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们的棋局》 1医生与死神 2050年的圣诞节,清晨四点半,全台天气都很好,连南部海外的工业岛群都看得见清晨的光束。W浊的空气被东北季风往南吹拂,春天的时候,又会藉着西南季风回到这里。但是,对姜夕来说,这不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了。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她掀开充作棉被的橄榄绿及踝风衣,从沙发上坐起来,环视住了五年多的别墅客厅。 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之後,她一直住在这里,也累积了不少杂物,如今都被她细心清空。家具能回收的回收、能送人的送人,举目望去,只剩下沙发、灶台、冰箱和床架,乾净得舒心。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漱,却听见突兀的「喀啦」一声。 地上掉着一张塑胶识别证。 她挠了挠後颈,捡起卡片,进入浴室时,随手丢进了垃圾桶中。卡片斜斜cHa在卫生纸团中,正面印着她入职时拍的照片:身穿白袍,无趣的黑sE长发衬出苍白的脸sE,嘴角上扬的弧度yu振乏力。照片下方标示着她的姓名、职员编号,还有这几年来发给她薪水的机构名称。 --长滨外岛监狱。 大约二十年前,科技忽然飞速发展,现有的工业设施跟不上汰换的cHa0流,世界各国都积极地开发新的厂区。台湾作为满布山脉、空间有限的岛国,自然需要凭空打造新的土地--像蘑菇一样分布在南部沿海,一座又一座的人工岛。 於此同时,监狱系统人满为患。政府灵机一动,就这样,以关押全国穷凶极恶的重刑犯闻名,恶名昭彰的长滨外岛监狱诞生了。 二十九年的人生虽然短暂,但姜夕刚好见证了这一切。她自然也知道,人们就是从这座监狱建成开始,才不再称呼其他人工岛为人工岛,而是叫它们工业岛。毕竟,全台如今有超过一半的劳动人口在外岛工作,没有人想被跟「那座人工岛」联想在一起。 即使是身为刻板印象中的高级知识分子、本身就不太会被与犯罪连结的她,仍会避免提及自己在人工岛的工作。 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也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了。她用老旧的毛巾擦乾身T,穿回白sE衬衫和姜hsE的直筒K,将一次X的牙刷和毛巾扔进垃圾桶,盖住了那几行字。 她穿过厨房,从冰箱中拿出J蛋和一小锅稀饭,拌在一起煮熟,淡雅的滋味让她仔细把汤匙T1aN了乾净。最後,她把洗好的锅子留在冰箱上,穿上风衣,拎起乾瘪的垃圾袋,离开这座小小的监狱。 清晨四点半的街上,几乎没看到人,这是当然的。蓬B0的科技发展没有带动地方经济,反而是让高科技园区更加集中、劳动人口流向外岛。长滨本就地广人稀,她又住在聚落边缘--紧邻县道、交通方便,而且能用便宜的价格租到整栋别墅--平时往来的邻居,也就那几户农家而已。 她偶尔会从这里通勤上班,因此对这副落魄的光景很熟悉。 走出聚落范围、沿着县道往南,转进一个警局後面的巷子,姜夕看见了熟悉的围墙。她找到提前撬开的铁门,侧身钻了进去,穿过一片高过头顶的芒草,停在轨道边缘。 她认为自己运气很好,当初只是随便走走,就在住处附近发现了这个废弃的月台。她亲眼确认过,火车虽然不再停靠这里,但依然会行驶在她现在踩着的轨道上,发出嘈杂的巨响,往远方的城市呼啸而去。 铁轨其中一边的警示灯亮了,紧凑的闪烁只让她更加平静。她早已规画好这一刻--没错,2050年,圣诞节的清晨,列车将会行经她的身躯,带走充盈其中的罪孽。於是,她转过身,凝视火车的来向,准备迎来?? 「??什麽鬼啊?」 距离她几步之外,有一名穿着白sE衬衫、打着松垮的黑sE领带的人影,正盘腿坐在铁轨上。 她眯起眼,发现那是一个紮着卷卷的小马尾的男人,那副不修边幅的长相、脸上张狂的的疲态,简直就像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最後才知道年终取消了的??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男人明明坐在铁轨上,手上却拿着银光闪闪的刀叉,面前还放着一张铺着桌巾的矮桌。桌上洁白的瓷盘里装着JiNg心摆盘过的牛排,一旁的高脚杯显然装着红酒,仔细一看,甚至有沙拉碗、装着切片面包的小篮子,还有?? 那是草莓蛋糕?上面那个白sE的东西是什麽?泰迪熊? 姜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怎麽看怎麽眼熟。 「??断头饭?」 男人应声抬头,注意到她的存在,却露出了b她更加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请特休??他们记错?」男人小声碎念着,低头看了看盘子上鲜nEnG饱满的牛排,又看了看呆站在不远处的黑发nV子,重重叹了口气,喊道:「商量一下,等我吃完好不好?」 见对方没有反应,男子「啧」了一声。 「你只是要自杀吧?都要Si了,就不要在意这几分钟,牛排会--」 突然,刺耳的鸣笛声盖过男人的後半段话。姜夕猛然回神,惊觉疾驶的火车已经靠得很近了,男人却头也不回,似乎完全没察觉迫近的X命危机。 心脏在x口狂跳,耳中只剩下血Ye撞击的声音。姜夕摇摇晃晃地向前踏了两步,脑中一片混乱。接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T就已经扑向了即将被列车撞上的男子。 铺满轨道的碎石磕在姜夕的鼻梁上,b想像中还痛。 她俯卧在地,直到列车的巨响远去,才缓缓撑起身子,往一旁看去。 没有人。 铁轨外,只有她一个人。 回想起落地前一刻,她确实没有感觉到自己有撞上男人。是闪开了吗?那麽,难道他已经-- 一思及此,姜夕立刻回头,却发现男子还好端端地坐在铁轨上,餐桌和料理也分毫未动。男人侧身盯着她,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以姜夕的视角,会说那其中同时包含着讶异、困惑,以及鄙夷。 「喂,你这家伙??」男子突然发话,吓了姜夕一跳。 「就算我真的是在吃断头饭,你一个准备卧轨的人,有什麽立场阻止我啊?」 姜夕瞠目结舌,想为自己辩护,一时却想不出任何理由。男子也没打算继续搭里她,只是又将身子转向餐桌,不耐地说:「把你那点矫情留着下辈子用吧。下一班应该要??两个小时?两个半?别烦我了,你自己去旁边--」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从身後迅速靠近的人类nV子抓住了手腕。 「咦?不是鬼?」姜夕抓着男子的手翻来翻去,又一掌拍在餐桌上,抓起餐具和面包篮。「这个也??那为什麽没被撞飞?魔术?你是街头艺人?」 「说什麽蠢话,鬼魂怎麽可能被火车撞飞?」见姜夕开始到处翻找魔术机关,男子停顿了一会,突然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一把将她从桌下拉起来。 「你不是来找我的?」 「找你g嘛?」姜夕挣脱他的手,满脸莫名:「你谁啊?」 「啊?」 男子松开手,从西装K口袋中掏出一个半个手掌大的纸叠,好整以暇地摊开来。当纸张被摊成A4大小时,忽然「啪」地一声,四个角弹开来,拉成一张毫无皱褶的白sE平面,散发出淡淡萤光。 白纸上什麽也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图示。几秒过去,男子都没有发话,只是盯着它看。 「??g嘛这样啊!要这样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准我的假啊!」 突然对着图示怒吼一句後,男子以快到不正常的速度恢复了平静,伸手触碰图示。一个像普通文书软T的文件弹了出来,他将上头的照片和身旁nV子b对了一下,才读起其中的资讯。 「我看看--2050年12月25日,清晨五点二十一分,Si於铁路事故??」 读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接着伸手一甩,眯眼凝视着手表表面。 姜夕不明所以,也从风衣口袋拿出手机,看向上头显示的时间。 五点二十二分。 沉默了一会,男子将纸张摺起来、放回口袋。对於困惑的人类,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拿起高脚杯,心不在焉地、像喝水一样,大口把红酒喝光。 最後,当他放下空杯、站起身来时,所有餐具、食物,连桌子都瞬间消失了 他弯下腰,对跪坐在一旁发楞的姜夕笑眯眯地伸出手。 「刚才怠慢了,不好意思啊。我叫朝,是负责这座城市的地狱使者,你现在不忙吧?」 对於自己本来准备寻Si、也付诸行动,却跟一个显然有妄想症的怪人回到老旧、荒凉的街区,坐在同样老旧的传统早餐店里的现况,姜夕忍不住怀疑自己是还没睡醒,还是真的疯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朝嘴角微微扬起,一边在三明治里加番茄酱,一边哼着轻快的曲调,与她四目相接时还会露出亲和的微笑,看着倒像是牛郎店的退休红牌似的,完全不像一见面就骂她「说什麽蠢话」,又说她矫情的家伙。 但是?? 「简单来说,你在一间叫五十殿的公司上班、公司地址在地狱,而你是管理这个地区的Si神?」 「我们改制很久了,现在不叫Si神,叫使者。」 「那你的薪水是金纸吗?」姜夕脑中千头万绪,最後溜出嘴的问句却是这句。 朝停下挤番茄酱的手。 「啊,我只是在想,有薪水的工作才能请特休吧?但是地狱的货币??没事。」 感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姜夕连忙低下头,啜了一口咖啡,却被烫得喷出来,一头毛躁的黑sE细发随着慌忙擦拭的动作晃来晃去。朝瞥了她一眼,放下番茄酱瓶、盖上三明治,递到姜夕面前。 「你也算半个Si人了,大家轻松一点。」 「啊,谢谢??」姜夕手上还捏着擦拭咖啡的面纸,手忙脚乱地接下後,在对方的注视下咬了下去,却猝不及防地从吐司之间挤出一大坨番茄酱。红sE的酱料不只沾在她嘴边、手指,还掉在她的衬衫上,滑落时画出了饱满的笔触。 姜夕凝视着衣服上的番茄酱。 停顿了一秒後,她叹了口气,将被做成陷阱的三明治放回盘子上。 「??真有管理阶层的风范啊。」 明明素不相识,却一碰面就找碴,简直跟她的主管一样。只不过,这个奇怪的大叔找完碴之後,也没有欣赏她的反应,只是埋头研究菜单。 她从桌边的面纸盒cH0U了几张纸巾,依序擦去嘴边、手上、衬衫上的脏W,从脑海深处抓出从业至今累积的经验。 「几颗破药而已,你就帮我一下会怎样?」 在人工岛,她不时会遇到强人所难的要求。通常,如果只是一般受刑人,她可以-- 「不行。」然後按下呼叫警卫的按钮。可惜自己现在没有T制的保护,没有那种余裕。 她一边想,一边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解开脏掉的衬衫钮扣,留下底下的黑sE衬衣。 好吧,如果是b较大尾、不完全受规定控制的受刑人,她可能会-- 「即使我想帮你,这个方法也无法有效达成你的目的,而且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与其这样,我认为--」 不对,这人脑子肯定不正常,又净是耍一些奇怪的手段,怀柔只是浪费时间。既然如此,不如-- 她一言不发,细心地、慢条斯理地将衬衫摺好,放在桌子的角落。 最後,她深x1了一口气,伸手从桌边的餐具筒cH0U出一支合金叉子,握在手中。 与原本的保守相反,再抬眼时,姜夕的目光毫无修饰,虽然不带有攻击X,却也不带任何善意。感受到视线,朝将菜单放下,抬眼看向对方。 「呜哇--你是鳄鱼吗?」 姜夕将身子往後靠上椅背,盯着他的视线一毫米都没有移开。 「不把我抓走吗?地狱找半个Si人做什麽?」 「这个嘛,跟地狱无关,是我个人的意思。」 「说明白点。」 朝的目光移向对方手上的叉子。 「我想谈一笔交易。」 「一般来说,擅自替人类延命的使者会立刻被革职,重新进入地狱受折磨,这是两千年前的规定。但是,人类越来越多,实务上的变数也越来越多,现在最多可以申请七天的宽限期。」 说着,朝用那张萤幕纸展示出一份简报。姜夕仔细一看,画面角落居然还写着「新人培训讲座」几字。 「也就是说,如果合作顺利,你就可以多活七天,七天後你下地狱、我被开除,变回鬼魂重新轮回转世。我们这麽有缘,说不定下辈子还会再碰面哦。」 「我还想活的话,g嘛要去卧轨?」 「你是公家机关的医生对吧。以你的经济条件,人间确实很无聊,但有了我三千多年来累积的资产--你喜欢什麽?美食、衣服、豪宅?男人还是nV人?」 「我还好。」眼前这个奇怪的大叔,无论是措辞还是语气都令人火大,但姜夕只是冷淡地回应。 「那,总有想去的地方吧?有了我的帮助,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这可不是随便一个使者都能做到的事。」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关系,还有一件更好的事。从今天早上算起,如果你再活七天,就可以在明年的第一道曙光里下地狱。这麽戏剧X的巧合,这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唉。」 姜夕重重地叹了口气,打断了朝的游说,接着冷淡地将叉子往桌上一扔,起身离开。 「??喂。」 姜夕再次开口的时候,脸sEY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水来。除了拿在手上的风衣,她仅剩的黑sE衬衣和长K都破破烂烂的,浸满了泥水和血水。更加瘮人的是,她的上半身贯穿了一辆二人车的挡风玻璃,正悬挂在冒着白烟的引擎盖上。 十二个小时前,她才刚走出早餐店一步,脚下的人孔盖不知为何就消失了。在路人的帮助下,她花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地面,立刻又被莫名脱落的瓷砖砸得头破血流。她想坐车离开这个鬼地方,但被几个打闹着的小孩子一撞,手机就掉回了刚才那个洞里--一连串的意外虽然不致Si,却格外令人火大,而且层层递进,丝毫不给她缓过气的空间。 她想起了从桌边站起时,那个自称使者的男人最後说的话。 「我说了,这里是我的辖区,你想要Si,也得我说了算。」 十二个小时後,她确定了朝不但不肯让她Si,还不肯让她活。救护员很快就来了。厢型车驾驶一听见自己撞上的人没了生命迹象,立刻在警察的搀扶下崩溃大哭。姜夕任由那些手拿走风衣、将自己抬到担架上。担架被推上救护车,而朝正坐在里面,低头凝视着姜夕。 「??喂,我在叫你,你没听到?」 「哦!真巧啊,你怎麽也在这?叫我做什麽?」 显然,除了姜夕之外,救护车里没有人看得见朝,但他们都听见这个没有呼x1心跳的伤患说话了。救护员停下正要继续压x的手,困惑地尝试呼唤她,却被突然坐起身的nV子吓到大叫出声。 「巧个头啊!你到底有什麽毛病?」姜夕气到甩开手忙脚乱地抓住她、想帮她量血压的救护员,对着朝飙骂道:「我叫你不要缠着我、不要救我,让我赶快Si一Si,该Si的家伙!」 这下子,救护车驾驶也被吓到了。车子才刚开动就突兀地急煞,原本已经散开的群众又纷纷回过头来。只见救护车後门猛地敞开,浑身是血的nV子从救护员手上一把抢回外套、跳下救护车,凭藉着一GU「不准拦我」的气势,飞快地离开了事故现场。 二十九年的人生中,姜夕虽然跟亲善大使搭不上边,但也算到哪里都吃得开,交际应酬间的情绪控管自然是小事一桩,因此,她从来没有这麽生气过。她甚至觉得自己气到要心脏病发了--如果那还有意义的话。她怒目瞪向跟在一旁的朝,但对方只是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她低下头快步往前走,毫不在乎面前是哪个方向,只想尽可能不被凹凸不平的地砖绊倒、挂在别人的挡风玻璃上。 「哦,风停了啊。不过听说过几天还会起风,你可要多穿一点,不要生病了喔。」 她猛地停下脚步。 风停了? 的确,从不再感觉到刺骨寒意这点看来,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仰起头,望向清晨还称得上清澈湛蓝,现在又变成肮脏的橘红sE的天空。 二十九岁圣诞节的清晨,她本该在铁道上结束生命。倒不是特地选的岁数,只是前几年的今天,天气都很糟,而她至少想在晴朗的一天结束生命。 「早上明明??还很幸运的。」 像平常一样,被雾霾遮掩、折S之後,夕yAn变成了烙铁一般的YAn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结果,她还是没能摆脱这幅这世界末日一般的景sE。落日被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切得支离破碎、摇摇yu坠。 她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触碰睫毛上乾y的血Ye碎块,眼里毫无波光。 晚餐时段,圣诞夜聚餐cHa0刚过,市区大部分的餐厅都变得冷清。或许是因为客群跟西方节日毫无关联,两人所在的传统热炒店依旧座无虚席。 「你忙了一天,应该饿坏了吧?」 姜夕对朝的做作不以为然。她意兴阑珊地拨动菜桌上悬浮的立T菜单,接着一口气喝光朝刚放到桌上的啤酒,并在对方弯腰换瓶的同时,一次点了五盘凤梨虾球。 「朝先生,你贵姓?」 「朝。」 「朝朝?」 「一个字,朝。」 「一个字?」姜夕放下转眼就空了的酒杯,一脸狐疑:「你们不是用生前的名字吗?哪个国家会这样取名?」 我怎麽取名关你什麽事? 朝本想这麽回答,但想到对方一被激怒,可能又会变成沼泽猛兽,便敷衍道:「三千年前的人就是这样取的。」 明明是自己开的话题,但姜夕只是不感兴趣地应了一声。更令朝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厨房连第一盘虾球都还没炸完,这个人类就已经把自己刚才拿来的啤酒喝光了。 --是濒Si经验会让人特别渴,还是因为不是自己的钱?朝一边忖度着,一边展开菜单,戳了戳上头一整箱的啤酒。 「你会瞬间移动吗?」吃到一半,姜夕突然开口:「像韩剧那样。」 「怎麽可能啊。」 「不是说想去哪都可以?」 「可以啊,坐头等舱也行。」 「如果我想去的地方坐飞机就要两三天,而且在荒郊野外,跟机场距离几百公里,而且没有大众运输,那也可以?」 与喝下去的酒JiNg不成正b,姜夕的反应速度堪b国会质询,让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就自驾,可以租最快的--」 「如果我有想去的地方,但不知道确切位置呢?或者,如果我有想去的地方,但连存不存在都不知道呢?」 朝半举着酒杯,愣在原地,但姜夕只是持续着吃一颗虾球、喝一杯酒的频率,有条不紊到像工厂的流水线一样。 「你哪来这麽多问题啊?」 「是你找我合作的,没先了解一下我的个X,是你自己的不对。受不了的话,请赶快去找下一个受害者,不要再互相拖累了。」 吵嚷的热炒店中,因为怪异的点菜方式受到店员们关注、仅有两人的圆桌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朝才放下杯子。 「在人间与地狱之间往来,只需要一瞬间。走专用的通道,可以从固定的地点进出;不走通道,就没办法控制目的地。」 「这跟瞬间移动有什麽关联?」 「只要先下地狱,回来的时候指定位置,就可以瞬间移动了。」 姜夕慢下准备再叫五盘凤梨虾球的手。 「不是说不能控制?」 「其他人不行。我有一个??特别的能力,不过我们情况特殊,用了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不能用就对了。」 「??理论上可以。」 「那就没问题了。我只是配合而已,不需要知道这麽多。」 姜夕垂下眼帘,才刚举起酒杯,就被朝压回桌上。 「理论上可以,但不太适合。听着,我靠这个能力当了几千年的头牌,但我们殿的协理--」 「这是你的问题,不用跟我说。」 朝再次压下姜夕的酒杯。 「不知道为什麽,只要我用了「往来」,她马上就能察觉,而且随便就能追上来。虽然她平常根本不管事,但我们毕竟不占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姜夕盯着碗里的虾球,安静了几分钟,忽然放声大笑,吓得来收盘子的热炒店员差点滑倒,也引来了朝嫌弃的目光。 「说得那麽复杂,我还以为有什麽特别的,原来真的只是多活几天而已啊!喂,你怎麽不笑?不好笑吗?」 「笑得真恶心。」 人类nVX一边努力忍笑,一边把酒倒进两人的杯子里,擅自碰了杯。 「听你的说法,使者应该也算一种公务人员。这麽好的铁饭碗,你都捧了三千年了,为什麽要突然辞职?」 「不是突然。我几百年前就提了,但殿里就是不同意。我只好到处制造一些灵异事故,让他们整天被投诉,最後烦到愿意放我走。」 「你不喜欢这个工作?不会是要去追寻梦想吧?」 「谁会喜欢一直杀人啊?」 「你问我的话,还真有不少。」 「??我个人是没兴趣。做了这种事几千年,就算是你这种人,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 「什麽感觉?」 「觉得在命运的巨轮之下,人的作为没有任何意义。」 「哪没有?那个驾驶可能一辈子都不敢开车了。」 「放心吧,从你没有乖乖被火车撞Si的那一秒开始,无论你跟谁接触、做了什麽事,最後都会被抹消??说到这个,我还没问你呢。你为什麽要自杀?」 「嗯——这个嘛,我想想。」 「还要想?」 姜夕又给两人倒了酒。 「简单来说,我杀了人。」 「真矫情的理由。杀人的话,b起地狱,还有更适合你的地方吧。这种地方你不是很熟吗?」 倒完了自己的份之後,姜夕把啤酒瓶口移到朝的杯子上,缓缓注入酒Ye。 「我杀了人,但没有违法,所以不会被惩罚。这种事你应该很懂吧?」 「??哈哈。」朝笑了出来,伸手握住即将倒满的玻璃杯。 「哈哈哈。」姜夕也笑了,手上的酒瓶迟迟没有扶正,直到酒Ye突破表面张力,溢满对方的指间。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虽然两人笑得豪迈,跟其他酒客不相上下,但四周的气氛楞是Y沉了几个度。在那之後,两人连菜都不吃,就只是各自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一边给对方灌酒。 沉默的角力一直持续着,直到几个小时後,度过了糟糕的一天的监狱医生正面砸在桌面上,不省人事。 朝「碰」地放下玻璃啤酒杯,冷冷扫了对方一眼,接着拿出萤幕纸,调出对方的生平资料,一边检查,一边拧起眉头。 2项圈与锁链 姜夕在陌生的建筑里绕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建筑的结构错综复杂,每一部分都长得不一样,有的墙面只有土坯,屋顶却是拔尖的哥德式建筑;有的到处装饰着华丽的巴洛克浮雕,出入口却是挂着麻绳、白纸条和蜜柑的巨大和式拉门。b起大楼,割裂的风格使这栋建筑更像是某种未经妥善规划的主题乐园。 明明范围这麽大,姜夕却找不到哪怕一间厕所,这才缓慢地从睡梦中醒来。 记忆很模糊,但她依稀记得自己曾趴在桌上,哭着抱怨豪宅是资本主义的帮凶。 ??难道这就是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挂满深红sE天鹅绒布幔的天花板,还有一盏巨大、繁复、让人头晕目眩又倍感压迫的巴洛克式水晶灯的原因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个破坏她计画的混帐使者,但生理上的需求盖过了对答案的渴望,因此她只是迟缓的撑起身T,想下床去找厕所。然而,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床边伫立着一条和全身镜一样高的长条金属片。 金属光滑的表面反S出她的上半身,接近地面的部分挖空了一个洞,右侧上方挖出了一个半圆形。 这是??剑??还是镜子?原来这里不是什麽总统套房,而是主题套房?她还没想透,视线就自动飘到了金属片斜後方的人影上,因而用力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既然都签约了,就请你按照--」 人影往前两步,走进了床头灯的照明,姜夕这才清醒过来。 在她床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的nV子。nV子身形高挑、长长的棕sE卷发像瀑布一样,还有那白皙的肌肤,以及虽然表情平淡,却JiNg致到像个国际巨星的五官??这哪是刚才挂着扯松了的领带、跟她互相抓着彼此往嘴里灌酒,还在她吐出来的时候嘲笑她的无良Si神? nV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接着望向床头柜上对折的纸张,以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其展开,垂眸扫视上头的文字。 此时,姜夕终於注意到,镜子的其中一条宽边斜斜削成了刃,正森冷地闪烁着,上方还连着像手柄的东西。 睡到一半听见惨叫,直接从空中抓出武器、移动到姜夕的房间里时,朝没看见被砍成两半的人类灵魂,只有cHa在床边的巨大兵器、神sE冷淡的同事,以及正躲在酒柜旁、颤抖地举着一只敲碎的玻璃杯,试图吓阻对方的姜夕。 朝一出现,nV子便放下拿着纸张的手,转头看向他。 「你是怎麽C控她的?」 「C控?」 朝垂下手中的太刀,走到姜夕面前,取下她紧握到割伤了手的玻璃片。 「这是殿里的协理,默特。对,就是今天跟你说的那个??对,这是她的兴趣。她最喜欢在大半夜偷袭别人,让对方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被那张Si人脸跟闪亮亮的剁刀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剁刀,是斩首用的刀。」默特无视了所有误导资讯,唯独替自己的武器澄清,却让姜夕吓得立刻抓起身後的玻璃酒瓶。 「真是的,拿那个能g嘛?要拿就拿??这个。」 朝耐心地引导姜夕把酒瓶放下,紧接着却把太刀塞进她手中。在朝的引导下,姜夕慢慢举起武器,指向拖着斩首大刀,绕过床铺走来的默特。 双方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等??等一下,不要这麽冲动,有话好好?」 意识到对方不打算停下来,姜夕立刻想後退,握着刀柄的双手手掌却被朝一把抓住,动弹不得。察觉到人类nVX的挣扎,朝回过头来,疑惑地问道:「人家特地走过来,你要去哪?」 「蛤?」 姜夕不敢置信地瞪着男X使者,忽然感觉手里传来一道阻力,只见默特的x口已经抵上了颤动着的刀尖。 「等--」 一道轻柔的布料撕裂声後,尖刃没入了x膛。 姜夕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nVX使者的步伐毫无停顿,再次往前踏步,深红sE的W渍便以刀刃为中心点扩散开来。昏暗的光线打在衣料上,新鲜的血Ye一时竟像是廉价的特效血浆。 又一步之後,刀尖突破了突然变得明显的阻力,从默特的背脊穿出,暴露在空气中。然而,伤患本人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将大刀往地上一cHa,修长的指尖紧接着掐住姜夕的双颊。 「合约??是你立的?」 默特轻声问道,在姜夕尝试挣脱时用力一拧。姜夕疼得眼眶泛泪,奈何对方的手指就像铁打的一样,怎麽扳都扳不动,和刚才那切西瓜似的手感形成强烈的对b。 「就是这样。这可是我得来不易的合作对象,请你後退一点,不要再用你那张脸吓她了。」 语毕,朝抓住刀柄,将刀刃从使者的躯壳中「嗖」地cH0U了出来,架在自己肩上。然而默特并没有收手,反而像在挑水果一样,上下左右地翻动姜夕的脸。 「人类姜夕。」 「唔???」 「如果对方毁约,你想找谁仲裁?」 「喂。」 随着低沉的男X嗓音,一道银光闪过,停在对方瀑布般的棕sE长发中。 「我说了,请你後退一点。」 默特看了一眼架在肩上的刀刃,终於松开了姜夕,直起身子,转向歛起了笑容的朝。 「找我有事?」 「当然。」 朝从口袋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皱巴巴的便条纸。当面前的nV子接下纸张时,姜夕凝神一看,纸张角落还印着饭店的字样。 「转告代表,他还有六天半可以考虑。否则,等到姜夕活过宽限期,我绝对会确保整个地狱都知道。到时候可就不是被宗教机构投诉的程度了。」 安静地听完後,默特点了点头,摊开手,纸张便燃起了YAn丽的橘sE火焰,在朝的怒吼中化为灰烬。 「我就知道!每次--」 朝还想说些什麽,但一察觉对方的动向,立刻从两人身旁消失,沉着脸出现在房间对面、透进朦胧光害的宽敞落地窗前。 「不要动。」 「我无意攻击。」 「那何不离开?」 作为应答,默特举起了手中的合约。朝一看见纸张角落燃起黑sE的火苗,立刻「啧」了一声,将刀刃往斜上方迅速一挥。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空中划出轻盈的鸣音,玻璃窗应声崩解,悬停在空中。 突如其来的巨响中,姜夕动也不动地呆立着。细碎的玻璃墙在雾霾中格外清澈、闪闪发光、令人目眩神迷,但在人工岛培育出的本能忽然搧了她一巴掌,迫使她立刻转身往床脚扑去。 同一时刻,玻璃碎粒像海啸一样袭向默特。她随手将巨大的兵器往身前一提,便挡住了足以削骨成泥的攻势,清脆的碰撞声彼此重叠、交错,震耳yu聋。 噪音衰减时,姜夕稍稍放下挡在面前的手臂,睁开紧闭着的双眼。 上一刻还盘踞在房间两侧的使者们,此时已经双双冲向房间正中央。金属刀刃猛力撞上彼此,接着又双双消失,在不远处的半空中短兵相接。 像放烟火一般,火星和噪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四处炸响,家具被拆成碎片、飞散在空中。直到一条不知从哪飞来的钢筋刺向水晶吊灯,却直直穿了过去、cHa进墙中,姜夕才发觉包含天鹅绒布幔和水晶灯在内,所有天花板的装饰都只是虚拟实境,房间本身反而是简约的灰sE系。 平心而论,商务风虽然不在她的审美上,但用sE都很有质感。家具的部分,如果没有被这两个飞来飞去的使者摧毁的话?? 姜夕痛苦地抱住头,不敢置信都这种时候了,自己居然还有闲工夫欣赏装潢。 此时,她身旁的墙壁在一声巨响中被撞破了。她闻声回头,只见墙壁後是一个宽敞到能打羽球的隔间,里面有跟她的床一样大的水池、洗脸台、淋浴间,还有她苦苦寻觅的马桶。 然而,绑着卷卷小马尾的男X使者正跪在马桶前,勉强用单手撑着地面,本该拿在右手上的太刀不知所踪。 ——不,不只是刀,他的右手臂也不见了。 确认对方伤势严重时,像重新通了电似的,姜夕麻痹的四肢忽然又灵活了起来,重新抓起破破烂烂的枕头,冲到朝的身边,手口并用地撕开枕套,将布料往血淋淋的断面压上对方肩膀的断面。 说时迟,那时快,前.监狱医生的脑中闪过了几分钟前的画面,但手上的劲已经收不住了。 随着「噗啾」一声,姜夕的整个手掌都cHa进了断面中,那触感b西瓜还要松脆。 姜夕傻住了。 「这个??做得很好,再撑一下!总之先深呼x1??」 伤患一声不吭,而她故作镇静、极力安抚,同时拼命思考到底该把手拔出来,还是继续cHa在里面。 突然,她听见了朝低沉的笑声。 「你该不会是??放水了?」 朝直起上半身,头部往姜夕的方向一偏,发丝因此落在血迹斑斑的脸上。 「三千??一百??一十五年。」 平板的语调随着Sh润的声响从背後传来。姜夕立刻转过身,首先看见废墟一般的房间、独自躺在地面的斩首大刀,再来是被朝的太刀穿过右眼、钉在墙上的nVX使者,最後是对方握住刀刃的手指。 即使头部被贯穿,默特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不显得痛苦,也不显得疲乏,彷佛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只是一边吐出话语,一边握住刀刃,将武器从头里拔出来。 「??终於啊。」 默特喃喃低语,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扔掉太刀。姜夕感觉自己再次被那冰冷的视线扫过,但对方没有再往前,而是停了下来,捡起落在地上的合约。 「人类姜夕,使者朝,合约已然生效,违约者将会即刻受到「惩戒」。」 随着冰冷的话语朗声响起,合约再次燃起火苗。当纸张被火焰完全包裹住时,姜夕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但当她伸手抓向颈部,却什麽也没m0到。 满地的镜子碎片中,映出了环绕她的颈项的黑sE火焰。 在缺氧带来的晕眩中,她逐渐伏倒在浴室地面上,终於在满地镜子碎片中,看见了环绕自己颈项的黑sE火焰,以及从火焰中延伸出来的锁链。 这时,身旁传来朝的呛咳声。她勉强转过头,只见对方颈项上也有一圈黑sE的火焰,而从中伸出的锁链另一端,就缠绕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你??到底是??」 「同时,我承诺一份报酬。」 扔下意味不明的发言,nVX使者就带着武器和火焰消失了,留下终於解脱的下属和人类。 花了点时间喘过气後,姜夕脑中空白了一会,接着猛然回过神来。 「糟了,患者??」 想起自己本来正在帮朝止血後,她狼狈地单手撑起身子,殊不知一转头便发现对方的断面已经长出了新的手臂,而自己的手掌居然还卡在原处。 「??为了随时保持对「人类」的同理心,仿照使者生前的外貌,重新制作的「人类」R0UT?」 「怎样?」 「我b几根手指?」 「蛤?废话少说,快点拔--」 朝没好气地应着,却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因为对方拔出来的手甚至不是b着数字,而是b着「好」的手势。 「没有人类的感觉,要怎麽同理人类?」 姜夕捡起地上的布条,随手堵上已经开始癒合的血洞。 「还是请贵殿重新设计吧。」 「少瞧不起人了,哪个人类能感觉到这种东西?」 朝没好气地扯下布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消失了几秒。再出现时,他的手上多了张卡片。 「合约的事,明天再说。」 「啊,哦。」 姜夕接下卡片,挠了挠头,也站了起来。 「也是,反正床很大。你要睡哪一边?」 「这边。」 朝跨出墙壁的破洞,沿路捡起枕头和棉被,拖回洒满碎玻璃的床边。眼看他甩开棉被、一PGU坐在床边,真的准备躺入其中,姜夕连忙拉住他。 「房间那麽大,没必要吧?」 「不然要怎样?」 「我可以睡沙发啊。」 朝挥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躺了下来、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布团中传出了「喀拉喀拉」的声音。 「既然是合作,就别装得那麽委屈,Ga0得像是我绑架你一样。」 在朝的坚持下,姜夕离开原本的房间,踏上有着一整面玻璃墙面的走廊。走廊长到匪夷所思,沿路上一扇门都没有,只经过了两座电梯。 「到底在哪??这麽大一层,不会只有两个房间吧。」 姜夕边走边嘀咕着,还真的直到大厦另一侧,才看见房卡上的号码。进了玄关之後,经过一个摆满酒水的JiNg致角柜、堪b单人床的沙发、直角办公桌和双开木门,姜夕才终於抵达卧室。 除了门边酒柜上摆着的空水瓶、被潦草地扯平的棉被,房里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除此之外,天花板显示的画面很正常,是一片乾净的银河,这让姜夕更加不解--在热炒店到底发生了什麽,才会引导到布幔和水晶灯? 「诸事不顺啊。」 剩下的夜晚,姜夕躺在银河下、朝躺在一床碎玻璃中,各自陷入了不安的浅眠。他们本想尝试分析报酬的涵义,但越是思索,nVX使者的话语就越显模糊,直到沉淀於意识的角落。 姜夕几乎失眠了整个晚上,天亮时才从无尽的沙漠恶梦中醒来。 昨天的车祸让她明白,自己现在不仅不会Si,还不会痛。然而,尽管逃过了宿醉的头痛,喉咙还是乾到像砂纸一样,无奈饮用水都被前房客喝完了,她只能出门寻觅。 再次横越整层楼後,姜夕一推开房门,就闻到了咖啡的香味。她走过被轰得稀烂的卧室,又穿过墙上的破洞,逐一检查浴室和衣帽间,最後绕回客厅,才找到正站在角柜旁,用原本不存在的土耳其壶煮咖啡的朝。 「哦!来得正好,你猜现在几点?」 朝的声音太有活力,让姜夕的眉间隐隐作痛。她不想动用乾燥的口舌,只随着朝的视线望向高高挂起的电子钟。 --五点二十一分。 「怎麽,已经变成肌r0U记忆了?」 姜夕无视於朝的调侃,抢过吧台上的水瓶灌完,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些东西,你从哪弄出来的?」 「嗯?」朝顺着姜夕的视线看向卡式炉和咖啡壶,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我的储藏室啊。生Si簿就算了,只是副本而已,刀总不能用偷的吧。」 说着,朝将手举在两人之间,握住凭空出现的太刀。 「既然你有兴趣,我就特别告诉你。虽然使者都有化型的能力,但这可不是幻化出来的,是我特地去洞爷湖找人打的。不错吧?」 「哦??嗯??」 虽然不是想问这个,但姜夕抓不准打断对方的时机,只好让话题在沉默中自然消逝。 况且,b起Si神隔空取物的超能力,她更在意现实层面的问题。 「那个,要怎麽处理?」 此时,朝已经收起了刀,正全神贯注地将煮滚的咖啡移开,再放回火上。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墙壁另一边的断垣残壁。 「不用处理。」 朝收起刀,手上动作不停,没几下就将热腾腾的咖啡递到姜夕的面前。 「看起来很严重,但很快就会自动复原了。」 「什麽意思?」 「虽然定位有点模糊,但现在你、我、默特,都明显不属於人间,自然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但也不能乱来,下面在看着呢。」 姜夕接下咖啡,边喝边沉思。朝也没怎麽在意,煮好自己的份、收拾了器具後,便走到客厅坐着喝,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由於人类nVX停顿得太久,等她站起身来、再次开口时,朝都快忘记她的存在了。他吃惊地听完姜夕的要求,放下空杯,仔细端详她好一会,才说:「当然不行啊。」 「为什麽不行?」 「Si者跟关系亲密的生者接触,这是禁忌中的禁忌,你怎麽会觉得可以?」 「好,那我回去休息。」 姜夕转向门口,才刚起步,却又因为身後传来的话语而停了下来。 「g嘛这麽见外?」 说着,朝也站了起来。几步之间,他已经停在姜夕背後,手握太刀,刀刃轻轻靠在背对着自己的人类颈上。 「在这里也可以休息啊。」 出乎他的意料,姜夕没有因为颈上冰冷的触感而显露出恐惧,反而身子一转,与他正面相对。 「你不准我去?」 「当--」 话音一出,朝忽然感觉颈部一阵紧勒,顿时x1不进气。 他皱起眉头,伸手抓向自己的喉咙,却什麽也没m0到。缺氧逐渐带来麻痹和晕眩,他勉强後退了两步,没过多久,锐利的日本刀便从手中脱落,与地毯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此时,平静的nVX嗓音传入耳中。 「果然,只要违约就会这样。」 姜夕冷眼俯视着跪倒在地的使者。对方颈部再次出现了黑sE的火环,而连接其上的锁链一路延伸,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她反手抓住锁链,向上一扯,使者便被迫仰起头来。 「你违反了哪一条??想要我告诉你吗?」 朝呛咳出声,眼前终於浮现昨晚在热炒店里,对方跟店家要来纸笔,写下条约的画面。然而这於事无补,因为最关键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最终,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眼前的人类这才放下锁链,单膝跪了下来,手指一g,便拉开了因挣扎而松脱的领带。 「是六条里的第三条。双方需平等互信??」 姜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边细心地将领带重新打好。整理衣领时,她的指尖掠过逐渐消失的火焰,神清气爽地g动嘴角。 「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害对方的自由意志。」 3水晶与牢笼 「Ga0什麽啊,这跟那时候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下了计程车後,朝还在抱怨着手上的合约,姜夕则是停在一道半身高的红sE铁门前,将手伸进栅栏的缝隙,熟练地从内部打开门闩。 「只要你要求,我就有义务提供武器,让你自保?喂,人类哪有可能--」 「嘴巴闭上。」 姜夕放慢脚步,专注地盯着门後,没发现身後的使者满脸不可置信。朝从来没被这麽无礼地指使过,一时又惊又怒,但低头看了看合约第四条-- 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乙方不得拒绝甲方所提要求。 他放下纸张,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跟着走进门内。 红sE铁门後,是一座停着休旅车的前院。前院的天顶是透明的,天气晴朗时应该看起来会很开阔,但今天没有起风,乌云衬得灰尘和刮痕更加显眼。 见姜夕站着不动,朝没好气地开口问道:「姜医生这麽JiNg明的人,该不会走错了吧?」 「??没事,我同事前阵子有说,他们几年前换了新车。」 几句之间,姜夕已经穿过前院,打开了正门的电子锁。 「需要回避吗?还是需要我帮你擦鞋子?」 「不用。」 姜夕深x1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踏进老家的客厅。 「请进。」 客厅的摆设很简单:白sE的方形磁砖、杂乱的贴皮桌子、两短一长的灰sE布质沙发椅。相对於简洁的家具,墙边的透明橱柜里sE彩纷呈,摆满感谢状和勳章。姜夕没有阻止使者的好奇心,只是在沙发中长的那侧坐下。 「听说这里很快就要都更了,不知道会改成怎样。」 「这是你家,你不知道?」 朝拿起一块刻着「恩同再造」的水晶牌匾,正要细看,就听见身後传来急速b近的「喀擦」声。 随着视线扫过映在橱窗玻璃上的黑sE残影,朝紧皱的眉头倒是惊讶地舒展开了一些。 那通T漆黑的外表、锐利的獠牙,显然是来自地狱的魔兽。不过,魔兽的气息就像腐臭味一样明显,牠是怎麽完全隐藏起来的? 见黑影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朝冷笑了一声,从空中cH0U出武器,在对方落下时一手架在身前、长刀反手刺向挂在自己手上的-- 「小狗,不可以!」 忽然,人类nVX的嗓音cHa入了刚要打响的战斗。朝登时一头雾水,但对惩戒的恐惧铭刻在身T里,令他反SX地收住刺到一半的刀,呈现出别扭的姿势。 「喂??你是在叫??」 「过来。」 「过--」 朝震惊於对方的发言,更震惊於自己居然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过去。然而,他同时也发现,魔兽咬住自己的力道其实没有多大。 再仔细一看,这只站起身来跟他差不多高、正含着他的手臂,狺狺低吼着的,根本不是什麽魔兽,只是普通的黑狗而已。 ??普通的狗会长这麽大? 姜夕从沙发上回过头来,再喝斥了一次,黑狗才发出了几个介於「嗷」与「哼」之间的叫声,松开朝的手臂。和刚才扑向朝时不同,牠走向姜夕的步伐老态龙锺,脚爪喀擦喀擦地敲击磁砖,慢吞吞地跳上姜夕旁边的空位。 明明黑狗在姜夕身边如此温驯,尾巴用力地拍击着沙发,朝却明确地感受到一GU凶恶的视线。 来者是客,见客人被咬得满手口水,姜夕cH0U了几张纸巾想递过去,不料身旁的黑狗忽然发出低吼,对方也立刻往後退了一步,双方遥遥对峙。 「??哼,真是只疯狗,跟主人一样。」 「不好意思,小狗的嗅觉b较敏锐,可以分辨出仗势欺人的味道。」 「现在你才是仗势欺人的那个吧?而且小狗又是什麽烂名字?」 黑狗的尾巴便垂了下来。 「??取得真好,很适合牠。」 外来者选择了退让,黑狗便也不再理睬,在姜夕腿边窝成一个黑sE的圆圈。於此同时,客厅後方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一个身形微胖、头发花白的男子一边擦拭眼镜、一边出现在楼梯口。 踏上地面时,男子正好戴起了眼镜,转头望向客厅。 姜夕缓缓x1了一口气。 「爸。」 男子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客厅後方消失。 几分钟後,当他走进客厅时,身上的睡衣已经换成了深蓝sE的马球衬衫。他打开玻璃橱柜,将里头的识别证别在x口、就着橱窗倒影调整位置,然後才坐入姜夕左手边的单人沙发椅,从杂乱的桌面中取出一颗苹果。 朝看不清识别证上的字样,又不敢经过黑狗,只得瞬间移动到男子身旁,弯腰查看。 教研部主任,长滨外岛监狱。 朝别过头,视线停留在玻璃橱窗里。银sE的、金sE的、透明的,各种形状的奖座和牌匾刻着朝百年前就看过的各种四字贺词,丰沛纷呈,令人眩目。 从两人的的对话中,朝得知从姜夕进入大学、搬离家中之後,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 在姜夕的父亲询问她工作近况时,一名留着清爽的耳上短发、手里拿着轻便公事包的中年nV子也下楼了。她看了看客厅的父nV,也打开橱柜,拿出相同设计的识别证。 「你今天休假?」nV子一边问,一边在桌上的杂物中四处翻找,挑出几只长短不一的sE铅笔,放进公事包。 「??嗯,最近身T不太好,休息一下。」 「这样啊,的确有听说你最近b较粗心。记得买点东西回办公室。」 说着,nV子走到大门旁的窗斗前,看了看外头,又取下挂在门上的外套,挂在手中。 「我早上出差,已经叫车了,你们可以把家里的开走没关系。姜夕,你知道这里不是普通的医院吧?不打起JiNg神的话--」 「妈。」 话语突然被打断,nV子停下了握着门把的手,疑惑地回头望向久未谋面的nV儿,而对方微微垂着头,黑sE的长发半掩着她的表情。 姜夕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要辞职了。」 「辞职?为什麽?」 「我有别的想做的事。」 nV子似乎很意外,但很快地接着问道:「是要去找你朋友?」 「嗯,那边人手有点紧,我去帮忙一下。」 与刚才的静默不同,客厅的气氛微微改变了。 几秒过後,姜夕的父亲才重新开口:「你不是说工作很顺利吗?」 「咦?」姜夕愣了愣,说:「很顺利啊,我不是因为--」 「是不是有什麽困难?」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不想去人工岛。你们叫我试一下再决定,我也试过了,所以我很清楚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 「等等,你怎麽说得像是我们b你的?当初不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吗?」中年nV子突然cHa话。 「我的决定?就连进医学系,也是你们y要我??」 「那,是我们对不起你?」 不等姜夕说完,nV子便又押下门把,走出玄关。 「如果你真的那麽想要,一开始就不会妥协。我会跟你的主管说一下,你还很年轻,还是再仔细想想吧。」 说完,大门便「碰」地关上了,姜夕只听见前院的铁门被匆忙地打开、关上,以及车子引擎远去的声音。 姜夕转头看向男子,对方却也只是从桌上杂物中m0出车钥匙,站起身来,说:「看你想调去哪个部门,我跟你妈会处理。这是一辈子的事,认真想一下,不要一时冲动,到时候才来怪我们。」 等男子也出门之後,姜夕才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主题无聊,缺乏戏剧张力和转折,我给两分。」 话音落地,在姜夕正对面,壁挂式萤幕旁浮现了朝的身影。 「满分多少?」 「谁知道,五十分吧。好了,既然场子都空出来了,我们可以谈谈这个了吧?」 听见纸张挥动的声音,姜夕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将身子往後一靠、一只手臂挂上椅背,对使者扬了扬下巴,嚣张的样子让对方气得笑了一声。 「行。你那时候说,签合约是为了保障双方权益,为什麽里面全是对你有利的东西?」 「弱势的一方当然需要更多保障,相对的,强势的一方就需要被限制。」 「我不能拒绝你的要求、不能阻止你、还要保护你、帮你找武器,你却只要义务配合?」 朝忿忿不平地走上前,弯下腰,将纸张压在杂乱的桌面上。 「这是诈欺。」 「噗??抱歉。噗哈。」 姜夕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她放下手臂,抹掉笑出来的眼泪,笑弯的双眼看向瞪着自己的使者。 「朝先生,你是不是因为能力优秀,一个人就能做好所有工作,所以几乎没有跟别人搭档过?」 「问这个g嘛?」 「你觉得合作就是合作,和平共处、达到目标,然後分道扬镳,不会有任何摩擦或猜忌?」 「??是又怎样?」 「那没什麽好谈的了。除非你答应我,在我解释的时候,你不会说「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或是任何类似的话。」 「啊?我才不会说--」 见姜夕挑起眉毛,朝y生生吞下了後半句,别开视线。而对方见状也不再刁难,从x前口袋cH0U出了摺成小叠的合约,也摊开来压在桌上。 「问吧。」 「第一条的义务配合,是什麽意思?」 「你强迫我跟你合作,难道还期待我积极配合?」 「??第二条,要我保护你「不受任何形式的侵害」,范围不会太广了吗?难道你走路跌倒也算我的?」 「要看是不是我自己跌倒。至於任何形式,是因为我只知道人间的形式,容易被钻漏洞。」 「我g嘛要??行,你还真谨慎啊。第三条,怎样才算侵害你的自由意志?如果你想毁约,我也不能阻止?」 「回到第一条,我有配合的义务。不过,这确实是我留的後路,为了避免你监禁我或强迫我作J犯科。」 「监禁?我怎麽可能g那种??啊!可恶!」 朝用力低下头,闭上眼、深x1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最後一个问题。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我不能拒绝你的要求。」 出乎他的意料,人类nVX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回应,而是直起背脊,盯着合约看了一会,才徐缓地开口。 「本质上,这是一条对你有利的条约。你不妨当作是我的诚意。」 「诚意?这里只有你的敌意吧。」 「因为我无力反抗--就像现在的你一样。然而,b起完全的猜忌,我更偏好??」 随着话语停顿,姜夕向仍一脸防备的使者伸出一只手。 「在明确的框架下,建立正向的合作关系。」 「这件没有发霉!」 姜夕从纸箱中cH0U出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在身上b了b,兴致B0B0地转身要给朝看,却只听到「啧」的一声。 「真严格。」 姜夕低声抱怨,将衣服扔开,又开始在纸箱里翻找。 「你自己的房间,都不知道衣服在哪里?」 「这都是我十年前寄回来的,怎麽可能记得??咦?怎麽有这麽大的木头?」 监狱医生的旧房间原本堪称空旷,只有倒着几本书的书柜、书桌、衣柜和纸箱,但房间主人一踏进这里,情况便急转直下。朝见证着房间毁灭的进程,对於自己被这种邋遢的人坑害感到匪夷所思。 打开第四个箱子时,姜夕忽然停了下来,将纸箱盖上。 「仔细想想,根本没必要拿换洗衣物吧?你都可以把番茄酱变不见了,灰尘跟汗也可以--」 「我看起来像洗衣机吗?」 说着,朝一边走向姜夕,一边拎起地上的衣服。 「这个三角锥sE的布料是什麽?为什麽有保险公司的标志?还有这个,直接把马拉松三个字写在正面,你穿得出去?同一个牌子的排汗衫、同一个牌子的白sE衬衫,还有这个??」 听朝毫不留情地揭自己的底,姜夕忍不住跳了起来,抢回对方箱子里cH0U出来的外套。 「我好不容易摆脱社会的审判,穿得很丑有什麽关系!少管我!」 「什麽啊?自己都说丑了,怎麽还有一堆歪理?姜医生,你难道除了多疑之外,一点个X都没有吗?」 说着,朝从姜夕僵住的手中抢回外套,在空中甩开。 看似低调的黑sE外套背面,用绣线刺出了满满浮世绘风格的烟雾,以及一条金光闪闪的东方龙,着实有些刺眼。 朝本来想继续嘲讽对方的品味,没想到画风变得太快,一时也愣住了。 「??这是你买的?」 「我没有。」 「噗??g嘛不穿,很适合啊。」 「笑什麽?喂,留那种发型,还用那种中二到不行的武器,你才适合吧?你倒是穿啊?」 「好啊。」 朝利索地穿上外套,两手在身前一摊,又变出了另外一件。两件外套颜sE、设计都完全相同,只是朝手上那件明显有着磨损的痕迹。 「二战结束的时候,我正好在横须贺。怎麽样?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岁月的痕迹,什麽设计款、刷旧作破,完全b不上。」 朝得意地将收藏披在姜夕的身上,竟和低调的姜hsE直筒K相得益彰,接着又往空中一抓,本就紧绷的姜夕立时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腰际传来一道重量。 再睁眼的时候,姜夕发现自己的腰上居然绑着一把ch11u0lU0的长刀。而後者正双手抱x地上下打量,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後还补上一句:「K子颜sE不太搭,但把衬衫紮进去应该还行吧。」 「你是认真的吗?」 「什麽意思?」 「什??哪有人会把自己工作的家伙拿来穿搭?」 朝不解地抚了抚下巴,接着右手一摊,掌中突然出现一团雾气,转眼间,雾气便凝聚、延伸成一把巨大的镰刀。 「你说这个难用到不行的东西?」 说着,镰刀的外表扭曲、收缩,又连续转变成战斧、猎刀、匕首和雕刻刀,被他一下一下抛着。 「「收割者的镰刀」不是什麽特定的武器,是使者身分的延伸。像你手上那种人间的兵器,只是我的个人Ai好而已。」 姜夕无言以对,还是解下武器,试着凌空挥了两下,又打开手机前镜头,就着画面不自然地拉了拉外套两侧。 盯着萤幕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後,她转过身,将衬衫衣角塞进K头,一边小声地开了口。 「要出门吗?请你吃午餐。」 计程车停在商圈的徒步区外。 和其他人口稠密的都市b起来,这里的建筑外观没有完全被萤光的半立T虚拟广告覆盖。零散的电子看板之间,仍能窥见部分建筑。 下了车後,姜夕无视於街边的餐厅和小吃,迳直转过几个街口;而朝一路上不是打着哈欠,就是在研究合约,直到人类同伴停在一栋特别突出的大楼前,他才放下伸展到一半的手。 满街鲜YAn的sE彩中,只有这栋大楼呈现突兀的黯淡sE调,外墙磁砖剥落,露出生了青苔的水泥。 --你确定这里有吃的? 他有点想这麽问,但想想不能以貌取人,便跟着走进大楼,穿过狭窄的通道,看着姜夕站上框框作响、摇摇晃晃的手扶梯。 「真的假的??喂,姜医生,这是要搭去哪?」 「嗯?啊,抱歉,我想先找个朋友。」 手扶梯经过了有着肮脏玻璃的金饰店楼层、气味复杂的电子游艺场楼层,以及没有任何店家、连灯都没开的楼层後,终於抵达了终点-- 一个只有昏暗、朦胧的光源,空荡却又杂乱,像拆了一半就停工的楼层。 朝深x1了一口气。 「我说啊,亡者杀人的案子真的很麻烦,对两边都是。你懂吧?」 「有人说过你想像力很丰富吗?」 绕过几家空店铺後,昏暗的光源现出了真面目--虽然四周都拉着布帘,角落和缝隙仍倾泄出白光,像颗棱角分明的矿石。 「有人在吗?」 姜夕嘴上喊着,手里已经抓住了布帘一角,弯腰进入店铺内,朝连忙跟上,登时瞪大了双眼。 布帘後的空间摆满了展示柜。 白sE照明从四面八方打向柜中,照亮其中大大小小、光鲜亮丽的角sE模型。模型的表情细腻、动作、衣物和发流充满动态感,除了手上的道具之外,还做出了场景与特效,就像从奇幻世界中完整切下的一块,充满了强烈的个人风格。 「喂,这难道是「那个人」??」 「咦!阿夕!」 「阿夕?」 朝停下差点碰触到展示柜的手,猛地转过头。 展示柜後头,还有张被布满刮痕的压克力板包围的桌子。一阵窸窣声後,里头探出了戴着黑sE头套、黑sE护目镜和黑sE口罩,手臂刺满刺青的nV子上半身。 「好久不见。」 朝还没反应过来,nV子便扯下防护用具,露出褪成浅hsE的布丁头,跨出桌边时还被杂物一绊,及时抓住姜夕的外套袖子才没摔倒。 「你要来怎麽不先跟我说?我才刚买完饮料,早知道就多买几杯??但你可以喝我的。对了,上次那个委托我已经--」 nV子飞快地说着,但一站稳身子、抬起头来,话语便停了下来。 「??你怎麽会穿这种衣服?」 「果然很奇怪?」 nV子後退了一步,视线从外套移到衬衫,又移到K子,最後回到姜夕的脸上。 「你变了。」 姜夕笑了笑,说:「才没有,这只是打赌输了??对了,我带了朋友来。」 nV子闻言顿了一下,接着四处张望了一会。 「哪有?」 姜夕伸手一b。nV子顺着姜夕的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朝的存在,立刻戴上口罩,清了清喉咙。 等到nV子坐回压克力板後头,朝才抓着姜夕的衣角,将她拉到其中一个展示柜前窃窃私语。 「她刚刚说的委托是怎麽回事?」 「关你什麽事?」 「因为她从来不接委托啊!我本来也想找她,设计图都画好了,但完全找不到连络方式,又听说她连墨西哥毒枭都敢拒绝,所以就??可是你看,她的风格一定超适合!」 「啪唰」一声,朝摊开一张脏兮兮的设计图,不由分说地贴到姜夕面前;而姜夕看着那满纸碳粉迅速b近,立刻反SX地躲开,同时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两人纠缠到一半,店铺另一端又传来了nV子的呼喊声。姜夕转过身来,发现nV子正探头盯着她。 犹豫了两秒後,姜夕用力一扯,将被朝抓住的衣角扯了回来。 压克力板後头,nV子正以镊子轻轻夹起桌上刚完工的迷你模型,放进只有两根手指宽的透明展示柜。 「有时候工作到一半,我会想起你在学校的样子。这跟你一模一样。」 「模型?」 「模型,和装着模型的展示柜。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变,因为人不可能砸碎自己、从自己T内逃出去。」 nV子将展示柜锁上,放在灯下检视,接着举到姜夕面前。 「你呢?你觉得??有可能吗?」 「??哈哈,不知道耶。但成功的话,就可以轻装上路了,那好像也不错。」 盯着姜夕看了一会,nV子转头将展示柜搁在桌面一角,接着戴上护目镜,埋头雕起下一个模型。直到店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人,她才放下镊子和笔刀,脱下矽胶手套,一把甩进桌脚的垃圾桶。 「讲几次了??先跟我说啊。」 离开大楼後,朝仍不断念叨着同一件事。朝买饮料的时候讲、逛虚拟唱片行时讲、就连进了面包店、手上拿着塑胶盘和铁夹时,朝依然要讲。姜夕忍无可忍,将设计图抢来大肆赞美一番,对方才腼腆地收起图纸。 「要不要放我这里?」 两人在附近商圈闲逛,朝突然问道,指了指姜夕手上的橄榄绿风衣。 「看你一直拿着,我都觉得烦了。」 「要放哪里?」 「跟其他东西放一起啊。」 姜夕回想了一下对方口中的「其他东西」--奇怪的纸、没有刀鞘的刀、咖啡壶和卡式炉。虽然有些危险物品,但那张纸应该算高科技产品?外套也是,应该也不能放在太差的环境里吧? 「??谢了。」 朝手指一弹,姜夕手上立刻轻盈多了。她一口咬下刚出炉的可颂,有一下没一下地盯着朝看。 她从一开始就在想,对方穿的西装明明很合身,为何就是说不出的不顺眼。 衬衫和西装K有一点皱褶,但也没有到让人想重新烫过;领带是有打好,位置也对,但总是感觉要绑不绑的;随便绑起的头发和言行举止也是,处处透着碍眼的气息。 没错,不只是不顺眼,甚至到了碍眼的地步。而这个碍眼的家伙,现在正用小混混一样的姿势站着,一手cHa在口袋里、一手将面包店纸袋挂在肩後,认真研究麻糬摊贩的招牌。 忽然,朝倒退一步,吃惊道:「真的假的,一个要五百块??嗯?算贵吗?还是便宜?」 朝抬头张望,在路边的铁椅上找到了熟悉的身影,大声喊道:「喂,姜医生,你时薪有超过五百块吗?」 不食人间烟火的提问让姜夕一时有些无语。 「没有,我们是积分制的。治好越严重的患者积分越多,如果到起Si回生的地步,还可以额外拿一笔奖金。」 「真的假的!」 「怎麽可能啊?」 姜夕走到他旁边,买了一小袋麻糬,放到他手上。 「旁边那桶,自己做只要五十块。」 在朝用复杂的表情品尝的时候,姜夕忽然发现,摊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孩。过了一会,人群中钻出一个nV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按住小孩的肩膀。 「妈妈,我想吃这个!」小孩突然大声说道。 「真是的,你想做什麽要先说啊!」nV子抱怨道,抬头看了看摊位。 「好吧,那也帮爸爸买一个。老板,三个原--」 「芥末!」 「芥??哪有人麻糬在包芥末?」 nV子小声嘀咕,又说:「很辣喔,你不是怕辣吗?」 「可是??我想吃吃看。」 「真的?不会再绕回来了喔,後悔也没用喔。你不喜欢原味吗?」 「也没有??」 姜夕站在一旁,只见nV子停顿了一秒,又张开了嘴。 「老板,一份原味,两份芥末。」 「我知道了!根据我的经验,一定是糖的原料??你在看什麽?」 朝喊了几声,又顺着姜夕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对亲子接下装着点心的提袋,有说有笑地离开。 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中,姜夕才回过神来。 「糟了,忘记还有那家伙--」 她着急的转过身,只见朝正好吃下最後一口点心,凝神研究着包装袋。 「??如何?五百块。」 「普普通通,我也没吃过五十块的就是了。」 见朝平常地走向人群,姜夕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商圈边缘,而姜夕盯着量贩店刊版上的料理广告,停下了脚步。 傍晚的客厅桌上,朝数了数碗盘的数量,与有些不知所措的姜夕对上了目光。 「不是说烫个青菜而已吗?」 两个小时後,姜夕把一部分的菜用保鲜膜另外包好、放进冰箱,默默地吃掉了一人份的食物。 在她收拾碗盘的同时,朝坐在玄关外,看着车库铁卷门轰隆隆地打开、车子停了进来,姜夕的父母走下车,打开了家中大门。 过了一会,他才站起身、穿墙入室,不意外地看见了三人的争执。 「抱歉啊,我们有看到讯息,但是太忙了,就没特别回了。你妈跟我不吃隔夜菜的,你就带回去吃吧,别浪费了。」 「??没有要吃的话,至少先说一声吧。」 「为什麽?」被质问的两人似乎不太明白。「饭是你煮的,最後也是你吃的,那就没问题了吧?」 朝移开视线,看见在姜夕的背後,桌上还留着两个装着点心的小瓷盘。他轻轻g了下手指,将桌面净空。 夜半钟响,客厅里只剩下朝和姜夕。姜夕站在墙边,伸手触碰墙上唯一一张家庭照。 那是她大学放榜的那一天拍的。 「可惜你看不到自己的葬礼。」 朝停在她身旁,随口说道。 「我的选择跟这个无关。」 「一点也没有?」 「完全没有。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缺乏理解情感的能力,这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偶尔会想确认一下。」 姜夕安静了一会,接着轻轻捏住相框,闭上了眼睛, 「不被对方需要的Ai,本来就只是??自我感动。这只是我擅自抱持的期待,没办法,这不是他们的错。」 「所以是你的错?」 「也不是。嗯,怎麽说呢,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的声线很平稳,却又有些紧绷,像是即将被翻涌而上的气泡突破的水面一样。 「问题就出在??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责怪,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朝的视线在照片中的人脸间移动,又落在相框边缘泛白的指节上。 --出乎他的意料,姜夕没有将相框拔下、摔个粉碎,而是松开了手。 接着,姜夕紧绷的肩颈一下子垮了下来,周身只剩下疲惫的气息。她转身看向空荡的桌子,又望向厨房,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你还吃得下吗?」 脸上传来Sh润的触感,有点痒痒的,姜夕因此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小狗闻着她的脸,鼻孔喷出温热的气息。 她坐了起来,盯着空荡的桌面发了一会呆,才看向挂钟。 五点二十一分。 熟悉的数字令她眨了眨眼,忽然惊觉自己忘了某件事,连忙跨过小狗、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使者正盘腿坐在餐桌上,用自己的土耳其壶煮咖啡。 看见救星出现,朝连忙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你那只疯??小狗先生,让人压力有点大。你可以处理一下吧?」 然而,救星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迳直走到冰箱前。 「??没了?」 冰箱里只有一些水果,没有什麽菜肴。姜夕阖上冰箱门,转身打开烘碗机,发现昨晚用到的餐具全都清洗乾净了,正整齐地躺在里头。 厨房里只有咖啡反覆沸腾的声音。 过了一会,她才从烘碗机中拿出马克杯,转身走向餐桌。 「太客气了吧?」 「不要误会,我一口都没吃,全部丢掉了。」 「会不会太咸?」 「根本不咸。你是忘记放盐吗?」 在姜夕的劝诱下,朝成功让小狗只吃掉自己捏着的零食,而不是把整只手咬掉。 姜夕奖励地拍了拍牠的头,说:「我腻了。」 「什麽腻了?」 「仔细想想,我活得很窝囊啊,连为自己辩护都做不到。好不容易自由了,又突然出现一个灵异金主,不能这样浪费下去吧?你可是我的安慰奖。」 「喂,你说谁是--g嘛!我什麽都还没讲!」 朝刚想反驳,刚才还安静乖巧的小狗忽然X情大变,「咔」一声咬住他的手。姜夕无视於身旁的混战,兀自披上有些磨损的横须贺外套,将朴素的黑sE直长发拨向肩後,站了起来。 「你说,只要用地狱当跳板,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的范围到哪里?」 「当然是有人类--可恶,放开!」 朝cH0U回差点被咬断的手指,却又被扑倒在地,只能一边抵挡猛兽,一边咬牙回应:「「任何」有过人类足迹的地方。」 「为什麽?」 「为什麽?没有人类哪来的??啊!算我求你了,你先管一下你家的狗!」 姜夕一声令下,猛兽才终於撤退。朝瘫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坐起身子,和站在窗前的姜夕四目相接。 「有一种人,他只跟有好处的人来往、只考虑自己的感受,然而,他也开口闭口都在说,这个世界有多美好。」 「我对骗子没兴趣。」 「那你有看过这种骗子不求回报、自我牺牲吗?」 「哈,有这种事?什麽人能让一个骗子不求回报?」 「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姜夕停顿了一下,忽然弯下腰,抓住朝的手,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我有个提议。这种骗子,我正好认识一个。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沿着他的足迹,去看看他眼中的景sE??只要先解决一点交通问题。」 「这个藉口也太蠢了吧。下次卧轨之前,先把所有想做的事做完如何?」 一口回绝後,朝准备cH0U开手,不料人类nVX的力气大得超乎想像。 「我提供资讯,你提供能力。」 「那我也有个提议。你现在就开始学Si灵法术,只要你能把自己复活,我就帮你??」 看着自己的手被对方强y地转动、压上对方的x口,使者皱起眉头,沉默了下来。 「啪」地一声,他甩开姜夕的手,却又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指尖用力一掐。 Si者不会有生命徵象,这是当然的,使者们也是有着殿里的技术支援,才能维持R0UT运作的假象。 姜夕的灵魂或许徘徊在生Si的界线上,但R0UT毫无疑问已经Si了,救护车上的心电图说明了一切。然而,刚才隔着姜夕的衬衫布料、皮肤和血r0U,他总觉得,似乎m0到了?? 「有一些事,我必须在下地狱之前知道才行。」 这份震惊没有维持多久,再次扑来的血盆大口迫使他松开姜夕的手。他换了口气,铁下心来,说:「不行。」 「乙方不得拒绝甲方所提要求。」 「--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泄漏行踪给敌人还不算吗?」 「嘁。」 姜夕不满地撇开头。正当朝以为她打消了念头时,她忽然掏出手机,迅速地点了几下,将展示出照片的萤幕转向朝,对方则不耐烦地夺过手机。 那是两个普通少nV的合照。其中一个黑发及x,穿着普通的学生制服,双手cHa在口袋里站着;另一个染着一头金发,将制服衬衫挂在肩上,表情十分凶恶。 见朝的表情逐渐改变,姜夕g起了唇角。 「她讨厌与人来往,而我喜欢她所创造的世界??你这麽喜欢她,都没听说过,她有一个地下合夥人吗?」 说着,姜夕使劲cH0U回被紧紧抓着的手机,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震惊的使者。 「话说回来,她前阵子才在抱怨,说想翻修店铺,却没有适合的案子。你觉得呢?这种时候,要是有人刚好有个不差的设计,又刚好知道对的数字--」 她话还没说完,朝就抓住了她的肩膀,眼里闪耀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你想去哪?」 4照片与种子 地狱使者学会了一件事:光线很重要。 象徵交易完成的手一握,yAn光就被飘来的云朵遮住,散发出万丈光芒的救世主立刻松开手、转过身,打开电视柜,不知道从哪m0出一张世界地图和一把飞镖。 「??你要g嘛?」 「没办法啊,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不用担心,我跟阿渊以前都是这样决定--」 她话还没说完,朝便快步向前、一把夺走了飞镖,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用,没让你用得这麽随便!给我仔细想!」 「抱歉??」 眼前的人类将一头黑发r0u得乱糟糟的,和刚才那个救世主毫无相似之处。 姜夕苦思无果,继续东翻西翻,希望能翻出几个童年梦想。电视柜翻完翻橱柜、客厅翻完翻厨房,翻到旧书桌最下层的cH0U屉深处时,她总觉得指尖传来了熟悉的触感。 见她突然停下动作,还露出严肃的表情,已经快要入定的朝勉强将眼神聚焦,没想到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人类nVX不鸣则已,居然拿出了个戒指盒。 朝眯起眼睛,思考了几秒,确信地说:「是你大学时代的假面闺密。」 结论来得太突然,姜夕都愣住了:「我有闺密?」 「她总是被拿来跟你b较,其实你们一样优秀,但大家总是叫她多学学你,同学跟教授也都偏袒你。」 「??有这种事?」 朝忽然口若悬河,说得煞有介事,姜夕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的开始尝试回想。 「因为你,她永远只能当第二名。要是没有你,她就能拿到奖学金、当上系学会会长跟学生会会长,还能出国交换,你夺走了本该属於她的这一切。」 「可是奖学金一次有五个名额欸?而且我根本没进过学生会,出国交换也是家里有钱就能去??」 「她妒火中烧,决定夺走你的恋人,他也是你们的同班同学之一。她散布谣言,让大家觉得是你出轨在先,等你在大庭广众下被甩,她又来假意安慰。你很感动,殊不知她已经准备好被你霸凌的证据,这就是所谓的养、套、杀。」 「你有什麽病?」 听到这里,姜夕终於恢复理智。 「这是我小时候弄的,可是我想给的人已经Si了。要不然先去扫墓,再来想要去哪?」 朝接过戒指盒,皱着眉打开,只见本该cHa着戒指的地方,只有一小段生锈的美工刀片。 「??这是你的谁?」 「喜欢的漫画家。」 「漫??真是,人家Ga0不好是b不得已的啊。说到底,就算结局再怎麽烂,也不能做这种--」 朝不耐地拈起刀片,定睛一看,刀片上居然还用奇异笔写着一行字。 「噢。好吧,既然是他的话,就五天後亲手拿下去吧。」 过了一会,朝忽然又将刀片cHa进盒子里、用力关上。 「这不是重点!你刚才不是很会说吗?现在只是让你挑个地点,到底有什麽难的?」 面对有着极端情绪波动的地狱使者,姜夕低下头,靠着书桌桌脚坐了下来。 「抱歉,我刚刚发现,我好像只记得这个人,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发现自己是个超级烂人。」 朝把盒子放回cH0U屉里,认真想了想,勉强从对方至今为止说过的话里淘出一个名字。 「是那个阿渊?」 「我们是大学同学。我那件风衣,就是他给我的毕业礼物。」 礼物? 朝从空中cH0U出橄榄绿sE的风衣,仔细打量,总觉得有点眼熟。 剪裁宽松、落肩、长度接近脚踝,明显是八零年代的版型,别说是六年前,十六年前都很难见到;x前没有经典的挡风片、後背也没有挡雨的布片,显然是近代的设计;衣料本身很薄,但看起来是防水的,对於台湾的气候再适合不过。 不管怎麽看,这都是彻头彻尾的客订版。那个叫阿渊的人,肯定是亲自去找了设计师、反覆修改,才能让一件衣服如此适合一个人。 再说,经得起六年的穿着,没有任何变形的剪裁,可不是随便一个设计师都能做的--不过,也不一定是多难请的设计大家,可能只是大隐隐於市的能人,刚好被他遇上而已。 这时,朝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袖口。 之前因为宽松的布料褶皱在一起,他没有发现,但上头低调地绣着一行小小的英文缩写,而他对这个缩写很有印象。 一九九零年代,这个X格古怪的男子是朝最中意的设计师,却从来没有接过任何人的委托。六年前的春天,他寿命将近,朝在Ai尔兰的乡村找到他,没想到对方桌上居然摆着订做风衣的设计图。眼看缝制已经到了尾声,他便去附近晃了一会,一直拖到宽限期的倒数三分钟,才把心愿已了的老人接走。 那时候,老人缝着的那件风衣,好像就是橄榄绿的?? 「只是问一下,你送他什麽?」 「没送。」 说着,姜夕的音量突然变小了。 「??我知道啦!但明明是他先说这个传统很奇怪,说不想交换礼物的!我怎麽知道他偷偷准备?」 短短几句话间,朝倒是同情起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类。 「居然跟这种人当朋友??」 「哪种人?」 姜夕不服气地反问,但想到自己把唯一的朋友忘光了,又无法反驳。 「感觉你们个X差很多,怎麽会凑在一起?」 「呃??最开始熟起来,只是因为我们都对这个环境没兴趣。但是,跟我不一样,他一直觉得自己想做的事很有价值。」 「什麽价值?」 「谁知道?我完全Ga0不懂他,只是他那样让我很羡慕。毕业之前,我就有想过,如果能跟他去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见识同样的景sE??真好笑,结果我不只退缩了,还忘记了。」 「少自怨自艾了,忘了就忘了。照片呢?不可能都不拍照吧。」 被朝这麽一问,姜夕微微抬起了头。 「拍照?」 停顿了一会,她忽然起身走向衣柜,将里头的衣服全扒了出来,从角落拎出了一个相机包。 经过戒指盒的事件,在她拉开拉链的那瞬间,朝有点担心其中的内容物-- 幸好,只是一台长相笨重、看起来有点年代的微单相机。 姜夕用衣角擦了擦黑漆漆的萤幕,又打开电池仓,检视记忆卡的状况,接着转过头,直盯着朝看。 「g嘛?」 被这样盯着,朝有些犯怵。 常人难以抵达的自然奇观、世界奇景、世界遗产之类的场所,对能够空间移动的朝来说,全都像自家後院一样。三千年来,他在这人世间逍遥洒脱,没有人类能束缚他、记忆他、留下他,对他而言,这就是活得有滋有味、毫无压力的秘诀。 ??为什麽会变成这种情况? 朝盘腿坐在半空中,将太刀立在身前。在他的正下方,有个巨大圆形坑洞,洞里正熊熊燃烧着。 作为一个为地狱工作的使者,区区天然气的火焰自然不痛不痒,真正让他烦躁的,是在坑洞外不断对他下指令的人类nV子。 「还是站起来好了??站侧面好了。嗯?好像还是坐着b较好??啊!刀不要收起来!表情再高冷一点??不是散漫!」 「让我当模特??」 朝气到把太刀用力一扔,cHa在正举着一大台相机的姜夕的脚尖前,接着人也瞬移了过来。 「好歹发个正式通告吧!」 说着,他抢过老旧的相机抢了过来,相机背带扯得姜夕嗷嗷大叫,连忙揪着头发挣脱。 「让我拍一下会怎样?就当作在练习下一份工作啊。」 「闭嘴。要不是那个该Si的惩戒,我才不会来这种地方??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这张记忆卡折成两半。」 上个世纪,有一群人类不小心弄出这个充满天然气的大坑,因为害怕毒气扩散,居然就点火了。几十年灭不了火就算了,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地狱之门。 「人类敲开了地狱之门」,这个笑话一传开来,一众使者不管去哪里都会被消费。头几十年,他们还能自嘲,现在因为太过厌烦,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朝按动按钮,打开媒T库,发现和姜夕说的一样,照片的日期从十年前开始,而第一张的背景,就是这里。 画面里站着一个消瘦的青年。 「就说真的来过这里了,g嘛骗你这种事?」 「哼。」 朝按住按钮,让照片迅速跑过。在一张青年走进机场的照片後,日期直接跳到了今天。 「喂,这就是你那个--」 朝抬起头问道,却发现姜夕已经趴在坑洞边缘,半个身子探进了火坑。 「喂!你在g嘛啊!」 听见忽然接近的怒吼,姜夕猛然回头,兴奋地大喊:「真的不会烫!」 朝看着那被烧熔了的脸孔,深x1一口气,一脚把对方踹进了火坑中。 「你该不会不想Si了吧?」 巴黎的银塔中,在等上菜的同时,姜夕研究着桌上的卡片,上头画着一只鸭子、写着一串长长的数字,代表这是他们开业以来料理的第几只鸭。 她看懂了,但也没看懂,只得将卡片放下、拍了张照片,决定不去追究得知这种事的意义。 「不管是什麽身分的人,十有会在地狱门口哭出来,让我救救他们。」 朝还在说。 「放心吧。我只是想确认而已,没有想追求别的东西。」 虽然姜夕看起来真的不在意,但朝想起她白天时的样子,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话说在前头,事情顺利的话,四天後我就不是五十殿的人了。别说帮你逃亡,手牵手下地狱还b较有可能。」 晚宴厅里,两人又沉默下来,安静地进食,直到姜夕突然开口。 「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不觉得吗?」 说着,姜夕将一块烤鸭切成两半,又切成四瓣。 「就像是逃离不幸,其实不就是在追求幸福吗?但人间太空旷了,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只是原地踏步、白费力气。」 「都是白费,那为什麽还要??」 朝随手往旁边b划了一下。 「这样?」 「谁知道?说不定这里也是地狱。只是因为所有人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才会觉得这里这麽值得活。」 「欸--那你不该救我啊。」 姜夕停下刀叉,抬起头,没想到使者也正忙着切割烤鸭,但不是为了入口,而是为了拚出鸭子的形状。直到终於发现周围有点安静,朝才茫然地抬起头来。 「怎麽了?关门了吗?」 「你刚才--」 姜夕还想追问,却因为服务生停在桌边,而又闭上了嘴。 两人的红酒杯被注入新的酒Ye,但服务生放下酒杯後,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姜夕等了一会,忍不住想让他离开,却发现站在桌边的人不是穿着服务生的制服,而是和朝一样的西装-- 款式一样,但无论是肩线的位置、领结的松紧度,所有细节都更加俐落,还戴着一副复古的金属圆框眼镜。 陌生青年拿着一只酒杯,正举在面前轻轻摇晃,被姜夕看了一会,才低下头来,眯眼一笑。 「敬--意外之喜。」 他将手里的酒杯往下放,轻碰了一下姜夕的杯缘,餐具摔碎的声响立刻扩散在空气中,吓得姜夕猛然回头。 宁静、典雅的餐厅里,餐盘和酒杯摔落一地,本该优雅地用着餐的人们各自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凄厉地尖叫起来、四处窜逃。 朝本来已经伸出手,就快碰到了姜夕,见周围陷入混乱,却也停下了动作。 「这样就对了。」 青年话一说完,周遭便安静了下来,不过几秒,众人眼里的恐惧便尽数消退,被异样的空洞取代。青年挥挥手,一张黑sE的办公椅便出现在桌边。 「所以??」青年坐了下来,翘起脚,慢条斯理地说:「是什麽让你动了凡心?」 「你想多--」 「还没到你。」 青年打断朝的澄清,将酒杯倾向姜夕。 「真是伤人,明明都是使者,怎麽就不欢迎我?」 朝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发现在桌子另一端,姜夕的手指正扣在桌缘,而在桌缘下方的Y影中,手指之间还夹着一把餐刀。 姜夕紧抿着唇。 「你做了什麽?」 「没什麽,他们只是做了点恶梦。但你们如果不听话,也是可能开始自相残杀的」 接着,青年终於转向朝,说:「朝先生,你的保母这次什麽也没说,看来是不想帮宝宝擦PGU了,真是遗憾啊。」 「??小奈,你的跟班们呢?」 「不是小奈,是小奈利一法。我提醒过很多次了。」 「抱歉,小奈利法。」 小奈利深x1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又笑了出来。 接着,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一柄太刀,「唰」地往姜夕的喉头挥去。 姜夕眨了眨眼。 不知何时,她已经躺在地上,面对着在半空厮杀的使者们。其中青年在受到致命一击後静止了下来,接着缓缓坠落,在空中逐渐分解成灰烬;而朝的脖子上又出现了黑环,随着青年Si去而消失。 灰烬之雨一直到朝踩上地面,才停了下来。 「他??Si了?」 「只是回地狱一趟而已,很快又会跑出来了。真没辙啊。」 朝往空中甩了一下太刀,将上头的血甩乾净,轻松地笑了笑,说:「楞着g嘛?接着吃啊。」 接着,花了几分钟解决一大批同事的使者,在一片狼藉的晚宴厅中,刚和同事决斗完的使者回到桌边、扶起倒下的椅子,将刚拚好的鸭子一块一块吃掉。 姜夕慢慢站起身。 不知为何,就算一直被她看着,朝也完全没有反应,只是专心致志地进食。 --「又在业绩身上找乐子?」 战斗中,青年高声寻衅的话语浮现在姜夕脑中。 「别装了,我们就是靠这个过活的啊。难道说,你不只是玩弄他们,还不小心玩Si了??无辜的人?」 「真是太淘气了。你这个??杀人凶手。」 也许是距离太远了,也许是朝的声量b较小,姜夕没有听到他回答。战斗结束後,他也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 「我吃腻了。」 说着,姜夕走到桌边,伸手抓住银制餐刀的刀刃,从对方僵y的手中cH0U走。 5少女与子弹 朝怀疑地捏着塑胶真空包装的一角,检视着里头的鲜紫sE的腌菜,姜夕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後。 「看起来很好吃!买。」 说着,姜夕一把抢过腌菜,扔进购物篮中。朝顺着她的动作往下看,只见购物栏已经被堆了一半。 「现在应该还有餐厅吧??」 「别说了,我告诉你,b起那种又贵又小的东西,拿同样的钱去便利商店买十种下酒菜,这种像暴发户一样的满足感才是宵夜的JiNg髓!」 朝完全无法理解。 倒不是因为看不起一袋几十块的化学食品,单纯是作为一个没有预算考量的地狱使者,他从来没想过要吃这种东西。但在姜夕的怂恿之下,他还是拿了几样商品,迷迷糊糊地跟着结帐。 走出便利商店时,他才发现这里光害不多,居然看得到几颗星星。 刚才,他只是按照姜夕的说法移动到这里,仔细一看,附近一片空旷,马路对面似乎就是渔港,但没有船舶停靠。家家户户都拉下了铁门,马路小得像巷子一样,半点人工的噪音都没有。 「这是??」 「听说是这个国家最先开始捕鲸的地方。不过最後一只鲸鱼还没搁浅,这里就先荒废了。」 姜夕两手各提着一个塑胶袋,一边说,一边走向其中一条小巷。 「走吧,炸J要冷掉了。」 「来,啊--」 「啊?啊??呕!」腌菜的汁Ye在口中爆开时,朝忍不住随手抓起一旁的购物袋,始作俑者则在一旁拍着腿大笑。 「呕--你不是说,呕恶恶恶--」 「哈哈哈,哪有那麽--」姜夕手上拿着充当酒杯的塑胶漱口杯,笑得前俯後仰,却猝不及防被朝抓住脸,塞进了整袋腌菜。 两人花了十分钟,才分别用洗手台和莲蓬头彻底冲掉腌菜的味道。朝一关上水龙头,就听见背後传来姜夕平淡的笑声。 「真是清爽。」 在接下来的消夜时间,姜夕偶尔会用酒杯挡着脸,不着痕迹地观察使者。把各种食物组合在一起、接着露出复杂表情的朝。 当她在地上睁开眼睛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在半空中的朝颈上看见了黑环。综合当时情况,对方可能违反的,只有针对人身安全的第二条-- 乙方须保护甲方不受任何形式之侵害,若甲方要求,乙方有义务提供甲方足以自保的手段或武器。 她记得小奈利持刀挥来,但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上也没有血迹。 既然不是物理上的侵害,难道? 圣诞节那天。 热炒店里塞满了聚餐的人,越到深夜,气氛越是欢乐。 「除了刚才说的协理之外,我们还要小心现在的经理。他的能力跟幻觉有关??」 满桌菜肴对面,自称地狱使者的男子正将领带拉松,一边说着一些超乎常理的话。今天是疯狂的一天,对方也许是个善於制造视觉效果的魔术师骗子,但被拦腰撞上的那一瞬间,姜夕大概接受了,这不太可能是一场骗局。 她听见从身T里传出的破碎的声音,碎骨刺穿皮肤、锋利的挡风玻璃cHa进她的腹部,几乎将她斩成两半,脖子也卡在奇怪的角度。即便如此,她一点也不觉得痛。像有人在缝补她的伤口一样,皮肤传来紧绷的触感、骨头一边喀喀作响,一边缩回原位。在救护人员抵达之前,她就已经痊癒了。 R0UT痊癒了,但是,心电图上,她是Si的。 「不用预留发动时间,也没有人逃出来过??」 虽然接受了事实,但听到这些像漫画设定的东西,还是让她感觉很不现实。 「??喂,你有在听吗?」 「啊,那个??幻觉?里面有什麽?」 「呃,这我不太清楚,听说是当事人的心魔之类的??啧,g嘛那个脸?那个幻觉对我没用,我去问那些看过的人,他们也不肯说啊。」 作为一个在正常社会中成长的正常人,当时,姜夕自然没把这些话当真。然而离开银塔後,她慢慢发现,只要自己一尝试回想银塔中的事件,後脑杓便会隐隐cH0U痛。 她总觉得,自己是有什麽想刺探的事,才会把这个使者当小孩哄,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麽事。 --你这麽急着逃跑?? 忽然,在银塔听到的刺耳声线闪过脑中,後脑杓同时cH0U痛了起来。 她明明听见那个青年对朝说了几句话,记忆却残缺不全,令她烦躁不已。她忍着疼痛认真回想,直到对方使用的词汇浮现出来。 --你这麽急着逃跑,是不是因为?? 随着空白逐渐被填补,後脑勺的疼痛越来越密集,程度也逐渐加剧。姜夕忍不住往矮桌边一靠,撞倒了自己的杯子。 --我猜对了吧?你这个?? 这个??什麽?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了朝的声音,但眼前的画面闪烁了起来,不知为何,逐渐变成了俯视洗手台的视角。 洗手台的样式很熟悉。 她缓缓伸手关上水龙头,接着抬起头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以及写在自己背後的墙上的几个大字。 「杀人??凶手?」 「姜医生?」 熟悉的呼唤令她回过神来。她转过头,只见自己的同期正站在洗手间门口,疑惑地注视着她。 「怎麽这麽久?主任在找你喔。」 「噢,不好意思,我现在回去。」 「没事吧?」 「没事没事。」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目光扫过乾净的墙壁。 「??我买杯咖啡再回去。你要喝吗?」 「我看你前阵子加了不少班,不如今天就先休息吧?」 「欸?」 急诊部主任办公室中,姜夕手里还拿着刚买的两杯咖啡,对於上级的提议反应不来。 「可是主任,我才刚打卡--」 「没关系没关系。不然这样,我给你排个连休。」 主任匆匆取过她手里的咖啡,放到一旁的置物柜上,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一路推出办公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 「那谁来代我的班?」 「这你不用担心,其他人已经分摊好了??对了,今天是圣诞节,过几天又要跨年了,外面一定很多人,你就好好待在家休息,尽量别出门。」 「哦??」 出了电梯後,他们来到了急诊室所在的一楼。然而,主任将她转向急诊室的反方向,继续唠叨着。 「姜医生,你看起来是喜欢看书的人,家里有很多买了没看的书吧?放假多看看书,就不要用太多手机了,知道吗?」 最後,主任推着她出了监狱侧门,走向停在旁边的计程车。 「啊,对了,最近有很多诈骗。如果这几天有不认识的电话??」 主任停在车门边,停顿了一会,又转向她,神情复杂地笑了笑。 「全都不要接。」 说着,主任打开了车门,弯腰向司机嘱咐了几句,又拿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给他。於此同时,透过椅背间的空隙,姜夕看见前座正播放着新闻,但司机一和她对上视线,便立刻关上了萤幕。 上头的男子照片有些熟悉。她一边坐进车内,一边回想,很快就想起来了。 那是年初的时候,被送到她手中的一名囚犯。她当时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对方从鬼门关抢救回来。 车子开动後,她从後照镜看见主任一手cHa着腰,另一只手按住了额头。 「不好意思,可以开一下新闻吗?」 司机毫无反应,她只好拿出手机,随手搜寻今天的新闻,很快便找到了有着同样照片的快讯。 读完之後,她锁上手机萤幕,靠着椅背,思索了一会。 「不好意思,待会可以等我五分钟吗?」 一个小时後,她已经回家拿了护照,走上通往台北的火车。 中午十二点半,她走出台北车站,随手拦了一台计程车。车子最後停在桃园机场第一航厦外,她划了最快起飞的班机,出境、登机,一直到飞机起飞,她才起身穿过狭窄的走道、走进厕所、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 「啊??可恶??」 她紧抓着发根,在计程车中看到的新闻标题在眼前闪烁。 --花瓶砸凹头!假释父涉嫌杀nV,惩教系统再次受到质疑。 「我??该不会??」 巨大的引擎声穿透层层障蔽,集中在狭小的厕所中。噪音越来越大声、墙壁逐渐往内缩,T内彷佛塞满了火药。 「我没有??不是我??」 她弯下腰来,瞪大的眼眶中逐渐溢出YeT,却无法捻熄那条火光毕露的引信。 「我??不是??杀人凶手??」 水珠落地的时刻,灼烫的火焰一瞬间将她撑开、撕裂。她拼命张开嘴,几乎要脱臼了,却仍然发不出-- 「??姜医生!」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摆满食物空盒的矮桌。 「喂,你不是很能喝吗?」 她迟缓地按住桌缘,将前倾的身子往回推,接着看见了老旧的旅馆陈设,以及站在桌前的朝。 忽然,墙上的电子中忽然响起了「哔哔」两声。声音不大,但足以x1引姜夕的注意力。 「已经??半夜了?」 朝看向被撞倒的塑胶漱口杯,又瞥了往後一倒、躺在地上的姜夕一眼,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想问什麽就直接问,看得真烦。」 「??为什麽使者杀不Si?」 「只是逻辑问题。使者取命、人类Si亡,谁是因谁是果,没有人能说得清。就算可以,也没有人可以只改变因、不影响果,或是不改变因,却期待结果改变。」 「所以,只要离职了,就可以被杀Si?」 房里沉默了一会。 忽然,姜夕翻身站了起来,背对着他打开落地窗、走到窄窄的yAn台栏杆边,仰头望向稀疏的星点。 「早期的摄影杂志上,常常会有银河的照片,而且不是太空摄影,是从地表拍的那种。我一直以为,只要存钱坐飞机,就可以亲眼去看银河??直到我拿到小学四年级的自然课本为止。」 朝没有回应,只是又倒了杯酒。 深夜的对话在凝滞的氛围里结束,当朝终於听见地舖的呼x1规律下来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 他站起身来,伸手取出合约,就着浴室灯光读了读,又将双手cHa进口袋,仰头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点一点的霉渍。 姜夕跟在朝的身後,在城市中爬着上行的阶梯。 阶梯不只坡度陡,还很长。幸好,在她开始呼x1困难时,他们抵达了一个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平台。 她扶着膝盖,正想好好喘几口气,来自远处的嗡鸣声却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抬起头来。 几台战机的Y影削过她头顶,在天空中留下几排黑点。 她愣愣地望着越来越大的黑点,接着瞪大眼睛,惊慌地低下头,却发现朝已经手持长刀、站在平台边缘。 「等??」 听见她的声音,朝停顿了一瞬间,半侧过身,似是要看向她。然而,於此同时,其中一个黑影闪过了他身後,男X使者立刻回过身,刀尖随着远方绽出的火光,斜斜向上一挥。 「??我说最後一次,现在就--」 「等等!」 眼前的人类忽然大喊一声,音量大到在房间里回荡。朝x1了口气、闭上眼,松开对方的肩膀,接着用力掐住了那张茫然的脸。 「现在、马上,给我起来!」 r0u着疼痛的脸颊,一坐起来,姜夕便发现天根本还没亮。 「g嘛这样??好不容易不用值班了??」 「你自己看。」 说着,朝变出一张圆镜,举到姜夕面前。後者不满地抬起头,却也楞住了。 「??怎麽会?」 她r0u了r0u眼睛,又将一头长发抓成一束,确实在自己的颈项上看见了一圈淡淡的黑影。 「是惩戒没错吧。你怎麽Ga0的?」 对於朝的质问,姜夕也一头雾水。 在热炒店里,被折磨了一整天的她Si马当活马医,哄骗使者签下自己拟的合约。对方显然不把法律当一回事,明明是近乎荒谬的条约,居然看也没看就签了。 拜这份轻敌、侥幸和天真所赐,「惩戒」成为了单方面的限制,这几天的相处也充分验证了这件事。那麽,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缓缓放下头发,m0向x前的衬衫口袋,cH0U出了折成一小叠的合约。 第一条,通过乙方提供之资讯及能力、甲方之义务配合,使甲方正式进入地狱的时间点延至2051年1月1日上午05:21後。 第二条,乙方须保护甲方不受任何形式之侵害,若甲方要求,乙方有义务提供甲方足以自保的手段或武器。 第三条,双方需平等互信,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害对方的自由意志。 第四条,在不损及行动目的的情况下,乙方不得拒绝甲方要求。 第五条,若任一方有明确违约之事实,另一方得无条件终止合约。 第六条,本合约有效期至2051年1月1日上午05:21,期满自动失效。 「??惩戒刚生效的时候,我也T验过,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她平淡地说着,把合约收了起来。 「痕迹很淡,也没有不舒服,只是出错了吧。」 「那家伙会出错???」 回想起那张雕塑一样的脸,朝有些怀疑,又觉得姜夕说的有道理。最後,他还是收起了镜子,手掌一翻,将一小把黑sE的物T放到姜夕手中。 姜夕低下头,只见几颗子弹形状的黑sE物T,正静静躺在她手中。她拣起一颗,发现那并不是纯粹的黑sE,还闪着细小的光点。 「模型?」 「合约第二条。」 朝一边说,将一把手枪放在姜夕面前,看着人类nVX瞬间警戒起来,又慢慢转变成疑惑,接着挑起了眉。 「公务枪?看来有人要写报告了。」 「你准头怎麽样?」 「嗯,还行。毕竟我是急诊部的嘛。」 姜夕拾起枪枝,在手里掂了掂,又拉开枪膛,笑了一声。 「岛上的医疗人员,特别是急诊部,不好好参加军训的话,可是会丢掉小命的。」 「那就好。这个东西--」 朝从她手中取下一颗子弹,将弹头方向一转,指向自己的心口。 「只要S中这里,就算是使者,也会Si得彻彻底底。」 这倒是让姜夕愣住了。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问道:「任何使者?」 「大概吧。」 「连默特也是?」 「默??好问题,我还真不知道。不然你试试看?」 朝半开玩笑地回答,但姜夕没有笑,只是俐落地将子弹一一卡进弹夹,「咔」地几声,就将枪枝上了膛,这让朝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麽。 「我说啊,这只是保险。要是我看起来不对劲,你也别想着开枪了,先想办法跑。你有听到吧?」 姜夕应了一声,举起枪,专注地试瞄准心,忽然又问道:「你有往来,小奈利有妄境,那你们代表呢?」 「好问题,这我也??怎样?又不是只有我,其他人也不知道好吗?」 见姜夕耸了耸肩,朝顿时有些火气,忍不住撇开头来「啧」了一声。 「??殿里很早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怀疑他只是默特的傀儡;另一派觉得他们是分工合作的关系。真是群蠢货,你只要看到那那个人一眼,一定也会这样想。」 「还真是一点胜算也没有啊。」 说着,「咔」地一声,姜夕将保险关上,而朝闭上眼,r0u了r0u後颈。 他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主要来自於後辈的反常行径。 那可是进殿不到一百年就当上经理的人。就算某些使者因此不承认他的实力,也不影响他能力优异、办事牢靠的事实。 「唉,房间也太乾了吧。」 他睁开眼睛,只见姜夕站了起来,开始摆弄矮桌上的加Sh器。 「你讲那麽多话,都不会渴吗?」 「嗯?是有一点??」 「我也是。冰箱应该还有水,可以顺便帮我拿吗?」 「都站起来了,就自己拿啊??」 对方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在认真研究加Sh器,朝还是叹了口气,走到冰箱前,蹲了下来。 「喂,只剩一瓶了,我去买吧。你要??」 他一边说,一边将头转向姜夕原本的位置,却首先看见了正对着自己的枪口。 房内陷入了Si寂。 眼前画面一闪,只过了一瞬间,姜夕便发现自己手上的枪变成了矿泉水,而使者仍蹲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将弹夹退出。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试试看的话??」 说着,朝拉动套筒,将弹出的子弹装回弹夹,和枪身一起递向她。 「至少不要等我回头吧?」 「??哈哈,没有啦。我想说你可能是自己下不了手,在暗示我帮你啊。」 「谁会g那麽恶劣的事?真受不了,到底把我当成什麽人??」 朝抱怨到一半,视线无意间掠过对方颈项,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你都要杀我了,怎麽一点事也没有?」 朝不敢置信地拿出合约,房里却突然响起规律的嗡嗡声。 「我接一下。」 说着,姜夕便捡起摆在床头的手机,走到yAn台。 天空微微泛着青sE。 放下了手机後,她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问道:「你之前是做什麽的?」 「我?还能做什麽,就是个普通的亡魂啊。」 朝一边将合约摺成垃圾袋,漫不经心地回应,但听见对方的下一句话,便停下了动作。 「那,为什麽是你?」 说着,姜夕侧过身来,斜靠在yAn台栏杆上。 「是b赛吗?还是考试?你是怎麽获得这份权力的?」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千年。你连十年前的事都记不住,到底期待我说些什麽啊?」 语毕,朝又继续摺纸。摺好之後,他又将纸张拆开、摊平、对摺。 把合约收起来後,他才叹了口气,向还盯着自己的人类nVX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