吃亏便是。” 谢丹红红了脸忙道:“公子,奴家不是这个意思。” 谢莺莺皱眉道:“妈妈,是不是觉得公子的那一份未必够,那么还有我的那一份,这总够了吧” 谢丹红怔怔道:“莺莺啊,你误会了,妈妈是那样的人么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啊。” 谢莺莺正色道:“妈妈,莺莺今日跟你把话说清楚,这江南大剧院离了谁都成,却不能离了林郎。想当初,办大剧院这主意便是林公子给咱们指点的,这些舞台上的花哨,这一年多来十几出精彩的剧目,哪一项不是林公子的心血光是你我,能有今天的样子么咱们还是望月楼的时候,姐妹们都快没饭吃了,若不是公子,我们能有今天么妈妈可不能什么都看着银子,不顾人情。妈妈要记着,大剧院林公子才是做主的那个,妈妈要是再不知进退,莺莺也不能答应了。” 谢丹红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道:“莺莺啊,莫说这绝情的话,妈妈不也是为了大伙儿想么听林公子的便是,什么都听他的便是。” 谢莺莺道:“妈妈若觉得自己比林公子还聪明,听你的倒也不妨。” 谢丹红苦笑道:“奴家岂能跟林公子比,哎,是我多嘴了。我这不也是怕么不是妈妈爱财,妈妈也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总得攒钱防老不是么哎,不说了不说了,全听林公子的便是。” 谢莺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林觉在旁微笑道:“丹红姐,大剧院离开了你也是不成的,大小事务都需你上前张罗。爱银子也不是坏事,谁不爱钱呢不过,在经营大事上,林觉自认为比你的眼光要高一筹。否则,当初望月楼为何陷入了窘境呢那便是你的经营不善了。咱们还是商量着来,但我认为,丹红姐还是管一管具体的事务最好,我这个人是管不来具体的事情的,所以便出出主意。这件事你当真觉得不成,那也不能不尊重你的意见。” 谢丹红忙道:“不不不,方才奴家其实已经听明白了,其实奴家都懂,奴家也不是稀罕那点……银子。银子确实给多了些,但那也不是咱们不能承受的。奴家其实最担心的是,林公子的话本本就是咱们大剧院吸引人的一个最大的亮点,换了些名不经传的人写的话本,人家未必买咱们的账,最终还是影响生意。” 林觉呵呵笑道:“对嘛,这话才说到点子上了嘛。丹红姐其实蛮有头脑的。这一点我已经想好了,所有这些人写的话本都将归我大剧院所有。也就是说,他们写出来的话本,咱们给了银子,便等于被咱们买断了。今后演还是不演,谁来演,署名是谁,都跟他们无关了。如果因为不是我写的话本便影响生意的话,你对外说是我写的,我也并不反对。但有一点,我对外既不否认也不会承认,海报上你也不要写我的名字,以免被人说成是挂羊头卖狗肉,我可不受这个气。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无需将这些话本强加我的名字。这对于长远的发展也是有利的。实际上我个人认为,只要剧目精彩,谁写的话本倒不是最为重要的。” 谢丹红心中的疑虑终于打消了,林觉已经松了口了,如果影响了生意,可以拿他的名字做宣传,这便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二章 拜别(上) 次日上午,林觉去了杭州府衙求见严正肃。严正肃正自忙碌,但还是抽了空隙见了林觉。 严正肃见到林觉,脸上满是笑意。见礼毕,严正肃便笑道:“果然是没有辱没敦孺兄的名头,也出乎本官的意外,我本认为你过关是没问题的,但却没想到你得了个第一。可喜可贺啊。” 林觉忙自谦道:“运气罢了。两浙路学子藏龙卧虎,强者如林,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点了我为第一,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 严正肃抚须呵呵笑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那答卷我瞧了,得解元名副其实。那一首《卜算子》的词写的真好。我想,这首词敦孺兄必是喜欢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好句子,有风骨。” 林觉拱手道:“严大人一眼便看出来了,这首词确实是我体味先生的人品和处境写出来的。单我自己所历,决然没有这番感悟。” 严正肃微笑点头。 林觉这才开始说正题:“今日来求见大人,是想请大人同意一件事的。” “什么事你说便是。” “是这样,学正衙门下了通知,要求所有秋闱通过之人都要集中在官学,说为了明年春闱,需得这么做。” 严正肃点头道:“这是规矩,春闱是最终大考,你们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学子身份,而是春闱的贡生。学正衙门自然要将你们集中在一起,不但是要统一加强讲习,积极备考,更要教你们一些春闱大考的规矩。春闱是礼部主持的大考,朝廷要员甚至当今圣上都有可能亲临现场,一些礼仪上的东西自然是要教的,否则一旦失仪,不仅是个人之过,还会连累所在的路府。” 林觉点头道:“在下明白。不过我想请求严大人准许我缺席。因为我想近日离开杭州去京城。” “去京城那是为何”严正肃诧异道。 林觉叹道:“恩师和师母离开杭州时我甚至都没去相送。现在秋闱大考已经结束了,我想去京城侍奉二老一段时间,尽一尽弟子之义。若不是恩师栽培,我林觉岂有今日况且侍奉在恩师身边,聆听教诲,对春闱大考或更有助力。” 严正肃想了想道:“你先生即将授御史中丞之职的事情你知道么我怕没时间教诲你啊。这样吧,下月初六,我也将卸任赴京,你当真要去,莫如跟本官一起去便是。” 林觉忙摆手道:“不不不,那还是免了吧。跟大人一起去京城多有不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大人之间有什么瓜葛呢。将来不免引来些口舌。我倒是没什么,可不能对大人的清誉有损。” 严正肃笑道:“我都不担心,你倒是担心了。罢了,我也不强求。其实你说的也对,春闱将至,我相信你春闱是必中的,和我同舟赴京,将来你中了,搞不好还真有人乱嚼舌头。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唔……见驾礼仪什么的你到了京城,方兄也必会教你的,倒也不用担心。这事儿我同意了,我会命人跟欧阳普知会一声,你不必去学正衙门集中聆训了。” 晌午时分,林觉抵达梁王府。这是应梁王所请来此,前日发榜之后,得知林觉中了解元,梁王便命人来请林觉去王府赴宴,说是要为林觉庆贺一番。林觉本不想赴这个宴,但他今日要来找沈昙商议事情,所以倒也不得不来。 这一次见面,给林觉的感觉是,王爷和小王爷的言行举止之中似乎对自己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似乎对自己有了一些真正的尊敬和谦恭,而这在之前是林觉所没感受到的。小王爷郭昆便不必说了,一直以来,郭昆在林觉面前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上位者的样子,而和小郡主的事情东窗事发之后,更是一副蛮横无礼,动辄喊打喊杀的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根本谈不上任何的尊敬。即便林觉为王府做了这么多事,小王爷照样是一副‘你就该为我们效力’模样。但今天,郭昆的眼神中明显有着一丝敬畏。 梁王爷虽然不至于像郭昆那般的无礼,和林觉见面也大多是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但林觉知道,那不过是一种假象。那只是梁王郭冰一向待人的态度。脸上的笑容其实跟内心里的感受无关,那是一种虚假的礼节。但今日,林觉却也感觉到梁王爷对自己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的东西。 林觉心里很明白,那正是因为这次秋闱大考的结果,让王爷父子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自己的前途无需依靠王府的提携便会一片光明。他们彻底的低估了自己,以为自己便应该为他们办事,应该成为王府一名幕僚的想法怕是已经彻底消散。这也证明了林觉之前的想法是对了。只有靠自己独立进取,方可赢来这一对皇家贵胄父子的真正的尊敬。 不夸张的说,林觉甚至在这对父子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危机感。 中午的酒宴气氛很是融洽,郭冰对林觉多加勉励,言语恳切,宛如对子侄一般,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林觉自然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无论如何,面对他人的好意,哪怕是装装样子也是要装的。更何况自己今后也还必将和这一对父子多有羁绊。 酒席结束之时,林觉告知了郭冰父子自己即将动身去京城的决定,郭冰父子甚是有些惊讶。林觉以同样的原因做了解释。 郭冰点头咂嘴道:“原来是要去侍奉老师,这倒是也应该的。本来这段时间还想多请你来府里说说话的,看来却是不成了。” 林觉笑道:“机会多得是,王爷要见在下,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小王爷郭昆在旁忽然道:“林觉,你去京城怕是没有落脚之处吧,我王府在京城倒是有几处房产,这样吧,大相国寺附近我有一座宅子,环境倒也雅致,便送给你了。权当是我王府给你的这次你中解元的贺礼。” 郭冰有些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这也太大方了。大相国寺左近的那座宅子价值不菲,那可是地处汴梁城中心最为繁华之地的一所宅院。郭昆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下的这处宅子,还花了不少银子进行装饰,那是他自己准备回汴梁居住的宅子,没想到居然肯送给林觉。 林觉忙摆手拒绝道:“多谢小王爷美意,这么重的礼物我可不敢收。我去京城侍奉先生和师母,自然是和他们住在一处,小王爷好意,林觉心领了。” 郭昆皱眉道:“怎么不领情么凭你和我们王府的关系,送你一栋宅子算什么反正我们也不去京城,那宅子也就闲在那里。嫌弃宅子不好么父王在汴河西倒有一座先皇赏赐的王府旧居。可惜你不能住进去,不然让你去住又如何” 林觉忙摆手笑道:“可不敢,不是那个意思。王爷和小王爷对我林觉真心实意,我岂有不知。但我只是去京城参加春闱大考而已,能不能考上还不知道,考不上我便还得回杭州来当我的草民一个,我要京城的宅子何用再者,就算有幸考上了,那也未必留在京城。所以不是不领情,而是要来无用。” 郭昆咂嘴道:“我送人东西还没有收回的,别人看不上的东西我也不稀罕留着了。你不收,我还是要送。我那妹子不是经常去京城玩么送给她了,回头我便将房契地契给她送去。林觉,不管怎样,这份人情你是收下了。” 郭冰更是满头雾水,昆儿送大宅子给林觉本就奇怪,林觉不要他居然赌气送给采薇。这笔人情还算在林觉头上,这算怎么回事昆儿定是喝醉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但愿林觉不要感到不快吧。 但郭昆的话在林觉听来却是另有深意而且极为震惊。宅子送给郭采薇,人情算在自己头上,那岂非是指,送给郭采薇便等同于送给了自己联系到郭昆对自己和小郡主之间的事情了如指掌,难道说郭昆的意思竟然是……对自己和小郡主之间的事情的态度有了转圜余地难道说就因为自己中了解元,事情便有了这么大的转机林觉不敢相信这一点。 酒席宴后,王爷父子和林觉在花厅喝了些茶水,闲谈了片刻,林觉便起身向王爷父子告辞。郭冰命沈昙送林觉出府。 待林觉离开花厅之后,郭冰忍不住问道:“昆儿,你是不是喝醉了那座大宅子价值十多万两银子,你怎么舍得送给林觉还好林觉没收,不然你酒醒之后,定是要后悔的。若是再去讨要回来,岂非是闹得尴尬” 郭昆沉声道:“父王,我是真的想送给林觉的。你不觉得,我们得赶紧笼络林觉的心么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将来必是个人物。之前我们想邀他为我王府幕僚,他就是不肯,跟我们若即若离的。这次秋闱他拿了第一,明年春闱大概率会中进士。一旦他中了进士,那便更加的不受我们控制了。” 郭冰皱眉道:“是啊,我何尝不想拉拢他为我所用,但这小子不吃我这一套啊。正如你所言,他对我们若即若离,我感觉他是不想跟我们走在一起啊。” 郭昆道:“他不想也不成。以前他不想倒也罢了,现在他不想绝对由不得他。父王,他若只是个草民,倒也罢了。但现在,咱们绝对不能放走他。此人才能超群啊。寿礼的事,剿匪的事,花魁大赛的事情,都是他的功劳。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不用,若是为他人所用,岂非是重大损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三章 拜别(下) 郭冰道:“你还说呢,还不是你一直对他恶声恶气的么我一直想提醒你,不要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便看不起他。他为我们办了好几件大事,你对他还是态度不好。父王不好过多的斥责你,也是不想挫了你的面子。现在你要拉拢他了怕是他未必肯了。” 郭昆不知如何回应父王的抱怨,心里想:你若知道他对妹妹做的那些事,你怕是会立刻宰了他。我这已经是极为克制了。 “父王,以前的事便不必提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拉拢林觉为我们所用。特别是如今他或许即将入仕,身份更是不同。还有,父王可想到他身后的关系方敦孺入朝,将为御史中丞。严正肃将拜为副相。林觉已经不单单是能力卓著而已,他的身后是一股新的朝中力量。拉拢了林觉,便拉拢了方敦孺和严正肃。若是这两人跟我们站在一起,父王在朝中的实力便足以和吕中天相抗衡。将来立太子的事情,也由不得吕中天只手遮天了。”郭昆沉声道。 “哎呀,对呀。我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还一直在想如何能和方敦孺严正肃搞好关系,毕竟这两个人都很倔强,很难交往。但若是林觉从中斡旋,那岂非是最好的手段你说的对,这林觉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拉住他,不能被别人给拉走了。那不仅是我们损失了一个能干的人,更是失去了他背后的一股新势力。怪倒是你送大宅子给他,应该送,再贵重的东西都能送,只要能拉拢他的心,让他跟我们一条心便可。”郭冰起身大声道。 郭昆道:“父王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儿子可不是喝醉了酒,儿子是想的清清楚楚的。” “我儿不错,我儿思虑比我都清楚了。可惜……林觉拒绝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肯跟我们一条心”郭冰皱眉道。 郭昆冷笑道:“可由不得他,父王,宅子打动不了他,必还有别的东西动他的心总之,用尽一切手段,也要笼络他的心。如若不然,我会亲手宰了他。他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决不能为他人所用。” 郭冰惊愕道:“有必要这么做么” 郭昆道:“父王,绝对有必要。但这是最后一手。父王放心,这件事我会解决的,咱们先不急,看林觉春闱能够过关。倘若过了关入仕了,那便需要立刻行动,将他彻底拉拢到我们的身边来。” 郭冰点头道:“好,我儿要好好的计划此事。” 郭昆道:“儿子打算年后赶去京城,坐镇京城见机行事。父王以为如何” 郭冰想了想点头道:“也好,盯着他也好,免得被人给抢了先。再者,和他多交往,也可修复之前的芥蒂。总之,这事儿我儿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 王府二进,沈昙和林觉一前一后走在木廊之下。转过一道假山之侧,林觉停下了脚步,再往前便是前庭和王府大门了。 沈昙左右看了几眼,四下无人。沈昙紧走几步来到林觉身旁拱手道:“林公子,事情你准备好了么” 林觉微笑道:“箭在弦上,万事俱备。” 沈昙点头道:“好,那便按照计划进行。三天后,我将亲自押运那批东西出发。” 林觉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么我明日便动身,赶在你们之前。” 沈昙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递给林觉道:“这是陆路路线图,每晚停留歇息之处我都做了标注,若无特殊情形,都会按照这条路线行走忽停留。公子可选择一处动手。” 林觉伸手接过,拢入袖中。伸手入怀取出一只牛皮信封递给沈昙,轻声道:“这是三万两银子,用做善后之用。” 沈昙愕然道:“这么多么两万多两足矣。” 林觉低声道:“剩下的当做兄弟们的辛苦费,若是办事的时候有些损伤,也可当补偿之用。” 沈昙笑了笑道:“我也不客气了,这不是我沈某人要这银子,是替兄弟们收着的。我替兄弟们谢林公子了。” 林觉微笑道:“客气了,兄弟们辛苦奔波,原该如此。对了,我要的那批弓箭箭支的事情,是否妥当” 沈昙低声笑道:“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届时装在箱子里,混在后面几辆大车上一起带着,公子莫忘了拿走便是。那些东西可不能事后被发现,否则可说不清了。弓弩箭支可不在此次押运之列。” 林觉点头道:“放心便是。如此,便辛苦沈统领了。林某记着沈统领的这份情义,总有机会报答的。” 沈昙忙道:“这是什么话折煞我了。” 林觉一笑,拱手告辞,转身阔步离开。 …… 一个时辰后,那座郭采薇买来用来幽会的大宅院的闺房内,一场激烈的缠绵刚刚结束。锦被之中的两个赤裸的身体紧紧搂在一起,女子的手脚像八爪鱼一般的缠着对方,说话的口气里还带着哭腔。 “郎君明日便要离开了么我……我……不想让你走。” “薇儿,你知道我是要去做什么,这事儿现在必须要办了,为了高慕青和那一千多人的性命。为了恕我之前的过错,我必须去办成此事,才能安心。” “我知道,可是你这一去,我们要很久才能见面了啊。要不然这样,我跟爹爹求肯,就说去京城过年,然后你带我一起去呗。” “那怎么成这一次可不是去玩耍,是很凶险的事情。拿了东西后我还要上山去停留一段时间,既危险又艰苦,绝对不能带着你去。” “哼,你就是怕我碍事是么你去山上,岂不是要跟那高慕青搞在一起了你……你……们会……会睡在一起么” “……” “罢了,林郎莫怪我多嘴,我只是舍不得你。这样,过了年,我去京城找你好么” “那自然是好。你还多了一桩宅院呢,正好你去住住。小王爷真大方。” “嘻嘻,正是,那宅子可真是漂亮的很,我早就想要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给了我。明年春天,我带你去逛京城。京城我可熟悉了,虽然父王不怎么在京城,但我可是每年都去京城逛几个月的。太后很喜欢我,我每次都是宫里的侍卫陪着,到处闲逛。年后我可以当你的向导。” “好好。年后我们京城见便是。天快傍晚了,我恐怕得走了,得叫绿舞他们收拾准备一番。毕竟是提前出发,恐仓促的很。” “不,我不想你走。你再留一会儿。” “好吧,我的薇儿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既留一会儿,那咱们也别光说话了。千言万语不如用行动来表示,来来来,郎君来疼你一回。” “……你还想要啊,我……我……都吃不消了……你……哎呦!轻些个!” 闺房之中随着一声哎呦响起,接下来便异响大作,啪啪有声。 …… 傍晚时分,和小郡主依依惜别之后,林觉骑着马缓缓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径自往北城盐桥街的作坊聚集区而去。明日就要离开杭州了,要去做那件危险的事情,自己保命的家伙自己是要准备好的。之前已经悄悄让王府的工匠们替自己做了两把新的王八盒子,来北街火药作坊便是取走早先前来预定的几百只火药囊。 不久后,林觉马背后方驮着一个大包裹现身在北城的大街上。夕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色青绿中带着肃穆之色。空气轻冷,街道旁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发出微微的呼啸之声。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天冷又近天黑,百姓们都已经匆匆回家,街道两旁的铺子门脸也开始关门,门板投装的声音咔咔作响。街角处的一串风灯已经心急的亮了起来。 林觉策马缓缓的走在街道上,心里颇有些落寞之感。就要离开杭州城了,自己奔向的是一个未知的未来,对林觉而言,虽然有上一世的漫长记忆,但眼下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全新的。既新鲜又让人担忧。 此刻自己要离开杭州,前世后世加在一起,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虽说杭州城总体而言带给自己的记忆是冷漠和不快的,但这一世,自己在这里收获了很多。即便知道这是一座表面繁华但大多数人的人心凉薄冷漠城市,却仍然在离开他之前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林觉策马来到了中河绿柳桥畔,清冷的暮光之中,林觉忽然街道旁边的一所宅院给自己很熟悉的感觉。这里自己也来过多次,但每一次来去匆匆,根本没有今日这种感觉,这让林觉觉得很奇怪。 林觉不由自主的勒住马缰,停在这户人家宅院的门前,仰头看着这宅子紧闭的大门。高高挑起的飞檐琉璃的门楣,朱红色的兽环大门,门旁两根粗壮的红漆廊柱,门廊下挂着的红色灯笼,一切都预示着这户人家的不是小户人家。当林觉的目光落到了门楣下方的匾额上,忽然间林觉眼睛瞪得老大,身子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僵在马背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四章 缘尽此时 那宅院的门楣上方的匾额上写着两个黑色的大字:“陆宅”。林觉脑子里的部分尘封的记忆在看到这两个字之后迅速的复活,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为何自己看到这座宅院觉得非常的熟悉,那是因为,自己上一世便是娶了这陆家的小姐为妻,自己曾出入过这道大门多次。 林觉重生之后有很多记忆上苦恼的盲点,这一件事便是其中之一。明明知道自己上一世是成了亲的,但却记不起娶得是谁,出自谁家。杭州这么大,自己也不可能一家一家的去留意,一个个女子来对脸验证,那岂非要被人打瘸了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觉已经忘了去探究这件事了,然而今天,却忽然将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过来。 没错,就是这个陆家。自己在穿越之后的一年后便由家主做主娶了这陆家的小姐。陆家也是商贾之家,经营者一家不大不小的船行。虽然没有林家经营的产业那么庞大,但陆家的生意却也不差。而自己之所以娶陆家小姐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林家要和陆家在生意上联手之故,可以说这是一场生意上的联姻。 林觉也记起了这陆家小姐的样貌。她闺名叫陆芳容,相貌倒也是中上之资,脾气也很好,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上一世林觉就是个唯唯诺诺懦弱的人,那陆小姐也不是个强势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在沉默,正常情形下,都是林觉在看书,陆秀英在发呆。总体而言,两人之间的关系属于平平淡淡的那种,就算是同房,也是例行公事一般。上了床,林觉一示意,陆小姐便自己脱了衣服闭了眼,然后林觉便上去做,全过程没有一句话,甚至连亲吻都很少,完事了之后便各自转身睡觉。两个人夫妻十几年,也连个孩子都没有。 林觉从未探听过陆小姐心中的感想,而陆小姐也从未表露出任何的心迹。给林觉的感觉是,其实两个人对对方都是不满意的,也都是不幸福的。只是两个人都是唯唯诺诺的人,都是认命的人,当命运将两个人硬生生的凑到一起的时候,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在一起生活。 林觉呆呆的坐在马背上回想着这一切,虽然上一世这场婚姻没有太多的激情,但林觉也明白,罪不在陆小姐身上。两人都是被人摆弄的角色,都是不敢抗争的性格,注定了那是一场平平淡淡的婚姻。但林觉不能否认的是,即便如此,上一世那并无多少亮色的人生中,身边的陆小姐还是给了自己不少慰藉。起码在她面前,林觉没有太多的拘谨。 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传入耳中,打断了林觉如潮的思绪。一辆黑骡大车缓缓的驶来,在林觉马前停下。车辕上一个小丫鬟跳下车来,奇怪的盯着林觉瞧。 “这位公子,你在我家宅子前作甚”小丫鬟眨着眼问道。 林觉尚未答话,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马车旁响起:“翠儿,你跟谁在说话” 林觉惊愕的循声看去,之间大车侧首,一名身着红袄的女子正朝这边看来。林觉看到了那张脸,瞬间便石化在那里。那女子正是林觉前世的妻子陆小姐。那张脸再熟悉不过了。 “哦,小姐!老远便看着这位公子一直停在我们家门前,像是找人的样子,所以我便问问。小姐怎么自己下车了上下车都要翠儿来扶的。您身子不便,千万小心。要是出了差错,姑爷岂不是要骂死我了。”小丫鬟忙转身派去搀扶那女子。 林觉这才注意到陆小姐的腹部微微的隆起,竟是坏了身孕的模样。 那女子笑道:“怕什么你们就是大惊小怪的,你家姑爷也是大惊小怪的。人家妇人有了身孕还照样担水干活的,哪里有那么娇贵” 丫鬟叫道:“哎呀呀,还担水干活呢,那可不成。姑爷恨不得将小姐捧在手心里护着,翠儿可不敢有半点马虎。姑爷黑起脸来我可是惹不起。” 陆小姐轻笑道:“莫怕他,他就是表面凶而已,再说,有我给你做主呢。” 主仆二人边说话便慢慢的朝大门走去。林觉心潮起伏,吁了一口气平息心中的翻涌,催动马儿打算离开。那陆小姐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林觉道:“这位公子,莫非是来我家里找人的么这是陆宅,敢问你找谁” 林觉一愣,拱手行礼道:“哦,不找谁,不找谁,只是骑马骑得累了,在此歇息一会儿。” “哦,原来如此。天要黑了,又很冷,公子还是快些回家去吧。”陆小姐微微颔首还礼,转过头朝门前走去。大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一名门人已经站在门口迎候了。 林觉忽然叫了一声:“陆小姐。” 陆小姐转过头来讶异的道:“怎么这位公子有什么事么” 林觉怔怔的看着那张曾经在枕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后结结巴巴的道:“没……没什么。小姐珍重。在下失礼了。告辞!” 林觉催动马匹,马儿踏步小跑了起来,片刻疾驰起来,消失在暮霭之中。 门前两个女子站着发愣,婢女小翠嗔道:“这位公子好奇怪的样子,莫不是个花痴吧,盯着小姐一眨不眨眼,当真失礼的很。若是姑爷在此,必打断他的狗腿。谁认识他啊,跑来说一句什么珍重,当真好笑的紧。” 陆小姐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道:“翠儿,我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些奇怪,倒像是……倒像是曾经和我相识的样子。奇怪了,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啊。怎地觉得很熟悉,很熟悉。” 翠儿楞道:“小姐你说什么话呢,姑爷听到了还不气死了。姑爷那醋劲小姐不是不知道。快莫说了,外边风冷,快进去。” 陆小姐笑道:“死丫头,这吃的哪门子醋我又没做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翠儿嘻嘻而笑,两人缓步上了台阶,临进门时,陆小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沉沉的街道尽头,脸上兀自困惑不解。 林觉策马往西飞驰,冷风吹着脸颊嗖嗖发痛,心里不知何种滋味。看得出来,这一世这位陆小姐生活的很好,看样子也嫁了个好丈夫,也怀上了孩子。不久后便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她的言行状态都很满足的样子,这和自己上一世跟她在一起的状态很不一样。林觉没有遗憾,相反还颇为欣慰。毕竟上一世有一场姻缘,在某些时候,林觉甚至在想,要不要找到陆小姐,重新为她做点什么,补偿她上一世的不幸福。但现在,这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她得到了她的幸福,林觉心里的一丝牵挂也放下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怪的事情,同样一个人,你可以和她成为最亲密的人,朝夕相处的人。但有可能一转眼便是陌路之人。对于陆小姐,林觉在心里为她祝福。今天能见到她,对她道一声珍重,便已经是林觉能做的全部了。从此之后的漫漫岁月之中,自己和她将永不会再有见面之日,也将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和陆小姐之间的羁绊,历经两世之后,也在今日划上句点。 …… 寒冷的清晨时分,林宅门前,林觉带着林虎和绿舞登上了一辆大车。马车启动,很快上了东河大街,之后便沿着空旷的街道直奔北关门而去。 林觉刻意的保持了低调。他甚至没有告诉林家的几位公子自己将要去京城的决定。只在刚才将一封信留给了门人,让他们转交几位公子。信上林觉说自己去京城侍奉先生和师母,同时准备秋闱大考之事,为免打搅几位兄长日常的事务,故而没有提前告知,免得兄长们还要来相送。 大车之中光线虽然黯淡,但林觉依旧能看见身边的绿舞眼睛里兴奋的光芒。绿舞是第一次跟随自己出门,这么多年来,她除了杭州城还从未出过远门。原本,这一次根本不宜带着绿舞一同前往,因为要做的事情甚是凶险。但这两日得知林觉即将离开杭州的事情之后,绿舞便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林觉想到这一次自己的离开会很久,少说也得半年时间,这么久的时间,绿舞一个人留在家里,心中也确实不忍。绿舞不过是个小丫鬟,在林家完全是依附于自己而存在,自己在时或者会受些尊重,自己不在是怕便没那么好了。虽说自己在林家如今的地位非同以往,林家众人也都知道绿舞是自己的心头肉,或许没人敢欺负绿舞。但对于林家的几位公子,林觉其实是抱着保留的态度的。这些人并不能得到林觉的信任,他们的秉性品行在那里,虽一时间被迫守规矩,但谁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故态复萌。 出于种种的考虑,林觉决定还是带上绿舞一起离开。绿舞其实很能吃苦,路上的艰辛她是一定能扛得住的。带着她一起,自己的饮食起居也有人照料,倒也省心。最重要的是,让绿舞心里舒坦,知道自己心里是疼爱的她的,不会丢下她不管。但唯一让林觉担心的是,自己此行是要做一件危险的事情的,绿舞跟着恐怕会有危险,这其实也是林觉一开始不打算带着她的主要原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五章 青台镇 “绿舞,开心么”马车里,林觉攥着绿舞冰冷的小手低声问道。 绿舞正看着外边倒退的街景,闻言向林觉展颜一笑道:“开心,只要能跟着公子,绿舞便开心的很。多谢公子让绿舞跟着走。” 林觉呵呵一笑道:“哎,现在是开心,待出了城之后,你便知道这是多么漫长艰辛的旅程了。天气寒冷,或许还会遇到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我真担心你会吃不消的。” 绿舞蒲扇着大眼睛道:“我可不怕。风雪交加算什么天气可不可怕。有咱们杭州城每年夏天的几场飓风可怕么电闪雷鸣山呼海啸的,绿舞不也不怕么” 林觉笑道:“不仅是天气,你还可能会遇到很多你从未见过的可怕场景。” “可怕的场景那是什么吃人的大虫猛兽么还是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的”绿舞被林觉说的有些担心起来。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但平日听府里那些老妈子们说些鬼神猛兽的故事,却几乎将她吓得要死。脑海里也充满了怪异的想象。 “妖魔鬼怪其实并不可怕,我说的是比这些还可怕的事情。哎,还是不说了,免得吓着你。总之,我告诉你,无论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你都不要怕,因为有我在你身边,你只需相信我能保护你,便够了。”林觉伸手过去拍拍她的小手。 绿舞点头道:“我可不怕,只要跟公子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他们都说公子是大英雄,什么事公子都能解决。” 林觉一愣,笑问:“谁说我是大英雄” 绿舞道:“府里的那些人啊,私底下都这么说呢。说公子是咱们林家最厉害的,最有本事的大英雄。说我林家祖上积德,要出大人物呢。” 林觉哈哈大笑,摇头不已。绿舞看着林觉俊朗的侧影,心道:你可不知道,家里其他房的丫鬟们可羡慕死我了,只有我一个人能伺候公子,这真是我的幸运啊。 主仆三人驾车一路北上,沿着陆路晓行夜宿跋涉前行。原本从杭州北上最便捷的道路便是走运河水路,那是最为快捷安全且舒适的路径。然而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初,江淮以南的水道还可通行,江淮以北,特别是黄河一线的水道已经结冰,船只早已无法通行。故而严冬时节去往京城只能从陆上走了。 然而,陆上的道路大多崎岖不平,这年头又无开山劈石的手段,往往一座小山便需绕道而行。故而,陆路既远且难。自从运河开通之后,若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想从陆路北上。主仆三人这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离开杭州的前几日还算顺利,毕竟江南之地,繁华富庶,少山地,多平原,道路也还算通畅可行。天气虽然寒冷,但江南毕竟是江南,再冷也冷不到那里去。太阳出来时,若无大风,人还是不觉得太冷的。然而,越是往北,道路越是难行,天气也越是寒冷。过了长江抵达江淮山地之处,人困马乏,车厢里冷的跟冰窖一般。坐着车辕上赶车的林虎开始无视了林觉的警告,没有套上羊皮手套戴上毛皮的帽子保护。结果在一天之内双手便冻得像个出炉的馒头一般,脸上也被风寒扫的像是熟透了一般。气的林觉大骂不已。次日开始,不待林觉吩咐,林虎便自己将自己包裹的像个粽子一般了。 开始几日,绿舞还有些闲情雅致,停歇时还出来蹦蹦跳跳的看些风景。但很快,她便再没这个兴致了。强烈的颠簸和寒冷让她很是不适,但即便如此,她咬紧牙关没有抱怨半句。每日停车夜宿时,还是默默的替林觉张罗食宿之事,看的林觉心疼不已。 九天后,这段艰苦的行程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从杭州城出发,过长江淮河,经淮南西路入京西北路,最终抵达京畿路西南端唐州北部的一座名叫青台的小镇。 这一路上,林觉无数次的从怀里掏出那张沈昙描绘的路线图,在青台镇这里,沈昙用黑色的毛笔大大的画了个圈,这里便是林觉要实施此次危险任务的地方。 这里必须要说一说那天在春风楼上林觉和沈昙耳语的那个计划。鉴于无法从合法的渠道获得武器装备,也因为黑市的交易无法满足林觉的需求并且有极大的风险,林觉最终选择了打王府中这批更换下来的旧装备的主意。当然,花银子买也是不可能的,就算沈昙肯冒险,时间不久也必会露馅。所以林觉想出了一个移花接木之计。 办法便是,沈昙押运这批武器装备送往京城,因为这个季节只能从陆路北上,所以他要沈昙选择一条距离伏牛山最近的陆上路线。这样林觉便可以在路途上在沈昙的配合下演一出山匪劫货的好戏,而地点便选择在青台镇。东西劫走,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沈昙会承诺按价赔偿,兵器司的人必也是不愿事情闹大的,得了银子也堵了嘴巴,这件事便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林觉将之称为强行买卖。就好比一帮劫匪劫道,但他们既不杀人也不抢东西,而是要强行买走押运的货物,而且价钱还很公道。这种情况下,被抢劫的人显然是不会骂娘报官闹事的,他们只会觉得庆幸,选择闷声不响了。 当然,这个计划还是有极大的风险的。首先在于这场戏如何演的逼真,既要激烈,又不能死人,而且还不能引起跟随沈昙一起押运的兵器司随员的怀疑。这是一场抢劫,自然是要真刀真枪的干,太假的话便会露出破绽。但因为押运之人是沈昙和他们的手下,却又不能伤及他们的性命,而且山寨这边也不能死人。所以这一出戏,即便是请江南大剧院的演员们来演,也未必能天衣无缝。最主要是要瞒过兵器司随员的眼睛,倘若他们意识到这是一场戏,那么之后的事情一定会不可收拾。 其次这场戏是否能够正常的开锣和鸣金选择青台镇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此处距离伏牛山最近之处八十里外,属于山匪控制的区域范围之外。这么做是要让沈昙的押运路线具有合理性。倘若当真从伏牛山旁边的官道经过,进入伏牛山山匪的控制范围,那么这场戏便显得太过刻意。事后一定会有人咂摸出门道来,质疑沈昙选择的路线,也很容易联想起沈昙这是故意送货上门。 而此处距离落雁谷近一百二十里,因为落雁谷在伏牛山东侧,而青台镇的位置在伏牛山东南方。这便带来了好几个问题,能否及时的将消息送达落雁谷高慕青那里。就算消息送达,伏牛山众人能否及时赶到此处实施抢劫计划。最后,抢劫得手后能够顺利撤离要知道,在青台镇和伏牛山之间,隶属于唐州的方城县,隶属于邓州的南阳县,以及东北方向汝州等地都是有朝廷兵马驻扎的。这些兵马便是为了防备伏牛山山匪的袭扰而驻扎在伏牛山周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这些驻军的防区,得手后如何能快速的撤回山中,这都将是难题。倘若得手后引来几处官兵的围堵,那将反而是一场灾难。 正因为有着这么多的风险,所以林觉一直认为,这一次计划其实是具有很大的危险性。搞不好便是一场火拼恶战,甚至有可能会导致一场灾难,会为了帮高慕青反而会害了高慕青。 主仆三人在青台镇北边偏僻的小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进入小镇之前,林觉便做了完全了准备。他拿出了几张面具和绿舞林虎一起做了乔装打扮,改头换面。林觉化身为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绿舞成了个皮肤粗糙的笨丫头,林虎则是个黑脸皮的小根班。一看便是南边来的客商带着丫鬟和小厮去京城做生意,路过此处暂时歇脚。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计划开始进行之后便要保证绝对不会留下后遗症,不久后这里要产生一场抢劫,必是要惊动镇子上的人的,林觉可绝对不想让这个小镇子中的任何人记住自己三人的形貌。就算是让他们记住,那也绝对不能是真身。当然,这些面具和乔装的手段,正是这几日林觉从小郡主乔装打扮的事情得到了启发,从沈昙手中得到的这些面具和乔装之物。 即便如此,三人进了镇子时还是遭遇了一些异样的眼光,因为在这个季节,在这样偏僻的小镇,有人路过此处是一件稀罕事。或许是因为长期居住在伏牛山左近的一种天然的警觉性吧,毕竟山匪们也经常扮作各种普通人出没在山边的市镇踩点,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镇子里的居民听多了这些流言,故而对外人格外的警惕些。在林觉三人入住客栈是,那客栈的掌柜也带着审视的目光问了一些不相干的话。最后,还是三人的南方口音让见多识广的客栈掌柜放了心,毕竟山中之匪是不可能说出毫无破绽的南方官话的,南方话又快又急又糯,那是山匪们绝对学不来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六章 少年的历险 (二合一,回了乡下,更新来迟,见谅。)当晚,吃了晚饭之后,林觉将林虎叫到了自己的房里,磨墨铺纸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他,并且详详细细的嘱咐一番。林虎回房睡了一觉,半夜里起来,卸了拉大车的马匹,连夜骑着马离开了小镇往北而去。这一幕被客栈的伙计看见了,次日一早客栈掌柜的来找林觉问情形,林觉告诉他,自己在汝州有个朋友,此次无暇去拜见,故而命小厮去送封书信给他而已。 掌柜的这才放了心,偷偷告诉林觉,要去进城可不能走汝州那条路,得从镇子东边的那条官道绕行襄城再往北去才安全,因为伏牛山的山匪可不是好惹的。林觉装作惊恐讶异的样子,连连后悔在此处逗留,抱怨却不得不在在这里要等候小厮回来。掌柜的翻着白眼走开,心道:这样的人也敢到处乱跑做生意,莫不是失了智。迟早被劫道的给宰了。 一天过去,林觉在客栈中如坐针毡,心中总是不太平。沈昙的押运车队在自己之后两天出发,这便意味着,推后两三天后他们将会抵达这里。行动的时间点其实很苛刻,最好的结果是,在沈昙他们抵达的那天晚上,得到消息的高慕青他们正好到达,然后当晚便动手。因为沈昙的人只会停留一晚上,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耽搁一天。而且动手的时间也只能在晚上,白天动手便会破绽百出不易操作。而对于高慕青等人而言,他们也不能在山外逗留太久,每多呆一刻,便有一刻泄露身份的危险,便有一刻被人发现从而向几处官兵驻扎之地禀报,从而被围堵在此的危险。 偏偏让林觉焦灼的是,这些都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因为事前不可能和高慕青取得联系进行沟通,林觉甚至不知道高慕青的人能不能赶来这里。更无从去控制他们抵达的时间和方式,也无法能保证这件事能真正的成功进行。林觉讨厌这种无法掌控事情进展的感觉,他喜欢每一件事都在自己的预料这掌握之中,那样才能让事情一步步的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下去。但很显然,这是一种妄想。 煎熬的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时分,林觉在极度的寒冷中醒来。睁开眼后,屋子里的火盆早已熄灭,屋子里冷如冰窖。窗纸上一片雪亮,林觉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了,心里奇怪绿舞怎地没有来叫醒自己,嘀咕着小姑娘是不是太累了,也睡过头了。 然而,当他穿衣起床打来房门是,顿时目瞪口呆,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只见眼前的客房天井之中,瓦楞之上,树枝花坛之上竟然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夜之间,悄无声息之中,天竟然下了一场大雪。 林觉的心沉了下去,这又是一件他最不想看到和无法掌控的事情。天降大雪,这是最不该发生的事情。虽自己知道,这个时节,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下雪。但林觉还是祈祷着这场大雪在计划完成之后再到来。然而,天不遂人愿,雪落下来了。 雪景虽美,但在林觉看来,这是一场大麻烦。这场雪将极大的增加这个计划完成的难度。既会耽搁沈昙等人到来的行程,也更会耽误高慕青等人到来的时间。况且林觉更不放心的是,这一场大雪下来,会让小虎无法顺利的抵达落雁谷。如果小虎在路上出了什么事,那么整个计划可以说还没开始便要泡汤了。 …… 厚厚的积雪覆盖的山岭之间,林虎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艰难的行走着。一天前的夜里,他从小镇出发前往伏牛山东侧的落雁谷,公子临行前郑重交代了自己,此行必须要在两天内找到高大寨主他们,将自己的信件交到高大寨主手里,他一定要完成公子交代的任务。 本来林觉告诉林虎,他要亲自前往落雁谷,而要林虎陪着绿舞在小镇等候的。但林虎执意要替公子走这一趟,因为林虎认为,这是自己应该为公子做的事情。林虎对林觉是极为崇拜的,一年前,林虎来到林觉身边的时候,还是个有些懵懂无知的少年。但不久后,他便将公子和绿舞当做一家人了。耳濡目染之际,以及看着公子做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让林虎这个懵懂少年的心中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想法。 公子在林家被人欺负,他看到了。他看着公子如何修理了胆大妄为的林全。那在林虎看来,这件事难以想象。三房的林全公子,那是以前都躲着走的人,可公子就是不惧,就是敢那他动手。而那件事自己是全程参与的,做的时候林虎还不明白公子为何要这么做,但当林全被赶出林家的时候,林虎一下子明白了,这种种的手段都是为了这最终的结果。 这还罢了,后来公子做的事情更加让林虎觉得不可思议。他闯龟山岛匪巢的事情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私底下林虎和绿舞都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经过。海匪来报复,公子在山道上杀人,自己可是全程目睹的。之后公子又去剿匪,硬生生将那个杭州百姓连名字都不敢提的海东青给剿灭了。不但如此,公子还会写诗词,还考了解元。 …… …… 这种种的事情,林虎都看在眼里,他的心里对公子的佩服简直难以形容。在他看来,公子就像是神一般的伟大,而自己也应该成为向公子一样的人。智勇双全,无畏艰险。 但林虎也明白,自己成不了公子那样的人,但起码,自己能为公子做些什么。公子做的事情能有自己的参与,那也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情。以前的那些事自己也许无法帮忙,但现在自己一定要帮忙。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林觉的身边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实际上已经和以前迥异了。这一年中,他的心智的成长,早已超过了任何一个同年龄段的少年。 林虎原本选择的是半夜里行走,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踪迹盘查自己,露了馅。但很快他发现那会耽搁太多的时间。可是白天骑马走在官道上,林虎有担心会被巡查的官兵所发现。于是他决定不分昼夜的赶路,但离开官道走乡野小道。 如此一来,路途的难度增加了,但是却安全了许多。他也不担心会走错路,毕竟伏牛山就在前方,自己朝着那方向去总是不错的。就这样,一天之后,林虎终于到达了伏牛山东南方的一座山脚下。 林虎很疲乏,但他只休息了一小会便决定继续赶路。按照林觉的交代,他应该沿着山外东边的道路往北走,走到落雁谷的东边然后进山去。但林虎骑着马摸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前方的一道关卡挡住了去路。那里是一座官兵设立的哨卡,是为了盘查所有从山谷中走出来的人,也是一座防止山匪出外袭扰的前哨站和报警台。 林虎知道自己肯定无法顺利通过,以自己的年纪和身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这样的地方,那必是要遭受极度的怀疑的。而且,自己身上还有公子的那封信。那信上是公子告知高大寨主的详细计划内容,这些东西自己是口述不全的。这是必须要交到高大寨主手里的东西。若是被搜查出来便什么都完了,若是扔了,见了高大寨主也没了凭证。所以林虎当机立断,舍弃山边的道路,直接从此处插入山中,从山林中穿行。他完全忘了公子交代他的话,天黑之后绝对不要进入山中行走。 林虎为他这个大胆却又不知深浅的决定付出了代价。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伏牛山崇山峻岭的威力。 一开始,沿着山沟进入山谷之中,在林木线下行走时,还没遇到多么大的困难。虽然山林之中漆黑一片,林子里野兽的吼叫声也比较吓人,但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却并不害怕这些。特别是刚进山中的那一段,谷中的道路还甚是平坦,甚至可以骑马而行,这便更让他以为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了。 但在不久之后,他深入山岭之间,很快便遭遇了困境。首先,他发现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了。平坦的山谷变成了崎岖的乱石。不时有断崖拦阻,密林挡道,马儿自然是不能骑了,只能牵着马儿借着微弱的光亮一步步的超前挪动。稍有不慎便可能踏空摔落,或者是一头扎进黑乎乎的荆棘丛中去。 这还罢了,比之道路难行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他迷路了。夜晚的山岭漆黑一片,矗立在周围的山峰看起来全都一样。山谷盘旋往来,绕了一会之后,林虎便失去了方向感。他知道是往北行,但他失去了参照物,根本不知道何处是北。想看天上的星星辨别方向,却又发现天空中黑沉沉一片,根本没有半点星光。在这种情形下,林虎迷茫了。 不过,林虎很快便找到了应对的办法,一个时辰后,当他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听到周围山峰上的密林发出的咆哮之声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季节是吹着北风的,既然如此,迎风走不就是往北边走么这总没有错吧。想到这一点,林虎兴奋之极。可是他忘了一点,这是在群山之中,风都是从山谷之中穿行,方向是不可捉摸的。很快,他找到的这个辨别方向的办法又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之中。 在一处山谷纵横之处,他面对着两条交叉的山谷,而谷中都有冷风袭来,他彻底的懵了。 天气冷的吓人,但在这种情况下,林虎居然满身大汗,湿透了衣衫。漆黑之夜,茫茫群山之中,一个少年浑身疲惫的站在山谷之中,不知何去何从。 但停下来是不可能的,公子说了,必须在两日内抵达落雁谷,否则便坏了大事。自己是自告奋勇的来办这件事的,怎么能坏了公子的大事,那今后公子还怎么相信自己。林虎咬咬牙,选了一条山谷走了进去,这时候已经不是理智在支配他的行动,而是一种直觉了。此时最好的办法是立刻找地方歇息等待天明,可是这个倔强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少年选择了继续走下去。 然而,一场大雪在黑夜之中降临。林虎走着走着,就发现四周已经一片雪白。这场雪下的极大,石头,草丛,树林,山坡,就在他挣扎前行之时已经被大雪覆盖。四野茫茫一片雪白,这更加增加了前行的难度。因为,雪覆盖在地面上,将一些危险之处全部遮盖。你以为是安全的地方,其实下边是一道裂缝或者是一个小小的山崖。林虎就在雪地摸爬滚打着,摔了无数跤,浑身上下不知伤了多少处,钻心的疼痛。 最灾难的一次在黎明时分降临。牵着的那匹筋疲力竭的马儿踏空了一步,直接滑入了雪坡下的石头上。而林虎被缰绳牵引着坠落了下去,幸亏是身子摔在了已经摔死的马身上,保住了性命。但他的一条腿却被马儿的尸体硬生生的摔断了,沉重的马尸压住他的一条腿,让他无法动弹。起初马身上的温度还能让他身子温暖,但很快,马尸冻得僵硬,落下的大雪将不能动弹的林虎和马儿一起覆盖。 少年心里说不出的懊悔和自责,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他骂自己太蠢,怎地在夜晚往山里乱闯,结果落得如此下场。他悔不该不听公子的话,现在自己死在这里倒也罢了,连公子的大事也耽误了。自己以为自己会像公子一样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但其实自己什么也干不成。意识到这一点,让少年的心里更是难过之极。 汗湿的身子在变冷,身体在变得僵硬。虽然他竭力的抖落身上的落雪,但眼前开阔的山谷和远处白皑皑的山峰密林之间空无一人。在这样的山野里,根本没有获救的可能。 更可怕的是,不久之后,雪地里的嚎叫声让林虎毛骨悚然。几匹也狼也许是嗅到了死去马匹的血腥味,它们从山林中冲出来,猫着腰穿越空旷的谷地,朝自己这里飞奔而来。 林虎哭了,这个少年很少哭,他讨厌流眼泪的懦夫,但在此刻,他却抑制不住的哭了。原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里,现在知道了,原来是要被狼给嚼碎吃进肚子里。死了连尸首都保留不住,世上最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吧。将来爹娘公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自己尸骨无存。公子怕还以为自己逃走了呢。 七八头野狼靠近,它们嗅到了摔死的马儿散发出的血腥味。但它们靠近的时候,却发现有个人类正坐在那里瞪着自己。狼群吓了一跳,但它们很快就发现那个人类并没有威胁,因为他也要死了。它们嗅到了那个人类身上垂死的气味。对于领头的头狼来说,今日的运气可真的好,能吃上人肉了。这几个月,山谷里的人类打来打去,死了不少人,也让它品尝到了人肉的滋味。人肉吃起来非常的好吃,头狼怀念那种滋味。此刻有个人类在这里,又能品尝人肉的美味了。头狼眼泛绿光,仰天长嚎了一声,七八匹狼疾冲而至,冲向林虎。 浑身动弹不得的林虎看到了群狼凶恶的眼神和尖利的獠牙,他无能为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迎接狼群的撕咬。 恶狼口中的恶臭,皮毛上的腥臊冲入鼻孔,林虎的脸上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恶狼口鼻之中喷出的热气。一切似乎已经无可避免。 然而,就在此时,侧首的山林之中传来异样的嘈杂之声。几头恶狼竖起耳朵紧张的朝着声音响起处张望,下一刻,它们四散奔逃,飞奔而走。林虎吃力的真开眼睛,被冰雪模糊的双目隐约看到了雪地上奔跑的人影,以及有尖利之物破空飞出之声。雪地上发出恶狼受伤之后的哀嚎,一匹狼被远处飞来之物击中了。 林虎心中一阵兴奋,他想大声的呼喊挥手,想向远处奔跑的黑影叫喊,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但是,他一个声音也发布出来,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他的全身都已经僵硬了。 “嘿,投中了,投中了。运气真是不错。” “张大哥,好厉害啊。这一梭镖,好准头啊。” “这算什么。可惜只杀了一头,剩下的都跑对面的山坡上去了。他娘的,梭镖不管用啊,若是有弓弩在手,起码射杀四五头,大伙儿便能有又一餐野狼肉吃了。” “可不是么不过也不错了,杀得一头也是好的。跑到对面山坡上去了便罢了,咱们可不能去追,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很危险。张大哥,咱们还是赶紧带着野狼回去。到山寨后把狼皮剥下来献给大寨主,给大寨主做张狼皮大椅也不错。大寨主一定很高兴。” “哈哈哈,说的对,给大寨主做张狼皮大交椅,这主意挺好。对了,这群野狼刚才被什么吸引了居然没嗅到我们在后追踪群走,瞧瞧去,没准是一只野鹿被它们捕获了,那咱们岂非占了个大便宜,哈哈,又有一顿鹿肉吃了。” “……” 一群人的说话声迷迷糊糊的传入林虎的耳朵里,但林虎已经支撑不住,头一歪,人事不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七章 信至 不知过了多久,林虎在剧痛之中惊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旁边一盆柴火烧的噼噼啪啪作响。他想动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疼得钻心,特别是一条左腿更是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 “啊,啊。”林虎大叫了起来。 屋门前两个黑影迅速进来,有人说话道:“他醒了,可算是熬过来了。” 另一人笑道:“这小子可真是运气,差点被狼给活吞了,身子冻得梆梆硬,却又活过来了。” 林虎忍着剧痛,大声叫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死了么” 一个须发散乱的脸出现在林虎的面孔上方,呵呵笑道:“小兄弟,阴间可不是这副样子。你没死,算你运气好,被咱们山寨打猎的兄弟发现了。不然,你现在怕是已经冻成冰棍了。莫要乱动,你的一条腿断了,手脚都冻伤了知道么现在绝对不可乱动,错了骨头,将来便成瘸子了。” 林虎叫道:“不成,我得走,我不能留在这里。这是哪儿” 那人笑道:“小兄弟,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另外一人道:“你这小兄弟不像是山中之人,怎地一个人闯到山里来了” 林虎挣扎叫道:“我不能在这里躺着,我得走。” “你能去哪儿出了门就是死。”一人笑道。 林虎叫道:“死了也要走,我不能躺在这里。” “嘿,这小子可真倔。你要去哪儿大雪封山,你断了一条腿,能去哪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告诉我们,也许我们能替你帮个忙。” 林虎犹豫着,他不知道该不该透露自己要去落雁谷的事情。然而,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或许只能一搏了,因为他已经无法抵达落雁谷,或许这些人能帮到自己。 “我……我要去落雁谷。”林虎试探性的叫道。 “落雁谷”屋子里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惊讶道。“你去落雁谷作甚你认识落雁谷的人么” “我……我有事去落雁谷。你们莫问了,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到底是哪里” 蓬头垢面的一人沉声道:“这里便是落雁谷,你到底是谁来落雁谷作甚” 林虎一怔,惊喜的叫道:“这里是落雁谷你们是高慕青高大寨主的手下” 那人讶异道:“哎呀,你还知道我们高大寨主么看来你来头不小啊。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此何事” 林虎摇头道:“我不能说,我得见到高大寨主才能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的。这里也许根本就不是落雁谷。二位,我只告诉你们,此处若当真是落雁谷的话,便请你们即刻禀报高大寨主,请她来见我。我有要事相告。若不是落雁谷的话,你们也别问什么话了,我打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的。”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了两句,其中一人开门出去,脚步沙沙的踩着积雪而去。剩下那人倒了杯热水,扶着林虎坐起来,给他披上棉袍,喂林虎喝水。林虎也横下心,这里若不是落雁谷的话,自己死活也不能透露来此的目的。那封缝在夹袄里的信要找个机会毁了,之后便随便他们怎么样了,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让林虎放心的是,刚才自己已经确认过了。虽然刚才醒来是发现身上是光溜溜的,但那件夹袄就在身侧,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拆开的迹象。那说明公子的信还是安全的。 不久后,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说话道:“大寨主,救上来的那人便在这屋子里,是张柱子他们下山打猎,在山谷里发现的,差点被野狼吃了。” 一个女子好听的声音传来:“知道了。” 屋子里的那人忙起身开了屋门,拱手向外行礼:“大寨主好。” “钱兄弟好。”女子应了一声,门口光线一黯,一个披着紫红大氅的人影进来,带来一股混杂着幽香的寒冷气流。 林虎本眯着眼歇息,听到那女子声音的同时,他便立刻坐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门口。当看到高慕青出现在屋子里时,林虎惊喜的大叫起来:“高大寨主,果真是你。这里居然真的是落雁谷,这可太好了,太好了。” 身披黑裘大氅的高慕青一脸迷茫的看着坐在床头,头脸上黑乎乎一片冻伤的这个人,她完全不知道这个自己素未谋面之人为何见了自己这么大的反应。 “你是……” “高姐姐,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我是……小虎啊。”林虎大叫道。 高慕青先是惊愕,接着蹙眉端详着林虎,眼中满是疑问。林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笑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事,这个……你让其他人出去,我单独跟你一个人解释。” 一群人冷冷的瞪着林虎,心道:这小子想作怪。 然而高慕青却点头道:“你们先出去,我和他单独说话。” “大寨主……”有人忙道。 高慕青笑道:“他不是全身不能动弹么能对我怎样再说了,我难道是轻易着了别人道儿的人么” 众人倒也无法反驳,于是纷纷退出。柴门也被关上了。 林虎见众人退出去,忙低声叫道:“高姐姐,我真的是林虎啊。我脸上易了容,是公子不想让我暴露身份。不信你瞧瞧,下巴那里可以撕开的,是一张面具而已。” 高慕青惊讶上前查看,发现果真如此,这才终于完全的明白了过来。实际上她已经听出林虎的声音了,毕竟她曾经在林觉的小院里住过一段时间,跟林虎也很熟悉,只是面目迥异,不敢完全相信罢了。 证实了林虎的身份,高慕青很是惊讶和激动。 “小虎,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伏牛山中啊而且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你和你家公子不是还在杭州么怎地来了这里啊你……你家林公子呢他……他也来了么” 林虎忙道:“高姐姐,莫说了,这里有公子命我送来的一封信,你一看便知。就在那夹袄夹层之中。” 高慕青闻言立刻用剑剖开了夹袄夹层,果然取出了一封信。虽然林觉为了安全起见没有署名,但那字迹正是林觉的字迹无疑。高慕青迅速看完了这封信后,惊的目瞪口呆。 林虎道:“高姐姐,信上写的内容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公子要求我两天之内将信送到你手里。迟恐不及。我不知道我在这里昏迷了多久,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若当真如此,那我可坏了你们的大事了。” 高慕青已经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她为林觉的大胆而惊讶不已,不过她也立刻意识到此事干系山寨的存亡。虽然林觉在信中没有详细解释这么做的原因,但高慕青知道,林觉无需解释,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相信他的计划的。 高慕青伸手轻抚林虎的额头,柔声安慰道:“小虎,你只昏迷了半日,时间上还来得及的。你且静下心来休养,我会命人来周全伺候你,但现在我却不能耽搁时间了。我需得召集人手立刻行动,否则便要错过时间了。” 林虎点头道:“好,高姐姐自去,你若见到公子,替我向公子求个情,就说小虎无能,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高慕青微笑点头,又安慰了两句,转身出门而去。 一个时辰后,雪后的山林空地上,三百名人手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们此时尚不知计划的内容,只知道大寨主传令,要去山下干一票大买卖。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买卖,但这是他们迄今为止第一次下山行动,所以,众人都极为兴奋。只不过,在这大雪落下的时刻行动,时机上有些让人不解。 高慕青一袭紧身黑色缎袄,披着一条雪白的风氅,在梁七等人的陪同来来到众人面前。就在刚才,她已经向梁七等几名骨干人员说明了情形。无可辩驳的发布了下山行动的命令。 “各位兄弟,我们要下山去执行重大行动,我暂时不能告知你们计划的内容,但我可以告诉兄弟们的是,此次行动关系到山寨的存亡,不能有半点闪失。你们可明白”高慕青站在一截树桩上,窈窕的身材虽然娇弱,但眉宇身形之中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所有见识过高慕青杀敌的人,都不会认为眼前这个美貌的少女是个娇弱女子。 众人悚然而惊,虽然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甚至以为是要趁着大雪去攻击对面山上鲍猛的营寨,却没想到是下山行动,而且大寨主说的如此郑重。 “大寨主放心,我等听大寨主之命,大寨主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好!那么出发之前我有几件事交代诸位。第一,此次的目标在一百多里外的青台镇,我们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到那里。确切的说,在四更之前便要赶到,否则我们便无法脱身而回。所以,在接下来的八九个时辰内,我们要在冰雪之中行走一百多里路,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到了地方便要展开行动,之后便要撤回。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时间里,我们没有任何的喘息时间。你们可有信心能做到” “大寨主放心,我们能做到。” “我龟山岛出来的人个个钢筋铁骨,绝对没问题。” “我等连战一个多月,大小数百场战斗都能做到,还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众人纷纷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八章 许愿 (谢:紫色花玲、书友28206578、书友18672397、程跃勇sky、一叶青竹、zp暧昧幸福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月初了,免费月票了解一下,该投的投了吧。大章送上。) 高慕青一甩大氅,娇声叫道:“好,就知道你们都是好样的。不过这一路可不太平,山外五六十里之外便有朝廷的兵马驻扎,还有官道上的关卡。咱们要当心遭遇朝廷的兵马。所以,我们不能一起走,要化整为零。我们三百人要分为三十队,每十人一队,远离官道关卡,从小路山路赶往青台镇。四更之前,我们在青台镇北五里处集合。我对你们的要求是,一旦你们当中任何一队人的踪迹被发现,要么逃脱,要么战死,决不能让官兵知晓我们前往青台镇的意图。否则,整个计划便都要失败。” “大寨主放心,我等和官兵势不两立,若遭遇官兵,定当死战,绝不会当孬种。” “正是,谁敢当孬种,便是我们山寨全体兄弟的公敌,无论他躲在天涯海角,兄弟们也必将取他狗命。” 众人纷纷叫嚷道。 高慕青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嘈杂,沉声道:“我相信诸位兄弟都不会为了自己而坏了山寨大事。我要说的便是这两件事,剩下的事情,待抵达青台镇后我自会说明。现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么” “大寨主,我们去青台镇到底是去做什么青台镇上能有什么去抢劫粮食物资么好像没这个必要吧。”有人高声问道。 梁七嗔目喝道:“说了不能提前告诉你们,偏要问。你耳朵里塞了大粪么这段时间练兵,说了要军纪严明,你他娘的当耳边风” 问话那人羞愧不已,忙闭了嘴巴。 高慕青冷目扫视全场,沉声道:“诸位兄弟,若无疑问,咱们便即刻动身了。留守的三十名兄弟,你们一定要做好防范。若他们敢于进攻,我允许你们将山腰上的滚石墙推倒御敌。” “遵命!”三十多名留守的人手齐声喝道。那滚石墙是最近山寨为了防止敌人的进攻而准备的最厉害的一手。其实就是一大堆挖出来的巨石,关键时候推倒石墙,让巨石滚落造成杀伤,其实这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人人心里都明白。真要是对方在三百多人出山时进攻,那落雁谷必被攻下无疑。 但此时此刻,也没有人再去担心这个问题,实际上大雪封山之际,对方攻击的可能也不大。这一个多月来其实对方已经停止了进攻了,只是有些偶尔的窥探行动罢了。 当下众人即刻行动,迅速分组,在半个时辰之内,分批下山而去。 …… 百里之外的青台镇中,林觉和绿舞两人呆在客栈之中半日没有出门。本来绿舞很喜欢雪景,下了这样的大雪,怎也要去赏玩一番。但见林觉似乎心事重重,绿舞便也不好再提。只在林觉房里陪着他烤火说话,伺候茶水,尽量舒缓林觉的心情。 午后未时,林觉终于带着绿舞出了客栈。但这并不是赏雪景,而是林觉知道,按照预定的行程,沈昙押运的车队应该即将抵达青台镇了。林觉要去小镇南端去打探打探。待沈昙到达,总要找个机会商议一下行动之时的配合细节。 主仆二人沿着镇中道路,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镇南的一处小茶馆中坐着,林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南边的路口。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了,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茶馆都快要打烊了,依旧没有任何车马的踪迹。 林觉表面平静,心中却焦急如焚。这场大雪极有可能造成时间上的错失。无论是高慕青等人还是沈昙的人马来的时机不对,都会造成这个计划的流产。高慕青的人是无法在镇上等候的,而同样,沈昙的人也不能在镇上无理由的等候。 黑夜沉沉,林觉带着绿舞在小镇南端的雪地里游荡着,他不能回客栈去烤火休息,从此刻起,他必须要等候沈昙的到来。今晚是事前预料好的时机,本来沈昙的人应该在天黑之前赶到镇上住宿,如果今晚他们到不了,那么整个计划便失去了一开始的策划好的节奏,变得不可控制了。 林觉让绿舞回去客栈待着,但绿舞怎肯让公子一人在黑夜的雪地里站着。她坚决的陪着林觉在寒风雪地之中站着,公子挨冻她也要挨冻,这样才能心安。 雪夜的寒冷之中,等待的时间漫长的令人发指。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袍,穿着厚厚的棉靴,林觉都冻得手脚冰凉,心中更是冷如冰窖。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小镇街道上二更的梆子敲响,夜已经很深了。林觉终于失望了,冰天雪地里,沈昙他们二更天还没到,那意味着极有可能已经在某处停下住宿了。谁会在这样的夜晚赶路那也就意味着,今晚他们到不了青台镇,更意味着如果今晚高慕青带着人马抵达这里,他们将要冒着风险等候整整一天。或许还不止一天,如果明晚沈昙他们还不到呢林觉不敢再想下去。 “绿舞,咱们回客栈吧。”林觉叹息一声,转身拉住绿舞冰凉的小手。 “公子,不等了么”绿舞嘴唇鼻尖都冻得通红,上下牙都打着颤。 “不等了,事情有变,没办法了。”林觉轻声道。 绿舞虽不太明白事情的缘由,但她知道这件事必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听着公子失望的口气,她也很难受。 “要不再等等吧。或许……马上就到了呢。”绿舞道。 林觉笑了笑,伸手将绿舞拥在怀里,伸手捧着替她冰凉的脸颊,替她抵挡寒冷。绿舞紧紧的抱着林觉,轻声道:“公子不要急,事情不会太糟糕的。绿舞相信公子一定会好运的。” 林觉笑道:“借你吉言,可惜这里没菩萨,不然烧个香许个愿倒也不错。” 绿舞指着雪后放晴的天上的点点繁星道:“没菩萨可以向流星许愿啊。我听说这也很灵呢。” 说话间,天空中一道流星飞逝而过,林觉尚未说话,却见绿舞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怀抱,跪在雪地上双手合十闭目叨咕着什么。 林觉笑道:“你还真以为这有用啊。许的什么愿啊” 绿舞笑着起身道:“许了让沈统领的车队快些来的愿望啊。” 林觉笑道:“真拿你没办法。” 话犹未了,忽然间林觉看见了远处黑暗的道路上一片灯光火把晃动,隐隐有车马人生传来。林觉惊讶不已,快步上前确认。不久后,大道上人马渐近,林觉也终于能确认那正是沈昙和王府卫士押运的车马无疑。 “绿舞,真的灵了,我的老天,你的许愿还真的灵验。”林觉惊喜万分,跑回来一把搂住绿舞,在她的小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绿舞笑的很开心,她也没想到自己刚许愿便立刻灵验了。开心之余心中却想道:“我刚才还许了另外一个愿望啊,但不知那个愿望能不能实现。” …… 小镇中心的一家客栈中,此刻院子里燃起了熊熊篝火。二十辆余大车排成两行靠着院墙停靠着。有困又乏的王府卫士们围着火堆烤着火,口中哎声叹气的抱怨着这鬼天气。客栈的几名伙计忙着将热水热汤送上来,给这些骂骂咧咧的军爷们暖身子。客栈掌柜的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按照以往的经验,军爷住店未必能有赚头,不挨打不挨骂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沈昙和几名王府卫士队长以及数名兵器司随同押运物资的官吏坐在大堂中仅有的两张桌子旁。他们满脸倦意,喝着热腾腾的茶水驱除身上的寒意。 “真他娘的受罪,怎地便下了一场雪来。虽说距离进城不过数百里,但后面这一段路怕是更要受罪了。早知如此,何必走这一趟,留待以后从水路运回京城多好。”兵器司负责跟随押运的一名官员骂骂咧咧的开口道。 “就是。沈统领也是不听劝。咱们本可在前面的小镇落脚的,可沈统领却非得赶路。害的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差点摔断了腿。”另一名兵器司随员附和道。 沈昙本皱眉想着什么心思,闻言皱眉道:“二位,这有什么好抱怨的你们辛苦,难道我和我的兄弟们便舒坦你们几个骑马的骑马搭车的搭车,我和王府的卫士兄弟们可都是踩着雪水泥巴走过来的,你们倒是抱怨起来了。当真岂有此理。” “可不是么最该抱怨的是我们才是。我等押运这批东西到京城之后,你们交了差倒是安生了,可我们呢还得掉头回杭州。几位怎么不想想我们兄弟受多大罪现在都十一月了,第一场雪一下,后面还不知要下几场雪呢。我们想赶回杭州过年怕是都难了。不抓紧些难道留在京城过年么咱们一百多兄弟全部到你们家去过年”一名卫士小队长瞪眼道。 几名兵器司随员无话可说,翻翻白眼不说话了。 一名小队长对沈昙道:“沈统领,大伙儿今日都辛苦。今儿多走了些路,兄弟们都很疲乏。天气又寒冷,要不,咱们着掌柜的弄些酒菜来让兄弟们驱驱寒如何” 沈昙皱眉道:“咱们有公干在身,怎能饮酒回头出了什么岔子,如何交代再说了,兵器司的几位兄弟都没说话,我岂敢做主这可是替兵器司押运的东西。” 兵器司那一桌上的几人低声交头接耳了一番,一人高声道:“沈统领,这位兄弟说的在理。大伙儿都累得够呛,喝些酒暖暖身子,也好睡的舒坦。不过,事后大伙儿不要声张便是。毕竟咱们这一路是不许喝酒的。” 沈昙道:“孙主事,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可别赖到我头上。喝酒我奉陪,但将来要是拿这个说事,我可不搭理。” 那孙主事笑道:“沈统领也忒精细了,难怪能在王府当差。罢了,我说的,有什么事我担着便是。兄弟们这么困乏,你这当他们头儿的也不体谅些。刚才那位兄弟说的那么惨,什么过年都回不去了,我孙某人若不表示表示,王府的兄弟们今后还不背后骂我么这顿酒我请了。但说好了,守夜的兄弟一滴也不能喝,这里距离伏牛山可不远,小心些为好。” 沈昙哈哈笑道:“得了,孙主事这话还像个话,也不枉兄弟们这一路折腾。你们先备着酒,我一会回来,咱们一起喝。” “沈统领这是去哪儿” “你适才不是说了么这里距离伏牛山可不远,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得出去瞧瞧镇子的情形,晚上在镇子外边安排几个流动哨,免得出差错。”沈昙站起身来道。 “还是沈统领负责。这一路咱们瞧在眼里,每晚投诉沈统领都亲自安排岗哨,可谓是精心细致。叫我说啊,沈统领将来是领军打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孙主事挑着大指赞道。 沈昙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少来这一套,刚才抱怨,现在又来夸我,当我好糊弄么若不是为了差事顺利,谁肯劳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九章 重逢 沈昙说着话推门出去,一股寒风袭来,冷的屋子里的几人缩了脖子。 沈昙来到院子里做了一番安排,然后便带着两名贴身随从走出了客栈院子。三人踏着积雪在空旷的小镇街道上往北走去,来到一处路口,沈昙回身吩咐两名随从。 “你两个往这两条路口瞧瞧,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派人手留岗哨的。我去北边镇子口瞧瞧。” 两名卫士遵命,一左一右朝两边的巷子口走去。沈昙待他们身影消失,裹紧披风加快脚步朝北边行去。一边走,双目还朝着小街两旁黑乎乎的房舍角落瞧。前面已经到了小镇北口,一棵合抱粗细的大树矗立在小镇出口,巨大的树冠上全是白雪。地面上,一行深深的脚印通向大树下边无雪的干燥地面。沈昙皱眉盯着这行脚印片刻,终于缓步走了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从大树树干后缓缓闪出的一个人影。 “是沈统领么”那人哑声问道。 沈昙眯眼仔细盯着那人影低声道:“是我,你是何人” 那人笑了一声,招了招手道:“这易容易嗓的手段不正是是沈统领教我的么怎地都认不出我了在下林觉。” 沈昙脸上露出笑容来,忙快步过去。雪映星光,那人面目清晰可辩。那是一副中年人的面孔,正是自己给林觉的一副面具的模样,是王府之中一名幕僚的面孔。 “可算见面了,我还担心见不到你呢。”沈昙低声喜道。 林觉轻笑道:“你担心我比你可更担心。我等你到二更天,你们居然都没赶到,我本以为你们今晚来不了了。适才我一直在客栈门口等着你出来,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昙呵呵轻笑道:“这可不能怪我,这场雪下来,今日白天耽搁了行程。若不是我竭力要他们赶路,他们今晚便要在前面的村落歇息了。现在好了,总算是一切安稳了。我这里一切准备就绪,一会儿我将几名兵器司的随员灌醉了,到时候你们动手便是。按照你说的计划,声东击西。你在别处闹动静,我命人去查看,然后你们直接冲进客栈动手。” 林觉点头道:“好。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沈昙朝北边的野外探头看了几眼道:“那边的人都到了你这里也准备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林觉苦笑道:“人还没到,什么时候动手我也不知道。” 沈昙一愣,皱眉道:“开玩笑么那边的人居然现在都没到这都快三更了,你这玩笑可开大了。” 林觉吁了口气道:“左右便在今夜。我觉得这场大雪不但影响了你们,可能对山上来的人也有影响。但愿他们能到吧。若是他们错过了今晚,那我也无可奈何了。总之,他们今夜不到的话,明日清晨你们按照计划上路,此处之后,再无动手的机会,那也只能是计划失败。无论如何,也不能害了你们更不能引人怀疑牵扯到王府或者其他人。” 沈昙眉头紧皱,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今晚不成,便只能以后再想法子。闹出乱子来,那可绝对不成的。林公子,希望你能谅解。” 林觉拍拍沈昙的肩膀点头道:“我当然明白。但愿他们今晚能赶到,求菩萨保佑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 三更过半,青台镇北三里之外的一片树林里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面色疲惫的坐在阴冷的树林中的地面上,他们的头脸上都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 长达七八个时辰的跋涉,让这些从落雁谷赶来的人手疲倦欲死。再加上身上被汗水和雪水湿透,又严禁生火取暖,所有的人的身上迅速的变冷,有的人在抵达树林之后不久便上下牙开始打起架来。 梁七站在树林边缘处朝外张望着,他心里很是焦急。他知道这种情形下要么立刻生火取暖,要么立刻继续行动。否则,湿透的身子会冻成寒冰,会要了这些人的命。生火是不可能的,这是严禁的行为,而立刻行动却又需要等待大寨主和其他兄弟的到来,所以他很是着急。 终于,前方野地里有了动静,梁七紧张的注视着模糊不清的雪光映照的地面之处,侧着耳朵听着动静。前方传来两声‘咕咕’的雪鸟的叫声。梁七大喜,忙回应以鸟鸣之声,那是事前约好的信号。 片刻后,十余个人影在雪地上现身,她们一袭的白色披风黑色紧身衣物,身材纤巧。梁七立刻便认出了这是大寨主和她虽率领的几名女卫组成的小队。 “大寨主到了,大寨主到了。”高慕青等人的到来让寒冷难耐的林中众人终于有了生气。他们纷纷起身朝着阔步走进林中空地的高慕青行礼。 高慕青团团回礼,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珠,便沉声问道:“梁七,来了多少人” 梁七道:“来了十六队,一百六十人。还有十四队没到。这帮家伙可真是笨的很,大寨主都到了,他们却还没到。” 高慕青点点头道:“已经很不错了,路上确实难走。我这一队差点被五十里外的官兵关卡发现。还好我们趴在雪地里躲过了他们的搜寻,所以才来迟了些。不然我们应该还会早小半个时辰。不过距离约定的四更还有小半个实诚,剩下的兄弟定会陆续赶来,倒也不用担心。到四更天,不管剩下的兄弟到还是没到,咱们都要动手。明白么” 梁七道:“明白。不过大寨主,我建议尽快动手。兄弟们全身湿透,一旦停下来身上会发冷,会死人的。” 高慕青转头看了看周围这群状况不佳的人,沉吟片刻道:“好,你在此整顿队伍,我这便去镇子里去接头。让兄弟们立刻脱了衣服翻转过来穿着,那会好一些。我会尽快回来。” 梁七道:“还是我去吧,大寨主怎能冒然去镇子里。” 高慕青摆手微笑道:“你去我才不放心呢,莫要担心,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有人正在等着我。” 梁七呵呵一笑道:“我倒忘了这茬了,大寨主小心些,快去快回。” 高慕青点点头,伸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头对春草等几名女卫嘱咐几句便快步出了林子南端,踏着白雪向远处黑乎乎的小镇行去。 …… 林觉正穿着整齐的坐在灯下闭着眼睛,绿舞坐在桌子旁托着腮看着烛火的跳跃出神,不时的转头看看公子在做什么,公子一直就这么闭目坐着,像个得道的老僧一般。绿舞已经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她的人生经历还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她很紧张,心一直砰砰的跳。她不知道为何公子能如此淡定的坐在这里,似乎一点也不慌张的样子。 但其实,林觉的内心绝不像他的外表这般淡定。随着时间的流逝,林觉的心中焦灼难耐。按照之前的计划,林虎应该在夜便将消息送到了落雁谷,而得到消息的高慕青及时出发的话,她们应该在日落时分便赶到青台镇左近跟自己联系才是。然而,直到现在他们都没见踪迹。就算算上大雪难行的因素,他们也应该在二更之前抵达。这说明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要么是林虎没有及时将信送到落雁谷,耽搁了时间。要么便是高慕青等人在路上遇到了麻烦。相较于前者,林觉更担心是后者。倘若高慕青他们遭遇了山边驻扎的官兵,那将是致命的,那也是林觉最为担心的一点。若仅仅是因为天降大雪的耽搁,那反而是最不必担心的事情。 烛火轻轻的跳动了一下,就在屋子里光线明暗交替的一瞬间,林觉猛然睁开了眼睛,朝着房门口的黑暗之处看去。 绿舞怔怔的问道:“怎么了公子。” 林觉轻声道:“绿舞,去开门。等的人来了。” 绿舞有些诧异,自己没听到任何的动静,只烛花爆裂了一下,公子怎么便知道人来了绿舞快速起身走到房门口,轻轻的抽出门栓,将房门拉开一条缝。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绿舞惊讶的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黑影。下一刻,那黑影拨开了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红扑扑娇美的面孔来。 “高姐姐。”绿舞低呼道。 高慕青微微一笑,身子一闪进了屋子,反手轻轻将门关上。林觉已经微笑站起身来,笑眯眯的看着高慕青了。 高慕青抬眼看着林觉的样子,本来心中挺激动的,甚至还想哭。但一看林觉的脸,却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慕青,你可来了。等的我都快睡着了。”林觉笑道。 “你易容便不能用个好看点的脸么这张脸可真难看。”高慕青娇嗔着走向林觉。 林觉呵呵笑道:“越是普通的脸,越是能隐藏身份啊。再者,人不可貌相,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脸啊” 高慕青啐了一口,林觉抓住她的手一拉,将高慕青整个人拉入怀中。俯着那张中年男人的蜡黄的面孔便要亲吻。高慕青挣扎着道:“绿舞在呢,不要这样。” 林觉在她耳边低声道:“绿舞出去了,小姑娘可识趣的很。” 高慕青回头看时,果然站在身后的绿舞已经不见了踪迹,小姑娘在自己走向林觉的时候便自觉的出了房间去往自己的房间了。高慕青再无顾忌,伸手搂住林觉的脖子,闭着眼不看那张陌生的脸,任林觉吻住自己的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零章 来去一阵风 亲吻短暂而甜蜜,两人很快喘息着分开来,林觉拉着高慕青的手让她坐下歇息,亲自为高慕青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轻声道:“喝些茶水暖暖身子,咱们便去办正事,都快四更了,时间很紧。” 高慕青嗔道:“你还知道时间紧啊,却还要……要……。都怪我们来的迟了。事情不会有变吧。” 林觉一笑,低声问道:“你的人都到了么” 高慕青道:“现在估摸着都到齐了,都在镇子外的树林里。” 林觉点头道:“好,那便不要耽搁了,你听好,这是行动计划。” 林觉从身上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整个镇子的平面图。高慕青拢了拢秀发,神色郑重的听林觉说话。 “这是押运官兵的落脚之处。东西都在这个院子里。记住,只劫靠墙的六辆大车,那包括三百余套盔甲和兵器,外加二百二十只弓弩和三十捆弩箭。其余的一概不动。你的人分两路,一路从东首绕道镇子南端点火,这一处是镇上百姓堆放柴草的空房舍,点着那里,做出声势。待卫士们被吸引去之后,另一部分的人便突入院子里动手。不杀人不恋战,夺了东西便走,什么也不要管。听明白了么” 高慕青重重点头道:“明白了。沈昙的人不会真动手吧。” 林觉道:“不会,但他们也会做做样子,你们还是要小心些,毕竟兵器司押运的随员在此,沈昙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所以你的人有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送命。总之,速战速决,抢了便走。” 高慕青仰头看着林觉的眼睛道:“你呢你去哪里你……” 林觉微笑道:“你希望我去哪里” 高慕青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是不可能跟我们去山上的。你今日如此,已经是对我仁至义尽了。我不能奢求你去山中。小虎在山上养好了伤,我便命人送他回杭州。” 林觉此时才发现林虎没回来,惊讶问道:“他怎么了受的什么伤” 高慕青简单的将林虎的遭遇告诉了林觉,林觉闻言后悔不迭。 “哎,早知道不让他去送信了,这……断了腿,还冻伤了,这可如何是好他还是个孩子啊,受这么大的罪。我如何向有德堂兄交代。” 高慕青忙道:“你放心便是,他的伤势不碍事的。小腿确实断了,但将养几个月便会好。冻伤也不严重。他很勇敢,而且也做到了。他还担心你怪他你,托我向你道歉呢。” 林觉苦笑道:“这小子,我怎会怪他。看来我不跟你们去山上也不成了。” 高慕青惊喜道:“你当真要跟我们去山上” 林觉道:“我可不是去落草。” 高慕青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小虎去的嘛。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太好了。” 林觉摇头道:“错,我可不完全是为了此事,事实上我早已决定要去落雁谷瞧一瞧了。其一,我很想你。其二,我要看看如何才能让你们在山里扎下根来,让我以后不会牵挂。” 高慕青眼中泛着泪花轻声道:“多谢你,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林觉柔声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你是我的妻子,我对你们也有愧,无论从那个方面,我都要帮你们。你以为我戴着这丑面具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不想暴露我的真容,免得在你山寨兄弟前暴露身份我早就做好猪呢比要去一趟你的山寨了。” 高慕青激动的落泪,连连点头不已。 林觉提醒道:“四更天了,快行动吧。速战速决。趁着夜色掩护,还可快速撤离此地。天亮之后便办不成事了。你去准备动手,我再瞧瞧动静,咱们在镇子中间见面。” 高慕青连连点头,转身便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勾住林觉的脖子重重的在林觉的嘴巴上吻了一口,这才闪身出门。 林觉摸着嘴唇微笑,吁了口气披上大氅出了屋子,走廊上,绿舞正看着客栈围墙怔怔的发呆。她适才亲眼看见高慕青脚不沾地像一只大鸟飞过围墙消失,甚是有些震撼。 林觉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该走了。” 绿舞道:“高姐姐好厉害啊。一纵身便飞出墙外了。” 林觉笑而不答。绿舞又道:“刚才公子怎么知道高姐姐到了啊。” 林觉还是微笑不答,只拉着她快速走向客栈后门,心道:你自己替慕青买了那么多的玫瑰香片送到山上,你难道忘了么你身上用的是茉莉香片熏的香味,慕青的是玫瑰香片。我鼻子虽然不灵,但这两种香气我还是能分辨的。玫瑰香气入鼻,那不是高慕青来了还能是谁大半夜的,难道是鬼么 …… 四更初刻,青台镇镇子南边的几座房舍突然燃起熊熊烈火。片刻后火光映红了黑夜,喊杀声充斥了耳鼓。客栈中喝了酒后睡的正熟的卫士们惊醒了过来,沈昙装作慌张的样子砸开了几名烂醉如泥的兵器司随员的房门。 “几位,快起床,咱们遭到山匪攻击了。” “什么山……山匪”脑子里混沌一片的兵器司几名随员兀自迷迷糊糊。 “是啊,他娘的,从镇子南边攻进来了。不过不要担心,看起来人数不多。我带人去杀退他们,你们几位照应着东西。” “哦哦,好好好,沈统领要小心啊,他们若是人多的话,咱们便守着院子便是。也许他们只是来抢劫百姓的,我们不用多管闲事。” “这是什么话放任不管么事后如何交代我带人去瞧瞧,好像他们人数并不多,搞不好还是一份功劳呢。” “好好,快去快回啊。” 衣衫不整脑子混沌的几名兵器司随员根本就弄不清楚状况,也无暇去考虑为何距离伏牛山一百多里,在这样的雪夜里还会有山匪来袭扰。此时此刻,沈昙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再说了,这是沈昙的人去拼命,又不是自己的人去拼命。 沈昙带着手下百十名卫士赶往镇子南端大火燃烧和喊杀密集之处。几名兵器司的官吏胆战心惊的在客栈中留守。等待着消息。 然而,不久后,客栈的木门被撞开。矮墙上出现了无数黑乎乎的身影,大批的黑影闯进了院子里,口中大声呼喝道:“伏牛山山大王来了,我们只要财物不伤性命,不长眼的老子们请他见阎王。” 院子里剩下的三十多名兵器司的兵士们见状大骇,眼见对方人数众多,那里敢抵抗吓得四散而逃。正屋里,几名兵器司的官吏惊恐的手足无措,紧闭门窗不敢出来,只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套了马匹将六辆大车赶着出门去。短短小半个时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到此时,沈昙才带着人赶回客栈,几名兵器司官员一见沈昙顿时大声的责怪起来。 “沈统领,你怎地才回来啊,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了。咱们押运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是啊,这可怎么好这事儿我们可没法给你们隐瞒了,上面怪罪下来,我们要如实禀报。你们护送不力。” “沈统领,还不快追啊。东西不能丢啊。” 一群兵器司的家伙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都给老子闭嘴。他娘的,老子在南边打退了几百人的进攻,让你们守着院子,你们却被人抄了老窝。还来怪我们。我的人怎么不抵抗了你的人为何不抵抗”沈昙怒骂道。 “他们人多啊,好像有两三百人的样子,我们这三十几个人能管什么用保住命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两三百人那可了不得,那这是有五六百山匪来袭击了啊。罢了,谁也别抱怨了,这么多山匪来袭,咱们能保住性命便不错了,东西丢了命保住了,便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什么也不说了,认栽了。”沈昙叫道。 “沈统领不准备追击么任由他们抢走货物” “我呸!你们知道他们人多不敢抵抗,你们的命是命,老子们的命便不是命么我这才一百多人,土匪五六百人,你让我们去追是不是想要我们兄弟去送命” “不是啊,可是这货物丢了怎么办六车货物啊,咱们都要掉脑袋了。” “莫慌,清点清点,看看损失了多少再说。” “他娘的,三百多套啊。这可完了。沈统领,我看咱们即刻通知周边的州县驻军啊。要他们帮着拦截,看看能否追回否则我们难以交差啊。” “几位,你们想将事情闹大也成,反正大伙儿都脱不了干系。大不了一起掉脑袋。” “沈统领,这话是什么意思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还不用掉脑袋么” “几位,想活命的话,咱们便不能声张。一旦通知周边的官兵,那这事儿便无法隐瞒了。不久三百多套盔甲么咱们赔上银子便是,你们的官长也必不想闹大事情的。反正这批盔甲兵器也是要回炉再造的,若是能填上窟窿,用银子买材料再造一批新的,数量对上不就成了。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不知你们怎么想。当然,还是要征求你们的意见。若不同意的话,大伙儿一起掉脑袋也成。” “……可是,这三百多套啊,起码得两万多两银子吧,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银子赔偿啊” “只要几位同意,银子我来想法子。破财免灾,为了保命,也只有出血了。大不了我将这么多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堵上这个窟窿。保住大伙儿的性命。” “沈统领当真肯这么做么那可真是……” “呸,不这么做要掉脑袋的。而且即便我肯拿银子,兵器司那边也需要你们的本事,万一你们的主事官不同意,那还是枉然。总之,想活命,一是闭嘴,二是都要出力。我出银子,你们也要出气力。否则,都一起玩完。” “好好好,沈统领放心,这事儿我们一定能搞定。马主事我等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再说了,这事儿对马主事也是不利。马主事今年还想升官呢。” “好,那咱们就这么办。所有人都不要睡觉了,天一亮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负责我的手下,你们负责你们的手下,有一个多嘴的,责任自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一章 归去难 荒野雪原之上,得手之后的落雁谷众人推着六辆大车急速逃遁。事情如此顺利,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之外。落雁谷众人众只有高慕青梁七以及几名骨干知道内情,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底细,所以,在他们看来,今日这场行动当真是顺风顺水。 一群人飞速撤离的同时,情绪兀自处于热烈之中,毕竟不死一人,只付出几名轻伤的代价便全身而退,这可是干净利落的一场行动。然而,在半个时辰后,一个突入起来的消息便让所有人的心上笼罩了一层阴云。 就在不久前,高慕青回到树林中下令准备行动之时,尚有四个十人小队没有到达。少了这四十人其实对整个行动影响不大,高慕青也不会为了等这四支小队而耽搁了行动。但在袭击得手之后,众人撤离小镇往北走了十余里的时候,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一支只剩下六个人的姗姗来迟的小队。他们正是那四支没有赶到的小队中的一支。 而且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这几支没有按照计划时间抵达的小队并非是迷了路,而是遭遇了封锁伏牛山的官兵哨卡和巡逻兵,在叶县西南方向遭遇了官兵的围杀。这消息一下子让所有人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事情的经过是:有一支十人队在黑夜中走得迷糊了,竟然直冲到叶县官兵设立在官道侧首树林中的一处屯兵的兵站之旁,结果被值夜的官兵发现踪迹,立刻组织了围杀。这一支十人队逃走之时,居然引着官兵将其余三支行进在小道上的小队给暴露了。三支小队一下子被两百多名官兵给包围在一处野地里,被迫与官兵交战起来。这一支小队也被殃及,但他们见机甚快,得知消息之后立刻飞速逃离,算他们幸运,他们逃出来了。但在黑夜奔逃之际,十人中有四人掉队,不知所踪。这这种情形下,他们也无法掉头去寻,只能先赶往集结地点禀报大寨主,再做定夺。 这个消息的到来让高慕青又气又恼。原本出发之前便下达了命令,要这些分散而来的小队一定要小心谨慎,一旦被官兵发现踪迹之后便立刻撤回山中。并且相互之间要保持足够的距离,避免一支队伍被发现殃及其他小队。然而,他们不但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连事前交代的几处官兵的哨卡和屯兵站的位置都记不住,导致了这场变故。 这件事的影响可不止是损失了三十几名兄弟这么简单,据最后赶来的那六名兄弟禀报,当他们逃走时,那三队兄弟已经被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团团包围了。也就是说,那三十名兄弟必然无幸,很可能还被活捉了。虽然目前落雁谷的这一帮兄弟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被俘虏之后会怎样 很多人虽然在战场上悍勇无畏,但在遭遇到酷刑逼供或者其他引诱手段之后会立刻变节。没有谁能保证被俘之人不会供出此次落雁谷众人的行动和目的地。更何况这三支小队中还有一名知道全部计划内容的骨干,四寨主何奇。若是何奇招供了,那么官兵将对己方的人数和行动目的尽数知晓。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这些兄弟誓死不屈,什么也不会招供。官兵也必会怀疑这数十名土匪出山的目的。也必能想到除了这数十人之外定有其他的山匪出山。他们会怀疑土匪们大举出山的目的,也必会通知各县驻军加强对伏牛山东南一带山道荒原的搜查,组织大规模的扫荡。而这将给得手后赶回山中的众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种情形绝不可掉以轻心。得知此消息之后,高慕青立刻召集骨干人选商议对策。在黎明之前昏暗冰冷的雪原上,队伍在凛冽的寒风中被迫停了下来,等待最终的命令。 “大寨主,在下认为,咱们须得立刻化整为零,继续分为各个小队潜回伏牛山。咱们近三百人的庞大队伍行进在路上,天一亮,便是一个庞大的目标,很容易被人发觉。分为小队便没这么同意被发现了。”三寨主袁朗提出了他的建议。 “对,袁兄弟说的对,咱们得化整为零,不能这么集合着走下去了。天一亮,我们无所遁形。”梁七闻言也道。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咱们化整为零的话,这几辆大车的物资怎么办” “大寨主,这些东西不能要了,兵器弓箭可以带一些,但盔甲太笨重,就算兄弟们每人穿一件,行走却更加不便。此刻的情形,当需轻装分散,快速回山。带不走的东西便一把火烧了便是。”三寨主沉声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眼光看向在旁愁眉不语的林觉。 “方军师,你觉得呢”高慕青问道。 为了不暴露身份,林觉化名方林。取的是方敦孺和自己的姓合在一起。毕竟自己视方敦孺为父,用方姓也是合适的。高慕青为了掩盖林觉的身份,对众人说这是自己请的军师,约好了在此次行动中一起汇合。虽然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众人也没太多想,毕竟大寨主说了的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也没必要去多想。 林觉神色不悦,冷冷看了眼前几人一眼,沉声道:“化整为零是自寻死路,绝不可行。” 三寨主袁朗顿时面红耳赤,紧接着他又听到林觉道:“抛弃这些盔甲兵器弓箭更是愚蠢之极的建议。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得了这些东西,竟然要丢了它们那你们此次行动的目的何在你们知道这些东西对你们有多重要么那是你们立足山中的本钱,懂么” 高慕青也脸红了,她忽然意识到林觉冒如此大的风险策划了这次的行动,便是要将这批军备物资弄到山上,帮助自己在山中站稳脚跟。然而自己刚才竟然差点同意舍弃这批物资,林觉的一番辛苦岂非被无视了。 “林……方军师,你莫生气,这不正在商议么现在的情形是,很可能我们在回山的路上遭遇官兵。这事儿必须要有个谋划。”高慕青忙柔声道。 几名骨干有些纳闷,大寨主对这个方军师似乎有些低声下气的感觉,似乎在求肯他一般,这可真是有些让人奇怪。 梁七自然是心里清清楚楚的,于是也拱手道:“军师,你出个主意,我们听你的便是。” 林觉吁了口气沉声道:“情况确实紧急,照目前的情形来看,遭遇官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估摸着,天亮不久之后便会在遭遇官兵。但你们以为分散行军便是个好主意么如果官兵知道了咱们的计划,也必然会想到咱们会以分散撤退的办法回山,毕竟你们之前就是这么干的。然则,只要官兵不蠢,便会以派出小股兵马分散设点,瞭望搜索。你们看看周围,这里一马平川,只有些起伏的小山包,太阳一出来,四野之中能逃过人的眼睛么官兵若得消息,必数县守军联动,扼守通向山里的所有道路以及山野之地。这并不难,只需派出十几只小队分散拦截侦察,目力所及之处发现踪迹,便可示警召兵前来围堵。除非咱们有隐身之能,否则休想安然通过。况且,昨夜你们那三十人的小队的教训还没吸取么化整为零的另一个意思便是遭遇官兵只能等死,因为人手悬殊,毫无反抗之力。你们要化整为零的话,我看能回到山里的人恐怕都不及一半。大部分兄弟都要死在这里,” 众人闻之悚然,面面相觑,尽皆骇然不语。也许林觉所言有些危言耸听夸大了些,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昨日抵达青台小镇时的化整为零之策之所以能实行成功,那是因为来时大部分时间是在走夜路。特别是抵达山外三四十里之后的那段官兵的封锁区时,正好是夜幕降临之时。有了夜幕的掩护,才有可能那么顺利。即便如此,还有四个小队倒了霉撞到了罗网之中。 而现在,既然假定官兵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消息,掌握了情报,他们又怎么可能任由己方再化为小队穿插前行天亮之后明显是个大晴天,阳光照耀,万物无法遁形,即便是化身小队从山野小路上分批而行,那恐怕也大多数人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人数又分散的话,恐怕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还有人要丢弃盔甲兵器弓箭什么的,岂不知这些东西才是咱们能顺利回到山中的保证。装备了这些东西,咱们这三百人的装备比这些官兵还要好。真的遭遇了官兵,咱们起码还有一战之力。此时最应该做的是,即刻让所有人换上盔甲兵器,背上弓箭强弩结队而行。大伙儿齐心协力,方可顺利回到落雁谷,明白么”林觉大声喝道。 “对呀,我们在怕什么啊,我们也有三百兄弟啊。咱们也有盔甲弓箭兵刃了,咱们不输于官兵啊。就算遇到了火拼一场,也未必便是输啊。杀出一条血路回山也不是不可能啊。”梁七拍着巴掌叫道。 “就是啊,倒忘了我们抢了这么多好东西,正好可以让兄弟们装备起来了。” “正是正是,给官兵点厉害尝尝,咱们杀回山上去。” 众人纷纷叫嚷了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二章 强词夺理 高慕青皱眉沉吟道:“军师,你想过没有,当真要硬拼杀回山上去,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官兵得了消息,必是数县驻扎兵马联动。一旦被一只官兵缠住了,得到消息的官兵必蜂拥来援。到那时可脱不了身了。别说数县官兵齐聚了,据我所知,光是叶县的驻扎官兵人数便高达七百人。我寨主兄弟虽然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但毕竟奔波跋涉了十几个时辰,人人困乏。恐怕……” 高慕青说的是实话,大话谁都能吹,但实际情形是,眼下落雁谷这三百人疲劳困乏,完全凭着一股精神撑着。他们中的不少人其实已经冻伤了。昨天赶路到青台镇后,很多人内衣湿透,衣服鞋子里都全是冰冷的汗水和雪水。冷风一吹,衣服里都结冰了。刚才这一路,很多人都面红耳赤的冒汗,咳嗽,显然是已经风寒极为严重。这种情形下,战斗力一定极为低下了。遇到数倍于己之敌,想战而胜之,恐怕很难很难。 众人听了高慕青之言,也都沉默了下来。这些是实实在在的话,不是吹牛皮便能解决的事。他们不得不考虑目前真实的情形。 林觉却忽然呵呵笑了起来。“谁说我们要硬拼了我只是说万不得已不得不交手的话,便只有血战一场。若能避战,又何必跟官兵拼命” 众人愕然看着林觉,一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林觉笑道:“你们莫要忘了,就算官兵跟我们面对面的对上眼了,咱们身上穿着的可是朝廷的制式盔甲,拿着的是朝廷的制式兵器,他们知道我们是谁莫非我们脸上都刻了‘土匪’两个字不成” 高慕青迅速醒悟过来,惊声道:“哦,原来你的意思是……我们蒙混过关” 林觉笑道:“正是。能混则混,就算混不过去,凭着我们一身朝廷的盔甲,也能接近到对方身边。到时候擒贼擒王,突然发动袭击,胜算岂非更大总之,一切相机行事,随机应变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这军师的一席话倒是很有道理,心里似乎踏实了不少。其实众人倒是没觉得他所说的办法是否一定能奏效,真正让人感到踏实的是他这份思虑从容胸有成竹的态度。而此时此刻,人人心中没底的时候,需要的往往不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计谋,而是一个能给人以主心骨,可以稳定人心的人。林觉显然做到了这一点。 “好,既如此,我们便听军师的。从现在开始,军师下令,我们照办。”高慕青点头道。 林觉也不推辞,这时候的谦让毫无意义。 “好,请大寨主下令。所有人都换上盔甲兵器,弓弩也都装备上。腾空出来的大车请大寨主和众女卫们进去乘坐。” “那是为何我们可不需要特殊照顾,我和我的女卫可不是什么弱女子。”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喝道:“我可不是为了特殊照顾你们女子,而是因为若遭遇官兵,我们当中夹杂着女子,这显然会暴露身份的。你们只能在车厢里躲着,不能露面。” “哦,原来如此,那……我们照办便是。”高慕青道。 “另外,立刻派出几只小队,在队伍前后左右数里进行侦查。便于提前侦查敌情,及时传回消息做好应对。”林觉继续道。 “好,原该如此。” “最后,告知所有人,当他们穿上盔甲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是朝廷官兵,不再是山中好汉。官兵是什么样子,相信你们比我清楚,你们要趾高气扬,蛮横霸道。遇到真正的官兵,哪怕是眼神的一个怯意,便会暴露身份。细节决定成败,明白么” 高慕青脆声应了,当下立刻下达命令。所有人就地开始换装,一片忙碌之后,近三百山匪摇身一变,从衣衫褴褛的杂牌军变成了一只身着制式盔甲,手握朝廷兵器司敕造兵刃的官兵队伍。这些盔甲虽然有些破旧,还有的已经损坏了一部分,但比之一般的朝廷官兵的装备还好些,要知道这可是王府卫士的装备,都是大周朝最好的装备。 六辆大车空了五辆,倒也暂时不用让高慕青和十几名女卫以及绿舞等人上大车盖油布掩盖她们的身形,毕竟推着大车行走也挺不便的。四支斥候小队向四个方向派了出去,三人一组的斥候小队负责搜索周围的讯息,一切就绪之后,众人整队出发,沿着官道大步前行。 行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不久后东方朝霞灿烂,红日喷薄而出。雪后晴日,照耀四野。雪映彩光,让山野多了一丝绚烂之色。此情此景,若是有大诗人在此,怕是要做出几句惊天诗词。然而,此刻对于走在路上的三百人而言,却对这美景熟视无睹,因为他们最担心的是是否有官兵的踪迹。 太阳越升越高,很快接近晌午时分。算一算距离,已经距离青台镇四十余里,距离落雁谷也不过六十里了。远处伏牛山群山在蓝天下的轮廓已经分明,远远的淡蓝色的起伏的影子,像是远处家园的呼唤。 但到了这个范围,其实到了最危险的距离。伏牛山外三十里到六七十里的距离,正是官兵们严防死守的范围。而此刻随着平坦的地势变得起伏起来,伏牛山山脉的绵延余脉已经改变了平坦的地势。那便意味着,关键的时候即将到来。 不久后,前方斥候传来了警报,在前面一条小丘上瞭望的斥候发现了数里外迎面而来的一队官兵。斥候迅速禀报了消息,整个落雁谷的队伍顿时陷入一种极度紧张的情绪之中。 该来的还是来了,四五百人的队伍,那是一只大部队,他们要和自己迎面相撞了。 “请大寨主和各位女头领上大车暂避一时。”林觉微笑着对高慕青道。 高慕青无奈,只得带着十几名女卫以及绿舞等人上了大车,有人用黑色的篷布将她们遮蔽起来。 林觉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兄弟,都给我听好了,列好队伍,挺起胸膛,昂首向前。记住,咱们是王府卫士兵马,对面来的是地方官兵。论地位他们不如咱们。一会儿我来应付,你们不用担心。” 众人抑制住心中的紧张,立刻排好队列。林觉特意的组织了一下队形,将一百多名背负着弓箭的人手调到队伍后方,以便动起手来之后弓箭手可有时间进行突袭。 全部整顿完毕之后,众人簇拥着几辆大车沿着官道向前而行,不久后,但见前面的山丘之上,一队黑压压的兵马出现在下坡的道路上。远远望去,数百官兵乌泱泱一片,身上盔甲和兵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点,甚是有些声势。 对面的官兵显然也看到了大路上迎面而来的这一队兵马,对方立刻做出了反应,兵马阵型变动,两队兵马往两旁雪地上散开来。然后,如两扇翅膀从两翼包抄过来。 林觉等人队形不变,径自沿着官道往前行去,双方相聚数百步时,对方前队停止了前进,有人高声喝道:“尔等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林觉站在队伍前列,一身黑色盔甲,披风猎猎,倒也颇有些儒将之风。但见他手扶腰刀刀柄,沉声喝道:“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何拦阻我们的去路” 对方阵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出列而立,指着林觉喝道:“呔,此处乃我叶县兵马防御范围,我乃叶县巡防营副指挥使马天德,你等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本将军所辖之内” 林觉冷声喝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果然是叶县的兵马。老子正要找你们算账呢。马天德是吧,老子今日要跟你评评理。” 林觉身后的三百人都吓了一跳,这位方军师莫不是疯了。对面四五百官兵主力,他居然张口便骂了起来,还扬言要找对方算账,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对面那位营指挥使马天德将军也是吓了一跳,眼前这帮人似乎来者不善的样子,难不成是来找茬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说要找本将军评理”马天德因为摸不到底细,故而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些。 林觉冷笑一声,挥手带着己方兵马迫近。马天德忙命士兵们做好准备,顿时对方所有的士兵都刀枪斜举,弓箭手也持箭支在手,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站住,再往前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马天德大声喝道。 林觉摆手下令己方停止前进,但此刻已经和对方相聚不到三十步。林觉认为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发起突然袭击,便也不用在往前迫近太多了。 “马天德,你站稳了,给老子听好了,我等是杭州梁王府卫士兵马,我乃梁王府卫士副统领方林。我可算是找到你们这些人了,哼,今日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梁王府的兵马”马天德一愣,心里略有些疑惑。梁王府的卫士怎么出现在这里。杭州距此千里之遥,这事儿有些奇怪。 “原来是方统领,久仰久仰。”马天德出于礼貌,拱手行礼道。 “哼!”林觉挺胸叠肚,转头不理,鼻子翘得高高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三章 嚣张跋扈 “但不知方统领和你的人这是要去哪里刚才说什么要找我们算账,但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方统领了梁王府不是应该在杭州么方统领怎地出现在我们汝州”马天德带着怀疑的目光连珠问道。 “你还敢装糊涂发生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林觉怒道。 “方统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天德耐着性子道。 “切,你们装,很好,装的很好。那么我来问你,你们这是要去何处”林觉冷笑道。 “我们……”马天德转了转眼珠子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实话。他不想泄露此行的真正目的。“我们正在执行巡查搜索军务。” 林觉怒道:“巡查搜索军务难道不是在围捕伏牛山那帮胆大妄为的山匪么混账,混账。果然找你们算账是对了,你们难道到目前为止,尚不知青台镇上发生的事情么” 马天德一愣,心中有些惊讶。他尚且不知道青台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昨晚他的手下围杀了二十几名山匪,并且抓到了几名活口。这几个家伙死不开口.交代,马天德亲自询问,打了一晚上,才在不久前让一个家伙开了口。他也得知了伏牛山中一群山匪分散前往青台镇欲劫持一批物资的消息。只可惜那个家伙知道的很少,也说不清是劫持什么物资,只说是有三百人的山匪大规模的出山抢劫。 马天德当即禀报了上司和县尊,叶县县令即刻下令巡防营出动拦截抢劫归山的山匪。巡防营营指挥使宋千布置各道关卡和搜寻小队控制十几里的各条小道和山野,并且将消息送往舞阳县、方城县等地驻军,一起封锁牛头山南边和东边的区域。而马天德则奉命率五百兵马沿着官道往南阻截。但其实,马天德到现在也并不知道青台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台镇上发生了什么”马天德皱眉道。 “这么说你们是当真不知道我们在青石镇上被山匪袭击的事情你们一点也不知情呵呵,你们可真有本事啊,在你们的辖区之内,距离牛头山一百多里的小镇上,我们只是歇脚过夜,便被山匪给攻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山匪嚣张到这等程度,你们这些当地的驻军到底在干什么”林觉厉声怒斥道。 马天德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山匪们出动便是要在青石镇上袭击这帮王府卫士,也不知道山匪们如何得到消息的。总之,昨夜抓的那些人原来是从伏牛山中专门为了袭击这群王府兵马而来的。 “方统领,山匪袭击了你们,可有损失”马天德忙问道。 “当然有损失,不过区区山匪可奈何不了我们。他们被我们打退了。这不,我们咽不下这口气,便一路往北追赶而来,叫他们知道敢在我们头上动手的代价。另外,我们也是专门来找你们算账。在你们的辖区,连我梁王府的卫队都被山匪袭击,可见你们都是些吃干饭的。这一次我们不但死了人,而且还被抢了东西。本人认为山匪明显是有备而来,也许以为我们护送着王爷上京,目标也许是王爷千岁呢。这样的事若不讨个说法,下次我们当真护送王爷上京,还敢从你们这里过么我甚至怀疑你们这帮人是不是跟山匪勾结了怎地连如此庞大数量的山匪出动都没有丝毫察觉嗯给我说清楚,否则没完。这事儿我回去禀报王爷,王爷必将上奏朝廷,让你们一个个的掉脑袋。” 林觉上蹿下跳,气焰嚣张之极。后面落雁谷的众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这位方军师真是个戏精,若不是事前知道他说的都是编造的谎言的话,定然无法辨别他所言是真是假。 马天德吓了一跳,怎地三言两句之间,一个勾结山匪的弥滔天大罪名便扣到了自己的头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罪名可是要杀头掉脑袋的。而且不光是自己,汝州唐州邓州等负责扼守伏牛山周边的州府军政官员可都要完蛋。这小子是王府的卫士统领,当真在梁王爷面前说些混话,梁王爷若是真的信了,那还真是一场弥天大祸。 “方统领息怒息怒,这罪名我们可担不起啊。实不相瞒,我们刚刚得到有山匪前往青台镇袭扰的消息,这不在下带着兄弟们正往青石镇赶呢。昨夜我们的人抓获了几名山匪,严刑拷打之后他们才招供了山匪要在青台镇滋事的消息。而且我们也并不知道方统领的人马从青台镇经过的消息啊。早知道你们到了青台镇,我等定会派兵马护送你们的。方统领可切莫乱说,这勾结山匪的罪名可不能乱扣到我们头上,这是要死人的。”马天德不得不说出实情并且低声下气了。 林觉瞪了马天德一眼,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我料想你们也不敢勾结山匪为非作歹。或许只是失职罢了。” “是是是,方统领是明理之人,我们一得到消息便即刻四处封锁,出动前往青台镇,这出兵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你瞧瞧我这些兄弟们,雪地里爬了一两个时辰了,个个都累得够呛。” 林觉晒道:“你的兄弟们辛苦,我的兄弟们便不是人么我们可是从青台镇一路追赶至此的。莫说了,你们的帐暂且记下,回头在和你们理论。现在叫你的人让开道路,我们要赶路。” 马天德松了口气,刚想下令手下兵马让开道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于是转身拱手笑道:“方统领,在下斗胆问一句,方统领带着手下兄弟这是要去哪里啊” 林觉皱眉道:“这冰天雪地的也没苍蝇啊,你这耳朵没在打苍蝇,却在作甚本人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么你他娘的是聋子么” 马天德气的要命,强行忍住不让自己爆发,赔笑道:“方统领莫要恼怒,对了,好像方统领说是要带着兄弟们追山匪是么” 林觉冷哼道:“总算你还听到了这句话。正是,我们要去教训这帮胆大妄为之徒,居然敢在太岁爷上动土。昨晚我们没弄清楚状况,以为他们人数多出我们几倍,所以没敢和他们火拼。不过后来才知道他们也只有几百人,那还怕个鸟这口恶气一定要出了去。” 马天德皱眉道:“可是方统领,在下带着兵马一路而来,并没见山匪的踪迹。方统领还要往北边追,难道知道山匪的去处不成” “我知道个屁!”林觉破口大骂道:“山匪的去处该问你们才是。老子只知道伏牛山中是他们的老巢,老子不管他们逃到哪里,也不管他们是从这官道上走,还是从山野小道上走。但他们总是要回他们山中的巢穴的。我们抓紧赶路就是要在伏牛山南边的山口等着他们。除非他们不回伏牛山,否则便要落入我的手中。” 马天德这才明白,原来这方统领是打算赶往山口守株待兔,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然而,这家伙显然是想当然了,伏牛山进山的道路可不止一条,他们这几百人能管什么用再说接近伏牛山边埋伏,那岂非是羊入狼口,有去无回么 马天德打算劝解一番,告诉林觉这么做太冒险。 “方统领,听在下一句话,不要再追下去了。大人的想法虽好,但未必奏效。伏牛山中山匪聚集,情形极为复杂,方统领和众兄弟千万不可冒险。其他各县已经得到了消息,正洒下天罗地网。但有山匪踪迹,便会立刻禀报。届时我及时通报方统领,咱们一起去围剿便是。” 林觉冷冷的盯着马天德,忽然向他招了招手。 “马将军,你走近些。”林觉道。 “什么”马天德不解的道。 “我有话要和你说。”林觉道。 马天德缓步上前,来到林觉面前数步。刚欲张口问话,却见林觉猛然伸手挥来,马天德躲避不及,只觉得左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里冒金星。结结实实的挨了林觉一个大耳光。 “干什么你。”马天德反应迅速,身子跃后,一手扶着刀柄一手捂着脸颊大怒道。 “怎地还要跟老子动手不成打的就是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我算是知道山匪为何这么嚣张了,区区几百山匪便将你们吓成这副鸟样。一群乌合之众的山匪有什么可怕的你们这些人,若稍微有些胆子,便该早些去山中将他们给剿灭了。朝廷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今日教你们瞧瞧什么才是勇武。还不滚到一旁去,莫阻碍我们去剿灭这帮土匪,给你们长长眼。你若再花言巧语的阻拦我们,我便真把你们当成和山匪勾结之人了。滚开!”林觉指着马天德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马天德鼻子都要气歪了,自己一片好心劝告,结果竟然挨了他连番辱骂,还被动手给打了。马天德平日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欺负人也是他的强项,然而现在碍于对方的身份,他却也不敢动手。心中只想道:“操你娘的,若不是你们的身份老子惹不起,今日叫你们这一伙儿全部死在这里。也罢,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你们便去送死就是。被山匪统统宰了也好,倒解了老子心头之恨了。” “让开道路,给梁王府的勇士们让道,让他们给咱们做个表率。瞧瞧他们是如何剿灭山匪的,我等也学个样子。”马天德冷笑退后,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四章 凯旋 拦在路上的官兵迅速闪开一条道路。林觉冷哼一声,摆手下令。三百人马从五百官兵中间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在五百多名官兵面前大摇大摆的穿行而过,这种经历简直匪夷所思。很多人的心脏蹦得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但他们竭力保持着镇定,心中默念不已:我们是王府卫士,他们不敢动我们,不怕不怕。 往北行了数里之外,绕过一片树林,再也不见官兵踪迹的时候,落雁谷众人憋着的一口气才算吐了出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刚才,这位方军师上窜下跳,甚至伸手动手扇了对方领军将领一个大耳光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厮杀难以避免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官兵将领居然忍气吞声了,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危机过后,众人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新来的军师的眼神已经大大的不同了。一开始没人知道这家伙是干什么的,只是因为大寨主对这个人客客气气的,他们也没法说什么。但现在,方军师第一次出手,便顺顺利利的通过了官兵的堵截,避免了一场实力悬殊的火拼,这说明,这位军师是真的有些能耐。 从大车上下来之后的高慕青自然是笑容满面。适才她虽然被油布闷在大车上,但她可是从缝隙里全程目睹林觉的表演。当时若不是强自控制自己,她便要笑出声来了。这家伙耍横的样子真是可恶,又是打骂又是恐吓,活脱脱便是一副恶霸嘴脸。若不是知道林觉平素的行为,当真要以为他就是这种人。开心之余,高慕青不无遗憾的想:有林觉在身边,自己什么都不用太操心。他的能力非自己所能及,若是他永远在自己身边,那自己便可以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管,只乖乖当他身边的女人便是。只可惜他不可能跟着自己在山中当土匪,自己也不能让他一辈子窝在这山中为匪。他可是有大好前程的啊。 在马天德之后,众人也遭遇了数次小股官兵拦截询问,通过了距离伏牛山四十余里处叶县巡防营设立的兵站关卡。但有了对付马天德经验之后,众人表现的更加像是一只王府的卫士兵马。在通过关卡时,一名官兵校尉多问了几句话,梁七居然效仿林觉的做派,几个大嘴巴子抽上去,差点打掉了那校尉的后槽牙。只是这举动太过莽撞,那校尉急了眼,差点要动手。幸而林觉紧急出面连哄带吓,塞了十两银子当医药费,才没有闹出事来。 这事儿之后,梁七才明白,原来干这种事,演这种戏也是要分寸拿捏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演主角的。自己站在旁边瞪眼当跑龙套的还行,但真正出面的还只能是林公子。 从晌午到午后未时末的三个时辰里,众人赶了近四十里路,一路顺风顺水。西侧伏牛山南麓的山脉已经就在眼前,往前再有二十余里,便将是伏牛山东边的入山的峡谷。眼看胜利在望,众人的情绪高昂,也顾不得两天一夜奔波不停的劳累了,加速向前。 不久后,前方又一道关卡。那是汝州城的兵马派驻的封锁官道的兵马。汝州城驻军不少,虽然并不是全部驻扎在伏牛山东侧,但这边是他们驻防的重点。这道哨卡虽然只是封锁官道之用,但兵马也有一百三十多人。 距离这道哨卡数里之外,对方便已经发觉。道路两旁的几座箭塔上已经有信号旗帜挥舞起来。远远望去,哨卡里兵马奔跑调度,各自进入位置。弓箭手躲在道路两旁的工事之后,箭塔上的弓箭手也严阵以待。一队步兵在道路上结阵,封锁了道口,严阵以待。 哨卡前方,同样的一幕上演。演员还是那个戏精,只是经过这一路的演戏,演技已经纯熟的很。一个眉毛,一个眼神,每一句骂人的话,无比彰显了深厚的功底。二百多名群众演员也配合的极为到位。林觉发怒时,这伙人横眉怒目宛如金刚。林觉微笑时,他们也频频颔首,状极亲切。主角和配角配合的天衣无缝,一出戏演的逼真精彩。 只是,躲在大车上黑布之内的一名名叫春香的女卫实在太年轻,忍不住心中的笑意,在黑布下无声的笑得浑身发抖。若不是高慕青伸手狠狠的捏了一下她的大腿,怕是一场好戏要砸在她的手里。 但不管怎样,一切有惊无险。哨卡守军将领终于同意放行。他们无法阻止这一队愚蠢的自己要去送死的王府卫士们,又差点挨了嘴巴子,得了几十句的喝骂,终于和马天德一样恨不得他们早点去送死。 拒马挪开,木栏移除。官兵弓箭手们也终于不必张弓以待,兵器出鞘的步兵们也纷纷收起兵器。林觉和落雁谷一众人等缓缓的通过关卡,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队伍通行到一半时,哨卡旁箭塔上方有兵士忽然大叫道:“有情况,后方有大队兵马赶来。” 哨卡守将一愣,忙下令仔细观察对方身份,片刻之后,后方官道上空几束焰火信号在空中爆响,红色的爆炎在空中甚是醒目。与此同时,箭塔上瞭望的士兵声喊叫了出来。 “后面是叶县巡防营兵马,他们要我们拦住前方的兵马。” 哨卡守将只愣了两息,便突然醒悟过来。张口大声吼叫道:“拦住关卡,不许通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犹未了,一直站在他身旁十余步,监视着手下通过关卡的那位王府卫士方统领时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黑乎乎的玩意儿对着哨卡守将比划了一下。 “轰隆!”黑烟夹杂着震耳的爆鸣升腾而起,那哨卡守将像是被人用铁锤在脸上轮了一锤,整个身子向后飞起,砸在了路旁的雪堆上。 “杀过去,杀!冲!”林觉大声吼叫,所有‘王府卫士’们立刻翻脸,明晃晃的兵刃擎出,嘁哩喀喳开始朝两侧的官兵砍杀。 哨卡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砍杀了数十个。剩下的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梁七举着腰刀还欲追赶,林觉大声喝道:“莫追,冲过关卡,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众人如梦方醒。后方来了追兵,此刻如何还能在此逗留。于是乎怒吼冲杀,将前方欲重新摆上拒马拦阻的数十名官兵杀散。一窝蜂的冲过哨卡,朝北边疯狂撤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从箭塔上发出警告,到这伙人开始杀人冲卡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待四散而逃的哨卡守军回过神来时,哨卡内已经留下了三十四具横七竖八的尸体。而当他们将哨卡守将从雪堆里拉出来之后,有人当场吓得尿了裤子。那守将的一张脸完全成了一个大蜂窝,几十个血窟窿往外喷血,五官早已稀烂,恐怖之极。 不久后,后方官道上六七百官兵喘着粗气赶到时,林觉等人已经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在数里之外了。 “他娘的,这群狗贼,把老子当猴儿耍。老子……老子上了这群恶贼的当了。”叶县巡防营副指挥使马天德仰天大骂,捶胸顿足。 他们其实在和林觉等人离去后一个多时辰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他们遇到了一股刚刚从青台镇赶来的小股兵马。那是提前派去查看青台镇消息的人手。当听到那一小股人手禀报说,他们见到了在青台镇的王府侍卫统领沈昙以及兵器司的数十名士兵时,马天德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再听到他们禀报说,梁王府侍卫和兵器司联合押运的八百套盔甲兵刃被劫走了三百套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那个自称方统领的家伙,和那群穿着王府卫士装备的家伙都是山匪。自己明明可以当场缉拿他们,却让他们在眼皮下溜了。而且,还被那个可恶的贼首扇了耳光。再想一想,其实对方破绽是真的太多。那几辆大车居然没有拉车的牲口,全靠着人力推动,这明显是因为抢劫时太仓促,没来得及抢牲口拉车。还有,对方的人数约莫三百人,这人数不正是和昨晚招供的那俘虏说的山匪出山的数目基本一致么再有,这群人急于北上,说什么去伏牛山山口等着山匪剿灭他们。这明显是急于逃走。天下人都知道伏牛山山匪彪悍,王府卫士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居然信了他们的鬼话。 马天德气的几乎要吐血,他当即下令掉头追赶。一路上又遇见了几批同样被这群山匪蒙骗的小股的官兵,于是一起合兵追赶。因为马天德知道最后一道关卡是汝州关卡,人数着实不少。或许还能挡住这伙人。但最终还是来迟了一步,山匪们突然动手,领头的被杀,哨卡的官兵便成了一盘散沙。轻易的便被这些人逃脱了。 马天德站在哨卡后方,看着远处奔逃而走的一大群黑点怒骂不已。脏话飚的满地都是。 一名手下不合时宜的问道:“马将军,咱们追不追” “追你娘的腿,前面便是伏牛山东口了,如何追追去送死么混账东西。”马天德怒骂道。 那手下讪讪而回,心里骂道:“狗杂种,自己被人糊弄了,拿老子出气。回头老子定将此事禀报指挥使大人,叫你倒大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五章 演兵场上 夕阳照耀着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上,雪映晚霞,景象壮丽。历经两天一夜的奔波冒险,落雁谷众人终于返回了山腰营地之中。 山寨中的百姓们得知消息之后,男女老少欢呼着跑出来欢迎,看见众人盔甲整齐威武雄壮的样子,百姓们甚是惊讶诧异,围上来问东问西。一时间欢笑叫闹之声响遍山林之中。 林觉第一时间带着绿舞去看林虎的伤势。林虎见到林觉后又是高兴又是愧疚,期期艾艾的将来时情形告诉林觉,责怪自己太笨了,差点坏了公子的大事。说到自责之处,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林觉呵呵笑着安慰他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听说你腿断了都不吭一声,现在怎地还跟个女儿家一般哭了起来你做的很好,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今后行事还要多想多思才是。” 绿舞对林虎的伤势比较关心,掀了被子看林虎上了夹板的右腿心疼不已,又听旁边伺候的人说,林虎抬上山来时,腿被马匹的死尸压得都翻转了过来,骨头茬子都看得见。这一下绿舞更是心疼的不得了,抹着眼泪埋怨小虎不小心。 林虎倒是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只一直问林觉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林觉笑着跟他描述一番。说到半路上假扮卫士戏弄官兵的事情时,林虎大笑不已。但这一笑又牵动腿上和脸上的冻伤肌肉,顿时又哎哎的叫痛起来。 林觉对林虎的伤势有些担心,腿断了可不是小伤,他担心医治不当会落下残疾。但高慕青告诉林觉,山寨中是有跌打郎中的,秋天里军医发动百姓采集了不少草药,原本便是为了山寨中的兄弟与敌交战后受伤后所用的,所以林虎这伤势已经得到了妥帖的照料。林虎年纪小,骨头长得快,加上照料得当,两个月时间应该便会恢复了。林觉听了这话,这才放下心来。 当晚,山寨中大摆筵席。梁七将上次偷偷买来藏着的酒拿了几坛出来,又将采买来的肉食菜蔬在一起炖了十多锅,庆祝此次行动的成功。山寨中间的空地上,点起了巨大的篝火堆,众人吃喝叫闹,开心不已。 筵席之后不久,众人便吃饱喝足各自回营房呼呼大睡。毕竟这两天一夜精神高度紧张,又极为劳累,他们急需要休息。林觉也甚是疲惫,晚宴时又被灌了些酒,竟然迷迷糊糊有了醉意。最后连什么时候被人架回去休息都不知道了。只记得自己倒在一张松软喷香的床上,有人替自己脱了鞋子用热水洗脚。还用热乎乎的毛巾替自己擦了身子。但因为太疲劳,林觉连眼睛也没睁开,便熟睡了过去。 清晨时分,林觉一惊而起,脑子里一个噩梦的残影让他眉头紧皱。待发现是一个梦时,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很多人冲到山寨里杀人放火,自己无能为力,急的一身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林觉掀被起床,穿衣时却发现自己置身的这间屋子里的摆设甚是华贵,仔细看了看,顿时想起来这是自己让梁七带上山来的东西。不消说,这房间必是高慕青的卧房了。林觉有些无语,自己第一天就睡在山寨大寨主的卧房里,叫这山寨中的其他人心里怎么想虽然高慕青跟自己是夫妻,睡在一起也是天经地义的,但现在自己的身份是另外一个人,这多少有些不合适。 穿好衣服起床出房,廊下两名女卫正在清理院子里的积雪,见林觉出来,一名女卫忙上前来行礼道:“方军师,你醒了啊。是不是我们铲雪将你吵醒了” 林觉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睡的很好。这是哪儿啊你们怎么在这里” “嘻嘻,方军师,这里本就是我们的住处啊。你睡的是大寨主的屋子,这院子本就是我们女卫居住的院子啊。昨晚大寨主看你醉的厉害,也来不及安排屋子铺床,索性便让你睡在她的屋子里了。”女卫笑道。 林觉哎呦一声,连声道:“罪过罪过,这可怎么好这不是弄脏了大寨主的床么” 两名女卫捂着嘴笑,一人瞪了林觉一眼轻声道:“装什么装啊,林公子,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你。我们是大寨主身边的人,可什么都知道。” 林觉一愣,摸头呵呵而笑。低声道:“保密,一定保密,别说出去。” 一名女卫笑道:“放心吧,方军师。你现在是咱们山寨军师,不是什么林公子,我们可不会多嘴。我去打热水来让公子洗漱。” 林觉拱手道谢。一名女卫去打了热水来,林觉洗漱一番,却发现发髻散乱无人整理,正想着去找绿舞,却见绿舞捧着一只盘子从院子外边走进来。 林觉大喜道:“说曹操曹操到,正说你去哪里了,你便来了。” 绿舞笑道:“我去看小虎了,顺便在灶上给你做了糖饼儿带来当早饭。” 两名女卫见绿舞到来,识相的告辞了。 林觉掀起盘子上的布盖,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几只热乎乎金灿灿的糖饼摆在盘子里,林觉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林觉大喜道:“太好了,好绿舞,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绿舞抿嘴一笑,将糖饼摆在桌上,待林觉坐下吃时,熟练的绕到林觉身后替他打散发髻梳理起来。 林觉一边吃一边道:“昨晚我喝多了,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 绿舞嗔道:“还说呢,醉的不成样子了。高姐姐背你回来,你身上满是酒气,什么都不知道。高姐姐替你脱鞋洗脚,还替你擦身子,你睡的跟个……跟个……马儿似的。” 林觉差点没一口呛死,笑道:“你直说我睡的跟猪一样便是了,我又不会怪你。” 绿舞笑道:“我可不敢,人家是丫鬟,你是公子,犯上的话可不敢说。” 林觉取笑她几句,道:“难为慕青了,大寨主替我洗脚,教她兄弟们知道了还不吃了我。哎对了,怎地没见慕青去哪里了叫她来吃糖饼儿啊。” 绿舞嗔道:“你以为高姐姐像你一样睡到现在么她和山寨里的那些人早就起来了,都在寨主中间的广场上操练呢。” 林觉一愣,点头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慕青是照我的话去做了。我得吃快些,赶去瞧瞧。” 绿舞纤指如飞熟练的将林觉的发髻打理好,林觉也三口两口吃掉糖饼,喝了几口茶水,起身来带着绿舞出了小院。 在稀疏的林间道路上行了数百步,前方空地上传来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呐喊之声。绕过数棵积雪的松柏,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洒落的平整的场地中央,数百山寨兄弟正列着整齐的阵列,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兵刃劈砍腾挪操练作战技艺。虽是严冬季节,这些人只着薄衣,有的还敞着衣襟,一个个练得浑身大汗,颇为认真。 高慕青一袭紧身黑袄,高挽发髻,手持长剑站在队伍前列,肃容盯着众人的阵势和动作,俏脸上满是威严之色。空地角落里,一群孩童们手拿木棍木刀也有模有样的跟着学,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夹杂在众人威猛的呼喝声中,倒也颇为有趣。 林觉和绿舞一现身,高慕青便立刻看到了他们。高慕青露出微笑,做了个表情示意自己正在监督操练不便前来说话。林觉摆摆手示意她继续操练兵马,负手站在一旁观看操练的过程。 众人动作威猛整齐划一,明显看出是按照某种招式套路进行操练。一招一式颇有些架势。数百人一起操练,呼喝跳跃之际,颇有些所向披靡的威势。 终于,一套演练完成,高慕青下达了休息片刻的命令。众人散开周围,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在一旁各自休息。 高慕青微笑走到林觉身旁,轻声道:“你起来啦昨夜睡得舒坦么” 林觉笑道:“舒服的很,你的床喷喷香,我一觉便到天明。唯一遗憾的是,起床没见到你在我怀里。” 高慕青面色微红,低声啐道:“你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山寨之中可不能乱来,兄弟们要说闲话的。昨晚让你睡在我房里,便已经不太好了。我是为你着想,你也不想身份暴露是么” 林觉呵呵笑道:“我明白。只是开玩笑罢了。哎,你我可是夫妻啊,居然不能同床,这可真是笑话了。” 高慕青低声道:“你莫生气,反正……反正……有机会让你遂愿便是。”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众人侧目观看。 高慕青忙瞪了林觉一眼,转换话题道:“你刚才看了兄弟们的操练,觉得如何自从接到你上次送来的那封信之后,我便按照你的要求,对他们进行早晚的训练,磨练其杀敌技艺体魄队列,以期有所精进。这套武技也是我从自身所学中挑选出来的,组成一套临敌武技,希望能让众人提高作战之力。” 林觉沉吟片刻,轻声道:“慕青,你做的很好。但我不得不实话实说,你这种练兵之法还属于最基本的练兵之法。列阵于此,练习阵列操演,看着确实威势不小,然这只能对体魄武技有所提升,对于打造一支精兵以及临敌之战却裨益不多。我信中所说的那些,你没看明白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六章 对战 高慕青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看了,但有些深奥难明,恕我不能尽会其意。我是不是太笨了些。” 林觉摇头正色道:“你不笨,你只是从未接触到这些罢了。你是被迫走到这条路上的,这已经很为难你了。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条路上,为了生存下去,你便必须要学会这些手段。要想立足在这伏牛山中,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其他任何的办法都是无用的。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将手下这三百多兄弟打造成一只精兵。这也是我为何要冒险实行这个计划,给你们弄来这三百多套盔甲兵器弓弩等物的原因。但你要明白,有了精良的装备,只是能迅速提高他们的战斗力。然一支真正的精兵,光靠装备精良是没用的。胆气意志第一,作战之法第二,其次才是装备。练兵练得便是前两样东西。我在给你的信上说了这些,你应该是知道我的意思的。” 高慕青蹙眉点头道:“我看了的,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林觉笑道:“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胆气意志的打造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不仅在训练中锻炼,还需以奖惩为佐。既有奖惩,便必须要有一套严明的军纪约束,一盘散沙是不成的。这些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来为你谋划。光就练兵一项而言,这种列阵操演之法只能为辅佐,想要快速提升众人的作战技艺,需要一切以实战为出发点,不能流于形式。花拳绣腿是没有用的。”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眉头紧紧皱起。 林觉忙道:“我不是说你教给他们的武技是花拳绣腿,你千万莫要误会。你的武技我是见识过的,绝非花拳绣腿。我的意思是,要增强实战性对抗性……要……嗯……怎么说呢……” 林觉挠头不知如何能解释的通透。高慕青噗嗤一笑,轻声道:“你不用怕我不高兴,你我……是夫妻,该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这很好。这样吧,说了我也不太懂,你来主持操练,现场示范指导不就成了么” 林觉点头道:“好,我也正有这个意思。” 高慕青大喜,忙命人召集众人回到场地上列阵。高慕青站在木墩上对众人高声道:“兄弟们,刚才方军师看了我们的演练,他有些话要跟兄弟们说一说。” 众人纷纷看向林觉,经过昨日之后,众人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军事也相当的佩服了,听到军师有话要说,都想听听军师说些什么。 林觉微笑对着众人拱手,咳嗽一声扬声道:“诸位兄弟,蒙大寨主首肯,问了我对诸位兄弟方才操练的看法,本人确实有几句话要说。我这个人说话有些不中听,以下的话可能让你们听了心里不痛快,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的。所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众人面面相觑,这方军师难道要骂人 梁七高声道:“军师,有话便直说,我等兄弟不会怪你的。就凭你昨日的手段,我们都服你。” “对,军师你说便是,我们可不会生气。”众人纷纷叫道。 林觉点头道:“很好,那我便不客气了。” 林觉负手在队列前走了几步,抬头时脸上满是肃杀之气,双目也凌厉发光。 “诸位,刚才我看了你们的训练,给我的感觉便是四个字:毫!无!用!处。你们明白么你们这么训练下去,无非便是体格健壮些,但遭遇训练有素的敌手,你们根本就无一战之力。你们也只能对付对付一些乌合之众,应付一些比你们弱小的对手。一旦遭遇强敌,你们便是一盘散沙。知道昨天为什么我们要假扮成王府卫士么面对五百官兵,你们其实都无一战之力,所以不得不如此。真正的精锐,以三百之众可御十倍之敌,你们慢说是十倍,怕是一倍也做不到,明白么所以我们才只能冒充王府卫士,装作缩头乌龟一般的隐藏身份回山。你们以为那是胜利,还沾沾自喜。本人却认为那是耻辱。一直精兵,当让敌望风披靡,根本不敢拦截我们,到了那种境界,便可纵横来去,方可自傲。诸位现在的状态,在我看来还是四个字:乌合之众!” 众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发呆,没想到军师出口便是一顿暴风骤雨,指着鼻子一顿臭骂,所有人都被贬的体无完肤。本来这些人还自以为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对自己颇有些自傲,可在这方军师口中,却似乎成了一堆垃圾。 高慕青也呆呆的看着林觉,她不知道林觉为何要这么做。打击兄弟们的信心,并且极尽羞辱之词,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方军师,你新来我山寨,我等给你面子。你可知道我们经历了多少凶险苦战方能站在这里。站在你面前的都是九死一生过来的人,脑袋掖在裤腰上活下来的人。在军师眼中,我们便如此不堪么” “就是,军师这么说话,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就算我们不是精兵强将,也不能说我们是乌合之众吧。” 人群中性子暴烈之人已经忍不住出言顶撞起来。有人开口,有人便大声附和,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林觉只是冷笑不语,任由他们发泄不开口。高慕青高声呵斥道:“都给我住口,不得对军师无礼。” 高慕青开口,众人这才极不情愿的闭嘴,但眼中却满是不服气。 林觉再次冷冷开口道:“你们很不服气是么好办的很,咱们来试一试。本人不会武功,只能算勉强拿得动刀剑比划两下,跟诸位比起来我定不是你们的对手。这样,我找两名女卫组成三人小队,你们当中选出来五六个最厉害的,咱们来比一场。我输了,我给你们道歉,你们输了,便承认我刚才说的话是对的。” 队伍中一片寂静,人人气的脸色发青,但却又不敢接茬,毕竟大寨主没有发话。 林觉冷笑道:“怎么没胆子么三百多个男子汉,不敢应战么”高慕青在旁皱眉道:“你当真要这做么” 林觉沉声道:“你不信我么” 高慕青吁了口气,点点头道:“罢了,由得你便是。”高慕青转头对着众人道:“军师的话便是军令,你们可出来几个试一试。” 得大寨主此言,立刻从队列中走出来五六名身材魁梧的家伙来,站在那里如同铁塔一般。个子比林觉还高处一头来。 高慕青心里虽然担忧,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只想着给林觉留些颜面,于是朝身旁两名贴身女卫招招手,两名女卫走来,高慕青低声在她们耳边道:“你们跟军师组成小队,记住,切勿让军师受伤。” 众人一看大寨主选的这两个人选,心里便明白大寨主的心思,这两人是大寨主身边武技最高的两名女卫,一对一的话山寨中勇猛的男子也未必是她们的对手。大寨主这么做明显是有私心。 然而林觉却并不领情,摆手道:“我自己选人。这一位姐妹和那一位姐妹,对,就是你们两个。” 众人一看他选的那两个,顿时有人笑出了声。这两名女卫一个是被称为傻妞的一个憨憨的大姑娘。身材倒是敦实健壮,但谁都知道她的武技不高胆子也小。而另一位叫夏花的女卫也只是普通的女卫,武技一般,只是在高慕青身边伺候茶水饭食的女卫罢了。这两个人加上林觉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的组合,还想跟人作战那简直是奇葩。 高慕青忍不住低声道:“你重新选,这不成的。” 林觉不答,来到两名神色慌张的女卫身边,低声道:“不要怕,一切按照我的交代来做便好。一切有我。跟我来。” 两名女卫求救般的看向高慕青,高慕青无奈跺脚道:“罢了,听军师之命便是。” 两队人开始做准备,因为是内部比试,故而用上木质刀剑,穿上盔甲以防误伤。但奇怪的是,林觉让己方选择的兵器很奇怪,他自己握着一直丈许长的长矛,腰间悬着一柄木刀。傻妞在他的安排下一手拿着一只半人高的滕盾,一手握着一柄木刀。而女卫夏花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背上背着一柄弓箭。 对面数人都是一水的手握木长刀,因为那是他们惯用的兵刃。对他们而言,其他的东西都不合用,长刀砍杀对手才是最直接的手段。 林觉低声在两名女卫耳边交代了几句,两女卫神色紧张的点头,不停的咽着吐沫。在众人眼中,这三人组成的队伍是不堪一击的,很是可笑。 “军师,咱们怎么才能算分出输赢”对面一名身材高大的名叫胡大的兄弟熟练的挽着刀花问道。 林觉道:“很简单,兵器钝口上绑着的棉布中包着碳灰,击中人身上自有痕迹。痕迹在身便算受伤。中腿不可再战,中胳膊可换手再战。若是中了胸腹要害之处,便算阵亡。” “好。就这么办。那怎么打我们一个个的上还是一起上” “随你们的便,你们想怎么打便怎么打。你若觉得你一个人可以对付我们三个,那也由得你们。但输了可不许找理由。”林觉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七章 对战(续) 众人队伍里推举出来了六个人,但看现在的情形,他们却不肯一起上,因为他们觉得胜之不武。交头接耳商量了片刻,他们决定上三个,人数相同,便是公平之战。其余三个暂且站在一旁旁观。 一切准备就绪。高慕青咬牙下达了比试的命令,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两队人身上。只见命令下达之后,林觉口中发出指令,傻妞竖起大盾挡在身前,林觉和夏花藏身于傻妞之后,猫腰弓身,姿势怪异的作防守之态。 对面那三人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三人大吼一声冲上前来,身形散开从三个方向攻了过来。林觉一声喝令,两女卫和林觉行动一致,朝着西南方向一人径自冲了过来。 那兄弟大喝一声挥长刀兜头便砍,林觉喝道:“挡!” 傻妞举盾一档,对方长刀砍在盾上,冒出一股青色灰尘,那是刀口上绑着的灰袋腾出的青灰。下一刻,林觉手中长枪探出,直刺过去。那兄弟身子扭动躲开长枪这一刺,然而忽然间腿上一震,低头看时,大腿上一道青灰刺目的痕迹宛然在目。却原来被傻妞另一只手上的木刀砍了一刀。 “干得漂亮,傻妞,就是这么着。”林觉大声赞道。他的枪刺本就是吸引对手的注意力,真正的杀着便是傻妞举盾之后在盾下方的一刀横砍。傻妞做到了。 傻妞激动的脸色通红,但忽然间又尖叫了起来。原来侧后方胡大已经攻到,此刻盾在东南方,胡大在西北侧,三个人尽数暴露在胡大的木刀之下。 “滚!”林觉大喝声中,三人身子翻滚出去,傻妞胖乎乎的身子在地上像个圆球一番滚了一周,不待林觉喊出那个‘挡’字,她已经条件反射般的将滕盾举在头顶。 蓬的一声响,滕盾上青烟腾起。胡大气力甚大,即便是用的木长刀,这一刀依旧震的傻妞手臂酸麻。 “刺。”林觉沉闷的声音响起。一柄木剑从盾旁缝隙疾刺而出,胡大往前倾的小腹上顿时被点上了一点青灰的痕迹。面如死灰般的呆呆站在那里。 与此同时,最后一人从西南侧急忙抢近挥刀劈砍,傻妞从容转身举盾,林觉终于可以举枪猛刺,那人身子猛闪,胳膊上却已经遭中。 “你伤了!要么逃,要么换手握刀。”林觉大喝道。 那人愣了愣,伤的右臂,左手握刀他可不成,再加上现在是三对一,还打个毛。于是转身回逃。 “射!”林觉沉声喝道。 “噗!”女卫夏花射出的一只秃头箭在那人后背盔甲上爆出一团青雾。 那人茫然转头,哭丧着脸叫道:“干什么啊。” “你死了,你后心中箭了。”林觉笑道。 短短的片刻时间,所有的一切打斗动作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发生。三个气势汹汹的人冲上去,就这么一个个的‘阵亡’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在眼前,那三名兄弟,一个小肚子上,一个大腿上,一个背后中箭,若在战场上,确实都是非死即伤了。 高慕青目睹着整个过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林觉和两个女卫并不是靠着武技取胜,而是靠着密切的配合和协作取胜。他们没有任何的花哨动作,所有的配合都是为了杀敌。所用的兵刃也是远中近三种的配合,看似寻常,其实精妙在其中。 “这……这不算数,我们是中了你的道儿,没想到你们会用这一手。咱们打斗,你们又是用弓箭又是用盾牌的,这算什么”胡大不满的高声嚷嚷道。 “笑话,我又没让你们不用,兵刃都是自选的,你们随便用便是。当时不用,现在输了来嚷嚷。”林觉冷笑道。 “这个……再来一回,我们输的不服气。”胡大叫道。 林觉冷笑道:“先要你明白一件事,战场之上,你们几个都是死人了。人死了再无重来的机会,明白么不过,为了让你们服气,我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现在已经知道厉害,这一次可要抓住机会了,再输了,便要认输。” “好好好,再输了便心服口服。”胡大连声道。 双方重新准备,这一次胡大等人学了乖,他们不再只拿一柄木刀,而是决定使用三面滕盾作为掩护。并且,他们也不再去管什么公平不公平,决定六人一起上,三人持刀盾,三人持长枪。这一下不但人数超过林觉三人一倍,而且长短兵刃搭配,进攻更为立体。 林觉自然不敢小觑他们,刚才那一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这么做可不成。他们显然已经有所防备,并且已经改变了进攻的策略。 林觉这一方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是傻妞持刀盾,林觉配长枪和一柄短刀,夏花持长剑和一柄短弓。对周围旁观之人来说,第一场的结果让人意外,但他们将之归结为胡大等人的轻敌和方军师一方战法的出乎意料。但这第二场,没有人认为胡大等人会输,因为军师这一方既失去了战法的神秘性,且胡大等人人数多了一倍兵器也长短搭配,根本没有可能再败。 高慕青神情紧张的宣布了第二场的开始。胡大等六人立刻从四面朝着林觉等人缓缓逼近。 林觉一看几人的站位,便知道他们并不理解上一场自己战胜他们的根本原因。林觉快速低语一句,但见夏花取弓在手,林觉一声‘射’字刚刚出口,弓弦爆响,一只羽箭嗡然而出,噗的一声扎在东南方向一名持矛大汉的胸口。没有箭头的箭杆前端包着青灰布囊,自然是无法伤人的。但青灰飞扬之际,中箭的那名汉子胸前一片灰渍,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按照规则,他已经阵亡了。 “……” 旁观众人白眼乱翻,这才刚一开始便被射杀了一人了。有心指谪说这种战法有些赖皮,但一想,大寨主已经下令,这场战斗便已经开始了。军师一方只是凭借弓箭的射程射杀对手,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怪就怪胡大这一方明明有三张盾牌,却为了让对手无暇顾及四周选择了六个人六面围攻,硬是让其中三人暴露在对方面前,被人射杀了也是活该。 一人被射杀后,胡大等人也醒悟了过来。眼看夏花弯弓搭箭朝着另一名手持长矛的兄弟瞄准,胡大立刻大声叫道:“快躲进盾牌后面!” 其余两人闻言发足飞奔,胡大和另外两名持刀盾之人也快速靠拢过去,两名持矛汉子迅速缩在了滕盾之后。而夏花因为目标的快速移动也最终没有出手,林觉射杀的命令也没有喊出来。 围观众人长长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都觉得这种心态不应该。明明胡大等人人数占优且实力更强,为何却担心胡大他们起来难道不该为军师和两名姐妹这弱势的一方担忧么怎地反而觉得军师这一边反倒压制住了对面一般这种感觉当真奇怪之极。 但目前的局面来看,军师这一方应该是要输了。当两名长枪手缩到盾牌之后时,看起来军师他们应该是没办法再对他们造成威胁了。那么当近身搏杀时,胡大他们应该会很快赢下来。 林觉嘴角却带着微笑,刚才这一箭的意义不仅在于让对方减员一人,更大的意义在于,让己方无法应付的六个方向的围攻现在重新回到了三个方向。这才是林觉真正希望看到的。哪怕刚才夏花那一箭没中,那么对方也会被迫组成三队,以三枚盾牌为掩护,组成三组攻击。这比六面围攻要好太多了。 但现在面临的压力也不小,对方有盾牌,有长矛,长短搭配并且有掩护,这可比刚才第一场的三面进攻要厉害的太多了。在对方缓缓逼近的时候,林觉迅速低声的在两名女卫耳边交代了几句话。傻妞和夏花听了似乎愣了愣,但很快便坚定的点头。 片刻时间,对方五人从三个方向已经逼近到数步之外。以盾牌为掩护,长枪手在后方,这种局面让人有些绝望。因为林觉这一方只有一只盾牌,只能护住一个方向,对方有盾牌格挡,也不可能如第一场那样格挡之后轻易反击。旁观之人眉头紧锁,已经想不出解决的对策了。似乎顷刻间军师一方便要落败。 然而,场上的形势在电光石火之间便发生了变化。 “冲!”林觉一声断喝声中,傻妞身子抵着盾牌往西首冲出,林觉和夏花顶着傻妞的身子,三人形成合力,顶着盾牌撞向了西首攻来的对手。 “啊!”众人惊呼声中,顶盾逼近的西首那人如何抵挡住三人之力,滕盾和滕盾碰撞之际,整个人被顶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聪明!”高慕青心中大赞,看似随意的冲撞,却是已经算计好的。南北两个方向逼近的是两人组成的队伍。刀盾在前长枪在后,若书冲击这两个方向,不但未必能够将这两名壮汉撞倒,而且会给对方的长枪兵以可乘之机。所以,林觉三人选择的是单独一人顶盾逼近的这一方,既没有长枪的威胁,又能绝对保证合三人之力将其撞倒。但这么做也有极大的风险,那便是另外两组可乘机杀至,而失去了阵型的林觉等人,极有可能在顷刻间被格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八章 细节 场上,被撞翻在地的那名刀盾手尚未来得及起身,胸口大腿小腹上便中了一剑一刀和一枪。若是当真在战场上,那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正如高慕青所料,三人撞倒对手的同时,胡大和另外一组四个人呼喝而上,逼近了三人身后。两柄长矛从南北两侧攒刺而至,避无可避。拖在最后的夏花身上多了两个青灰痕迹,那代表已然阵亡。 但就在两柄长矛刺中抽回的瞬间,林觉大喝一声:“冲!” 傻妞闻声而动,顶盾往南跨步,身子交错之际,竟然和南侧一组两人并肩在一处。对方是往北抢进,林觉一方是往南抢步,双方倒像是用盾牌互相护住了对方的后方,不像是敌手,倒像是并肩作战的友军。然而,他们当然不是友军,在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傻妞手中的木刀和林觉的一只拳头同时向对方刀盾手身上招呼过去。那刀盾手原本也是反应迅速,挥刀便要砍过来,但他的鼻梁之间先是中了一圈,眼前金星乱冒,紧接着大腿上疼了一下,他心里一凉,知道自己着了道儿了。 林觉一拳封眼,傻妞一刀砍中对方大腿,那名刀盾手报销了。而躲在他身后的那名握着长枪的汉子,因为刚刚将长枪收回之故,旧力未消新力难继,竟然眼睁睁的看着林觉和傻妞在自己身前将自己一方的刀盾手斩杀。而当他反应过来时,林觉早已丢下了长枪,撞进了他身前一尺处。持长兵刃者被人抢到身边,那是最悲哀的事情,他仓促之间举手来挡,被林觉用木刀在胳膊上砍了一下,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看上去乱做一团,然而只有当事人才明白这一切的根源。林觉一方正是利用对方长枪递出回收的这瞬间逼近,避开了长枪的威胁,成功抢进对方身边。而林觉甚至没来得及用刀,丢下长枪后直接用拳头阻止了对方刀盾手的率先还击,给傻妞的一刀以最好的出手机会。接下来剩下长枪手的完蛋也在意料之中了。 “还……还能用拳头啊。”有人愕然道。 “什么话战场之上,跟敌手厮杀,慢说是拳头,牙齿也能用上。用指甲抠也不为过。谁规定只能用兵刃猪脑子。”梁七被场上的局面看的血脉沸腾,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厉声斥责。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他们所经历的苦战中,石块木头牙齿拳头全部都用过。到了生死相博之际,无所不用其极。 场上形势陡变,瞬间便成了两人对两人之局。但唯一不同的是,军师这一边没了长兵器。傻妞刀盾俱全,而军师只剩下手里一柄木刀。弓箭也随着夏花的阵亡而消失。所以,整体来看,胡大和身后那名长枪手组成的一队依旧有较大的胜算。 胡大精神高度紧张,就在这短短的片刻时间里,对胡大的成长简直是突破性的。他从中学到了以前根本没想到的东西,譬如相互掩护协作,譬如兵刃的长短结合,譬如战斗中的算计。所以,此刻的胡大绝不会轻易冒进。他已经想好了办法。 “老五,咱们有长枪,一会我们逼近过去,你用长枪攒刺,逼着傻妞举盾格挡。我便乘机用盾牌猛力撞击他们。以你我二人的力道,必将他们撞翻在地,之后便是你我屠杀他们的时候了。”胡大低声耳语道。 身后的老五连连点头,赞道:“好主意,活学活用,这是刚才他们对付猴子的一手,咱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嘿嘿,老五不错嘛,懂的掉书袋了。还其人什么道什么身,厉害!”胡大嘿嘿笑着调侃着,忽然冷声道:“准备了。冲!” 老五闻言一声大喝,长枪从盾后探出,挽动枪花幻化出一圈残影,直朝对方侧身处刺去。 “挡!”林觉大喝声中,傻妞举盾斜挡,笃笃笃之声大作,那是枪杆击中盾牌之声。枪头布包上青烟腾起之际,胡大肩膀斜斜抵着盾牌大喝一声朝前猛.撞而至。蓬的一声,两具滕盾撞击在一起。林觉和傻妞的身子被撞得滚倒在地。 胡大哈哈大笑,一手丢了藤盾,举起长刀和冲上前去。老五也挺起长枪冲上,一刀一枪朝着地上翻滚的二人招呼过去。 周围众人惊呼出声,谁都知道,胡大和老五要胜了。倒在地上的两人根本此时已经根本无法抵挡,胜负在眨眼之间便要见分晓。 然而,眼前的情形却再一次让他们惊掉了下巴。 林觉和傻妞摔倒的位置一后一前,傻妞在前,林觉在后。故而胡大的刀砍向的是前方的傻妞,老五的枪因为长度足够,所以刺向的是后方的林觉。但林觉在此时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惊愕的决定,他的身子猛扑向前,在胡大的刀落在傻妞身上之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傻妞的身体。 蓬!噗!两团青灰在林觉的背部和大腿上暴起,背部是胡大的木刀砍中的烟尘,大腿上是老五的长枪刺中后的青烟。就在这个时候,林觉口中喝道:“杀!” 倒在地上的傻妞纵身而起,一刀砍中胡大肋下,下一刻她举盾而起,朝着老五猛冲而至。老五来不及回枪,但他见机甚快,枪杆横扫而至,傻妞抵着盾牌硬挨这一下横扫,身子却已欺进老五身旁,木刀顺着枪杆横抹而至,老五下意识的松手丢了长枪跃向后方躲避,但他却已赤手空拳。 在林觉大笑声中,高慕青大声的下令比试结束,傻妞兀自举着盾牌握着木刀站在场上,脸上满是迷茫之色。 “赢了么”傻妞愣愣的道。 “当然,他赤手空拳了,还能跟你一战么”林觉笑着起身来,伸手拍打着盔甲上的烟尘。 高慕青快步走来,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林觉笑道:“当然没事,我还没那么娇贵。不过在战场之上,我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高慕青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林觉点头笑而不语。 围观众人此时才意识到这第二场军师带着两个女卫又赢了,整个打斗的时间并不长,但所有人从中都似乎悟到了什么一般,纷纷陷入了沉默之中。 胡大垂着头有些沮丧,他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让他很难接受。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们六个人,怎地打不赢他们三个人单独拿出来,他们谁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啊。”胡大挠头道。 “胡兄弟,你还没明白么让我来为你们解释解释。”高慕青大声道。 众人静静的注视着高慕青,听她解释缘由。高慕青大声道:“我也是刚刚悟出了军师安排这两场比试的用心。纵观两场比试,胡兄弟这一方的实力不可谓不强,但你们输在了不会相互协同上。第一场便不必说了,三人从三个方向进攻,反而被各个击破。军师这一方这三人组可不是随便选择的,傻妞是刀盾,军师是长枪,夏花是弓箭手,你们想一想,这是远中近三个兵种的组合。远可用弩箭射击,中可用长枪攒刺,近身可用刀剑砍杀。再加上一面盾牌的格挡,正可谓可攻可守,可远可近。你们三人就这么冲上去,这岂非是以卵击石么” “哎呦,对啊,就说有门道,大寨主这么一说果然是豁然开朗了。”众人本就心中有所悟,被高慕青这么一解释,便一下子拨云见日明白了过来。 “第二场比试才是重头戏。胡兄弟你们六人一起上的时候,我本以为军师这一方是抵挡不住的。但你们显然没有从第一场吸取教训。你们依旧各自为战,从六个方向进逼。这么做固然是可以让军师他们无法四面受敌无法招架,然而你们却忘了,军师他们是有弓箭的。所以上来你们便损失了一人。这便是代价。” 胡大挠头道:“哎,我们没考虑清楚,本以为一下子涌过去,就算被他们杀了几个,也是能将他们乱刀砍杀的。” 高慕青微笑道:“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但你们也不看看对手是谁。好在你们立刻便吸取了教训,组成了三个作战小队。到这时候,我相信军师其实既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头痛了吧。” 林觉笑道:“大寨主所言甚是,我让夏花射杀一人,便是要逼着他们组成战斗小队的。但组成战斗小队之后,他们的战斗力便大大的增强了。刀盾掩护,长枪攒刺,这虽然是最简单的战斗组合,但也却叫我们难以应付。如果他们不冒进的话,三组相互呼应掩护,倒确实是令人头疼。” 高慕青笑道:“然而,他们毕竟还没领悟要旨,还是希望从三面进攻让你们首尾难顾。但这便让你们有了各个击破的机会。你们合三人之力冲击对方单人一路,便是出于这种想法是吧。” 林觉点头道:“正是如此。合力攻敌最弱一路,此乃最佳破敌之法。我们三个虽然不够强壮,但合三人之力,那位兄弟岂能抵挡。我们也达到了我们的目的。” 高慕青微笑道:“但你们也付出了代价,夏花被后方两组击杀,这是失误么” 林觉尚未答话,夏花脆声叫道:“不,那是军师交代好的。军师说,冲击一路之后,后方大开。胡大他们从南北攻来,处置不当,我们三人会全部被杀。所以军师告诉我们,要舍弃一人去死。于是我便是那个在最后被杀的。那样可保证军师和傻妞两人逃脱,并且因为我的阻挡或许会创造机会。” “啊”众人发出一片惊愕之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九章 构想 (二合一。无更了。)林觉肃容道:“没什么好惊讶的。战场之上死人在所难免,但要死的有代价。夏花赴死,我和傻妞便有生机。那便有了继续作战的本钱。” 高慕青微微颔首道:“这也能解释你最后时候用身体保护傻妞的行为是么” 林觉笑道:“是。一人死,总比两人都死要好。”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为何不是傻妞替你挡枪呢为何不是她保全你呢” 林觉呵呵笑道:“这个问题问的好。为何是我死而不是傻妞死。很简单,傻妞有刀有盾,她的装备齐全,有一战之力。而傻妞如果为了保护我而死,我只有一柄木刀在手,长枪都被我扔了,所以我活着是战胜不了剩下的两人的。在这种时候,自然是要让有机会取胜的人活着。傻妞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我虽然死了,傻妞却杀一人,逼一人丢了兵器。最终取胜。所以,为了取胜,自然要权衡利弊。要从实用性上出发,该死则死,该活的必须活,最大化战斗力,便也最大化的得到取胜的机会。死也要死的有价值,也要为胜利而死。” 场地上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林觉,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无话可说。从军师口中听到的这些话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他们只知道和敌人交手便是悍不畏死,便是不顾一切。哪怕是死了也不会皱半个眉头。但他们从来没想过怎样的死才是最有价值的这回事,他们也从没想过,为了胜利可以算计到如此地步,这是他们在此之前从未在脑子里想过的事情。 “军师的话让我们茅塞顿开,原来打仗有这么多的门道在里边。我们认输了.军师骂我们是乌合之众,这话不假。我认了。”胡大垂头叹道。 林觉哈哈大笑,走过去拍拍胡大的肩膀,转头对着众人大声道:“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你们怎么可能是乌合之众。你们从龟山岛来此,经历了这么多场生死大战,你们个个都是打磨出来的精钢,铁骨铮铮的汉子。我对你们是身为佩服的。然而,要想更上一层楼,靠着蛮干是不成的,要想在此立足,让他人对你们敬畏如虎狼,需要有更强的实力。有了更强的实力,这伏牛山中的区区山贼又能算什么你们这三百多人,足够横扫伏牛山,而且绰绰有余。” 林觉声如洪钟般,语声洪亮,神态自信之极。场下众人听的血脉喷张,浑身涌起热流,心潮澎湃之极。很多人在经历过这许多的磨难后其实心中已经有些迷茫,跟着大寨主不惜性命的杀敌保身自然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如今的处境险恶,他们心中也只是抱着尽力为之的想法。这种情形之下,也不知何日便会战死在这里,也无扭转的希望,所以心中很是迷茫。但方军师这一番话说出来,顿时让人有一种希望。若是当真如军师所言,那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军师,你给说说,我们该怎么做我们便按照你说的去训练。”有人高声叫道。 林觉笑道:“我说了不算,这要得到大寨主的首肯才成。” 喊话之人立刻醒悟,心中懊悔,这话当着大寨主的面说,确实有些不合适。大寨主才是做主的人,激动之下说出的话怕是会引起大寨主的不满了。 高慕青并没有在意,她其实也被林觉说的心潮澎湃。她知道林觉有本事,跟林觉认识以来,林觉的所作所为已经让高慕青佩服的五体投地。自己或许武技比林觉高一些,但除此之外无一可和林觉相比。山寨如今的情形已经让自己焦头烂额,这时候林觉的出现正如一针强心剂一般。她相信,听林觉的安排一定能够起死回生,所以,她早已决定一切听从林觉的安排。 “诸位兄弟,林……这个方军师来到我们山寨,便是要来帮我们进行谋划的。从现在开始,方军师的话便代表我说的话,方军师的安排便是我的安排,我定会全力支持。各位兄弟也要全力支持方军师,这是我的命令。”高慕青高声说道。 众人齐齐拱手喝道:“遵命!” 林觉肃容摇头道:“可不敢当,那我岂非是越俎代庖了我会尽我所能的,但却不能事事听我的。大寨主是山寨之主,诸位不能听我的,要听大寨主的才是。你们要我出主意,那么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这一条。首领的权威不容怀疑,所有人都必须忠于山寨,忠于首领。若是不能做到这一点,山寨便无上下无沉浮,便会一盘散沙。你们能否做到” 众人有些惊讶,但旋即纷纷叫道:“那还用说我等自然会忠于大寨主的。” 林觉道:“口说无凭,这事儿得立个规矩。每个人都要立下誓言,所有人都要作证,互相监督方可。这并非多此一举,一个山寨,一个组织,若无严密的规程,无严厉的监督和约束,那便没有团结,没有凝聚力。对山寨忠诚,对大寨主忠诚,对兄弟仁义,这是一个山寨能否立足的根本。否则何谈其他。” 高慕青不明白林觉为何要说这些,她觉得这有些多此一举。但自己决定了一切听林觉的,当然不会在此时说些什么。 下边的众人其实也有些诧异,他们也认为这位军师似乎扯得有些远了。搞这些东西有何意义 林觉看着众人的脸色,微笑道:“你们定以为我这么做有些奇怪,甚至觉得我有些多事,危言耸听。那么你们回想一下龟山岛山寨中发生的事情,便会明白了。龟山岛山寨不可谓实力不大,恐怕全大周除了海匪之外,内陆之中唯有龟山岛山寨实力最为雄厚了吧。雄踞二十年朝廷未能剿灭,足见一斑。然而,山寨中出了那么多的反骨,仇彪且不说,他本就是外人来潜伏夺权的。但这个人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追随那便是龟山岛中的很多人对寨主不忠之故。我相信那些人平日里也一定是自诩忠诚吧。然而,他们还不是口是心非么龟山岛山寨之所以沦落至此,根源便在内部分崩离析,外人有可乘之机。怪罪任何人其实都没用,要怪便怪山寨内部出了问题。仅此而已。” 人群沉默着,他们陷入了沉思之中。龟山岛山寨是他们心头的痛点,平日他们已经不愿谈及那痛心之事,但今日方师爷将这个伤疤撕了开来,血淋淋的剥开呈现在众人面前。让所有人痛心之余,却也不得不认真的反思。 所有在场的人都是龟山岛中的老人,他们亲眼看着龟山岛从鼎盛到湮灭的过程。这当中当然有很多人将山寨湮灭的原因归结于朝廷的出尔反尔,甚至有人对那个导致这一切的林觉恨之入骨。但此刻他们仔细的想一想,将整件事往上追溯,却不得不承认这所有的根源却从山寨分裂之际便开始了。 若不是仇彪和山寨中一帮叛徒意图夺权杀害老寨主,若不是仇彪自作主张劫了太后寿礼,后面的那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即便老寨主被害死了,高慕青成为寨主之后所有人若是能一心一意的效忠新寨主,仇彪依旧没有可乘之机。而且在场中有的人当时也并没能完全的效忠于新寨主,也曾对仇彪有过好感,采取了两边不帮的态度。所以,仇彪才能在山寨中呼风唤雨,乃至最终之祸。 “本人并不想旧事重提,但这是教训,必须要牢牢记住。正所谓‘亡羊补牢,未时未晚。’。若不能做到思想上的统一,行动上的完全遵守,便迟早再回重蹈覆辙。我要你们效忠大寨主,可不是说要你们效忠高大寨主这个人。大寨主是山寨中最高的首领,那个位置是众人推崇的位置,不管是谁,只要被你们推举到那个位置上,你们便要效忠他。因为,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就像你们现在的情形,高大寨主的位置是你们自愿推崇跟随她的,那么你们便需尊崇她,对她绝对的服从。如果哪一天,高大寨主不当寨主了,你们中的其他人被推为大寨主,你们一样要全心全意的效忠新的大寨主,以为你们不能不尊重自己的选择,不能当三心二意的小人。” “当然,作为寨主和首领,他们也要效忠山寨,要忠于山寨的兄弟。否则,他便不配当山寨的头领。也要有规矩约束寨主和首领的行为,那便是我说的规程。所有人定下规程,所有人都同意,然后所有人对着这规矩当着众人的面立誓,那么一旦有人违背这规矩,便可人人诛之。你们可以将之视为山寨中的律法,有了这所有人都遵守的律法,一条一条对照你们的行为,不但可以自我约束,也可以防止他人逾越。这很重要,如果你们不仅仅是想活下去,而想要活的更好,并且将来连朝廷也无法剿灭你们的话,这件事便一定要做。” 林觉的声音在山林中响亮的回荡着,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他,脑子里虽然杂乱,虽然迷茫,但似乎在一片混沌之中有了一丝拨云见日的清醒。方军师说的这些从未有人跟他们说过,但却让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是有意义的,绝不是多此一举。 “诸位兄弟,军师所言我觉得甚有道理。之前我们龟山岛山寨发生的惨剧也该让我们警醒了。我之前一直想不通我们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但现在,听军师之言,我梁七顿有茅塞顿开之感。我觉得我们不能当乌合之众,我们应该像军师所言的那般,要有规矩,要吸取教训。你们觉得呢”一片沉默之中,梁七静静开口道。 “二寨主,我们也有同感。以前没人指点迷津,现在方军师是明白人,我们没理由不按照军师说的做。” “对。我等同意军师的话,我等不想重蹈覆辙,不想龟山岛山寨的事情重演。只要是为山寨好,为大伙儿好,我们都答应。” 众人纷纷叫道。 林觉微笑看向高慕青,高慕青点点头脆声道:“好,既然诸位兄弟都认为可以这么做,那么我们便按照方军师之言来办。军师,这件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么具体之事便只能是你来操办了,若有需要协助的,我自然会全力协助的。” 林觉呵呵笑道:“好,此事我自然是责无旁贷。我会尽快拿出一个规程,也会征求众兄弟的意见,形成条目。然后,选择一个日子,咱们全体在一起一条条的商讨通过。一旦通过了这个总规,那么我们所有人便要立誓遵守,从此以此为据,不得违背。这事儿急不得,也不在这一天两天的事儿。” 高慕青点头道:“好,一切由军师自行安排。” 林觉点头,转过头来对众人拱手道:“诸位,这件大事恐需要三五日方可进行。但眼下有几件事倒是极为迫切。首先便是咱们的训练之事。适才你们也看到了,比试的结果说明了一切,我们的训练决不能只是训练队列和体能,而更要突出相互之间的协同以及对抗性。现在咱们有了盔甲兵器弩.弓,更需要好的作战方法,不能一盘散沙。故而,我建议咱们推广适才的那种三三制兵种协同训练,在战场上,三人协同的小团队,可对抗数倍于己之敌。另外,要进行对抗性更强的实战打斗。一对一,二对二,三对三,十对十,百对百。总之,要在实战训练中摸索克敌的战法,这样在战场上遇到情况便不会慌张,而会游刃有余。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诸位当需明白这一点。” “军师所言甚是,我等举双手拥护。”众人纷纷大叫道。 林觉点头道:“好,这件事要落实到人,我建议二寨主负责起来,挑选精干的人选负责此事。训练的方法,我自会写出来交给二寨主。包括每日训练的内容、时长、强度等等诸方面,我都会给出一个参考。诸位可酌情增减强度和内容。但有一点,一旦形成最终的训练方略,诸位便要不折不扣的完成。关于其他训练的方法,我也会根据情形做出建议,咱们一步步的完善。我相信。不久之后,诸位便是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 “好!”众人神情激动,大声叫好。 “军师这是要把我们打造成一只真正的军队啊。”梁七笑道。 林觉笑道:“你们难道没把自己当成是一只真正的兵马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可要转变一下思路了。唔……为了让你们更能理解自己的身份,我想应该给你们起个名号,军有其名,便有其利。叫什么名号好呢” “名号”众人惊讶道。 “军师说的对,咱们也要有个名号。什么虎贲军,什么常胜军,什么百战军,这多有气派。”梁七哈哈笑道。 林觉呵呵笑道:“还是请大寨主起个名号好了。这是大寨主的权利。” 高慕青笑道:“我起么我可起不来。” 林觉道:“只是个名号而已,有了名号便有了身份,众兄弟也更有了归属感。大寨主想一个便是。” 高慕青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山寨都没有名字呢。” 林觉诧异道:“不是沿用龟山岛山寨之名么” 高慕青摇头道:“龟山岛已经没了,我也不想再用这个名字,提及这个名字,心中难免难过。” 林觉点头道:“那便重新起个山寨名字便是。以山寨之名命名兵马名号便可。” 高慕青蹙眉想了想道:“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这里既然叫落雁谷,咱们山寨便叫落雁谷大寨便是。兵马的名号就叫做落雁军如何” 众人皱着眉头想:落雁军,这也太没气势了吧,一点也不威猛。二寨主说的什么常胜军百战军多么有派头。 然而林觉却哈哈大笑抚掌赞道:“这个名字好。落雁军,落雁落雁,沉鱼落雁。咱们大寨主本就有沉鱼落雁之貌,这落雁军的名字最合适不过了。” 众人愕然以对,高慕青红着脸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曲解我意。我只是因为此地之名……” 林觉笑道:“落雁确实是这个意思啊,昭君出塞之时,天上的大雁见到昭君的美貌都忘了煽动翅膀,直接掉了下来,这便是落雁的典故啊。要是不这么解释也成,可以这么解释,大雁高飞于云端,是最难射杀的一种鸟儿。但他们遇到咱们的兄弟,便只能被乖乖射落。犹言众兄弟之能。这个解释怎样” 众人白眼乱翻,心里倒有些佩服。军师就是有本事,翻来覆去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一个不太霸气的名字经他这么一解释,倒是有点意思了。 “好,从今往后,咱们这里便是落雁谷大寨,咱们这些人便是落雁军了。就这么定了。”高慕青笑道。 林觉点头,举起拳头来挥动,口中叫道:“落雁军,落雁军。” 众兄弟一起举手高呼:“落雁军,落雁军!”声音响彻山林,惊的兽走鸟飞。 喊声停息,林觉继续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便是山寨的规划问题。这几日,我会在山寨中走一走,山寨要做好规划。外围山谷内外的防守工事,寨内的寨墙居所营房大厅等处的建设,百姓们的居处都要做出安排。简单而言,何处是居所,何处是军寨,何处是物资囤积之处,何处是要冲防御地点。如何在敌袭之后层层防御保护百姓,危机时刻如何藏身防敌,这都需要认真的规划建设。这里是大伙儿的存身之所,不是临时的落脚之处,看看周围这些散乱的茅草屋舍,杂乱无章的布局,这是绝对不成的。一定要有规矩。一切都井井有条,既可宜居,也能安心。可不能这么凑合。说个简单的隐患,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夏秋之际,山林起火蔓延上来,这里将一片火海。因为这里的房舍杂乱相连,且都为草木搭建,更无防火的准备,后果如何我自然知道是条件所限,但这件事必须要好好的斟酌解决。不然非长久之计。” 众人今天脑子里灌输了太多的事情,在此之前他们完全就是一种得过且过的状态,那里会考虑太多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连饭都吃不饱,过着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当然不会想到这么远。但现在不同了,方军师一来,带来了一股强劲的旋风和激情,给众人统统打了鸡血。经过军师的描述,他们看到了一个山寨欣欣向荣的未来,心中的激动难以形容。 好不夸张的说,现在林觉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觉得是不容置疑的,因为他们无法达到军师所想的那么多那么高的地步,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崇拜和敬畏感。 “军师啊,这些事您和大寨主商议了决定便是,你们说怎么干我们便怎么干。军师跟我们说,那是对牛弹琴。我觉得,兄弟们还是多练兵,做好本分的好。其余的事,咱们可没那脑子。军师和大寨主不必跟我们商议了。”梁七的话代表了众人的心声。 林觉也觉得今天说的太多,说的太杂。他的肚子里有太多的想法要付诸实施,千头万绪之际其实没有经过太多的整理。他只是急于告诉所有人,这个山寨要想存活壮大下去,必须要经过一番彻底的改造。但林觉也同时意识到,自己不能着急,要一步步的来,要一件件的梳理清楚一件件的落实下去。 天已晌午,宣布解散之后,落雁军众兄弟兀自处于巨大的震撼和激动之中。他们三五成群的离开,口中说的正是今日所见所闻之事。今日军师说的这些东西,已经够他们好好的消化一阵子了。但所有人心里都意识到,这里即将迎来一场剧变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百章 全民行动 (谢:书友18672397、moshaocong、书友50067224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 午后时分,在高慕青的陪伴之下,林觉走遍了山寨所辖的两座山头。林觉带了纸笔,现场描绘了地形地图,认认真真的从最基础的一步做起。 高慕青非常感动,她感受到林觉的激情和诚意。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的为自己这座山寨和手下的人着想。这或许是一种补偿,但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爱护。高慕青很享受这这个过程,她宁愿什么都不管,把一切都交给林觉来搭理,安安心心的当他身边的女人。但她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林觉之所以如此着急的做这些事,那是因为他不能在这里久待,他迟早还是要走的。一想到这里,高慕青便一阵心酸。 两人穿过树林之间的小道,最终在东山一道山崖上方阳光温暖的平地上停下了脚步。这里是落雁谷东边的一道山崖顶端,在此处可以一览下方宽阔平坦的山谷。那正是此处得名的落雁谷。 山谷下方,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山谷。稀疏的林木下方是平整开阔的地面。更有好几个不小的湖泊。林觉一眼看到全貌时,激动不已。这比当初梁七的叙述更为完美。 “好一座山谷啊,太美了。这是一块宝地啊。慕青,你有眼光啊,占了这片地方,实在是太好了。”看着崖下这一切,林觉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两人在崖顶的一片草地上坐下,高慕青紧紧的靠在林觉身旁,在阳光下眯着眼微笑道:“夫君抬举我了,我哪里知道什么宝地,不过是当时被迫无奈,想找个落脚之处罢了。你写来的那封信里说这里是好地方,我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确实不错。” 林觉呵呵笑道:“那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了。你知道,在这群山之中,能找到这样平坦开阔的山谷有多难么我信上说的设想你瞧了么” 高慕青轻声道:“你是说安顿百姓的事情么” 林觉点头道:“正是。你该明白,山寨目前的情形可不容乐观。虽然目前衣食无忧,但只有消耗没有生产是不成的。固然你们可以想办法在外边买粮食物资进来。但你要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官兵进行严密封锁,便什么都进不来。到那时,便将陷入困境。所以,自给自足是最根本的应对之策。山寨中的一千多百姓也必须要安居乐业,他们也定不愿意天天窝在屋子里坐吃山空。而山上也没有开垦种植的条件,但有了这座山谷,情形便不同了。百姓们可以开垦山谷种植稻米粮食,这将是山寨得以存续的基础。这山谷的平地都是雨水冲积而成,我敢说都是些肥沃的土地,必是极为适合耕种的。另外,北边高地那里的几处湖泊,那更是解决了灌溉的问题。有土地有水,这便是最适合的耕种条件。所以说你捡到宝了。” 高慕青却有些心不在焉,林觉说着,她在旁嗯嗯的应着。林觉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发现高慕青正默默含情的看着自己。一张粉脸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白如凝脂一般。 “夫君说便是,我听着呢。”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俯身在她唇上亲吻。高慕青抱着他的脖子反应着,半晌后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今晚你来陪我。”林觉低声道。 高慕青红着脸点头。 “但现在,你得认真的听我说。我在这里呆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只能将所有的规划做好,所有的想法说给你听,但剩下的需要你去做。这干系到山寨一千多人的存亡,你不能掉以轻心。” 林觉的话一下子让高慕青清醒了起来,本来她根本没心思听林觉说这些,但林觉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 高慕青坐直身子,拢了拢秀发正色道:“你说,我认真的听着呢。” 林觉忍不住笑了起来,搂住她又是一吻,笑道:“也不必这么一本正经。你这样反而奇怪。” 高慕青白了林觉一眼,伸手抱住林觉的胳膊,将弹性十足的胸口压在林觉的胳膊上。林觉咳嗽一声,将目光投向山谷,继续说道。 “我适才说了,这山谷的地形适合耕种。而山寨中的一千多百姓也正好可以安居于此。山寨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种粮食,养家畜,种菜,外边再封锁,你们也不至于困死在这里。明年春天其实便可以种植。但在此之前,有几个事情要做好。” 高慕青道:“你信上说的筑坝拦水的事情么” 林觉点头道:“正是,梁七当时说了这里的情形,我便觉得需要这么做。现在看到此处的情形,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这山谷之所以平坦开阔,一定是山洪暴发冲击泥土积聚而成。也就是说,要筑坝拦水,以防雨后洪水泛滥,否则庄稼会没法种。在上游那个位置拦一个堤坝,在侧边的修建泄丘,水积聚到一定的高度便可从泄丘流到从西边的小山谷里。除了堤坝,还需要在山谷中挖掘沟渠,雨季积水,旱季引水。你瞧,便是这样的。” 林觉用地上的枯枝在草地上摆出造型来,一道大坝,然后沿着山谷走向的一条主干渠,旁边如叶脉一般的延伸到各个角落的支渠。渠之间用树叶当做大片的田地。 高慕青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既不能涝,也不能旱。庄稼才能收成。” 林觉点头道:“对,这便是水利灌溉系统的作用,旱涝保收。还有,百姓们不必住在山上,上下山都不方便,也不适合生活劳作。住处还是在平地山谷中最好。瞧那边那块长了不少树的谷地,能长树,便说明是高处,不会受洪水淹没的地方。那里可做村落。这样便可让山寨跟百姓的居所分开。军营是军营,民居是民居,军营在山上为了防守和作战的便利,但百姓们根本无需跟兵马一起住在山上。在谷中驻扎一队人手维持治安,防备野兽便可。” 高慕青呆呆道:“夫君,你懂得可真多。” 林觉吻了她一口,笑道:“那是自然,我懂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多。” 高慕青甩给林觉一个曼妙的白眼。林觉一笑,继续道:“但是你发现没有,这里有个巨大的问题。一旦在谷中耕作,便不得不考虑敌人袭扰的问题。山谷西南侧那边的那座山是老君山是吧。现在那里是鲍猛的人控制着对吧。在往南便是那个叫左宗道的家伙的地盘了是吧。他们一旦下到山谷,便可轻易摧毁田地,屠杀百姓。咱们不能和他们在谷中平地交手,因为我们人手太少,这么做是愚蠢的。但如果需要保护谷中百姓和耕地,我们又不得不这么做。这是个巨大的矛盾。” 高慕青神情紧张了起来,黛眉蹙起道:“是啊,这么一来,岂非反而让我们自己被他们牵制了。花大气力开垦种植,反而成为累赘。那这自给自足的计划还如何实施” 林觉肃容道:“慕青,这便是我要跟你商议的一个重要的事情。山寨要立足于此,要发展。百姓们要耕种,山寨要自给自足。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咱们不受威胁的基础上。若是连基本的生存安全都无法保证,遑论其他奢谈什么发展壮大落雁谷虽然控制在咱们手里,但严格意义上而言,还不能算是在咱们手里。因为别人轻易的便会来夺走它。这件事必须要一了百了,解除敌人的威胁,所有的一切才能按照我们的设想顺利进行下去。” 高慕青睁大眼睛问道:“夫君,可是如何解除威胁” 林觉轻声道:“解除威胁只有一个办法,彻底铲除他!” 高慕青身子一震,低声道:“铲除如何铲除” …… 连日来,落雁谷山寨之中掀起了大练兵,大建设的高潮。每日清晨傍晚,山林中的练兵场上杀声震天,对抗激烈。林地边缘的的树木上,一块块巨大的牌匾钉在上面,组成激励人心的标语。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当兵不练兵,终究一场空。” “团结、活泼、严肃、紧张。” “苦练杀敌本领,保卫落雁大寨!” “争当标兵光荣,偷懒耍滑可耻!” 一句句激励人心的标语营造出热火朝天的大练兵的阵势。而且在练兵场中央,以原木搭建的高高的木塔上方,一面画着展翅翱翔的大雁的巨大旗帜在空中猎猎飘扬。那是落雁谷的寨旗,也是落雁军的军旗。 与此同时,落雁谷大寨的建设也开始加速进行。数日时间里,林中空地的范围被拓展了一倍。男女老少齐上阵,将大寨周边一圈的树木伐出了三十余步距离的走廊,并且开始除去杂树枯草,平整路面。这既是开辟防火的通道,也是为了建成后大寨周边的防御需要。否则以现在的格局,大宅周边全是林地,敌人摸上山林之中接近大寨恐怕都无人知晓。而开辟了环形通道之后,将来竖立寨墙之后,外边便是一片无处藏身的区域,有利于山寨的防守。 寨墙也开始建造,新拓展的空地沿着外沿开始建造围墙。为了起到防火的效果,林觉下令一律不准用原木垒砌围墙,必须要以泥石建造。为此,在山坡上方找到了一处岩壁,开始大规模的开采岩石。并且在岩壁一侧开始建造火窑,用来煅烧岩石得到白灰,借以混合强度极高的三合夯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一章 上纲上线 山寨中并不缺人手,一千多名百姓中除了三百多的老人和孩童之外,其余的人都能帮忙干活。虽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强劳力,但一些基本的劳动还是能胜任的。重体力活有三百三十多名落雁军的士兵,还有百姓中的近两百壮丁,劳力还是足够的。既不追求速度,也不会让他们太辛苦,每日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的劳作便已经让进度颇为喜人了。 林觉自然也没闲着,除了规划指导参与各项事务之外,林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做一件事,那便是伏案疾书。特意打造的一张巨大的木案上满是写满字的纸张堆积,绿舞和高慕青派来的两个女卫在旁帮着磨墨跑腿整理装订。 高慕青也亲自来帮忙,打着和林觉商讨机密的旗号,将众女屏退。当然,他们不止是商谈机密,更多的时候是在做赤裸裸的交流。自从海岛上销魂的新婚之夜后,两人之间从未有如此多的独处时间,自然是如胶似漆水乳.交融。而高慕青也颠覆了林觉的认知,在自己的印象中,高慕青是拘谨的,但在深山中的此时,高慕青却是火辣热烈的。山中的夜虽然漫长而寒冷,但有高慕青热情似火娇软温香的身体,不啻于犹在天堂之中。高慕青和林觉越发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妻,在这不受打搅的世外桃源之中肆无忌惮的相爱。 十天之后,十一月十七日的那天晚上,当高慕青在夜幕下带着一袭寒气进了林觉的住处时,她惊讶的看到林觉正悠闲坐在炭火旁喝茶。书案上也清清爽爽,砚台干干净净的,毛笔也洗的干干净净的挂在笔架上。平日杂乱无章的堆放在书案上的那些纸张也都不见了。 这段时间以来,每来林觉屋子里时,看到的都是林觉废寝忘食伏案疾书的样子。书案上包括木地板上也都散乱的是写好了字的纸张。她每天来见林觉的目的除了要和林觉讨论事情,帮着林觉整理书册,在旁边帮忙之外。更多的是想劝说林觉休息,不要这么太劳累。她不忍看见林觉累的眼睛红肿面容消瘦,她觉得林觉太拼了。但每一次,林觉都执意要写到夜半时分才肯歇息。高慕青无奈,便也只能在旁侍奉着,帮忙磨墨倒水整理,偶尔应对林觉的询问,说一说自己的意见。 但今天见林觉正悠闲的坐在火盆旁烤火喝茶的样子,让高慕青倒有些觉得奇怪了。 “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悠闲不过也好,也该好好的休息休息才好。今日梁七他们在林子里拉练训练的时候发现了一片山核桃树,树下掉了不少山核桃。这不,我炒熟了些拿给你尝尝,听说这东西补脑子补身子呢。” 林觉笑着起身道:“慕青来了啊,山核桃么我尝尝看。不过我的脑子可不用补,身子也不用补。我的身子如何,慕青难道还不知道么” 高慕青脸色一红,啐了一口。林觉的身子自然是极好的,床上如一头野牛一般的凶狠,高慕青如何不知 高慕青将手里的小布包放在桌案上,拿了小木槌准备替林觉敲几只来吃。却见林觉走向床头,伸手提了一个大包裹走过来,珍而重之的将包裹放在案上。 “慕青,先不忙吃。你瞧瞧这个。”林觉笑道。 “这是什么”高慕青歪头问道。 林觉不答,伸手小心翼翼的将包袱角掀开,里边露出一叠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的书册来。都是已经装订完毕,并且用牛皮纸做了封页,且用毛笔写上了书名。 “这是……难道你已经全部写完了”高慕青惊讶的睁大眼睛问道。 “当然,我这个人也是个急性子,不弄完这些事,我怎能悠闲的喝茶下午的时候便已经写结束了,整理装订,写封面,直到天黑才刚刚全部弄妥。你是第一个见到成书的人。”林觉笑道。 高慕青小心翼翼的拿起最上面的那本,书页上写着四个端正的大字:《山寨总规》。翻开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一页页下来,一条条的规程历历在目。 “果然写好了,当真辛苦夫君了。这一本总规便是你说的我大寨中人人需遵守的律法了吧。”高慕青轻声道。 虽然高慕青从一开始便没有意识到林觉为何执意要订立什么寨规寨法。在她看来,兄弟们之间本就有俗成的约束,这些明文规定也许没什么必要。但此刻拿了这本书在手,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一旦诉诸于明文之上,似乎约束感更为强烈。 “是,这本总规将是山寨众人全部都要遵守的律法,一旦得到绝大数人的同意,那么这本书的地位将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也包括你。”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点点头,这个道理林觉已经跟自己说过多次,高慕青也早已明白这个道理。这本总规一旦实行,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其中的规定,不得违背。任何人违背都将受到惩罚。它的地位是神圣的。 “总规共十八条四十五小款,对大寨主的地位,山寨的发展方向,治理山寨的方略,乃至寨主众人的行为基本准则等都做了概述。这也是保证山寨稳定秩序,保证山寨形成有序运行的依据,其作用极为重大。今后任何一种行为都可在总规中找到对应的条款加以判定。慕青,你也许目前没觉得这本书的份量,将来你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的。”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双目闪亮的看着林觉轻声道:“我明白的,我虽不太懂你说的,但我从你如此呕心沥血的做这件事上,便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林觉笑道:“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高慕青拿起了第二本书,书名是:《组织原则及纪律》。 “这本书又是说什么的”高慕青完全没弄明白这书名代表着什么。 林觉笑道:“何为组织古人说是布帛织物。正所谓‘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我用这个词便是引申其意。其实很好理解,丝绵组织而成布帛,组织的过程便是织布的过程。散乱无力的丝绵可称一整片布帛和织物,便是要每一根线每一条丝都在他该有的位置上,不能乱不能散不能自作主张。这本书的内容便是要将山寨中的每个人每个物都组织在一起,让人尽其用,物尽其力。形成一个严密整体。对于那些跳脱其中破坏整体性的人和物,便要加以调整和剔除,这便是组织纪律。总之,这本书是让山寨上下保持一致性,不会出现一团散沙不听号令自以为是的情形。对山寨的健康长远发展有作用的书。” 高慕青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林觉并不想解释的过多,有些东西其实只需要做便可,做了他们便明白了,讲的再多,这年头的人也不明白。 “还有哪几本我瞧瞧。”高慕青放下手头这一本,继续翻看下边的几本。然后她看到了《山寨三年规划与发展》《练兵要术》《落雁军军纪二十条》《落雁军奖惩规定》《山寨后勤生产组织落实规》《山寨百姓个人行为规范》《山寨军民财物分配办法》等八九本书稿。这十天的时间,林觉竟然写了十本书,大到山寨的大略,小到山寨个人的行为规范,涵盖山寨各方面的建设,涉及军事政务百姓的生活等各个方面,简直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高慕青真的震惊了,这些天时间她虽天天来陪着林觉,但她却从不知道林觉竟然写了这么多的东西,干系到山寨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他都想到了,并且写了下来。自己这几天陪着他讨论了不少事情,高慕青自己都觉得讨论的内容太多,以至于觉得是不是太繁杂了些。然而,此刻这十本书册涉及的内容比之自己和他讨论的内容多了何止十倍。也许只有这十之一二的方面,自己才能给林觉一些参考和建议吧。其他更多的方面,自己也确实根本不懂,也没法给林觉更好的建议。 这还罢了,让高慕青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林觉脑子里的东西简直浩如烟海,不可触及。若说之前高慕青对林觉的崇拜还只是限于林觉的智勇谋略文武全才,这些林觉也都表现了出来,也让高慕青有可倾慕的直观对象。但眼下对林觉的感受却虽然是钦佩之至,却又不知道该钦佩他的哪一点。就像是你对他脑子里的东西一无所知,但你又知道他厉害的让人发指。这种钦佩早已不是对具体事情和行为的钦佩,而是一只突破了具体意象,一种生于脑海之中的无比崇敬,或者是是崇拜更为贴切。 没错,一言以弊之,现在的林觉,在高慕青眼中已经上升到了神一般的存在。让人五体投地,却又神秘莫测。 十八日午后,山寨上下军民全部暂停今日的工作,因为他们要来参加一个落雁谷全体军民召开的大会。这次大会将会决定山寨的未来。 寨中空地上,正午的阳光洒在地面上,一千六百余山寨军民全部聚集于此,他们席地而坐,等待着会议的开始。不久后,高慕青和林觉联袂走来,身后跟着捧着一摞书册的女卫们。不久后,对这十本书内容的审议逐次进行。 林觉宣布了审议表决的程序,但超过半数的人只要同意,便可正式通过。一旦通过,所有人便需遵守。因为那是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志。而所有的山寨军民也学到了一个新标语:少数服从多数,集体大于个人。 以此为原则,林觉逐本书,逐条书的讲解诵读,然后全体山寨军民进行表决。中间,若有人提出增加或修改的条目,但得到一半以上人的支持,便可进行。这一场大讨论大审议足足进行了四个多时辰。直到夕阳落下山谷,林中光线幽暗之后,依旧点起篝火火把继续进行。终于,在初更时分,一切尘埃落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二章 初见成效 林觉没想到的是,这年头的百姓竟有如此的热情。他本以为这场审议定是在自己不断的解释和答复中进行,绝对不会有人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思路。然而他错了,十本书中竟然增加删减了二十多个条款,当然大多是集中在干系到个人的行为规范和奖惩军纪等方面。对于山寨总规以及组织原则和纪律,这些人是丝毫没有发言权的。当然了,林觉也绝不允许他们在这上面说三道四,这是最根本的东西,林觉不可能容他们妄议。 四天后,新建的聚义大厅正式落成。这座建在土台上的大厅完全按照龟山岛聚义厅的样式建设而成,这也是高慕青坚持的。高慕青想以这种方式让龟山岛山寨在众人的心目中留下一丝最后的痕迹。建成当日,用松木框装裱,林觉书写的山寨总规占据了大厅北面的那扇墙壁,取代了原本是挂着神像的位置。而墙壁下的香案上,装着那本《山寨总规》的书本的红木锦盒被珍而重之的摆在当中的位置上,更是林觉刻意为之之举。林觉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本总规的地位在山寨中至高无上。 当日上午,进行了高慕青的升座仪式,香案之前的那张狼皮大椅便是高慕青身为大寨主的位置。二寨主梁七,三寨主袁朗,四寨主卢义、五寨主秦春草等十余名山寨骨干一一对着《山寨总规》举手盟誓之后各自升座。之后,高慕青颁布了正式任命状,十几名骨干各领职务,各负其责。值得一提的是,特别任命了一名寨主负责百姓的事务,而这名寨主竟然是从百姓中选出来的人选。 数日之后,山寨上下形成了一个自上而下的体系。落雁军兵分三营,营分十队,队分三伍,有了初步的建制和组织。百姓中十户为保,十保一乡,十乡一亭,设立各级管理人员,进行初步的正式管理。后勤方面,秦春草负责后勤,山寨中的衣食住行钱粮收缴发放等等杂物归于其手下统一进行收纳发放。 总之,在短短二十几天的时间里,落雁谷山寨基本上机构职权日常事务等诸方面从一片混沌变成了有条有理有法可据。从混乱的得过且过的状态变成了具有较为完备的小小的社会结构。虽然很多方面都还不够正规,但在物资的匮乏,面临巨大危机之下,能基本理顺关系,建立一个全新的体系,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十一月二十八,第二场大雪在相隔二十余日后再次到来。这一场大雪比上一场还要大。这场大雪也彻底的让山寨中的伐木采石大规模建造的活动遭遇了极端的困难。天气已经到了极寒的时刻,可谓是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要在野外进行建设活动,可是需要极大的意志力的。 起初的热情在持续了二十多天后,在遭遇到了极端天气之后,人们有些懈怠。有人提出要暂时停止建设活动,等待天气转晴放暖。但这个想法被林觉坚决的驳回了。几名骨干私底下找到了高慕青,请求高慕青下令停工。因为山寨中已经有了不少抱怨和埋怨,不少人暗地里说了不少牢骚话。 高慕青找到林觉,跟林觉商议可否暂时暂停山寨的建设,让众人歇歇气。此举遭到林觉的当场拒绝。当着几名寨主的面,林觉告诉高慕青,建设的活动不能停,山寨的寨墙,山坡上的防火道,山崖要冲之处的箭塔和工事都必须加紧建设,否则山寨的安全不能保证,众人的居所也不能安稳。如果这些基础的东西都不能建设完毕的话,此刻还拖延下去的话,后患将无穷无尽。下一步的计划将无法展开。 高慕青面子上实在磨不过去,跟林觉争执了一场。但林觉丝毫不相让,气的高慕青跑回房里大哭了一场。林觉召集了梁七等人,严肃的告知他们事情的重要性,并且警告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如果胆敢违背他们的职责,胆敢违背山寨总规的规定,那么将会得到严厉的惩罚。对于高慕青的作法,林觉并不认为她不理解自己的想法,高慕青只是怀着妇人之仁,见不得山寨众人吃苦头罢了。 梁七坚定的站在林觉这一边,几名骨干也不敢多言,这些人也都看出来了,其实军师才是山寨的灵魂人物。就算是大寨主,其实也是听军师的话的。而且军师和大寨主之间的事情其实已经有些瞒不住,很多人其实都知道大寨主和军师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 高慕青哭了一场之后便也罢了,她也知道林觉是为了山寨好,只是从情感上有些过不去罢了。林觉当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蛮干,之后为了鼓舞众人的干劲,林觉亲自上阵,和众人一起伐木采石。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但军师这么做显然让众人心中得到了平衡。林觉知道,光是这样还是不够的,物质上并不能有什么奖励,但在精神上可以给予激励和荣誉。于是,林觉教会了十几名女卫几首歌曲,要她们在各处工地巡唱。出乎意料的是,这几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很快便成为众人在艰苦劳作中最好的激励自己的办法。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胆似铁打骨似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誓奋发自强做好汉。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热血男子热胜红日光,让天地为我聚能量,去开辟天地为我山寨去闯。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即是男儿当自强。强步挺胸大伙儿做好汉做栋梁。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 “向前,向前,加油干!我们是英勇的落雁军。脚踏着落雁谷的大山丛林。背负着山寨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兵马。 我们是山寨的子弟。我们是百姓的肩膀。从不畏惧、绝不屈服 不怕吃苦,不怕艰险。直到把山寨建设的固若金汤,直到把敌杀个精光。听,寒风在呼啸,我们的歌声多嘹亮。兄弟们不要怕苦不要怕累,兄弟们不要怕死不要怕伤,今日虽苦明日甜,今日我死后人活。向前!向前!向前!向前!” 《男儿当自强》《落雁军战歌》这两首最受喜欢,山寨中本就生活枯燥,这些励志歌曲之所以被快速的接受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歌词带给了他们自豪感,激发了他们心中的归属感。不得不说,在物质匮乏之时,精神上的激励简直堪比大鱼大肉,堪比黄金万两般的激励更为有效。 当然了,林觉自然也不会只用这些精神上的手段,对于在大建设中表现出极大热情不惜劳作的人,林觉也让高慕青进行了实实在在的奖励。譬如提拔为头目,譬如赏赐给物资。这些手段的运用也大大的提高了众人的热情。 对高慕青而言,林觉的深不可测又具象了一步,她看到林觉使用了这些手段之后,原本很难加快的进度再次提速,而且山寨中的抱怨和消极的情绪也逐渐消失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在某次夜晚的激情之后,高慕青在林觉身下涕泪交加的做了自我批评。当然,也得到了林觉立刻的原谅。 时间进入了腊月里,山寨的建设也初见规模。虽然每日的变化不太大,但这小小的变化逐渐累积,却也积累出巨大的变化。落雁谷东西两侧的半山要塞之处的工事和箭塔是最明显的变化。靠近东边的出山口的谷道以及靠近西南两侧的跟鲍猛以及左宗道的大寨三角交叉的险要地段的防御工事和箭塔已经初具规模。 原本防御石人山左宗道大寨和鲍猛的北山大寨靠的是交界处险要的两道山谷,以及险峻的山势。但在之前的交战之中,鲍猛的人马便数次突破深谷突入落雁谷大寨所在的山坡下方。若不是高慕青等人拼死力战,让鲍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是不会撤兵的。但落雁谷众人也付出了人手折损过半,百姓伤亡数百人的代价,元气大伤。 但现在,在交界处的山谷上方,矗立起了十几座箭塔以及隐藏的暗堡。落雁军现在也是有弓箭手的,轮班有七八十名弓箭手驻守在这里,形成交叉远程火力。可以说,对方若是再想突破界线,怕是要付出比上次大的多的代价。 落雁谷大寨中的基础设施也有了较大的进展。环绕一圈的石头和三合土夯实的寨墙已经垒砌了一圈。最高处已经加固到了丈许高。寨墙上每隔三十步预留了箭塔的基座不久后,这些箭塔全部完工之时,便是一座被近二十座箭塔防护着的城堡。一旦山下失守,最后便可全部退入寨中拒守。山寨四角的角楼也在建设之中,和南侧寨门两侧的敌楼形成了另一道坚固的防线。更别说在寨墙外挖掘的又长又宽的壕沟,用尖竹布置的陷阱,以及寨墙外全部清空的近三十步宽的毫无遮掩的平地了。 内部,优先建造的聚义大厅早已完工,第二个完工的是落雁军军营。在聚义厅前的大操场四周,以青石垒就,三合土涂抹的一排排白色的营房甚是漂亮整洁。落雁军士兵的居住条件得到了巨大的改善,十人一间屋子,这已经是相当高的标准。相比于以前他们不分编制的蜷缩着四面漏风的木房子里,忍受着寒冷和拥挤,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分了。 当然,这种种的变化还只是开始。但这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喜欢这种变化,因为这会给人以安定的感觉。山寨的寨墙一圈起来之后,百姓们在山寨中的感觉立刻便不同了。他们已经真正的将这里当成了永久的立足之处,心也不会浮在空中了,也不再提心吊胆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三章 突发事件 林觉对这些变化很是满意。他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效果。安定人心,首先便是要保证安全,保证衣食住行的安稳。这些琐碎之处一旦安稳了下来,人心也自然稳定了。当然,他不得不优先建造箭塔围墙,角楼,敌楼这种设施,因为山寨的安全最终还是需要这些设施和落雁军的保护。规划中的民居,仓库等其他设施,只能延后再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一件不和谐的事情终于打破了山寨中的众人心中的安定。让他们淡化下去的危机感重新回心中,让他们意识到山寨中这短暂的安宁是多么的宝贵和奢侈。 腊月初十下午,林觉和高慕青正在和已经能下床拄拐走路的林虎在高慕青的住处烤火闲聊的时候,山下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五名落雁军士兵在山谷中遭遇袭击,尽数被杀。对方想拖走尸首的时候,被己方人手发现,一名队长率十名弓箭手冲过去以弓箭射退对方拖运尸首之人,这才抢回了尸首。 据禀报的士兵说,死的是第三营十八小队的伍长张柱子和他手下的四名兄弟。他们是看到了几匹野狼,追到了谷底,说打算打死了野狼,为军师和几位寨主的交椅上加个狼皮坐垫,那样显得霸气。结果,深入过远,遭对方人手射杀了。 闻听此报,高慕青悚然动容,赫然站起身来。而一旁本来还满面笑容的小虎忽然伏在椅背上放声大哭起来。 “张大哥,他们杀了张大哥,他是我救命恩人啊。那天若不是他和几位哥哥救了我,我怕是已经冻死在山谷里了。公子交代给我的事情也完不成了。张大哥,我要为他报仇。呜呜呜!” 林觉这才想起这位张柱子,正是他救了小虎一命,林觉上山之后还特意的感谢了他。印象中是个魁梧彪悍的汉子。平日里听小虎说,张柱子和他关系也很不错。这根拐杖还是不久前张柱子替小虎削的。 “小虎。莫哭了,公子和高姐姐会替张大哥报仇的,你别这样。”绿舞在旁劝道。 林虎满脸泪水的看着林觉和高慕青,满眼期盼之色。但一想到这事儿并不那么简单,便又垂头流泪起来。 林觉皱眉喝道:“哭什么十四岁的男儿,哭哭啼啼的跟个小姑娘一般。像什么话” 林虎一怔,忙擦了眼泪不敢再哭。绿舞忙在旁低声的安慰。 林觉转过头来看着高慕青道:“慕青,咱们去瞧瞧,问清楚情形。” 高慕青面色冷厉,缓缓点头。 两人披上长衣戴了风氅出门,带着十几名卫士跟着报信的士兵出来,出了寨门后沿着新凿的石阶道往南边的山坡下而去。 行了不久,来到一条岔道口,高慕青下意识的往西南方向的那条道走去,带路的士兵忙道:“大寨主,走这边。” 高慕青一怔,皱眉道:“难道不是鲍猛的人干的” 那士兵忙道:“我刚才忘记禀报了,张柱子他们是在东南山谷出事的。” 高慕青吸了口冷气,沉声道:“东南山谷难道竟然是左宗道的人么” 那士兵道:“正是。” 高慕青骇然看向林觉,林觉微微点头,轻声道:“并不稀奇,我早说过了的。左宗道定然已经和鲍猛达成了协议,他也要对咱们动手了。” …… 山坡下工事后方的空地上,五具尸体并排放在那里,早已冻得僵硬而冰冷。一群落雁军士兵围在左近,见高慕青和林觉到来,众人肃容行礼,让开道路。 高慕青和林觉缓缓走近,但见那五具尸首身上密布伤痕,大大小小不下十几处之多。利器穿透的伤口翻卷着,血污早已凝结成薄薄的冰碴。 高慕青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林觉的目光在几具石头上逡巡了片刻,忽然沉声问道:“为何他们几个没穿盔甲若穿了盔甲,当不至于有致命的贯穿之伤。盔甲人手一套,难道他们没有么” 高慕青闻言也才发现几具尸体身上穿着的是棉袍,并没有穿盔甲,于是也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旁边的众人。 “启禀大寨主军师,张兄弟他们是去猎捕野狼的,盔甲穿在身上走路会发出声响来,张兄弟他们怕惊扰了猎物,所以没穿盔甲。哎,谁成想,对面山坡上的人会突然攻击他们。以前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们只跟鲍猛为敌,根本没想到石人山大寨的人也会袭击我们。”一名队长叹息着道。 林觉无语摇头,看来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落雁谷众人尚不知自己的处境。他们现在是全伏牛山之敌,居然以为左宗道的人不会攻击他们。这之前已经跟左宗道翻脸,左宗道利用他们的计谋未能得逞,岂会再对他们仁慈。 “传我命令,从现在起,落雁军所有人手除了睡觉,任何时候都必须盔甲整齐配备武器。防守此处的第三营指挥怎地还没到袁朗呢他人在何处”高慕青怒气勃发厉声问道。 “哦,禀大寨主,三寨主早就来了,他带着十几名兄弟去山谷中了,说要向对面的人讨个说法。”那队长忙道。 高慕青面色稍霁,原来袁朗早就到了,已经下到山谷中了。 林觉皱眉道:“现在去讨什么说法能有什么说法走,我们去瞧瞧去。” 高慕青点头,一行人沿着山坡往下,过了陡峭的坡地下到山谷雪地里。沿着山脚林地边缘往前走了里许之地,前方山谷变窄,雪地上脚印杂沓,还有不少血迹。随行的队长轻声介绍说,这是他们抢回尸首的地方,对面山坡林子里便是石人山大寨的人驻守。 前方雪地上,十几个黑黑的人影站在对面山脚下,远远有大叫声传来。 “对面石人山的人听着,你们怎敢射杀我落雁谷的人手,此事必须给个交代。这件事你们左寨主也不会答应的,必会严惩你们。本人以落雁谷三寨主的身份要求你们交出凶手,赔礼道歉并给予赔偿。你们躲着也没用,今日不出来个人给个交代便不成。” 林觉皱眉听着前方传来的叫喊声,心里觉得好笑之极。这个袁朗怕是有些傻乎乎的,居然还傻傻的跑去交涉。人都死了,难道对方还会将凶手交出来不成还说左宗道不会答应,这件事怕是左宗道默许的才是。 果然,对面山林中有人钻了出来,哈哈大笑道:“落雁谷大寨我们怎么没听说有这个大寨你们这群忘恩负义之辈。之前若不是左大寨主收留,你们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现在你们背叛了我们左大寨主,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杀了你们的人怎样左大寨主有令,你们落雁谷的人见一个杀一个。你们要我们赔礼道歉好,这边给你们赔礼道歉。” 话犹未了,对面山坡上嗖嗖嗖之声大作,无数的黑点激射而至,雪地上噗噗噗瞬间插了几十根羽箭。还好袁朗等人有所防备,随身都带着盾牌,忙举起盾牌挡箭,一边大骂一边后退。直退到箭支射程之外,对方才停止射箭。 林子外的那人哈哈笑道:“这道歉如何可莫说我们不懂礼节,咱们也道过谦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很快你们便要完蛋了,若识相的赶紧投降的才好。你们那大寨主倒还有几分姿色,嫁给咱们左大寨主当个第九房压寨夫人得了,也好保全了你们这些人的狗命。” 袁朗等人闻言气的高声大骂。后方高慕青也气的脸色发青,身子颤抖。林觉沉声吩咐左右道:“去叫三寨主他们回来,莫要自取其辱了。” 几名士兵忙去叫袁朗等人撤回。林觉低声安慰高慕青道:“莫要跟这些家伙生气,这些狗东西嘴巴里岂有好话跟他们讲道理是不成的。我本来想再等些时日,集中精力将山寨的防务和建设做好之后才考虑迎敌之事,但现在看来,我那日跟你说的计划要提前实施了。” 高慕青咬牙点头道:“我明白,你是想着将山寨的防务工事都做好,即便失败也可退守山寨,不会被他们趁势灭了我们。我没事的,若你觉得没把握,我们可以忍。” 林觉摇头道:“忍耐从来不是一种好办法,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靠的是力量和征服。况且山寨的建设初具规模,以目前的工事和防守,他们想灭了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左宗道既然已经开始动手杀我们的人了,这说明他定然已经跟鲍猛达成了协议。若不果断出击,他们的联系便越紧密。或许他们已经在和其他的山寨联系共同出兵了。总之,需尽快动手,不能再等了。以此为契机,正好实行我的计划。”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轻声道:“你觉得几成把握” 林觉微微一笑道:“记得当初去龟山岛之前,去桃花岛之前,有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一次这话从你口中问出来。我还是拿以前的回答来答复你。我有十成的把握,因为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了就是死路一条。就算山寨暂时不会被攻下,但长久来看,无法实现自给自足,山寨也撑不了多久。所以,如果决定去做,便要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 高慕青吁了口气点头道:“懂了,既如此,便什么都不想,只去做便是。” 林觉一笑,点头道:“正是,但周密计划,全力而为之,剩下的便不是我们该想的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四章 抛弃幻想 落雁谷聚义厅中,一场高级骨干参与的会议正在进行。他们刚刚参加了五名被杀兄弟的葬礼,所以,聚集于此之后,气氛依旧肃穆压抑。 高慕青坐在上方的首座上沉声开口道:“诸位兄弟,今日发生的事情是我落雁谷大寨两个月来第一次有人阵亡。而且是五名好兄弟。他们的死让我们失去了五名得力的兄弟,同时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我们目前依旧处在群狼环伺的险境之中,随时可能被吃掉,我们远远不能掉以轻心。关于此事,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想的。” “大寨主,这次动手的是左宗道的人,大寨主该立刻派人送信给左宗道,向他讨个公道。他手下人如此胡作非为,难道他不管么”三寨主袁朗起身大声道。 “笑话,袁兄弟,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么左宗道这条老狗早就准备要咬人了。这一次事情他若没有命令,他手下人怎会动手左老狗从我们脱离他的控制,不为他所用的那天便已经憋着劲要对付我们了,亏你还对他抱有希望。醒醒吧。”梁七皱眉大声道。 袁朗皱眉道:“梁大哥,我何尝不知左宗道对我们不满,但毕竟之前是鲍猛对我们展开了全面进攻,左宗道的人并没有参与。左宗道毕竟是从我们龟山岛上出来的人,对老寨主也是抱有敬意的,我的意思是,咱们即便知道他心怀不轨,但在此时却也不能和他翻脸。毕竟要致我们于死地的是鲍猛。同时和鲍猛左宗道为敌,我们岂能抵挡” “三寨主说的有道理,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能抵挡住鲍猛的进攻便已经很不易了。绝不能再添一个劲敌。鲍猛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敌人,我们数百兄弟和百姓都是死于鲍猛之手。今日虽然发生了这件事,但我们只能暂且忍耐,待收拾了鲍猛,回头再来跟左宗道算这笔血债。眼下大寨主完全可以写信给左宗道,告诉他我们知道他们是误伤,让他道歉赔礼便罢,不宜多做追究。”四寨主卢义出声道。 “你们说的什么话你们还是不是男人”五寨主秦春草起身来怒斥道:“人家杀了我们的五名兄弟,你们还要假装不知道还想和稀泥那左宗道是个好东西么亏你们还是山寨首领,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当真让人感到寒心。” “五寨主,不要这么说话。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袁朗这么多年来,在龟山岛,在伏牛山中,何时怕过死,何时后退过那一次作战我皱过一次眉头我身上的伤疤大大小小二十多处,我何曾喊过一句痛,认过一次怂我方才那话,还不是为了山寨着想眼下若同时和鲍猛和左宗道交恶,那过段时间来进攻的便不止是鲍猛的人了,还有左宗道的人马。光是鲍猛的北山大寨我们便已经很难应付了,更何况加上左宗道左宗道手下可是近一千七百多兵马的。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不能因为一时激愤便不顾大局啊。”袁朗涨红着脸大声道。 春草涨红了脸道:“总之……总之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这么做。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骨气。这么忍耐屈辱的活着,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么我嘴笨,总之我觉得不能这么做。” 袁朗叹道:“那你说,眼下我们该怎么办出兵打左宗道” 春草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袁朗朝着周围十几名骨干摊手问道:“众兄弟觉得呢眼下该如何除了忍耐之外,要怎么做” 众人雅雀无声,袁朗的问题他们不能回答,他们明白,那不是意气行事的事情。眼下山寨的实力,跟对手还相差太多。若只是防守或可能抵挡一阵,进攻,那是想也别想的。所以,这五名兄弟的死,似乎只有忍气吞声这一条路。 一片寂静中,梁七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林觉。林觉是军师,他的座位在高慕青之旁。自始至终他都没说话,只认真的倾听着众人的争论。梁七知道,眼下这种时候,或许只有林公子才有办法。因为梁七亲自跟林觉出生入死过,他知道林觉的本事。 “诸位兄弟,都莫要争论了,我看,这件事还是让大寨主和军师拿主意的好。我们没有什么好主意,但大寨主和军师必是有好主意的。咱们呐,还是听大寨主和军师的命令行事便好。”梁七开口道。 “就是就是,咱们吵吵闹闹的,军师和大寨主都没说话呢,咱们吵半天也没个结果。还是简单省事些,大寨主和军师怎么说,我们怎么干。”众人恍然,纷纷赞同道。 高慕青微微一笑,转头看着林觉道:“既如此,便请军师说一说,也省的兄弟们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觉的脸上,林觉本来垂着头沉思的样子,此刻才抬起头来。众人看着林觉的脸色,顿时心中一凛。林觉的脸色很是严肃,黑沉沉的乌云密布。 林觉缓缓起身来,扫视了全场一眼,沉声道:“刚才各位寨主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只能说,你们对目前的形势还认识不够。三寨主,我承认你的担心并非多余,我也相信你是为了山寨大局着想。然而,你要明白一件事,忍耐和示弱在伏牛山中永远没有存身之地。你们之前投奔左宗道,是不是已经示弱到了极点了然而他如何待你们的他只是想利用你们为他夺取地盘,因为你们是外来者,事后他会一股脑推到你们的头上。让你们成为众矢之的。从一开始他便没安好心,他就是想要利用你们这股力量,之后便会将你们弃之若敝履。你所说的他和你们龟山岛的渊源,那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他若当真是感恩之人,又怎会弃龟山岛而去” 袁朗皱眉点头,沉声道:“军师说的有道理,也许我这个认识是错误的。” 林觉点头道:“其实左宗道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考虑问题要高瞻远瞩。三寨主从山寨的立场出发是没错的,但你的目光稍显短浅。我只问你一句话,山寨未来如何生存发展” 袁朗皱眉道:“军师的规划上不是写着么” 林觉道:“那是规划,我确实写了不少,你们也都看过了。我提出了自力更生自给自足,方可保证山寨永续,不会被困死在此。那如何自力更生自给自足呢” “军师不是说落雁谷中的土地可以种粮食么咱们人手有,可以种粮食啊。”袁朗期期艾艾的道。 林觉道:“那么,粮食熟了,别人来抢怎么办鲍猛和左宗道的人来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人怎么办咱们落雁军只有三百人,又要守山寨,又要守山谷中的粮食和百姓,咱们能做到么” “这……怕是做不到。”袁朗皱眉道。 林觉冷声道:“那怎么办山寨的规划岂非成了一纸空文咱们或许不该种粮食只守山寨然而几个月之后呢粮食断绝了呢去哪里弄粮草官兵要是封锁了山外的道路呢就算给你银子你也买不到。到那时山寨这一两千人吃什么喝什么想过没有” “这……”不仅袁朗无言,其余众人也统统无言以对了。 “其实问题已经很简单了。不种粮食会饿死,所以粮食必须要种,山寨必须要自给自足。那么,要想安安稳稳的种粮食过日子,便必须要消灭给我们带来的危险的人。就目前而言,便是鲍猛和左宗道的人马。所以,诸位心中想的应该是,如何消灭鲍猛和左宗道的人马,这才是你们应该天天在脑子里想的。绝非是得过且过,甚至是忍耐求全。今日五名兄弟死在山谷里,确实是让人悲愤的事情,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便是现实。敌人的威胁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不是你忍不忍的问题。你不想,他们也会来杀你的人,你忍耐,他们也会来杀你的人。所以,这不是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做的便是,抛弃一切幻想,坚定一个心思,我们要活命,他们便必须完蛋。这是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死的较量,最终只有一方能活下来,没有任何的余地。而这才是你们应该激烈争论的话题,而非其他。”林觉一字一句侃侃而道。 所有人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所有的幻想都该抛弃,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最终只能有一个胜利者。这句话将所有心中的侥幸犹疑和幻想都统统的碾碎,让众人落入冷酷的现实中来。 “我知道你们定想要问,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如何才能消灭他们我只能告诉你们,不能也要能。你们既进了伏牛山中,便是进了地狱之中。想活便必须能战胜他们,否则便得死。无论谁,在目前的情形下都要有一种血拼到底的信念,一种只能赢不能输的气魄。若没有这份心气,我劝诸位还是尽快收拾包裹离去,因为等待你们的必是一条死路。” “军师,我梁七不怕死,但军师说过,光是不怕死不是英雄好汉。死要死的有价值。军师认为我们该怎么做,我梁七愿第一个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掉脑袋。只要咱们能打赢他们。”梁七起身拍着胸脯喝道。 “袁朗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也愿意第一个冲上去,死又何惧”袁朗也大声喝道。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起身表态,一时间寻情激愤,闹作一团。 林觉摆手道:“诸位坐下,听我把话说完。想送死么倒也不用那么急。阎王殿里可不嫌挤得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五章 战书 众人翻着白眼重新坐下。林觉沉声道:“适才我说的话是让你们明白,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所以,抛弃你们的幻想,准备作战才是当务之急。但以我们的实力,我们自然是不能跟他们正面对抗的,但别忘了,打仗是要动脑子的,而非是蛮力对战。否则那日比试,我怎么会和两名姐妹怎么能胜对于如何对付他们,我其实已经有了计策,但请恕我暂时卖个关子。只要你们统一了思想,坚定作战的决心,我便放手去做。我只能告诉你们,若是此计能成,我们将会将左宗道和鲍猛的山寨彻底击溃,让他们消失在伏牛山中。还记得我给你们说的规划么山寨要占据伏牛山东南两道出口,牢牢盘踞在这里,让所有伏牛山的山匪们都闻之胆寒。到时候不是我们担心他们的袭扰,要担心的反而是他们才是。” “什么”众人惊愕不已,他们听到军师说此次要将左宗道和鲍猛一并铲除的话,都觉得不可思议。除了不信,当然也充满了万分的好奇。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计策军师当真有如此之能么 坦白来说,座上除了高慕青和梁七,没人相信林觉的这番豪言壮语。但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别无他法,军师前面的话说的很对,要么铲除对手,要么己方完蛋,没有第三条路。在此情况下,任何一种策略都该尝试才是。 …… 落雁谷自北向南延伸,穿越两座高大山峰之后,在南侧分为‘丫’字型,形成一朝东南,一朝西南的两座狭长的山谷。东侧的一条往东南延伸,成为老君山和落雁谷大寨所在的东峰之间的一条天然界限。而通向西南一侧的分支,成为了落雁谷大寨西峰和北山大寨所辖的山头之间的一条界限。 那老君山山寨和落雁谷山寨原来都归于北山大寨所辖,当初高慕青等人首先攻下了老君山山寨,然后选择了攻下落雁谷作为落脚之处。北山大寨寨主鲍猛如何能忍,但老君山的地盘已经被交给了左宗道,鲍猛只能选择先攻下落雁谷,将气全部撒在了高慕青这一批人的头上。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伙外来者非常的顽强,硬生生的抵抗住了数倍于他们的兵力的进攻。在死伤了七八百人手之后,鲍猛也不敢太造次,毕竟这伏牛山中实力便是一切。一旦兵马损失太多,自己也有被他人觊觎的风险,故而才停止了进攻。 鲍猛带着手下的一千两百余人却始终留在和落雁谷一谷之隔的分寨之中。鲍猛希望伏牛山的冬天能帮他一个忙,将这些外来者冻死在落雁谷,好让他不废一兵一卒便可重新拿回落雁谷的控制权。所以休战这两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密切注意着落雁谷山寨的消息。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落雁谷山寨在一场大雪之后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从探听的情形老看,那边的人似乎活的好好的。而且特别是近一个月来,那边山寨中似乎出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变化。最直观的便是,在毗邻己方的山谷对面,耸立起了十几座箭塔,建造起了不少工事。他的手下以前还可以抵近去侦察,但最近连靠近百余步都要冒性命危险,因为对方居然有了弓箭。而且从那些不是在山坡上招摇的对手的装束来看,他们似乎都一水亮闪闪的盔甲,装备精良之极。 这些情况对于鲍猛而言简直难以接受,之前对方不过是靠着不怕死的肉搏便已经让自己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了,现在他们有了盔甲有了弓箭,那以后还怎么攻打他们 就此罢手么那是不可能的。自己气势汹汹的讨伐这群敢于侵犯自己的外来者,若是就这么铩羽而归不了了之的话,那将成为伏牛山众山寨的笑柄。自己的北山大寨将威严扫地,托庇于自己的一众小山寨怕是也将投奔他人。这个面子是绝对丢不起的。但若是硬着头皮进攻,若在落雁谷消耗太多实力的话,自己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鲍猛决定还是行两全其美之策。既然自己面临着这块难啃的骨头,那这个骨头也要让别人跟着一起啃才成。特别是左宗道那个老狐狸,其实整件事都是因为他而起,这伙人若不是他之前收留了下来,也不至于现在成为自己头疼的难题。而这个老狐狸现在得了便宜,拿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老君山地盘,现在还在旁边观望,坐收渔翁之利,自己绝不容他置身事外。 于是乎,数日前,鲍猛命人送了一封信给左宗道,信上言明,要么他左宗道跟自己一起出兵攻下落雁谷,事成之后落雁谷归自己,老君山的地盘自己不做追究,愿意承认归属于石人山大寨。要么他便将老君山地盘归还自己。他若不归还,自己便召集伏牛山群寨大会,将左宗道的所为在大会上让众人评理。他左宗道引狼入室,现在却假装无事是绝对不成的。如果讨不到公道,自己便和他石人山大寨宣战为敌,从此不死不休,势不两立。 这份措辞严厉的信在不久后便得到了左宗道的答复。这老狐狸还算是明白人,回信中答应了自己的条件,同意明年春天跟自己一起出兵攻打落雁谷山寨。当然了,他要求自己白纸黑字写下契约,同意将老君山的地盘割让给石人山大寨。虽然,自己总归是失去了老君山,但左宗道若是愿意出兵,合两家之力必是可以横扫落雁谷的。收复落雁谷也算是弥补一下损失。更何况,这避免了自己实力的大大受损,更避免了自己的尴尬境地,总体而言,这个交易还是值得的。 这一日上午,鲍猛正和手下一帮兄弟在山寨大厅喝茶。商议着何时和左宗道签订正式的出兵协议,防止这老狐狸变卦的事宜时,负责山下防守监视落雁谷的一名头目匆匆进来。 “李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鲍猛问道。 “启禀大寨主,没出什么事,只是对面落雁谷的人用弓箭射了一封信过来,点名要交给大寨主。这不我特地送上来给大寨主。” “哦对面的信这可奇了怪了。拿来我瞧瞧。”鲍猛有些诧异。 周围众人也都觉得奇怪,谈及对面山上的那帮人,众人心中都有些胆寒。数月前跟他们搏杀了一个多月,恶战不下百场,双方都损失惨重。但对面那帮人的凶悍和不怕死也给自己这边的众人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那伙人当真是如野兽一般,就像命不是自己的一般,这其实也赢得了心底的一点点尊重。现在休战了近两个月,对面派人送信来,这是什么意思下战书么 李贵将那封写着‘鲍大寨主亲启’字样的信交到了鲍猛手上,鲍猛大字不识一个,于是让识字的师爷帮着念。这种信是敌人送来的,鲍猛也不避讳在众人面前念出来,眯着眼靠在椅子上听。 胡子花白的老师爷是从山南县城掳来的,在山寨中倒也没遭什么罪,依旧带着黑色的瓜皮小帽,穿着黑缎长袍,胡子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就是当时上山的时候多了几句嘴,牙齿被打落了几颗,一张口便见口中豁口和红红的牙龈,和他整洁干净的形象有些冲突。 “鲍大寨主足下:自我等来伏牛山中,数月来与大寨主大战百场,纷扰不清。今你我僵持,相互虎视,战又不战,退也不退,又待何如鲍大寨主欲战,我两寨便约日约时决一雌雄,胜者自胜,败者勿扰。大寨主欲不战,我落雁谷大寨主愿同大寨主会商言好,消弥仇隙,化干戈为玉帛。而长此彼此敌视骚扰,徒然消耗双方之力,反为外人所乘。鲍大寨主当三思之。落雁谷大寨主高慕青顿首!” 这信并不长,但却颇有文采。老师爷已经很久没有在山上看到这样的文字了,当下读的是抑扬顿挫,摇头晃脑,颇有韵味。 本来眯着眼的鲍猛腾地坐起身来,这封信的内容他还是听的懂的。 “他娘的,落雁谷那娘儿们胆子贼大,这是给我们下战书么混账!谁给她的胆子”鲍猛怒道。 “就是,这贼娘们好大的口气,说我们战也不战退也不退。要和我们约战这是嘲笑我们呢。” “草他娘,这帮家伙是不是疯了居然主动来约战” 周围众头目也纷纷叫骂起来。 “大寨主,各位大王,这封信并非是约战之意。”老师爷在旁道。 鲍猛拍着椅子的扶手问师爷道:“师爷,你说这封信里不是约战的意思” 那师爷摇头晃脑的道:“这封信嘛,这‘这战也不战退也不退’这句话乃三国蜀国大将张飞之口,想当年,那燕人张翼德单枪匹马守在长坂桥头……” “闭嘴!谁爱听你说这些东西老子是问你这封信是不是约战的意思。”鲍猛毫不留情的打断道。 老师爷忙点头道:“是是是。这封信里确实有约战之意,然而其背后的意思却不是约战。确实说了,咱们和他们两军对峙,虎视眈眈的不是了局,说大寨主要是想继续攻打他们,便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分个胜负来。但这是场面话,最后一句才是这封信的重点。” “哦最后一句说什么来着”鲍猛皱眉问道。 老师爷摇头晃脑的读道:“我落雁谷大寨主愿同大寨主会商言好,消弥仇隙,化干戈为玉帛。而长此彼此敌视骚扰,徒然消耗双方之力,反为外人所乘。鲍大寨主当三思之。” 鲍猛皱眉思索道:“那意思是,想要向我求和” 老师爷点头道:“正是此意,虽未言求和,但这正是请求见面会商言好之意。” 鲍猛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六章 涉险 鲍猛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娘的,这娘儿们看来是服输了,估计是撑不下去了。现在来求和可是也晚了。我已经和左宗道达成了协议,不久后我们两寨联手,攻下落雁谷。杀光他们所有人,为我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也消我心头之恨。师爷,回信给他们,叫他们洗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哈哈哈。” 老师爷忙答应了,叫了杂役在旁边的桌子上铺纸磨墨。一时间又拿了这封信细细的研究,琢磨着如何才能回一封文采斐然的信给对方,不至于输了文采。若直接按照大寨主说的什么‘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的话写上去,未免太粗鄙了些。 鲍猛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眯眼哼哼着小曲儿。然而,身侧一人的话却让他又重新坐直了身子。 “大哥,这件事对咱们或许是件好事啊。大寨主何不见一见对面的人”说话的是四寨主阮平,他在山寨中计谋出众,是鲍猛颇为倚重的对象。 “哦老四,这话怎么说这帮家伙现在走投无路了来求和,难道我们该给他们好声气莫忘了几个月前,他们可是害得我们死伤了七八百的兄弟呢。我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才解恨。”鲍猛皱眉问道。 “大哥,这伙人自然是该死。但目前的情形,大寨主难道不觉得我们应该选择对我们有利的作法吗眼下我们虽然和左宗道初步定了协议,商定共同出兵攻下落雁谷。我们两家山寨共同出兵,那自然是可以灭了落雁谷的那帮人的,可是咱们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就算拿下了落雁谷,老君山的地盘还是要拱手送给左宗道的。因为我们既邀他出兵,便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但如果,我们无需左宗道出兵便可拿下落雁谷的话,这老君山的地盘我们便不必送给左宗道了。就算他们目前占着,但那终究是我们的,时机一到,咱们发兵攻打夺回来,他也没话可说。伏牛山众寨联盟大会上,咱们反而占理。大寨主您说是也不是” 鲍猛沉思片刻,皱眉道:“老四这话说的倒是很有道理,但落雁谷那帮人真的肯将落雁谷拱手相让若是他们只是缓兵之计,我们岂非连左宗道也得罪了到时候可更不好办了。” 阮平轻声道:“大哥,咱们私底下答应他们来这里见面商谈便是,谈的拢便好,谈不拢再打就是了,咱们也不少一根毛左宗道又不知道这件事,再说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们还受他约束不成只要对咱们有利,咱们何乐而不为落雁谷这帮人虽然让我们吃了些苦头,但如果能收了他们为我们所用,我北山大寨的实力岂非涨了一截未必便要收回落雁谷不是么他们肯依附于我们不也是一件大好事么当然了,就算他们不肯,咱们谈崩了,他们的人来这里,岂非是送上门来给我们杀若是那娘儿们亲自来了,咱们擒贼擒王,宰了那娘们,落雁谷群龙无首,不也更利于以后攻下他们么无论怎么看,对我们都是有好处的。” 鲍猛缓缓点头道:“说的是啊,对我们其实没坏处啊,何妨和他们见见面。若他们愿意交出落雁谷地盘,或者是愿意归附我们,我们岂非不用再和左宗道那老狗做这笔亏本买卖。实在谈不拢,也可以杀几个人出出气。老四啊,你脑子够灵光啊,此言不错。” 阮平躬身笑道:“大哥过奖,过奖了。” 鲍猛转头问其余众人意见,周围的几名头目也都被阮平的话说服了,纷纷表示这件事可以一试,左右自己山寨不会吃亏。谈成了更好,谈不成也不影响后面的行动。 鲍猛见众人都这么说,下定了决心,于是转头朝老师爷吩咐道:“重写一份回信,告诉他们,要谈可以。地点必须在我这里,另外我要那个叫高慕青的女寨主亲自前来,还有,不许他们带太多的兵马护卫,最多只能带三五十人。” 老师爷忙答应着,心里却颇为遗憾。因为他刚刚绞尽脑汁写了几段得意的话在回信上。什么“你要战那便战。”,什么“择日我北山大寨鲍大寨主将率兵马和你们会猎于落雁谷。”之类的话。老师爷自认为,这样的语句既含蓄又霸气,既潇洒又自信,论文才也不输于来信上的语句。然而,大寨主又变了主意,这些语句便都不能用了,只能重新绞尽脑汁了。 …… 傍晚时分,来自鲍猛大寨的回信被送到了高慕青和林觉手上,信上提出了三点要求。会面地点在对方山寨之中,高慕青必须亲自到场,所携卫士不能超过五十人。光是看着三条,便可嗅到一股浓浓的杀气。根据这个条件,一旦谈不拢,那是别想活着出来了。 关于信上的条件,林觉和高慕青又一次爆发了争论。林觉本来是打算作为全权代表代表落雁谷山寨前往谈判的,但现在对方提出了要高慕青前往,这显然是怀有阴谋。林觉认为,高慕青不能冒这个险。这个条件完全无需遵守。但高慕青告诉林觉,即便是对方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她也会亲自前往的,她是不会让林觉一个人去冒险的,更何况对方现在提出了这个条件。高慕青认为,自己如果不去,那便给对方一直心里有鬼且诚意不足的感受。而这次的会商,正是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如这一环不能商谈好,后面便再无后续了。 但林觉怎肯让高慕青去冒险,他明白一旦对方翻脸,高慕青便有性命之忧。高慕青如果送了命,那么落雁谷山寨也将群龙无首陷入混乱,再无力抵挡对方的进攻。莫看高慕青其实并不是个称职的山大王,但她作为老寨主的独女,原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她的号召力和凝聚力是无人能及的。除了她,还没有人能够让落雁谷山寨凝聚起来,也无人能让所有人都服气。 争论到最后,林觉火冒三丈。他还没有这么生气过,特别是在女人面前。甚至说了一些狠话,扬言她若执意倔强坚持,那自己再不管山寨之事,明日便离开山寨云云。高慕青流泪哭泣,拿出了一截布带,缠在自己手臂上,将另一头系在林觉的手臂上。 “夫君,你忘了么当日你我遭遇飓风,在茫茫大海之上,生死未卜之时。后来在桃花岛上,你我被困于岛下洞窟之中,烈火汹汹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之时。你我便是以布带相连,发下同生共死之誓。那几次你我都是命悬一线之时,你我尚且能相互扶持,不惧生死。这一次我反倒任你去冒险,苟安于此我若不去,你也莫去,大不了将来和他们决一死战便是。你若要去,我便一定要跟着去,我决不能让你一人冒险。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高慕青声泪俱下的一番深情倾诉,终于让林觉无话可说。是啊,当日桃花岛上,那真是九死一生,比之现在面临的危险也不遑多让。高慕青重提往事,林觉也无言反驳。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不仅是干系自己两人的生死,更干系到山寨存亡,林觉不得不慎重。他不想放弃这个计划,然而高慕青要亲自前往的话,那便需要交代安顿山寨中的事情。若意外发生,不至于山寨大乱。 于是乎,林觉和高慕青商议了一会,命人将山寨中几名骨干首领叫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林觉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他们。并且向他们通报了鲍猛回信的内容。 梁七袁朗等几人闻言大惊,他们没想到军师口中的计划竟然是这么一个冒险的计划。而鲍猛回信中的条件明显是暗藏杀机的。大寨主和军师若去,估计是自投罗网。此举招致了众人的一致反对之声,他们异口同声的表达了此计不可行此行不可去的意见。 一片喧嚷之中,高慕青冷声开口道:“诸位兄弟,我和军师计议已定,此事势在必行,已无商议余地。叫你们来不是要征求你们意见的,而是我有些话要交代你们的。你们莫要吵闹,听我说话。” 梁七等人无奈闭嘴,听高慕青说话。 高慕青道:“道理那日军师已经跟你们说的很清楚了,若不能铲除左宗道和鲍猛这两处威胁,我山寨永无宁日,也不得久长。军师的计划正是要借力打力,逐一击破。这本就是个冒险的计划,但不冒险又焉有收获为了让鲍猛觉得我们是有诚意的,我必须亲自到场。但正如你们所知,此行很可能是个陷阱,所以,我这里要交代几句话。其一,我和军师若是死在鲍猛大寨之中,二寨主梁七便为落雁谷大寨寨主。哪怕是我们没死,被他扣为人质,梁兄弟也必须立刻升座为大寨主。断绝其挟持要挟之心。听明白了没有” “大寨主!此事万万不可啊。”梁七高声大叫道。 “大寨主,三思而行啊。”其余众人也纷纷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七章 涉险(续) “都给我住口,这是命令。其余几位兄弟,袁兄弟,卢义兄弟,还有春草,以及其余几位兄弟,你们必须要拥戴梁兄弟,不得抗命。”高慕青冷声喝道。 “军师,这如何是好”梁七等人看向林觉,求助般的叫道。 林觉静静的道:“大寨主的决定便是军令。诸位莫忘了,你们都是对着寨规宣了誓言的,若违背誓言,那便是对山寨不忠,对大寨主不忠。” 众人愕然相顾,叹息无言。在高慕青的逼问之下,梁七终于点头答应了,其余几人也不得不答应。 高慕青继续道:“其二,若我们死在鲍猛手里,你们不得报复出击,不用为我们报仇。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守御可守,攻则不足。主动进攻无异于找死。你们要继续加强防御,建造工事,做好准备。我和军师若是此行未果,那便意味着恶战难免。当恶战到来,我希望你们将百姓先送出山外,让他们离开。我知道他们出去的日子也不好过,或许将沦为流民,颠沛流离。但总比死在山寨之中的好。而你们,如果无法抵挡进攻,也可撤离伏牛山。天下之大,也并非便无存身之处,不可轻易赴死,要给咱们龟山岛山寨和落雁谷山寨留下些血脉。明白么” 众人眼圈发红,沉默点头。 高慕青也红了眼睛道:“罢了,其他的也不多说了,你们都是我山寨的好兄弟,很多事我也不用多交代你们。我知道你们会做出更好的抉择的。” 梁七叫道:“大寨主,要不我跟你和军师一起去,如有意外,山寨交给袁兄弟便是。要我在这里留着,看着你和军师去冒险,我还算人么” 袁朗叫道:“我去才是,我带人跟着军师和大寨主随行保护。鲍猛若是敢有不轨之行,我们便给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杀他个中间开花。” “我去,我去!”众人都纷纷叫了起来,场面又乱了起来。 林觉沉声喝道:“干什么都干什么还有规矩么都给我消停些。” 众人讪讪住口,林觉皱眉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要跟着去作甚我告诉你们,这一次只有我和大寨主两人前往,一个随行的都不带。你们谁也去不成。老老实实的守着山寨。” “啊那怎么成怎可不带人手护卫”梁七袁朗等忙叫道。 林觉皱眉道:“带多少人手护卫能安全带人去作甚若出了事多饶上几条性命便是将山寨三百兄弟一起带着去,人家那里是一千多兵马,出了事便能活着回来么而且越是带很多随行保护的人手,越显得咱们没气魄。那鲍猛要是有不轨之心,只能杀我和大寨主两个,其他人他可莫想动一个手指头。我和大寨主要教他看看什么才是胆色。” “军师,您能不能告诉我们,这计划你真的有把握么”袁朗问道。 林觉冷声道:“这个问题我被人问了很多次了,我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不是一时脑子发热跑去送命,人性有其弱点,抓住弱点可成大事。看似我们和鲍猛似乎是死敌。但利益所在,死敌也可化友。一句话:因时度势,事在人为。” …… 烛火摇弋的屋子里,林觉静静的坐在竹案前,面前站着杵着拐杖的林虎和眼圈红红的绿舞。林觉回到住处后将自己明日要和高慕青去敌寨的事情告诉了绿舞和林虎,绿舞一下子便哭了起来,林觉已经安慰了许久才让她止住了悲声。林虎倒是一反常态,咬着下唇不吭气。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杵在这里作甚我都已经解释了,这一次可不是去送死。你们当我傻么若无把握,我会这么做么回去吧,都洗洗睡了,天这么冷。”林觉摆手对两人道。 “可是……公子不是也说了,那个鲍猛或许也会翻脸的啊,他翻脸,公子和高姐姐不是没命么”绿舞抽着鼻子道。 “哎,危险自然是有的,我都已经坦诚相告了啊。早知如此,便不跟你们明言了,我是不想向你们隐瞒罢了。毕竟你们也都懂事了,我很多事瞒着你们也不好。危险何处不在吃饭有噎死的,走路有摔死的,喝水还有呛死的呢。怕危险,那还不做事了”林觉道。 林虎点头道:“叔说的对,我不就是例子么我送个信都差点死了。开始以为会冻死,后来以为会被狼吃了。事事都有危险。叔,你放心,如果你出了事,我听你的话,陪着绿舞姐回杭州去。以后将绿舞姐当娘一样孝敬,一定不会让人欺负她。” 绿舞忍俊不禁噗嗤破涕为笑,嗔骂道:“自己笨的要死,送个信差点没命,还当公子跟你一样么公子若跟你一样笨,早死了几回了。还有,你这话倒像是公子回不来似的,我可告诉你,一会你啐几口,把你这乌鸦嘴的话给吐了。” 林虎忙伸脖子呸呸呸几口,叫道:“大吉大利,童言无忌。我不是那个意思。叔,我可不是咒你死。” “你还说。”绿舞怒道。 林虎忙道:“得,我这嘴笨,我还是回去睡觉了。叔,你放心,我相信叔是一定马到成功的。” 林虎拄拐如风出门而去。绿舞兀自跺脚嗔怪不已。 林觉呵呵而笑,轻声道:“你饶了他吧,他嘴笨的很,但他比你坚强。他可没哭。这一次断了腿之后,小虎稳重多了,似乎长大了不少。” 绿舞撅着嘴低声道:“我哭还不是担心公子么” 林觉心中感动,拉着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道:“绿舞,你是我的心肝儿,不用担心。要学会坦然面对。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坚强。” 绿舞微微点头,将头靠在林觉的胸前道:“公子,我知道不能哭哭啼啼的,但是我忍不住啊。” 林觉笑道:“我明白,你担心我嘛,你心里只有我,我知道的。今晚你陪我睡吧,不用回房了。” 绿舞脸色火红,怔怔道:“我,我。” 林觉亲了她一口道:“莫怕,只是搂着睡罢了。我说了,等明年,你再大一岁,我再要了你。你莫心急。” 绿舞身子发烫,颤声道:“我……我,人家哪里急了……人家可没急。” 林觉呵呵一笑,一口吹了烛火,抱着绿舞走向床头。 …… 雪后的阳光洒落群山峻岭之间,从落雁谷大寨所在的山峰往西看去,一片群山万壑绵延至远方。向阳的一面白雪皑皑,反射着朝阳的金色光线,背阳的一面幽深黯淡,松柏森森。此情此景,既宏大壮阔,又神秘阴冷,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和冲击。 落雁谷大寨高大的寨门前,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当林觉和高慕青并肩走到此处时,从寨墙上、屋舍旁、大树边,探出一张张担忧的面孔来。他们都是来送行的。 高慕青皱眉不快,林觉也皱了眉头。这件事本是绝密的,防止会有走漏消息之虞。但现在居然弄的尽人皆知了。看来,山寨的建设非一日之功,将来在纪律上还要下大功夫,否则有些人根本没有保密意识和责任感。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消息内情散布出去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落雁谷大寨中的军民跟外界并无联系,也没有被人买通当细作的可能。 “全部回去,各司其职。该训练的训练,该干活的干活,耽误了进度,拿你们试问。”高慕青对站在门口等候送行的梁七袁朗等人娇叱道。 “大寨主放心,我们只是来送送你们,回头便去做事。”梁七道。 林觉走过梁七的身旁,梁七拱手道:“军师,保重啊。” 林觉笑道:“梁兄弟,你怕我们回不来么什么样的风浪我们没见过还会栽在这条小河沟里么” 梁七咧嘴笑道:“我自然是相信军师的,军师的本事我都不信,那我还信谁” 林觉哈哈一笑,转身出了寨门,一干人等一直行到林地外侧,这才被高慕青和林觉要求即刻转回。绿舞依依不舍的跟着两人不肯离开,林觉催促她回山,她却执意要送到山坡下。高慕青见状微笑,将绿舞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又从发髻上取下了一根蓝色丝带交到绿舞手里,绿舞这才站着不动,目送两人走下山坡。 林觉觉得奇怪,问高慕青道:“你跟绿舞说什么了她这么听你的话” 高慕青轻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向她保证,一定拼死将你平安带回来,她是知道我的武技的。” 林觉呵呵笑道:“你倒是会安她的心,你将我送给你的那根丝带给绿舞了” “原来你看到了。是啊,我给她了,她知道那根丝带的意义。我让她替我保管,让她知道我们是会回来的。她知道的。”高慕青笑道。 林觉点头,微笑不语。 半个时辰后,林觉和高慕青已经来到落雁谷西南侧的谷地里。身后便是落雁谷山坡上的林立箭塔,而前方便是敌人占据的林木森森的山岭。 两人现身在谷地里的时候,山谷两侧的敌我双方的人其实都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两人一步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对面山坡行去,地面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两人一声未发,呼吸可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除此之外四野无声。山坡上的敌我双方的人手都屏息凝神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心情却各自迥异。 林觉和高慕青踩着没膝的积雪越过了中线,靠近了对面山岭之下。在进入弓箭射程之后,林觉和高慕青站住了身形,因为他们发现了对面山坡边缘出现的十几个人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八章 饶舌之人 “对面来者何人”十几名山匪弯弓搭箭对着两人,一名身材矮状的汉子高声喝问道。 “这里是落雁谷大寨寨主高慕青,鄙人方林,落雁谷大寨军师。我们是应你家鲍大寨主之约,前来你们山寨赴约的。”林觉高声叫道。 对面那汉子狐疑的看着雪地上长身玉立的两人,那自称军师的汉子相貌丑陋,不过腰杆倒是挺的笔直,身上披着黑色的大氅,里边是一套盔甲,倒也威风凛凛器宇轩昂。那个穿白色斗篷的女子倒是貌若天仙,英气勃勃。两个人站在雪地上一黑一白,倒也是气度不凡的一对。 “李队长,是她。男的我们不认识,那女的确然是落雁谷的大寨主。前几个月我们进攻道山腰,这女的像个母老虎一般杀人不眨眼,我亲眼看见她在我身边砍翻了几个兄弟。若不是我跑得快,此刻怕也是她剑下亡魂了。是她,没错。”一名山匪低声道。 矮壮汉子再无怀疑,他是山下负责守卫警戒的头目李贵,也是奉命在此迎候今日来山寨会商的对方的大寨主的知客。他自然是没见过高慕青的长相,对面山寨中也不止一个女子,所以有些不敢确认。更让他不敢确认的原因是,他本以为对方会在一群人的护卫下来到,但现在居然是单枪匹马而来,只有一个什么军师跟着,所以根本不敢相信。 “上!”李贵一挥手,十几名山匪飞奔而至,带起一团团的雪雾冲到林觉和高慕青身旁,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弓箭兵刃也牢牢的对着两人。 林觉冷笑道:“怎么各位未免胆子也太小了些,我们只有两个人,又非洪水猛兽,面对你们十几个大汉还能咬人吃人不成” 李贵脸上一红,摆手下令。众山匪这才放下兵刃,但依旧随时保持戒备,围在左近。 “兄弟李贵,有礼了。二位当真是落雁谷的大寨主和军师么”李贵拱手道。 林觉笑道颔首还礼道:“怎么这位兄弟连人都不认识也来接人” 李贵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怎地就你们两人前来没带人手么” “我们是来和你家鲍大寨主商谈重要大事的,又不是来打仗的,带那么多人手来作甚还不带路,引我们去见你家大寨主。”高慕青玉面含威,冷声斥道。 李贵翻翻白眼,心道:好厉害的娘们儿,果然不是好相与之人。 “高大寨主,方军师,请!在下奉我家大寨主之命,护送你们上山进寨。请!”李贵微微躬身,伸手相请,口中大声说道。 在一群山匪的簇拥之下,林觉和高慕青二人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前往山腰处的北山大寨分寨。昨夜双方其实便早已有了沟通,故而鲍猛等人早就知道高慕青今日会亲自前来。或许是为了炫耀武力和气派,此刻通向山腰处的山道上山匪聚集,一个个横眉瞪目宛如凶神恶煞一般,样子甚是难看。但其实,这些做派在林觉和高慕青二人看来,却是可笑之极。当初二人闯入桃花岛上数万海匪盘踞的匪巢之中时,那时的凶险何止于此。海东青又是闻名于世的海匪头目,以凶残嗜杀著称,当时的心理压力比这里可大的多了。鲍猛摆出这副模样,那却是枉费心机了。如今的林觉和高慕青对这等场面早就有了心理承受能力。 山腰之上,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处正是北山大寨的分寨所在之处。由于只是分寨,故而其实规模不太大,只是因为最近鲍猛亲自驻守于此,所以人手多了些,多搭建了些供山匪居住的房舍。但却也显得拥挤杂乱,肮脏不堪。不过那分寨的议事堂倒还有些气派,毕竟这里曾经是鲍猛发迹之处,这议事堂也是当初的遗留,颇为高大。 议事堂前的地面上,泥污翻卷,雪泥被践踏的一塌糊涂。但这并不妨碍数百山匪站在那里摆派头。这群衣着各异,手持兵刃的山匪还以为自己多么威风,当林觉和高慕青走近是,一个个发出唿哨恐吓之音,瞪着眼肆无忌惮的在两人身上乱看。 “高大寨主,方军师请留步。本人去禀报我家大寨主一声。”靠近聚义堂门前时,前方领路的李贵回身拱手道。 林觉微笑道:“有劳。” 李贵点头而去,没入聚义堂中。不久后李贵出来,拱手沉声道:“高大寨主,方军师,我家大寨主有请。” 林觉点点头,看向高慕青轻声道:“大寨主,咱们进去吧。” 高慕青颔首应了一声,举步往前行去,两人昂首直入。门内是一处天井,一条石板道通向二十余步外的大堂。长窗开处,可见聚义堂内火把通明,烟雾缭绕。因为外明内暗,看不清里边的人。但两人进入天井之中时,便能感觉到屋子里锐利凶狠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是暗夜中在旁窥伺的野兽的凶睛。 “站住,入我聚义堂,不得携带兵刃。”一声断喝在大堂廊下响起,十几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山匪如一扇门将去路拦住。一名面孔黝黑的蒜鼻大汉冷冷的瞪着林觉和高慕青两人。 林觉皱眉道:“哪来的这么多规矩我们孤身前来,你们还怕我们携带兵刃当真可笑。” “对不住,这是我们山寨的规矩。觐见大寨主必须得卸下兵刃,若有必要,还要搜身呢。”那蒜鼻山匪语带轻佻的道。 周围有几名山匪盯着高慕青玲珑的身体不怀好意的嘿嘿笑了起来。 高慕青柳眉倒竖,冷声斥道:“我当鲍猛是个汉子,没想到却是胆小如鼠之辈。我高慕青不带一兵一卒前来和他会商,他竟连我身上佩戴的兵刃都怕。早知鲍猛是个如此胆小之辈,今日我便不来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我高慕青虽只是女流之辈,却也比他大气的多。军师,我看我们不必和鲍猛商谈大事了,此人不值得我们多费口舌。” 林觉闻言也大声道:“大寨主所言甚是,这鲍大寨主确实小家子气。就算我们两家山寨是敌对,却也不能如此失了礼数。大寨主亲自涉险来此都不惧,他却吓得缩头不出。大寨主,我看,这鲍猛不及您之万一。大寨主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鲍猛却是徒有虚名,胆小如鼠之辈,他应该投胎当个妇人才是。” 两人一番一唱一和,对鲍猛进行了一番公然羞辱。声音还大的很,不仅天井里的众人听在耳中,坐在聚义堂上的鲍猛本人也听的清清楚楚,顿时气得面如土色。 “大胆!胆敢如此放肆,你们怕是活腻了!”蒜鼻大汉怒喝道。 高慕青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娇声斥道:“本寨主敢来此处,便已将性命置之度外。大不了血战一场,死在这里便是。我告诉你们,即便我死在这里,我落雁谷山寨的兄弟也一样同仇敌忾,你们依旧无法拿下落雁谷。” 蒜鼻大汉怒喝一声道:“好个刁蛮的娘们儿,小的们,还愣着作甚夺了她兵刃。这娘们成心来闹事的。” 十几名大汉闻言,兵刃出鞘之声沧浪浪不绝于耳,蜂拥上前。高慕青将长剑一横,柳眉倒竖,玉面含威严阵以待。林觉将手探入怀中摸住了王八盒子的把柄。 “都给我住手!”一声低沉的断喝声在聚义堂厅门前响起,鲍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前。 蒜鼻大汉忙回身行礼,大声道:“大寨主,这娘们儿嚣张的很,对大寨主出言不敬。我等只是按规矩要他们卸下兵刃,他们不但不肯还要动手。” 鲍猛面色阴沉的喝道:“程三,高大寨主是咱们的客人,你怎可如此待客传出去人家岂非说我鲍猛欺负人她不愿卸了兵刃也就罢了,难道我鲍猛还怕她对我不利不成还不退下!” 蒜鼻程三忙连声告罪,挥手下令众人退下。 鲍猛这才转向高慕青,拱手哈哈笑道:“高大寨主是么久仰久仰!本人鲍猛,手下不知礼数,得罪了。” 高慕青面如寒霜,拱手还礼道:“鲍大寨主有礼,我正是高慕青,落雁谷山寨寨主。适才之事便也罢了,我只是觉得贵手下出言不逊,似有轻薄之言。其实我敢来你们这里,又岂会惧怕卸了兵刃我本就是为了善意和诚意而来。既然鲍大寨主如此知礼,我自然入乡随俗尊重你们的规矩。” 高慕青手腕一抖,长剑沧浪入鞘,伸手将长剑连同剑鞘从腰带上摘下,随手一抛,飞向蒜鼻程三面前。那程三伸手一抄,将长剑抄在手中。 鲍猛哈哈大笑,拍了两下巴掌道:“好,高大寨主不愧是女中豪杰,快人快语,行事爽利。见识了,见识了。” 高慕青一笑,伸手介绍站在身边的林觉道:“这一位是我山寨方军师,此行便只有我和军师前来。” 林觉上前微笑拱手行礼道:“在下方林,见过鲍大寨主。” 鲍猛看着其貌不扬的林觉,对他其实并不在意,只礼貌性的拱手道:“方军师有礼。” 然而,站在鲍猛身边的老师爷却突然开口道:“这位方军师便是昨日写那封信的人吧” 林觉也不认识这个满口漏风的老头,但见他倒也清清秀秀的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也不好失礼,拱手笑道:“正是在下。” “哎呀,果然,老朽一猜就是。方军师一笔好文采啊,‘战也不战退也不退,又待何如’有气魄,有文采。”老师爷憋着嘴挑着大指赞道。 “哪里哪里,我猜那封回信便是老先生写的吧,文采也挺好的。嗯……尔等欲会商亦可,但需应我约法三章,依此而为。……如若不然,必携兵踏平落雁谷,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处。这几句是您写的吧。没想到老先生年纪这么大,写出来的话还是这么烈,这么有气势。”林觉笑道。 “哈哈哈,见笑,见笑。”老师爷笑的口中漏气,抚须不已。 周围众人大翻白眼,这两个家伙喧宾夺主的在叨叨叨些什么两位寨主见面没说几句话,这一个师爷一个军师倒是抢了话头滔滔不绝了。 “老东西,干什么你这有你说话的份么还不滚进去真是的,什么玩意儿。”北山大寨二寨主马云瞪着小眼睛怒骂连声,伸手抓着老师爷的后脖颈一个扭转,老师爷便身不由己的面朝厅中了,马云用力往前一叉,老师爷便踉跄着被塞进厅中,差点摔个狗啃泥。 “见笑见笑,这是我手下的师爷,是个腐儒,平日跟在身旁写写信什么得,脑子不太好使,喜欢多嘴。见笑了。”鲍猛尴尬笑道。 高慕青瞟了林觉一眼,心里好笑。夫君毕竟还是个书生,遇到个老师爷便露了本色出来。 “来人,备茶水点心。高大寨主,里边请。”鲍猛大笑道。 高慕青颔首而笑,一群人簇拥之下,众人进入聚义厅中就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九章 谈判 茶水沏上,众人落座之后,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突然之间便在一瞬间变得诡异了起来。 鲍猛在高高的大椅子上居高临下的坐着,像个盘踞在高岩上的秃鹫一般,双目炯炯的看着高慕青和林觉。周围十几名北山大寨的头目们也都瞪眼瞅着高慕青和林觉两人。厅中忽然之间变得一片死寂。 “鲍大寨主,各位头领,你们这是怎么了”林觉笑问道。 鲍猛.干笑一声,阴测测的开口道:“高大寨主,方军师。你们送信来说有事同我们会商,那么便请说吧。说实话,本寨主还真想不出我们和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好商谈的。高大寨主也还真是胆子大,你我早已敌对,数月前咱们打的你死我活,我手下数百条兄弟的性命毁在你们手里,你居然今日还敢单枪匹马的来我山寨。呵呵呵,佩服,当真是佩服。可惜啊,这份胆量虽令人佩服,却也……呵呵呵,却也太无脑了些。” 鲍猛的笑声如夜枭磔磔,刺耳难听。十几名头目在一旁也忽然嘿嘿哈哈的怪笑起来。一时间厅中宛如阎王殿中一般鬼哭狼嚎,群魔乱舞。 高慕青心中生出一丝惧意,毕竟身处敌对方的龙潭虎穴之中,对方此刻的表现让人心中生寒。她看了看林觉,发现林觉面带微笑静静的坐在身旁,似乎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这才心中稍定。心想:“大不了一死,和他一起死了也算是长相厮守,怕什么再说了,他必是心里有数的。” 林觉带着冷笑等着这群人鬼哭狼嚎结束,静静开口道:“鲍大寨主,我家大寨主亲自前来贵寨,并非不知凶险。毕竟你我两寨已是敌对。但这敌对之责,全部推给我们落雁谷山寨,这似乎是不公平的。你们确实损失了不少人手,但我落雁谷山寨也同样损失惨重。寨主兄弟和百姓死伤者逾八九百人,我们又跟谁说理去” “笑话,那是你们自找的。你们攻了我老君山,占了我落雁谷。这些都是我的地盘。你们动手在先,难道还能怪得了我们么”鲍猛厉声喝道。 “就是,你们这帮外人之人,跑到我们伏牛山中抢地盘,活该你们找死。”周围几名头目也都纷纷怒斥道。 林觉摆手道:“停,停。咱们先不要争吵此事。这件事事出有因,我们今日前来正是要商讨解决的办法,化干戈为玉帛。咱们两家这么打来打去,最终还是两败俱伤,这又是何必” “哈哈哈,化干戈为玉帛你说的轻松。怎么个化法你要我们不打你们么可以,你们立刻将落雁谷交出来,退出我的地盘,我或可放你们一条生路。又或者你们干脆全部归降于我,那么我倒是有可能考虑将落雁谷给你们继续住着。但你们的人马必须为我所用。只这两条,否则必不干休。你们也莫以为我们是拿不下你们,我只告诉你们,不久后我便会踏平落雁谷,教你们鸡犬不留。如何抉择,你们给个痛快话。老子可没时间跟你们磨嘴皮子。”鲍猛喝道。 “绝无可能。想要我们拱手将落雁谷让给你你休想。落雁谷是我数百兄弟和数百百姓用性命换来的,平白交给了你,他们的血岂非白流了,他们岂非白死了。”高慕青冷声斥道。 鲍猛脸色阴沉,摊手道:“高大寨主这么说话,那我们便没得谈了。我本以为你带着诚意而来,是会接受我们的条件的,看来你们是死不悔改。那便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高慕青赫然起身道:“你待怎样杀了我们么我告诉你,我们既然敢来便不怕死在这里。你休想胁迫我们。我今日不归,明日我山寨便有新头领,依旧会让你们无法染指落雁谷。” “他娘的,臭娘们。杀了你们又怎地当老子们不敢么”二寨主马云起身怒骂道。 “宰了他们,狗.娘养的,跑这里撒野来了。” “男的宰了,女的剥了衣服大家乐一乐,挂旗杆上示众。” 一群头目纷纷起立,污言秽语不绝,兵刃出鞘之声嘈杂刺耳。 高慕青柳眉倒竖,上一次在海东青的聚义厅里也有人说这般污言秽语,看来天下土匪都是一个德行。上一次高慕青之直接便踹飞了椅子,砸烂了那嘴花花的海匪头目的嘴巴,这一次高慕青同样不能容忍。她抄起茶盅便欲掷出,然而,她的手却被林觉握住了。 “大事为重,口舌之争又有何用记着那几个口花花的人,我答应你,必让你亲手砍了他们的脑袋。”林觉在高慕青耳边低语道。 高慕青胸口起伏,缓缓的将茶盅放下。 “鲍大寨主,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激愤,会让你失去一个得到巨大好处的机会。你可以杀了我们,也可以让你们的手下尽情的用污言秽语攻击我家大寨主,但你什么都得不到,只会得到落雁谷山寨上下所有人的彻骨仇恨。他们会和你们不死不休。你见识过落雁谷兄弟的凶悍,也该明白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林觉厉声喝道。 鲍猛摆手制止了众人的鸹噪声,探身眯眼冷笑道:“这位方军师,你们要来谈和,又不肯示弱。那能怪咱们么你说对我们有好处,我不知好处从何而来。我只知道你家大寨主不肯妥协。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你们落雁谷的人马虽然强悍,但你们毕竟只有那么一点人,而且我已经有了对付你们的办法,我根本不在乎你们的仇恨。因为落雁谷山寨的所有人都将带着他们的仇恨去见阎王。让他们去阴间恨我们吧,老子杀的人多了,恨老子的人多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林觉冷笑道:“短视,难怪你坐拥北山大寨近两千人手,却只能偏安一隅,当不成伏牛山的总瓢把子。原来你是鼠目寸光之辈。” 鲍猛眼露凶光,冷声道:“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你再口出不敬之言,便休怪我了。” 林觉冷笑道:“我难道说错了么你为了一个落雁谷的小小地盘,死伤大量人手,这值得么再攻落雁谷,你们依旧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说你有把握攻下落雁谷,让我来猜一猜,你是不是已经和左宗道达成了联手进攻的协议了左宗道答应助你一臂之力是不是我再斗胆猜一猜,左宗道肯出手相助,必是得了好处的,你是不是决定将老君山彻底放弃了,彻底承认老君山归于左宗道了” 鲍猛大为惊愕,转头四顾看着周围众头目,满脸疑惑。 “大哥,我等可没乱说出去啊,这事儿他们不可能知道啊,这么秘密的事情,他们怎么会知道”二寨主马云瞪着小眼叫道。 “是啊,我等绝对不会说的,大寨主交代过我们,我们怎么敢乱说话山寨中的兄弟们都不知道,他们更不可能知道了。”众头目也惶然道。 林觉冷笑道:“看来我是猜对了。” 鲍猛喝道:“那又如何我正是和左宗道联手攻击你们,你们能抵挡么” 林觉摇头道:“不能。慢说是两家联手,便是你北山大寨全力进攻,我们也可能抵挡不住的。但是,鲍大寨主其实也挺可怜的,为了咱们落雁谷的地盘,你也是费尽了心思,最终还不得不求助于左宗道。最终不得不承认老君山属于左宗道。就算落雁谷被你们拿下了,谁是最大赢家我们落雁谷众人固然都要死,你呢你得到了什么你非但什么都没得到,反而丢了老君山,死伤大批人手,元气大伤。左宗道才是最大赢家,白白的得了老君山的地盘,得了便宜还卖了乖。而且从此后你在他面前抬不起来,因为他知道了你的底细,知道你连一个小小的落雁谷都攻不下来。嘿嘿,你鲍大寨主的一世英名,北山大寨在伏牛山中的威名啊,可就……呵呵呵。” “住口!”鲍猛大声怒吼道。他气的手脚发抖,胡子都翘得多高。若林觉说的话都是胡扯倒也罢了,偏偏林觉说的这些话都是很有道理的,而且有些还是自己半夜里辗转反侧想的心烦意乱的事情。这一下当众被揭穿,既恼火又尴尬,气的面如紫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零章 谈判(续) “鲍大寨主,你可以让我住口,我也可以不说这些,可事情改变不了啊。结果不就在那摆着么最大的赢家是左宗道。我们两家打的死去活来,最终左宗道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况且我索性把话说的更明白些,就算这一次你和左宗道联手攻打我们落雁谷得手,我敢说你的手下死伤比上次还要惨重。你瞧瞧我们身上的盔甲,这可都是朝廷制式盔甲。不妨告诉你,落雁谷山寨如今三百余兄弟每人都有一套精良的装备和兵器。还有弓弩两百余柄,箭支十万发。你们也休想困死我们,我们还屯有大量的粮食,吃个一两年没问题。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在山坡上修建了大量的箭塔和工事,便是为了防备你们进攻。落雁谷上下人等发下毒誓,誓与山寨共存亡。鲍大寨主仔细掂量掂量,你们这些人手在攻下我山寨之后还能剩下多少而一旦你损失惨重,实力大减之时,会不会有另外的危机我不知道你鲍大寨主是不是跟伏牛山其他的山寨毫无仇怨,平日里也毫无摩擦。若你鲍大寨主和别的山寨有矛盾,那我只能祝愿你能平安渡过实力大损之后的日子了。” 鲍猛呆呆的瞪着林觉,林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打在心上。他知道林觉没有说谎,对面落雁谷的人换了装甲的事情他早就得知了,对面建造箭塔修建工事他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人靠近窥伺,被对面乱箭射回来的事情他也知道。捡回的箭支一水的是三陵铁箭头,那可是官兵才用得起的羽箭。这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落雁谷已经是一块啃不动的骨头。这种情形下,他才被迫去跟左宗道商谈出兵的事情,正是因为担心他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攻下落雁谷了。 原本来以为对方只有少量的盔甲装备,那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现在这方军师说他们三百多人全部都装备了盔甲,这简直是一个噩耗。 所有人其实从林觉和高慕青一露面便将眼睛盯在他们身上穿着的盔甲上,那是正宗的精铁锁子甲,是上等的盔甲。即便是山外的官兵身上的盔甲也没有这么好。这是禁军才配装备的甲胄,居然穿在了对手身上。三百套甲胄兵器齐全,配备数百张弓弩的队伍,那绝对是一支可怕的力量,谁都明白这一点。 “你的人当真全部配备盔甲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鲍猛忍不住问道。 林觉呵呵一笑道:“鲍大寨主知不知道一个月前青台镇发生的事情。” 鲍猛愕然道:“怎么青台镇的事情是你们做的” 林觉点头道:“正是。我们去劫了一批物资,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批兵器盔甲,简直是造化。鲍大寨主或许不信,那也好办的很,请鲍大寨主派人去落雁谷山寨瞧一瞧我们的人,看看我所言是真是假。” 鲍猛喃喃道:“我还以为,那是左宗道干的,原来竟然是你们。你们的胆子好大啊。” 林觉呵呵一笑道:“富贵险中求,我们要活命,总是要冒些险的。我们可不像鲍大寨主这般逍遥。我们一进伏牛山,便被人利用,被人攻杀,我们每一天都活在危险之中。所以,谁惹了我们,他们便算是倒霉了。” 厅中陷入了沉默之中,鲍猛皱着眉头不说话,他心里有些焦躁,有些不安,有些矛盾。本来今日和落雁谷的这场会商他是当做可有可无之事来看的。甚至就在不久以前,他想的还是杀了这两人或者是抓起来当人质胁迫对方就范。然而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对方是已经摸清了整件事的关窍才来的,自然恐怕也难以胁迫他们了,最多是杀了他们而已。可是那军师把什么都说的清清楚楚,都看的明明白白,是否可以说,他们确实带着某种可以谈的条件前来的呢何妨静下心来一听呢。 想到这里,鲍猛缓缓的坐在交椅上,语气缓和了不少,沉声问道:“既然如你所言,你们已经做好了交战的准备,那么此番你们要求来商谈又是何意看起来,你们似乎并不需要和我们谈和才是。” 林觉笑道:“鲍大寨主,当然需要谈和,谁都想安稳的过好日子,谁也不愿打来打去不是么再说了,你们联合起来攻打我山寨,我们也守不住。就算重创你们,我们山寨中的兄弟和百姓不也是个死么所以,化干戈为玉帛才是最好的结果。” 鲍猛冷声道:“哼!你的意思是,我们便吃个哑巴亏任由你们占了落雁谷那我北山大寨还有颜面么我鲍猛还能在这伏牛山中立足么” 林觉摇头道:“鲍大寨主,自然是不能让你们吃亏的。我适才已经说了,我和我家大寨主来此,正是要和鲍大寨主商谈一件对你我都极为有利的大事。此事若成,我敢说鲍大寨主得益巨大,远比夺回落雁谷要好太多。这好处,比得了十个落雁谷都好。” “哦”鲍猛挑眉大感兴趣的看着林觉和高慕青,既惊讶又狐疑。“有这么好的事何不说来听听” 林觉微笑看了看周围的人道:“鲍大寨主,这件事可否只对鲍大寨主言说,我怕走漏风声。” 鲍猛看了看左右,一摆手,左右数十名山匪喽啰纷纷退出。十余名头目却是原地未动。 “说吧,现在在场的都是我鲍猛的生死兄弟,不必忌讳了。”鲍猛道。 林觉点点头道:“好,不过在说正事之前,有些事咱们必须说个清楚。第一件事便是,咱们两家这场恩怨到底是因何而起,我想鲍大寨主应该很清楚。” 鲍猛冷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从外边闯进我们伏牛山,不顾江湖规矩抢了我们的地盘么” 林觉正色道:“这话虽然不假,但只是表象而已。真正的原因可不是这个。我们确实是从龟山岛而来,在伏牛山躲避官兵的追杀,但实际上是左宗道邀请我家大寨主前来的。他说的天花乱坠,说伏牛山如何如何的好,说来此会有绿林兄弟们的扶持,共同抗衡官兵的围剿。可是我们来到这里后才知道,他这都是诓骗之语。他是想借用我们的力量替他扩充地盘,这样他可以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把破坏伏牛山规矩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这一节鲍大寨主可要明白才是。” 鲍猛冷笑道:“那是你们和左宗道的事情,你们自受他欺骗,跟我何干我北山大寨可没招惹你们。”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要是这么说话,那我可无话可说了。那我也可以说,我们为了生存夺了落雁谷也是应当的,谁规定这落雁谷便是你鲍大寨主的谁占了便是谁的。” 鲍猛跳了起来,怒道:“放狗屁,伏牛山中各寨都有规矩,相互间都有约束。谁的地盘归谁,那都是清清楚楚的。你们这帮外来的闯进来捣乱,人人得而诛之。虽然我对你们龟山岛山寨很是敬佩,你们凭借一个小小的岛上山寨硬是屹立二十年不倒,为我绿林中人赞颂,但你们自己相信官府倒了霉,现在却来这里捣乱,那可不成。伏牛山中自有伏牛山中的规矩。” 林觉冷声道:“鲍大寨主的意思是,伏牛山中的地盘,外人不准染指么” 鲍猛大声道:“那是自然。一百多年前,这规矩便定下了。当年我们伏牛山中的人马可都是大蜀国的正规大军。我本人的先祖正是大蜀国大将。大周灭我大蜀国后,我们上万兵马便统统躲进了这伏牛山中。后来大家有了分歧,这才分了十几个山寨。但规矩却是定了的,这伏牛山的地盘外人休想染指。” 林觉呵呵冷笑,连连摇头。 鲍猛怒道:“怎地,你不信你把我话当放屁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觉道:“你要我怎么信我只问你,既然外人不能染指,为何左宗道可以盘踞石人山,成为石人山大寨寨主据我所知,他可不是你们伏牛山的人。” 鲍猛顿时僵住,尴尬嗫嚅道:“这个……这个……”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可糊弄不了我们,我家大寨主跟我说过,左宗道原本是跟着我们龟山岛高老寨主混的,后来离开了龟山岛山寨。几年之后,便摇身一变成了石人山的大寨主了。他根本就不是你们伏牛山的人。” 高慕青在旁轻轻插话道:“正是,若不是有这层渊源,我怎么会听信他的话来伏牛山寻找落脚之处的而且我知道他乃赣州人氏,既非蜀人也非你们伏牛山的人。你怎么解释” 鲍猛无言以对。皱眉半晌后道:“他是他,你们是你们,怎可同日而语” 林觉冷笑道:“这话便不对了,他能来占据地盘,我们怎么就不成我明白了,他的实力强,你们不敢动他,也赶不走他,所以便只能默认了。那还谈个什么狗屁规矩,弱肉强食,谁拳头大不就成了鲍大寨主何必说这么多假话” 鲍猛怒道:“放屁!老子可不怕他。他左宗道算个什么东西,无非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废物罢了。” “哦”林觉和高慕青对视一眼,均甚为惊讶。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一章 极大诱惑 关于左宗道离开龟山岛之后数年便摇身一变成为伏牛山中的一个山大王的事情,林觉和高慕青私底下有过一些探讨。原本就连高慕青也认为,左宗道离开龟山岛之后是自己纠集了一帮绿林好汉开山建寨发展壮大的。然而,到了伏牛山中之后,得知了伏牛山中的格局,高慕青顿觉不太可能。 伏牛山群寨林立,他们自己窝里斗倒也罢了,但对外来人却是一致反对的。左宗道虽然有些能力,但凭他一人之力能在伏牛山中占据要冲位置,成为石人山大寨的大寨主,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所以,私下里林觉和高慕青谈及此事时,都百思不得其解,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但现在,从鲍猛的话里,两人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似乎左宗道上位的途径不太光彩。 “敢问鲍大寨主,此话怎讲为何说他靠女人上位”林觉问道。 鲍猛啐了口吐沫道:“告诉你们知晓也自无妨。那石人山大寨寨主原本是莫怀玉莫大寨主,说起来跟我还是好兄弟呢。他祖上也是我大蜀国军中的将领。可惜啊,他命薄,三十几岁便生病死了。他死之后,石人山大寨主便交到了他的夫人刘氏手上。我们伏牛山众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莫大寨主无子,膝下只有一女,当时尚只有五六岁的光景。山寨交到刘氏手上也属正常。然左宗道这厮也不知何时投奔到了石人山山寨之中。这厮确实有些卖相,人也机灵的很。听说他刻意的接近刘夫人,卖弄自己的本事。刘氏那妇人也是个不守妇道的,一来二去便搞到了一起。就这样左宗道一路高升,从个小队长一路到副寨主之位。” 林觉和高慕青恍然点头,原来左宗道是靠着这样的手段在石人山山寨中混上来的。左宗道确实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再加上人也机灵,脑子也好用。可能这么点优点全部被他用来诱惑那位刘夫人了。 “原来如此,我带着兄弟们初来投靠他时,他还口口声声吹嘘他是如何勇猛打下地盘的,却原来都是胡扯,竟然是靠这种手段。”高慕青满脸的嫌恶之色。 “他这么说的么真他娘的不要脸的东西。”鲍猛怒道。 林觉呵呵笑道:“他倒也没胡扯,他确实勇猛,只是不在战场上罢了……” 高慕青脸色一红,嗔怪的瞪了林觉一眼。鲍猛倒是哈哈大笑起来,第一次对这位师爷有了一种男人之间的同感,挑指赞道:“说的对,他是在床上打拼。” 高慕青气的要命,只得扭头不语。 林觉转移话题道:“然则那刘夫人不久后便将大寨主之位交给他了” 鲍猛冷笑道:“是啊,这厮善于笼络人心,石人山寨主那些大小头目们都被他笼络了,最终全部听他的话。刘氏不想让位也是不成了。还有更他娘的恶心的呢。他娶了莫大寨主和刘氏生的女儿为妻了呢,你说这老狗是不是畜生那小姑娘当年才十四岁,他左宗道都已快五十的人了,这不是老牛啃嫩草么” “什么”林觉惊讶道:“那刘氏呢” “刘氏么那蠢妇人早就没说话的权力了。据说现在天天在山壁上的佛洞里吃斋念佛。这蠢妇毁了自己的名声,毁了夫家的基业,连自己的女儿都搭上了,还有脸活着。教我说,一头撞死了算了。”鲍猛骂道。 “这老东西倒是快活,母女二人兼收并蓄,他娘的,真是好命。”旁边几名头目舔着嘴唇羡慕不已,脑子里早已是一床两好,母女同侍一夫的不堪画面,心中羡慕嫉妒而且恨。 但林觉却明白左宗道这么做的真正用意,他娶了这个小姑娘也许并非是喜好吃嫩草,而是他完成自己地位巩固的最后一步手段。毕竟他的大寨主之位是靠着刘氏而来,就算他再有手段,也难以服众。特别是在正当性上是他的硬伤。而他一旦娶了莫家的独女,那么在名分上便可以半子之份名正言顺的执掌石人山大寨。这一点其实并不难理解。当年龟山岛上,仇彪本可以武力谋得寨主之位,但他执意要先娶高慕青,除了对高慕青痴迷之外,怕更多的还是出于这种考量。而龟山岛上的一帮老人确实也只会支持高慕青,就算仇彪夺了位,他们也不会归心,只能通过娶高慕青来达到名正言顺。 “你现在明白,为何我说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了吧。他左宗道就算再不是人,他也算是半个伏牛山的人。莫大寨主无后,他是莫大寨主的女婿,那也算是有名分的。这一点上我们众山寨也都无话可说。毕竟,其余山寨中也是有先例的。而你们便不一样了,你们和我伏牛山可没半点瓜葛。你们冲进来这么乱攻乱打,便是坏了我们的规矩。不仅我要打你们,所有人最终都会联合起来打你们,明白么”鲍猛沉声道。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然而你难道不觉得你们这个规矩有些蠢么明知左宗道用了诡计,你们却还只能默认,这是愚弄了你们所有人罢了。亏你们好甘愿吃下这口屎,搞不好还有人说这一口吃的很香。” 高慕青皱眉看着林觉,心道:你不能换个比方么说的这么恶心作甚 鲍猛倒没生气,只瞪眼道:“那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林觉道:“我们当然要操心。因为我们跟左宗道势不两立,我自然要了解你们对他的态度。” “势不两立此话怎讲”鲍猛奇怪的问道。 林觉道:“跟你明说吧,虽然我们两家打的死去活来,但我们落雁谷跟你们北山大寨可没有什么恩怨。相反,我们对左宗道却是恨之入骨。所有这一切都是左宗道这老贼设了圈套,害的我们到了如此地步。他邀请我家大寨主来伏牛山,完全是为了利用我们。他逼着我们为他打下地盘,然后让伏牛山中的众山寨都恨我们。但其实,他才是背后的指使者。我家大寨主正因为是洞悉了他的阴谋,这才决定脱离他的掌控,所以才攻下了落雁谷,谋得一个存身之处。可以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拜左宗道这老贼所赐。我山寨上下对左宗道可谓恨之入骨,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饮其血,碎其骨。相反,即便你们北山大寨攻打了我们,让我们死了几百人,我们却并不痛恨你们。因为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左宗道这老贼身上。” 鲍猛皱眉看着林觉和高慕青道:“你们当真是这么想的” 林觉看了一眼高慕青,高慕青启唇静静道:“我代表我落雁谷山寨上下向鲍大寨主立誓。适才军师之言确然属实。” 鲍猛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怪异的道:“这我还真是没想到。然则,你们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何意呢” 林觉道:“说了这么多,我也该跟鲍大寨主明言我家寨主和本人今日来此商谈的真正用意了。鲍大寨主,我们希望能和你们联手,灭了石人山大寨主。” “什么”鲍猛腾地跳了起来。旁边十几名头目也一片哗然,他们看了半天戏,听了这位军师口若悬河说了半天,终于听到了到现在为止最为震惊的猛料。 “你是说,你们要跟我们联手,灭了石人山大寨”鲍猛瞪着两只牛眼喝道。 林觉缓缓点头道:“是,鲍大寨主你没听错。我们正是要向你们请求联合,灭了石人山大寨的。” “哈哈哈,你们是疯了么我们会帮你打左宗道你们真的是失心疯了。你们恨左宗道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可犯不着趟浑水。再说,你们占了我的落雁谷,我适才讨要你们都拒绝了,还说要和我们决一死战,我们怎会帮你们当真是疯了,哈哈哈。”鲍猛摆手大笑起来。 “就是,真是疯了,莫不是怕我们两家联合打你们,你们吓疯了么” “我看,他们是打着如意算盘,想离间我们和石人山大寨的关系。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罢了。” 旁边众头目也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鼠目寸光!”林觉静静道。 鲍猛怒道:“你再出言不逊,要你好看。” 林觉冷笑道:“我们提出的这个计策对你们有莫大的好处,你们居然当做笑谈,这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 “好处我们有什么好处”鲍猛喝道。 “好处便是,你们可以夺回老君山,可以占据虎啸峡野鸡岭石人山等大大小小的十几座山峰谷地,你们北山大寨的地盘将扩充一倍有余,将整个伏牛山东半边的地盘全部掌握在手里。你们将成为伏牛山中实力最强大的山寨,其余的山寨都将唯你们马首是瞻。这么大的好处,你们居然不要,这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林觉冷声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二章 极大诱惑(续) 鲍猛和众头目怔怔的发愣,他们的心中既狐疑又觉得有些期盼。林觉描绘的场景实在是太诱人了,那正是灭了左宗道占了他的地盘之后的格局。那是何等让人向往的局面。 “等等,等等,你是说我们和你们联手灭了左宗道,然而最终你们却什么都不要,没有任何好处把我们当傻子么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鲍猛呵呵大笑起来。 林觉冷声道:“谁说我们没好处我说了,我们落雁谷山寨上下对左宗道恨之入骨,灭了左宗道便是我们的心愿,这便是好处。其二,我们希望以放弃和你们瓜分左宗道的地盘的条件,换取落雁谷的地盘。从此后,和你们和平相处,不再争斗。我们正式得了落雁谷且换来了和平安宁的日子,这便是另外一个好处。对我们而言,我们是外来者,这两个好处已经足够,我们并不贪心。” 鲍猛听了这话皱着眉头沉吟不语,说实话,他的心动了。他做梦都想壮大自己,独霸伏牛山,可惜这些只是想想罢了。他自忖实力,可绝非左宗道的对手。这些想法也只是心底里的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罢了。现在落雁谷的人提出要合力灭了左宗道的想法,若此事当真能成,自己得了左宗道的大片地盘,又怎么会在乎小小的落雁谷的地盘呢只是,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太靠谱。 “大哥,莫上他们的当啊,他们怕是来离间我们的,咱们决不能这么干。”一名头目叫道。 左宗道皱眉看着四寨主阮平,在他心目中,四寨主阮平是最有智谋的,他希望阮平能发表一下意见。 阮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心中其实也有不少的疑问,早想问问落雁谷的人了。 “高寨主,方军师。你们提出的这个设想确实很诱人,然而,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二。还请给予解答。”阮平拱手道。 林觉道:“请问。” 阮平沉声道:“第一个问题,我们北山大寨和你们一群外来人合作攻打伏牛山中的一个山寨,你觉得这可行么这岂非是让我们和你们一样成为众矢之的其余的山寨该如何看待我们你们想让我们坏了伏牛山的规矩,成为所有山寨的敌人,这是何居心” 林觉哈哈大笑道:“这位兄弟,左宗道攫取了石人山大寨,你们还居然把他当成是你们伏牛山的人,你们也太迂腐了吧。适才鲍大寨主说的那些事,大可成为攻打左宗道的理由。一个外人以卑鄙手段篡夺石人山大寨的大寨主之位,作为伏牛山众山寨,理应出手干预。别人不敢,而你们敢,这正是树立北山大寨领袖伏牛山众寨的最好机会。我敢说,没人会对此指手画脚,他们心里必是一百个赞成,一万个钦佩。因为他们其实也想这么干,只是他们实力不济,或者是无人挑头罢了。故而你这问题问的实在是没水平,我们不是让你们成为众矢之的,而是成就你们北山大寨的威名。” 鲍猛在旁翻翻白眼,心道:这家伙这一张嘴是真的厉害,不过他说的还真是有道理。 阮平神色不变,点头道:“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么我再问你,以你们和我们的力量,如何能灭了左宗道我告诉你,左宗道手下有两千多人手。而你们只有三百余人,我们的人手和你们加起来,也未必能得手。如此有风险的事,你认为我们会去做么怎知你们不是在耍弄诡计,想让我们和左宗道反目为仇,无暇顾及你们” 林觉笑道:“问的好,这才是问到要害处嘛。想动手便要考虑可行性,考虑能否做成,而非是拿什么其他的理由来搪塞推诿。大丈夫行事,想干就说想干,何必遮遮掩掩。” 鲍猛皱眉道:“东拉西扯作甚你只回答我家老四的问话。” 林觉点头道:“左宗道实力强大,我们心里都清楚。但我们的实力也不弱。不说你们,但说我落雁谷的兵马,我们虽然只有三百多人,但是我们全副武装装备精良且悍不畏死。你能用简单的人数对比来比较实力么若人数多便实力强的话,你们早把我们赶尽杀绝了,然而事实如何你们还不是半途而废,最终还要靠和左宗道联手么” 鲍猛翻翻白眼,被林觉噎的说不出话来。 “况且,打仗靠的也不全是武力,还有智谋。咱们现在联合,便是在暗处。左宗道一无所知,咱们这叫以暗击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献一策,鲍大寨主现在不是和左宗道有联合进攻我们的打算么也就是说,左宗道现在对鲍大寨主可没有什么防范。便利用他的这种心理,若能突入其总寨内,一举将左宗道擒杀,他的手下必作鸟兽散。毕竟左宗道得寨主之位也不光彩,他寨中必有不服之人。左宗道一死,其内部必乱,还怎么跟我们打除了归降之外,便是各个击破罢了。这叫擒贼擒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外加擒贼擒王,此事必成!”林觉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大家都是明白人,鲍猛等人能在伏牛山立足,那自然也不是什么草包。林觉只粗略的从军事的角度上说了几句,鲍猛等人便明白林觉不是信口开河。如果真的能擒杀左宗道,那么石人山大寨必会四分五裂,事情要好办的多。当然,擒杀左宗道倒也不容易,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高大寨主,方军师。可否请二位暂且回避,兹事重大,我想和我的兄弟们商议一番。”鲍猛沉默良久后终于拱手说道。 林觉笑道:“当然,这么重大的事情自然是要商议一番。我们并不着急。不过我有句话送给鲍大寨主。富贵险中求,成大事者当有大胆魄。畏畏缩缩懦懦弱弱永远都成不了大事。伏牛山中并不和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么多年来,想必鲍大寨主也看的多了。” 鲍猛呵呵一笑道:“请二位去别处小憩,稍后再见两位。” 一干山匪簇拥着林觉和高慕青来到聚义厅之侧的一间小屋子里,上了茶水让两人呆在里边,牢牢的把守住门口。实际上两人已经被软禁了起来。 高慕青坐在林觉身边,有些担心的低声问林觉:“夫君觉得他们会同意么” 林觉道:“是狼总要吃肉,是狗总要吃屎。能在伏牛山立足的,谁是善茬若能有机会吞并他人,这是他们无法抵挡的诱惑。更何况,这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合作,我若是鲍猛,绝不会拒绝。” 高慕青轻声道:“你该当这个大寨主才是,你好像天生就是做这些事的人。” 林觉笑道:“你是说我天生是当土匪的料么” 高慕青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说,揣摩人心,跟他们斗。” 林觉微笑道:“世道如此,我能如何我也不想啊。想活,想过的好,便只能拼命斗。这一关是最关键的一关,这一关过了,山寨便可说暂无危险了,我便不用再为山寨操心了。” 高慕青神色黯然,低声道:“然后你便走了是么咱们……咱们……” 林觉笑道:“莫多想,你难道还要当一辈子山大王么等一切上了正轨,你将寨主传给他们,你难道不去找我么你可是我林家的女人啊。。” 高慕青一喜,旋即又皱眉道:“真是的呢,我真是傻。不过……我这身份,怕是会给你带来灾祸。” “怕什么,大不了改换个身份名字便是。这应该不难。” “那倒是成,可是怕是要很久才能去找你呢,起码山寨要有个样子,要再没危险我才能走,我必须为他们负责。” 林觉笑道:“再久也没事,我林家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 聚义厅中,鲍猛和手下众头目正激烈的争论着,面对林觉提出的情形,十余名山寨头目分为两派,吵得吐沫横飞。 “大哥,这事儿可绝对不能干啊,稍有不慎,咱们北山大寨便完了。咱们还是应该先对付外人才是。依兄弟看,咱们也不要听他们啰嗦了,直接将这一男一女乱刀宰了,让落雁谷那帮外来人群龙无首,夺回落雁谷才是。” “胡说,他们刚才都说了,他们来这里便已经交代好了后事,杀了这两人有个屁用再说了,他们现在抢了武器装备,更加的不好对付了。下次再打的话,我们还要死更多的人。咱们可耗不起了,两千多兄弟现在只剩一千三百多了,再死个几百,咱们北山山寨元气大伤,可就是人人都能捏的软柿子了。大哥,千万要三思啊。” “可是要是答应他们的请求,一起去打左宗道,万一打不下来呢左宗道岂非要跟我们拼命咱们这实力如何能和左宗道相比到时候指望谁来救我们,谁来收拾局面” “左宗道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说的对,若不是这老狗招了这祸事来,我们怎会落到现在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说到底,就是左老狗在背后捣鬼,他早就想吞了我们的地盘了,所以引了外人来折腾我们。害的我们白白死伤了七八百兄弟。这老狗倒好,坐山观虎斗,反而要我们承认老君山的地盘他才肯出兵。大哥,依我之见,何不一不做二不休,这次索性借落雁谷这帮人的力量,跟左老狗一了百了。” 一群人争吵的是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场面有些失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三章 权衡 鲍猛皱眉坐在椅子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反而陷入了沉思之中。终于,他坐直身子,摆手喝道:“你们说够了没有都给我闭上你们的鸟嘴。瞧你们一个个的样子,叫你们商议,你们除了吵架骂娘还能作甚” 众人讪讪住口,目光都落在鲍猛身上。 鲍猛沉声道:“老二,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二寨主马云拱手上前道:“大哥,这件事可不能草率啊。真的得想清楚。一旦动手,便无退路了。落雁谷这帮人到底可信不可信他们是否真的有诚意,还是临死前来搅局。这都需要判断清楚。跟左宗道翻脸,一棍子打不死他,后面咱们便有大麻烦了。” 鲍猛点点头,转向阮平道:“老四,你看呢” 阮平缓缓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哥,兄弟认为,先不谈此事可不可行的问题,而要想想我们目前的处境如何。我想答案尽在不言中。” 鲍猛皱眉道:“何意” 阮平道:“大哥,目前咱们其实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局面了。咱们打落雁谷已经损失颇大,兄弟们死伤了七八百人,实力大损。在这种情形下,咱们才被迫停止攻打他们。当初我们退兵的时候,是想这利用冬天的严寒困死这帮外来人,然而现在看来,事与愿违了。他们不但没被困死,而且似乎粮草充足,还得了武器装备,这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 “老四,他们的话你也全信么怎知不是诓骗我等”二寨主马云插言问道。 阮平拱手道:“二哥,信不信不由我,他们其实根本骗不了我们。因为我们只要提出派人去瞧一瞧,一切便尽皆知晓。其实……我个人觉得,已经无需去派人侦察了。从这段时间他们的动态来看,他们说的话怕八九成是真的。试想,若是没粮没衣冻饿困毙之时,他们还怎么会有心思在山坡上修建了那么多的箭塔和工事咱们用千里镜也看到了他们的士兵身上穿的是什么,若说他们故意做做样子给我们看,可能性不大。青台镇上传言有官兵物资被劫的事情,他们也承认了。所以,这一定都是真的。若想证实也很简单,派人去瞧便是。” 马云皱眉想了想,却也不得不承认阮平所言不假。 阮平看向鲍猛继续道:“大哥,照目前的情形,即便我们和左宗道联手攻打落雁谷,我怕也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而且左宗道老奸巨猾,他只愿出动五百人从老君山一侧发动佯攻,也就是说,其实我们自己还是攻击的主力,那么我们的伤亡人数必然极大。现在我们要是再搭上几百兄弟的性命,那可真是太危险了。兄弟最担心的是左宗道变脸,因为他最清楚我们的实力受损情况。他野心甚大,若是乘我元气大伤,悍然攻击。那该如何” “他敢么他有这个胆子”马云皱眉道。 阮平沉声道:“二哥,左宗道是头猛虎啊,人无伤虎意,虎有杀人心啊。他若无吞并之意,为何引来落雁谷这群人来,在背后操控他们为他扩充地盘左宗道这个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马云沉吟道:“你说的倒也是,这老狗确实心如虎狼,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阮平道:“然而,我们现在若是不攻落雁谷,却也落个连外来的这几百人都无法绞杀的污名。这对我山寨声望,对大哥声望也大大有损。所以,我才说我们目前是骑虎难下,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 鲍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阮平这话是真正说到自己的心里去了。 阮平继续道:“现在落雁谷的人突然来提出这个计划,这未必不是我们的一次契机。若是真能干成,那么正如那姓方的军事所言,我们得到的好处可是太大了。吞并石人山山寨,我们将是伏牛山地盘最大实力最强的山寨,并控制伏牛山南北两道出山口,扼杀住中东部七八座山寨的出山要道。他们便也要听命于我们了。野猪岭,乱石寨等几大山寨也未必敢跟我们抗衡。假以时日,我们甚至有机会一统伏牛山各寨,让他们统统对我们俯首帖耳。如此宏图,谁不向往之。” 周围众人听的喘息加速心跳加快鼻息喷张起来,阮平描述的场景简直太诱人了。 “当然,这是在最好的情形下。现在下这个决定自然是很难的,因为如果失败,后果不言自明。不过,我们倒是不必回绝了他们。其实在我看来,此事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那姓方的说的思路很好,我觉得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说发动偷袭之法,出其不意取左宗道的人头,我觉得并非没有可能。过几日大哥不是要和左宗道见面,签订正式的联合攻打落雁谷的协议么大哥还要亲自当面将老君山割让的协议交给左宗道,这不正是我们动手的机会么届时,在老君山见面,左宗道不可能将所有人手都带来随行吧,我们一举发动攻击,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对啊,这还真是个好的机会啊。咱们倒把这茬给忘了。”马云拍着大腿叫道。 阮平看了一眼依旧皱眉不语的鲍猛道:“当然了,此事自然是有风险的,这主意还得大哥拿。前前后后的得失和风险我们都已经说得很多了,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点事。不同意,我们便宰了这两个人,回头联合左宗道拿下落雁谷。至于左宗道会不会趁我们元气大伤对我们有想法,那也只有天晓得。若是同意和落雁谷联手,那么我们现在就要做准备,首先评估落雁谷的实力,看看他们到底能帮我们多大的忙。去看看他们的装备和粮食储备。另外,要限定他们出多少兵马,不能被他们占了便宜。还要联合制定行动的计划。总之,两件事都有风险,谁也不能保证两全其美,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处在了两难的境地上了。我在这里带头表个态,不管大哥做出什么决定,我阮平都绝对支持,不会说半个不字。” 众人纷纷点头,阮平说话还是有条理的,三言两句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对,我们都听大哥的,大哥说怎么办,咱们便怎么办。”众人都纷纷表态道。 鲍猛点点头站起身来,他已经听明白了阮平的意思。也许是怕担责任,阮平并没有直接表态,他只是做了一番分析。但他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他是支持棋行险着的。原本也很矛盾的鲍猛也下定了决定。正如那姓方的军师刚才所言的那样,富贵险中求,成大事不能畏畏缩缩患得患失,若能成功,自己便是这伏牛山中的王了。而这也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做梦都想干的事情。 虽然如此,鲍猛依旧表现的很冷静。既然要做,那便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确保成功。 “各位兄弟,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鲍猛这么多年来没什么可骄傲的资本,唯一让我觉得骄傲的是得了你们这帮好兄弟。这么多年来我们生死与共,共同撑着大寨,同患难共担当,早已如亲兄弟一家人一般。但这么多年来,我却没给兄弟们些什么。我北山大寨虽然不弱,但在伏牛山中却也不是最强的山寨。我们受过人欺负,低声下气过,兄弟们也受了不少气。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让兄弟们跟着我过好日子,在伏牛山中不再看别人的眼色。让兄弟们走到哪里都昂首阔步,受人尊敬。但想来想去,不得其法,也不知该怎么做。这么多年来我们无所进益,兄弟们怕是也对我失望了吧。”鲍猛沉声开口道。 “大哥怎说这样的话,兄弟们跟着大哥不知多开心呢。” “是啊,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咱们既是好兄弟,便当同甘苦共患难。大哥对我们也很好了,我们兄弟并不计较其他的事情。” 众人闻言忙纷纷叫道。 鲍猛摆手道:“哎,兄弟们自然是不怪我,但我既然当了你们的大哥,便有责任让兄弟们过好日子。我想,我不能在这么拖延下去,不然兄弟们便都老了,以后也没享福的日子了。所以,趁着咱们兄弟还有能提得动刀,还都有一把子气力一股劲头,我想我们该做些什么了。我鲍猛没有什么太远大的志向,不像其他有些人在山寨盟会上说什么天下大事,谈什么复国之想。我觉得那都是扯淡。一百多年了,大蜀国早没了,孟氏皇族早已断了根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大蜀国的忠良之后,能在伏牛山中立足,不与大周合流,也算是对得住大蜀了。再谈复国之想,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不过,我一直有个梦想,便是能让伏牛山众寨合一,拧成一股绳,从此相互间不再发生自己人打自己的惨剧。” “这么多年来,我在盟会上也多次提出我伏牛山各寨要团结的话。然而,他们谁也不听我的,相互间还是杀来杀去打来打去,这让我很是恼火。可惜我北山大寨无力阻止,也只能随波逐流。但现在,我想我们该做点什么了。落雁谷这两人即便今天不来说这些话,不提出这个建议,我其实心中也早有想法。左宗道这个人阴险狡诈而且卑鄙的很,今日之事完全是他的野心所致。他本就不是我伏牛山的人,用了那等龌蹉手段得了石人山大寨主之位,这本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而且他还引了祸水来搞乱我们,所有的过错都是他造成的。所以,其实对他动手,我心里是毫无心理负担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四章 敲诈勒索 鲍猛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有人心里很担心,这是人之常情。跟左宗道动手,跟落雁谷联合,这似乎是不靠谱的事情。但我想,此事一旦成功,我北山大寨将有机会一统伏牛山各寨。到时候谁敢不听我们的诸位兄弟也将各自有各自的地盘,咱们北山大寨的人将掌控整个伏牛山,这也算是我的心愿,对兄弟们来说,也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一个补偿吧。” 众人心情澎湃,鲍猛的意思是,将来这些人可以自立山寨当寨主,当然还是要在鲍猛的统一领导之下,就像是封王封候一般,都有自己的领地。这可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谁不想自己当个山大王。 “当然,对于风险,也要进行评估。所以,我同意老四的话,派人去落雁谷瞧瞧他们的话是真是假,看看他们是否有实力跟我们合作。除此之外,要想好动手的计谋,最好是能出其不意一举擒了左宗道,事情便好办的多了。总而言之,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冒这个险。大丈夫在世,有几次能做大事的机会,眼下便是一次做大事的机会。诸位兄弟觉得如何” “听大哥的,大哥说怎么做便怎么做。” “干了,富贵险中求,干他娘的。” “大哥都不怕,我们兄弟们怕什么将来大哥当伏牛山总瓢把子,我们兄弟都分个山头当寨主也不错。这辈子也值了。” 众人纷纷嚷嚷道。几名心中有疑虑的也不敢多嘴了,跟着他们一起点头表示同意。 “好!既如此,咱们便定了。不过此事得保密,万不能有半点风声传出去,让左宗道得了消息,那便完了。我丑话说在头里,谁走露了风声,那便是拿刀砍其余人的脑袋,那么我鲍猛便给他个三刀六洞,杀他全家。都听明白了么”鲍猛森然道。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道:“大哥放心,我等岂会乱说。谁敢吃里扒外,咱们杀他全家。” 鲍猛微笑点头,二寨主马云忽道:“大哥,如果咱们此事成功了,难道当真任由落雁谷这帮人在我们心窝里待着么这帮家伙可不是善茬。总觉得是心腹之患。” 鲍猛呵呵笑道:“他们想的美,占据东山出山口和落雁谷这块好地方,他们倒是滋润的很。回过头来,他们若是肯归降我们便罢,否则,我可容不得他们。嘿,这帮家伙还真是富得流油,几百套装备盔甲我是喜欢的。人嘛,宰了便是。” “大哥,听说他们山寨有不少女人呢,男的可以宰了,女的可要留着。那姓高的长得不错,大哥收了做个小妾也不错,其他的大伙儿也分分。”有人叫道。 鲍猛呵呵笑道:“这高慕青么老子怕吃不消她啊,这女子似乎有些刚烈啊。” 二寨主马云凑上来挤着眼道:“这不正是大哥的口味么大哥从来都喜欢骑性子烈的小母马,好好的调教调教不就成了皮鞭蜡烛麻绳子,大哥拿手。” “哈哈哈,嘿嘿嘿。”众头目一阵猥琐怪笑。 …… 林觉和高慕青再次被请回聚义厅中时,感觉到气氛已经大大的不同。鲍猛满脸笑容,众头目们也不再如凶神恶煞一般,个个脸上堆着笑。 “高大寨主,方军师,抱歉抱歉,教二位久等了。我等兄弟在这里商谈多时,怠慢二位了。”鲍猛拱手笑道。 高慕青点头道:“如此大事,自然是要好好的商谈一番。但不知鲍大寨主如何决定” 鲍猛咳嗽了一声道:“这件事嘛,我们兄弟意见不同,尚未统一。故而不能正式下决定。” 高慕青看了一眼林觉,心中有些嘀咕。鲍猛居然没有按照林觉设想的那样一口答应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觉看的透透的,鲍猛不过故作姿态罢了。若鲍猛拒绝了提议,眼下气氛怎会如此和谐。 “鲍大寨主,咱们今日已经说得口干舌燥,道理讲了这么多遍,也无需再说了。看来这一趟是白来了,我们高估了鲍大寨主的雄心和勇气。罢了,也不多说了。请鲍大寨主给我们吃顿饱饭,找个清静的地方送我们上路便是。我和我家大寨主什么也不说了,算我们倒霉,没找错了人。”林觉叹息摇头道。 鲍猛哈哈大笑道:“方军师何必说这等话。就算事儿谈不成,本人难道便会杀了你们么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我鲍猛也是将门之后,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林觉一挑大指笑道:“鲍大寨主还是讲规矩的。我看我们不要打哑谜了,你们还有什么条件和要求,直说便是。谈的成便谈,谈不成一拍两散,你们要杀要剐我们受着,你们放我们走我们也不谢。以后你们攻我落雁谷,我们一样不会手软,就是这个话。” 鲍猛摸着胡子心道:“这厮是真的精明,居然知道我有条件要提。这个人比我山寨中任何一人都要厉害,难怪落雁谷这帮人如此强悍。” “好,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矫情了。我确实有些事要说在头里。第一,你们只有三百人,我们要是联手,我们可是要出大批的人手的,损失也很大。所以,如果一旦联手,我希望你们不遗余力。你们的三百人要全部上阵,并且要冲在前头。我不希望你们耍奸耍滑,保存实力。” “哈哈哈,这还用你说么此事一旦发动便无后路。灭不了左宗道,谁也没好日子过。难道你还以为我们会留手不成我山寨三百人将会全部出动,绝不会留手。”林觉大声笑道。 “好!那便最好。第二个条件是,你们不是抢了不少物资么我想既然咱们联手进攻左宗道,为了保证胜利,希望你们能给我们些装备物资,让我的手下兵马更强些。这也是为了能确保取胜。” 高慕青已经有些怒火中烧了,林觉忙递了眼色,转头笑道:“鲍大寨主算盘打得挺精啊。这次合作受益最大的是你们,你反而要我们给你们装备物资这不太合适吧。” 鲍猛.干笑两声道:“这不是为了能确保打胜么我的手下可没你们光鲜。万一我们顶不住了,你们不也完蛋么咱们是友军,便该相互协助,为何斤斤计较” 林觉想了想点头道:“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林觉拱手向高慕青道:“大寨主,要不咱们便将库房里剩下的几十套装备送给鲍大寨主他们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战力强了,打起来胜算也大些。”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心中心疼不已。仓库里确实多了几十套装备,这些东西可是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就这么送人,实在是心有不甘。 “这些东西乃身外之物,大局为重啊。”林觉低声道。 高慕青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林觉笑着转头道:“鲍大寨主,听到了么我家大寨主可是高风亮节,诚意满满。压箱底的几十套盔甲也都送给你们了。” 鲍猛皱眉道:“才几十套么”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莫非还嫌少莫非要我们的兄弟扒了盔甲给你们穿总共才抢了三百多套,剩下的全部都给你们了,还不满意鲍大寨主未免有些贪心了。” 阮平凑在鲍猛耳边低声道:“大寨主,能榨一些是一些,不要弄的一拍两散为好。那东西可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可别嫌少。” 鲍猛闻言哈哈笑道:“不贪心不贪心,多谢多谢。几十套便几十套吧,总比没有强。” 林觉冷哼一声不语。 鲍猛道:“这第三么……” 高慕青终于怒了,杏目圆睁道:“你们还有完没完我们这是合作,可不是求你们。我们只要落雁谷这一小片地盘,最后的好处可是全部你们得了的。不要欺人太甚。” 鲍猛皱眉道:“高大寨主,咱们这是先小人后君子,毕竟参与如此风险之事,岂能草率行事总是要把话都说清楚的。你说你们有诚意,我们又怎知你们不是在耍阴谋诡计” 高慕青冷哼一声道:“你们这是敲诈。” 鲍猛嘿嘿笑道:“高大寨主怎么想是你的事,我鲍猛要为北山大寨数千兄弟们负责。我可不能害的大伙儿去送命。” 林觉开口道:“鲍大寨主,你说吧,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我们喜欢快人快语,无需遮遮掩掩。” 鲍猛呵呵笑道:“好,那我也不客气了。还有两件事需要你们表态。其一,此事若成功了,所有的地盘你们都不得染指,这件事你们必须遵守。其二,你们要我承认落雁谷归于你们,那也是可以的。但此事不合规矩,别的山寨是要说话的。所以你们必须名义上归于我北山大寨所辖。这样,别人便无话可说。今后作为我北山大寨所属,很多事你必须遵我之命。就这两件事,你们应了,我们便可立刻成交,准备对左宗道动手。若是你们不能答应,此事便作罢,我也不杀你们,咱们还是战场上见真章。” “欺人太甚!”高慕青柳眉倒竖,大声斥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五章 贪得无厌 林觉忙低声道:“大寨主息怒,大寨主要以大局为重。这两个条件虽然苛刻……但也未必不能答应。” 高慕青怒道:“方军师,你到底是哪头的如此条件如何能答应我落雁谷山寨要听命与人,岂能如此” “名义上,只是名义上而已。”林觉低声下气的道。 “名义上也不成。我不同意。坚决不可。”高慕青怒斥道。 鲍猛等人冷眼旁观,他们对高慕青的反应很是满意。事实上,这样的条件提出来,他们也知道高慕青定会发怒。如果高慕青和方军师一口答应下来,反而其中必有猫腻。这正是阮平在不久前提出的试探的办法。阮平希望籍此能探究对方真正的意图。如果连这样的条件对方都会答应的话,那一定是有阴谋在其中。而高慕青此刻的反应,却恰恰证明他们是真心想要合作,也是为了落雁谷山寨自己的发展着想的。这正是真实的想法,谁会愿意这场合作之后连自己的山寨都被人控制了呢 林觉叹了口气,转向鲍猛摊手道:“鲍大寨主,我家大寨主不同意,你这条件太过苛刻,看来咱们此次合作计划只能作罢了。” 鲍猛冷声道:“那我们可就要战场上见了,我和左宗道要联手攻打你们了。” 高慕青厉声道:“那又如何大不了一死罢了。我落雁谷众兄弟可不是怂包。一定会拖一堆人一起见阎王。咱们走着瞧。” “这娘们,性子好烈。好大的口气。”几名头目高声斥道。 林觉面露焦虑之色,手足无措的道:“哎,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这本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啊,怎地便谈不成呢” 鲍猛看着林觉焦急的样子,呵呵笑道:“方军师,看来你是一片诚意啊。这样吧,这一条如果太苛刻的话,我倒是可以通融一些。高大寨主既然如此在乎你们山寨的独立性,那我也没话可说。但此事我们北山大寨必是要受人诟病的。他们要是来打你们,你们躲在我山寨之侧,我们必然是不能容他们通过的,所以很可能会引发冲突。我们确实可以替你们挡着,但你们也得给我们些好处才是。” 林觉道:“鲍大寨主直说便是,如何通融” 鲍猛道:“这样吧,事情结束后,你们送两百套盔甲兵器给我们,就当是我们替你们挡灾的报酬。这不过分吧。” “贪得无厌之辈,绝不可能。”高慕青再一次爆发了。 “这也不同意,那便一拍两散!”鲍猛一拍桌子怒喝道。 “宰了他们,跟他们讲什么道义,毫无诚意!”众头目再次起身喝骂道。 高慕青柳眉倒竖,凤目含威,一副死即将鱼死网破的架势。 林觉急的搓手,大声道:“何必如此,大寨主,给他们两百套便是,反正咱们不打仗了也用不着了。何必执着鲍大寨主,你也别太黑了,两百套太多了。少一些不成么” 高慕青扬起巴掌便要扇林觉的耳光。鲍猛大喝一声道:“一百五十套,不能再少了。” 高慕青高高举起的巴掌没有落下,杏目含威盯着林觉道:“方军师,你将成为山寨的罪人。” 林觉叹道:“罪人便罪人吧,若能保得山寨安宁,事成之后我当众认罪,随便山寨兄弟们怎么处罚。我认了。” 高慕青冷颜不语,鲍猛呵呵笑道:“方军师,将来你可以来我这里当军师嘛。我很欣赏你。你不用担心。” 高慕青瞪眼道:“你休想。一百五十套便一百五十套。算我们倒霉,碰到你们这群贪得无厌之徒。再有条件便不用再谈了。” 鲍猛心中冷笑道:“你知道我贪得无厌还敢跟我合作,我要这一百五十套装备正是要消减你的实力。对付了左宗道之后,我可是要将你们也一并铲除的,我可不想死太多的人。你们答应这个条件,这是自断一臂。” “放心,放心,没有条件了。来人,上酒,我们和高大寨主方军师歃血为盟,立下誓言。师爷,记下了适才说的条件了么待会请高大寨主按个血手印。” 豁牙老师爷在一旁桌案旁连声道:“老朽已经记下了,大寨主放心便是。这便誊录,一式两份,画押存留,以作信证。” 双方歃血为盟,又写下契约,同盟就此而成。鲍猛心情大好,命人摆上酒席招待林觉和高慕青二人。席间,鲍猛也不再隐瞒,将自己过几日约定和左宗道一起在老君山见面,拟定共同攻击落雁谷山寨的事情告知了林觉。林觉大喜过望,因为正是一个偷袭左宗道的绝佳机会。 老君山就在东边,和落雁谷以及此处山寨均只有一谷之隔。而左宗道从石人山大寨赶来此处,也绝对不可能带着他的所有手下人手,届时动起手来,即便偷袭不成,在兵力上也是占据优势的。 林觉认为需要拟定一个详细而周密的行动计划,于是提出留在此处和鲍猛细商行动计划和协调行动。鲍猛大喜过望,他本就有留一人为质的想法,只是没好意思开口。现在林觉主动请求,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高慕青对林觉的决定甚是惊讶,但既然林觉说了此言,她也明白林觉必是有所考虑的。只是让林觉一人留在这里,高慕青心中甚是担忧。酒宴上也一直愁眉不展。 酒宴上,鲍猛提出要派人去参观一下落雁谷山寨,并且运回之前对方答应给自己的的几十件装备。林觉和高慕青自然明白,这是鲍猛想看看自己的之前所说的是真是假。而林觉实际上也希望有人去瞧一瞧落雁谷山寨如今的格局和实力,因为这会更加坚定鲍猛的信心。 阮平毛遂自荐要求前往,鲍猛同意了他的请求。反正对方的军师在此为质,也不担心有什么危险。 酒宴草草结束后,众人送高慕青和阮平下山前往落雁谷。林觉送到山坡下树林中,被高慕青叫到一旁的树丛中说话。一离开鲍猛等人的视线,高慕青便面露担心不舍之色,出言责备起来。 “郎君怎可自作主张你留在此虎狼之窝,岂非极为危险。为何不提前告诉我”高慕青跺脚嗔怪道。 林觉低声道:“慕青,来之时我便决定了。如果能达成协议,我便要留在这里。一来,此举可让他们宽心,二来,作战的计划我需要亲自拟定。我可不相信他们的能力,一切我都要亲自安排方可安心。这是个蛇吞象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 高慕青轻呼道:“可是你留在这里,叫我如何安心” 林觉微笑道:“放心,他们不会动我一根毫毛的。倒是你,不要露了破绽。适才你跟我的一番争执演的很好,继续演下去,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慕青演戏却也有一手呢。” 高慕青啐道:“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嘴里每一句是真话。我也只能跟着一起扯谎了。” 林觉低声笑道:“跟这些人还讲什么信义你不是不知道,对敌人我哪怕是发毒誓也是不怕的。他们的条件咱们都答应着,哄了他们跟我们出兵和左宗道翻脸再说。只要他们和左宗道动上了手,便再无回头的可能了。我们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最差的结果是没能灭了左宗道,但那对我们也没坏处。因为鲍猛和左宗道交恶之后,他们两个会掐起来,便无暇顾及我们了。只不过这不是最理想的结果,我们想要安生,还是得一了百了。” 高慕青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不然我会不放心的。” 林觉点头道:“放心,我会小心在意的。倒是你要小心在意,消息要控制在一小部分范围内,再不能随意扩散了。今早我们来此时,全山寨都知道了,这是大伙儿嘴巴不严的缘故。回去后你要查出谁的嘴巴不严,给予严厉的警告。这消息走露出去,到了左宗道耳中,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高慕青点头道:“我知道。回去我便责问他们。那些人散漫惯了,即便有了军法可能也不太能约束住。” 林觉道:“那不成,实在不成可以杀一儆百。即便是你的生死兄弟,也不能无视军法。否则我辛辛苦苦为山寨拟定的条文便都成了一纸空文了。这是大忌。” 高慕青没敢答话,要她杀一儆百那是不可能的,她可下不去手。但既然郎君如此重视,回去后严厉警告,甚至体罚一顿是要做的。 “还有,那阮平去山寨,你要提防些,不准他到处走动探查。看得到的可以让他看。咱们的暗哨暗堡机关什么的不要被他知晓。倒是可以向他展示一下咱们的军容军貌,让他看看我们仓库里的粮食物资,叫他知道我们的实力。必要时,可以让梁七带人跟他的人打一场,切磋一下。打他们个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我们人虽少,但都是精锐。既增强他们和我们合作的信心,也让他明白对付我们的代价。一切都要确保他们不反悔,一定要动起手来才成。” “好,我明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高慕青点头道。 “没了,你不用担心我。一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便让他们通知你。数日后便见分晓。”林觉道。 “是,那我走啦。” “嗯,走吧。路上雪滑,走路小心些。” “知道啦。”高慕青轻声应着,低头往外走。林觉跟在后面,高慕青忽然转身来一把抱住林觉的头在林觉脸上亲吻了一口,然后迅速转身,快步而去。 林觉走出树丛时,高慕青已经和阮平在十几名山匪的簇拥下出林下谷而去。倒是鲍猛一脸古怪的看着林觉微笑。 “怎么了鲍大寨主为何这么看着我”林觉诧异问道。 “厉害啊,方军师。我道你之前在山寨之中说话旁若无人的,高大寨主都很少说话。原来高大寨主早已是你的掌中之物了。厉害,厉害。方军师的本事超乎我的想象,哈哈哈。”鲍猛哈哈笑道。 林觉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哎呀,莫装啦,脸上都有红嘴唇印儿,那还能有假么这也没什么,我说方军师如此能耐之人怎肯甘居于女子之下,且是个这么小的山寨。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呐,哈哈哈。” 林觉一愣,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假面,果然手上一片红泥。不觉苦笑摇头,不再解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六章 事有反复 (二合一) 傍晚时分,前往落雁谷的阮平安然归来,同时带回了三十余套盔甲装备以及一个个让北山大寨众头目们惊的目瞪口呆的消息。聚义厅中,众头目正喜滋滋的挑选盔甲装备穿在身上的时候,他们也听到了阮平向大寨主鲍猛禀报的落雁谷山寨的见闻。 “大哥,这一趟去落雁谷山寨,小弟可真是惊的下巴都掉了呀。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落雁谷山寨已经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小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壮观了,太厉害了。这伙人太可怕了。” “老四,到底你看到了什么教你如此惊叹”鲍猛惊愕问道。 “大哥,他们防御已经全然成型,山脚到山腰有四道防线,都修建有坚固的工事和箭塔。这还罢了,落雁谷山寨原来我们都去过,不过是山腰上的小营寨罢了。但大哥若是现在去,定然会惊掉下巴。现在的落雁谷大寨比以前大了三四倍。全部以夯土筑造寨墙,高逾丈许,并有箭楼角楼工事等坚固设施。哪里还是以前的那个山寨,现在简直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关隘城池啊。以我估计,即便是现在攻上山寨左近,想攻入寨墙之内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有山外官兵拥有的正式的攻城武器,并有十倍于他们的人手,否则休想得手。” 阮平一边说,一边拿过桌案上的纸笔来画出图形,将落雁谷山寨的格局画给鲍猛等人瞧。 “山寨里边就更别提了,那座新的山寨聚义厅比咱们北山大寨的还要高大,白灰抹的一片雪白宛如城堡一般。里边的布局整整齐齐,地面全是碎石铺路,整洁如新。难以想象,只是数月时间,他们居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看见那些百姓们,男女老少都在运送石块木料,营造房舍。这么冷的天气,他们居然一个个干劲十足,实难想象啊。” 鲍猛皱眉不语,看着阮平笔下呈现的一座巨大的聚义厅的简单轮廓以及山寨中的道路和格局,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他们所言的人人装备盔甲利刃的事是否属实还有,你看到他们的物资库房了么他们的粮草物资是否充裕” “大哥,我全部看到了,我去时上山经过的各道工事关卡上的守卫人手都是全副武装,全部穿着盔甲,配着利刃。那些箭塔上的人手都持有弓箭强弩。到了山寨中的时候,数队兵马恰好运送青石树木进寨,他们身上也全部是制式盔甲。取这些盔甲时,我也看到了他们的几座库房之中的物资。不但有堆积如山的粮草,我还看到了数十捆铁头三棱箭支。他们所言一点也不假,他们的物资足以让他们支撑很久。我们之前还以为他们会饿死困死在山上,现在看来那是完全的判断失误了。”阮平叹息道。 鲍猛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虽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这证实的消息和阮平描绘的情形震惊了。 “我就纳闷了,他们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物资盔甲兵器或许是青台镇那次冒险抢劫而来。但这些粮食物资从何而来左宗道可是跟我说了,他只给了他们少量的粮食,仅够几百人食用本个月的。落雁谷中收留了一千多的百姓,那些粮食也不够他们吃七八天的。可是这都几个月过去,他们不但没饿死,反而还有余粮可撑许久,这事儿当真奇怪。”鲍猛沉吟道。 “是啊,小弟也是奇怪的很。总觉得怪怪的,莫不是他们跟山外有什么联系有人偷偷给他们送粮食还有,青台镇上的事情也是奇怪。他们是怎么知道青台镇有物资装备运送经过的为何我们丝毫没得到消息动手之后我们才知晓,还以为是左宗道的人干的。大哥,你说他们新来乍到的,倒比我们在山外有眼线的山寨的消息还灵通,这是不是很奇怪”阮平道。 鲍猛沉思不解,半晌摆手道:“不管了,这些事迟早会有答案。你看他们的人手作战能力如何他们毕竟只有三百人,这一次和左宗道动手,我还是有些担心。” 阮平脸上露出了些许羞愧之色,似乎吞吞吐吐的样子。 鲍猛皱眉道:“怎么你没观察这些那也难怪,毕竟去的仓促,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 阮平摇头道:“不是啊大哥,小弟是……是羞于启齿啊。傍晚我们回来之前,路过他们的校场,恰逢他们的兵马在操练。那阵势当真是有些气势的。我带去了十八名手下大哥是知道的,那都是我挑选出来的人。可是……可是……哎!不提了。” “怎么有什么不能提的说到一半又不说,那是何意”鲍猛叫道。 阮平咬咬牙道:“罢了,反正脸也丢了,也不怕什么。高大寨主提议我们双方人手比试一番,我当然不肯示弱。于是挑选了十人和他们比试一番。可是他们只派出了六人,而且……而且全部是女子,据说是高慕青手下的女卫。” “什么派女人出来跟咱们打这不是瞧不起咱们么”二寨主马云在旁探头插话道。 阮平长叹一声道:“可就是这十个对六个,对方还是女人,我们都输的一败涂地。我都羞愧的无地自容。” “什么十个打六个还输这可是在平地上的比试,他们可丝毫不占地利之势。莫非那六个女子是武技高手”鲍猛惊愕道。 “那里是什么武技高手,看身手也不过是普通的身手罢了。闪转腾挪也不过比常人敏捷些。可是她们三人一组分为两组,各执长短兵刃和弓箭,像是有一套专门的作战手段似的。我手下十人不多时便被她们全部击中。幸亏是比试,用的是无头无刃的箭支和刀枪,否则他们十个都完蛋了。更邪门的是,她们当中有人宁愿挨刀子也要保护其他人,最终我们十人全部没了,她们还剩下两人。邪门,邪门的很。”阮平的表情兀自懊悔不迭,不久前的那场比试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鲍猛皱眉沉默着,他有些明白了。落雁谷中的人绝非自己之前的想象,那是一只组织严密,斗志昂扬的兵马。而且,很显然,有能人相助,士兵的作战是有章法的。他虽没亲眼看到比试的过程,但从阮平的描述之中,他也觉察出对方是用了协作作战的技巧战胜了己方的十名好手。 鲍猛祖上也是大蜀国的武将,虽沦落到国灭落草为寇,但也并非全无渊源和底蕴。家传下来,对于领军之法也有些遗留和教诲,鲍猛自然也从先辈那里得到一些传授。所以,听了阮平说的情形,鲍猛自然明白落雁谷的兵马是有人在传授训练之法。结合这些防御设施大寨的建设,他意识到那座山寨中必是有能人领导的。 高慕青虽是女流之辈,但鲍猛认为她毕竟是龟山岛山寨高老寨主的女儿,也许跟着高老寨主学了不少东西,所以不能排除高慕青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是高慕青接手龟山岛之后,却导致了龟山岛山寨的灭亡。此事早已在天下绿林道中引起震动。上次伏牛山众寨大会上便提及此事,有人认为是高慕青的无能导致了龟山岛的惨剧。所以,很难相信高慕青是这个短时间内让落雁谷山寨大变模样的人。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不知为何,鲍猛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位方军师的面容来。 “这帮人不能留啊,大哥,这件事之后,我们无论如何要铲除他们。留他们在落雁谷,将是我们身旁的卧虎,我们将难以安眠。瞧瞧他们现在的样子,若是假以时日,落雁谷便是钉在我们身旁的一颗钉子啊。”阮平的话打断了鲍猛的思绪。 鲍猛沉沉点头道:“四弟所言甚是,这群人绝对不能留。若不归降,便要彻底扫除,以绝后患。” …… 两天时间里,林觉和北山大寨鲍猛等人拟定了数套进攻的计划,对各种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做了考虑。当然,这些计划大多数是林觉提出来,然后和鲍猛等人一起商讨的。 在老君山上的这次见面虽然是个极佳的宰杀左宗道的时机,但是,很显然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据闻,左宗道身边长期跟随者五百名忠于他的精锐人手。这些人穿着最好的装备,配备最锋利的兵刃以及弓弩,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左宗道左近。此次老君山之会,这五百人必然是会跟来的。除此之外,老君山上左宗道还有四百余人手驻扎,外加可能会调动保护的其他人手,有可能对方的兵马要达到一千三四百之多。 如此多的人手保护之下,想要对左宗道动手是很难的。何况鲍猛去和左宗道见面,也不可能带着所有的人手在身边保护,那岂非要引起左宗道的怀疑。 故而,最可行的办法便是,在和左宗道见面的时候,周围的人必然是不多的,那时候便是最佳的动手时机。但同时,能够进入见面现场的人手也必然有限。如果失败,便全部要死在里头。正因如此,鲍猛一直纠结于此,他担心一旦失手,自己可能要当场被左宗道的人格杀。所以,对林觉提出的见面时刺杀的办法犹豫不决,不肯应允。 无奈之下,林觉只得考虑另外一个手段。那便是待左宗道抵达老君山之后,派出所有的兵马围困老君山,采用最笨拙的办法攻上老君山,将左宗道和他的人马全部铲除。 当然,这个办法在林觉看来无疑是下策,因为这样一来,便失去了擒贼先擒王的主动性,被迫强行攻击人数相当的对手,胜负便很难预料了。即便两家联手,两家能调动的全部人手也只有一千五六百人。左宗道带到老君山上的人马人数便已相当,攻上去谈何容易况且,对方还有援兵,若不能迅速取得胜利,对方大寨中援兵抵达援救,那便万事皆休。所以,这个计策的风险之大,所造成的死伤之多都是难以预料的。 当然,林觉还有第三个办法,那便是埋伏伏击。就是在左宗道尚未抵达老君山的路途上埋伏下兵马。待左宗道率人抵达,发动突袭,或可奏效。但这个计策也有明显的弊端,那便是要大批人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入对方的地盘之中设伏,这是很难做到的。一旦风声走漏,行动尚未开始便宣告失败,而左宗道会立刻率全部兵马反扑,结果将更为不堪。这是下下之策。 面对这三个计策,林觉和鲍猛等人争论商讨了两天时间,也最终没能确定。林觉坚持要用的自然是第一种,但鲍猛显然是有些害怕的,他并无把握能够一举击杀左宗道。所以,鲍猛坚持用第二种计策,便是围攻山头,直接攻杀上去。双方争执不下,难以决断,而距离左宗道和鲍猛的老君山之会却只有三天之期了。 就在这令人焦虑的时候,一个坏消息却送到了鲍猛的山寨中。那是从左宗道的石人山大寨中送来的消息。左宗道送来的信中放弃了老君山之会,说他的夫人生了病,他不能离开山寨。所以,鲍猛要去石人山主峰的总寨之中会面,和他在自己的大寨里签订联合盟约。 这个消息一来,鲍猛方寸大乱,他的第一感觉是:消息泄露了,左宗道这是要引诱自己去石人山大寨之中,自己一旦前去,便会被他杀死。不少头目也纷纷同意鲍猛的判断,左宗道的突然变卦显然是另有原因的,看起来必是得了什么消息了。 林觉没想到事情忽然变成这样,这种情况下鲍猛不但不可能遵守同盟协议,甚至有可能翻脸,拿自己去讨好左宗道。情况一下子变得危急和紧张起来。 但林觉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细细的分析了情形,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他去找鲍猛商议,鲍猛居然避而不见。无奈之下,林觉找到了四寨主阮平。林觉看的出来,鲍猛手下,阮平算是有脑子的,也深得鲍猛信任。借助阮平的力量,或可说服鲍猛。 寒冷的夜晚,阮平如约来到林觉的住处。他本不想前来的,因为鲍猛和众人已经开始背着林觉商议如何撕毁协议,如何向左宗道解释,消除左宗道的怀疑的事情了。他们甚至想将落雁谷大寨所拥有的物资和装备等物献给左宗道为条件,以平息左宗道可能察觉的怒火。但阮平对林觉颇有些好感,他觉得就算是要宰了林觉,自己来见见他也自无妨。 火盆旁,林觉和阮平就着一盘冷菜喝了几杯酒,林觉开口道:“四寨主,你家大寨主恐怕已经开始反悔了吧。我今日去见他,他都不见我了。下一步,怕是要杀我的头,灭我落雁谷山寨,以平息左宗道的怒火了吧。” 阮平惊讶于林觉的敏锐,但他也不能说出实情,只道:“方军师多虑了,大寨主确实有些焦虑,但也不至于此。他正积极的想对策呢。” 林觉呵呵一笑道:“大寨主是认定了消息走露了,左宗道是有所防范了是么若当真如此,我只能说你们是杞人忧天了。敌未乱,自己先乱了,一件可以让你们北山大寨从此雄霸伏牛山的大事,便因为猜忌和惶恐便毁了。以后你们必然是要后悔的。” 阮平道:“方军师难道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么左宗道知道了你我联盟之事,再有什么想法,岂非是自寻死路哎,这件事本是好事,我承认这一点,我也是竭力赞成的。但现在,却也不用提了。” 林觉叹息道:“阮寨主居然也是这么想的,这我很意外。难道阮寨主没觉得这根本就是自己吓自己么在我看来,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左宗道是得到了消息的。左宗道改变地点,或许正如他信上所言,他的夫人生了病,他不能离开而已。” 阮平皱眉道:“方军师,你还是省省气力吧,这说法并不足信。” 林觉道:“那么阮寨主告诉我,你们又如何证明消息一定走漏了呢” 阮平道:“就凭他突然变卦还不够么” 林觉一笑道:“这个理由可不够。这是自己心里有鬼,故而觉得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可笑之极。” 阮平道:“你也没有理由证明不是消息泄露所致啊。” 林觉摇头道:“我没有,但我有脑子,我会分析。” 阮平道:“分析愿听其详。” 阮平其实心中也有些疑惑,毕竟只是一封信引发的猜疑而已,距此便断定结论,似乎有些草率。只是出于谨慎,他才同意鲍猛的判断。但他其实一直很想确定这件事,找到能让自己信服的证据。毕竟上下一切如常,怎么就突然出了这件事,这很让人疑惑。所以,他愿意听林觉说一说。 林觉喝了一杯酸酸山寨中的自酿酒,静静道:“阮寨主,消息泄露总是因为有人泄露才是。知道你我两家盟约的事情只有贵山寨的十余名头目和我方骨干。我们甚至都没开始定下作战的计划,更没有下达调兵之令。倘若当真泄露,那只能是你方或者我方知道此事之人。倘若如此,你觉得是谁泄露了消息” 阮平皱眉想了想道:“我敢保证,我们这一方知道此事的人是绝不会泄露的。这些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没有人会和左宗道有来往。况且那日大寨主已经下了严令,这两日我们都在一处商讨作战方略,也无人离开。我也早已严查山寨上下,所辖各队人手一个不少,也没有人偷偷离开的记录。所以我敢断言,不是从我们这边泄露的。” 林觉道:“言下之意便是我方泄露的了可是这更不可能了。我们落雁谷之人深受左宗道毒害,一个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根本不可能去向他通风报信。再说了,我家大寨主也定会将此事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你对你的兄弟们有信心,我对我的兄弟们也是有信心的。” 阮平皱眉道:“这么说来倒是见鬼了不成。” 林觉摆手道:“罢了,先不谈这些。我们从另一方面来考虑。我来问你,若阮寨主是左宗道的话,当你得知我们联盟要对他不利时,你会怎么做” 阮平想了想道:“我定然不会容忍,必会施以报复的。左宗道可不是好惹的,他绝不会忍气吞声的。他会不动声色,利用所知的消息设下圈套,就像大寨主所担心的那样。引诱我们去,然后一网打尽。” 林觉微笑道:“你认为他会不动声色,不会大兴兵马直接来攻” 阮平道:“当然不会。他在暗,我们在明,怎会大兴兵马来攻自然是设下圈套诡计为好。” 林觉点头道:“我同意,这是最好的报复之法。事实上左宗道也并没有调动人手来攻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认为他是在他的巢穴中设下了圈套等我们进去是么” 阮平道:“当然。” 林觉道:“然则,你觉得现在我们算不算是被打草惊蛇了” 阮平不解的问:“此言何意” 林觉道:“我们接到他的信之后,立刻便觉察出有异。这算不算是左宗道打草惊蛇了” 阮平皱眉道:“这……自然是算的。” 林觉沉声道:“然则,左宗道那么精明的人,既要引我们进圈套一网打尽,又为何会做出这等打草惊蛇的举动呢” “这……”阮平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林觉静静道:“若我是左宗道,若我又决定隐瞒我已知道内情的事实,希望设立圈套将对手一网打尽的话,我又何必要更换见面的地点,给出一个你们都不信的理由。这不是打草惊蛇么你们一旦生出了怀疑,又怎肯赴约这么做岂非是自相矛盾” “……”阮平皱眉思索。 “正确的做法应该这样: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按照原定的计划赴约,但我会暗中做准备,在老君山上设下埋伏。这样才会做到让你们毫无怀疑,在你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你们一网打尽的。这就叫做将计就计,乃是最佳之策。又何必蠢到要引起我们的怀疑阮寨主,是不是这个理儿” 阮平赫然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林觉,脸上露出笑容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七章 终下决断 夜深人静,鲍猛的卧房里却依旧亮着灯火,林觉和阮平坐在桌案旁,桌案的那一边,鲍猛披着黑色的裘衣正皱眉沉思着。 “大哥,我认为方军师所言不差,左宗道没有必要打草惊蛇,这次改变会面地点不过是一种巧合罢了。故而我应他之请来见大哥,希望大哥不要见怪。毕竟……事情到了此时,必须争分夺秒的做出决定。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阮平沉声说道。 鲍猛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看向两人:“老四,我认为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以左宗道的为人,必不会引起我们的怀疑。之前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个巧合,我们是多虑了。” 阮平笑道:“是啊,我们都没考虑到,还是方军师脑子好用,他说出的理由,我也无法反驳。” 鲍猛看向林觉,微微点头道:“方军师确实是个人才,智谋过人,思路也清晰的很。你们落雁谷有你在,必是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我这里正缺这样的人,可惜方军师不是我山寨中的人。” 林觉笑道:“大寨主过奖了,我可没什么本事。大寨主,既然你也认可消息没有泄露,那么咱们可否进一步的商谈进攻事宜。毕竟时间无多,事情又有了变化,之前商议的办法都用不上了,需得……” 鲍猛一伸手,打断林觉的话,微笑道:“方军师,我觉得此事便不用商议了吧。” 林觉皱眉道:“那是为何” 鲍猛叹道:“之前是决定在老君山动手,故而还可有所为。但现在可是要去左宗道的石人山总寨之中,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么发兵前往石人山这一路你知道有多少山头多少关卡么那是绝无可能的。这件事……我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林觉缓缓点头,沉声道:“我明白来,闹了半天,鲍大寨主是打算撕毁和我们的盟约了。我早该想到不能信你们,你们这样的人还讲什么信义” 鲍猛面色变冷,沉声道:“方军师,你可莫要放肆,这种情形下还如何能动手你教教我” 林觉喝道:“如何不能动手他既约你前往,你便有进入其山寨的机会。正好可以来个窝里开花。怎可说无计可施只不过你是怕死罢了,可不要说没有办法动手。” “放肆!”鲍猛厉声喝道。 阮平也嗔目喝道:“方军师不得放肆!” 林觉夷然不惧,高声道:“我放肆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鲍大寨主事那种没胆色之人,这种人我最看不起了。所以,鲍大寨主这一辈子最多守着个北山大寨。而且到最后还未必能守住。瞧瞧现在,老君山被人夺了,落雁谷被人夺了,你倒是兴师动众来打,结果连我小小的落雁谷都打不下来,还要拿老君山为代价,借你仇家之力相助。” “他娘的,老子砍了你!”鲍猛怒火中烧,转身去墙上取刀。 “你最好一刀杀了我,我可不像你那么怕死。左宗道迟早灭了左宗道为何敢召来外人攻打老君山占你的地盘还不是看透了你不过是外强中干,是个没有胆量之人他为何不去攻打西边的山头还不是你是个没种的。” “他娘的!他娘的!”鲍猛从墙上取下腰刀来,拔出雪亮的刀片高高举起,面目极其狰狞。 “杀吧,杀了我你我同盟之事也就败露了。我有一日无信回落雁谷,我家大寨主便知道我被你们杀了,她便会立刻将你我同盟之事告诉左宗道。左宗道知道你曾经意图联合我们对他不利,但不知他会如何想。但愿左宗道能大度的原谅你。”林觉负手昂首,冷笑道。 鲍猛一刀挥下,蓬的一声砍在木案上,松木案木屑纷飞,差点断成两截。鲍猛本来是要一刀砍死林觉的,但林觉最后的几句话起了作用,理智战胜了他的冲动,手腕一转,这一刀擦着林觉的身子落下。 “混账!你算计我。”鲍猛怒骂道。 林觉冷声道:“是你不遵盟约在先,我怎能不留后手” 鲍猛怒骂道:“王八蛋,你是要老子去送死么” 林觉冷声道:“就知道你怕。我早就想好了计策,既然你怕死,便我去就是。” “你去你……是何意”鲍猛愣住了。 林觉冷笑道:“我代表你去,我去宰了左宗道。你写个回信,就说你身子抱恙不能去,派另外的人去。当然,左宗道是不认我的,你派个不怕死的兄弟去代表你。什么二寨主三寨主四寨主的都可以,要有胆色的,不要那些胆小如鼠的。我们带着人去他的巢穴动手,你便带着兵马在外接应。如果我们没有得手,便会死在里边,你自然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如果我们得了手,石人山大寨必然大乱,你便可领军猛攻,相信必可势如破竹。这样的安排,你总该满意了吧。” “……” 鲍猛和阮平都呆呆的愣在原地,他们如何能想到眼前这个方军师竟然如此的激进果决,竟然想出这么个李代桃僵的计策来。不过这计策确然可行,只是进去的人要担性命之忧。但如果这样的话,若不成功,鲍猛可推到死人身上去,大不了向左宗道多说些好话。但一旦成功,便得益无穷了。 鲍猛的眼珠子急速的转动着,屋子里一片寂静。三个人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心跳声也似乎都能听到。 阮平惊讶于林觉提出的这个主意,但惊讶之余他也被这个人的勇敢无畏所打动。一个人能为办成一件事如此不顾一切,这在阮平的身边是没有的。阮平跟随鲍猛多年,但他在鲍猛身上从未见到过如此果决和勇敢的行为。今日见林觉如此,他才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天壤之别。那天,当得知落雁谷等人在青台镇劫了官兵的物资后,他便对落雁谷这帮人很是佩服。林觉的那句‘富贵险中求’的话,也让他觉得落雁谷这帮人的血性。前几日去落雁谷大寨中,给他震撼的不止是落雁谷大寨的格局气象,更让他震撼的是寨主众人的精神面貌。回来后其实他有个强烈的感受没跟鲍猛说,那句话便是:落雁谷大寨恐怕不是简简单单便能灭了的,而且这座山寨很可能将会雄踞一方。但他终于忍住没说,他知道鲍猛肯定不爱听这句话。 但是眼下,林觉的气势和胆魄再次震撼了他,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方军师正是自己梦寐以求要成为的那种人。 一往无前,勇敢无畏,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个看似文弱之人,将对面那个大哥衬托的太渺小了。 “大哥,方军师之计可行。深入左宗道的大寨很危险,大哥自然是不能去冒这个险的,毕竟大哥是我北山大寨之主,山寨上下还要靠大哥去统领。大哥若是信得过小弟,小弟愿和方军师一同前往,诛杀左宗道。”阮平沉声开口道。 “你”鲍猛惊讶的看着阮平。 阮平道:“小弟知道自己也许不够资格代表大寨主,或许二哥三哥他们去更合适,但小弟愿意为大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鲍猛皱眉道:“老四,你知道我最器重你,你自然是有资格代表我去的。但你要想清楚,这一次危险重重,很可能便要没了性命。而且,一旦事不成,你即便死了,还要背负背叛山寨的罪过,不能牵扯我北山山寨。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阮平挺胸道:“大哥,我想的很清楚。我愿意承担这一切后果。冒险怕什么他们落雁谷的人敢冒险,我北山大寨难道便没有胆魄么可不能让他们看扁了。我已经想好了。” 鲍猛略有些尴尬,阮平这话似乎在责怪自己没胆量,但鲍猛并没有多想下去,对于阮平他是最放心的。老二马云,老三任强都不是这块料,他们没有阮平处事得当,在那种环境下很可能会自乱阵脚露出马脚来。唯一让鲍猛觉得不太开心的是,阮平是自己倚重之人,若是死在左宗道手里,自己便少了一个得力的臂膀。 阮平见鲍猛尚在犹豫,猛然间抽出腰间长刀,伸出手掌放在桌案上大声道:“大哥,你若不信小弟,小弟可断掌立誓。事情成功便罢,若是事情不成,小弟绝不会对大哥不起,必会一死以报大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罢,阮平挥刀砍下,鲍猛早有防备,手中刀鞘一档,将阮平的长刀格挡在半空。连声道:“老四,你这是作甚我何时不信你了也罢。便如你所请,由你代表我去跟左宗道见面。来来来,咱们坐下好生的商议一番,做好万全的准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八章 石人山大寨 午后时分,落雁谷西山和北山大寨分寨所在的山峰之间那片窄窄的谷地上,阳光照射着白雪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和两边山坡上幽暗的森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一片白茫茫刺眼的雪地上,数百名士兵正从两侧山坡上朝雪谷中间汇集。北边是从落雁谷西山山坡上下来的两百名落雁军士兵,南边的是北山大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三百名精锐。 昨晚,在经过周密的商谈之后定下计策,以林觉和阮平共同率五百兵马前往石人山大寨进行内部开花的刺杀行动。林觉将之命名为‘斩首行动’。落雁谷大寨出两百兵马,北山大寨出兵三百。深入左宗道的地盘之中,带太多的兵马恐会引发猜疑,但带少了兵马,却又难以自保,故而五百人算是个不多不少的数字。左宗道不会感到有威胁,而这五百人也能在起事时造成不小的破坏,且可以自保一段一时间。 原本鲍猛要求落雁谷一方履行之前的承诺,将三百兵马尽数派出。但林觉怎肯这么做。鲍猛这个人是靠不住的,他必须要留一手。起码要留下一百多人防守山寨,以防鲍猛乘着山寨兵力空虚之时发动突袭。就是这二百人的数目,林觉也是咬着牙冒险做出的。林觉也考虑过了,留下的一百三十多落雁军借助山寨的防御措施死守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而一旦鲍猛敢乱来,山寨将以焰火为号通知自己。自己立刻率军回头,这一百多人应该能撑到自己赶回。 鲍猛最终做了妥协,他并非不想乘虚端了落雁谷的老窝,而是要以大事为重。再加上阮平相劝,他不得不考虑阮平的想法。自己不能再出尔反尔,若是再不肯干干脆脆的去行动,他觉得自己已经在众兄弟面前没有什么信义可言了。 两百名落雁军士兵穿着一水的黑色制式盔甲,步伐整齐的来到集合之处。他们身上的盔甲在阳光下发出黑魆魆黯淡的光芒,整支兵马显得肃穆而威武。相较之下,北山大寨的三百人便显得寒酸多了。虽然他们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膀大腰圆强壮如牛,但他们身上穿着的装备五花八门。有的是藤甲,有的是皮甲,有的是破碎的几片甲胄,有的甚至只是棉衣而已。相较于对方,他们像是叫花子般的可怜。他们看着对方士兵的装备,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和恨。 但好在率领他们前来的高慕青在抵达后立刻下达了一个指令,所有的落雁军士兵纷纷船上破破烂烂的罩衣,将盔甲罩在里边。整支兵马立刻成了穿着破烂的叫花子一般的兵马。此举自然不是为了让北山大寨的山匪们心里好受些,而是林觉之前便告诉了高慕青,在进入左宗道的地盘后不可显露盔甲,一来会显得整支兵马格调不一,不像是北山大寨的兵马。二来也会让左宗道联想到前段时间青台镇上发生的事情,会引发怀疑。但即便如此,此举还是从客观上让北山大寨的匪兵们感到心里舒坦了不少。 高慕青今日身着黑色大氅,一头青丝包裹在青布之中,头上戴了一顶斗笠。整个人干练而有精神。今天上午,林觉已经将信息送达山寨,要高慕青整顿两百人手起来集合,高慕青一点也没耽搁。 林觉微笑迎了上去,高慕青也微笑走了过来,两人相距数步站定,林觉轻声问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高慕青点头道:“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 林觉点了点头,引这高慕青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鲍猛等人。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无需多言,简单的一句对话,林觉便知道高慕青已经安顿好了山寨中的一切。梁七没跟着来,他将率一百多落雁军守卫山寨。本来林觉是想让高慕青留守山寨的,但林觉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高慕青是不会同意的。生在一起,死在一起,高慕青一定会拿这个誓言来说服自己。与其如此,何必去费口舌。 鲍猛眯着眼向走来的高慕青拱手笑道:“高大寨主这是打算亲自出马么” 高慕青微笑还礼,脆声道:“比不得高大寨主,我落雁谷山寨的规矩是,寨主身先士卒,最危险的事情寨主必须冲在前面。” 鲍猛脸上一红,打着哈哈道:“好,高大寨主虽是女子,但却当为巾帼英雄。有高大寨主前往,事情便更加有把握几分了。” 高慕青沉声道:“可不敢当,我虽同往,但事情依旧由军师和阮寨主商议而决,我只是以一名落雁谷士兵的身份前往。” 鲍猛愣了愣,看了一眼林觉,意味深长的笑道:“我懂,我懂。有方军师这等人物,高大寨主自然是可以轻松当甩手掌柜了。那么,兵马已经集合,时间也不早了,赶到石人山需得两日光景,我看,可以动身了。” 高慕青点头,转身走林觉身边。阮平阔步上前来,发出号令。两只兵马立刻组成一队。阮平向鲍猛拱手喝道:“请大寨主训话。” 鲍猛摆摆手道:“没什么可说的,希望你们马到成功,我等着给你们摆庆功宴。其余的事情,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阮平道:“多谢大寨主。那么我们便出发了。” 鲍猛点点头,阮平看向林觉,林觉微笑点头。阮平转向五百兵马,厉声喝道:“出发!” …… 茫茫群山,雪满峰谷,道路难行。五百人的队伍便在这极端艰难的山岭之间行进着。出北山大寨控制范围之后不久便进入了左宗道的石人山大寨的所辖范围。两侧的山峰悬崖之上的消息树接连倒下,那是看到了这五百人踪迹的石人山大寨的山匪们在传递消息。不久后,山谷两侧的林地里便有着许多鬼祟的身影和窥探的眼神。 好在出发之前,便已经派出了人手知会对方,对方也知道这是北山大寨的人马正受左大寨主之约前往主寨,故而也不会攻击。但沿途的监视和窥探是免不了的。 就这样晓行夜宿,在雪岭群山之中艰难而行,第三日上午,众人终于越过了抵达石人山大寨的最后一道山峰‘野鸡岭’,前方那座伏牛山东侧最高的山峰便是石人山大寨所在之处石人山了。 进入石人山左近,那已经是核心的地带,眼前的情形已经和一路上的情形大为不同。石人山大寨所有的山匪人数不过三千余,加上所属百姓和家属以及所辖区域内的山民也不超过七千余。而这六千余人足有大半是居住在石人山左近。 石人山大寨采取的驻军策略是重点防守核心区域,所辖的外围区域往往只有边界山上的分寨驻扎一定数量的人手,但那也多不过数百人,少不过数十人,大多数是起到监视驻守通风报信的作用。在和落雁谷以及北山大寨的边界交接的老君山上也只有四百余山匪驻扎。那还是因为老君山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有些做贼心虚,故而不得不派驻重兵驻守。 但在石人山左近的区域,这里山谷和山谷之间的平地上散布着十几个村落,所有山寨所辖的百姓都被从外围强制搬迁至此,在石人山下的小块平地上定居。这里的土地也得以开发成田。虽然平畴之处少的可怜,但依托山势以及山上丰沛的积雪的水源,山民和百姓们发挥了他们的智慧,造出了一层层沿着山坡而建的梯田出来,有效的解决了耕地稀少的问题。 然而,山地上的土质都是砂石,本来是草木树林扎根之处,土壤肥力有限,作物的产量可想而知。但为了能活下去,他们也只能如此。即便外边有更多的可耕种的谷中平地,石人山大寨也不会允许他们自由寻找定居之处。 石人山大寨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山寨需要粮食补给,粮食从何处来只能是从百姓和山民手里抢夺。而将所有人聚集在石人山大寨左近,便可便于管理收缴粮食,而不必派出人马四处搜刮了。而且所有人聚集在一处,也可保证他们不会逃走到别的地方去,便于统一管理。当然,左宗道给出的理由是,百姓们聚集于一处,可以便于集中保护他们免遭敌对山寨的屠杀。 这里有个问题需要说明,当初高慕青带着手下来此投靠左宗道的时候,因为从各地赶来投奔高慕青的百姓越来越多,故而和左宗道产生了纠葛。左宗道其实并非不想收留百姓,但当他发现这些投奔而来的百姓们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人,而且这些本来都是龟山岛上出来的百姓,心里一门心思的只想着跟高慕青走,他便对他们再无兴趣了。再加上一下子多了一两千张嘴,山下的耕地吃紧,根本没法安顿这些既不能产出粮食,又不肯归心于己的百姓,左宗道才会拒绝为他们提供口粮。 石人山下,除了这些聚集的村落和田地之外,最让人留意的便是无处不在的塔楼和堡垒了。从踏入山下的谷地开始,周围起伏的坡地上便无处不见山匪的踪迹。他们在箭塔和塔楼顶端探头探脸,一脸戒备的看着这一队兵马从他们下方的山道上走过。每一道险要之处,密密麻麻的箭塔都遍布两侧山坡。通向山寨的山道两旁,更是工事箭塔林立,可谓是连一只苍蝇也难飞上去。 石人山大寨毕竟存在十日良久,从伏牛山中内部大分裂为各个小山头开始,莫氏便盘踞石人山中。至此已经有一百多年。这么多年,为了保证石人山山寨的存续,自然是开山劈石建造工事和箭塔做了很多事情。而这一切在左宗道攫取了山寨寨主之位后有变本加厉。左宗道自己知道自己夺得石人山大寨的位置是不光彩的,所以非常担心其余的山寨会来干涉攻打自己,故而又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不少防御措施。可以说现在的石人山大寨主寨,称为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九章 恢宏气势 很多人都沉默着,包括林觉和阮平。当看到眼前的这些防卫措施之后,他们的脑海中蹦出的一个词是:龙潭虎穴。此行的前景也变得黯淡了起来。不过有一点林觉和阮平是明白的,那便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内部开花才是最好的办法,任何一种攻山的手段,若无压倒性的力量都是不会奏效的。所以,不管其外部地势如何险峻,事情成败的关键却不在这里。 相较于林觉和阮平的惊叹,队伍中的一些人却并不以为奇。这些人自然是高慕青和两百名落雁军的士兵曾经落足于此,他们自然见识过眼前的这个局面。特别是高慕青,她亲自去过山腰上的大寨,对一路上的情形都很熟悉,故而并不太过惊讶。 五百兵马从山谷村舍之间的小道穿行而过,直到抵达山边一处隘口时这才停下。天色近午,众人原地休息,吃些干粮喝些水等待着。不久后,关隘出口处一队兵马奔涌而出,直奔众人而来,人数足有三四百人,其中有百余名弓箭手,弯弓搭箭警戒在前。 “来者何人”一名身材高大的络腮胡子大汉在前方数十步处站定,用手中环首刀指着这边大声喝问道。 阮平和林觉带着几名士兵快步上前,阮平拱手道:“这位当家的请了,我乃北山大寨四寨主阮平,奉我家鲍大寨主之命前来赴贵寨大当家的之约。我们已经派人送来了消息,你们当已经知晓了。” 络腮胡子大汉当然知道,否则又怎会允许他们来到山口。 “哦,原来是阮四当家的,久仰久仰。本人钱豹,奉我家大寨主之命在此迎候。”络腮胡子大汉一拱手道。 阮平拱手道:“原来是钱当家的,莫非便是人称钻山豹的石人山三当家的么” 钱豹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正是本人。钻山豹是咱们伏牛山兄弟们送的外号,可当不起。” 阮平笑着点头,指着林觉对钱豹道:“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方兄弟,是我的副手。” 钱豹对这个脸色蜡黄的中年人没什么兴趣,再说只是个副手罢了,只敷衍的一拱手道:“方兄弟有礼。” 林觉还礼道:“钱当家的好。” 钱豹转过头对阮平道:“时间也不早了,阮寨主,你们跟着我上山吧。我家大寨主等着你们呢。不过,你的这些兄弟可要留在山下,他们不能上去。” 阮平一楞,心中一凉,手下不准上山,这可麻烦了。事前完全没考虑到这些。阮平一时无计,忙看向林觉。 林觉拱手道:“钱当家的,我们这些兄弟一路跋涉前来,走了两天时间,一个个累得筋疲力竭。本想着去山寨中好生的歇歇脚的,不少人身上都湿透了,也病倒了十几个。这要是放在山下,今夜过来,怕是一个个没命回去了。还请钱当家的通融通融。我们保证他们到了山寨中完全按照你们的规矩行事,绝不会有任何捣乱的行为。” 钱豹皱眉道:“这是我山寨规矩,你们带这么多人手来本就是对我们的不信任。根本就没必要带这么多人手来。莫非以为我们会吃了你们不成” 阮平忙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只带了几百人而已,也是想着让兄弟们见识见识石人山大寨的威风。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谁料想这些家伙不争气,这一路确实折腾的够呛,钱当家的通融一下,让他们去山寨里好好的歇一歇。给个面子,如何” 钱豹皱眉不语。 林觉微笑道:“莫非钱当家的对我们这区区几百人也不放心不成你们大寨中有数千兄弟,难道还怕我们这区区几百人么若是钱当家的当真是因为害怕,那便罢了。我们的人便留在山下便是,省的让你们全寨几千兵马坐卧不安的,那便不好了。” “娘的,你这是什么话阮寨主,你这副手怎地说话没上没下的,说话如此不中听”钱豹怒道。 阮平忙对林觉呵斥道:“方兄弟不要乱说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还不退下。” 林觉一拱手,退后数步。阮平转头笑道:“钱当家的不要生气,我这副手是有些说话没分寸。不过他刚才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或许我们进山寨确实……确实会让你们生出戒心来。既如此,我们便留在山下便是。大不了死几十个人,也不能让贵山寨上下担心不是么” 钱豹啐道:“你说话一样的不中听,我们会怕你们这么点人手你们也太自看自大了些。罢了,瞧你们可怜,准许你的人上山。不过你的人马只能留在大寨下方的副寨营地,可不能去大寨里。不是担心你们做出什么事来,而是主寨禁地,除了我家大寨主的护卫队,任何人都不能前往,这是我山寨严令。你可莫要让我为难。”” “好好好,还是钱当家的爽利。我和钱当家的一见如故,今日相见又如此给面子,实在是感激不尽。来人,拿礼物来,我要送钱当家的一件礼物,以表感谢。” 阮平话音落下,身后一名士兵上前来递上一柄连鞘长刀来。那刀鞘黑魆魆的刻着花纹,显然甚是名贵。 “钱当家的是英雄人物,这柄斩.马刀是一把好刀。所谓好刀配英雄,这柄便送给钱当家的权当我一点小小的敬意。”阮平笑道。 钱豹眼睛都直了,接过刀来双手一分,抽出半截来。但觉寒光耀眼,冷气逼人,正是一柄精铁斩.马刀。钱豹撸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小臂,在刀刃上轻轻一蹭。几根黄色曲毛飘落地上。 “好刀,好刀!如此贵重礼物,我怎么敢当”钱豹爱不收拾了,看看这刀,再看看自己手中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这柄斩.马刀正是林觉他们在青台镇的战利品。沈昙特意准备了好几把好刀好剑混在兵器之中,便是要尽些心意。兵器到手之后,这柄斩.马刀便给了林觉。高慕青用剑,刀他是不用的。林觉也不善于使刀,平时也就挂在腰上显摆而已,这次路上林觉交给了阮平,要他用来贿赂对方的关键人物。不求会有什么大的好处,只要给予便利,能多套问些话出来也是好的。阮平此刻便是按照林觉的话所为。这位钻山豹钱豹是石人山山寨的三当家,甚得左宗道器重,这一点高慕青也在路上介绍了,自然是贿赂的最佳人选。 “给兄弟面子就请收下,这柄刀赠给钱当家的用是最合适不过。莫要客气,我们远道而来,对贵寨规矩不熟,难免有不到之处。届时还请多通融通融,便感激不尽了。”阮平笑道。 “好说好说。既如此,恭谨不如从命,我便腆脸收着了。哈哈,来人,让路让路,上山上山。”钱豹将斩.马刀挂在腰间,回身大声摆手下令着。 山道上的匪兵让开道路,隘口的拒马清理搬走,五百兵马缓缓动身,慢慢从隘口穿过,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往山上行去。 …… 连续过了三道险峻的关卡,历时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未时末,山腰的石人山大寨遥遥在望。石人山大寨的地势选的绝妙,那是两层高低错落的山坡平地,左右是密林悬崖,后方背靠山脊峭壁,峭壁上方更是有兵马和工事驻守。可以说,要想抵达这座大寨的唯一道路便是上山来的这条开凿好的大道。除此之外要想抵达这座山寨,怕是只有飞鸟才能做得到。 这两层山坡平地其实就是两片巨大的石梁,高低相差约十丈高,以宽大的石阶相连接。下方被称之为副寨,那里是大批的兵马驻扎之处,有着一排排的营房和库房,更有一些开设的店铺和酒馆妓寨之类的营生,算是一个普通山匪驻扎生活的区域。 副寨中间一条宽可容十几骑并行的巨大石阶道路一路往上,斜斜通向了上方的主寨。在阶梯的尽头,矗立着一道高大雄伟的城楼,竟然是飞檐峭壁红墙碧瓦的样式,匾额上的金色的《石人山大寨》几个大字熠熠生辉,很远都看的到。 站在石阶的下方仰面朝上看去,阶梯如天梯通向高处,高大寨门宛如巨大的宫殿门禁一般,给人感觉那里是一处神圣而不可亵渎之所,给人以巨大的威压之感。 见此情形,林觉不禁咂舌不已。这座山寨的格局如此巧妙,而左宗道利用了这一点营造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圣感,这是在石人山大寨当上了土皇帝了。这架势,不就是一座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宫殿的格局么此人的心机由此可见一斑。 “霍,没想到贵寨竟有如此气势,简直让人匪夷所思。气派啊,气派啊。”阮平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同时也看了林觉一眼,那意思是说:我原先以为你们的大寨已经够宏伟的了,但现在跟人家这里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钱豹得意的笑道:“哈哈哈,那是自然。这可都是我家大寨主设计的。瞧见没,那座主寨大门,那是我家大寨主亲自画图,工匠们按照那图建造的,简直气派非凡。我家大寨主还打算将我们的主寨大厅重新建造,造的跟皇帝老儿在汴梁的宫殿一个样式。嘿嘿,皇帝能坐金銮殿,咱们为何不能坐” 林觉在旁冷汗直流,果然,这一切都是左宗道的手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零章 静待时机 林觉在旁冷汗直流,果然,这一切都是左宗道的手笔。 阮平尬笑应道:“好主意,好主意,佩服佩服!” 钱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停歇,钱豹道:“对了,到了副寨了,我先带你们去营房歇息。然后我再去禀报大寨主,听大寨主之令,他若要见你们,我便来叫你们。” 阮平皱眉道:“怎么你家大寨主不是说在等着我们么” 钱豹道:“你当我家大寨主想见便见什么事都不做便等着你们前来么这几日我家寨主夫人身子抱恙,大寨主时刻陪同在侧照顾,要见也得先通禀安排。你们莫急,反正已经到了,什么时候见大寨主也不是着急的事儿。走,我领你们去军营先腾出些营房让你们落脚。” 阮平看了一眼林觉和高慕青,林觉微微点头。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用着急。再说有些时间做缓冲也是不错的,可以熟悉一下地形,商议一下对策,届时不至于慌乱无措。 当下一干人马跟着钱豹前往副寨西侧的山匪驻地。这里地势开阔,沿着西侧的山坡建造了一排排青石房舍,从上绵延而下,足有里许之长。巨大的长方形的校场中间有一座石头垒砌的石台,像是一根柱子立在中间,那是检校兵马的检校台。周围零星散布着十几座箭塔,以作警戒之用。这场面自然又引起了林觉心中赞叹。左宗道果然是有些报负的,从兵马的营地布局便可看出,他是极为重视兵马的训练的。不过,这么大的校场,当可容纳数万大军才是,他这山寨撑死了不过三千多兵马,站在那高台之上检阅兵马是,不知道他是否会觉得有些寒酸之感。 钱豹将阮平林觉带来的五百余人安顿在位于营地中间的二十间营房里。莫看钱豹外表粗豪,但此举显然是有心之举。这五百人的住所前后左右都有山匪兵马,可以说是被包围在当中。无论任何举动,均逃不过周围山匪的眼睛,可以说是相当的心机了。 “阮寨主,你们且在此安顿,有什么需求,可和营中巡察提出,譬如什么吃饭喝水拉屎睡觉熬点草药治病什么的,都可解决。但切记,一定不要胡乱走动。特别是晚上,二更之后,山寨实行夜禁,除了当值巡逻兵马,任何人都是不能胡乱走动的。否则的话,箭塔上一顿箭射下来,射死了人,那可就不好说了。有什么要求的话,可派人去跟我说,我能帮忙,自然是帮的。”钱豹临行前郑重的叮嘱道。 阮平忙点头称是,送走了钱豹,阮平满脸阴云的跟林觉高慕青进了一座营房中。这是单独为阮平准备的一间居住的屋子,此刻也正是三人密商之所。 “怎么办照此情形,兵马进不了上面大寨,动手之后,如何通知这里的兄弟们动手若不能及时接应,我们恐怕都要死在上边大寨里了。而且我们此刻是被包围在营地中心,一旦事起,顷刻便被他们包围,怕是一个也活不了。”阮平忧心忡忡的低声道。 林觉静静的想了片刻,低声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咱们有焰火信号,可以焰火为号通知。冲出营地也不是难事,毕竟我们掌握主动,事发突然他们也来不及围堵。我担心的倒是另外的事情。” “另外什么事”阮平问道。 “我担心的是,如此地势,我们的兵马能否冲上这长长的石阶。这种格局,上方必有箭塔阻击。山寨大门上方两侧其实便是角楼,那围墙我们也没细看,据我估计,墙上必是能站人射箭的。所以从石阶冲上去的过程,起码会死一半人以上。” 阮平皱眉缓缓点头。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懂,主寨和副寨唯一连接的宽大石阶上方必是有防卫的人手的,林觉所虑应该不假。 “第二个担心的是,左宗道会不会亲自出来见我们。如果他因为鲍大寨主没有亲自前来,派出他的手下来跟你签订契约,那么我们连他们的面都见不着,这才是最麻烦的。想动手都不知从何下手。倘若真能得手,我反而不担心后面的事情。左宗道一死,他们反而大乱。”林觉沉吟道。 “不至于吧,刚才那钱豹不是说了,左宗道其实一直等着咱们的。不过是等的久了,故而去照看他的夫人去了。咱们远道而来,他不至于不见我们吧。再说了,我也带来了鲍大寨主的亲笔信,我大可要求当面呈交。”阮平轻声道。 林觉轻叹道:“但愿吧,但愿一切顺利。还有便是希望今晚左宗道便召见我们。晚上行事,更加的方便些。夜晚更容易制造混乱。” 阮平道:“我们是不是该合计一下如何动手我估摸着,我们的兵刃是带不进去的,到时候最多拿藏在身上的短匕首行事。到时候我动手,你们在旁边替我挡住其他人,不能让其他人护住他。” 林觉点头赞道:“阮寨主是个人物,知难不退,我辈英才。不过只要见到左宗道,动手的事倒是不用阮寨主动手了,我自会动手。” 阮平惊愕道:“你方军师你确定左宗道可是有武技在身的,你能成么” 林觉一笑不答。一旁的高慕青轻声道:“阮寨主放心,只要见得到左宗道事情便交给我们了。我们自有手段。” 阮平还是有些不信,林觉不好将腰间的王八盒子拿出来给他瞧,只对高慕青道:“大寨主露一手给阮寨主瞧瞧。” 高慕青一笑,手一扬,一道银光射出,笃笃笃三声爆响,一直木柜门上三柄匕首整齐排列成一排,没入松木柜门上,直至没柄。 “厉害!”阮平赞道。投掷飞刀不算什么,三柄齐射便需要些本事了,三柄齐射还能间距相当,排成一行,力道还这么足,那便是精湛的技艺了。阮平自忖做不到这一点。 “比我强多了,好,那便交给你们了。我负责挡住其他人,万一失手,争取时间追杀得手。”阮平道。 林觉笑道:“放心,杀他恰恰是最不用担心的一环。阮寨主,我看我们既来之便把心压到肚子里,随机应变为好。现在盘算再多也是无用。咱们好好的休息休息,养精蓄锐以待大事。咱们来之前不也都抱着必死之心么反而现在却紧张了不应该啊。” 阮平微笑道:“我就佩服方军师这一点,似军师这般文弱之人也有这般胆色,实在是教人尊敬。你说的对,无非是一死罢了,与其担心的要命,还不如好好的休息养精蓄锐。” 林觉笑道:“阮寨主谬赞,阮寨主也是个人物,咱们各自回营歇息再说。” 林觉和高慕青告辞出来,来到隔壁的一间石屋里。两人吃了些干粮,并肩靠在榻上说了几句话,因为实在是太过劳累,不一会两人竟然都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觉得肩膀上被人一推,忙睁开眼来。但见眼前一片昏黑,一个黑影站在床下低声的叫道:“夫君,醒来。” 林觉忙下榻来,看着外边的天色道:“天怎么都黑了,我们还当真是睡着了。” 高慕青低声道:“是啊,天刚刚黑下来,你睡的还打鼾呢,我可没敢睡。刚才听到了动静,似乎是那钱豹来了,在隔壁阮寨主的屋子里呢。” 林觉精神一振道:“他来了,难道是左宗道要见我们了么” 高慕青摇头道:“不知道。咱们去瞧瞧。” 林觉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屋外走,忽然间门前灯笼晃动,只听阮平的声音响起:“方兄弟,高兄弟,可在房中咱们得去见人了。左大寨主要见我们了。” 林觉忙道:“在呢在呢,那可太好了。终于左大寨主有空了。” 钱豹哈哈笑的声音传来:“教你们久等了,我家大寨主有请!” 林觉和高慕青迎上前去,和钱豹阮平等人见面拱手,十几名山匪提着灯笼在旁照着亮。 “走吧,几位。”钱豹道。 林觉道:“稍候片刻,我去跟兄弟们打声招呼,免得他们不知道我们办正事去了,待会找不见我们到处乱跑,惹来麻烦。” “原该如此!”钱豹道。 林觉和高慕青折返回来,高慕青去营房跟带来的兄弟们交代,林觉则回到住处,从背包之中将两柄王八盒子取出来,快速的将两袋弹药上膛,然后仔细的掖在腰间。用皮腰带贴着盔甲内的中衣勒住。林觉很是担心这东西的安全性,万一触碰了扳机,这东西在身上走了火,那两腿.之间那个象征男人雄风的东西便要被轰烂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太监了,所以得格外的小心才是。 林觉回到屋外的时候,高慕青已经站在那里,钱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抱怨道:“怎地这么磨蹭一会儿大寨主怕是要骂人。” 林觉连声告罪,钱豹嘟囔了几句,看在那柄斩.马.刀的面子上没有再跟这个给自己印象不好的副手计较,带着众人往军营东边走去。虽然天色已黑,但军营左近的高杆上次第挂上了风灯。几处箭塔上更是火光明亮,上面人影瞳瞳。军营之间的道路上,不时有巡逻的山匪队伍交错走过。不过他们似乎都没有上前打搅。 林觉觉得有些奇怪,按说这里还是很昏暗的,这些人怎地也要来盘问几句吧,为何视而不见的样子。看了半天,林觉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每碰到一队巡逻的山匪,钱豹带来的一名走在前面提着灯笼的人总是将灯笼举起来晃动一下。而对面巡逻的山匪也似乎做个同样的动作。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这个细微的动作。 林觉很是佩服,左宗道真是颇有些门道,这座山寨不像别处山寨那样夜晚靠口令应答,而是利用灯笼的细微动作来识别敌我。可以想象,口令的变幻定然是这些灯笼的动作的变幻。摇一摇或者画个圈或者是上下举动两下,这些都可代表口令。每晚只需让巡逻的人和主要人员知晓动作,便不必大声喝问,你问我答了。 越是在这里呆的久,林觉便对这左宗道越是佩服。这家伙可真不是一般的人物。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一章 千呼万唤不见人 片刻之后,众人登上了那条向上通向主寨的长长的石阶上。石阶两侧排列一溜点燃的油脂火把,照得这条石阶一片通明。这般情形倒也更加凸显出这条石阶的气派和威严,仿佛通向的地方是皇宫内院一般。也不知是只在今日才如此做派,还是平时也都点着这些油脂火把。想来这伏牛山这等贫瘠之地,也没有这么多油脂让他们挥霍吧。 沿着石阶往上而行,林觉无聊的数着石阶,在抵达上方那座巍峨的宛如南天门一般的寨门前的平台后,林觉数到了九百九十九阶。这更证明了这是刻意为之。九乃数之极,代表着无穷无尽之意。这绝非是随意而为,而是左宗道期望的的一种寓意。 在这山寨中看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林觉反而突然从觉得惊讶和肃然中感到了一丝可笑的意味。这左宗道若不是野心爆棚,便是个偏执的疯子。在这穷山僻壤之中,居然搞出来这么多仪式性的象征,真是无聊之极。 “阮寨主,按照山寨规矩,进了主寨,外人便不许佩戴兵刃了。你和你的属下都解了兵刃吧。”钱豹转身说道。 众人只能纷纷解下兵刃来交给身边的山匪保管,除了阮平林觉和高慕青之外,他们其实也只带了十名兄弟。现在这十三人都赤手空拳了。钱豹倒也没有命人贴身搜查他们身上携带的匕首等物,这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主寨之中驻扎着专门护卫左宗道的五百名精锐人手,其实就算这十几人带着兵刃进来,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卸下兵刃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赵兄弟,开门!”钱豹仰头喝道。 高大的寨门上方有人探出头来,哈哈笑道:“三寨主,是鲍猛的人么” 钱豹道:“是啊。兵刃都摘了,可以放行了。” “好好好,三寨主辛苦。来人,开门。”上方那人大声喝道。 沉闷的嘎嘎声响起,寨门缓缓打开。数十名山匪分为两队合力推开大门,那寨门虽是木头做的,但足有半尺之厚,坚固而沉重。门一开,便看到门后方的两座箭塔一左一右的耸立着,像是两座门神一般守卫在寨门两侧。果然不出林觉的所料,寨门左近有箭塔防守。在下方的角度是看不到这两座箭塔的,因为是斜向上的角度,两座箭塔被寨门两侧飞翘的檐角所遮挡,故而不可目视。 而且在走进寨门后再往两侧的寨墙上看时,从下方看不到的寨墙上的人影也终于看的清清楚楚。那石头垒砌的寨墙后方是一排排的宽阔的走道。显然是搭了可供人走动战站立的跳板。这是最有效的增加寨墙宽度便于防守的办法,便是在石墙后方以木板搭建人可战立的走道。当然,在林觉看来,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位左宗道大寨主显然还是力不从心的,估摸着还没来得及造又大又宽的寨墙,只能拿这种寨墙来临时应付。 不过,走在主寨平坦的地面上,林觉不禁感慨这主寨选择位置的巧妙之处。这里显然是一整块石头山梁。因为地下的地面都是石头地面,而且无一丝一毫的缝隙。这不是用青石铺地,而是在地面上直接开凿石头,形成平地。也就是着,这整块的地面其实都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只是被削成了平地,形成了这么一大片主寨的区域。 主寨的面积比下边的副寨要小的多,方圆不过七八百步的样子。两侧依旧是一排排的房舍,想必是军营。中间通向北面的地形稍窄,约莫三四百步的样子,再往北便是黑魆魆的一道巨大的山体的轮廓。在那巨大的黑色山体下方,那里灯火辉煌,房舍的样式已然截然不同。不再是普通的四四方方的石头房舍,而是映照着灯火发出彩色反光的楼阁和庭院。这那里是山寨,简直就是一座山腰上的空中楼阁,美轮美奂,让人咂舌。 穿过一座座箭塔监视的中间空地,当林觉置身于那片楼阁之中时,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杭州城中。那房舍庭院的样式,根本就是园林精舍,是小桥流水人家的花园,哪里还是什么山寨。 “操!”林觉爆了粗口。 “我.操!”阮平也爆了粗口。身边众人更是一个个跟傻子似的,张着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就连高慕青也是第一次看到主寨的样子,当初她也只是到过副寨停留,并未被邀请进入主寨。 钱豹得意洋洋的笑道:“如何咱们这山寨还过得去吧。那一座是咱们的聚义厅,像不像一座宫殿左边这边是我和二寨主以及十几名山寨首领的住所。右边是办事的地方。至于大寨主的居所嘛……” 钱豹似乎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些,突然住口,只朝右边的一条石栏道一指道:“走这边,那边是办事的厅堂,不用去聚义厅了。” 众人默默的跟着挺胸叠肚的钱豹往东侧行去,片刻之后,来到一处院落之外。站在院门外,便可以听到里边传来乱哄哄的吵闹之声以及粗豪的大笑之声。这嘈杂声和此处环境极为不相称。 门前的守卫见到钱豹躬身行礼,钱豹领着众人进了院子,只见一座亮着灯火的大厅内人影晃动,那大笑和粗野的嘈杂声正是从里边传来。 “三寨主到!”门前护卫大声叫道。 厅内笑声停歇,一个粗野的声音大声道:“老三,怎地才来啊。北山大寨那帮人来了么这帮人怎地这般磨蹭,大冷天的,早些完事我好回屋钻热被窝呢。” 钱豹迈步而入,哈哈笑道:“二哥,这么急着钻被窝么是不是山下新得的那妞儿给劲的很这几天你眼眶都黑了不少,小心精尽人亡呢。” “呸!什么话,我董魁可是金枪不倒!”那粗豪声音大声道。 听着这赤裸裸的不雅言辞,高慕青面色愠怒,眉头紧皱。林觉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表示安慰。 “不扯了,给诸位介绍一下,这是北山大寨的四寨主阮兄弟,这一位是阮寨主的副手方兄弟,其余的都是随从。阮寨主,这一位是我石人山二寨主董魁,这是四寨主马彪,这是五寨主苏杨木,这是……” 钱豹一一给谁双方介绍着,阮平和林觉等人团团拱手行礼,眼光却在厅内逡巡着。他们没有听到钱豹介绍左宗道的名字,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像是大寨主左宗道的人。厅中十几人都介绍完毕了,左宗道并不在场。 “你们可算是到了,赶紧的,该办的事情办一办,一会儿给你们摆个酒宴接风。”二寨主董魁大声道。 阮平笑道:“怎地没见到左大寨主尊驾” 董魁道:“哦,大寨主说了,此时我和老三以及其余几位兄弟代.办便是。不就是签订协议么打落雁谷那帮叫花子是么大寨主说了,没问题,一切按照之前商定的办便是。立下盟约,你们同意将老君山给我们,我们便出兵帮你们。来人,那师爷呢还不来磨墨写契约,快些。” 阮平忙道:“不是,贵寨大寨主不来,这盟约如何签” 董魁一愣,皱眉道:“阮寨主,你这是什么话瞧不起我们兄弟么嫌弃咱们兄弟做不了主你们北山大寨的鲍猛怎地没来派了你来签约,你倒要我家大寨主出面,这是不是对我家大寨主不敬” “不不不,在下哪有此意。只是……”阮平皱眉道。 林觉出声道:“阮寨主,签吧。这几位寨主都在,那便够了。” 阮平疑惑的看着林觉,林觉笑道:“签了约再去求见大寨主,聆听教诲也是可以的,咱们不是有鲍大寨主的信要亲手交给左大寨主么” 阮平忙点头道:“对对对,签约,签约。跟着几位当家的签也是一样的。” “这还差不多,磨磨唧唧的,现在是你们求我们,可不是我们求你们。你们北山大寨都是些窝囊废,被那帮叫花子打的抱头鼠窜,真他娘的丢人。”董魁骂道。周围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阮平脸色涨红,愠怒不已。倒是钱豹,得了些好处,此刻倒是出言解围道:“二哥,莫说这些话,人家好歹大老远来的,这也是大寨主关心的事情,办了正事要紧。” 董魁闻言倒也不再多言,确实,大寨主对此事还是重视的,大寨主对老君山那块地盘正式归属于本寨很是高兴,所以这件事可不能马虎,否则大寨主会很不高兴。 众人落座,根据之前双方首领约定的盟约内容,逐条当场写就,师爷逐条读给双方听,双方均无异议之后便由阮平和董魁代表双方签字画押,相互交换盟约。之后,每人一碗酒喝下去,盟约便宣告达成。整个过程只用了半个时辰。因为对双方而言,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好了,正事儿办完了,老三,麻烦你带着北山大寨的贵客去喝酒,大寨主交代了,要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便不奉陪了,我回去睡觉去,哈哈哈。”董魁大笑着站起身来道。 钱豹笑道:“二哥,悠着点,又不是有今天没明日,这么急作甚” 董魁啐道:“呸,不吉利,什么有今天没明日,说的好像我今天晚上便要死了似的。我只是不想喝酒。那妞儿不喜欢我满口酒气,我新得了手,总是要忍让忍让的。玩的腻了的时候,在跟我叽叽歪歪,老子一脚将她踹下山去。哈哈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二章 绞尽脑汁 董魁大笑着举步往外走。钱豹笑着拱手相送。阮平忽然叫道:“二寨主,三寨主,各位当家的。我家大寨主写了信来,要我亲手交给你们左大寨主。不知道可否通禀一声。” 董魁停步道:“明日再交不成么” 阮平道:“明日我们打算回山了,我家大寨主还等着我们的回音呢。” 董魁皱眉道:“你们怎么这么多事” 钱豹道:“二哥,大寨主在何处要不通禀一声罢了,好歹让阮寨主回去好交差。” 董魁皱眉道:“老三,大寨主刚才在这里等着他们的,但夫人忽然发病,大寨主便急着赶回去照看了。你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因为夫人的病,大寨主可是脾气不好的,我可不敢现在去打搅。” 钱豹皱眉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段时间夫人的病经常发作,大寨主心情暴躁,前几日因为熬药的事情亲手宰了一名婢女,就是因为药汤太烫了之故。这时候去打搅,怕是要被骂。 “这样吧,阮寨主,这信你交给我,我保证替你们交到我家大寨主手里。你也听到,我家寨主夫人最近染疾,大寨主心情不佳,刚才又犯了病,此刻去见不太合适。大寨之本来都来此等候你们了,可是正因为如此,不得不去照看了。”钱豹对阮平道。 阮平一颗心往下直沉,没想到真被方军师说中了,居然连左宗道的面都见不着,这事情可办不成了。总不能硬要等着将这信送到左宗道手里,一来明日也未必能见到左宗道,二来如此刻意似乎也会引人怀疑,而且夜长梦多。 阮平看向林觉,眼里满是焦虑。 “敢问几位当家的,大寨主夫人不知身患何病”林觉忽然开口问道。 “咦你这人好生无礼,怎地打听这些事情我家寨主夫人生了什么病你也来探听一番,当真无礼。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么你们北山大寨平素便是这么没规矩的你家大寨主房里的事情你们也问”董魁嗔目喝斥道。 “就是。这家伙还真是无礼,问起私密的事情来了,没上没下的。”周围众人也纷纷指责道。 阮平有些尴尬,他没想到方军师会问这些事情,虽然是绿林山寨,并不太讲究外边的一些礼节,但问及他人之妇的私密之事,那还是不妥的。这是基本的礼仪。 阮平正欲为林觉的无礼分说两句,却听林觉道:“诸位当家的莫要误会,在下询问寨主夫人的病情,那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不瞒诸位说,在下略通雌黄之术,手底下也医治过不少人的性命。今日得知贵寨大寨主夫人身子有恙,岂能无视若能替其消除病痛,也算是一份功德。” “啊你会治病你是郎中”众人惊讶道。 郎中在这伏牛山中可是稀缺之物,这一类人在山外大多过得很好,受人尊敬,又怎会来伏牛山中落草为寇。伏牛山众寨中最缺的一种人便是郎中。寨主大多是一些土郎中,只会治疗些外伤,一遇到内科病症,基本便束手无策了。 阮平也惊讶的看着林觉,他可没想到这个方军师是郎中。不过转念一想,意识到这定是方军师的计谋。也许是想通过这一手扭转局面,能够借机见到左宗道。 林觉微笑道:“行医问药我确实略懂一二,这一点阮寨主可作证。我在咱们北山大寨之中也是救了不少人的。阮寨主,你说是不是” 阮平忙点头道:“对对对,我倒是忘了这茬了。” 董魁狐疑道:“你果真能帮着瞧瞧我家寨主夫人的病的话,也算是一份功德。回头左大寨主必有重赏。” 林觉笑道:“但求为左大寨主分忧,赏赐什么的倒在其次。” 董魁有些心动,因为这段时间寨主夫人的病情加重,左大寨主坐立不安,脾气也很坏。大寨主对寨主夫人又极其疼爱,毕竟老夫少妻,寨主夫人又是石人山大寨主老寨主的独女,身份非同小可,所以大寨主很是着急。偏偏山寨中没有几个好郎中,夫人的病情老是不能好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这时候若是有人能治夫人的病,那么大寨主必是高兴的了不得。举荐之人也必是得了一份大功劳的。 “二哥,要不禀报大寨主,让他去试试”钱豹也有些心动,拉着董魁到角落里低声说话。“夫人的病牵挂上下人等的心,赶紧治好,便赶紧能让所有人把心放在肚子里。不然谁知道大寨主心情不好的时候谁会触霉头。” 董魁微微点头,轻声道:“好是好,可万一这人是吹牛皮,岂非惹得大寨主不开心那不是反而多事” 钱豹道:“为了夫人的病,也不想这么多了。山寨的郎中束手无策,在这么下去,若是夫人熬不过,可是麻烦。咱们早上去探望的时候,伺候的婢女不是说情形很是危险么我看,不要想太多了。” 董魁皱眉想了想道:“你说的对,但也不能草率。他们毕竟是北山大寨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得让大寨主点头才是。这样,我去禀报大寨主,同时也将我们的担心告诉大寨主,请大寨主自行定夺。” 钱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董魁和钱豹走过来,朝着林觉拱手。此刻董魁的态度好了许多。 “方兄弟,难得你一片诚意,我家寨主夫人确实最近病的有些重。大寨主也很着急。你愿意替我家寨主夫人去治病,这自然是大好事。我这便去禀报大寨主。不过,我把话说在头里。你能治便治,不能治可别逞强。若是治病不成反害了人,加重了病情的话,那你可就完了。” 林觉微笑拱手道:“那是自然,我是郎中,自然知道分寸。医家只治能治之病。超出我能力范围的,我也不敢治,那可关乎性命。” “好,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了,我这便去禀报大寨主。”董魁拱手出门而去。 厅中,阮平林觉高慕青等人在钱豹的陪同下坐在案边静静的喝茶等候。阮平心中打着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总觉得心神不宁。高慕青也心中担忧,林觉什么时候会治病了这要是别人一试一问,怕不是要露馅到时候如何收场 众人各怀心事静静的等候着,不久之后,门外脚步声响,众人忙站起身来,阮平和林觉高慕青等都绷紧了神经。董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进来的是两名身着破烂棉袍面目清瘦的老者。林觉看了一眼高慕青,高慕青缓缓摇头,意思是这其中没有左宗道。 “二哥,大寨主怎么说”钱豹迎上前去问道。 董魁摆摆手,走向林觉拱手道:“方兄弟,这两位是我山寨中的郎中,夫人的病情他们是清楚的。你可询问他们关于夫人的病情,然后根据病情抓一方药去熬制,看看能否对夫人的病情有所益处。” 一听此言,阮平和高慕青差点晕倒。这可真的完了,并没有如众人所期望的那般,左宗道会亲自前来或者直接请林觉去给他的夫人瞧病。而是派了两个郎中来介绍病情,并且让林觉当场开个药方出来。这样一来,林觉这个假郎中岂非要露陷了么然则冒充郎中的意图怕是立刻要被识破了。这可真的麻烦了。 林觉也很是惊愕,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的小心。事情已经很棘手了。然而事到如今,却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进行下去,别无退路。 “哦,好好。那么便请问两位先生,寨主夫人的病情如何,症状有哪些”林觉拱手对两位郎中道。 一名郎中拱手道:“这位先生,寨主夫人一向身子羸弱,此番病情告急危重,让人束手无策。十几日前,因受风寒之故开始咳嗽气喘,进而胸闷气短虚弱无力身子酸痛。我等以为受了风寒之疾,故而开了荆防败毒散予以调理。熟料想病症稍愈后忽又反复,我等又开了麻黄散、青龙汤等方剂医治,但却不见功效。几番反复之后,至如今竟有手足痉悸,咳嗽带血之症。至此我二人实无办法,只能以板蓝紫苏汤加以调理了。哎,我等无能,实在是羞愧之极啊。我二人之前只是跌打郎中,在寨主为众兄弟治疗刀剑之伤,对内俯之症实在是不甚了然。辜负了大寨主的期望啊。” 林觉听了个半懂不懂,但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便是气喘胸闷咳嗽带血。这症状林觉并不陌生。当初方浣秋的病情严重时,也是有相似的病状。方浣秋呼吸不畅时会当场晕倒,手脚青紫痉挛,这症状和这位郎中描绘的症状相类似。虽然说症状类似并非便是同一种病,而且方浣秋的病是暗疾,是不治之症。这位寨主夫人的病未必如此。但林觉此时此刻也只能按照方浣秋的病情来理解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觉为了能为方浣秋治好她的病,跑遍了杭州周边的州府山乡,寻找能治疗的方子。俗话说久病成医,林觉从对医术丝毫不通的一个人,却也在那一段时间得到了恶补。他自己也看了些医书,也算是有所了解。特别是当所有的人都将方浣秋的病归结为肺部的病症,并且排除了之前林觉以为是心脏病的猜测后,林觉对治疗肺部疾病有了更侧重的了解。 眼下,既然症状相类似,又听说是从风寒所引起的现在的情形,林觉立刻下了个初步的结论:这寨主夫人极大的可能是肺部或气管生了病。根据自己所知的常识来判断,这可能是风寒治疗不力,让病情进一步加重,导致了肺部发炎或者是气管炎什么的。得出这个结论来,林觉心里放宽了心。这和方浣秋之前的病症是相似,那么方浣秋之前用过的方子也是应该能用的,这正解决了自己的难题。那个方子虽然方浣秋到死都没用过,但毕竟是从杭州西湖旁一个隐居多年的老医师手中得来的。这方子也必不会有什么差错,起码不会被这两位郎中识破自己不是郎中的身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三章 久病成医 林觉眉头紧锁,伸手在下巴上摸了摸,打算表现的像个老谋深算的郎中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胡子是假的,是黏在薄皮面具上的,可不能乱揪,于是忙放下手来。 “据你所言,寨主夫人这病情不轻啊。你们二位……哎,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耽误了病情啊。你们用的方子不对症啊。糊涂,糊涂之极。”林觉皱眉说道。 “这个……先生可否明言”两名郎中愣愣道。 “一开始寨主夫人受了风寒,你们用的是荆防败毒散是么你们可知荆防败毒散是主治什么的么”林觉道。 “这个……不是主治风寒内热的么寨主常用之汤剂啊。”两名郎中眨巴着眼道。 “糊涂!荆防败毒散确实是主治风寒内热的,对于大多数风寒是有效的。然而,风寒有两种,一种是内热内躁,一种是内虚内寒。后一种多见于女子。特别是体质孱弱之女子。寨主夫人既然一向体质羸弱,体内必是寒毒侵蚀,你们用的荆防败毒散是取内热而非驱内寒的,一样是治疗风寒之药,却起了截然相反的效果,能治好才怪呢。没出人命算你们运气了。”林觉摇头叹息道。 “啊”两名郎中傻了眼,他们行医多年也没听说过这种说法。这要真的如此,他们可犯下大错了。荆防败毒散是治疗风寒内热的,但当时他们诊断的寨主夫人确实是风寒内热之症啊,难道说诊断有误 “好啊,你两个庸医,居然药不对症,难怪夫人的病一直没好。你们想害死夫人么啊”董魁大声喝骂起来。 一名郎中面容愁苦的道:“不对啊,这位先生。可是后来我们用了麻黄散和青龙汤。这两味汤剂可是驱内寒的怎地一样的不见效呢” “这个……”林觉那里知道麻黄散和青龙汤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两味汤剂的功效,对方这一问倒是有些卡壳了。 高慕青皱眉担心的看着林觉心想:“我的郎君啊,你入戏也不能太深啊。你并不懂医术,当着两个郎中的面说的这么多,岂非是自己找麻烦么说的越多,破绽越多啊。” “糊涂!太糊涂!”林觉口中叫道:“病症难道一成不变么日升日落阴阳变化,日暖夜寒,温度变化。同一天时间便有各种变化,天地万物都是在变化之中的,这病情也是如此。这内热到了一定程度便转为内寒之症。之前是外热内寒,现在是外寒内热,寨主夫人病情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是不是身子伴有热症后来是不是手脚发凉” “这个……好像是。”两名郎中对视一眼嗫嚅着道。 “什么是好像是,必定是如此。”林觉得理不饶人,他也非全部胡诌。这伤风感冒大多数时候都伴随着发烧鼻塞,也不是什么难判断的。寨主夫人这风寒这么严重,怎会没有发烧的症状。但发热的症状会被荆防败毒散缓解,退烧之后体表会发寒,这也是常识。 “所以说,热症不在体表,那是身体内部反而是热症了,这时候你们要是继续用荆防败毒散,反而是对症下药了。可是你们偏偏用了麻黄散和青龙汤,反而又是药不对症。如此拖延下来,病情加重,本是简单的风寒之症,却逐渐至肺腑之中,造成了现在的咳喘出血的凶险之症。你们呐,真是糊涂的庸医哦。” 林觉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脸的痛心疾首。 “……”两名郎中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本来就不是内科的郎中,不过是治疗外伤的跌打郎中,而且医术也只一般。被林觉这么一顿饶舌之言,说的是晕头转向,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医师一般,他们不过是一窍不通的学徒了。 “方……方先生。那可怎么办还有救么”不知不觉,董魁连称呼都该了,开始喊先生了。 林觉想了想喝道:“磨墨,备纸,我开一方。” “是是是,快快,磨墨铺纸。”钱豹连声招呼周围人,几名头目手忙脚乱的铺上纸张,师爷双手递上蘸好松墨的毛笔来。 “紫苑汤中知贝母,参茯五味阿胶偶。再加柑桔治肺伤,咳血痰多劳热久。”林觉神棍一般的叨叨着四句汤头诀,提笔沙沙在纸张写下一味药方来,那正是当初从西湖边上的老医师手中得到的那个药方,不过林觉少写了几位药,多以药性温平之药写上,这么做自然是担心药效会产生副作用,发生意外。若是吃死了这寨主夫人,那便全完了。 “拿去,三碗水煎成半碗,趁热服用。药渣倾倒于十字路口。快去,我在此等候进一步的病情。这病需急治,不可拖延。”林觉将笔一丢,走到一旁。 董魁忙喝道:“还不去你两个还不赶紧按方子抓药配药,快去。” 两名郎中连忙答应,上前捧起药方瞧了几眼,上面的中药倒是一些驱除风寒肺症的常用药。而且这药方也没什么出奇的,不知道会不会有效。他们来此的目的之一便是甄别药方。辨别这位新郎中是否是真的有医术。此刻看来,他的举止做派显然比自己高明,而且药方也中规中矩,不是胡乱开的方子。虽不知疗效如何,但这已经不是他们所能质疑的。 两名郎中走后,厅内众人看着林觉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没想到这个人还真的懂医术,虽然大部分人都没听懂他刚才的一番长篇大论,但从那两个郎中毕恭毕敬的神态来看,此人怕真的是个医术精湛之人。钱豹心中微觉后悔,方才上山的时候自己训斥了这个家伙,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有这样的本事。若是他当真治好了寨主夫人的病,大寨主必是对他敬若上宾的,到时候这人若是翻旧账,表达对自己的不满,那可有点麻烦。大寨主必是要骂自己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是现在献献殷勤的好。 钱豹亲自捧着茶壶上前给林觉沏茶,脸上堆着笑容道:“方先生,适才多有怠慢,还望不要放在心上。” 林觉笑道:“钱寨主想多了,钱寨主对我们照顾有加,在下感激不尽。不过,话说在头里,夫人这病,在下尽力而为之,可不敢担保能治好。这病拖得太久,有些危重。” 董魁咂嘴道:“方先生多想想办法,可一定要治好夫人的病啊。这样对我两家山寨联盟之事也有促进。搞不好大寨主一高兴,会多派兵马助你们攻下落雁谷呢。你们不是抱怨我们出兵太少么” 林觉皱眉道:“我可不是不愿尽力,但夫人这病拖延反复,导致肺气大伤、阴虚火旺。外加久嗽不止,咳血有痰,少气憋闷,胸肋逆满。再拖延下去,会至肺部痈瘤,肺管萎缩。到那时便无回天之力了。可是,我又不能亲自去给夫人诊断,医家需要望闻问切,亲自把脉断定病情,然而我现在却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那两个郎中的医术不谈也罢,就是他们去按我的方子煎药,我都不那么放心啊。哎,爱莫能助啊。” 董魁缓缓点头,他明白林觉之意了。林觉的意思是病或许能治,但他必须要亲自去查看病情。现在不许他见病人,他也没有办法。 “你们应该知道,医家用药永远都是看症下药。用药更是讲究君臣相佐,温猛调和。我方才开的药方皆为温平之药,效果会有,但不会太好。为何因为我不能亲眼看到病情,便不能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用药。若病人身子不允许,一旦用了猛药便会适得其反。反之,若错失用猛药的机会,不能一举扭转病情,便错失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这便是拖延了病情。哎,我也没办法啊。”林觉叹息道。 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方先生是说必须要看到病人,亲自诊断,才有可能治好夫人。当然,在高慕青和阮平听来,这是林觉的借口。见到病人,便能见到左宗道了。 “方先生稍坐,我去去便来。老三,好生的招待方先生和阮寨主。我去见大寨主。”董魁沉声道。 钱豹点头应了,董魁快步出门,再次离去。林觉心中明白,董魁这是去传达自己的要求,给自己当说客了。林觉轻轻伸手在腰肋间按了按,摸到了硬邦邦的王八盒子的轮廓,咬了咬后槽牙。 这一次的等待时间更为漫长,长到林觉以为这个计划又要泡汤了的时候,黑暗中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董魁的身影再次出现来厅门前。 “方先生,大寨主有请你前去替我家寨主夫人诊治。实在是有些抱歉,让方先生等了太久。那是因为,我家大寨主亲自熬了方先生的药方给夫人用了药,这才耽搁了时间。”董魁一进门便解释道。 董魁的话其实只说了半截。左宗道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心思细密,脑子也灵活。他才不会相信任何人。他一直等到药熬好之后,喂给夫人喝下肚去,发现夫人的状况确实有些好转,才真正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郎中。当然,药物熬制好之后,他没忘了让两个郎中一人喝了两勺,以防有变。倒不是说他怀疑这个冒出来的郎中有什么不轨的动机,而是这是他一向的作法。在日常饮食的时候,凡是要入自己口的饭菜,都是要有人当着他的面吃几口,一切无恙后他才会放心。 左宗道不得不如此小心,因为他的地位便是用自己都觉得卑鄙的方式攫取而来,他知道山寨中肯定有很多人对自己不满。所以他不得不防。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四章 别有洞天 林觉心如明镜,倒也并不以为奇。换做自己,恐怕也不会轻易的相信一个陌生人,除非他真的证明了自己的本事。那个药方是肯定有效的,在林觉看来,这位寨主夫人不过是得了肺炎或者是气管炎罢了,任何润肺消炎的药物都会缓解症状。至于那两位郎中为何没有治愈这不算复杂的病,林觉便不得而知了。 “等候一会儿倒是没什么,就怕耽搁了病情。既然大寨主有令,便请二当家的带路吧。”林觉拱手道。 董魁点头,转身往外走,林觉和阮平高慕青对了个脸色,三人跟在董魁身后走去。钱豹跟在后面,出门后十几名护卫打着灯笼簇拥在周围,一行人脚步杂沓朝着后方的山崖下行去。 越是往前走,林觉几人便越是觉得纳闷。前面那美轮美奂的园林一般的地方,左宗道竟然没有居住在那里,这让人觉得难以理解。而越是往山崖后方走,周围便越是昏暗,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像是来到了野地里一般。周围的黑暗里巡逻的兵马明显增多,因为来回游荡的星星点点的灯笼更多了。每一盏灯笼都是一个巡逻小队在巡逻,戒备明显更为森严了。 终于,前方‘哐当’一声响,紧接着发出机轴扯动绳索的‘吱呀呀’的吃力声。眼前的岩壁忽然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耀眼的光线来。眼前的景象让林觉等几人有些发呆,愣了数息,几人才惊讶的反应了过来。 但见面前黑魆魆的山崖下方,像是阿里巴巴的宝藏山洞一般,一扇吊桥正从崖壁上缓缓落下。随着吊桥的落下,里边明亮的光线也投射了出来。吊桥掩盖的是开凿在山壁岩石上的一座巨大洞窟的入口。看洞口半圆形规整的轮廓,这应该是人工开凿的岩壁洞穴。也就是说,其实左宗道是将自己的住处安置在这个主寨后山山壁上开凿的洞窟之中了。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放着前方那片园林一般的地方不住,却要住在后方这崖壁之中的洞穴里,这是一种什么心理谁都知道住在石壁山洞之中肯定是不太舒适的,怎比得上在平地上居住。左宗道却要住在这里的原因很明显不是什么特立独行,恐怕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了。想一想那巍峨的寨门,殿宇一般雄伟的聚义厅,九百九十九阶石阶的气派。和眼前这个住在洞穴之中的左宗道比起来,这简直让人大跌眼镜。这是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在作祟。 林觉既觉得好笑,又为左宗道感到悲哀。但这种不安全感林觉却是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越是如此,则说明左宗道越是会加强戒备,也意味着对他动手就更加的不容易。 “请!”董魁沉声道。 林觉吸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走上了吊桥。他下意识的朝两侧看去,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后方的钱豹却说话了:“都小心些,下边是壕沟,里边可是有尖利之物的,掉下去便完了。” 林觉头皮一麻,赶忙收回目光快速往前走去。十几步长的吊桥尽头便是那座洞窟的入口。十余名身材魁梧的山匪站在入口处守卫,其中一人竟然身穿着罕见的盔甲,似乎是个头目。远远的朝走来的一行人伸出一只手掌,示意到此为止。 连董魁也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拱手道:“张队长,请去禀报大寨主一声,他要见的人带来了。” “二寨主稍候,这便禀报大寨主。”那张队长沉声回到,一摆手,身后一人咚咚咚朝洞窟内跑去。 不久后,禀报之人回来,大声道:“大寨主有请。” 张队长点头,朝着董魁和钱豹道:“二寨主三寨主,卸了兵刃吧。” 董魁和钱豹其实早就将兵刃取下攥在手里,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程序,丝毫没有任何的不快便将兵刃挂在了洞壁的木桩上。动作早已轻车熟路。 “走吧。”董魁回身道。 林觉等人举步要走,那张队长忽然伸手一拦道:“这三位身上可带着兵刃” 钱豹道:“在主寨门口便卸下了。” 张队长皱眉上下打量三人,伸手道:“短兵刃也不能带,身上若有,请自己交出来,我可不想搜你们的身。” 阮平大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伸手将靴筒里的匕首拔出来交出。高慕青见状也不得不弯腰拔出靴筒中的匕首。但身上甲胄内的十几柄飞刀她是不打算拿出来的。林觉摊摊手道:“我身上没兵刃,靴子里也没有。” 张队长不依不饶的道:“你们最好自己主动些,若是我搜出来,你们可犯了我石人山大寨的山规。” 阮平高慕青林觉等三人沉默着,这情形还真是没想到,特别是林觉,他可不想两柄王八盒子被收走。那样的话,还如何刺杀左宗道就算是阮平和高慕青,身上藏着的短兵刃也不能收走,否则到时候难道赤手空拳和人搏斗 林觉皱着眉头神色显得很不高兴。那赵队长一摆手,几名兵士上前来便要动手搜身。林觉忽然冷声喝道:“我是来给你们大寨主夫人治病的,你们便如此无礼。我们好歹也算是北山大寨来的客人,你们要我们交出兵刃我们也都交了,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你们还要搜身简直欺人太甚。你尽管搜,搜身之后休想我再为你们寨主夫人治病,士可杀不可辱。董寨主,钱寨主,我把话放在这里,就算我们大寨主,也从未这么对待我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赵队长一愣,瞠目瞪着林觉。董魁忙凑到赵队长耳边耳语了几句,赵队长愣了愣有些犹豫。钱豹也忙上前来低声说了几句,赵队长微微点头。 “进去吧。”赵队长摆手道。 董魁和钱豹忙拱手道谢,示意林觉三人往里走。林觉吁了口气,快步往里走去。 前方钱豹小声的在董魁耳边嘀咕:“赵正这厮越来越拽了,他娘的,依仗着大寨主器重他,瞧他那副人模狗样的德行。老子们是堂堂正正的二寨主三寨主,他都给老子们脸色瞧。早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董魁冷声道:“老三,放心,迟早叫他好看。且忍忍便是。” 往前方行至不远,在数名山匪把守的尽头处往左右分出岔道来。西首通向另一处厅室,内有火光人影晃动,而东首这一条岔道乃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众人从甬道穿行而过,脚步声在通道内回荡嘈杂,给人一种诡异怪诞之感。 此情此景勾起了林觉的回忆,这条甬道和当初桃花岛地下库房之中走过的那条通向山洞的库房差不多,幽长而封闭。在这样的甬道中行走,仿佛四处山石都压迫而来,让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而这种格局也让林觉有些担心,待会能否平安的出来。 好在众人很快便抵达了甬道的尽头,在推开一道厚重的大门后,前方的景象豁然而开。给人一种从溺水之中露出头来的感觉,而且眼前的一切让林觉等人都惊讶的无以复加。面前是一座回廊盘旋,假山林立,花树繁茂的精致庭院。亭台回廊之间红色的灯笼微微的摇晃着,将花树廊柱之影映照的幽深而朦胧。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有清冷的气流吹过整片亭阁。更奇怪的是,林觉看到了回廊中间假山上覆盖着的一层厚厚的白雪。林觉下意识的朝黑魆魆的上方看去,透过回廊的一角,他看到了星光灿烂的天空。林觉顿时目瞪口呆。 这里的上方居然是空的。天地之造化神工,在这山壁中间造出了一处凹陷进去的小小天坑。而这置身的这个精致的庭院便在利用了这一点,通过开凿山洞甬道连接至此,硬是在万重山岩之间找到了这处凹陷之地并将之开辟为一处精美的庭院。 此处当真如一个小小的桃花源一般,既不气闷逼仄,也可保证安全。难怪左宗道放着外边的大好房舍不住,选择住在这山壁之中。不过有个问题林觉有些不解,这样的格局,若是有人在上方的山壁裂口中往下扔石头,落下来岂非砸的下边人无处可躲。又或者投掷燃烧的树木柴草,下边人岂非一个个要被烧成烤猪 不过林觉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既然左宗道敢住在这样的地形中,那便说明他对此早有防范。要么上方山壁上有重兵把守,要么便是根本无人能上到山壁顶端的位置。毕竟这石人山山势陡峭,山腰往上几乎都是无人能涉足之处的险峻地形,有些地方便是猿猴走兽恐也难及。自己的这种想法怕是太多虑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五章 得见真容 不仅是林觉觉得惊叹不已,阮平和高慕青也都被眼前的格局惊的嗔目结舌。三个人惊讶咂舌,惊叹连声的时候,有人影从山石暗影之处快速走来。那是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山匪。 “什么人”有人喝道。 “马兄弟么是我们,我们来见寨主,给夫人治病的人已经来了。”董魁拱手道。 “原来是二寨主三寨主,请随我来,大寨主等着你们呢。”为首那名身材矮小的山匪拱手笑道。 “有劳马兄弟了。”董魁笑道。 那人摆手转身而行,众人跟在他身后沿着一道回廊往前行,片刻后在一排花树之后,一间房舍的长窗之中透出明亮的灯光来。门口处两名婢女正垂手而立。 “大寨主,二寨主和三寨主来了。”那姓马的护卫站在门口对着厚厚的帘幕高声叫道。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出来。闻此声,高慕青身子微微一震。林觉看向高慕青,高慕青轻轻点头,林觉也轻轻点头。他知道,这说话之人便是左宗道了,高慕青识的他的声音。林觉的心跳有些加快,本来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左宗道,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经过这段时间听到他的发迹之路以及来到山寨之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遮遮掩掩的经历,让林觉对这个左宗道颇有些期待。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帘幕掀开,里边透出光亮来。几人缓步走进了这间屋子里。屋子里弥漫着中药的气味,一张四方桌案摆在侧首,那里站在两个人,正是那两名郎中。两名郎中无声的朝众人躬身行礼。 林觉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是,这屋子里的摆设并不奢华,不过是一些正常的摆设罢了,跟林觉在杭州的住处比起来尚且不如。一张桌案,几把木椅子,香炉木几摆在角落里。墙壁上挂着几张字画。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特异之处了。侧首的垂门处,一道珠帘微微晃动,散发着幽幽的光彩,那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亮点。 屋子里除了那两名郎中和垂门处站着的一名端着铜盆的婢女之外,并没见到左宗道的身影。不过可以想见,那垂门珠帘之内是内室,左宗道必是在内室之中了。 “大寨主,兄弟把人给您带来了。”董魁朝着垂门珠帘后拱手道。 “好!辛苦老二老三了,你们很好,心里还想着夫人。很好。”左宗道苍老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冰冷。 “为大寨主和夫人效劳,是我们应该做的。”董魁和钱豹齐声道。 “好,很好。”左宗道。 “北山大寨来的人来了么”左宗道的声音响起。 董魁忙转身朝三人示意。阮平林觉高慕青上前朝着那晃动的珠帘行礼。 “见过左大寨主,在下阮平,奉我家大寨主之命前来贵寨订立盟约。这两位是方兄弟和高兄弟,是我的副手。” “见过左大寨主。”林觉和高慕青低着头朝着那道珠帘行礼。 帘内无声,但三人似乎都感觉到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窥探,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林觉觉得这场景甚是可笑,左宗道摆谱摆到不可救药,到此时还不肯见人,让自己三人对着一道帘幕行礼,像是跟着空气说话一般。左宗道把自己当什么了真当自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么不能轻易被人看到不成可笑之余,林觉也有些担心,高慕青虽经伪装,若是被左宗道认出来了,那可麻烦了。 难堪的沉默之后,左宗道似乎对三人从头到尾都看够了,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位兄弟辛苦了。阮寨主辛苦。我因夫人之病没能亲自见你,还望你包涵。你们鲍大寨主说是身子也抱恙了是么” “正是,我家大寨主病了,不然这一趟他是一定会亲自前来了。大寨主有亲笔信一封,托我带给左大寨主。”阮平拱手道。 “好,你放在案上便是。回去问你家大寨主好,叫他好好保重身子。” 阮平翻翻白眼,口中应诺,心中却想:到了这屋子里,也还是不肯亲手接信,这老狗还真是矫情的很。原本自己的计划之一是利用交信的机会接近他身边,然后将之刺杀。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是彻底的失败了。根本没有接近他身边的机会。 “哪一位是方兄弟呢”左宗道的声音响起。 林觉忙拱手道:“在下方林,见过左大寨主。” “哦,便是你。多谢你了,你适才的方子确实有些作用,夫人用了药之后好多了。” “能为夫人的病尽一份力,在下份当所为。”林觉道。 “呵呵,好。你是何处人氏啊,你这医术从那里学来的你有这等手艺,怎地落草于伏牛山中呢”左宗道忽然连续问了几个问题。 林觉皱了皱眉头沉吟不语。阮平着急的示意林觉回答,林觉却充耳不闻。 “怎么方兄弟不愿回答我的话么”左宗道冷冽的声音又响起。 林觉那里是不愿回答,只是他没预料左宗道查户口一般的问这些。他本想编造一番,但忽然意识到这是左宗道的一种试探。自己能编造谎言敷衍,但难免会有破绽。左宗道或许正是在寻找这种破绽,自己编造谎言反而并不能过关。与其如此,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莫过于直接拒绝回答。 “不是不愿意,而是往事不堪,在下不愿再提起。我如今只是伏牛山中的人,以前的一切我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求大寨主不要问我之前的事情了。”林觉沉声道。 林觉这么直接,董魁钱豹都很惊愕,为林觉捏了把汗。还没人敢跟左大寨主这么说话的,这形同直接拒绝顶撞了。 帘幕内没有了声音,所有人都认为林觉的回答让左宗道产生了不满,每个人都很担心。但那帘幕之中忽然发出呵呵的笑声来。 “呵呵呵,说得好。凡是来我伏牛山中的人,都有不堪的往事。既入绿林落草,便如出家一般前事尽断,前缘皆休,又何必去记起那些事情来。方兄弟说的对啊,是老夫不该问,呵呵呵。” 众人暗自舒了一口气,左宗道不但没生气,还发了一顿感慨。 林觉拱手道:“在下失礼了。” 左宗道哼了一声道:“方兄弟,我夫人的病你有把握能治好么我听他们说,你似乎于医道很有些造诣。” 林觉道:“不敢,医家只医活人,不医必死之人。我没亲自诊断夫人的病情,不敢说能医好。请大寨主谅解。” 左宗道咳嗽一声道:“说的是,那么你便进来吧,亲自替我的夫人诊断病情。你若能治好我夫人的病,我必重重道谢。” 林觉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在下必全力而为,不敢懈怠。” 帘幕内脚步轻响,两名婢女的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内。两双手一人一边轻轻撩起珠帘,露出里边重重叠叠的白色帐幔来。 “方兄弟请进。” 林觉吁了口气举步走向垂门。阮平和高慕青下意识的跟在他身后,却被董彪和钱豹拦住了。 “二位在此等候便是,那是内室,两位不便进入。方兄弟是去给夫人瞧病的。二位进去作甚”董彪道。 阮平皱眉停步,高慕青也满怀担忧的看着林觉的背影,目送他走入垂帘门后。珠帘落下,珠子撞击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林觉的身影在帘幕后变得模糊,直至不见。 珠帘之后,林觉站在重重帐幔之中神色迷茫。进来的那一刻,他没看到左宗道的身影,只看到面前的厚厚的帐幔尾地,无风而自动。 两名婢女在前引路,她们撩开一道道的帐幔,引导着林觉走入一道道帐幔之中。每进一道帐幔之内,后方的帐幔便无声的落下。重重帐幔宛如一道道关口,而眼前的一切也像是迷宫一般的神秘。帐幔舒卷之时,侧首里有些怯怯的眼神在布幔后窥伺着,伴随着一些细碎可闻的脚步之声。偶尔可以看到几个女子的背影一闪而没。 林觉很是无语,左宗道神神叨叨的不知搞什么鬼,这里应该是他的内室卧房了,却还搞得如此复杂幽深,让人不明所以。难道这道道帐幔是为了隐藏卫士,难道左宗道的安全感已经如此缺失了不成 连过了七八道帐幔,前行了不下三十步。这距离表明这内室有多么的宽敞。林觉也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前面的那间屋子是在庭院空地之中,而这后半截的内室则是深深嵌入了岩壁之内开凿而成,否则哪有这么长的长度,哪有这么大的空间。 终于,最后一道帐幔撩起之后,林觉看到了桌椅牙床袅袅的香炉,摆着瑶琴的长几,七八名站成一排的婢女,以及端坐在牙床之侧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那人身着白衣,须发花白,相貌堂堂,双目炯炯的盯着自己。林觉知道,这人便是左宗道了。不过左宗道的形象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想到左宗道是个相貌堂堂的老者,而非自己心目中的那种思虑过甚精明过人者的枯瘦精干的形象。一眼看到左宗道,你会以为他是某个书院中德高望重的夫子,身上没有半点匪气,倒像是有些诡异的仙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六章 发动 “在下方林见过左大寨主。”林觉上前数步,躬身行礼。腰间的王八盒子硌得髋骨有些发疼。 为了能顺利的将王八盒子带进来,这王八盒子被用布带紧紧的系在腰间,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当着左宗道的面快速的解下来动手这个想法只闪了闪,便被林觉否决了。 左宗道坐在那里,旁边的桌案上有一柄长剑。据高慕青说,这左宗道武技不弱,当初在龟山岛山寨一手狠辣的剑法颇有名气。如果自己当着他的面动手,怕是还没解开王八盒子便被这警觉的左宗道给杀了。所以林觉决定寻找时机。 “方兄弟好。”左宗道身子也没动一下,只微微拱手道:“方兄弟,是否可以着手为我的夫人诊断病情了” 林觉点头道:“敢不从命。” 左宗道伸手朝身侧帐幔笼罩的牙床一指道:“夫人便在此处,方兄弟请诊治吧。” 林觉躬身道:“那……在下失礼了,在下怕是要触碰夫人的身子,这个……大寨主勿要责怪。” 左宗道呵呵笑道:“医者仁心,只为救治病患,我怎么会责怪。” 林觉点头,朝着牙床行去。两名婢女袅袅上前,撩开床前的一道布幔。林觉躬身而入来到床边。精美的牙床被一层薄薄的纱帐笼罩,床上红色的锦被一端有万缕青丝飞舞散落在枕边。一张朦胧的脸露在外边,隔着轻纱也看不太清。 林觉轻拢帐纱看进去,他看清了那张枕头上的面孔。那是一张惨白的女子的脸,面孔凹陷,眼窝深邃,皮肤白的几乎透明。在惨白的肌肤下,似乎都能看到一根根青筋的脉络。那张脸看不出年纪,眉宇之间似乎很是稚嫩,像是年纪很轻的少女。但凹陷的脸颊凸出的颧骨和惨白的肌肤却又让人觉得她已经是中年人一般。 林觉心中疑惑之极,这位寨主夫人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看这样子,根本不像是仅仅因为风寒便导致如此的情形,倒像是卧床已久,缠绵病榻许久的样子。 “请你替我将夫人的手拿出来,在下要为夫人号脉。”林觉轻声对身侧的一名婢女道。 那婢女忙上前去,将手探进被窝之中,欲将寨主夫人的手拉出来。就在此时,床上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睛,身子朝床内躲避,口中厉声斥道:“不要碰我,让我去死,我不要吃药,不要你们救治。走开,走开。” 林觉吓了一跳,但见那女子嗔目瞪着林觉,指着林觉的鼻子骂道:“滚开,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认贼作父跟着外人害我莫家,滚开,你们滚开。” “阿巧!”帐外传来左宗道冷厉的呵斥声。那女子听到左宗道的声音明显身子一抖,眼中露出恐惧的神情来。 “阿巧,不要胡闹。这位方先生是郎中,他会治好你的病的。你要是再胡闹……我可不依。你若再闹,我便去告诉你们娘亲了。”左宗道沉声喝道。 “不不不,你不要去找我娘,你不要去找我娘。”名叫阿巧的寨主夫人连连摆手叫道。 “那你便给我好生的听话,让方先生给你号脉,好好的瞧你的病。”左宗道的话语中带着压抑的愠怒。 那女子披头散发坐在床角,状若厉鬼一般。她怔怔的呆坐了片刻,终于缓缓挪动身子,朝着林觉伸出一只手来。 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一则这女子绝非是什么受了风寒之症,而是另有疾病。二则那左宗道和这位寨主夫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奇怪。这位寨主夫人眼中满是仇恨,而左宗道的话语中也带着威胁之意,这绝非恩爱夫妻之间的交流。更遑论之前听闻的老少配的情形,左宗道应该对这个少妻更加的恩爱才是。 林觉搞不清楚状况,但他其实也没打算弄个水落石出,自己的目的是杀了左宗道,并不是来探听八卦。而眼下,这正是自己行事的好机会。 林觉伸出两指,搭在寨主夫人瘦的皮包骨头的手腕上,装模做样的开始搭脉。另一只缓缓的伸向腰间开始在慢慢的解开绑住王八盒子的布条。林觉的身子是躬在床边,巧妙的遮挡了站在身侧的两名婢女的眼光,但他却忘了,床上坐着的寨主夫人从正面的角度是完全可以看清楚他的动作的。当林觉解开左边的王八盒子,换了手解右边的那只时,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床上的寨主夫人,下一刻,林觉的身子僵住了。 寨主夫人惊愕的目光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她看了看林觉的脸,眼珠子缓缓下移,看向了林觉做小动作的位置。眼睛里像是明白了什么,显得既惊恐又兴奋。 林觉身上的血液开始变冷,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寨主夫人发现。那么,下一刻这女子怕是便要出声预警了吧。然则自己是否应该立刻冲出去,用仅有的一枪轰杀左宗道因为自己只解开了一只王八盒子,也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左宗道不可能给自己装弹开第二枪的机会。正因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觉才在身上佩戴了两只王八盒子枪。之前遭遇危险状况时,王八盒子上弹药速度慢,且一次只能开一枪的弊端暴露无遗。在技术问题没能解决的情况下,林觉只能用笨办法,那便是带两只。这样可以左右开弓,效果翻倍。但现在,被寨主夫人砍破端倪,自己该如何抉择。 “方先生,不要急,我这脉象不好把是么慢慢来便是,不要急。”寨主夫人忽然轻声说话了。 这一说话,周围的人也都愣了。两名婢女呆呆的发愣,外边的左宗道也似乎有些发愣。因为他们都没想到夫人居然会这么和气的和人说话,这可是破天荒的一次。夫人抗拒治疗,连药都是硬灌下去的,居然主动的安抚郎中慢慢的号脉,简直让人惊讶。 只有林觉才知道,这位寨主夫人的话是双关之言。寨主夫人既没有喊叫,也没有示警,只是缓缓说完了这句话后闭上了双目,对刚才的所见的一切恍若未见一般。 林觉的心砰砰乱跳,身上有汗渗出。他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从这女子的表现来看,明白了这女子并不想戳穿自己。具体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林觉一无所知,恍入云里雾里一般。 不过林觉毕竟是林觉,经历过大场面大凶险,也立刻能稳住心神。既然这女子不揭穿自己,自己也没必要问为什么,只继续行动便是。 “夫人恕罪,夫人这脉象确实难以把握,在下再试试,再试试。”林觉沉声回答,插在腰间的手又如蛛爪般的缓缓蠕动,解开布带,解开皮套的搭扣,指间也摸到了王八盒子坚硬的枪柄。 “对嘛,夫人这才对嘛。乖乖的就诊,听郎中的话,好好的吃药,身子很快便会恢复的,不要胡闹。”左宗道在帐外开心的道。 “我听你的话,寨主。等我身子好了,我一定给你生个大胖儿子。为你传宗接代。”寨主夫人嘴角带着讥笑闭着眼轻声道。 “好好好,好阿巧,你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很高兴。方兄弟,你一定要尽力。治好我夫人的病,我重重的赏你。我会向鲍大寨主把你要来我这里,给你个寨主做做。哈哈哈。”左宗道哈哈笑道。 林觉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一边一个抽出两只王八盒子来攥在手里,手持双枪转过身来。口中呵呵笑道:“那我可要先谢谢左大寨主了。” 身侧两名婢女看到了林觉的动作,同时发出惊叫之声。林觉身子窜出,带飞了半幅帐幔,下一刻他已经举着两只王八盒子冲向了左宗道。 “你做什么”左宗道大惊失色,当他看到林觉右手中的那个黑魆魆的物事后方冒出火星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虽然他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但他的伸手兀自矫健如少年,但见他口中呵斥着,身子横斜伸手抓住桌上的宝剑,剑刃沧浪出鞘到一半,闪着寒光的剑身在瞬间挡住了半只脸。 轰隆!一声巨响,黑烟翻腾而起。叮叮当当一阵爆响,铁蛋.子如冰雹一般打在剑身上,四处飞溅乱飞。怒吼声中,左宗道已经仗剑冲了过来。 林觉惊愕不已,左宗道果然武技高强,就在自己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火石已经点燃了引信。发射前的短短的一瞬间,左宗道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握剑抽剑遮挡面部,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眨眼,他已经冲到面前了。 左宗道怒气冲冲的脸上鲜血淋漓,颧骨两侧有几个血洞。看上去伤势很重,但那并不在要害。林觉瞄准的是他的眉心和眼鼻的要害部位,而他遮挡的正是这要害的部位,所以只有零星的几枚铁蛋.子打进了他的颧骨两侧,造成了不致命的伤害。他一向小心谨慎,平时身上穿着盔甲,兵刃不离身侧左右。所以,一旦受袭,他的反应也非常的快。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七章 混乱 林觉庆幸自己早就留了后手,早就洞悉了王八盒子的缺点,做好了两手准备。否则,现在的这种情形正是林觉最害怕的那种情形。对方不致命,然后冲上来自己便被杀了。当然,他也庆幸刚才床上的那名女子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将一切准备好。 一枪失守,好在,自己还有一柄王八盒子,就在自己的左手。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左宗道冲上来的身子如布袋一般的向后飞起,胸前的盔甲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有防护的作用,被击穿了数十个细碎的小孔。鲜血从小孔中涌出,在地面快速扩散,沾染到了地上的半幅帐幔,顿时如水中滴入的墨汁一般快速的在布幔上扩张地盘。只一瞬间,空气中便满是血腥味,场面一片狼藉。 巨响声起,屋子里登时大乱。七八名婢女大声尖叫起来,四散奔走。林觉无暇顾及她们,以最快的速度上好弹药,手持双枪对着倒在地上的左宗道的尸首快步抢上。 左宗道的身子抽搐着,血迹从身下汩汩涌出,胸前一片破碎血肉模糊。林觉腾出一只手探其颈部动脉,确定左宗道已然毙命,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刺杀成功。这厮神龙见首不见尾,鬼鬼祟祟的躲藏半天,谨慎小心之极,却也还是躲不过自己的刺杀。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松了口气,杀了左宗道才是整件事情的开始。如何控制住这座山寨的局面才是重中之重。巨响之后,远处也似乎已经传来了刀剑交击之声,林觉明白高慕青和阮平恐怕已经在外间的屋子动起手了。 林觉直起身来,正欲赶往外间相助,忽听身后有悉悉索索之声正悄悄靠近。林觉猛然转身,将火枪枪口对准来人,却发现床上的那位寨主夫人正摇摇晃晃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林觉皱紧了眉头,不知道该拿这个寨主夫人怎么办。正思虑间,那女子颤声开口了。 “他……他死了么” 林觉皱眉点头道:“死了。” “你……你杀了他”女子颤声道。 林觉点了点头。那女子径自朝林觉快步走来,林觉不自觉的往旁边让了让,那女子赤手空拳,似乎没有伤害自己的能力,林觉也不肯就这么一枪轰杀了她。 那女子的目标也不是林觉,她径自从林觉身边走过,直冲到左宗道的尸首旁,俯下身子查看左宗道的情形。林觉密切的注意着她,自己杀了她的丈夫,她或许会报复。如果她胆敢朝自己攻击,那么自己将毫不犹豫的将她射杀。 “哈哈哈。哈哈哈。”那女子忽然尖声大笑起来,随后在林觉惊愕的目光中,那女子伸足在左宗道的尸身上乱踢乱踹,口中大声咒骂起来。 “你这条老狗,你也有今日我呸!死的跟条癞皮狗一般。再耍威风啊。你这条无耻的老狗,害的我莫巧儿如此悲惨,害的我娘亲都发了疯。你霸占我们母女,窃我莫家基业。逼着我嫁给你这条老狗。我呸!死的好,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我莫巧儿终于看到这一天了。这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着这一天。老天也有眼呐。” 那名叫莫巧儿的女子忽而大笑忽而痛哭,忽而双手朝天呐喊着,忽而又对左宗道的尸身乱踹乱啐,状极疯狂。 林觉皱眉看着这一切,依旧保持着戒备。从这女子语无伦次的咒骂和控诉的话语中,林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林觉不敢掉以轻心,他在想,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子。 那女子发泄了一番,身子摇摇欲坠。但她看到缩在墙角抱着头的几名婢女时,那女子一把抄起左宗道掉落地上的长剑冲了过去。口中怒骂道:“你们也该死。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贱婢。你们本是我莫巧儿的婢女,我受这老狗如此折磨,你们没一个出来解救我,任由这老狗折磨我。你们还当着我的面跟那老狗做哪些淫贱之事,你们该死。” 几名婢女吓得脸色发白,尖声叫道:“夫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夫人……” “谁是他的夫人他强迫我当他的夫人,我何时同意了闭嘴!”莫巧儿怒道。 “是是是,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婢女们惊骇叫道。 莫巧儿提着剑指着她们,但终于下不了手,铛啷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 外间打斗之声更为响亮,林觉听到了高慕青的呵斥声甚是急迫,他已经无暇顾及眼前之事,举步朝帐幔外冲去。 “请你留步!”莫巧儿忽然叫道。 林觉回头看着她,莫巧儿盈盈下拜道:“恩公,请受我莫巧儿一拜。你是山寨那位头目的手下,特意来救我的是么” 林觉摇头道:“莫姑娘,我不是你们山寨的人,我们是外寨来的。” 莫巧儿略微思虑了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外寨来刺杀左宗道这老狗的,适才我看到你掏兵刃了,我便知道会有事发生……” 林觉道:“莫姑娘,我得出去了,我的朋友正在被你们山寨的人围攻,我得去帮他们。左宗道虽死,但事情还没结束。” 莫巧儿点头道:“我明白,但你们杀了左宗道怕是逃不出去的,山寨上下绝大部分都是他的人,你们如何能脱身” 林觉咬牙道:“不知道,见机行事便是。我要走了,你最好留在这里不要动,我不想杀你,但你若逼着我杀你,我也只能这么做。” 林觉转身便走,莫巧儿叫道:“且慢,你知道我是谁么” 林觉道:“我知道,你应该是石人山大寨主前寨主莫大寨主的女儿。” 莫巧儿点头道:“你知道便好,这山寨是我莫家的,我不信左宗道死了他们敢不听我的命令。我或许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 林觉皱眉沉思。虽然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杀了左宗道这么简单,自己的目的是灭了这石人山大寨。但此刻自己和高慕青阮平身在这石壁洞窟内部,根本无法脱身。外边的五百人手也无法发动,更无法将左宗道被杀的消息宣布出去造成混乱。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冲出这石壁洞窟之中。而自己三人之力恐难成功,也许真的可以利用这莫巧儿的身份脱身出去,通知带来的五百人手好行事。 “恩公,你救我出苦海,我不会坑骗你的,我是莫巧儿,莫峰是我爹爹,他是石人山大寨第四代寨主,我莫家是这山寨的真正主人。恩公倘若怀疑,请杀了我便是。”莫巧儿静静的道。 …… 外间室内,在林觉进了内室之后,高慕青和阮平便一直紧张的关注着周围的动静。特别是阮平,他很是担心。因为他知道方军师是不会武技的,他被单独叫进去恐怕也无法刺杀得手。若是他轻举妄动,反而会坏了大事。最好是他真的能治好左宗道夫人的病,左宗道或许会出来见面,那时候才有可能有机会。反观高慕青,虽然也很担心,但她心里却明白,只要给林觉机会,林觉的火器必能得手。 内室传出的两声轰鸣甚是响亮,虽然隔的有些远,并且隔着重重的布幔,但这声音还是振动耳鼓。屋子里的一群人惊的愣住了,但下一刻他们便意识到出事了。 高慕青听到枪响的瞬间便知道里边动起手来了,她不能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于是娇叱一声:“动手。”随即伸手从腰间一抹,数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手,手一扬,寒光四射,几名山匪护卫应声而倒。 “他娘的,是他们捣的鬼,他们是奸细。”董魁大声喝骂着,然而苦于兵刃在进来之时被收缴,于是抄起一张椅子轮了过来。高慕青飞起一脚,椅子哗啦啦碎成碎片。 钱豹大骂道:“阮平,你个狗日的,你们是来捣乱的。” 阮平也已经拔出腰间藏匿的匕首在手,身形闪动,在身旁一名山匪的腰肋处扎了个窟窿。口中喝道:“钱寨主,董寨主,你们不要为左宗道卖命了。我等今日便是来刺杀他的,你们不要执迷不悟。” 董魁怒骂道:“狗.娘养的,敢跑到石人山山寨生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说话间从一名中了飞刀倒下的山匪腰间拾起腰刀冲了过来,同时朝着两名山匪大声叫骂道:“还发你娘的呆赶紧去叫人。有人要刺杀大寨主。” 门口两名山匪护卫如梦初醒,大叫着冲出屋子去,外边传来他们凄厉的叫喊声。 董魁和钱豹带着四五名山匪护卫朝高慕青和阮平冲杀而来,高慕青手掌连挥,飞刀连射,将腰间携带的二十余枚飞刀尽数掷出。董魁和钱豹被逼的挥刀格挡,连连躲避。两名山匪护卫和那两名呆若木鸡的郎中没能幸免,在飞刀乱射之中被击中,惨叫着倒了下去。但是,门口唿哨连声,十几名护卫如潮水般的涌了进来。呐喊着冲向阮平和高慕青。 阮平和高慕青也各自弄了一柄兵刃在手,但面对如此多的敌人,阮平心中慌乱,焦急问道:“方兄弟得手了没有,怎地还不出来。” 高慕青喝道:“堵住内室入口,不能让他们冲进去。给方军师争取时间。” 阮平无奈,只得高声应了,两人纵身跃入垂帘门内,占据狭小的地形守住垂门口。董魁和钱豹大骂着指挥十几名山匪往垂门内冲,但垂门入口狭小,高慕青和阮平占据此处,双方刀剑相加战在一处,一时间也无法突破进去。 董魁见垂帘门口连续倒下四五名护卫,冲击不进去。气的跳脚大骂。钱豹叫道:“二寨主,莫如用弓箭。” 董魁醒悟过来,大声喝道:“弓箭手,给老子射。” 四名带着弓弩的护卫立刻弯弓搭箭,朝着垂帘门内连发数箭,箭支穿门而过,将几串珠帘射的散落在地,晶莹的琉璃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满地乱滚。堵着们的高慕青和阮平也无奈躲避在垂门两侧,让开了通道。 “冲!”董魁断喝一声,五六名山匪猛冲而上,借着这短暂的空隙冲进了垂门之内,突破了高慕青和阮平的拦阻。双方瞬间再次混战在一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八章 秘闻 警报消息快速的在洞穴内传递。负责包围左宗道居处的贴身卫队近百人正从洞窟各处纷纷涌来。外边的庭院内,呼喝叫嚷声,急促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内室入口处,战况混乱。外边不断有山匪卫士涌入,高慕青武艺高强,横削数砍连杀数人,勇不可当。但阮平却没高慕青那样的本事,被围攻之后左支右拙险象环生。高慕青不得不为他解困,自己倒是数次差点中招。 情形越来越吃紧,垂门内再次涌入十余名山匪护卫时,董魁已经舍弃高慕青和阮平往里冲去了。高慕青竭尽全力也未能挡住他们冲破帷幕往内冲击,急的娇声斥叫,连连后退,退入第二道帷幕之中。他们已经无法阻止对方的冲击了。 就在此时,一声怒斥声在第三道帷幔内响起:“都给我住手!”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但见第三道帷幔缓缓分开,几名面色苍白惊惶的婢女正将帷幔挽起。两名婢女一边一个搀扶着一个披头散发面色煞白的女子,旁边站着的是那个进去瞧病的郎中。那姓方的郎中一只手攥着一个黑魆魆奇形怪状的东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滴血的布包。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大寨主呢适才内室传来异响,北山大寨来的几人都是刺客,不知大寨主安危如何”董魁高声叫道,探着头朝后方的帷幔内瞧。 “董魁,莫看了。大寨主死了。”莫巧儿冷声喝道。 “啊” “什么大寨主死了怎么可能” 众山匪一片嗡然。林觉手一扬,手中布袋划了道弧线落在众人脚边在地毯上滚动了几下,布包散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展露在众人眼前。 众人惊骇出声,董魁咽着吐沫靠近,用手中兵刃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翻转过来,露出了血糊糊的一张脸。那张脸上虽然满是血迹,但所有人还是在第一时间认了出来,那正是大寨主左宗道的头颅。 人群再次骚动惊叫了起来,在他们心目中神一般的左大寨主居然死了这怎么可能 “这……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刺客……那人是刺客,你怎地跟刺客站在一处”董魁惊愕叫道。 “董魁,我是莫巧儿,可不是什么寨主夫人。左宗道霸占我莫家基业,逼迫我嫁给他,便是想名正言顺的当这个寨主。我莫巧儿受其淫辱,生不如死。你们这些人,原本是我莫家的属下,却跟着这老贼背叛我莫家。你们不能救我,我只能求助于外人。董魁,钱豹,你们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左宗道已死,你们不必怕他了,只要你们发誓忠于我莫家,以前种种,既往不咎。”莫巧儿沉声喝道。 所有人都明白了。寨主夫人莫巧儿和寨主的事情众人尽皆知晓。大寨主之前和莫巧儿的娘,老寨主之妻刘氏搞到一起,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后来刘氏传了寨主之位给左宗道,再后来左大寨主娶了莫巧儿,这事儿虽然让人颇有微词,但山寨上下都是大寨主的人,也没人敢多一句嘴。那些敢多嘴的人大多已经永远的闭上了嘴巴。新近得势的几位寨主也都是左宗道一手提拔的,这董魁和钱豹之前只不过是两个小头目罢了,现在居然一个当个二寨主一个当了三寨主。数年下来,其实山寨中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这山寨之前属于莫家的事情了。即便私底下有人心中不满,却也只能憋着。 莫巧儿怒斥众人,许多人都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心中甚是有愧。他们原本是莫家的下属,莫家遭难,他们没敢出声。现在莫小姐自己勾结了外人杀了左寨主,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董魁镇定了心神,皱眉道:“夫人,你怎么能做出勾结外人的事情来大寨主再不是,那也是你的丈夫,山寨之主。你这么做问过山寨众兄弟答应不答应么” 莫巧儿怒斥道:“董魁,你现在倒来诘问我么这山寨本就姓莫,我父莫峰待你不薄。你是黑石崖山寨逃来的人吧。当初你犯了事逃来我莫家石人山大寨,我爹爹收留了你,为此和黑石崖的顾大寨主差点反目。然而你做了什么我父身故,你便跟左宗道搅合到了一起,替他暗中杀害了不少山寨忠良。你还有脸来跟我讲道理。我问你,左宗道怎么逼迫我和他成亲的事你难道不知我才十四岁,这老贼便逼着我和他成亲,他还是人么这老贼都快五十岁了。全寨上下都知道他的奸计,都明白他的意图,可是没一个敢站出来反对。你们对得起我莫家么你董魁对得起我爹爹对你的好么” 董魁面色黑红,甚是尴尬。但他依旧道:“大寨主娶你是好事。大寨主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大寨主是当世难得的英雄人物。男儿汉大几岁又有什么且不闻八十老翁尚娶二八女子么再说了,这亲事也是得到了你娘亲刘老夫人许可的。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 “呸!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话听着恶心。左宗道这老贼接近我娘亲便是要利用我娘夺权的。我娘将寨主事务让他打理之后,这老贼便任用私人迫害山寨忠良,将自己的人全部安插完毕,之后逼迫我娘将寨主之位传给他。我娘不肯,他便折磨我娘。我娘被他关在后洞之中用铁链锁着,当猪狗一般的圈禁着,对外却说我娘是闭关向佛。他逼我嫁给他,我自然不肯。他便去折磨我娘,让我娘同意婚事,这便是你所谓的媒妁之言他为何要娶我的原因你们难道不知道么他知道他自己的寨主之位是怎么得来的,他怕有人说闲话,怕有人背地里推翻他。他也怕伏牛山其他山寨联合起来讨伐他。于是他便在我才十四岁便逼着要娶我,他便是想成为我莫家的女婿,这样他寨主之位便名正言顺了。” 莫巧儿咬牙控诉着,下唇被利齿咬出血来。 “你们可知道这两年我经历了什么这老贼折磨我,想要我为他生个儿子,这样他的地位便更加的稳固了。我岂会如这老贼的意但我不从他便说要去折磨我娘惩罚我。我只能忍气吞声。这老贼想把我也变成对他百依百顺的人,呸,他休想。为了娘亲,我只能暂时从他。三个月前,我怀孕了。老贼开心的要命,他以为我真的会为他生孩子。嘿嘿,他想的美。孩儿三个月我便将动手了,我用绳索勒住肚子,硬是将他的孽种勒了下来。呵呵呵,他回来看见了,气的要发疯。他说,不管怎样,他都要让我为他生孩儿,于是命人看着我,为我调理身子让我康复。我不吃药,也不吃饭。他便名这些贱婢灌我药,灌我汤水。老贼还当着我的面跟这群贱婢淫.乱,这群贱婢,跟着老贼一起欺负我。” 莫巧儿忽然转身扬起巴掌,对身边两名婢女的脸上噼里啪啦的打了几个耳光。两名婢女捂着脸尖叫,羞愧难当。 “我本想死了算了,可是我大仇未报,我岂能去死所以,今日我让他们杀了老贼。哈哈哈,老天有眼,老贼得诛,我终于重见天日了。你们这些人,若是还有丝毫的良心,便该诚心悔过。石人山大寨是我莫家的,你们明白么还不给我跪下求我原谅你们,我会原谅你们的,只要你们真行悔过。” 莫巧儿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的话,因为情绪激动她的身子有些摇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两名挨了耳光的婢女忙伸手再扶住她。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呆滞的,他们怎会想到原来这其中竟然有这么多的内幕。林觉也心中恍然。难怪之前在纱帐里的时候觉得左宗道和莫巧儿之间说话的语气很是奇怪。莫巧儿拒绝诊断,左宗道便出言威胁,还说什么要去请莫巧儿的娘来。那便是暗示莫巧儿你不听话便去折磨你娘,那是威胁莫巧儿就范。 莫巧儿病成这副模样,原来是自己流产之后又绝食绝药的缘故,自己当时便发现她不是得了风寒什么的,这又恰好能解释。 只不过让林觉觉得奇怪的是,那两位郎中出来说寨主夫人得了风寒之症,还杜撰了些症状出来。自己明明照了肺炎或者是气管的疾病开了一个方子,怎地还会被请来为莫巧儿诊断很显然那是药不对症的。将流产谎称为风寒,这倒是可以勉强理解。毕竟恐怕左宗道也不希望将莫巧儿自己堕胎的事情让山寨众人都知道,这会大损他的形象。两名郎中只能授命说谎,这还能说得过去。但自己却依然被请来治病,这是何道理 林觉当然想不清楚这个道理,这个原因怕是只有死去的左宗道才能解释了。左宗道之所以这么做,其实仅仅是想让一个医术精湛的人想办法挽救莫巧儿罢了。莫巧儿绝药绝食之后极为虚弱,两名山寨郎中又无计可施,当得知北山大寨中来的一个人懂医术的时候,左宗道毫不犹豫的派两名郎中来试探真假。两名郎中试探了一番认为林觉确实懂医术,于是左宗道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将林觉请去为莫巧儿治疗。 实际上林觉不知道的是,左宗道已经做好了打算,林觉此番去治病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了。左宗道已经打定主要将林觉留下来,不管林觉的医术管不管用,林觉都不可能再被放回去。因为左宗道不可能让知道内情的人出去乱说话。如林觉愿意闭嘴最好,否则的话,那便会被杀了灭口。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九章 危机 (二合一) 董魁紧皱着没有不出声,他心里紧张的盘算着。莫巧儿刚才所说的话确实是事实,作为左宗道的心腹,很多事他都是清楚的。对于左宗道,董魁其实是畏惧大于忠诚的。当初他肯为左宗道卖命,也是看到了左宗道的潜力和才干。左宗道能上老寨主夫人的床,又颇有些才能,上位是必然的。董魁正寻求往上爬的阶梯,故而理所当然抱住这条大腿。 然而,这两年来,董魁其实已经有些失宠了。这两年左宗道身边冒出几个新人来。譬如他贴身卫队的队长赵正,便极受左宗道信任。以至于现在出入左宗道的住处都要被赵正要求卸下兵刃,这让董魁等人很是不满。但摄于左宗道的威严,董魁还不敢怎么样。 然而现在左宗道忽然死了,而且是确确实实的死了,他的人头就眼前的地面上。此时此刻,董魁的心情很复杂。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过他自己清楚,这复杂的心情中唯独没有一种情绪,那便是悲痛之情。连一丁点的悲痛都欠奉。不仅没有悲痛,这情绪中竟然带着一丝兴奋和欣喜。 大寨主死了,按照道理,自己这个二寨主便是地位最高的人了。如果自己能够掌管这石人山的山寨……那简直是自己从来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确实是不敢想,左宗道或者的时候,哪怕是脑海里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都会觉得胆战心惊。因为他看过太多左宗道的残酷手段了,左宗道只要察觉一丝苗头,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口误的不对,他都会对你下手。他在,便是山寨的绝对权威,形同皇帝般的存在。参与过多次杀人可酷刑的董魁绝对不想让自己成为目标,所以也从不敢有想法。可是现在,左宗道死了,头顶上的那片乌云散了,便由不得董彪不想了。 如果能……可是……现在这位莫巧儿可是老寨主的女儿,山寨难道还要交到这个女人手里她虽说会既往不咎,可是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难道她当真便不追究还有……难道自己便毫不反抗的继续捧出一个大寨主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就这么放弃 虽只是短短的那么一瞬间,但在董魁而脑海里却有万千波涛汹涌,更有无数的念头闪现和湮灭。时而激奋时而沮丧,时而哀怨时而兴奋。这样的情绪表现在脸上的表情便是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面带微笑的憧憬,整个人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钱豹在旁看着董魁神色变幻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凑到董魁的耳边道:“二寨主,怎么办你给拿个主意啊,别不说话啊。” 董魁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当看到莫巧儿那张愠怒的脸和那三名旁边站着的细作时,董魁突然间决定了下来。无毒不丈夫,这么好的机会失去了,这一辈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眼前这几人只要一死,特别是莫巧儿只要一死,自己便是山寨之主了。距离成功如此之近,自己还在这里犹豫什么他们杀了左宗道那再好不过了,正好为自己铺平了道路,自己还等什么 “夫人,你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似乎很值得让人同情。然而,你却忘了,左大寨主无论怎样也是我山寨的大寨主,山寨上下对他敬若神明。他大寨主的位置也是你娘亲自传位的。于公,他是大寨主,你勾结外寨之人谋害大寨主,那便是山寨叛徒。你这么做便是自毁山寨,是为大过。于私而言,再怎样,大寨主也是你的丈夫,你们可是当着全寨上下兄弟的面结为夫妇的。你说大寨主如何逼迫你,你是如何的不愿意被其强迫所为,但你当真不愿意,为何当着全山寨兄弟的面成亲那日,你不大声说出来甚或是为了名节一死了之可见你的话都是假的。你既为人妇,便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你居然自己堕胎,还勾结外人谋杀亲夫于公于私,你都是个妇道人伦败坏之人,居然还要我们悔过该悔过的怕是你吧。” 董魁平日言辞绝无这般犀利,但今日董魁有如神助一般忽然言语极有条理,说的头头是道。 莫巧儿闻言气的身子发抖,指着董魁怒道:“董魁,好你个贼子。你……你……” 董魁大声喝道:“我什么我说的不对么兄弟们,还不给我上,将这几名刺杀左大寨主的凶手和败坏妇道谋杀亲夫的恶女人给我宰了。莫巧儿早已违背山寨根本,已经为外人所诱惑。杀了他们,为大寨主报仇!” 一群山匪卫士本来就是对左宗道极为忠诚的一群人,刚才乍见寨主惨死,都有些六神无主。此刻二寨主发话,顿时醒悟过来,怀着一腔悲愤之心呐喊着蜂拥而上。 林觉见此情形,冷笑一声,跃步而出,将王八盒子对准董魁的脸扣动了扳机。 “轰隆!”烟雾升腾,火光耀眼。董魁根本没见过这种火器,当林觉举起王八盒子对着他的脸的时候,他甚至还往前伸了伸脖子,好奇的看着那黑魆魆的枪口。然后,无数的小铁球在他的眼前放大,在烟雾扑面之前,无数的小铁球已经贯穿了他脸上的皮肤、肌肉、筋腱和骨头。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张脸便开始爆裂,碎肉和骨茬连同血污四处迸射,如同一只被铁锤敲中的大西瓜。 所有冲上前来的山匪骇然后退,站在董魁左近的两名山匪发出痛苦的嚎叫。因为射出的铁弹波及到了他们,在轰碎董魁那张脸的同时,也射伤了旁边的两人。 烟雾迅速消散,所有人都看到了倒在地上抽搐的董魁的尸首和那张令人恐怖的脸。就连阮平也惊愕的张大嘴巴,他算是明白过来了,为何方军师会如此自信能刺杀左宗道,原来他竟有着如此霸道的火器在手。 “你……你……”钱豹惊骇叫道。 林觉将左手的枪口抬起对准钱豹的脸,沉声道:“三寨主,现在该你下决定了。你们大寨主二寨主都死了,轮到你这个三寨主了。” 钱豹惊恐的往后退却。董魁的下场就在眼前,他可不愿死的这么难看。其实从一开始,他也并没有像董魁一样有权利欲,适才听了莫巧儿的一番话,他甚至已经准备向董魁提出拥莫巧儿为寨主的建议。只是董魁悍然下令动手,他也只能跟着董魁行事。 “方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要么投降,要么死。你选一个。”林觉喝道。 “投降,我投降。左宗道死有余辜,董魁也死有余辜。山寨早该恢复正统了。莫小姐应该当寨主,我钱豹一定举双手拥戴。”钱豹高声叫道。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便请三寨主下令,所有人放下武器,听从莫小姐的命令。立刻护送我们出去。”林觉喝道。 钱豹忙点头道:“好,好。”钱豹转头对身旁十几名山匪卫士们叫道:“都放下兵刃,快放下兵刃。” 山匪护卫们沉默着,犹豫着。 “你们敢抗命我是三寨主,大寨主和二寨主都死了,现在我在山寨最大,我命你们即刻放下兵刃。”钱豹大声喝道。 山匪护卫们面面相觑,有的人兀自犹豫,但有几人却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遵我命令者,杀无赦!”钱豹喝道。 “三寨主好大的威风啊。”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脚步杂沓,兵器盔甲的撞击声大作,下一刻,大批的山匪涌了进来。数量足有六七十人之多。至此,整个洞窟之中负责护卫的一百多名山匪尽数赶到。 所有人都剑拔弩张的围了上来,呈半圆形将林觉、高慕青、莫巧儿等几人堵在一道布幔之前。后方呵呵冷笑声中,山匪们让开了一条通道,一个全副武装手持长刀的身影一步步的走了出来。 林觉等人都认识此人,此人正是之前进来时在洞口遇到的那位赵队长。是左宗道的贴身护卫队长。 赵正缓步走到队伍前方,眼睛落在了地上董魁那具血糊糊的尸首上,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当他看到左宗道的人头时,忽然噗通跪地,捧着左宗道的人头大声哀嚎起来。 “大寨主,大寨主,你死的好惨啊。赵正失职啊,被细作混入了进来,害了您的性命啊。大寨主,您放心,赵正定为你报仇,定将杀害你的人和相关人等统统杀了给您陪葬。” 赵正的哭声来得快去的也快,哭声停歇之时,他已经站起身来了,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却满是残忍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在莫巧儿身上,拱手冷声道:“夫人,是你勾结外人害了大寨主是么” 莫巧儿脸色苍白,冷声喝道:“赵正,石人山大寨是我莫家的,左宗道这老贼霸占山寨,迫害我和我娘,我自然不能容他。” 赵正点点头,看向林觉道:“便是你杀了大寨主是么” 林觉淡淡道:“是我。” 赵正看向他手中的王八盒子道:“用的便是这火器难怪之前你不让我的人搜身,兵器倒也痛痛快快的交了。原来你有这一手。” 林觉冷笑道:“不错,我一枪轰烂了左宗道的心脏,割下了他的头。” 赵正点头道:“好。那么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也供认不讳了,倒也不必掺杂不清了。小的们,夫人勾结外贼谋害了大寨主,已然犯了死罪。这几个刺客也都该死。给我上,将他们统统杀了,割下头颅,为大寨主报仇。” 左宗道身边的护卫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而来,这赵正更是左宗道这两年培养的后起之秀。以左宗道的多疑,身边护卫的人必是被他认定为极为可靠的才会胜任。赵正无疑是左宗道最为信任之人。这些护卫除了左宗道之外,也只全部听命于赵正这个护卫队的头目。这便是之前为何钱豹下令放下武器,山匪们却犹豫不决不愿执行的原因。因为他们本就不会听命于山寨中的其他首领。 此刻赵正到来下令,这些家伙们立刻还是响应,立刻鸹噪着逼近上来。 林觉皱眉用枪口对着钱豹点了点,钱豹会意,忙叫道:“且慢!赵正,我是三寨主,除了大寨主和二寨主之外我最大。如今大寨主和二寨主都没了,你当听我之命。我要你立刻带人退下,不得无礼。此事别有内情。” 赵正皱眉看着钱豹道:“三寨主,你倒是威风起来了。大寨主和二寨主被人杀了,你便是山寨之主了” 钱豹怒喝道:“这是什么话按照规矩,我是三寨主,现在山寨上下当听我号令才是。赵正,你不要坏了规矩。” 赵正哈哈大笑起来:“规矩山寨的规矩早就坏了,你难道不知你这个三寨主当真说话便管用么也许别人听你的命令,但我赵正可不是你能够差遣的。我赵正只听左大寨主的命令,现在大寨主被人害了,我便要为他报仇。你不想着为大寨主报仇,还似乎要与敌为伍。那么,你便也是杀害大寨主的帮凶。” 赵正话音未落,猛然间手上长刀横劈而至。钱豹本正欲和赵正理论,谁料想他悍然动手,两人之间只距数尺,根本避无可避。钱豹的腰刀尚未格挡到位,便被那道刀光从肋部切入,身子被切开了一半。像是一棵被锯子锯了一半的大树。 钱豹痛叫一声双目圆睁瞪着赵正,口中鲜血狂喷,哑声吼道:“狗日的,你敢杀我。” “和外敌勾结,人人得而诛之!”赵正骂道。抬脚一踹钱豹的身子,顺势抽出长刀。长刀一抽离,顿时钱豹的腰肋处血水狂涌,夹杂着肠子破碎的脏器哗啦啦瀑布般的流了一地。钱豹大吼一声,身子轰然倒地,死在当场。 “杀!”赵正滴血的长刀向着林觉等人一指,双目赤红。 林觉早已将枪口对准了赵正,瞬间扣动扳机。赵正却早就有所防备,他已经料定林觉会对他动手,在林觉手中那物冒出火星的时候,赵正伸手一拉身边的一名护卫挡在身前。轰隆一声响过,那护卫身上被打成筛子,但赵正却毫发无损。 数十人冲上前来,场面失去了控制。林觉的王八盒子也未能奏效,两发子弹射完,林觉不得不立刻装填弹药,但此时对方已经蜂拥而上。 “后撤”林觉一边手忙脚乱的装填子弹,一边大声吼叫道。 高慕青阮平闻声响应,三人驾着莫巧儿仓皇朝深处逃离。后方数十名山匪呼喝着冲来,一道道布幔被撞破撕裂,掉落下来。幸亏有了这数道布幔,虽不能当做御敌的屏障,但却对追击的山匪造成了小小的困扰。一大群人不可能从帐幔中间的缝隙穿过,他们闷头一冲,厚厚的帐幔便成了阻隔,随后落地之后人和布幔纠缠在一起,绊倒了一大群人。虽不会受伤,但终究延缓了速度,没能及时追上前方遁逃的四人。 倒是那七八名婢女没能逃走,被一大群山匪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刀砍死。 “不要乱,他们逃不了。小心他的火器。”赵正在后方大声吼道。 话音未落,前方轰轰两声爆响,惊恐的叫声传来,赵正忙大声询问情形。被禀报说冲到前面的四名兄弟被对方用火器轰倒。 赵正大声怒道:“弓箭手呢弓箭上前,将这些帐幔统统扯下来,弓箭给我射。将他们统统射死。” 二十余名弓箭手高声应诺,朝前冲去。 前方,林觉等人冲回了卧房的位置,地面上左宗道无头的尸首兀自扑在地上。林觉转身轰杀了几名冲的最近的山匪,一边迅速上弹药一边大声问道:“莫姑娘,这里有出口么” 莫巧儿气喘吁吁的道:“没有,这是石壁中开凿的洞窟,根本没有出口,只有前面的庭院一条路。” 林觉骂了句娘,将王八盒子提在手中四下里张望。四方都是石壁,根本无藏身之处,牙床柜子什么的也不能当做阻挡他们进来的障碍,情形万分危急。 几人都有些束手无策,忽然前方帐幔被冲破扯落,黑压压的山匪暴露在二十余步之外。但他们并未贸然冲来,扯落帐幔之后便止步不前,似乎是怕了林觉手中的火器。但很快,林觉等人便明白了对方要干什么。但见数十名弓箭手在后方就位,弓弦咯吱吱的拉开。 “快躲。”林觉大叫一声。几人忙在牙床侧面躲避身形,但听嗡然之声大作,羽箭破空之声嗤嗤作响。笃笃笃!数十只羽箭钉在牙床的木头上。距离既近,劲道又足,射的床上的木板和雕刻的木花纹纷纷爆裂开来。羽箭钉在床侧板壁上,箭尾弹动,嗡然有声。 林觉几人缩着头躲在板壁后,根本不敢冒出头来。噼里啪啦一怔乱响,牙床坍塌,帐幔碎裂,在劲箭的攒射下,一片狼藉。有的箭支射在后方的石壁上,穿透了薄板装饰的墙壁,射出火星来。很显然这是铁头箭。这么近的距离内,就算身着盔甲也会被射个通透。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死路一条了。怎么办怎么办”阮平抱着头哀叹道。 林觉和高慕青也眉头紧皱,虽然经历了很多的生死关头,但这一次的凶险比之之前更甚,被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山匪堵在这死路之中,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几人之中倒是莫巧儿最为淡定,虽然她依旧面色煞白,病态显现,但她对生死似乎并不在意了。因为她已经大仇得报,那个她最为痛恨的老贼已经死了。至于这石人山山寨,她其实并无兴趣。 高慕青迅速的露出半个头观察了一下,几只羽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钉在后方的壁板上。吓的林觉大叫了一声。 “他们上来了,借着弓箭的掩护缓缓逼近上来了。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坐以待毙。夫君,你快拿个主意。”情急之下,高慕青也忘了掩饰自己和林觉的关系了。不过阮平正处在混乱之中,倒也并没在意这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零章 擒贼擒王 林觉脑子急速的运转,但此时此刻,饶是他足智多谋,却也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来。这此行动唯一没想到的是,动手的地点竟然是在这样的位置,这导致杀了左宗道之后根本没办法通知外边的人手形成混乱的局面,反而被困死在这里。若是今日死在这里,那么杀死左宗道的意义便不大了。林觉暗骂自己之前太过一门心思的要杀左宗道,忽略的一些其他的考虑。 “慕青,事到如今,我们只能一搏了。我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来,拼命的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很可能我们会死。”林觉沉吟道。 高慕青微笑道:“不怕,死就死。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林觉叹道:“哎,我考虑不周,落到现在的局面。连累你了。” 高慕青摇头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又不是诸葛在世,怎么能什么都预见到快说,什么冒险的办法,来不及了,他们上来了。” 林觉咬牙道:“擒贼先擒王。那个赵正是这些人的头儿,这些护卫只听他的,要想活着出去只能拿了赵正。” 高慕青瞬间明了,点头道:“我去,擒了赵正。” 林觉低声道:“要小心,我和阮寨主替你掩护,你出其不意冲到他们人群之中,想办法制住他。你若死了,你我在黄泉路上见面就是。” 高慕青点头道:“好,黄泉路上见便是。” 林觉摸了摸她的脸,沉声道:“听我口令,一定要注意躲避弓箭。” 高慕青弓身伏低,做好了准备。林觉低声向阮平道:“阮寨主,瞧见那个木柜了没你快速冲到那木柜后面去。” 阮平翻翻白眼,心里明白这是要自己当靶子吸引对方的箭支。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只得答应。 林觉伸出手指数道:“三,二,一,冲!” 阮平大吼一声,身子从遮掩出窜出,像一只皮球朝着六七步外石室另一侧的一只木柜后方滚去。噗噗噗,对面箭支如雨朝着他的身影攒射而至,地面上腾起烟尘,小石子被射的乱飞。羽箭无法穿透地面的青石地,在地面上弹跳而起,四散乱飞,场面一片混乱。 利用这难得的间隙,林觉猛然探出身来,两只王八盒子轰然发射。轰轰两声,黑烟翻腾。十几步外,偷偷往上摸近的山匪被轰倒了五六个。其余人吓得立刻趴在地上。 “慕青,冲。”林觉大喝声中,高慕青的身子如一只白鹤飞起窜了出去。火枪发射造成的黑烟就像是荫蔽身形的,当高慕青的身子从烟雾中窜出之时,对方才发现了她的身形。 “放箭,放箭!”土匪们叫道。 高慕青脚尖落地,恰在左宗道无头的尸首旁边,于是急中生智飞起一脚,左宗道庞大的尸身飞起,直落向人群之中。半空中还中了几只射来的箭支,发出噗噗的声响。这也从某种程度上为高慕青当了挡箭的靶子。在尸身落入人群中的时候,高慕青已经仗剑杀入了山匪从中。 山匪们轰然大哗,各种兵刃朝着高慕青身上招呼去,高慕青手中长刀闪烁,叮叮当当金戈交击之声连绵不断,瞬间陷入重围之中。 后方,林觉已经重新上弹,朝着阮平大吼道:“跟我冲。” 阮平手臂上滴着血,一只羽箭在刚才穿透了他的小臂。阮平正龇牙咧嘴的骂娘。但见林觉已经冲出了遮掩出,阮平也来不及处理伤口了,提着刀跟着冲了出来。 “轰!轰!”林觉朝着左右两侧各开一枪,避开了高慕青冲入的位置。这两枪轰杀数人,再次造成混乱,并且成功的吸引了一部分山匪的注意力,逼迫他们回头迎战。 高慕青压力骤减,长刀落下,挡在面前的一名山匪被砍翻在地。高慕青娇叱一声,身子纵起跃上半空之中,他看到了站在七八步开外正摆着手口中嚷嚷指挥的赵正的身影。 赵正也看到了跃在空中的高慕青,手中长刀一指,厉声喝道:“杀了她。” 一群山匪蜂拥而上,高慕青身子落地,身前已经有七八道寒光砍至。她脚下滑步,手臂舒展如勾,侧首一名山匪被她抓住胳膊一拉一带便到身前。“啊!”那山匪一声惨叫,被砍落的七八种兵刃砍中,当场毙命。高慕青娇叱一声,抬脚朝着死尸的胸腹踹去,死尸前飞出,三四名前方的山匪躲闪不及被尸首冲撞的东倒西歪。高慕青的脚踏上一名山匪的鼻尖,身子再次飞在空中,朝着赵正扑去。 林觉两枪开罢,忙快速装弹。阮平提刀冲上,抵挡住冲向林觉的两人站在一处。可惜他右臂受伤,左臂不善使用,只片刻便左支右拙,肋部中了一刀。幸亏穿着盔甲,才不至于受伤。但隔着盔甲被猛砍一刀,腹内翻江倒海,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 但就这短短的片刻,对林觉而言已经足够。他已经快速的将两只弹药皮囊塞入枪膛之中了。 “退后!”林觉大喝。阮平的身子刚往后撤了两步,就觉得脸颊旁热浪翻滚,两道火光和烟雾擦着他的身侧轰射而出。 “啊!啊!”惨叫声中,四五名追杀阮平的山匪被轰杀仆伏。血肉四处飞溅。交战开始,死伤在林觉双枪之下的亡魂增加到了十五人。拥有火器比任何武技都更有杀伤力,这一点毋庸置疑。阮平也一口气缓了过来,咬牙横刀立在林觉身前,他已经明白知道自己的任务便是给林觉争取时间上弹药了。 人群中间,高慕青的身子跃在半空之中,如一只轻盈的飞燕扑向赵正。双方仅隔七八步距离,高慕青这一跃便横跨这短短的距离,手中长刀朝着赵正的头顶猛砍而下。赵正大喝一声,长刀横在头顶,脚下扎步,嘿然出声。双刀交击之声如裂帛般响起,火星四溅,刺耳难听。赵正和高慕青都觉得手腕酸麻不已。 高慕青是居高临下,借着下坠之力,而赵正是实打实的靠着臂力和腿力撑住这一击,实际上在力量上相比,赵正已经高出高慕青一筹。但高慕青并不以力量见长,而且这一击也并非是要取其性命,因为她的目标是要活捉赵正,达到擒贼擒王的目的。 双方的长刀都出现了巨大的缺口,高慕青身子落地之时,赵正已经大吼一声一刀劈砍而至。高慕青身如柳摆,向左跨出一步,赵正早有后手,刀至半路变向,直奔高慕青左侧的位置砍来。高慕青身子突然右转,使了个‘回翔步’,轻轻巧巧的躲避开来。反手一刀砍来,赵正连忙闪避,但右臂却还是被划了个血口子,滴滴答答的往下流血。 赵正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讶。对方的武技之高出乎了自己的想象,这引起了赵正极大的兴趣。 赵正之所以得左宗道器重,可不是靠着拍马屁的本事,他是有真本事的。此人少年学习武技,武艺高强。因为喜欢好勇斗狠,到处挑人馆子,而且下手狠毒,和他交手的人都被他打的很惨。他对自己手下的败将可毫不手软,丝毫没有比武的风度。只要你打不过他,他便要将你打的筋断骨折。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力狂。 但八年前,他终于酒后没有控制好分寸打死了人,受到官府缉拿,不得已逃入深山之中,成了一名石人山大寨的山匪。后来左宗道遇见了他,觉得此人有些本事,便着力栽培。而赵正也因此从普通的山匪成了左宗道心腹的护卫。再后来成了左宗道身边最为信任的人,担任了为护卫队长的职位。 一身武艺的赵正平日在山寨中和人比试,不过三拳两脚便可得胜,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今日在对面这个矮小纤细的人手里居然吃了瘪,这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都给我闪到一旁,我要亲手宰了他。”赵正喝道。 周围鸹噪的七八名山匪忙闪到一旁,赵正双手握刀举在肩侧,狞笑道:“吃我三刀再说。” 高慕青斥道:“十刀又如何” 赵正大吼一声,缺了口的长刀横削而至,封死了大片的位置,既快又猛。高慕青娇叱一声,竖刀一档。哐当一声,手中长刀横向飞出,正砸在一名山匪头上,那山匪当即晕了过去。 “哈哈,不过如此。我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呢,一刀也……”赵正得意的话语尚未说完,但见高慕青的身子突然欺近,身如鬼魅,握掌成拳,照着赵正的面门砸来。 赵正哈哈一笑,喝道:“来的好,便接你一拳。” 赵正刚才一刀已经试出了高慕青的力道不强,为了进一步的摧毁对方的信心,进一步展现自己的武技高强,他决定用拳头硬碰硬的接对方一拳。这一拳相接,自有绝对的信心打碎对方的手骨,让他心服口服。 赵正左拳挥动,肋下发力,后发先至,拳头上似乎带着一股劲风。两个人的拳头大小迥异。一个是沙钵一般大小,一个却像个小窝头一般。不用问,两拳相碰,结果自知。 然而,赵正忽然看到对方的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意,觉得有些不妙。突然间,他看到对方拳头上有一排黑魆魆的东西闪着幽暗的光芒,顿觉心中不妙。然而此时已经迟了,一大一小两只拳头击打在一起,喀拉拉令人牙酸心悸的骨头碎裂之声响起,赵正发出惊天动地痛彻心扉的大叫声。他的整只拳头血肉模糊,半个手臂悬在空中似乎已经无法用力。 高慕青娇叱一声身子欺近,在赵正手骨碎裂痛的大叫的瞬间身形已经转到赵正的身侧,一柄匕首已经抵在了赵正的咽喉处。 “不准乱动,你若敢动,便教你死在当场。”高慕青冷冷的声音在赵正耳边响起。赵正右手中的长刀掉落地上,用右手托住血肉模糊的左手手腕,疼得身子颤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一章 重围 所有的人到此刻才看清楚,高慕青的手指上套着一排黑魆魆的东西。那是类似于指环的玩意儿,但很明显材质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精钢制作。上面高高低低全是凸出的铁疙瘩。 刚才两拳相撞,高慕青便是用套着的指虎重创了赵正,双方的拳面尚未接触,半寸长的铁疙瘩已经将赵正的掌骨击碎,接下来的拳头相击造成了二次伤害,连赵正的整个手腕都已受损。整支左手算是废了。 那指虎正是林觉送给高慕青的礼物。上山之后,林觉特意将这枚精钢打造的指虎送给高慕青。高慕青很不以为然,认为借助这些东西对她的武功没有好处。但是这枚指虎既是林觉送给自己的,而且上面的花纹又很精美,那指环上的小疙瘩其实是花蕊和花苞的形状,很是有些可爱,于是倒也珍而重之的带在身上把玩。没想到在这里一击建功。 “你……你他娘的,好卑鄙,居然用指虎。真他娘的卑鄙。”赵正疼得满脸是汗珠,大声咒骂道。 高慕青将匕首往前抵了抵,怒斥道:“你管我用什么,能赢你便成。你不也带着这么多人杀我们几个人,以多欺少便不卑鄙么” 赵正一时语塞,手掌疼得他五心烦躁,骂道:“老子上了你的恶当。” 高慕青斥道:“你自己蠢怪谁立刻下令,让你的人停止攻击。” 赵正犹豫了一下,高慕青手上微微一用力,匕首刺进赵正的脖子里。赵正吃痛,知道自己再不妥协便将尸横当场,无奈之下只得高声叫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混乱的场面在赵正被高慕青制住之后终于平静了下来。数十名山匪不敢轻举妄动,按照赵正的命令退后十余步。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和受伤的山匪的尸首看着让人触目惊心。青石地面上满是血污,走上去滑溜溜的如同溜冰场。 打斗的时候还没注意到已经死伤了这么多人,此刻众人看到这样的情形,才觉得脊背后面冒凉气。要知道对方可是只有三个人啊,就这三个人,便已经杀了己方这么多人,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特别是那个手中握着两柄火器的家伙,大部分的伤亡都拜他所赐,那火器实在太霸道,太恐怖了。 高慕青用匕首逼着赵正,口中叫道:“你们怎样受伤了么” 林觉正帮着阮平包扎伤口,林觉自己身上倒是没受伤,但阮平可就惨了,他的右臂被一只劲箭射穿,箭支还插在小臂上。除此之外,身上还受了多出刀剑之伤。为了掩护林觉装填弹药,他一个人独自挡在前面抵挡对方的攻击,虽有盔甲护体,但依旧中了数刀。好在伤口割破盔甲之后的力道只能入肉数分,故而都是皮肉之伤,饶是如此,身上血流如注,几乎成了个血人。 林觉高声道:“我们没事,阮寨主受了些伤。我替阮寨主裹好伤口。你没事吧。” 高慕青应了一声,随即专心主意山匪的动向。那边林觉用利刃切断箭尖,拔出箭杆,取出金疮药敷上撕扯了帐幔碎条紧紧包扎。又脱了阮平的盔甲,用布条将他身上的伤口密密的包扎起来。莫巧儿也过来帮着包扎伤口,还在被箭支射的乱七八糟的柜子里找来药物敷上。 包扎完毕,莫巧儿主动扶着阮平,林觉则来到高慕青身旁,用王八盒子抵住赵正的腰眼,替换下高慕青。 “赵队长,早知现在何必如此害了这么多死在这里。你说你是是不是自找不自在。”林觉用王八盒子捅了捅赵正的腰眼笑道。 赵正冷哼一声不语。 林觉道:“赵队长,还不肯服软么” 赵正怒道:“莫得意,你们逃不掉的,就算你们能出得了这里,我主寨副寨驻扎有一千五百多兄弟,你们能逃得出去么” 莫巧儿厉声斥道:“一千五百多兄弟难道都不认我莫家正统么也只有你这等贼子背叛我莫家,跟左宗道这老贼同流合污。” 赵正梗着脖子道:“夫人休说这等话,左寨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效忠他有什么错要怪便怪你们莫家自己不争气。寨主之位可是你娘亲自传给左寨主的。在左寨主接受之后,这几年我山寨气象蓬勃,实力大涨。在此之前可有此局面” 莫巧儿气的身子发抖,却也无话可说。确实,在左宗道当了寨主之后,周围的一些小山寨纷纷被兼并过来,并且是自愿并入,让伏牛山其他各寨无话可说。实力的增长的非常快。左宗道还洗劫了山南县城,抢来了不少兵器盔甲物资,又在山寨中大加建设,广泛布局。集中了所有的百姓到山下统一耕种管理,保证了军粮物资的供应。石人山大寨也从以前伏牛山中的一个中型山寨跃居最大的几个山寨之一。不得不说,这都是左宗道的功劳。这一点莫家四代寨主也没能做到。 林觉皱眉喝道:“赵正,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嘴巴硬。你崇拜的左宗道已经死了,现在你也是我们的阶下囚。还不下令让这些人闪开一旁。我们要出去,路上但有一人敢发动攻击,我便一枪轰烂了你。” 赵正还欲顶嘴,林觉王八盒子往前一抵,赵正不敢再多言,他知道那火器的厉害。就算自己穿着盔甲,恐怕也要在腰眼上轰出个大洞来。 “都让开,让他们出去,都不许动手。瞧他们能逃到哪里去。”赵正叫道。 一群人纷纷散开两旁,依旧虎视眈眈的严阵以待。林觉押着赵正,莫巧儿扶着阮平,高慕青在后戒备。五人穿过众山匪的刀剑丛林的通道出了卧室来到外边的庭院之中。 外边冷气袭人,上方崖顶的裂缝上黑魆魆的天空中繁星点点,仔细倾听之下,空中隐隐传来人声喧嚷之声。众人明白,外边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这里发生了变故,主寨中的数百山匪恐怕已经聚拢来了。只是不知道副寨中的五百兄弟有没有动起手来,毕竟没有自己的信号,他们未必会贸然出手,一切都取决于这里的消息是否为外人所知。 几人不敢耽搁,一路冲向外洞出口,刚出甬道来到洞口处,便可见到洞外火光闪闪,喧嚷的声浪扑面而来。不过因为吊桥没有放下,所以外边的兵马只能聚集在山壁壕沟之外。从吊桥的小窗口看出去,大批的山匪聚集在外边,朝洞口指指点点。 林觉正自皱眉思索如何进行下一步,却见莫巧儿沉声道:“你们不要担心,外边的人未必个个忠于左宗道。让我去跟他们说话,左宗道已死的消息让他们知晓,他们应该会有所警醒。” 林觉沉吟点头,自己本是要向空中发射烟花弹通知副寨的五百兄弟动手,制造出混乱的局面,然后自己几人乘乱冲出去。但很明显,由莫巧儿出面更有可能控制住局面。 吊桥放下,外边火把的亮光明如白昼一般。莫巧儿缓步出洞,踏上了吊桥。火光下,身着单薄衣衫的莫巧儿身形瘦弱,衣衫被夜风吹起,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被吹下吊桥一般。 “那不是……寨主夫人么她怎么出来了” “是寨主夫人,不是说病的很厉害么怎么出来了寨主怎地没派人跟着怕是真出了什么事。” 外边的人很快便认出了莫巧儿,纷纷交头接耳议论道。 莫巧儿走到吊桥中间停下了脚步,朝着对面一片火把闪耀的人群高声问道:“南勇、张康、李正德、杜成江何在” 莫巧儿叫的这几个名字正是主寨中四位头目的名字,他们和赵正各率一百名精锐,作为守卫左宗道住处和主寨的人马。他们也都是左宗道最为器重的人。当然相较而言,张正是他们当中最受信任的,因为他守卫的是左宗道居住的洞穴。 四名头目纷纷出列,四人躬身抱拳行礼。南勇沉声问道:“见过寨主夫人,我等听到寨主居处有异样声响,不知发生了何事,故而率兄弟们前来查看。请问夫人,大寨主在何处” 莫巧儿敛裾还礼道:“四位辛苦了,各位兄弟也辛苦了。我也正要向你们说明情形。大寨主他……已经被我杀了。” “什么”四人惊愕的叫出声来,数百山匪也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赵正呢二寨主和三寨主呢他们在何处谁出来说句话。”南勇高声喝道。 “董魁、钱豹已死,赵正嘛,倒还活着。”莫巧儿转身招了招手,林觉用枪管顶了顶赵正,押着赵正一步步的走上吊桥,出现在火光之下。 南勇等人见到赵正,忙叫道:“赵正,怎么回事夫人所言是真的么大寨主他……他被杀了么” 赵正皱眉咳嗽一声,高声道:“几位兄弟,赵正无能,没能保护好大寨主。大寨主被夫人勾结外人入内刺杀了。此事是真的。” “哇!”数百山匪轰然而哗,人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大寨主竟然真的死了,居然还是夫人勾结外人刺杀了的。 “赵正,刺客呢拿了么”南勇叫道。 赵正苦笑道:“拿个屁,我被他们拿了。刺客便站在我身后,拿火器顶着我呢。我的一百兄弟也死伤了三十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二章 搏命 “什么”南勇等人惊愕不已,他们同时也看到了站在赵正身后的那人扬了扬手中黑魆魆的玩意儿,然后再次将那东西顶在赵正的背上。 “还等什么为大寨主报仇啊,拿了刺客。”张康叫道。 “对,拿了刺客。”一群人大声吼叫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莫巧儿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左宗道死有余辜,他夺我莫家基业,辱我母女,窃取大寨主之位。我莫巧儿是石人山莫家之女,岂能容他作恶想我莫家在石人山大寨绵延百年,我父在世时对你们不薄,待你们犹如兄弟。我父一死,贼子鸠占鹊巢,尔等山寨旧人无一出面主持公道,反而一个个助纣为虐,跟老贼同流合污。山寨上下数千人,平日自诩忠义自诩绿林道义,关键时刻全部贪生怕死贪图苟安,任我母女受外人欺凌。你们还是男人么你们统统都不是男人。既然我莫巧儿无人依靠,我便自己动手宰了这窃取我莫家山寨的老贼,我做的有错么” “现在左宗道死了,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们若还有丝毫的良心,便该效忠于我。山寨犹在,我莫巧儿也在,我石人山大寨还是那个石人山大寨,只不过已经拨乱反正,再不会被鸠占鹊巢。将来你们泉下见了我爹爹,也当可以坦然面对。”莫巧儿沉声再道。 全场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有的人听了莫巧儿这一番话,不由自主的垂下头来。左宗道来到山寨后一步步的上位历程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不管左宗道做的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巧妙的掩饰。但有些事却根本无法隐瞒。只不过左宗道心狠手辣,谁敢多言便会遭到清洗,故而这些事也都只能藏在心里。甚至为了活命不得不攀附于他,谋求自身之利。 譬如南勇张康杜成江三人,原本便是山寨中的中坚力量。曾经也确实受过前大寨主莫怀玉的恩惠,他们不得不向左宗道效忠,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但其内心之中还是有所愧疚的。今日被莫巧儿这番训斥,心中羞愧无地。 山风呼啸着,吹动莫巧儿身上的白色睡袍飘飘而动。很多人看着莫巧儿的身形,心中升起了敬畏之意。这个莫家的小姐,今年才十六岁。且不论她勾结外人杀害大寨主是对是错,但起码她的气节和勇敢却比在场的这些男子要强。当真是: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南勇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向着莫巧儿磕头,口中道:“小姐说的对,我等以往实非男儿所为。这些年我也心内愧疚难当。今左宗道已死,我南勇愿意拥戴莫小姐为大寨主,正本清源。” 南勇这一跪,他手下的百余人也纷纷跪下,表示效忠。 张康和杜成江对视一眼,两人举步上前也欲跪下表示效忠之意,然而就在此时,身侧一人上前数步,飞脚踹在南勇后背上。南勇大叫一声,身子往侧首的壕沟中栽去。他下意识的伸手勾爪吊桥边缘,然而却抓了个空,整个人从吊桥的边缘滚落壕沟之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壕沟内遍布木桩倒刺,南勇摔下去必是钉在倒刺上,必死无疑了。 “李正德,你干什么”张康怒吼道。 李正德冷笑道:“你们是疯了么他们杀了大寨主啊。大寨主对你我不薄吧,现在大寨主被人杀了,尸骨未寒你们便要倒戈么你们前番背叛莫家,现在又打算背叛左大寨主,简直是墙头草两边倒。夫人勾结外人杀了大寨主,这是罔顾我山寨存亡之举。她已经被人操纵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那几个是北山大寨的人,鲍猛是要乘机控制我山寨,你我都要被清算的。” 张康转着眼珠子犹豫着。杜成江怒骂道:“李正德,你放的什么狗屁,那便是你杀了南大哥的理由么你这厮是左宗道一手提拔的,平日里不知道说了我们多少坏话,一心想着铲除我们这些山寨老人,你当我们不知道” 李正德冷笑道:“那又如何现在我们谈的是山寨的生死,莫巧儿当了大寨主,石人山大寨便将被鲍猛所控制,你我也都要被清算。你们还不明白么” 杜成江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莫非是想当大寨主么” 李正德愣了愣怒骂道:“杜成江,你这么说话,我可容不得你。” 杜成江怒骂道:“那又如何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李正德冷笑道:“杀了你又怎样”话音未落,李正德手中的长刀便劈了过来。杜成江大骂连声,挥刀格挡,两人瞬间斗在一起。他们这一打,下边的山匪也瞬间开始互殴,特别是南勇手下的山匪,自己的头目被李正德杀了,早已义愤填膺,会同杜成江手下的人和李正德所辖山匪混战在一处。场面顿时混乱不堪起来。 林觉也没料到他们居然互相殴斗起来,稍一愣神,只觉一股大力撞击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剧痛之中,弓着身子后退了几步,差一点从吊桥边缘掉落下去。赵正早就打着脱身的主意,撑着林觉不备手肘往后猛击,击中林觉的小腹。幸亏林觉衣内穿有盔甲,否则这一下还真够他受的。 赵正一击得手,身子向前猛扑,站在前方丈许开外的莫巧儿怎知背后变故,被赵正扑倒在吊桥上。赵正就地打了个滚儿,站起身时右臂已经勒住莫巧儿纤细的脖子,整个身子缩在莫巧儿身后,用莫巧儿的身子挡在身前,以防林觉的火器射击。 形势陡变,后方高慕青和阮平惊呼出声,两人飞奔而至,高慕青惊慌的询问林觉是否受了伤。林觉咬牙摇头,挣扎起身来,暗骂自己不小心,被这厮暗算了。 林觉忍着胸腹间的剧痛举着王八盒子对着赵正,怒喝道:“放开她,挟持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嘿嘿嘿,老子也没法子,老子可不想死。所以借夫人一用。你敢擅动,她便会死。”赵正狞笑着一步步朝着对面退去。 林觉举着王八盒子缓步逼近,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开火的角度。林觉倒不是爱惜莫巧儿的性命,只不过莫巧儿的身份有助于行事,自己若是轰杀了她,后面的事情怕是很麻烦。但让赵正逃脱,事情将会更棘手。 正在乱斗的众人也看到了这情形,不知不觉都停下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 莫巧儿身子颤抖着,在赵正的臂弯里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整个身子几乎被拖着往后走。她的眼神是绝望的,她知道让赵正逃脱之后的后果,赵正在山寨中的积威很高,他若逃脱,很多人便会依附于他,立刻便会形成一边倒之势。那几个帮自己报了仇的人都要会死,而且会死的很惨。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历经折磨之后其实已经心冷如冰,但她的倔强和反抗却从未消失。所以她才会做出有悖于左宗道意愿的那些事情来,她是不肯妥协的。现在,左宗道死了,大仇得报,生活似乎有了出头之日,可转眼又形势急转。莫巧儿当然不会妥协,左宗道的淫威她都不怕,怎会受迫余赵正的挟持。她本已失去了一切,大不了再失去一切便是。 “你们……给我听好了……所有人……都记住……我莫家……是石人山山寨的主人。如果……不能保全它……那便是我莫家儿女的失职……。你们听好了,你们这些背叛我莫家的人,认贼为主的人,将来……一定会遭到报应。赵正……李正德……你们这群贼子,会死无葬身之地。” 莫巧儿尖利的声音穿破寒风,穿破打斗的嘈杂声,直刺入所有人的耳鼓之中。听者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升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虽是十六岁少女的话,但这些做过亏心事的,背叛莫家的众人,以及那些明知莫家母女受难却没胆量出面,苟安依附之人,心中生出巨大的羞愧和自责之感。 “住口,再乱叫老子勒死你。”赵正怒骂道,将臂弯收紧,勒住莫巧儿细细的脖子。 莫巧儿从嗓子眼里挤出怪异的声音叫道:“你们其他人听着,谁杀了李正德,吴海儿两个狗贼,谁便可做我石人山大寨寨主,这是我莫巧儿之命,代表我莫家做出的决定。” 吴海儿是四寨主,和董魁钱豹一起统帅副寨兵马,此刻正率五百兵马驻守在北边的老君山上。 杜成江和南勇听到了莫巧儿最后一句话,都将目光投向了李正德。李正德吓了一跳,退后数步骂道:“他娘的,你们想干什么” 吊桥上,莫巧儿已经被赵正勒的伸出了舌头。赵正也不想勒死了莫巧儿,那样他便没有保命的人质了。于是放松了些手臂的力道,拖着莫巧儿往吊桥尽头移动。 莫巧儿大声喘息了几口,尖声道:“狗贼,我早已不想活了,但我要拉着你这狗贼一起死。” 赵正一愣,莫巧儿猛然张口咬住了赵正的血肉模糊的右手,那只手正是赵正被高慕青一拳击烂的手,上面本就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此刻莫巧儿这森森贝齿咬住的正是他手背上的一根白筋。筋脉连通上臂,疼得钻心。 赵正吃痛大叫却也不肯松开手臂,臂弯收紧,死命勒住莫巧儿的脖子不放。莫巧儿口中撕扯着血肉,赵正疼得抽气,臂弯微微一松,莫巧儿借机双脚猛蹬桥面,用尽全身的气力跃起身来,朝一侧的壕沟冲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三章 会合 赵正大骂连声,本想用力拉扯,但他忽然意识到莫巧儿这是要刻意的往深壕中拖拽自己,于是忙松开手臂想摆脱这个疯子。莫巧儿岂容他放手,双手反抱住他的胳膊,牙齿咬到赵正的骨头,反身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得赵正身子踉跄到吊桥一侧。转瞬间,她的身子已经悬空在吊桥之下的虚空中。 赵正大骂着往上拉扯,吊桥剧烈的摇晃着,让他无从着力。加之莫巧儿的重量,让他整个人被带着朝吊桥下方翻转。他的另一只手急忙攀住了吊桥的边缘,身子横在吊桥边缘处,胳膊和半个身子悬空在外。莫巧儿两只手紧紧的抠住赵正的胳膊,尖尖的手指抠进了赵正胳膊上的肉里,身子挂在空中拼命的摇摆着身体,口中发出尖利的咆哮声。 “操你娘的,要死你去死。”赵正转过一条腿对着悬空的莫巧儿的身子死命的踹去。莫巧儿的身子像个玩偶般被踹的摇摆,头脸上全是血迹,但她就是死命的抱住赵正的胳膊不松手。她开始撕扯赵正胳膊上的肉,用力的撕扯,扯出一道道的血肉,拽出一道道的筋脉。像个撕扯着血肉的野兽一般。 赵正大声的惨叫着,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子已经不受控制,他攀附在吊桥边缘的手指已经痉挛。终于,右手的经脉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的剧痛让他支撑不住。左手手指终于承受不住往起一松,在松开吊桥横档的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松手的,于是大骂了一句“他娘的,糟糕!”下一刻,两个人的身体便一前一后坠入壕沟之中。 密集的尖刺瞬间刺穿了两人的身体。两个人当场殒命。至死,莫巧儿还死死的抱着赵正的左臂,嘴巴还紧紧的咬着臂上的一块血肉。 目睹此状的林觉等人发出惊呼之声。对面一众山匪也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他们都惊的目瞪口呆。有得人丢了兵刃跪在地上抱住了头,有的人大声哭叫哀嚎了起来。这是莫家最后一个人,莫家四代经营石人山大寨,到了这一代不但山寨被人夺了,唯一的血脉也惨死在这里。莫家血脉到此便断绝了。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了莫巧儿刚才说话的意思,她说谁杀了李正德和吴海儿便可当大寨主,那意思是她已经决意和赵正同归于尽了 林觉心中也甚为凄凉和遗憾,在见到这位莫巧儿之后,林觉其实心里有了另外的打算。之前,他的想法是杀了左宗道,配合北山大寨的兵马将石人山大寨移平,彻底断铲除这个山寨。但这么做的难度很大,搞不好会功亏一篑。不久前林觉盘算的是,若是能扶持这莫巧儿上位,或许事情要简单的多。这莫巧儿是一定不会跟自己为敌的。石人山大寨只要不威胁落雁谷的安危,自己倒也没必要做的那么绝,也不必冒太大的风险。 可是万没想到此女如此决绝,居然选择了这种惨烈的方式和赵正同归于尽。一时间心中既赞又叹。但这样一来,自己的计划落空,便只能选择来时所计议的手段了。 林觉一挥手,高慕青扶着阮平跟在林觉身后,三人乘着对面一片目瞪口呆的时候飞奔向桥头。赵正一死,后方的山匪护卫再无顾忌,所以是没法退回去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冲到对面去,想办法脱身。 对面众匪尚自发愣,见三人飞冲而来,李正德醒悟过来大声叫道:“他们是杀害大寨主的凶手,张康,杜成江,咱们的事以后再说,得先宰了他们。” 张康一言不发刷的一剑刺向李正德。李正德跃起躲闪,口中骂道:“张康,你疯了么没听到老子的话么” 张康挥剑又至,沉声喝道:“得先杀你才是。适才巧儿小姐说了,必须杀了你。我们已经对不住莫家了,她这最后的遗愿我不能不遵。” 李正德惊愕道:“张康,你他娘的也跟我作对。哦,我明白了,你是想杀了我当大寨主是么你做梦。” 张康冷笑道:“当不当大寨主倒在其次,你和吴海儿我必要杀。我不能再对不起莫家。” 杜成江叫道:“张大哥,跟他啰嗦什么咱们杀了他,你当大寨主便是,我是不会跟你争的,我对天发誓。” 张康面目冷漠,提剑逼近李正德,口中道:“杜兄弟,咱们先完成大小姐的遗命,其他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 “好!”杜成江挥刀从侧后逼近李正德,李正德两面受敌,只得大骂着往后退去。张康和杜成江率领手下匪兵掩杀过去,顿时场面再次变得混乱。 林觉和高慕青阮平三人冲上吊桥尽头,见到所有山匪都相互厮杀在一起,场面一团混乱,居然没有人来管自己三人。林觉暗叫侥幸。 “他们这是……”高慕青疑惑的道。 林觉轻声道:“还得多谢莫小姐,她临死前的那句话起了作用,这些人忙着自相残杀了。咱们快走,很快他们便会宰了那个李正德,然后便轮到我们了。” 几人朝着人少的地方疾走,也有山匪冲上前来拦阻,但立刻被林觉用火器轰杀。林觉上弹药时,高慕青便持刀砍杀为他争取时间。林觉的王八盒子轰的烫手,已经无法发射时,三人已经冲出混乱的区域。 前方主寨之中,房舍之间箭塔之上人影瞳瞳,地面上人影飞奔,呼喝奔走,乱做一团。下方副寨处传来喊杀之声。似乎是带来的五百人已经开始动手。林觉等人飞奔往主寨大门。 主寨门口,守门的几十名匪兵正自惶惶,但他们不敢擅离职守。见林觉等人飞奔而来,小头目连忙询问情形。 林觉跺脚道:“大寨主和夫人被人杀了,头目们正在和刺客火拼,快开门,我去叫副寨的兄弟们来帮忙。” 那小头目虽然瘟头瘟脑的样子,但却脑子不糊涂,叫道:“不能开,下边也乱起来了,似乎是那北山大寨来的兵马在生乱。开了主寨大门岂非糟糕。” 林觉不再跟他多言,照着他的脸便是一枪,轰掉他半边脑袋。旁边高幕慕青手起刀落,已经结果了两人。林觉再一枪轰杀数人,其余山匪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离。寨门后方两座箭塔上的弓箭手朝下胡乱放箭,高慕青冲到箭塔之下的死角,顺着木梯爬了上去。片刻后箭塔上几名弓箭手从箭塔上方被扔了下来,像布袋一般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另一座箭塔上的弓箭手见势不妙,早已从滑杆溜下来,发足狂奔而逃。 林觉等人也不追赶,三人合力推开沉重的寨门。当他们踏出寨门站在门前石阶上方往下看时,顿时目瞪口呆。 从石阶上方居高临下的位置可将副寨之中的情形看的清清楚楚。副寨西边军营的方向已经是一片混乱。十几处火头烧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半边副寨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在火光和浓烟之中,无数的人影在到处奔走,嘈杂的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除此之外,空中流矢乱飞,箭支破空的啸叫之声让人胆寒。不时有箭支划破夜空飞来,居然有数枚落在门前的石阶上。箭头和石阶碰撞,飞溅出火星来。 “乱成一锅粥了,不知道袁朗和其他人怎么样了。”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也皱眉道:“不妙。副寨敌兵数量上千,袁朗不该这么大张旗鼓动手的。这么打对我们可不利。现在的情形下必须立刻赶到主寨之中。乘着他们正在火拼的占领主寨,歼灭主寨中的匪兵,再凭借地利可暂时拒守于此。否则天一亮,我们便有大麻烦了。” 高慕青点头道:“说的很是,我下去找袁朗他们,带着他们杀出来。” 林觉忙伸手拦住道:“下边一片混乱,不知情形如何。若我们的人已经被冲散,你下去会很危险。再说我们也不必冒这个险,发个信号,袁朗只要还活着,必会明白。” 高慕青点头道:“听你的。” 林觉伸手入怀,掏出一管信号弹点着引线朝天射去,但见一团红光冲天而起,拽着长长的红色尾巴如蛇一般在黑暗的天空中摆动上窜。到了半空之中轰然一声炸响,爆发出漫天花雨,湮灭在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副寨西边某处也窜出一枚信号弹回应。林觉大喜道:“看来袁朗他们还活着,他们已经收到了信息,很快便会赶来了,咱们三个死守主寨寨门,坚持到他们到来便是。” 三人一人守在门外石阶上防止有人从石阶上冲上来,两人在门内打发准备来夺回寨门控制权的主寨护卫。在林觉的火枪发射了数发,轰杀了十几名山匪;高慕青在也在台阶上砍杀了七八名零星冲上来的山匪之后。下方的石阶上黑压压的冲上来一大群人。后方有更多数量的举着火把的人影鸹噪着追赶。 “袁朗,是你们么”高慕青高声叫道。 “大寨主,是我们。”袁朗惊喜的叫声传来。高慕青和林觉也自大喜过望,说话间袁朗提着腰刀当先冲上了寨门前的平台。 “太好了,大寨主和军师都无恙,这可太好了。”袁朗大喜躬手道。 “伤亡大么带来多少兄弟”林觉问道。 “卑职无能,只有二百多兄弟冲出来了。大多是我们的人。北山大寨那帮蠢货自以为是,不肯跟我冲出来,被困在几处军营中了,我也管不着了。”袁朗骂道。 林觉看了阮平一眼,阮平靠着门边坐着,没有出声。 “后面跟着一坨追兵呢,大寨主军师稍候,待我打发了他们。”袁朗叫道。 林觉摆手道:“不必,让兄弟们进来,咱们关上这道大门放箭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四章 肃清 两百多人鱼贯进入主寨寨门中,后方黑压压的山匪鸹噪着衔尾追至。数十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射了一轮,二十多名山匪中箭滚落石阶。其余人惊骇躲避,叫骂不休。借着这稍一阻碍的时机,落雁军士兵顺利关了厚重的寨门,上了铁栓。 林觉一声令下,百余名士兵上了寨墙和门后的箭塔。外边的山匪再次冲到寨门前时,迎接他们的是更为疯狂的箭雨打击。两轮过后,下方石阶上全是往下翻滚的中箭的山匪。山匪们知道无力攻破主寨大门,发一声喊退了下去。 到此时,高慕青才有空闲向袁朗问话。 “你们怎么动起手来了怎地不按照计划行事以至于损失了近半人手。”高慕青皱眉道。 “大寨主,这可不怪我。我可是严格按照军师吩咐做的。但是北山大寨那帮人沉不住气。他们听到主寨传来喊杀之声自己便慌了。他们先动手向往外冲,结果引起了对方的攻击。我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带着兄弟们放火杀人了。莫名其妙的便杀了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大寨主和军师你们得手没有。”袁朗怒气冲冲的道。 林觉皱眉点头,以落雁谷如今的军纪,袁朗当不至于自作主张。可北山大寨的人未必守规矩,那都是一群想怎样便怎样的家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 阮平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道:“对不住,高大寨主,方兄弟,我的人拖累你们了。” 林觉摆手道:“这不关你的事,只是贵寨兵马这么一闹,死伤惨重,我们少了不少人手。接下来更难了。下边被困的人我们可没法救了,他们恐怕都得死了。” 阮平叹息一声,摇摇头不说话。 袁朗再问道:“大寨主、军师你们得手了么左宗道死了么” 林觉点头道:“左宗道已死,具体情形得空再叙,事情还没结束,咱们得去干正事了。你率八十名弓箭手死守寨门,其余的人手我要带走。主寨之中还有数百敌人,必须尽快肃清。” …… 主寨后方山壁之下的空地上,一场火拼刚刚结束。张康和杜成江联手对李正德发动攻击。再加上赵正和南勇的部下,数百人混战在一起。但张康和杜长江的人手稍多,近三百人对阵一百余人,渐成碾压之势。 随着杜成江一刀砍中李正德的大腿,张康顺势在李正德肋下补了一剑后,这场混战终于结束。剩下的李正德和赵正手下的山匪护卫死的死投降的投降,还有的见势不妙逃得无影无踪。 张康身上也被李正德砍了一刀,好在伤不在要害,只割破了一层皮,不过血流了不少,疼得张康怒吼大骂。 “张大哥,大寨主,莫小姐,二寨主三寨主都死了,现在山寨中群龙无首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杜成江在旁喘息着问道。 “杜老弟怎么说”张康忍着痛,任由身边的一名手下帮着裹伤口,眉头不时因为疼痛而皱起。 “张大哥,我杜成江说话算话。适才我说了要拥戴你当大寨主,我便一定遵守承诺。咱们即刻去副寨收拢人手,副寨中的一千人手本归于二寨主和三寨主所辖,咱们要纳入囊中,以免他们当中有人得知大寨主他们都死了,生出不轨之心。得了这一千人之后,咱们便去宰了吴海儿,完成莫小姐的遗愿。之后,张大哥便当大寨主,小弟只需当个二寨主便可。”杜成江道。 张康看着杜成江道:“你当真愿意让我当大寨主你自己便不想么” 杜成江正色道:“张大哥,你我多年兄弟,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这个人可没服众之能,张大哥当大寨主最为合适。这绝非违心之言。” 张康呵呵一笑道:“多谢兄弟了。也好,这山寨你我兄弟共同坐镇便是。我先当大寨主,将来再让给你,咱们兄弟轮流做。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正如你所言,咱们得收拢副寨兵马,还要宰了吴海儿。那厮可不会甘心你我当石人山的大寨主。对了,还要将刺杀大寨主的刺客搜出来。鲍猛那厮用意不善,我们还要防备他乘乱来攻。” 杜成江一惊道:“张大哥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鲍猛那厮定然是有所图谋,他的五百兵马还在副寨,恐要作乱,咱们得赶紧去平了他们。” 张康也一惊道:“说的是,事不宜迟,咱们得先下手为强。也许,他们都已经闹腾起来了。” 张康话音未落,忽听南边屋舍之侧灯火闪亮,一队兵马举着火把蜂拥而出。片刻后抵近数十步外,张康和杜成江看清楚了领头的两个人影,正是那两名不久前乘乱逃走的刺客。 张康心中大惊,对方的兵马居然已经攻来了,这说明主寨已经洞开了。但不知副寨中的一千人手在何处难不成都被他们歼灭了不成不过一看对方带来的那些兵马,张康不仅升起蔑视之心。那些士兵虽然手持闪闪的刀剑,但身上的装备却只是一些破破烂烂的布衫。看到这些,张康心中大定。这群乌合之众可没什么战斗力。 林觉和高慕青率一百八十名士兵抵达二十余步之外,双方剑拔弩张对峙说。张康和杜成江赶到阵前,对方阵中,一名男子缓步走出,拱手行礼。 “张头领,杜头领好,在下方林,乃落雁谷大寨军师。那一位是我落雁谷高大寨主。有礼了。” 张康和杜成江闻言大惊,他们本以为这些是鲍猛的人马,却不料对方居然是落雁谷的人,而且连落雁谷的大寨主都到了。 “你们是落雁谷的人这是怎么回事”杜成江惊讶叫道。 “实不相瞒,这一次是我们和北山大寨鲍大寨主联手,借北山大寨和你们石人山大寨会盟之际,我落雁谷大寨伪装前来,目的便是击杀左宗道,保证我落雁谷大寨的安全。现在我们得手了,也不必隐瞒身份了。”林觉笑道。 张康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闯到我石人山大寨之中作乱。杀了我们的寨主。你们是活腻了么” 林觉笑道:“我们既然敢来,自然不在乎生死。事实是我们得手了。左宗道死在我手里了。两位头领也看到了,不仅左宗道,你们山寨中的二寨主三寨主都死了。唯一可惜的是,那位莫小姐也死了,我本是想救她的。” 张康冷声道:“你们犯下了滔天罪行,我们正要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主动送上门来了。我若是你,该拼死逃走才是,居然敢折返回来,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林觉呵呵笑道:“我们可不会逃走,我们的事情还没干完呢。两位头领,我们是来劝你们投降的。我的目标是灭了你们石人山大寨,可不是杀了一个左宗道便完事的。事情没做完我们怎么会走” 张康和杜成江对视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好大的口气,你定是失心疯了。我承认你们胆子不小,但左大寨主虽然死了,这山寨中可还是有一千多兄弟的。你们这点人可不够看。识相的赶紧投降,我们敬你是条汉子,也不会太难为你。留你们全尸便是。”张康大笑道。 林觉叹道:“张头领,你这么说话我便不爱听了。我承认你们人多,但人多又有何用左宗道倒是护卫重重,还不是被我一枪崩了么再说了,这主寨之中只有你们这点人马,你们对副寨的兵马都被挡在寨门之外,我有一百弓箭手守着高阶,他们三天三夜也进不来。我不想杀你们,我只希望你们能立刻投降,归顺我落雁谷大寨。我们会客客气气的对待你们。你们依旧会得到重用,我们甚至可以让你们继续驻扎在石人山中,只不过,石人山大寨归于我落雁谷大寨管辖之下罢了。这个条件不差吧。” 张康心中惊愕不已,副寨中的兵马被阻隔在主寨之外,有一百弓箭手守卫寨门,那是无论如何也攻不上来的。但他更吃惊的还是对方的野心,对方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出了他们的目的,便是要灭了石人山大寨,吞并石人山地盘。那个小小的落雁谷山寨居然有着如此巨大的野心,真叫人吃惊。 “你们休要痴心妄想,就算他们进不来,我们这里还有三四百人,兵力是你们的两倍,你没有资格大言不惭。废话少说,咱们还是火拼一场,我要拿了你们祭拜死去的大寨主和夫人,祭拜死去的两位寨主。”张康厉声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真想着当寨主了,好话说尽你不听,那便休怪我言之不预了。还请你再三思而行。” “没这个必要!兄弟们,给我杀,将这些闯入我山寨撒野的家伙统统宰了。事后重重有赏。”张康一声大喝,举刀向前一指。 三百多名山匪护卫闻声而动,呐喊着冲上前去。 林觉脸色变冷,退回阵中沉声下令:“两轮弓箭,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五章 肃清(续) 嗡嗡嗡!弓弦之声大作,躲在后方的数十名弓箭手早已弯弓以待,令下后弓箭齐发,箭出如雨。虽然只有四十余名弓箭手在此,但这二十步不到的距离却足以让弓箭发挥最大的效力。近距离的施射,对方阵型又密集,简直是箭无虚发。两轮箭雨之后,山匪死伤近五十人。中箭者翻滚在地,哀嚎一片。 张康大骂连声,大声呼喝催促。山匪们只能往前猛冲,二十步距离也仅仅够对方射出两轮箭,后续便是肉搏,那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三三之阵,杀!”林觉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山匪厉声大喝道。 一百八十名落雁军士兵闻声而动,结成三人战阵。刀盾枪中远近,这是一个多月来天天练习的战法,此刻终于用于实战之中。 林觉和高慕青拉了一名弓箭手组成战阵,直冲入对方人群之中。高慕青取了一柄盾牌,化身为刀盾小卒,专门替林觉和那名弓箭手掩护,让两人一个用王八盒子轰杀,一个用箭支射杀对手。一路杀去,身后死伤之人翻翻滚滚。顿饭时间,杀死杀伤数十人,所向披靡。 其余的落雁谷士兵的表现也自不俗。一个多月来,每天都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摔打练习,三三战阵已经练习的颇为熟练。很多人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疑惑,毕竟训练是训练,实战是实战,也许实战起来未必便如军师演示的那般有用。但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战阵的威力。他们也真正理解到了军师亲笔书写的挂在演兵场边缘的大幅标语的意义。 “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句标语简直是至理名言,因为落雁军士兵和对手展开混战,几乎是一路碾压过去。这些人也都是身经百战之人,但没有一次觉得今日的敌手竟然如此孱弱,简直不堪一击。落雁军士兵竟然伤亡不过二十人,却已经如绞肉机一般碾压杀伤对手近半。 更让石人山山匪们觉得恐怖的是,他们对付对方的站阵本已经处于下风。而拼尽全力将兵刃招呼到对手的身上,却发现对方居然毫发无损。被砍破的只是他们身上的衣衫,破烂的衣衫下方竟然露出了黑魆魆的盔甲来。很多落雁军士兵衣衫破烂之后,索性扯碎外衫露出整套制式盔甲来。看到这副情景,山匪们心理简直要崩溃了。 这是一帮什么人啊,人数明明比己方少一倍,偏偏却战斗力彪悍之极。而且人家穿的还是制式的盔甲。石人山山匪主寨中这五百护卫其实装备已经很不错了。左宗道袭击过山南县城的守军,搞了不少五花八门的盔甲。什么布甲皮甲锁链甲鳞甲都有些,而这些甲胄基本上便全部装备给了这五百护卫。可以说,这五百人是石人山大寨中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放眼伏牛山中各大山寨,也足以自傲了。 但现在,他们才真正明白,跟眼前这些人比起来,自己这些人身上的甲胄简直就是垃圾。论装备不如对方,论战斗力也不如对方。半柱香时间便死伤上百,对方的伤亡不足己方两成,任谁也知道这场仗没法打了。不少山匪已经开始溃逃,眼看便成溃败之势。 “住手,兄弟们住手!停战!停战!”杜成江大声的叫了起来:“我们认输了,不能再打下去了。” 林觉高声下令,战斗戛然而止。 张康浑身是血,身上又中了几刀。但他还真是幸运,这几刀又是只伤皮毛,不至于送命。 “杜成江,为何认输,胜败未分,我们还有一战之力。”张康吼道。 杜成江皱眉叹道:“张大哥,我们输了。你看看情形吧。你难道看不到么我们已经输了啊。” 张康回头看着剩余的两百余手下,这些人个个面露恐惧之色,脸色煞白,眼中神色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惶然无助。在看看战场上,手下兄弟躺了一地,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哀嚎翻滚,惨的不能再惨。张 “张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无论战斗力还是装备都高出我们太多。何必让兄弟们送了性命。事已至此,石人山大寨气数已尽,无可奈何了。”杜成江咽着吐沫叫道。 他的肩膀隐隐作痛。刚才他本着擒贼擒王的想法,带着一队兄弟冲向了林觉和高慕青的那一组,结果差点送了命。林觉的王八盒子对准了他的脸,他本以为自己即将像其余人一样被轰的血肉模糊的死去的时候,对方却并没有杀他,只是用那火器在自己的肩膀上砸了一记。即便如此,那铁制的火器也差点砸断了他的肩膀骨。但他知道,对方是饶了他一命。 张康知道杜成江所言不假,手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杜成江走向林觉和高慕青,数名落雁军弓箭手弯弓搭箭对着他。林觉摆手示意,弓箭手垂下弓箭退到一旁。杜成江走到林觉和高慕青面前拱手行礼。 “杜某多谢你们不杀之恩。我们认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请放过我这些兄弟们。” 高慕青冷冷的看着他道:“杜头领,此刻认输,不嫌迟了么适才我好言相劝,你们就是不听。现在你们不但害死了自己几十名手下,还害的我们损失了二十余人。当真愚不可及。” 杜成江无言以对,叹息道:“要杀要剐你随便处置便是,我无话可说。” 林觉开口道:“张头领呢降是不降” 杜成江看向张康,张康本想说两句硬气话,但终于叹息一声道:“罢了,技不如人,何必妄自多伤兄弟们的性命。是我张康不识风头,你们杀了我便是,勿伤我的兄弟们。” 林觉嗤笑道:“这时候倒顾惜起你的兄弟们的性命了。不做你大寨主的梦了” 张康羞愧无言,心中后悔不迭。刚才他确实动了心,想当石人山的大寨主了。原来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还没开始,便醒来了。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你们愿意投降,我们落雁谷大寨也非嗜杀之人,我们很想接受你们的投降。但我们怎知你们是真心诚意的归降,万一你们是骗取我们的信任,背后捅刀子,那我们岂非是妇人之仁了。”林觉道。 杜成江道:“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说的话却也是算的,否则还能是人么我杜成江可对天发誓……” 林觉摆手道:“发誓还是算了,誓言是最靠不住的。” 杜成江道:“那你们要如何才能相信” 林觉捏着下巴想了想道:“这样吧,你若当真愿意归降我们,便需表现出诚意。杜头领,我放你去副寨劝降,让你率一百人前往。你若能劝降副寨兵马,让他们不再反抗,全部放下刀剑自缚前来归降,我便信你。” 杜成江愕然道:“副寨兵马不一定听我的话啊,我如何能做到” 林觉道:“若劝降不成,便砍五十个人头回来,我也一样的相信你是真心投降。” 杜成江愕然看着林觉,面露难色。林觉冷声道:“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也可以带着一百人逃走。但这里剩下的一百多人的脑袋我便全部都要砍了。他们的性命便寄托在你的身上。你若完不成我的命令或者是逃跑了,那么这些人命这笔账便算在你的头上。” 杜成江怒道:“你这不是逼我么这算什么命令当真如此,我愿意留在这里,让张头领去好了。” 杜成江明白,对方提出的这个刁钻的条件其实是逼着自己跟山寨决裂。无论是劝降还是杀人,自己都将不能回头了。 林觉冷笑道:“他我可不信他。对你,我还是有些信任的。这张头领嘛,放他出去他立刻便会消失无踪。你要知道,我这可是看重你。我不妨把我的打算告诉你,若你能证明是真心归降于我,我们会对石人山大寨上下宽大处理。石人山大寨也将予以保留,我们甚至可以委派你驻守此处。当然了,石人山大寨将归属于我落雁谷大寨管辖,成为我们的一个分寨。这个条件够优厚了吧。你瞧,这位张头领眼睛都冒光了,可惜他不够格。他不会有这样的优待,我不会杀他,但我落雁谷山谷有地要耕种,他将去当一名自力更生的农夫,自己养活自己。” 杜成江皱眉尚且犹豫,高慕青冷声道:“军师,我看不要这么麻烦了,手下败将还跟他们啰嗦什么不愿去便是有意诈降,一下子便被你试出来了。落雁军兄弟们,给我杀。不降者,全部杀个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落雁军士兵齐声应诺,横眉怒眼便要动手。杜成江见此情形,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我答应了便是。” 落雁军士兵收缴了降兵的武器,将他们押送至前方大厅中集中看守。形势没有稳定下来的时候,这些人是绝对不能相信的。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可以防止他们随时反目。 高慕青带了数十名兄弟在主寨中搜索,将逃走的躲藏在犄角旮旯的三十多名山匪以及数十名山匪头目的家眷全部搜了出来,一并集中看守。 于此同时,林觉率人增援主寨寨门。那里,袁朗已经打退了数次山匪的冲击。山匪们在主寨两侧的落差悬崖处开始搭梯子往上爬,袁朗的人手不多,已经有些守不住了。但林觉带人赶到立刻便稳定住了局面,将对方猛攻的势头压制了下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六章 胜利果实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安宁,林觉下令,除了十几名警戒的士兵之外,其余人就地喝水吃干粮,原地休息。林觉和高慕青上了主寨门楼,两人打算观察下方的局面。但他们却很快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此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东方的天空中的露出一抹瑰丽的彩霞,山峦雪原上方云雾滚滚,犹如万里波涛的大海一般。这景象壮丽无比,引得两人目不转睛的赞叹不已。 不久之后,东边云海尽头朝霞蓬勃而起,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一轮红日便窜出了云雾。只片刻时间,云还翻腾消散,太阳将万道金光撒向了群山峰谷之中。山下景物在此时也一目了然。但见万壑林立,峰峦叠翠,朝阳之下的伏牛山东部的群山景色净收眼底。山谷河流,田畴密林,积雪的山坡,层层的梯田。在眼前展开了一副立体的画卷。 此处所处的位置比之周围的山峰都要高一些,更是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势。 林觉和高慕青都惊叹不已,两人手指紧扣,并肩站在大寨门楼上方欣赏着眼前的奇景。同时也赞叹这石人山大寨的地势之险要。从此处看下去,蜿蜒的山道犹如巨蟒一般穿行于山间,一路抵达下方的大山谷。左侧是千仞高崖,右边是林海滔滔,石人山大寨的位置恰在最为狭窄的山脊通道上。此番若不是行计谋偷入大寨,想用武力攻下这里,简直是痴心妄想。 “夫君,鲍猛的兵马不知何时到。”高慕青眯着眼看着前方轻声道。 林觉轻笑道:“你难道还希望他早到不成这里的局面尚未得到控制,我可不希望他到。” 高慕青嫣然一笑道:“是啊,他来了,我们恐怕便有大麻烦了。” 林觉点头道:“是,他很可能会乘机吃了我们。咱们心里想着算计他,他也一定想着算计我们。再说了,就算他没有杀我们的心思,难道不久后我们还当真答应他那些苛刻的条件不成那岂非是个笑话。” 高慕青点头道:“那是绝对不能同意的。他要我们给他那么多的盔甲装备,得手后定要反咬一口的。而且,让吞并了石人山大寨,便在伏牛山一家独大,怎肯我们落雁谷大寨在他的腹背存活。” 林觉点头道:“所以啊,这石人山是不能给他占了的。还记得我给你写的那封信里提到的么石人山大寨控制着伏牛山东南出山口,位置极为重要。我落雁谷大寨控制着伏牛山以东的出山口。今番如能吞了石人山的地盘,东部的两处出山口便尽为我所占据。你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么这意味着伏牛山中部的大大小小的山寨想要出山必须借道于我。我们只要控制了山口,他们便被封死在山里,什么都干不了。要么便打我们,夺取出山口,要么便依附我们。否则他们便无活路。这便是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高慕青点头道:“我懂,可是我心里有些担心,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到这一点。鲍猛一旦到来,怕是要求立刻接受这里。而你的计划一旦失手,咱们便万劫不复了。” 林觉笑道:“你怕么我承认这个计划不够完善,也过于雄心勃勃了。之前我们也差点便没命了。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计划,只有可行的目标。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不断的完善和调整,相机行事便是。就像我们无法料到左宗道在这山寨里把自己当成了皇帝一般。就像我们无法预料到左宗道竟然连莫巧儿这么一个小姑娘的心都收服不了。所以,有些事情你永远也无法预料,永远都充满变数。” 高慕青将头靠在林觉的臂膀处,轻声道:“我明白了,但只要全力而为是么” 林觉笑道:“是。全力而为,不留遗憾便是。时间不早了,兄弟了也歇息的差不多了。杜成江该出马了,再不出让他去收拾局面,恐怕下边的人就要跑光了。” …… 鲍猛率五百人马穿行了山岭之间。昨日傍晚时分,他接到了阮平派人送来的消息,说石人山大寨已经被占领。左宗道已被诛杀,请大寨主即刻率军来接手大寨。 听到这个消息,鲍猛开心的差点疯了。阮平等人走后,他两夜未眠,心里担心的要命。这事儿风险太大,阮平若失败,这事儿不免要牵扯自己。左宗道怕也不会放过自己。即便阮平发誓说绝对不会牵扯自己,但鲍猛明白,这是不太可能的。如果阮平刺杀失败,自己不免要对左宗道低声下气,甚至于割让几个山头来平息他的怒火。那是鲍猛绝不愿意见到的。 但是,此番冒风险所带来的回报是巨大的,大到让鲍猛不能不动心。加之落雁谷的方军师是个聪明人,他猜到了自己心里的敏感之处。目前北山大寨的处境确实骑虎难下,自己若再不有些作为,北山大寨的衰落是肯定的。而在伏牛山这里,衰落便等于灭亡。依附于北山大寨的那些小山寨必然会反目,而之前得罪过的那些大山寨也会伺机报复,后果难以想象。基于此,鲍猛还是下定决心冒这个险。 现在,好消息传来,鲍猛心中的兴奋无可形容。他没想到这事儿居然真的成了。人在家中坐,好事天上来,眨眼之间,这石人山大寨便是自己的了。 阮平在信中说的很简略,没有详细介绍刺杀左宗道的过程。只说要鲍猛急速前往接手石人山大寨,其余的语焉不详。左宗道猜测是,阮平一向小心谨慎,担心信上多写其他的话会引起落雁谷他们的人怀疑。毕竟之前定下的计策是,一旦事情成功,转头便诛杀高慕青和那位方军师,彻底的解决落雁谷的问题。所以,阮平的小心也是对的,不能卖半点破绽。 鲍猛和二寨主马云等头目接到消息后迫不及待的连夜出发了。在经过石人山所辖的防区时,已经畅通无阻。这要是在以前,必是有层层拦截警告,再深入对方地盘,便会遭到对方兵马的伏击。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石人山大寨已然易主。 带着激动和兴奋的心情,鲍猛等人翻山越岭疾行了一天一夜。虽然路途遥远难行,但鲍猛竟无丝毫疲倦之感。在他眼中,走过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流,每一道山谷,都将是自己的地盘了。自己的地盘将横跨南北三十余座山峰,绵延近六十里之地。占据了伏牛山的半壁江山,这是何等让人欣慰和激动的事情。 第三日上午,鲍猛等人终于跨越最后一道山峰,远远看到了那座形如石人矗立的石人山下。远远眺望,山上山下一片平静,无丝毫兵荒马乱的情形。只沿途的箭塔工事中已经没有了人手守卫,完全是一种不设防的架势。鲍猛和众头目一合计,均认为这是因为石人山大寨被拿下之后,所有的石人山大寨的兵马要么被杀死俘虏,要么是乘乱逃走了。而阮平他们只有五百人,显然无法顾及山下的这些防御,所有的人手可能都龟缩在山寨里,就等着自己等人率军前来呢。这一切都合乎逻辑。鲍猛最后一丝防备之心也落下了肚子。 鲍猛等人于晌午时分抵达陡峭险峻的石人山主峰之下。刚刚抵达山下,派出去的喽啰兵便回来禀报,说阮寨主闻听鲍大寨主抵达,甚是高兴。本想亲自下山来接,但因为不日前身子受伤,行动不便。故而委托落雁谷方军师派人来迎。请大寨主等一干兄弟在山下稍候,方军师很快便到。 鲍猛自然没什么意见,于是下令众人在山下稍歇。然而,这一等便等了近两个时辰,午饭过后,才终于看到一行人从山坡上下来。翻过前方的隘口抵达。那正是那位方军师带着数十名手下前来迎接。鲍猛随即带着众人出营相迎。 “哈哈哈,方军师,没想到你们真的做成了这件事,当真佩服之至啊。咱们果真在石人山大寨下见面了。”鲍猛笑哈哈的朝林觉拱手。 林觉笑眯眯的道:“托大寨主洪福,有惊无险,宰了左宗道后石人山大寨便崩溃了。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说实话,我也压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鲍猛哈哈大笑,道:“我早知会成功的,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 林觉心里怒骂,脸上却笑嘻嘻的道:“大寨主远见卓识,令人钦佩。” 鲍猛摆手道:“好说好说,你放心,咱们按之前谈妥的约定行事,待我接管了山寨,你们便可以离开回落雁谷啦。从今往后,落雁谷也正式给你们了。” “多谢鲍大寨主……那个……阮寨主受了些伤,不便下山迎接,故而请我代劳。鲍大寨主,请随我上山。咱们上山之后再谈约定落实之事。拿下这里后还有很多事需要大寨主定夺,我等不敢擅自做出决定,所以还需要大寨主处置。”林觉拱手笑道。 “好,那咱们便上山。”鲍猛大笑道。 “请!”林觉微笑点头。 一行人开始往山寨上行进,鲍猛等人心情好的出奇,一个个谈笑风生,一路上指指点点。看到第一道险峻的关卡时,鲍猛等人都很是赞叹。待在往上,看到第二道,第三道关卡是,一行人反而没声音了,因为他们都惊的无话可说了。石人山大寨地势之险峻让人惊叹,这三道关卡便足以阻挡前军万马。地形之险,关隘工事之坚固超乎众人的想象。 而当夕阳西沉的时候,鲍猛等人踏入副寨大门,看到了那通天长阶上方雄伟如天门一般的主寨大门时,北山大寨众头目心中的惊愕便只能用粗口来形容了。 “操.他十八代祖宗的左宗道啊,他都干了些什么啊。这他娘的比皇帝老儿的皇宫也气派啊。这老狗是把自己当成皇帝么”鲍猛咂舌骂道。 “操!真的是,太厉害了。这老狗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了。” “这老狗把自己搞得高高在上,这他娘的还是山寨么下边的人都被他骑在脖子上,这不就是土皇帝么操.他奶奶的!” 众头目也是纷纷嗔目,操骂之声不绝于耳。 林觉呵呵笑道:“诸位宽心,这所有的一切已经不属于左宗道了,他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也无需骂他了。” 鲍猛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道:“说的很是,这一切不都是咱们的了么咱们还骂什么左老狗忙活了半天,自己却一命呜呼了。这山寨落入咱们手了,便是咱们的东西了,不骂了不骂了,哈哈哈。” 马云在旁附和道:“是啊,大哥,这里比咱们北山大寨可气派多了,景色也美的很。干脆啊,咱们将大寨迁到这里得了。这金銮宝殿一般的山寨,咱们也住着享受享受。” “对对对,二寨主说的对,咱们搬过来也不错。我们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山寨呢。”一干人等纷纷叫闹道。 鲍猛怦然心动,虽然他的北山大寨的气派也不小,但和这里比起来还是差了老大一截。真要是搬过来,那也是不错的。 “诸位当家的,这件事还是回头你们自行商议吧。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去聚义厅。很多事需要解决,先办正事要紧。”林觉微笑提醒道。 “说的对,走走走,咱们去主寨去,不知这主寨上还有多么气派呢。他娘的,咱们今日都成了土包子了。”鲍猛大笑着挥手道。 众人纷纷点头,踏上长阶往上便行,林觉却停下了脚步。 “方军师,怎么了”鲍猛皱眉问道。 “大寨主,您带来的这么多兵马可否留一部分在副寨全部去主寨恐有些不妥。”林觉道。 “为何不妥”鲍猛道。 “主寨我们已经做了清理,打扫的干干净净,兄弟们这么一上去,又要弄的乱七八糟。再说了,主寨地方狭小,也容不下太多的人马。我和阮寨主都只留了数十人在主寨之中,剩下的都驻扎在副寨之中呢。再者,咱们清理出来的大批物资都堆积在主寨之中,我怕人多了一片嘈杂,到时候人多手杂,不好约束。”林觉皱眉道。 “这个……”鲍猛皱了皱眉头,方军师这理由其实并不充分。鲍猛本就是要让手下兵马全面接管山寨,控制住全局。但自己如果反对方军师的请求,似乎会让对方生出警觉。 “我可以只带两百兵马上去,但我必须先派人手去主寨中瞧一瞧。”鲍猛说的婉转,其实便是去派人看看林觉说的是不是实话。主寨中若对方人手不多的话,那么带两百兵马上去便足以控制局面。 林觉心知肚明,却也爽快的道:“既然大寨主坚持如此,也只能如你所愿了。” 鲍猛派出人手去主寨中进行搜查,不久后得到禀报,遍搜主寨,对方兵马不过百。若带两百兵马进去,当可控制住局面。鲍猛也放下心来。 不久后,在林觉的带领下,鲍猛等人步入主寨之中。待见到主寨之中的庭台楼阁的漂亮建筑时,鲍猛等人更是一顿七嘴八舌的好骂。鲍猛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大寨搬迁至此了。这里才是住人的地方,和自己那些散发着霉味的大寨比起来,这里简直如天堂一般。 宫殿般的聚义厅中早已摆好的桌椅。高慕青已经在此等候,双方客套一番后陆续入座,鲍猛大刺刺的坐在了上首主位上,俨然已经将自己当做了大寨之主。 众人落座之后,阮平终于现身,他是被人抬着进来的,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面色煞白,毫无血色,看上去身子虚弱之极。 见到鲍猛的那一刻,阮平挣扎着跪下行礼,鲍猛忙起身扶起他,惊愕的问道:“老四,你怎地这副模样了怎地受了如此重的伤” 阮平看了一眼林觉和高慕青,转头叹息道:“大哥,莫说了,一言难尽。好在我还死不了,将养些时日便好了。大哥和兄弟们不用担心。” 鲍猛点头道:“那就好,要好好的将养身子,你此番为山寨立下大功,我可不希望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兄弟日后享福的日子还长着呢。坐下,快来人扶老四坐下。” 阮平听了这话面如金纸,叹息连连。两名头目上前来扶着阮平坐在鲍猛身边的椅子上。 林觉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待阮平坐下,众人重新落座后,林觉起身来团团拱手道:“各位当家的,咱们的计划大获成功,终于杀了左宗道得了这石人山大寨,我和阮寨主也算是不辱使命。今日鲍大寨主亲临,咱们也该来商议商议这善后事宜。有些承诺需要兑现,有些事情需要商讨,我和我家大寨主也想早日回山寨去。所以,我看咱们这就开始吧。鲍大寨主以为如何” 鲍猛心中冷笑,这两人还想回落雁谷去,这可真是痴人说梦了。 “好好,方军师所言甚是。本寨主也有些事想要和你们商谈,今日咱们便一并解决所有的事情,也好让你们二位早日回归落雁谷,和你们手下兄弟相聚。”鲍猛哈哈大笑道。 马云等一群人也都怪模怪样的笑了起来,他们都知道,大寨主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来时路上,大寨主已经和众人说过多次了。这一次不但是石人山大寨被剿灭,一并连落雁谷山寨也解决了,从此便一了百了,再无烦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九章 条件 (二合一) “大哥,咱们赶紧逃吧。不能再呆在这里了,那东西……那东西……又要杀人了。”三寨主任强抖着嗓子道。 “走!”鲍猛大吼一声,几名头目就等这句话了,鲍猛话音刚落,几人便疯狂的朝门外窜去。鲍猛百忙中回头看去,林觉和高慕青并没有追来,林觉提着那两柄火器正朝着自己笑。 鲍猛咬着牙心里怒骂道:“你且笑,待我带着人进来,将你剥皮抽筋。豁出去十几条性命,必拿的住你们。” “哐当!”原本关闭的厅门被人撞开了,两名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鲍猛等人刚刚冲到门口,吓得立刻驻足。他立刻认出那是领军的两名小头目王胜和赵义。 “王胜、赵义,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叫你们半天怎么不带人冲进来啊” “大寨主!大寨主!兄弟们……兄弟们都死光了……都被他们杀了。死光了!”王胜大声嚎哭道。 “什么”鲍猛身上的血液从头冷到了脚底下。死光了!刚才自己还问他们是不是死光了,自己还真是一语成谶,他们真的死光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死光了”三寨主任强一把揪住赵义的脖领子,厉声吼道。 “三寨主,他们好多人啊。都藏起来了,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了。我们明明检查了整个山寨的房子,但突然间,冒出来四五百人。先是弓箭射杀,然后一起冲过来,我们都没来及冲进来,便全部被杀了。外边已经团团被围困,全是他们的人。”赵义哭叫道。 “完了,全完了,上了他们的恶当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不是我们要吃他们,是他们要吃我们。”鲍猛喃喃自语道。 “我不信,这怎么可能。咱们冲出去。”任强大叫着朝厅外冲去。 “三寨主,不能去啊!”赵义大声叫道。 话音未落,箭支破空之声大作,任强刚冲到虚掩的厅门口,外边射来一片箭雨,他的前胸处瞬间连中数箭,大叫一声仰面倒地,一动不动了。 两名头目从死角处爬过去将任强拖离厅门处,一探鼻息,任强早已气绝身亡。 “大寨主,三寨主他……死了。”一名头目颤声叫道。 “大寨主,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几名头目惶然问道。 鲍猛心下冰凉。转眼之间,身边的生死兄弟死的死伤的伤,局面竟然演变如此,当真让人绝对没有预料到。本以为今日会将落雁谷的人杀个精光,但现在却是自己走上了绝路了。现在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该如何是好 厅内,林觉和高慕青扶正了两张椅子,夫妻二人并肩坐在长桌的尽头,冷冷的看着手足无措的那几个人。 “鲍大寨主,现在可以告诉我,谁是老虎,谁又是狐狸了么”林觉挑衅的声音远远传来。 鲍猛羞怒交加,却又无言以对。转着头朝着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逃生的路径。 “鲍大寨主,不用费气力了,你们逃不掉了。四周都是我的人,除非你会飞天遁地,否则你今日插翅难逃。”林觉冷笑道。 鲍猛黯然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兵马在此之前我明明派人搜查过主寨的。并无这么多么的人手在此。”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允许你们搜查主寨,那是因为我的人都藏在主寨后方的山洞里,你们哪里搜的到若非如此,你怎肯只带两百人上来你以为你占据绝对优势,却不知早已入我觳中。” 鲍猛一愣,怒道:“你这贼厮鸟,你算计我等。你打一开始便算计了我们。狗贼,你背信弃义。” 高慕青冷声斥道:“鲍猛,是谁背信弃义是谁一开始便怀着不轨之心你心里该清楚的很。” 鲍猛争辩道:“我们何时背弃了盟约你们去我山寨之中我都没有动你们一根毫毛,这难道不是守信否则在我山寨之中,便可将你们全部杀了。”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你不是不想杀我们,而是我们的条件太优厚罢了。你很贪心,我们将石人山大寨拱手送给你,你却还想要我们的命。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没有!这是个误会。”鲍猛叫道。 林觉冷声道:“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我们什么都知道了,阮寨主什么都跟我们说了,你们的计划是我们拿下石人山大寨之后便将高大寨主和我,以及我手下的兄弟统统杀死。一举夺了我落雁谷大寨。这样你们便可以一统伏牛山东部。并且,可以将石人山大寨被灭的事情推到我们头上,你反倒成了为石人山大寨报仇的英雄了。在伏牛山其他山寨面前,你也不会受到指责。这计划还真是完美,可惜的是,你们破产了。” 鲍猛惊愕的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阮平的身子,怒骂道:“阮平这狗贼出卖老子。这狗贼,枉我对他待如亲兄弟,他竟然背叛了我。” 林觉摇头道:“你可错怪他了,他可没有背叛你。相反,他还一直在维护你。刚才他还苦苦劝你不要动手,你却不听他的。他知道我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知道你一旦动手,我便会毫不留情的消灭你们。他苦劝你不要动手,可是你一心要除掉我们,你听不进去啊。” 鲍猛呆呆愣了片刻,咬牙喝道:“他……他既知道你们做好了准备,为何还写信让我前来这不是背叛我是什么” 林觉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阮平身边,伸手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平躺在长桌上。检查了阮平的伤口,发现阮平只是摔在地上昏厥了而已,并无其他伤痕,呼吸心跳还算正常,心里稍稍放心。 “鲍大寨主,那封信是我们全面控制了石人山大寨当日写的,那时候阮寨主还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呢。那天上午,我们全面控制了此处之后,我便催促他写信赶紧让你们来接手山寨。那封信一送走,我们便控制了阮寨主和你们北山大寨的所有兵马。事实上,从那封信送走之后,阮寨主便再没机会向外面送出任何的消息了。所以,你错怪他了。”林觉沉声道。 “什么你们……你们……这么说来,还不是你们背信弃义在先”鲍猛叫道。 林觉点头道:“从这一点上来说,确实是我们在先。但我们这是先下手为强,因为如果我不先动手,等待我们的便是死路一条。” 鲍猛叫道:“可是……可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觉笑了笑道:“猜的!” “猜的”鲍猛愕然道。 “是的,猜的。不过是合理的猜测。我们是从人性出发来猜测你。放着这么个大好的机会能灭我落雁谷山寨,你怎肯放过换作是我,我也会动手。所以我们猜测你们定会对我们不利。这一点也在阮寨主口中得到了证实。你不用骂阮寨主,他是死活不肯说出你们的计划的,你瞧瞧他头上的伤,那是他自己撞墙自杀未遂所致。他为了维护你宁肯自杀也不肯说出实情来,可惜的是,他这么一自杀,却等于不打自招了。” 鲍猛惊愕的看着躺在长桌上昏迷不醒的阮平,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原来阮平头上的伤是自杀撞墙所致,并非是战斗所伤。想来定是高慕青和方军师逼问他自己的计划时,阮平不肯告知,索性自杀封口。这其实也是一种示警。若阮平死了,自己到了这里没看到阮平的话,必是会生出警惕之心的。 “阮寨主其实对你很是忠心。我们救活了他,他依旧不肯说实话。但我告诉他,他若不说实话,你们到来时我便直接在山腰上射杀你们,我才不管你们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但他若是实话实说,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阮寨主应该是知道我说话算数的,所以他最终提出了一个交换的条件才肯告诉我们实情。” 林觉顿了顿,轻叹道:“说句实在话,我对阮寨主颇有好感。我们此次来此龙潭虎穴之中行事,阮寨主表现出了他的勇敢无畏,和我们经历生死,差点我们便全部死在了这里。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我虽控制住了他,但我却并没有丝毫对他用刑罚逼迫。我敬他是条汉子,好汉子是不可以受辱的。若非此事关乎我落雁谷众人的生死,我是绝对不会对他不敬的。无奈的是,我只能控制住他,逼迫他能告诉我实情。” “他提出的条件是,如果你们不对我们下毒手,希望我也不会对你们不利。双方还是按照盟约上的约定行事。缴获的物资和俘虏两家均分。希望我能放过你们一马。我看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便答应了他。我也不希望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所以,刚才阮寨主竭力的苦劝你们,希望你们能改变主意。他也不能直接的向你示警,因为我警告过他,一旦他直接示警,我便立刻动手。他知道我全部的计划,他也知道我手中火器的厉害。他知道他只能照我的话去做。若无他从中斡旋,你们连这座大寨都进不来,在山腰上便被我的兵马伏击了。那山腰的工事和地形你们是看到了的,只要数百伏兵,足可将你们全部歼灭在山道上,你们逃都没处逃。你们能踏进主寨,其实便是阮寨主给你们争取了一次机会了。” “……他之前苦劝你们同意我的要求,言语之中都是希望你们不要随便动手。可惜鲍大寨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反而骂他吃里扒外,决意要对我们下毒手。这才导致我们不得不出手。你们本来有一个避免这一切发生的机会,可惜你没把握住。在我看来,阮寨主已经是很明显的示警了,可惜你们昏了头,听不进他的话。你们怪不了任何人,怪只怪你们心魔作祟贪心不足,怪只怪你们连自己的兄弟的话都不肯多听,最终,只怪你鲍猛太蠢。是你毁了一切。” 鲍猛什么都明白了,到此时他才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阮平在自己要动手的时候说什么‘一旦动手万劫不复。’还说了一句‘他们已经……’的半截子话。可惜被自己一把摔了出去昏迷了。那句话应该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惜的是,自己没有耐心听他说完。鲍猛心中后悔的都要捅自己两刀才能消解。若是多留心些,多谨慎些,又何至于现在的地步 “老四,我对不住你啊,我悔不该不听你劝告啊。确实,是我自己太蠢,是我太蠢了。”鲍猛顿足长叹,后悔不跌。 林觉和高慕青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鲍猛自怨自艾了半天,抬起头来对林觉和高慕青道:“什么也不说了,是我鲍猛有错在先,我不该狼心狗肺的想着对你们下手。但是高寨主,方军师,你们杀了我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杀了我之后,没人替你们在伏牛山中斡旋,其他山寨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们会联合进攻你们,你们一样无法抵挡。” 林觉呵呵笑道:“笑话,你以为我们会怕么我们可以收编俘虏,你北山大寨的和石人山大寨两处起码可以为我们增加一两千人的兵马。我们的实力足可傲视整个伏牛山,他们来磕头还差不多,还敢对我们动手就算他们全部联合起来进攻我们,我们就怕了么我们只有三百余兵马的时候,何曾怕过你你多出我们五六倍的兵力,怎地不敢直接攻落雁谷我们不会惧怕任何人。” 鲍猛皱眉道:“可是那样一来,你们也一样无法安生。斗来斗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若得不到其他山寨的认可,伏牛山中将永无宁日。” 林觉想了想道:“这话说的对,我承认会永无宁日,但真到了那一步,也是没法子的事。来到这伏牛山中,我们本就进了地狱之中,谁不让我们安宁,他也别想安生。” 鲍猛道:“但如果你放了我,我可以为你斡旋,我北山大寨在伏牛山中还是有些地位的,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你实力再强,那也是外来人。不妨我们谈谈条件如何” 林觉看了一眼高慕青,高慕青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可无不可的动作。 林觉转头笑道:“好,鲍大寨主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不妨听听鲍大寨主的条件,也许可以达成交易。” 鲍猛暗自松了口气,对方肯听条件,那便还有活命的希望。鲍猛脑子里开始翻腾,毕生的智慧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很快他便想好了条件。 “高大寨主,方军师。你们若肯放过我的话,石人山大寨的地盘便是你们的,所有的物资人员我也绝不染指分毫。包括老君山落雁谷也都是你们的。不仅如此,我会召集伏牛山群寨大会,揭露左宗道的所作所为,告诉其他山寨,你们灭石人山大寨是替众人消除了一个威胁。会让他们同意你们在伏牛山中的正式身份,接替石人山大寨成为我伏牛山中的正式一员。这样,便可消除其他山寨对你们的仇恨,和平相处。二位觉得这个条件如何” 林觉对鲍猛相当的佩服,此人还真是能屈能伸,一下子便做出了最大的让步。而且最吸引人的条件便是最后一项,他会出面帮落雁谷大寨获取在伏牛山中众山寨的承认。这个认可并非可有可无,伏牛山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看似山寨林立,各据山头。但他们都是原大蜀国的将领的后裔组成,也都维护着共同的一个基本的准则。相互间虽然倾轧争夺,但其实每一个山寨的崛起和灭亡,最终都要有在他们看来合法的身份。说的大些,便是正统的地位。 就像帝王之家皇子们争夺皇位一样,你是皇子身份,才有资格争夺帝位。相互间打的头破血流也自无妨,最终得帝位的人依旧是皇家子嗣。若夹杂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再其中掺和,那个人必是成为众矢之的。伏牛山中的情形也跟这个类似,他们非常排外,如果得不到他们认可,那便是全伏牛山的敌人。石人山大寨主左宗道之所以要娶那个十四岁的莫巧儿为妻,便是深悉此情形。即便是半子的身份,也有了让其他山寨接受的可能。 落雁谷大寨想要从根本上在伏牛山扎下根来,武力固然重要,但其他山寨的认可也是不可或缺的。武力只能保证一时之安,但犯了众怒可不是小事。狮子打盹的时候总会有,一帮鬣狗环伺在侧,狮子除非永远睁着眼,否则也会有被它们啃食的一天。作为林觉而言,他此行来伏牛山中的唯一目的便是要让落雁谷众人得以立足于此。林觉不可能留在这里,所以要想短时间内稳定住局面,让自己能安心的离开,那么鲍猛提出的条件确实是很吸引人的。 林觉的原本的计划自然是想连同北山大寨一起吞并,将伏牛山东部自北向南的近半区域控制在自己手里。让落雁谷的实力骤然增强到无人可敌的地步。但这么做的风险在于,扩张太快,反而会带来很多麻烦。譬如地盘太大,如何能守住这么大的地盘。虽可招募降兵,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如此巨大的地盘要想全部守住,那需要大批的兵马才成。对于落雁谷大寨而言,想要守住地盘的代价要比其他人多数倍。譬如北山大寨的地盘,在鲍猛手里或许只需一两千人便足够。因为鲍猛是伏牛山中的人,他的北山大寨在伏牛山中具有合法性,其他山寨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攻击他。所以鲍猛无需养太多的人手去防范。但若是同样的地盘在落雁谷手中,怕是需要一倍的兵力全力防范才成。说来说去还是合法性的问题,落雁谷山寨占据再多的地盘,在其他人看来也是非法占据,他们可以随时随地的袭扰。所以地盘越大,带来的麻烦便越多。 从实际的情形上来考虑,除非落雁谷大寨能将整个伏牛山扫平,否则地盘越大,反而越是累赘。兵力也绝对不够用。勉强占据这么大的地盘,反而会让落雁谷山寨陷入处处遇敌,时时作战的困境之中。 这个问题两天前林觉和高慕青做了深入的探讨,经过分析左宗道的处境,林觉悟出了这伏牛山中特殊的一些规矩。高慕青也认可林觉的看法,她一直都觉得步子迈的太快,反会产生很多无法控制的麻烦。按照高慕青的想法,她其实只想占据落雁谷而已,她并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只是为了保护落雁谷,她别无选择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零章 睚眦必报 林觉沉默着,鲍猛的条件很不错。得了石人山大寨的地盘,落雁谷大寨的规模已然不小。但加上投降的兵马之后,落雁谷的兵力也将增加到一千多人。百姓的数目也增加五六千人。这个比例是合适的,一户养一兵,山寨可以自力更生不会发生物资短缺的事情。若能得到其他山寨的认可,更是可以缓解压力,让一切归于平静。这对于落雁谷大寨是有利的。 鲍猛以为林觉不满意,忙道:“你们若是觉得不满意的话,还想提出什么条件你们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但也不要太过分,我北山大寨还要立足,如果你们的条件对我削弱太多的话,我想替你们说话怕也不够分量了。” 林觉缓缓开口道:“鲍大寨主,条件倒是不用再提了,我在意的其实不是你的条件有多么优厚。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的信义。因为在我心里,你其实已经没什么信义可言了。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这才是问题所在。你此刻为了活命可以什么条件都答应,一转身你再反目,那又当如何” 鲍猛忙道:“我可对天发誓,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万世……” 林觉摆手道:“不用发誓,我们不久前才歃血为盟,以天地盟誓过,然则如何你还不是照样想要我们的命。誓言是不可靠的。” 鲍猛尴尬道:“这个……那……方军师说怎么办” 林觉想了想道:“听说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鲍云一个叫鲍雷是么” 鲍猛愕然道:“是啊。怎么” 林觉道:“将你的两个儿子送到我们落雁谷山寨来,你若不守承诺,便替你两个儿子收尸。你放心,只要你遵守承诺,落雁谷大寨会将你的两个儿子当佛一样供着。你若同意,我们便成交。你若不同意,咱们便拉倒。杀了你之后,我们便率兵去攻下你北山大寨,到那时你那两个儿子还是逃不掉。之后大不了跟伏牛山的那些山匪们见个真章便是,谁输谁赢犹未可知,万一我们赢了,伏牛山便是我们的了。哈哈哈。” 鲍猛面如紫肝,心中一股怒气蓬勃,但终究无法发泄出来。以子为质,虽然他极不情愿,但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今日才能死里逃生。本来他确实有脱身后便反悔的想法,但现在他却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儿子的命在他手里,那绝对只能合作,不能对抗了。 鲍猛一咬牙,沉声道:“罢了。我答应了便是。” 林觉大笑道:“好,鲍寨主不愧是识时务者,能进能退,能屈能伸。硬时如铁,软时甚可为绕指之柔,佩服佩服。” 鲍猛知道林觉是在调侃揶揄自己,但此时此刻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搭茬。 “高寨主,方军师,那么你们可以放我们走了吧。”鲍猛沉声道。 林觉笑道:“鲍大寨主当我是三岁孩儿么你现在可不能走,什么时候令郎到我手里,你才能走。现在鲍大寨主和那几位兄弟丢了兵器吧,恐怕要委屈几位数日了。这里的事情我还要安排几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落雁谷大寨。届时鲍大寨主便可写信让两位令郎来我落雁谷大寨换你回去了。” 鲍猛心中怒骂连声,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解了兵刃丢在地上。身旁四五人也纷纷解了兵刃丢在地上。林觉走向聚义厅门口,向外招了招手,片刻后袁朗带着十几名落雁军士兵冲了进来。 “军师,有何吩咐” “把鲍大寨主和这几位都押下去看守起来。”林觉道。 袁朗有些纳闷,说好了要宰了鲍猛的,怎地又留他活命,于是看了看高慕青。 高慕青道:“押下去。” “遵命!”袁朗拱手。转头喝道:“绑上,押走。”、 落雁军士兵们高声应了,拿着绳子开始绑人。林觉笑道:“对鲍大寨主客气些,不必绑了。” “遵命!” 士兵们用兵刃押解着几人从林觉身边鱼贯而过,林觉负手而立,看着垂头丧气从眼前走过的鲍猛等人。忽然,林觉大声喝道:“且慢。差点让你蒙混过关。” 鲍猛吓了一跳,回头愕然道:“你们难道要反悔么” 林觉道:“当然不是,此事跟你无关,跟这位兄弟有关。” 林觉朝一名北山大寨的头目一指,鲍猛看去,那是山寨的近卫营的头目蒋二毛。一时不知道林觉是什么意思。 林觉走到那蒋二毛的身边,皱眉看着他的脸,点头道:“没错,就是你,脸上有道刀疤的。大寨主,是他么” 高慕青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过来,点头冷声道:“是他。” 林觉点点头对袁朗道:“这个人拖出去砍了脑袋。” 蒋二毛吓得一哆嗦,惊声问道:“干什么我跟你有仇么” 鲍猛也叫道:“你们不能言而无信,既然同意了条件,我手下的兄弟你们不能动。” 林觉皱眉道:“鲍大寨主,其余人我都不会动一根毫毛,但这厮必须死。那日我和我家大寨主去你们山寨之中,这厮口出污言,侮辱我家高大寨主。那日我便发誓,要宰了他让我家大寨主消消气。你要怪便怪这厮得罪了我家大寨主。” 鲍猛惊愕的瞪着眼睛,使劲的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在自己的分寨中蒋二毛说了什么话。那蒋二毛也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了,大声叫道:“老子……我说了什么得罪高大寨主的话了我什么时候说什么辱没之言了” 林觉冷笑道:“看来你平日嘴巴里说脏话说的太多了,自己都不记得你曾经口出污秽之言了。也罢,教你死的明白。那日我和高大寨主进你们聚义厅中,你们一群人在那里耍威风恐吓我们,这倒也罢了。其中有几人口出辱我大寨主之言,说什么“男的宰了,女的剥了衣服大家乐一乐,挂旗杆上示众。”。我看的真真切切,其中一个便是你。你脸上这刀伤疤最好认了。其余几个我估摸着适才都已经被我杀了,倒叫你活着,这是何道理” 蒋二毛张口呆呆的看着林觉道:“就……就因为这个你便要杀我” 林觉冷笑道:“对,我是个记仇的人,你辱我倒也没事,可是你偏偏辱我家大寨主,你便是死路一条了。” 蒋二毛手脚发软,他怎知自己当时随口的鸹噪便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山寨之中平日里污言秽语不离口,何曾想到会招致如此恶劣的后果。 “我……我……大寨主,您给求个情吧。我不过是……” 蒋二毛求助般的看向鲍猛。鲍猛叹息一声转过头去,心道:“兄弟,当哥哥的帮不了你了,我可不想惹恼他们。现在我的命在他手里捏着呢。你千不该万不该骂了那女子,你是不知道这姓方的和那高慕青的关系啊。我可是早看出来了。你当着姓方的侮辱他的女人,他当然记住你了。认命吧。” 蒋二毛见鲍猛转过头去,心中冰凉,他知道大寨主绝对不肯为自己说话了,大寨主只求自保,自己的死活他是不顾了。 “见了鬼了!这也太倒霉了。”蒋二毛嘀咕了一声,忽然间身子弹起,挣脱两名落雁军士兵的手掌朝厅外猛冲而去。 袁朗怒骂了一句,快步出厅,弯弓搭箭对着狂奔而逃的蒋二毛的脊背瞄准。外边密密麻麻的落雁军士兵和已经投降归顺的石人山山寨的兵马们木然的看着这一切,居然没有人去追赶拦截蒋二毛。不过他们的眼里满是嘲讽之意,在他们看来,这家伙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因为在落雁军中,谁不知道三寨主袁朗箭术精湛,百步穿杨。在他手下想逃走,那是休想。 袁朗的箭尖跟着那个狂奔向寨门方向的背影移动,终于弓弦嗡然作响,羽箭如流星一般飞出,带着啸叫之声眨眼间穿过数十步的距离,钉在蒋二毛的背上。蒋二毛仆地而倒,爬行数步,便一动不动了。 鲍猛目睹了这一切,心中胆寒。耳听得林觉在旁沉声道:“即刻打扫战场,将这些死尸的甲胄兵器全部扒下来,尸体全部丢到山谷里喂狼。袁朗,率兵去副寨解除北山大寨那三百人的武装。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一章 大迁徙 林觉等人在石人山大寨之中继续停留了三日。这三天里林觉和高慕青等人很是忙碌。拿下石人山大寨之后有太多的后续的事情需要解决,必须尽快的做出决定。 首先要决定的便是是否应该将落雁谷大寨搬迁至此的问题。按理说,石人山大寨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形优势,山寨的规模也非常宏大,而且房舍设置都很完备,似乎应该作为落雁谷大寨的主寨之所。但在这个问题上,林觉的看法和众人有所不同。 林觉看的不是石人山大寨的地形和已经成型的规模,这一点固然是一个重要的考量标准,但并非是主要的考量标准。林觉告诉众人,虽然石人山的山势虽然陡峭,地形利于防守,主寨设施也很完备。但最致命的缺点便在于石人山下方的山谷过于逼仄,根本没有什么平坦的地方可供耕种。这会让整座山寨的发展受到极大的限制。 道理很简单,左宗道的作法是集中所有山民在山下的几处狭窄的山谷之中聚居。其用意是便于收缴这些百姓和山民们种出的庄稼,纺织的布匹等等物资,以供给大寨之用。但山下那些山谷中其实适合耕作的土地少的可怜,大批百姓和山民没有土地可耕种,便不得不采用围山造田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但这些层层开辟的梯田虽然看起来甚是壮观,其实守成很是有限。遇到山洪爆发,一路冲毁田亩无数,导致颗粒无收的情形也是常见。而左宗道自然不会去管这些百姓的死活,该收缴的粮食物资一点也不能少,这样一来,这些山民和百姓们可就倒了大霉了。没饭吃没衣服穿,饿死人的事情都不鲜见。 这可不是林觉的杜撰,为了了解这些情况,林觉亲自去山下的百姓家中实地调研了。山民百姓们告诉他,这里土地贫瘠,产出可怜。而左宗道的石人山大寨收的赋税又多,所有的百姓几乎都是赤贫的状态,连基本的温饱都没有解决。林觉便亲自尝了尝一户山民家中的黑色窝窝头,那味道和口感让林觉根本难以下咽。那窝窝头里可没多少面,大多是百姓们为了冬天能活下来,在山上采的野菜和草根晒干磨成粉,加上少量的荞麦粉混合做成的。放在富庶之地,那是牲口也不会吃一口的东西。 百姓们活不下去这是其一,其二,这种情形其实也会大大的影响山寨的物资供应。就算你再盘剥百姓,地里只有那么点粮食,全部被收走也还是不够供应。所以,其实以石人山大寨的规模,大可以再多养几千兵马。可是左宗道却没这么做,恐怕也是受制于物资的供应不足之故。这一点在当初左宗道和高慕青等人因为物资供应而产生的冲突的事情上也可以得到佐证。如果左宗道有着充足的物资和粮草,他一定不会轻易的和高慕青翻脸。他应该会想办法稳住高慕青他们,更有利于他利用这些人为他争夺地盘的目的。 其实,本质上来说,林觉是同意左宗道将百姓和山民聚集在大寨左近的作法的。这其实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任何一个伏牛山中大山寨都面临着基本的物资供应的问题,自力更生,以民养兵,这是一个最根本的办法。林觉提出的开辟落雁谷中的土地耕种,其实也是这个思路。但前提是要有合适的耕种之所。而这一点在落雁谷中将会得到全面的解决。落雁谷中大片的肥沃的土地是适合耕种的地方,一旦全部开辟出来,将会成为一个大大的粮仓。 林觉这么一分析,高慕青袁朗等人也都明白了过来。虽然之前袁朗强烈要求将落雁谷总寨迁移到这里。但是林觉有理有据的说出道理之后,袁朗便不再坚持了。确实,落雁谷大寨如今一下子吞并了石人山大寨,地盘和所辖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数倍,基本的生存问题若是得不到解决,那还谈何发展 林觉提出,既然石人山下边山谷的土地并不适合耕种,山下那五六千山民应该迁移绝大部分到落雁谷中。留下两三百户在石人山下的山谷中,每户的耕种土地可以大大的增加。这样既可保证供应驻守于此的兵马,也可让百姓们有所结余。 此处山寨其实也不必留下太多的兵马守卫,林觉提议,留下袁朗和五十名落雁军士兵,再加上三百余石人山投降的山匪在此驻守便已经足够了。一来,兵马少可减小百姓的负担,二来这个数目其实对于防守这样一座地势险要的山寨已经足够。 几经商议,最后终于拍板下来,袁朗和四百人手留在石人山驻守。袁朗也被正式任命为石人山分寨寨主。其余投降的五百多名降兵以及石人山左近的一千多户山民百姓中的七成将全部随着林觉和高慕青返回落雁谷定居。 三日后,一场浩大的大迁徙正式开始。即便是离开这片不能活命的地方,百姓们还是表现的依依难舍,不肯离开。当然,对于他们而言,在这严冬时节被另外一帮土匪逼着离开自己的居处,前途渺茫,自然是心中恐惧的。 苦口婆心的劝说并不奏效,很多百姓就是不肯走。最后林觉悍然下令,开始烧毁他们破旧的茅草屋和土坯房子。山下十几个村落火光冲天烈焰腾腾,搞得像鬼子进村一般的凶恶。在这种情形下,约五千百姓这才哭哭啼啼拖儿带女的上了路。 百姓们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更何况还要押送北山大寨的三百多名俘虏,以及从石人山大寨缴获的绝大部分的物资也要跟着一起运走。这一路简直是哭声喊声呵斥声响彻耳鼓,山路崎岖难行,人车时常陷落其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随行的护卫兵马数量其实很少。除了一百多名落雁军士兵之外,另外的主力便是投降过来的石人山大寨的山匪们了。林觉和高慕青其实最担心的是这些家伙半路上生乱,那将是很可怕的事情。临行前,林觉和高慕青特意找来杜成江详谈了一番,对他多加笼络勉励。 好在杜成江的表现让人很满意,一路上有他约束那五百多名降兵,尽心尽责的护卫,并没有半点差池。而且还出了不少好点子。譬如提出让三百多名北山大寨的俘虏推着大车赶路,以节省人力。就这样,虽然艰难跋涉,但好在一切乱而有序,慢而不滞,数千人的队伍就这样一步步的往落雁谷而去。 原本三天的路程,这支队伍硬是花了六天时间才过了虎啸峡,当看到前方两座并肩耸立的山峰时,众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那两座山峰东边的那座是老君山,西边的那座便是北山大寨分寨所在的无名山峰了。过了这两座山峰之后,便是落雁谷的范围,这次漫长的迁徙也将接近终点。 但林觉和高慕青在此时却神色极为严肃,因为他们明白,眼前的这两座山峰上都有兵马,而且数量不少。北山大寨分寨的山头上按照鲍猛的交代应该还有四百余兵马驻扎。他们其实到不足为虑,毕竟鲍猛在自己手上。但是老君山上的这一支兵马却不容小觑。那是左宗道手下的四寨主吴海儿率领的五百兵马在此驻扎。杀死左宗道的那天晚上,莫巧儿临死前提及了此人,此人应该也是深受左宗道器重的一名手下。否则也绝不会让他率五百兵马驻扎在老君山上。 林觉下令队伍就在山谷中停下休息,同时派出人手去探路,查看前方是否有可疑迹象。虽然可以借道北山大寨的地盘,但必须要穿过老君山西南山坡下,若是被吴海儿的人马设下了埋伏,那可就麻烦了。 足足一个时辰,派去侦察的斥候才从前方的密林中钻了出来。去时只有七八个人,但回来时却多了几十个身影。林觉站在斜坡上看着这情形正自疑惑,忽然间听见那群人中一个人高声大叫起来。 “大寨主,军师,哈哈哈,你们可终于回来啦。” 林觉和高慕青闻言既惊又喜,那说话的人居然是梁七。也不知道他怎么跟着探路的兄弟们遇到了一起。 “哎呀,梁兄弟,怎么是你我们没派人回去送信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到了”林觉大笑着迎上前去。 高慕青也笑眯眯的迎上前去,道:“是啊,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山寨无恙否” 梁七飞奔而至,朝高慕青和林觉行礼,口中笑道:“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怎地过了这么久,都半个月了。山寨没事,一切都好。” 林觉笑着还礼道:“可是你们怎地出现在这个位置难道我看错了地形前面那座不是老君山” 梁七道:“是老君山,不过现在老君山是我们的了。我带着一队兄弟在林子里搜寻残敌,没想到正好遇到牛兄弟他们。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大寨主和军师回来了。我得天,怎地这么大阵仗,我们知道大寨主和军师夺下了石人山,却没想到大寨主和军师这是将他们整座山寨都搬来了么” 林觉哈哈笑道:“也差不多。” 高慕青叫道:“你方才说,老君山是我们的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搜寻残敌你攻下了老君山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二章 好花堪折直须折 (二合一。月初了,免费月票不能生崽子。投了吧。) 梁七笑着拱手道:“禀报大寨主,军师。事情是这样的。前天夜里,老君山的这帮人突然对我们发动突袭,结果自然是讨不了好去,冲了几次被我们杀了五六十人便退了。我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抓到了几名活口,一审问才知道,原来老君山上的山匪得知了他们主寨被攻占的消息。他们很是恐慌,五百多人这几天陆续逃走了一百多人,只剩下三百七八十人了。他们的一个头领叫吴海儿,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人会跑光了。于是便想铤而走险,趁着我们山寨人马空虚来夺我们的主寨,来个釜底抽薪。所以才发动了对我们的突袭。” 林觉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吴海儿倒也是个明白人。他们主寨被我们攻下,便等于断了他们粮草物资的供应,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与其如此,不如挺而走险。” 高慕青点头表示同意,问梁七道:“于是你觉得有机可乘乘着他们兵马不多又人心涣散所以带人攻打老君山了” 梁七拱手道:“大寨主,军师,此事我自作主张,没有来得及向大寨主和军师禀报。若要处罚,我受着便是。主要是那俘虏说有条避开主要工事的小道,他可以带路。我想着事不宜迟,若是那厮带着手下跑了,岂非是便宜他了。所以我便带了一百名兄弟昨天后半夜摸上了老君山大寨。谁知道这群人都是一群怂包,还没怎么交手,便逃了大半。害的我和兄弟们天亮后到处搜索他们。” 林觉哈哈笑道:“老巢被端,自然军心涣散一盘散沙了,干得好。省的一番手脚了。” 梁七忙道:“军师不怪我擅做主张么” 林觉笑道:“怪什么怪,战机一到,自然是要即刻抓住的,否则便贻误了。我想大寨主也不会怪你的,我们还正担心这帮家伙劫我们的道呢。这么多百姓和物资,若是被他们窜出来捣乱,我们这点人手可是顾头顾不了尾。” 梁七呵呵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着呢。” 林觉道:“人也不要搜了,逃了就逃了吧。你赶紧带人回山寨。招呼所有人下到山谷里,太阳落山前我们便会到达,这些物资都要搬运回山寨。还有,吩咐人多做炊饭,将围栏里的那十几头年猪宰了。叫这些百姓们好好的吃一顿。在校场上搭好窝棚,暂时安顿好他们。” 梁七挺胸道:“遵命,我这便赶回山寨。大寨主军师,我先去了。” 高慕青微笑点头道:“去吧。” 梁七带着人飞速离去,高慕青和林觉相视而嬉,心中开心不已。 …… 夕阳斜照在落雁谷西坡之上,整个山谷里人声鼎沸,响彻山野。大队人马抵达山谷之中后,落雁谷大寨中的老老少少几乎倾巢出动前来相迎。 走了六七天的那些从石人山而来的百姓和山民们得到了落雁谷百姓们热烈的欢迎。一碗碗的姜汤送上来,驱除了疲劳寒冷。这些困苦麻木,因为压迫剥削而变得冰冷的心,便在这一碗碗的姜汤一张张的笑脸一句句的问候之中变得温暖了起来,变得活泛了起来。 很多落雁谷的百姓将自己身上穿着的棉衣给人群中的老人和孩子。那些冻得眼泪都冻结的孩童们手里攥着热乎乎的面饼,脸上终于展露了笑颜。 在梁七的指挥下,所有的青壮汉子搬运起粮食物资往山寨中运去,百姓们也自发的一起帮忙。六七千人一起行动,太阳刚刚落山,便将数十车的物资搬运上山。 夜幕降临之时,大寨聚义厅前的演兵场上一堆堆篝火烧的正旺,一锅锅的米饭和一锅锅的猪肉发出扑鼻的香味。临时搭建的简易的敞篷之中,数千百姓坐在干草上,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菜饭肉食,他们怀疑他们来到了天堂之中。在伏牛山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一处山寨能如此的对待自己这些贫贱的山民们。这里的人们相互之间亲切而友好,那些山寨的士兵们跟百姓之间居然亲密无间。小孩子们居然敢在士兵们身上爬来爬去。这要是在石人山,早就被一脚踢飞了。 那些肉食,饭菜真的是给自己这些人准备的么很多人咽着吐沫想着这个问题。不久后,当一碗碗的饭菜被分配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当嘴巴咬到肉食,满口溢出久违的香味,好吃的简直像是做梦一般的事情发生之后,很多人的眼里流出了泪水。那是感动的泪水,不仅是太久没享受过的美味的饭菜而带来的感动,更是基于眼前这座山寨中的人给予的温暖而带来的心灵的感动。 数千人狼吞虎咽吃饭的情形也颇为壮观。看着这些人饥不择食的样子,落雁谷中的众人心中也是满怀感慨。有时候人生最大的需求不过是一碗饱饭而已。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需求,却也很难满足。 高慕青站在广场中间的火堆旁,她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动。她感激的看向站在远处正跟小虎和绿舞说笑的林觉,心里踏实的很。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使命感,就像夫君经常说的那样,人活在世上当有一种使命感。有时候为天下苍生谋福是一句很空洞的话,但此时,这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感觉。让这些可怜人吃饱饭,便是最为直接的体现。 不知过了多久,吃饱喝足的百姓们终于一个个满意的打起了饱嗝。几名年长的老者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出了棚子,来到高慕青面前。高慕青尚未说话,那几名老者忽然跪倒在地朝着她磕头。 他们这一跪,棚子里的所有百姓都扑通通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朝着高慕青磕起头来。 高慕青手足无措的叫道:“哎呀,这是作甚快起来。乡亲们快起来。” 一名老者颤声叫道:“大寨主,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下凡么来搭救我们这些穷苦人的么我老汉活了七十有九,从未见到菩萨显灵。我也都快不相信世上有菩萨了。但现在,我们是真的看到菩萨显灵了。你是观世音大慈大悲的菩萨。”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百姓们纷纷叫道。 高慕青摆着手红着脸叫道:“我不是,我不是,哎呀,你们快起来,折煞我了。” 百姓们跪着不起身,只是叫菩萨。高慕青求救般的看向林觉,林觉笑嘻嘻的并不过来。高慕青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想了想,大声对百姓们说道。 “父老乡亲们,我真不是观音菩萨。我是高慕青,是这落雁谷大寨的寨主。我知道乡亲们都受苦了,吃不饱饭,受人欺压,日子过得很辛苦。但这一切很快就会改观,你们来到我的山寨,从此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们很快便会做出安排。乡亲父老们,日子苦,求观音菩萨是没用的,要靠我们自己努力才成。你们看到下边的那座大山谷了么我们要用双手开垦田地,在那里种下庄稼。收获我们的粮食,棉麻。只要我们不怕辛苦,我们一定会能吃饱饭,穿暖衣,过好日子的。你们放心,没有人再回欺负你们,我落雁谷的兄弟们会保护好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用怕。谁敢来欺负你们,我们便教他们有去无回。” 百姓们群情激昂,大声称是。又是欢笑又是流泪,又是磕头的,又是相拥而笑的。场面热闹非凡。 一片嘈杂中,高慕青转头看向林觉,林觉正在远处笑着看着自己,一个大拇指在空中挑的高高的。 …… 林觉住处,小桌上摆着几盘小菜,一罐好酒已经喝的见底了。林觉脸上都已经微红。酒是个好东西,特别是在这伏牛山中更是金贵之物。石人山大寨中搜出了不少酒,这可都是用珍贵的粮食酿造的酒。人都要饿死的地方,左宗道居然还浪费粮食酿酒喝,这件事让人愤慨。但这酒可不能浪费,所以不辞辛苦的搬运回来,喝到肚子里才算没有浪费。 绿舞在旁边忙活着,往红泥小炉子里添加着碳薪,上面的一个瓦罐咕嘟嘟的冒着香气,里边的肉炖的软软香香的,味道诱人。 “别忙活了,都过来吃一些。绿舞,来陪我喝一杯。”林觉朝绿舞招手道。 绿舞笑道:“我可不会喝酒,公子自个喝便是。我也吃过饭了。” 林觉瞪眼道:“怎么,不听话么一个人喝的是闷酒,那有什么意思小虎腿伤没好,要不我叫他来陪我喝。” 绿舞嗔道:“可不能教小孩子喝酒,公子干嘛不去叫慕青姐姐来陪你喝酒她可是很能喝的,我却不成。我和慕青姐姐比,可差得远了。” 林觉伸手过去,一把搂住绿舞的腰,手臂一用力,将绿舞搂在大腿上坐下。呵呵笑道:“绿舞,你是不是吃醋了。” 绿舞垂首道:“绿舞怎么敢生气” 林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轻声道:“听说这段时间你很担心我是么小虎说,你每天都跑到崖边等我回来是么” 绿舞羞涩道:“这小破孩子,怎地现在这么油嘴滑舌了我……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罢了。公子不在,我的心空落落的。我又帮不上公子的忙,只能等公子回来了。晚上的时候,我还向流星许愿了呢,许愿公子凯旋而归,那我便心满意足了。流星许愿真的很灵,公子真的凯旋而回了。” 林觉微笑道:“绿舞,你对我真好。” 绿舞轻叹一声,将头靠在林觉胸前,像只柔顺的小猫咪。林觉端起一杯酒来送到绿舞唇边道:“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绿舞皱着眉头,终于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一下,顿时一张俏脸顿成苦瓜脸。林觉哈哈大笑,一口将那杯酒喝干,抱着绿舞站起身来。 绿舞勾着林觉的脖子叫道:“公子要做什么” 林觉俯身过去,喷着酒气道:“今晚,我想要了你。” 绿舞吓了一跳,满脸红晕,低声道:“公子不是说……我……我还小么公子今晚这是怎么了” 林觉俯身在她粉红的嘴唇上一吻,低声道:“这一次去打仗,我差点没命。我当时就在想,若我死了,你该怎么办。你跟着我这么久,没名没分,我死后你什么都没有,还要为我伤心。这是多么的不公平。所以,我下定决心,如果活着回来后,一定纳你为妾,给你个名分。所以,今晚便是你我的洞房花烛之夜。等去了京城,我找个机会摆下宴席,再正式的宣布此事。” 绿舞又惊又喜,身子颤抖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只紧紧将滚烫的身子依偎在林觉身前。 林觉低声问道:“绿舞,那么,你愿意嫁给我么我会一辈子将你当做心肝宝贝的。” 绿舞抬起头来,看着林觉,眼泪忽然涌出眼眶。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青台镇上对着流星的许愿也终于再次灵验了,那次许下的愿望是,让公子早些娶了自己,今日终于美梦成真了。 “我愿意的,你知道的,公子……我……我太开心了。”绿舞呜咽道。 林觉笑道:“所以我刚才要你跟我喝一杯酒,权当是你我的合衾酒。可是你不想喝啊。” “喝,我喝,我能喝。”绿舞跃出林觉的怀抱下了地,抱起酒坛子开始往杯子里斟酒,然而,酒坛子见了底,沥了半天才斟满了一杯酒,便再也没有半滴酒水了。绿舞有些尴尬的看着林觉。 林觉哈哈笑道:“怎么办合衾交杯酒,哪有只有一杯的。” 绿舞道:“我去拿。” 林觉一把拉住她笑道:“夜这么深了,跑出去拿什么酒。” 绿舞怔怔道:“那该如何是好” 林觉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绿舞顿时脸色绯红,羞得捂住了脸。 林觉笑道:“怎么不肯么” 绿舞道:“羞死人。” “你我都要成夫妻了,有什么好羞的你不想洞房花烛了”林觉轻笑道。 绿舞吁了口气,鼓足勇气上前,捧起酒杯将那一杯酒喝到嘴巴里,红唇嘟着,腮帮子鼓鼓的走到林觉面前。林觉一把将她抱起来,张口仰头。绿舞凑上嘴巴,将口中酒水缓缓的度入林觉口中。一口酒喝完,两人已经唇舌纠缠蜜吻起来。 “好花堪折便需折,莫使无花空折枝。”林觉嘀嘀咕咕的吟诵着诗句,搂着满怀幽香走向床头。 灯火熄灭,小火炉中的炭薪发出红红的火光,好似洞房花烛夜的红烛一般。床上的锦被里,一番准备之后,林觉小心翼翼的进入少女青涩的身子里,少女蹙眉啊的一声轻叫,便咬着嘴唇再也不出声了。不久后屋子里充满了甜蜜的喘息,少女紧蹙的眉头开始舒展,眼睛也快乐的弯成了月牙儿。 …… 清晨时分,林觉浑身舒泰的醒来。睁开眼睛,外边窗棱泛白,天已大亮。枕边人早已不在,空气中还遗留着少女身上的香味。林觉一骨碌坐起身来,棉被从身上滑落时凉意袭来,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未着寸缕。 “绿舞,绿舞。”林觉叫道。 绿舞从外间快步进来,见到林觉赤裸的上身,羞红了小脸。 “公子醒啦。快穿上衣裳,我在外边的炉罩上哄得热乎乎的呢,正好乘热穿上。”绿舞的臂弯里搭着的正是林觉的内衣。 林觉笑道:“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大冷天的,也不多睡会。” 绿舞红着脸低声道:“我……我怕被人撞见,莫说了,快穿衣服。一会儿要着凉的。” 林觉呵呵一笑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上。绿舞简直不敢睁眼看林觉裸露出来的下半身,只低着头上前来,伺候林觉穿衣。在柴炉旁烘热的内衣穿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觉不禁赞叹不已。小丫头越来越会伺候人了,既体贴又细心,心思完全在自己身上。这一辈子恐怕再难有人对自己这么真心真意的照顾和关心了。 穿外氅的时候,林觉张着双臂像个木头般的站着。绿舞低着头站在林觉面前替他结上扣子。这时候林觉才忽然发现了绿舞今日打扮的不同。平素绿舞的衣衫以淡雅之色为主,大多为浅绿青葱之色,但今日绿舞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襦裙,显得喜庆了不少。而且,今日绿舞的发式也发生了变化。以前都是双寰小髻,额前一排整齐的流海。但今天额前光洁如玉,发丝一丝不苟的朝上梳去,汇聚脑后扎了个圆圆的发髻。 林觉猛然明白了过来,这种发式是已为人妇的女子的常用发饰,绿舞梳了这个发饰,便是表明她已经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少妇了。昨夜对林觉而言不过是顺理成章,林觉自己当然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但对这个少女而言,她的心理上的变化一定是巨大的。绿舞就是这种人,她悄无声息的用发饰的改变来表达她的心境的变化,莫看她年岁尚稚,但其实心思极为细密。那一身红衣服,怕是她自己为这突如其来的新婚而特意穿上的。 没有酒宴,没有宾朋道贺,没有三媒六礼,没有任何的仪式。绿舞没有抱怨,她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庆贺自己的婚礼。以一种温婉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境。这便是这个少女最让人怜爱和心疼的地方。 林觉心中突然涌起极度内疚之感,自己的粗枝大叶并没能体会绿舞的心思。她可是新婚啊,自己却还在使唤她,将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这可太过分了。虽说之后自己会补办一场婚礼,但也不能让绿舞心中留下遗憾。 “绿舞。”林觉叫道。 “什么”绿舞抬起头来诧异的看着林觉。 林觉抱住她亲吻,低声道:“对不住,昨晚太仓促了,我应该告诉山寨众人,请他们喝杯喜酒庆贺的。” 绿舞红了脸,忙摆手道:“千万不要,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羞人答答的。” 林觉笑道:“那便以后补上,来,跟我来。” 林觉拉着绿舞来到带上山来的一只木箱旁边,打开木箱子,里边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在绿舞诧异的目光中,林觉在书箱一角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锦盒之后,里边一只精美的梅花金钗静静的躺在里边。 “哎呀,这不是主母的梅花钗么花瓣上镶了红宝石的,我记得被闫大娘摔碎了一颗红宝石,主母气的都哭了两天呢。公子从何处得来我记得后来不见了的,问主母,主母还训斥了我呢。”绿舞瞪大眼睛道。 林觉微笑道:“绿舞,这是当年爹爹送给我娘的定情物。我娘一直视为珍宝一般,虽然它确实价值不菲,但在娘心目中,意义更是不同。爹爹故去之后,娘便很少戴了。你也记得那次大娘找我娘的麻烦,将这枚金钗摔碎的事情。打那以后,我娘便再没戴在头上过了。但其实,娘是给了我。我之前什么都不懂,只将它随手将它不知放在何处。去年过年给娘拜祭的时候,我想起了这只钗子,于是到处寻找,在书架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了这只金钗。我忽然想起娘将金钗给我时候说的话,她是要我将这只金钗送给她未来的儿媳妇。绿舞,今日,我便将这只金钗送给你,我想娘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同意的。” 林觉将金钗捧在手里递了过去,绿舞吓得一边后退一边摆手道:“不不不,我可不能要。这金钗是主母要你留给公子的正房的,我哪里有这个资格” 林觉笑道:“你有,虽然你只是我的侧室,但你在我心中无人可替。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拿这只金钗。过来,我给你戴上,今日你戴上最是合适,你我已是夫妻,这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绿舞兀自摆着小手不敢要,她知道林觉身边的女子不少,林觉对她也并不隐瞒。梁王府的郡主,高慕青,谢莺莺她们哪一个不比自己更好,跟她们比起来,绿舞时常自惭形秽。自己能伺候公子已经是幸运的事情了,怎还能受这只金钗 林觉板起来脸,佯怒道:“绿舞,我要生气了。” 绿舞涨红了脸道:“我……我……真的不敢要。绿舞受不起。” 林觉道:“站住别动。” 绿舞一楞道:“什么” 林觉将金钗往绿舞的发髻上一丢,叫道:“着!”那金钗轻轻插入发髻之中,上面的珠花颤颤悠悠,流光溢彩。 林觉拍掌笑道:“正合适,你戴了这金钗更美了。” 绿舞手足无措,脸上红晕上脸道:“我……我……” 林觉举步朝外走,笑道:“我什么我我去洗漱,你是不是该将床上的垫被撤了去,上面也有几朵梅花呢。” 绿舞愣了愣,忽然明白了过来,脸上红的要滴血,忙来到床边将被子掀开。垫被上,几朵红梅点点而开,正是昨晚自己的少女落红染就,当下羞得面红耳赤将垫被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四下张望着不知往哪里扔。想了半天,却将垫被展开缓缓叠成四方,宝贝般的压在衣箱最底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三章 大建设 朝阳照在聚义大厅前的广场上,操练已毕的落雁军士兵们正在收拾兵器整队解散。高慕青梁七春草等人站在朝阳下正说着话,林觉带着绿舞从两座房子中间的石子路上缓步走来。 高慕青笑意盎然的迎了上来。 “军师来了啊,我派去请你的人是不是打搅了你的好梦呢”高慕青笑道。 林觉哈哈笑道:“是啊,你惊扰了我的春梦,你陪来。” 一旁众头目翻着白眼咳嗽着,军师这玩笑开得有点露骨了,跟大寨主居然说这种话,要大寨主陪你春梦,这不是调戏大寨主么军师胆子忒大了些,要知道大寨主可最不能容忍他人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不过他们的大寨主好像并没在意,只是白了林觉一眼,目光便转到绿舞身上,笑道:“哎呀,妹子今天打扮的好漂亮啊,穿的像个新娘子一般。头上这枚金钗好精致啊。” 绿舞忙结结巴巴的道:“大寨主……莫瞎说。” 林觉怀疑昨晚自己留绿舞过夜的事情被高慕青发现了。虽然昨晚高慕青早早的便回房睡了,但天晓得她会不会又回来找自己。而且夸绿舞是新娘子这样的话,似乎另有所指。 不过高慕青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林觉身上。正色道:“军师昨日说了,今天要商讨一件大事。现在大伙儿都在,咱们现在便商议便是。” 林觉点头道:“好,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这件事你们也定然知道了。山寨一下子增加了四五千人,已经根本无法安顿了。所以,咱们必须要想办法安顿百姓,让他们赶紧安稳下来。否则,山寨到处一团糟,这可不成。” 众人连连点头,前方的演兵场上便是一排排的简易窝棚,此刻从窝棚里起身的百姓们正发出巨大的声响。孩子的啼哭声,百姓的叫喊声,说笑声充斥了整个山寨。便是昨天夜里,这些嘈杂声也一直没停过。 “军师说的是,我们一猜便知道是这件事。适才我们还和大寨主在商议呢。乘着这段时间天气很好,也没有雨雪。咱们是不是该在落雁谷中进行建设了。”梁七笑道。 林觉点头道:“正是此事,晴好天气难得的很,新年前后一般都有一场大雪。咱们要在新年来到之前安顿好百姓,这是一件大事。百姓们安顿了,心也就安稳了。不仅如此,人手这么多,另一件大事也必须要进行。三月前必须要完成水坝的建设,沟渠的开凿,以及田亩的开垦。这之后还要按照人头丈量分配田亩。作物种子棉麻种子都需要准备。开春之后便要耕种下去,否则这么多人,存粮根本撑不住。现有的粮食包括从石人山大寨运回来的粮食都要按量供应,绝对不能浪费了。以前是干系一两千人命,现在干系山寨五六千人的命。这些事情可都不能马虎。” 听了林觉的话,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严肃的神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山寨膨胀了数倍,这么多人吃饭,那可是巨大的消耗。这些事绝非儿戏。此刻确实需要未雨绸缪,做好规划。 “这样,饭要一口口的吃,事儿要一件件的做。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要安顿百姓。给我几个人,跟我去山谷中规划村落的位置。大寨主和春草姑娘今日去发动百姓,所有青壮男女都要发动起来,带着他们伐木开石。老弱的,请他们编织些箩筐篮子之类的器具,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有用的。梁七兄弟,咱们农具急缺,一时半会儿弄不到手,你去带人将库房里以及缴获的那些破兵器烂盔甲都集中起来,找些会打铁的抓紧打造一批农具来。优先打造铁锹铁铲,后面铸堤坝要大量使用。另外还得造一批简易的车辆来。不要多么好用,能推着走,能装木材泥包什么的都成。咱们分头行动,抓紧时间干起来,争取在年前让百姓们都搬入新房子居住。”林觉一连串的说道。 “好,咱们立刻行动。”林觉的指挥有条有理,众人无需多想,只按照执行便是。 当下山寨上下一起行动起来,人人动员,个个争先,忙的热火朝天。 林觉带着三十几人下到了落雁谷中,选择了几处地势高的地方,林觉指导众人开始用石灰划出范围,规划出村落的整体轮廓。山寨现在有百姓近六千人,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居住是不现实的。林觉将他们分成了五个村落,每个村子居住一千两百人左右,那已经是不小的规模了。但这样可让村落分布在从南到北的近十二里长的山谷之中,便于就近耕种。 另外,村落左近资源的配置也是很重要的,田亩的肥沃,池塘的分布,林木的资源,便于守卫防御等等因素都需要有所权衡。故而,光是村落的设置便是一门大学问。更别提具体到每一个村落的中街道的设置,院落的规划,四季的冷暖,房舍的大小等等。所有细微之处都要提前考虑到。 所以,光是选址和规划村落以及设计出房舍的格局样式,便花了林觉整整四天的时间。 好在这并不耽搁进度,因为这四天时间其实也是做好物资准备的时间。这四天里,成千上万棵树木被砍伐运送到山谷之中。靠近村落选址的地方,开辟上山的阶梯的同时也积累了大堆的石料待用。山寨中所有破损的刀剑盔甲中的金属一股脑被打造成了上千柄铁锹铁铲铁叉等农具。五十多辆简易的大平板车被打造出来,一字排开的摆在谷中的平地上。上千对松枝编织的箩筐也在百姓们的巧手中被编制了出来。 十一月二十三上午,猎猎的落雁谷大寨的寨旗在落雁谷中飘扬,近三千多名青壮百姓和落雁军士兵组成的大军肃立在山谷之中。林觉用手中的王八盒子当做号炮,朝天轰轰两枪,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建设就此开始。 数千名建设者按照规划的线路挖开泥土,一车车的青石灌入泥槽之中作为地基,上方是木头为廊柱,三合泥和石块为墙体的主体的框架结构。屋顶一律以草木灰泥涂抹草席制成的泥毡覆盖上,再盖上一根根劈开的毛竹作为临时的遮盖。位于落雁谷侧壁上的几座瓦窑不分昼夜的冒着浓烟,因为实在是供应不及,瓦盖反而是最为拖后腿的一步。好在天气晴好,泥毡也要晒干,故而倒也并不影响整体的进度。 大建设如火如荼的展开,这样的场面岂能没有振奋人心的标语助阵。建设场地上,巨大的标语牌高高竖起,一道道军师亲笔题写的大标语硕大而醒目。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一双勤劳手,建设温暖家。” “大干三十日,年前住新居。” “落雁大寨是我家,流血流汗只为它。” 有了标语,岂能没有鼓足干劲的歌曲。一首名为《落雁谷》的歌曲成为众人最喜爱的曲子。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来到了落雁谷啊,落雁谷是好地方,好地呀方。往年的落雁谷,处处是荒山没呀人烟。如今的落雁谷,与往年不一般,不一呀般。如今的落雁谷房屋片片排成行。每个百姓流汗水,落雁谷的明天更美好,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如今的落雁谷,再不是旧模样,是伏牛山中的好江南。……” …… ……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村庄的建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见到效果,腊月初八,在大建设开始十五天之后,位于落雁谷最南端的落雁谷第一村的两百二十座新居终于整齐的排列在落雁谷中。一排排的新居分为四排整齐排列,中间一条村中大道宽逾十丈。二十几条村中小道从每一户门前经过。每一户的房舍包括三间正房和两间阁楼以及两个厢房。可供六七口人居住。完全可以容纳一千三百人左右的百姓。虽然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譬如各家小院的圈建,村落外围的围墙的圈造,村中道路的铺设石子,以及林觉提出的种植花草绿树美化等事务。这些其实都是后续慢慢完善之事,就目前而言,房舍已经可以入住了。 当天上午。高慕青和林觉举行了第一批隆重的乔迁新居的仪式。一百多户老弱病残的百姓家庭以及一百多名在大建设中表现积极的百姓拿到了象征着居住权的房牌。林觉亲自提笔,在每一片将来要悬挂在房前的房牌上写下住户户主的名字,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欢送他们乔迁新居。 当晚,北山大寨鲍猛的两个儿子送达落雁山大寨,林觉和高慕青在山寨设宴为鲍猛送行。这么天来,鲍猛其实一直关注着落雁山大寨的建设过程,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他看到了落雁山大寨的欣欣向荣,感受到了这座山寨中一种可以感染人的奋发向上的气势,心中颇有感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四章 众寨盟会 酒席宴上,鲍猛说出了心里的话。 “高大寨主,方军师,我鲍猛在伏牛山中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山寨,从未见过你们这股干劲。多年以来,伏牛山中的各寨从未有对寨主百姓山民如此厚待的。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高大寨主和方军师驭人非靠武力,而是在驾驭人心啊。假以时日,贵寨必无人可敌。我鲍猛之前确实有些瞎了眼,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对你们动主意,这不是自寻死路么不过现在也不晚,你们放心,回去后我将提议召开伏牛山山寨大会,到时候我必竭力劝说他们接纳你们。倒不是为了你们,其实是为了我们伏牛山众寨着想。谁惹上你们,恐怕都是要完蛋的。我甚至想,如果贵寨能将我伏牛山中这一盘散沙的局面捏合起来,那么伏牛山中的局面将改观的多。各寨也不至于蜷缩在深山之中不敢踏出此地半步了。” 林觉呵呵笑道:“鲍大寨主,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这很好,但其实我们的目标并不远大,我们还是希望能在这里立足,好好的过安静的日子罢了。你去告诉其他的山寨的寨主们,我们落雁谷只希望跟他们和平共处,只求能存身于此,并不想和他们为敌。他们接纳我们最好,若是不接纳也没关系。但有一点,犯我者我必灭之,绝不手软。当然了大伙儿能和和气气的相处,那是最好了。” 鲍猛连连点头称是,酒宴过后当晚,鲍猛便带着手下三百多俘虏离开落雁谷回归北山大寨。不过在那酒宴上,林觉提出了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希望鲍猛能允许原北山大寨的四寨主阮平留在落雁谷。 阮平一直在落雁谷大寨养伤,这段时间阮平已经成功的被林觉说服,愿意留在落雁谷大寨之中效力。一方面他和鲍猛的关系有些尴尬,确实不适合再回到北山大寨之中。另一方面,阮平对林觉已经佩服之至,他觉得唯有在北山大寨中才有前途。而林觉和高慕青其实对阮平也颇有些好感,这个人还是有些血性和本事的,就凭在石人山一战中他的表现,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在左宗道居处的那一番浴血死战,阮平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勇猛无畏。山寨能得阮平,正是添了一员虎将。 当林觉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鲍猛沉默了良久,终于叹息着点头答应。鲍猛自己也明白,经过石人山一战之后,自己的威望大跌,恐怕是留不住阮平了。与其如此,何不大度一些,欣然应允,也卖了落雁谷的一个人情。今后,北山大寨必定是要跟着落雁谷大寨混的,虽失去了一个人才,也必定会有回报。 有了第一个村庄建设的经验,后面建设的进度极大的加快。之前有些浪费人力和效率,但在这之后,便吸取了很多的经验。林觉采用了两处工地同时建设的计划,这样大大的提高了人员的效率。腊月十八,落雁谷第二个和第三个村庄几乎同时建设完成。五百五十户百姓近两千五百名百姓乔迁新居。十一天后,腊月二十九日,第四和第五座村庄建设完成。终于,赶在庆丰五年的新年之前兑现了诺言。全寨百姓一千一百零三户全部搬进了新居之中。短短一个月零七天,近四千军民手中建造起了一千多座房舍。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这些新房子还有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村落中还有许多铺路修桥栽树围栏的工作要完成。但起码,这些房舍成功的解决了六千多百姓的居住问题。每个人都住进了可遮风挡雪的房子里,并且都被发给私人的宅邸地契,表示这是他们的私产。这对这些百姓和山民们而言那是天大的事情。拥有这些房舍便拥有了自己的财产,拥有了一份安定的感觉。一家子能够团团圆圆的住在这里,这种安定幸福的感觉是他们难得的体验。 年前,林觉高慕青梁七等山寨头领们也忙的团团转,不仅是安顿百姓有房子住,新年到来,还要给予他们慰问和救济。这些百姓们大多是赤贫之家,所以,年前要送年货,送温暖。所以众人兵分几路,每家每户送去柴薪和粮食,保证每家每户都过个吃得饱,住的暖的春节。 这些事一直忙到大年三十的清晨,才告一段落。而老天爷也似乎是长了眼睛,当一切安顿下来,今年的第三场大雪便踩着点到来。 大年三十下了一整天,山峰山谷之中满是皑皑积雪,天地万物都被银装素裹所笼罩。天气也变得更加的严寒。这场大雪下来,所有人都庆幸军师和大寨主的英明。如果没有这一个多月的大建设,这场大雪下来,这些百姓们在窝棚里住着,也不知要冻死多少。 大年三十晚上,山寨上下,落雁谷无座村落中松明闪耀篝火彻亮,这一天,山寨中拿出了酒水,解除了戒酒令,让山寨兄弟们吃喝了个痛快。欢声笑语声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当子夜时分,山寨中的更鼓响起时,围坐在炉火旁守岁的高慕青和绿舞林虎等人向林觉举起了酒杯。 “恭喜你二十岁了,弱冠便成年了,此刻起你成了真正的男儿。祝愿你从此以后鹏程万里,海阔天空,建功立业,不负此生。”高慕青笑盈盈的道。 林觉哈哈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道:“我已经过了两个弱冠之年,前两个都虚度了,这一个可不能虚度。二十岁其实没什么好的,除了老了一岁外,最麻烦的便是要蓄须了。不然会被人怀疑是太监,麻烦的很。” …… 大年初一清晨,山寨之中人人喜气洋洋的四处拜年。林觉带着绿舞林虎来到高慕青的住处,因为昨晚约好了今日要一起去给山寨兄弟们拜年。进了高慕青的屋子里的时候,高慕青正皱着眉头坐在堂屋的桌案旁发呆,手里拿着一封信笺。 高慕青今日脱下了盔甲,穿了一件红色的锦袍,披着白色的流苏披肩。云鬓高挽,荆钗横斜。脸上显然经过精心的打扮,贴了花黄抹了花粉,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大家贵妇的气质。 高慕青看到林觉进来,却起身行礼,口中道:“我正待着人去请你来呢。” 林觉笑着坐下道:“怎么有什么事么是想让我来瞧瞧高大寨主今日美不美么” 高慕青啐了一口道:“有正经事情呢,可没开玩笑。” “哦什么正经事新年三日不是说好了不谈正事的么安安心心的过个年的。”林觉笑道。 “你瞧瞧这个。”高慕青将手中的那封信递过来。 “这是什么”林觉接过信仔细的端详。 “你看了便知。” 林觉取出里边的信笺,快速的看了一遍,笑道:“这鲍猛还真是客气,大老远的送拜年帖子来。他送了五头牛过来给我们了” “正是,刚刚送到,来的人在他的两个儿子那里。带了不少东西给他两个儿子。”高慕青道。 林觉笑着点头道:“不错不错,五头牛虽少了点,但将来耕种田亩还是用得上的。只要有公有母,后面会生出些小牛犊来。将来指不定会有一大群呢。” 高慕青皱眉道:“你没看信上的另外的话么老是说这五头牛作甚他说正月十五要举行伏牛山众寨会盟大会,请我们务必参加。” 林觉微笑道:“是这件事啊,我看到了的,这是好事啊。原本说年前会盟,中间鲍猛不是派人来说,他做了巨大的努力,各方意见不一,故而推迟了。现在终于可以举行会盟大会,这是个不错的进展呢。也许此次会盟,会解决我落雁谷大寨在伏牛山中的地位问题。倘若能让他们正式承认我们吞并石人山的现实,承认我们有资格落足于此,便可免于冲突。这也是我离开山寨前最为关心的问题,我只想你们能安居于此,平安度日。” 高慕青皱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难道不担心这是个圈套么此次会盟的地点在盘龙岭的桃源寨。那桃源寨是伏牛山中实力最强的大寨之一,据说有两千多兵马。黑风山大寨主穆振山是伏牛山众大寨会盟的盟主,很是有些老辣。咱们去他的地盘会盟,又不许带兵马前去,万一他联合其他人对我们有什么不利,咱们岂非是自投罗网” 林觉笑道:“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你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这一趟很可能是场鸿门宴。不过这一趟却也必须要去,不去的话,便达不到我们的目的。至于你说的安全的问题,确实需要多加小心。不过,你我大风大浪也见识了不少,还担心这个小小的沟渠么” 高慕青道:“你可不要大意,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上,真要出了事,我们真的逃不脱。我不是怕死,不过这无谓之险,并不值得冒。” 林觉摇头笑道:“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去么那样可就真的显得心虚了。另外我们的目的也无法达成了。一天不被他们认可,他们便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对我们发难。我虽在鲍猛面前说的无所畏惧,但其实你我都清楚我们的实力。我们的兵力连同石人山分寨一起也不过一千多而已。真要是拼命的话,其实是挡不住他们所有人全力进攻的。所以,此行意义重大,必须要赴会。” 高慕青微微点头道:“我懂,你是为了我们能平平安安的在这里活下去。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些准备”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明知是凶险之地,我们岂能不做准备。我可不想丢了小命。其实也很简单,他们不许带兵马前往,可没说不许我们调动兵马。届时我们将兵马开赴他们的地盘边缘驻扎,一旦有事发生,便攻了进去。你我二人带些精干的人手去,只要能保住性命,便有脱身之策。凭着我这两把王八盒子和咱们现在的装备战力,他们想要我们的命却也不容易。” 高慕青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想一下子要了我们的命却也是痴心妄想。可是……” 林觉笑道:“别可是了,今日大年初一,正是喜庆的日子,不用愁眉苦脸的。再说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推测,他们也未必便有敌意。走,咱们一起给兄弟们拜年去。天一晴又要动工铸坝挖渠了,这几日让他们好好的过个年,这件事不必跟他们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五章 规划设计 三天新年很快过去,雪后天晴,虽然此刻寒冷的天气不利于开挖沟渠筑造堤坝,但时间不等人,林觉还是决定要尽快的动工。 屈指算来,自己已经来到伏牛山两个多月了,也做了不少的事情,完成了不少的设想。但是如果这垦田开荒铸坝挖渠的事情不落实,之前所有的经营都成一场空。山寨不能自给自足,这欣欣向荣的景象也终究不能长久。 大年初四,皑皑白雪之中,数千军民举着大旗向落雁谷北端集合。 山谷北端,几处山峰雨水汇集之处冲击而形成的一个大湖的南岸,开工仪式正式进行。林觉作为工程总指挥,发表了一番热情而富有鼓动性的讲话。之后,在数名落雁军士兵将一幅巨幅工程效果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副图上划的是一片山明水秀的场景。一道长长的堤坝横亘山谷东西,堤坝内一汪碧水荡漾生波,水面上还画了几条撒网的渔船。堤坝上下绿柳依依,景色秀丽。 大坝下方的山谷之中,几个小小的湖泊之间被一条玉带般的河流连接在一起。河流两岸是绿油油的的大片大片的长满了庄稼的田畴。一道道沟渠如叶片脉络一般交织成网状,每一条沟渠都通向中间的大河。河水蜿蜒沿着山谷中间而下,一直倾泻到南边老君山东北方向的峡谷之中。 这副场景立在冰天雪地之中实在是亮眼的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军师给自己描绘的来年春天山谷的景象。这场景光是看着便让人激动不已。什么样的鼓动其实都不如这副效果图更有作用。一想到将来自己将生活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广大军民们斗志昂扬,干劲十足。 这副图是绿舞花了好几个晚上,在林觉的指导下画成的。少女的心本就很细,在这副图上很多地方的景色林觉根本没有指点,她自己便凭着想象划出来了。山水树花惟妙惟肖,颇有些丹青妙手的天赋。 林觉花了一刻钟时间详细的介绍了自己的设想。首先便是最上游的这一道堤坝。原本林觉的设想是建造三层堤坝层层拦截雨水和雪水,保证山谷不够洪涝之灾和干旱之灾。但这段时间林觉经过仔细的思索摒弃了这种想法。 一来,建造堤坝工程量太大,落雁谷的谷地宽逾三四里。要建造一座能够拦水的堤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可况是建造三座堤坝,那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二来,实地考察之后林觉得知,这座山谷中的积水量非常大。两侧两座山峰下雨和落雪之后的水流便足以形成庞大的水流,更遑论山谷最北端呈开放格局。数座山峰的雨水都汇聚入谷内,形成巨大的水流。这样的情况下,堤坝若想拦住水流是不现实的,以土石木结构建造的堤坝根本承受不住压力。只一道堤坝崩溃,那便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洪水会将山谷中的一切都扫荡的干干净净。 鉴于此,林觉改变了思路。只建造一座堤坝,而这座堤坝的作用并不是拦水之用,而是作为调节旱涝水库。可囤积一定量的水量,但绝对不能超过一个界限。这座堤坝林觉将之定位只有一丈高,宽逾十丈的一条低平坝。在水坝两侧和中间将留出泄洪丘。水位超过八尺,三处泄洪丘便会立刻往下泄洪,不至于对堤坝造成损害。 与之配套的是,在堤坝下游,沿着山谷中间的低洼处挖开一条贯穿南北的泄洪渠,或可称之为微型的人工运河。水流改堵为疏,所有多余的雨水都将通过这条运河往南边流到老君山东北方向的深谷之中。 同理,山谷两侧山壁上汇聚的雨水也将通过开挖数十条沟渠引入中间的大河之中。这既是一个灌溉网络,也是一个泄洪的网络。洪涝季节,所有多余的水流都将通过人工运河泄出。形成一个完备的给排水体系。 好处还不止这些,人工河流之上可以行船来往,水流之处可以建造磨坊水车,这些都是可以让百姓们得到便利的条件。而且,相较于建造堤坝而言,挖渠所费的劳力和功夫要小的多。特别是在后续还要对荒地进行开恳的巨大劳动之时,节省更多的劳力和时间可以保证在春暖花开之时尽快达成目标。 军师的解释更是让军民上下明白了这堤坝和沟渠修建的目的和重要性。林觉话音落下,一些百姓已经开始叫嚷了。 “军师,我们赶紧开始干吧,咱们巴不得看到水坝建成河道挖好的那一天。也巴不得看到今年万顷良田大丰收的样子。其实军师不用跟我们说这么多,军师只下命令便是。” “是啊,军师下命令吧,我们等不及啦。” 林觉呵呵大笑,知道百姓们的积极性已经被调动了起来,此时此刻憋足了劲头。这正是大干建设的好时候。于是一声令下,百姓们纷纷涌向用石灰线划分的水坝的位置,挥动工具开始动手。 然而,百姓们的热情虽高,但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件事是多么的艰难。刚一上手,便遇到了难题。他们完全没办法将冻得梆梆硬的地面挖开。此处在上方的湖堤之下,常年土地湿润。在这样的天气,正是最寒冷的时候。地面上的泥土和水冻在一起,成了坚硬的冰坨坨,连用斧子在地上砍都只能砍出些痕迹来。 林觉也没料到选址之处的这个问题。主要是季节使然。若是在春夏秋三季,这根本就不是个难题。但林觉可等不到冻土化冻的时候,因为季节不等人。播种季节到来之前,必须要造好水坝,挖好沟渠,开垦好田亩以备耕种。否则带来的连锁反应便是,无法及时的耕种,导致山寨中基本的粮食供应没法解决,最后导致山寨的崩溃。 面对全部被浇了一瓢冷水的军民,林觉感觉压力巨大。此刻自己必须要提供解决的办法,气可鼓不可泄,这么多人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自己必须要想出办法来。 可林觉哪里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在后世的地球上,有那么多强力的机械可以击破冻土,在这里其实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但无论如何,林觉也不能放任不管,他想了片刻,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办法来:用火烧! 林觉的办法是,在堤坝划定的位置上铺上干草架上树木点起大火。用火烤的方式让冻土融化,然后一层层的挖下去。这个办法之笨,说出来之后连林觉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 然而,军民上下居然没有人提出任何的质疑,他们似乎已经认定了军师的办法必然是奏效的。当林觉提出解决的办法后,数千人立刻行动,割草的割草,运树木的运树木,硬是在天黑之前将宽逾十丈,长达三里的范围内堆上了大量的柴草。 天黑之后,一道火龙在落雁山谷底北端横亘燃烧,形成一道巨大的火墙。这场面让远在二十多里之外的北山山头的哨兵都看的清清楚楚。还以为这里发生了大型的山火。 大火烧了一夜,天明时整个范围的地面都热浪.逼人,尚未熄灭的炭火已经散发着灼热的热气。林觉忐忑不安的下令在东首试着开挖,一名百姓用铁锨往泥土里一插,用脚一踩受力处,铁锨完全没入泥土之中,将一大块冒着热气的泥土给挖了出来。这一下众人大喜过望,纷纷一拥而上,开始开挖。很快表面的一层冻得坚硬的泥土便被剥离,下方便是冲积堆积的黑色砂土。距离地面两尺之下泥土已经不再冻结。即便热气没能渗透到这么深的地方,却也无需担心了。 林觉开心不已,没想到这笨办法居然成了。虽然耽搁了些时间,但终究没被这硬骨头挡住步伐。林觉也算是学了个乖,凡事还是要敢想敢干。自己之前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办法蠢是蠢了点,但火可融冰,这个基本的思路是没问题的,有成效也是必然的。当然了,这也得益于伏牛山的位置其实并不太靠北地,气温也没有那么的严寒。毕竟这里的位置距离汴梁都还有三百多里,其实还只属于中原地区。若是真正的北地,气温极寒之下,土地下方可是有着一层厚厚的永冻土的,那便毫无办法了。 突破这一各拦路虎之后,接下来的进度便快多了。三千多人挖了三天时间,挖出了一个六尺深的巨大深沟,并且挖到了下方的岩层,这便已经达到了大坝地基的要求。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这道谷地是很适合耕种的,原本的落雁谷地面便是下方的岩石层,不知过了多少年的泥土草根落叶的冲积,终于给整座山谷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沃土。而这种土质可是最适合种植庄稼的。 接下来便是在岩石上开凿出孔洞来,将用炭火做了防腐处理的巨大木料栽进去,形成一个以原木搭建的间隔为一丈的十排框架结构。接下来便是用石灰拌匀的三合土往这框架之中夯填,一层层,一层层,层层夯实之后的三合土凝固之后硬如磐石一般。 正应了那句话,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这座巨大的堤坝的底座便是在数千人蚂蚁般的劳作和汗水中一天天的长高。虽然每天只能往上增高不到一尺,但在林觉和高慕青率军离开山寨参加会盟大会之时,整个大坝已经高达六尺,如同一道巨大的城墙一般横亘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上了。 林觉临走之前将工程总指挥的担子交给阮平来担任,并且交代了后续的工序。在大坝到达设计的一丈的高度之后,要做的便是用青石在外层垒砌防浪堤。并且在内侧下方的地面上打下柳木桩防风防浪。春天到来后,这些柳木也都会发芽成活,到时候便会如绿舞画的画上一样,成为一处绿柳长堤了。 虽然,此次参与伏牛山会盟,高慕青和林觉几乎抽调了全部山寨的兵马。这多少会影响工程的进度,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六章 造化之地 正月十三上午。林觉和高慕青率七百落雁军离开落雁谷。这七百人几乎是所有落雁军的兵力,山寨中只留下了不到八十人的兵马守护,但这已经足够了。这七百人林觉和高慕青将只能率领五十人前往会盟之所桃源寨。剩下的这六百五十人将全部由梁七率领埋伏在桃源寨的地界之外以防不测。 两日后,一行人在桃源寨地盘之外的一处峡谷中分道扬镳。梁七将会命人在两侧的山顶瞭望。约定好,若是白天便以烽烟为号,若是夜晚便以焰火为号,得到号令后梁七将率军猛攻而入,无论见到什么兵马都毫不啰嗦的予以歼灭,直至冲上桃源寨救出高慕青和林觉。 虽然安排如此,但林觉心里是绝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形发生的。当真到了那一步,可是一个糟糕的局面。这七百人其实也未必便能救出自己和高慕青来。 …… 桃源寨,坐落于伏牛山西侧的盘龙岭上。盘龙岭是伏牛山中第二高的山峰,就高度而言,仅次于石人山。但论地形之复杂,盘龙岭比石人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山势之险峻,峡谷之幽深,山林之茂密无可比拟,更难得的是,盘龙岭是一圈连绵山岭相连,中间围出了一片巨大的谷地。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盘龙岭的中间的这片巨大的谷地之中常年树木葱郁花草繁茂。即便在寒冬腊月之时,谷中既无落雪,更不会结冰。中间一汪湖泊常年冒着热气,就是一汪巨大的温泉。在伏牛山之中,能有这么一块地方立足,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之物。 鉴于盘龙岭地形地貌的奇特,伏牛山中一直都有一种传言,说盘龙岭的山形恰似一条蟠龙卧居。而温泉花树,冰雪消融四季常青之处,恰恰是方士们所说的星火兴旺之地。故而,盘龙岭这片奇怪的谷地似乎成了人们心中所说的蟠龙卧虎兴旺发达之地。 不但有这么好的地形和这种好彩头,盘龙岭自然是各大山寨梦寐以求的希望据为己有的地方。当初,大蜀国被大周一统时,一支蜀国兵马保护着唯一的大蜀国的血脉南王孟丹退入伏牛山中的时候,最初的落足点便选择在了盘龙岭。他们希望,能借助这里的风水龙兴之脉,他日能辅佐南王孟丹重新复国,光复大蜀国。 然而,这蟠龙之地的风水似乎没有帮上忙。孟丹到了伏牛山中仅仅两年,因为不适水土和这里恶劣荒凉的气候便一命呜呼了。死的时候才十二岁,连半点血脉也没留下。一帮大蜀国的孤臣将领们一下子没了主子,统统成了孤儿一般。 不久后,内部的纷争开始兴起。本来这支战败退入伏牛山中的兵马便是由数支败军组成。南王在时,他们彼此还有个共同的主人,相互间还能共处。但南王死了之后,大将军穆远和大将军樊荣贵之间的矛盾便爆发了。两个人都不想听命于对方,不久后他们之间爆发了大火拼。最终的结果是,樊荣贵败走,穆远获胜。樊荣贵率手下兵马逃离盘龙岭,另立山头。穆远便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 一百多年过去,各自的山寨之中都经历过分裂和倾轧,吞并和蚕食,原先的两大阵营,如今已经分裂为遍布伏牛山的大大小小的数十处山寨。但有一点一直没变,那便是穆远一脉长期盘踞于盘龙岭地盘,因为穆家桃源寨的实力一直冠绝整个伏牛山。即便内部经历过分裂和纷争,却也没有撼动这一点。而最有实力的山寨占据最好的地盘,这也是天经地义之时。 林觉在临行前曾经听阮平说了不少关于盘龙岭的这些陈年的往事。林觉本意是了解桃源寨的实力和穆振山的为人如何。却不料得知了盘龙岭的这些典故故事。不过,林觉可不认为那盘龙岭真的是什么风水宝地,可以龙兴发迹之地。 以林觉的见识,立刻便能断定那盘龙岭有极大的可能是一座火山遗迹罢了。环形山和中间的平畴地带应该是休眠的火山口,常年不积冰雪,四季如春,花草繁茂,那应该是因为火山下方地面温暖,地底下还有岩浆翻腾,导致整个地层土地处于温暖的状态,自然无法结冰和积雪了。所说的一座温泉湖更是佐证了自己的想法。 所谓的龙兴之地,不过是牵强附会之说而已。就算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那里其实并不是火山口的话。那也绝对不是什么龙兴之地。那桃源寨坐落于此百余年,他们怎么没见丝毫的发迹之象还不是被人困在了伏牛山中当山匪么 正月十五午后时分,林觉高慕青一行抵达了盘龙岭东坡之下。站在山下看去,这盘龙岭的山势甚是雄伟陡峭。山坡高耸,林深如海,山坡上一道道的巨岩从上而下的覆盖着,形成数条树木稀疏的天然通道,那也是唯一能够上山的几条道理。 山岭之下,桃源寨的负责接待各大寨主光临的头目早已等候多时。高慕青和林觉等人抵达时,数百兵马从林木中涌出来,查明身份之后,他们领着林觉和高慕青从东侧的一条通道上山。 走在林中通道石阶上的时候,林觉更是断定了这里便是一座古老的火山口。因为石阶便开凿在自上而下的一条岩石带上。左右山坡都是密林遍布,唯有这上山的通道是被岩石覆盖,只有岩石缝隙里生长着零星的树木。而且这岩石的品种林觉认识,那是一种学名叫做‘玄武岩’的岩石。也是俗成为火山石的岩石。 见到这种玄武岩的地貌,基本可以断定久远以前这座火山曾经喷发过。而这林中上山的通道,其实便是岩浆从火山口流出之后在山坡上留下的路径的痕迹。在这条岩浆流过冷却的路径上,树木才会稀疏如此,毕竟树木子啊岩石上是无法扎根生长的。 越是沿着石阶往上,地形便越是让人惊奇。之前站在山下看着盘龙岭的外表,还体会不到此山的险峻之处。但是走在石阶之上往上攀登时,两侧断崖如鬼斧天工,深坑密密麻麻的密布着。看似是一片密林地面,豁然出现的一个巨大的深坑就像是通向地狱一般,让人身上汗毛倒竖。 即便是这条石阶通道,也不时的经过一些人工搭建的桥梁,否则也根本无法通过豁然出现在前方的层层断崖。 随行的桃源寨的山匪头目不时的提醒众人不要偏离上山石阶的位置,提醒他们不要踩踏路边的积雪。那头目还亲自做了演示。他拿起一块岩石朝着路旁一片平整的积雪砸去,那石头将积雪击穿,顿时露出下方黑黑的一个深洞来。石头在孔洞里翻滚坠落,声音久久不息,这证明即便是这个方圆不足尺许的洞口,下边也是幽深无底,不知道通向哪里。 落雁谷众人嗔目结舌,这样的地形当真可称得上是杀机四伏之地。林子里大大小小这样的坑洞,一不小心陷落进去,那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整座盘龙岭的山坡下边似乎都是空的一样,这个地方当真是诡异之极。 林觉也甚是咂舌。但他明白,这种地貌应该是当初火山喷发时造成的巨大的破坏所致。岩浆有时候并非是从地面流出。在巨大的压力和高温下,岩浆从地下留过,会留下千万条蛛网一般的通道。有的造成地面塌陷,有的会冒出地面形成坑洞,这应该是此处这种地貌的成因。 这样的地形,倒是天然的防守屏障。谁也不敢从密林中行走,因为谁都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不是实地。若要攻下这座桃源寨,怕是只能从几条岩浆流经的林间通道上去。而这一路上,险要之处都有石头暗堡和箭塔守卫,想攻上这里,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终于,一个时辰后,众人穿越了盘龙岭山坡上的密林地带。当众人的视线不再被山林所阻挡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咂舌不已。 但见山顶上方,光秃秃的锗色山体宛如一道高耸的铜墙铁壁一般横亘在蓝天白云之下。只很少的地方覆盖着白雪,到处是坚硬的奇形怪状的岩石,一路嶙峋往上,千姿百态,险恶无比。林木线之上的地方的地势更加的险峻,而且光秃秃的毫无遮盖,即便有人能从山林中穿越而上,到了这里,便无所遁形。 最为让人惊叹的还不止是这些,在高耸的崖壁顶端,明显有一圈人工建造的工事墙体,在山顶边缘绵延往南北两侧。烽火台,垛口,碉堡都清晰可见,就像是环绕山顶建造的一道长城的城墙一般。一百多年的经营之下,这里的主人已经充分将工事和地形相结合,利用环形山峰的地利,打造了一座人工和天然相结合的巨型城堡。这该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和人力。 想想看,盘龙岭整个一圈山口的长度超过二十里。完成二十里的长城的修建,这是一个多么浩大的工程。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没有任何的工具的情况下,这简直是一个创举。 【啃书虎www.kenshu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