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同人] 异国迷路》 第1章 [bl同人]《原神同人[钟公/离达]异国迷路》作者:瓶桃【完结】 文案: 即将射出最后一箭的达达利亚,被冰之女皇从天空岛上推了下去 一篇比较无聊和磨叽的故事,我尽量保持两天一更。 要是好久没更,就麻烦大家催催我 这篇文,大家不用破费,不必花钱,更不用打赏。留个言,说点啥就行。我很害羞不知道回什么,但我都会看的,谢谢你们。 内容标签: 主角:钟离,达达利亚 一句话简介:一篇比较无聊的故事 立意:一篇比较无聊的故事 第1章序一 哥哥,如果你先于我醒来,你会理解我,但不会原谅我。 但,正因你会理解我,或许,你会同情我。 ………… ……… …… 接下来的故事,都是不能使天之所闻,不该为神之所见的谵言,妄语… 但,在我失去生命的模样,尊严,荣耀之前,我必须要将这一切记录在案,只为让那位远渡重天,跨越星海而来的公主,知晓一切,明辨一切… ……… …起初,在天空的授意下,高贵者被卑贱者攫取了权柄。 众神对人类降下恩赐…许他们以神明的一瞥,探索世界中仅被允许探索的真实… 但是人类的求知欲怎该被神明限制? 终于…在天空力所不逮之地,人们建立了属于不被神明注视的王国。 我们背离了天空…更需要深渊的赐福。 …人们…只是想要活着… …… …一生没有迎来神明一瞥的人民,终因不肯叩拜,被铐上了诅咒的枷锁… 那天,你与我一同看见,自天空而来的阴影笼罩了荣耀的国度,带来了死亡与毁灭的命令… 她命希…之神夺去了我们咏唱诗篇的歌喉与自由… 她命…………神粉碎了我们身而为人的骄傲与尊严… 她命…神…使我们再也无法辨明白昼与黑夜,秩序与… 她命争斗…神燃尽了我们的………… 她命贵金…神…去了我们的………和……和……和………!!! …… ………… ………… 若是罪孽滔天的我们终因自己的傲慢失去一切… 可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那么小!他的手还握不住一束新生的因提瓦特,他的唇还不能读出自己真正的姓名…他甚至未能见得自己父亲真正的模样!他才刚刚出生,便不再拥有自由,骄傲,与尊严! …… ………… 我们将死去,然后醒来。接着,我们的双手将无法执笔,我们的双眼将无法视物,我们的喉咙将无法发声。那一天,坎瑞亚的人民,都将失去我,都将忘记我,都将不是我。 最后,天空加予坎瑞亚的亿万万之剧痛,都将吞没我,大于我,化作我! 神明!我憎恨你!我憎恨你们居然在同胞的尸身上建立虚伪的城邦! 神明!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必然在信徒的尸身上迎接毁灭和死亡! ……、…………、………………!! 我们诅咒诸神将从短暂的虚妄中窥见天之崩落,舟之将歇; 我们诅咒诸神将于永恒的毁灭中感受生之凋敝,死之盛放! 汝终将身处,无人之所…! 汝踏足之处,仿若异国…! 第2章序二 再次醒来时,达达利亚看到的不再是那些倒悬的冰河,幽深的天光,还有那自虚空而降的,如风如林的金色锁链… 浅蓝蓝的天空,映入青年的眼中。知觉在慢慢恢复,他的身下不再是星空构成的踏板,那样地无穷无尽,仿佛连贯又流利的谎言。手套丢了一只,光着的手掌贴向土地,干燥厚重,他立刻便知,这是世界,是提瓦特,是方舟重新接纳了自长空而落的败者。 时值转秋,几枚银杏飘然落下。 达达利亚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的方向。不必说璃月,提瓦特的任何一处地点,都能够清楚地看到天空岛。若说畅逸七国,思至远翥,乃是所有生于方舟之上的人们的愿望,那么这样美好的憧憬,说是狂妄,也实在不离了。 今后,不会有人知且将知,那座遥远的岛屿上发生什么。达达利亚从地上爬起,钝痛很快从指尖咬上来,攀上他的手背。青年顺着疼痛源看过去,金色的岩结晶代替手套,好整以暇地覆盖住整个左手,左手正不自然地僵直着。 他试着转了转手腕,又动动手指,岩结晶便很快破碎掉。 达达利亚猛地握拳。 ……钟离将达达利亚拉了起来。 ——据愚人众的情报,众神早就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主动或被动地放弃了神之心。尽管仍有部分神明没有放弃治理大权,但人类的时代已经来临。弱小的生灵们学着钻出庇护自己的羽翼,开始自己摸索自己行进的方向。 除了至冬。 温柔,善良,慈爱。巴纳巴斯曾为在酷寒中挣扎的生灵们带去庇护,也因此被小小的人类冠以诸多的头衔。尽管如今,唯余沉默。五百年不停的暴雪为至冬宫外筑起了厚重的城墙,从此,不再有人知道他们的女皇大人在想什么,而那位冰冷的,高洁的神明,也顺理成章地成为独裁,专横的代名词。 第2章 有人说女皇疯了,为了达成那个不可说的目的,将心脏挖出,化作力量,赐福又诅咒自己的十一位眷属,命他们将纷争和战火播向整个提瓦特。而祂自己,则徒留一颗铁石留在胸膛,从此,愈是搏动,愈是无情。 然后,这一妄为触怒了笼罩在天空的最后一片阴影; 于是,神也好,人也好,所有生命向前进发的时代,都不会再来临了。 —— “……” 达达利亚看着万民堂的菜单,把那些熟稔于心的菜名逐字扫过去,毫无波澜。毕竟,万民堂的菜也就那么几种,比不得琉璃亭或新月轩这类高大上的酒楼,都是些满足老璃月人口味的菜肴,填不饱自己的至冬胃。而钟离就坐在自己的对面,一如既往地品着热茶,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茶叶,不过是来店赠送的,但他仍然喝得饶有兴趣。 眼见着香菱小妹端着一盘翡玉什锦袋走了过来:“腌笃鲜,翡玉什锦袋…对了,还有,钟离先生,今天的食材有清泉林猪肉,要把套…” “我要甜菜汤,樱桃披萨,烤鹿肉卷饼,配鱼子酱。”达达利亚打断了香菱。 “…餐里的椒盐豆腐换掉吗?”香菱接着说道。 钟离没有说话。 达达利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两种都要。” 良久,钟离回答。 “好嘞——” 香菱无视了达达利亚,风风火火地跑向后厨。待饮罢最后一口,钟离放下茶杯,夹起眼前的翡玉什锦袋,放进自己的碗里。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钟离问道。 “那你呢?你打算对我怎么做?”达达利亚终于放下菜单,看向对方,“现在,妄图淹没璃月的罪人就在你面前。你要怎么做?” “……” 钟离淡淡地叹息,面对达达利亚困兽一般的表情,他只是将盘中的另一只翡玉什锦袋夹入对方的碗中,而青年也并没有要吃的样子。 “离开这里吧。”钟离说,“现在,已经没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平静的话语恰如冰川浮出水面,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接下来只有更庞大,更冰冷的否定等待着彼此。达达利亚看着钟离,不反驳,也不认可,只留一双木头筷子攥在手里,将虎口硌得发白,良久良久。 达达利亚猛地掀翻了桌子。 香菱从后厨赶了过来,风风火火。只见她端着椒盐豆腐和清泉林猪肉制成的农家炒肉,却绕也不绕地,踏过一片杯盘狼藉,将两道菜摆到了半空。菜品连着盘子一同砸到地面,刚出锅的红油立刻溅到少女的腿上。达达利亚一皱眉,却见香菱神色如常,只就着围裙擦了擦手,拔出别在耳朵后面的铅笔,笑吟吟地看向自己和钟离: “二位需要追加主食和酒水吗?对了对了,轻策庄今年的新米也成熟了,我爸爸一大早去卖到的,黏黏的,甜甜的,很特别,很好吃哦!” …… 璃月城外。 达达利亚坐在灵矩关边的七天神像旁,脚下是被自己拆得七零八落的遗迹守卫。从这里向远望去,北是遁玉陵,南为青墟浦,四周全是遗迹,而它们却被自己拆了个彻底,也不知道到底守了些什么。想到这里,青年不禁冷笑一声。 又或许,对于这些守卫来说,破坏现有的一切,才是在守护它们的过去。所谓的新生,不就是在诸诸多多的毁灭之上建立起来的东西吗? 达达利亚闭上眼睛,换了个姿势,歪头靠在神像上。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胳膊挂了彩,但七天神像已经不再对他起作用,有血缓缓地蚁行至手背,小口小口地咬湿手套。 “……回北国银行吧。” 达达利亚自言自语。 日升月落,提瓦特不会因任何一个国度的诞生或覆灭变更它的规则。永恒不变的月轮攀上天空,日复一日地矫饰着方舟的夜色。达达利亚不愿看那些。连绵和圆满的东西,总像是一种谎言。 青年独自走在通往璃月港的土路上,手掌搭上山壁,随着脚步,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柔软潮湿的青苔,被风吹得簌簌的爬山虎,几条爬得七歪八扭的蜥蜴。除了这些,达达利亚也不再看别的东西。几位扎营巡逻的愚人众与他错肩,火枪手见他不会驻足,债务人见他也没有行礼。青年沉默地走过他们之间,也不搭话,也不停留。他之与他们,此刻成了青苔,爬山虎,蛛网。又或是墙边那几个吃空了的鱼子酱罐头。实在不太重要。 这里没有同僚,就算有,也不是达达利亚的。 从灵矩关到璃月港的距离不近,青年的步伐也不快。好不容易走到北国银行门口,月卧房檐上,璃月港的摊子也已经收了大半。入秋了,就算是以温暖著称的的璃月,晚风吹到皮肤上,也是有些凉意的。达达利亚静了一会,一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迈上通往银行的阶梯。 北国银行从不歇业。每一个为愚人众效力的人都知道,无论身处何方,北国银行永远是他们大概温暖的归宿。达达利亚推开银行的大门,目不斜视地走向柜台前的叶卡捷琳娜,看她正例行核对着访客名单,面具之下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夜深了,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秒针滴滴答答地沿着表盘追过去,达达利亚就这么站着,看叶卡捷琳娜一张一张地对账,虽然面无表情,却多少有些感谢多年垂钓养成的耐心。 第3章 终于,青年听到对方的自言自语: “…账单?唔,是公子大人的吗…咦?他今天去了万民堂…?” 达达利亚的眼中忽地多出一股冷意。 终于抓住了崭新的突破口,青年扭身走向阶梯,目标坚定。他摸了摸腰,先是摸到了神之眼,神色一滞;又接着向身侧摸去,从盗宝团那里抢来的武器就挂在那里,这让他微微安心。没错,达达利亚就这么一路挂着那看着就十分不妙的东西,徒步回到了璃月。他冷着脸,挂着彩,尽管千岩军根本不在意。 整个提瓦特都不在意他。 “……呼。” 达达利亚来到了门前。 眼前就是自己的办公室。 愚人众的同伴,下属们的上司,北国银行真正的执行官,就在这个门内。如果达达利亚的记忆没有被修改,此时的自己应当正在桌前给冬妮娅写回信。信里写的都是呆在璃月的日子是多么有趣,尽管他没解释有趣是因为自己下午为了消食把盗宝团都揍了一顿。 达达利亚摸了摸腰间的武器。这么说,还得感谢曾经的自己是个这么无聊的家伙。 门被推开一条缝,直觉让达达利亚猛地侧身,屏住呼吸。另一个自己绝不可能连这点动作都察觉不到,而战士的直觉也向来正确。水刃从门缝敏锐地探出一角,那曾是自己最为骄傲的武器,得心应手,变幻莫测。 迎面而来的是一记横劈。达达利亚仰头躲去,一脚踏住墙壁,腰肢发力,另一条腿立刻跟上,脚背没能踢中头颅,而是对方的手背。确定敌人的招术被防住,一直藏在门后的青年终于探出了头,表情由严肃变成了疑惑。 来挑衅的并不是诡异陌生的对手,而是另一个面无表情的自己。没有时间进行多余的考虑,青年的手背顺着对方脚背的力扭转,卸力,另一只手已然搭上了对方抬起的那条腿,只待水凝刃重新凝结,便可斩中要害。 “先礼貌地问一下,你是我那个同事做出来的切片吗?”手持水刃的达达利亚话语轻松,但手中力道毫不减弱,稳稳握住对方的靴背:“虽说我不记得提过这样的要求,但大白天假扮成我,提前和接触任务对象,你有点太随便了吧?” 切片?达达利亚愣了一下,又觉得另一个自己脑补得不无道理。自己的确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老实说,事已至此,凭他的脑子再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对策,赶紧找个地方自生自灭才是正经。 但那样他就不是达达利亚了。 他总要搏一搏的。 “抱歉,我不是你的切片,也无意影响你的任务。”达达利亚说道,一脚蹬开了另一个自己,迎上对方有些惊愕的表情:“只是,现在的我好像,只能这么做。所以我要试一试。” “啊?”手持水刃的青年有些困惑,但又明显地感到兴奋:“哦,反正就是我们非打不可咯?” “你难道不高兴吗?我觉得你应该挺高兴的吧。” 说着,达达利亚在另一个自己的注视下,从腰间卸下了榔头。 那是盗宝团的武器,说是榔头,不过是一只稍微打磨的白铁块绑了根却砂木,实在是过于粗糙的玩意儿,如今却沉甸甸地握到了达达利亚的手里:“而且,我这儿还有你中午为我留下的武器。” “呃…”手持水刃的青年看到那个笨重的武器,一时间有点迟疑,“…什么?你到底要…”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但发现自己影响不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除了另一个家伙,和我自己。那家伙不打算和我合作,而我也不能时时刻刻控制你的行为,那么,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达达利亚举起了榔头。 “动手吧。” …… ………… ……………… 达达利亚跪坐在另一个自己的面前。 他的膝下满是血污。手里满是血污。榔头木把上满是血污。他的脸上胳膊上身上腿上都是被水刃砍出来的伤口。那是另一个自己的杰作,而另一个自己已经倒下了。他终其一生渴望的战胜自己,终于实现了,尽管有些荒谬。倒在自己面前的人还有呼吸,他知道自己是个擅长抓住机会的人,没最后一击前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杀人的技巧他不陌生,但杀掉自己会发生什么,达达利亚不知道。 过去的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的对手。现在的自己也不是未来的自己的对手。达达利亚深知自己会不断变强,或许未来的自己会比现在的自己更加强大。 但是至冬已经失去了未来。至冬的神明死了,在达达利亚的面前死了,在最后的审判降临之前,神明说了什么,然后一把将青年从天空上推了下来。 最后,达达利亚回到了璃月,过去的璃月,自己还没有执行任务之前的璃月。但未来的他不属于过去的世界,他是天空的亡灵,是旧日的残渣,未来的世界没有至冬,而现在的世界,至冬也不属于他。七天神像不回应他,水属性的神之眼不听从他。他走不了,离不开,所有人都对他视若无物,不和他交流,只是有说有笑地,同他一起困在这一时间许久许久。 他试过很多种办法,如今只剩下这一种。 杀了另一个自己,这一天会结束吗? 马上就要零时了。没有人知道新的一天不会到来,只有他知道旧的一天不会过去。月轮冰亮,将二人身下的鲜血照得发亮。周围静得发冷,叶卡捷琳娜翻阅账目的声音在这里也能听见。天空岛静默地隐匿于层云之间,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争斗也好,厮杀也罢,哪怕是自己杀死另一个自己,也都将被时间淹没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4章 绑在木头上的白铁块已经被他们砸碎了。达达利亚看着另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看着他尚且起伏的胸膛,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摸向的剩余铁块,握紧,就像是握住窗外那一轮明月,巨大而冰冷的谎言。 ——他挥了下去。 第3章第一章 再一次,他梦见了过去。 至冬也好,蒙德也好,只要是出生在提瓦特的子民,无人不听闻天空的传说。蒙德人好饮,吟游诗人便将天空的泉水唱作清冽的佳酿;璃月人爱财,说书人便讲那登天的阶梯上,到处都镶满了比石珀,夜泊石,水晶矿还要璀璨夺目的珍奇宝石… 而至冬苦寒,白昼极短。人们冷怕了,黑怕了,便将天空的岛屿描绘成明亮的,温暖的提天堂,在那里,人们可以随时脱掉棉衣,撕一只兔腿,和同胞们载歌载舞,大声欢笑…… 但他知道,天空不是这样的。 他梦见自己的过去。荣耀的过去。在沦为败者之前,他是战不旋踵的战士,是无往不破的利刃。此刻,他正遵从女皇的命令,肃立在军队的最前端,同士兵们在冰雪中等待。直到天边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长达数月的极夜终于退去,至冬国迎来了久久不见的黎明。在他的身后,讨债人,水铳手,役风人,军中所有兄弟姐妹们的面容被一个接一个地照亮,每个人脸上都覆了层薄霜,连他也不例外。绣有愚人徽记的大旗被士兵们利落地取出,一面又一面地悬挂,扬起。瞬间,太阳从地平线猛地跳出,金光之下,无数面深蓝色的旗帜猎猎翻飞,掀起如海的怒涛。 今天是至冬的送冬日,预示着严寒散去,生命复苏。至冬国所有的子民,士兵,都在翘首等待,等待着女皇大人的最后演说。 女皇大人由冰雪之阶梯缓缓而下,来到了人们的面前。作为执行官之一,他立刻从队伍中脱离,来到了女皇的身后。 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神明,他们的神明,高洁,沉默,锋利的冰雪女王。人们的心中不再有一丝杂念。 “那么,替我燃尽旧世界吧。” 女皇说。 军阵中立刻爆发出巨大的怒吼,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巨锤,魔杖,上下挥舞,久久不止,连终年的积雪都要从松柏上震落。此刻,整座至冬城除了咆哮再无它音,在神明与人类绝对的意志之前,狂风不再,严寒不再,万事万物,都只剩下被征服前的乖顺和静默,等待与屈服。 而他却没有跟着一同怒吼。 遵命。 他想。然后握紧了拳头。 我是黎明的前奏。我是极昼的先兆。我是启明的白星。 我是至冬的战士。 我将战无不胜。 ——达达利亚从梦中惊醒。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从梦中惊起,然后发现自己躺在璃月的银杏林之中。他始终想不通,自己明明是从至冬出发,没打赢也就算了,醒了为什么会掉来璃月。 就这样思考着,达达利亚从床上坐了起来,终于察觉自己的处境和前几次大有不同。他低下头,这是一张却砂木制城的大床,和至冬的雪松床质感截然不同。自己身上盖的绣有银杏的被子,看来,他还是没能从璃月逃走。 接着,他又摸到了缠在胸前的绷带。 “比我预想得更快些。” 相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达达利亚惊愕地扭头,却被脖子上的伤扯得一痛,龇牙咧嘴地。 “别逞强。我也只是给你做了最基本的包扎。” 但达达利亚没有理他。意识到今天和昨天大有不同,他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手掌,声音有些颤抖:“……我成功了?……” “若是指把这个世界的自己杀死,很遗憾,你失败了。” 这次,达达利亚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看到钟离就坐在自己的旁边,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达达利亚问道。 钟离却答非所问:“至冬有何打算,天下谁人不知呢。” 还未等达达利亚追问,钟离已经走到了房门前,似乎不打算继续纠缠:“至少现在的时间点,至冬依旧安全。至于未来…我们从长计议吧。” ——早餐。 难得的,达达利亚居然真在璃月的餐桌上见到了樱桃披萨,烤卷饼,还有一大盆甜菜汤。他看钟离盛出一碗,推给自己,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注意到达达利亚的目光,钟离会意,但仍言它:“这里是我的洞天。你昨日所说的至冬料理,我很久以前也尝试过…手艺虽是不精,饱腹应当可以。 听到这里,达达利亚抓起烤卷饼。可很快,他又放下: “我其实……” “你其实,进食也缓解不了饥饿,饮水也缓解不了干渴,受了伤也没法恢复,从天空回来就开始这样了,是吗?“ 达达利亚沉默了一会,笑了:“那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我只是比你多经历过一些罢了。”钟离说,然后自顾自地喝起了汤,“嗯…果然,还是吃不太习惯酸奶油啊…” 达达利亚就这么盯着对方,见钟离吃得饶有兴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给自己解释什么的样子,不由得开口: “所以,为什么我谁都影响不了,但能影响到你?” “因为我和你们的神明在之前就签下了契约。”钟离头也不抬,“就是你把璃月闹得天翻地覆的那次。” 第5章 “哦,所以之前什么都不和我说,也不打算帮我,果然还是因为,记恨我?”达达利亚加重了语气。 “不。是因为…我要给你选择。” 钟离放下了碗筷。 他看向达达利亚。 “冰之魔神……巴纳巴斯。在拿走我的神之心前,她向我许诺了两种未来。” “什么…” “第一种。至冬推翻了天空的法则,驱散了盘桓于方舟上空的阴影。而七枚神之心作为天空赋予我们的权柄,将化作最后的屏障,封印属于天空上的一切。从此,人类将不被限制,获得真正的自由。” 达达利亚沉默了。沉默的意思是,这个未来没有到来。他们失败了。所有的弟兄们都死在了天空岛上,死在了他的面前。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女皇推下了天空。 或许,人类的意志在方舟法则面前,纵使铜墙铁壁,也终是漏洞百出。 “而第二种……”说到这里,钟离轻轻地叹息,声音却并无动摇:“逆天而行,神罚降临。至冬终将面临比坎瑞亚更加悲惨的结局,但巴纳巴斯希望有人能够活下去,无论那人是谁,无论他活在何时,何地。” 达达利亚别过了头。 钟离也不再动筷,只等待着青年的回答。 久久的等待。 “但这样,不能够叫作活下去。” 良久,达达利亚摇头,“在很多人眼中,我是个只想打架的疯子。但我从没想过要让自己燃尽在战场。而且我也从没想过像现在这样,不战而退,逃到这里。” “或许吧。但,无论如何,我只是尊重她的…遗愿。不想过早地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那场战争,哪怕这会让你伤痕累累。就算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恐怕你也听不进去,只会拼命地想办法逃离这里,重返天空,继续自己的战斗吧。” 达达利亚没有反驳。 “但是,我可以给你选择。” 钟离说道。 “我知道你想回到天空,回到属于自己的战斗之中去。但是如今,你被提瓦特排斥,不能饮食,不能疗伤,连璃月都无法走出,更遑论突破规则的限制,抵达天空岛了。这样下去,等待你的只有比死亡更加残酷的结局,但那不是冰神想要看到的。” 达达利亚皱起眉。 “至少目前,我没有办法帮助你回到天空。不过,我可以让你正常地活下去,离开这一天的循环。” “要怎么办?” “以我为锚点,与我建立联系,作为我的一部分,避免提瓦特将你当做异物驱散,”钟离沉言:“换言之,你今后,将成为我的眷属。” 出乎意料地,达达利亚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青年皱起眉,认真地思索起来。 冰神麾下的利刃,如今为了活命,竟然要成为岩神的眷属。实在是过于荒谬的提议,连钟离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他本以为这位至冬的青年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再风风火火地跑去北国银行杀死自己……但很明显,达达利亚没有,他在认真地权衡利弊。 该说是时间会在人的灵魂上烙下刻印吗?就算青年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的确比前两次都成熟了不少。钟离微微颔首,却并不作声。 “在答应你或拒绝你之前,我有问题要问,你必须回答我。” 甫一开口,达达利亚的措辞便颇为强硬。面对神明,这种语气实在算不得礼貌,钟离虽没点头,但也没拒绝,大概是默许。 “你说你知道,我昨天要杀死自己,也知道我失败了,对吗?” 钟离颔首。 达达利亚的问题直指要害:“那次失败,究竟是我自己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 尖锐却漂亮的提问,虽不婉曲,却足够利落。真是和他的战斗一样的风格。钟离微微笑了。 “嗯。这是我的原因。没错,不是你没能杀死自己,而是我阻止了你。”钟离坦然。 “你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只一瞬间,钟离别过了视线。 然而这实在不同于他平日里那副历尽千帆的模样,达达利亚正欲追问,对方已娓娓道来:“其实,这也是你能影响到我的原因。准确的说,不是只有你能影响到我,而是只有我能意识到现在的你不属于这个时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钟离端正身体,重新直视达达利亚,“应该说,是我为了见你,所以先杀死了自己。” 达达利亚感到自己的脑子停转了片刻。 “为什么?”他只能想到这个问题。 “因为冰神的契约。早在计划之前,她便向我许诺了人类应有的未来。而作为回报,我则是最后的防线,来庇护她的子民,无论是谁。” 达达利亚语塞了。 钟离的话不难懂,意思也很清晰,但他总觉得自己没听明白。杀了自己?为了冰神的契约?璃月的神?为了至冬的子民?为什么?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达达利亚梦呓似的,“我是说,你居然杀死自己…只是为了至冬人?因为契约?” 钟离自然明白达达利亚的意思。 他站起身,缓走几步,停于洞天窗前。 在恒久不变的仙境风光之中,方方正正的雕花窗栏将二人的身影框在一起,像是某种隐喻。 第6章 但钟离移开了视线。 “…我曾为自己筹办送仙典仪,从那时起,摩拉克斯便不复存在。山河难移,星河易转,此后的璃月,想必不会再敬奉早已不存在的神明,提瓦特亦是如此。此身虽为金石天成,司贵金之命,但我已自愿放弃问鼎世间之大权。不过,我仍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你们的未来。这并不矛盾。” “可是至冬…失败了。”即使有些不情愿,达达利亚也不得不道出事实:“……哈,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但,军队的兄弟们,所有人,每个人都死在了我的面前。或许我还有一战之力…但天空,岛屿,王座。至冬人…天上的也好,地上的也好,或迟或早都会…一个不剩地……” 钟离明白达达利亚的意思。至冬的结局,很难不会联想到坎瑞亚。生活在无神亦无光的国度之中,人们因为恐惧,汲取知识,垂涎力量,最终引来了足以否定世界的灾祸。这一举动自然触怒了神明,祂的投影之一,那位孤守月影的空之使者,以强硬的手段抹平了整个国度。 五百年的时间足以消弭一切,坎瑞亚从此不再,人们也不会关心。但愚人众的高层不可能不知情。毕竟,他们的首席便是那位亡国的后裔。这点钟离也足够清楚。 “所以,一个不会再有未来的国度…有必要保护吗?”达达利亚低声。 久久的沉默。 “不会没有未来。因为我会保护你。” 钟离转过身。 “你不是璃月的子民,却是至冬的子民。这两者对我来说,虽有差异,却也没有很大的不同。我曾答应冰神守护雪国的后裔,想来,她也早就明白此番战斗,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所以,无论剩下的那个人是谁,对璃月做过什么,契约已然签订,我亦不会毁约。” “我可以放任你杀死自己,这当然是一种选择。从此,现在的你将替代这个时间的自己,属于自己的时间也会向后推进。可是,只是重复自己走过的路,又和过去有何不同呢?” 达达利亚略有惊讶,但钟离没有停顿,他坐回桌前,直视青年: “我能够在杀死自己之后,保持原有的记忆,是因为我与冰神早有契约。是她借用了伊斯塔露的权能,让我有了突破时间限制的手段,可以记住一切,与你交谈。但你不能。如果你杀死自己,便只会忘记一切,替代死去的自己,重新开始。又或者,即使你在未来的时光中,侥幸想起了这一切,又会有何不同?你可会告诉冰神,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劝她放弃计划?” 面对钟离的一大串质问,达达利亚半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 沉默往往意味着确认,肯定,无法辩驳。 “…不。女皇大人的意志是绝对的。即使我向她传递了这样的信息,她也绝对不会有半分退缩。若是敌人过于强大,身为战士,能做的救只有比它更加强大。” 所以,达达利亚如此肯定地答道。 “或许在旁观者看来,至冬向天空发起的是一场过于荒唐,注定失败的战斗,但…” “无论结局如何,我永远都会是活下去的那一个。所以,我绝不退缩。” 达达利亚说道。 钟离闭上了眼。 就像是早就明白达达利亚会如此选择,钟离沉默片刻,也不睁眼:“我明白了。所以,你的回答是?” 达达利亚站起身,“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和你进行这样的谈话吗?” ——钟离睁开双眼,看向达达利亚。 而达达利亚也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眼神。 “我明白了。嗯…也就是说,这不是第一次。我已经杀死了自己很多次,每次都什么都不记得,稀里胡涂地跟着女皇大人重新踏上天空,然后每一次都失败。所以在你看来,无论我们如何反抗,结局都是注定的,你也有点不耐烦了,才来问我要不要当你的眷属。” “没错。不过,也算不得很多次——所谓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钟离略有叹息,“第一次,我只旁观,见你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我无意也无力阻拦;第二次,我虽依旧不能和你直接交谈,但可以旁敲侧击地暗示你还有别的选择。尽管你权衡之后很快拒绝,再次杀死了自己。” “所以第三次,神明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只好先杀了自己,替掉他,跑来面对面地和我交谈,让我别再继续瞎折腾下去。”达达利亚笑了,但并不是生气的样子,“好吧,想不到我的面子还挺大的。神明大人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再拒绝你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这样的担心并无必要,我永远尊重你的选择。此身固受冰神之托,亦不愿摆布你的人生。这一次,你仍然可以拒绝我,而我会继续在这里,守望你和至冬,还有整个提瓦特的未来。” 达达利亚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让我做出对至冬不利的事情吗?”他问。 “绝不。”钟离笃定。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达达利亚站起身,“我愿意成为你的眷属。都听你的,开始吧。” 第4章第二章 钟离沉默。 达达利亚更沉默。 在这片恒久不变,群山连绵,万事万物都完美得近乎谄媚的洞天风光之中,二人被雕花方窗圈在同处,默默无语,面面相觑。 第7章 显然,这份沉默并不是缔结契约后的心神交汇,百意相通,而是…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的迷茫,疑惑,和尴尬。 达达利亚率先打破沉默:“是我的原因吗?” 钟离没有回应,像在思忖,但神色并不轻松。 没错,无论如何尝试,达达利亚始终无法成为钟离的眷属。为了达成契约,二人握手,抱拳,鞠躬,单膝跪地,最后连亲手背,贴脸礼这种跟璃月没什么关系的姿势都试过了。可无论他们两个多虔诚,多急切,钟离始终无法感受达达利亚的状态,达达利亚也无法共鸣魔神力量的响应。 就好像岩水之间永远不可融合,他们之间也注定无法存在庇护,臣服,驱使,掌控这样的关系。过去不会,未来不会。现在更不会。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有点想笑,他还想试试更多离奇的姿势,但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被提瓦特驱逐许久,一直饥饿,口渴,浑身伤痛却无法恢复,昨天又与自己全力一战,如今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此刻若不是有洞天相助,他早就昏死在璃月的银杏林之中,更别提在这里和这家伙过家家似的摆造型了。 所以,达达利亚只是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解释:“哦…可能因为我早就是冰神的眷属了。毕竟,是女皇大人赐予了我们执行官权能…” “不…按理说,这并不影响。因为…”钟离否定道。他看向达达利亚,但接下来的话语有些伤人,他沉默了。 好在,达达利亚也很快明白。他只疑惑片刻,便豁然,并不气恼:“哦,我懂。毕竟女皇大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才会这样提议嘛。” “那接下来怎么办?”接着,达达利亚咳嗽两声:“说真的,我了解自己的状况。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就要死了。所以,单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很想当你的手下的。”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难得的,钟离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冷静想来,连我也从未想过将你纳为我的眷属。所以,眼下你我虽有此举,但并无半分实意。现实固然紧迫,可若要结为此等亲密关系,没有一颗真心,到底是天不可欺。” “明白了,就是说,我们都只是想走个过场,定下这个关系,不过是为了实现各自的目标。但这件事情,靠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说到这里,达达利亚还是忍不住笑了,“哈哈,也没错。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情感呢?自璃月一别,你我就再没见过吧?” “…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如今在洞天之内,时间虽流速与外界不同,但我也只能保你一时无虞。可若是再拖延下去……”说到这里,钟离再次握住达达利亚的手:“且再试一次。” “嗯。”达达利亚勉强撑起上身,紧紧回握钟离的手:“…呃,要不要我想点悲伤的事哭一下?这样会不会显得我特别感动啊…” 又是久久。 尽管二人沉默又急切地展现着友好的态度,两只手紧而又紧地交迭在一起,虔诚得无以复加——但无论是岩印或是水印,金光还是蓝光,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除了青年的额头在不断地冒冷汗。 达达利亚实在撑不住了,他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抱歉,歇一会。啊……” 钟离收回手,为达达利亚掖好被子:“好吧。稍等片刻,我去为你换些绷带。” 达达利亚一把握住钟离的手腕。 但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只片刻就松开了: “别走。你就在这里…想办法。换绷带也没有用,伤又好不了。我现在…很冷,脑袋也很沉,什么都想不出来。”他的声音低低地,眼睛也不愿睁开,实在是累极了:“钟离,我绝不能死。你说过…是你擅自把我拦下来的,所以,你绝对不能让我死在这里。” 我必须要回到天空岛,我必须要战胜那座神明——我没有不战而退的理由,因为我是至冬的战士。青年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不过达达利亚知道钟离一定明白这些。 忽然,达达利亚睁开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点了点下巴: “…你,你过来。你低头。我们…再试一次。” 钟离看了达达利亚一会,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坐回床边,俯身,片刻,便吻了过去。 接吻,的确是确立关系的一种表现。尽管博古如钟离,也没听说过古今中外哪位神明收纳眷属需要以唇相抵,但若此举能够感天动地,便也只是以救燃眉,算不得出格。 于是,钟离睁着眼,达达利亚也睁着眼,二人明明做着世间最为亲密出格的举动,但都没有丝毫羞耻之意。他们只是急着确认此番举动会得到怎样的响应。 无论是金光还是蓝光,赶紧出现吧……二人就这么梗着脖子吻了许久,吻到两个人嘴都觉得发麻,但只有夕阳的余晖一点点地从窗边褪去,很快,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终于,钟离缓缓起身,深吸一气: “还真是…天不可欺啊。” 达达利亚想说确实,又想刷牙,还想漱口,但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艰难地调整呼吸。 “……没办法了吗?”达达利亚声音低低地。 “……法…”钟离说了什么。 达达利亚想说你大点声我听不见,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第8章 生命一旦突破了生的临界值,困倦如夜幕,疲惫如潮水,死亡便将星点的清明捻成一缕细线,推向黑色的地平线。青年明白自己不甘心,明白自己要活着,明白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他想要握住钟离的手来保持清醒,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响应自己的只有恒久的沉默。 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不可以死!他想说,但连这份思考也被死亡渐渐夺去。死亡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就是再也没有改变一切的机会,死亡就是再也无法回到天空的岛屿,没法回到冰雪的国度,没法回到海屑的小屋,没法见到弟弟,妹妹,家人,朋友。 死亡就是什么都不剩。 他不要死。他不可以死。他不能死。 钟离一把握住了达达利亚的手。 “抱歉。”他说。 这是达达利亚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 睁开眼,闭上眼,目之所及,一片漆黑。 愈是黑暗的地方,就愈能让人联想到沉没,死亡,或是深渊。提瓦特的生灵基本不会主动涉足深秘,但阿贾克斯除外。尽管,14岁的少年也不是有意要跑到那种地方,但无论如何,他的命运的确是在地心深处涂抹,改写,扭曲了。 他至今仍记得那位孤高寡言的少女。旧日的遗忘者也好,渊薮的深罪者也罢,拥有各种称号的剑客,在世界的尽头,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各种杀人的技巧。尽管她的教学方式实在称不上合理:将少年一人丢进魔窟深处求生七天也好,让他蒙上眼睛堵住耳朵,和浑身沾毒的魔兽对峙也罢,少女似乎从不担心他就这么死在这里,而显然,少年也从未让少女失望。 阿贾克斯忘记有没有问过师父,为什么要教他这些;而师父有没有回答过自己,也实在记不太清。毕竟记忆中的少女很少说话,她只执剑,永不脱手,而那把同她一般冰冷且不祥的武器,便成了她唯一的代言。 ——迟早有一天,你会前往比这里还要陌生,还要残酷的国度。 ——如今,我只教你如何自保,如何毁灭,如何颠覆。但如果你… ……如果你能找到新的道路… ——那么,在那之前,不要迷路。 ……话到这里就听不真切了。大概是在回忆中浸泡了太久,达达利亚有些费力地睁开眼,想要回到现实。他努力地察觉着,寻找着,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光,从黑暗的记忆中渗了进来。随后恢复的是听觉,触觉,还有…… “醒…” “…醒…” “喂!醒一醒!很危险的!” 达达利亚猛地睁开眼。最后恢复的是视觉,他睁开眼,然后看到三把石制长枪正指着自己的喉咙。 “醒了!他醒了。咳,注意警戒。”其中一人紧了紧枪杆。 “喂!你…你是哪边的!”另一个人立刻问话。 但这种语气达达利亚并不陌生。紧张,严肃,但是并没有很强的敌意,专属于尚且对敌人下不去狠手,又不得不逼自己冷酷起来的新兵。 既然对方没什么敌意,达达利亚便不急于回答。他慢慢地从地上爬坐起来,果然,那三把石头枪没有紧逼,而是随着他的动作后退,后退,再后退。这么看来倒像是他一个人用咽喉逼得三把枪连连后退。 青年打量着这些紧张的士兵。他们的身上都穿着类似铠甲的东西,不是至冬或者枫丹的制式,更像是稻妻或者… 璃月?达达利亚忽然自己想起在灵矩关见过的,那些巨大的千岩雕像。 “你们是…千岩军?”达达利亚问着,又确认三人的面容。黑发,黑眼,的确是璃月人的长相。 “是好人,他知道我们是千岩军耶…”其中一人松了口气,但被另一个人踹了一脚: “废话!哪个和我们打仗的不知道我们是千岩军!” 听到这里,达达利亚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放声大笑,三个人立刻停止讨论,重新板起面孔。不过显然,他们手中的石枪已经没之前那么气势汹汹了。 “啊,虽然我是觉得那家伙不会一点打算都没有,但我还真想不到他会把我扔到……” 说到这里,达达利亚忽然抬起头。 “往后跑。”他看向天空。 “啊?”新兵们一愣。 “哦,不跑也行,尽量别死了。”达达利亚站起身,夺过三人手中的石枪,其中一把别进腿环:“一会儿还得还你们。” 话音未落,大地忽然震动起来。本就不算明朗的天空倏地暗了下去,乌云被狂风裹着,急吼吼地压了过来,甚至压住了战场那边不知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吼叫。 没有人知道战场的另一端发生了什么。所有人极目远眺,视线尽头,好似人形的几个黑影突然蹿出,但并不自然,似是被一股狂力卷上了天,正七手八脚地挣扎着—— 下一秒,巨大的鹰爪破云而出,将全部人影一分为二,为四,为更多,为无尽。被撕碎的人们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顷刻间鲜血如雨,如雾,轰然喷溅,涔涔地淹没了所有人的哀嚎。 只见那怪鸟破血雾而出,倒也不急,反而巨喙大张,悠然地享用那片混着肉屑骨渣的血雨。很多士兵被刚刚那一爪捏炸了,内脏崩得乱溅,它也不接,任由那些摔到地上,流得脓血满地,但没关系, 第9章 ——杀了摩拉克斯,还怕吃不到人吗? 达达利亚身后的一位千岩军已然跪在了地上,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呕吐。 听到了声音,魔神很快注意到了战场后方的四个人。 不。是三个? 怪鸟再一眨眼,那个橘色头发的家伙已经不知所踪。跑了?也罢,面对魔神,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可以理解。不着急,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它最是喜欢,懂得反抗的猎物才更美味。漆黑的魔神扇动翅膀,将附着在羽翅上的血泥肉脂甩去,一双染了血垢的鹰瞳锁定地面仅剩的三人—— 一柄石□□穿了它的眼睛。 伴随着惨烈的鸣叫,达达利亚已然来到怪鸟的面前。他站在地面,双手持枪,注视着挣扎的巨鸟,因专心而屏起呼吸。眼见那巨鹰尖啸着降低飞行高度,达达利亚找准时机,猛地跃起,一把攀住怪物的利爪,腰肢发力,将自己甩到对方的背上。 石枪不会对魔神的双眸造成致命的威胁,巨鸟很快便从剧痛中清醒过来,这便发觉跑到自己身上来的狂妄人类—— “罗剎人…?” 巨鸟居然会说人话,这让从没见过魔神的达达利亚感到惊奇。它的声音低沉,震得青年每一块骨头都要跟着颤动。 “…蛮夷莽夫…” “好大胆子——!!” 被作为食物的人类如此近身,魔神立刻感到了羞辱。巨大的羞辱化作怒意,沿着巨鸟的躯体呈气浪状散去,冲向天空,卷向大地。整个空间都在为魔神怒气所化的狂风所震慑,一时间鸟兽喑声,草木凋敝,连生长已久的巨木都要被这股暴戾之气拦腰摧断。躲在树后的三位千岩军实在抵挡不住,也只能咬住胳膊,避免牙齿咬断舌头。 没有人类不会恐惧魔神的威压。魔神之于人类,是上位,是主宰,是不可也绝不能忤逆的存在。 但……总有人是例外中的例外。 “罗剎是哪?我是至冬的。”像是感觉不到对方的怒意,达达利亚一头橘发被气浪吹得乱飞,但身形却愈发稳健,显然是已在鸟背上找到了平衡,“别搞错了,我得保证你死个明白。” “……人类,我食你同胞血髓,啖你同胞骨肉,至今已三百余年未变。而今,你不怕我?” “哦,那你应该怕我。” “因为你再也吃不到了。” 巨鸟愣住,怒喝尚未吼出,却被尖锐的风声生生截断了。只见达达利亚猛地下蹲,一脚蹬住鹰背,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折躯来到了自己的嗉部。那是比背部更脆弱,更容易被伤到的要害,魔神自然明白,立刻蹬出利爪,试图踢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但达达利亚正是看准了这个机会,他绷紧身体,瞄准时机,一把握住鹰爪,接着对方向上的力,跟着一个扭腰,两条长腿甩向对方的尖喙,似乎要以脚背痛击对方的面部—— “不自量力——” 怪物怒吼着张大了嘴巴,想要咬断这双烦人的腿,但达达利亚只是顺着扭腰的动作转了一圈,躲过了撕咬,随后,借着这股力量,猛地跃向巨鹰的面前! 时间好像静止了。纳贝里士的确未曾见过这样的人类。它虐杀过很多人类,其中不乏骁勇善战之人,但那些人多半是抱着死志,面对自己,神色凛然,算是无畏。 但绝没有轻狂,自信, 和近乎疯狂的笑意。 达达利亚没有双翼,也没有利爪,甚至没有一把象样的武器。 但他,真的打算杀死自己。 下一秒,石制的长枪上指天,下指地,猛地插入巨鹰的嘴巴。达达利亚没有风之翼,在发力后立刻后倾,但他很快伸出单手,勾住鹰喙,避免坠落的同时,也被尖锐的鹰勾划烂了掌心和胳膊。 但,痛感只会变成快感,这个人类分明是在享受疼痛。 巨翼的魔神再次确认,达达利亚是真的在笑。它眼见青年攀上了自己的嘴巴,睁着那双毫无亮色的蓝色眼睛,浑然不顾自己的脸上染满了同胞的鲜血,那是它喙中尚未咽尽的血块,如今被迫大张,被风刮得溅了出来,溅到了他的脸上。 原来如此。 他这样轻松。这样快乐。这样开心。是因为至少此刻,他并不在意。 他不为报仇未来。 他只为杀戮而生。 第5章第三章 达达利亚挥起长枪,正要刺入那巨鸟的咽喉,忽地感到了什么。脑后不长眼,青年无法判断背后的气息是什么,但战士的本能驱使他向后跃去,放弃这关键的制胜一击。 金翅的鹏鸟接住了坠落的达达利亚,紧接着,岩枪凌空射出,呼啸着擦过他们二人,笔直地冲向魔物。枪身掀起的罡风不得不让青年抓紧鹏鸟的背毛,明明只是普通的掷击,却比那只魔物的煞气还要可怕。 “躲进我的羽毛。” “啊?” 没意识到这番话是载着自己的鹏鸟所说,达达利亚没回过神,而金翅鹏王也没多解释。他大张双翅,金焰似双翼的展至极限,携达达利亚向战场后方俯冲。接着,难以计数的金光呼啸而来,向他们的身后冲去,如箭如雨,不断地命中魔物的要害。鹏鸟飞行的速度太快,达达利亚不得不将自己的身形压低,藏进对方的羽毛里保证呼吸,但即使如此,他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场对面的那一位—— 那位虽在与同位格的魔神战斗,却只保持着人类的身形,孤零零地漂浮在半空之中。他的身后有岩石巨掌相衬,似作武器,又似神座,承天抚地,不可逼视。只见他伸直单臂,连发力的怒吼都无,天地间的岩元素便随他的意志浮起,战栗,迅速凝结,化作一柄又一柄巨大的岩刃,由他身后的巨石双掌握紧,投掷,从无虚发,百发百中。 第10章 “摩拉——克斯——” 伴随着岩枪入肉的阵阵闷响,巨鸟的惨嚎声从达达利亚身后传来。金翅鹏王依旧全力疾行,他的翼尾如渡火鎏金,携疾风将天空中的铅云尽数划破,光芒映得人睁不开眼,也为被阴霾笼罩的大地带去光明。顶着风压,青年憋足一口气,勉强从羽毛里钻出来,回头,只见那魔物已然被钉在半空,身后有着巨大浮空岩纹,显然是要将其固定,作最后一击。 下一瞬间,鹏鸟已载达达利亚飞到祂的身旁。 “岩王大人…” “带他下去。” 达达利亚这次终于看清了。先前那股威压正是自祂而来,那无时不刻不在翻涌的岩之元素力,已在祂周身凝出比金色还要刺目的辉光。似是而非的怒意化作杀伐之气掀起气浪,将神明的兜帽吹下,却始终没有露出祂的真容——岩制面具遮住神明的半面脸颊,落于鼻梁之上,达达利亚甚至搞不清那人否看向自己。 金翅鹏王立刻向后方冲去。 “摩拉克斯,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吗!?你我同为魔神,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永远不会消亡!……你的子民,那些蝼蚁,我会诅咒他们,他们将永远,永远,永远不得……!” 最后一柄岩枪自天而降。 金光如隼眸,枪声如虎啸,这天罚般的一击仿佛要开天辟地,将魔鸟的躯体生生破成两半,也截断了它最后的话语。整个空间都被这次攻击震得发颤,不断汇聚的铅云终于破裂,原本便已龟裂的大地止不住地颤抖,腥风携魔物尸臭铺天盖地地卷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折断,摧毁,连金翅鹏王的身躯都跟着震了一震。 “…抓紧我。”金翅鹏王再次提醒。 “哦!”达达利亚这回彻底听明白了。 他牢牢地抓着金鹏的背羽,将身体藏在青色的羽毛之中,却完全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 没错,这里是古璃月——甚至现在叫不叫璃月都很难说。但是达达利亚几乎可以确定,现在正是魔神战争的时代。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钟离要把自己送来这里,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古战场实在是太合他的胃口了。 凶蛮,苍凉,暴烈却不失壮丽——神明之间的争斗,不仅赌上性命和荣耀,更是押上整片大地作为砝码。战斗,战斗,每一场都必要胜利的战斗。达达利亚忍不住按住胸口平复呼吸,他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都消失了,疲惫感也不见踪迹。 他彻底恢复了。 终于,金鹏稳稳地落在地上,将达达利亚放了下来。迎接他的是之前的三名千岩小将,青年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三个人,他都把这些人忘脑后去了:“你没事吧!我看到你的战斗了,岩王在上,你可太牛了!” “对对,你居然能拿长枪把那怪鸟嘴撑开,天啊,你怎么做到的啊……” 三个小战士将达达利亚团团围住,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显然,青年也很受用这样的场面,他将仅剩的石枪还给对方,还未应答,便看到终结这场战斗的人向这边走来。 那人一袭白袍,兜帽又重新戴回了头上,同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不同,显得谦逊而收敛了。岩制面具之下,来者的表情纹丝不动,即使斩杀同类,他既不暴怒,亦不欣喜,只有无尽的冷峻与沉默。 不知何时,鹏鸟也已化作人形,单膝相跪。而围在达达利亚身边的那三个小将士,也急忙单膝跪下,一个还扯了扯达达利亚。 “大胆…” 化作人形的金鹏少年见达达利亚还站在原地,不由得低声怒斥,但来者似乎并不在意。他摆了摆手。 “报上名来。”他站到达达利亚的面前。 “啊?你不认识我吗?”达达利亚有点惊讶,他指了指自己。 摩拉克斯的表情动也不动,他既不解释,也不追问,只等待青年的回复。 大概是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没什么意思,达达利亚缓了口气,答道:“好吧,我叫达达利亚,是至冬来的…呃,你知道至冬吗?” “……至冬?极北的罗剎之地吗…”摩拉克斯思考片刻,“原来如此。随我来罢。” 摩拉克斯头也不回地走了。 立刻起身的是金鹏少年。他快跑几步,紧随摩拉克斯身后,毕恭毕敬的姿态。达达利亚能听见少年在向对方汇报战后的伤亡情况。一些陌生的璃月名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大概是死去的战士,然后就听不真切了。 达达利亚挠挠头,他没想到这位摩拉克斯会不认识自己。本以为那个钟离会和自己一起跑到这个时代,告诉他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才能回到天空岛继续战斗……可现实好像不是这样的?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青年还在头疼,三名千岩小战士又颠颠地凑了过来。 “老大,你好厉害,见岩王大人都不跪。我们以后跟你混行吗?你教我们打架,我们给你捏肩,捶腿也行!” “好啊,”达达利亚一口应下,然后又有点好笑地,“哦,所以原来的摩拉克斯是这么个性格?所有人见他都得下跪?” “吔!敢直呼岩王大人的名讳,真…不愧是老大,”小千岩军吓得脸都白了,“您不会也是什么魔神吧?您是来和我们的岩王大人连手的吗?” “我不是魔神,至于连手…唔…”达达利亚犹豫片刻,,“哈,我觉得不算吧。他之前欠我个人情,现在要还回来,就这样吧。” 第11章 三名小战士都惊呆了。岩王欠他个人情,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们只会当这人喝多了放狗屁。但既然是出自这位异国面容的青年之口,配上他刚刚单挑怪鸟的实力,再离谱的话语都显得颇为可信。毕竟达达利亚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大家都纷纷退到青年身后,沉默了。 “喂,钟离…” 达达利亚快步走到摩拉克斯身旁,毫无敬意地开口了。 “你…”显然,金鹏少年已经对这位达达利亚出离地愤怒了。此人说话做事毫无规矩,虽说他认可此人战斗之实力,但对岩王如此大不敬,纵使他实力滔天,也是无法无天。 见摩拉克斯并不回应,达达利亚回过神来:“…哦,现在我应该叫你,呃,摩拉克斯?” “无妨。”摩拉克斯头也不转,一句话回答了两个人的问题。沉重异常的岩制面具托在他的鼻梁之上,掩去他的大半表情。 少年不再说话,但达达利亚依旧追问: “所以,现在是魔神战争的时代,对吗?” “魔神战争吗。嗯…”摩拉克斯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蛮荒之时,乱世之争。今时今世被后世如此评价,不无道理。我认为你的推测是对的。” “哦,看来你知道我的身份啊。”达达利亚有点惊喜:“那看来,你和未来的钟离还是有联系的。你会帮我忙的,对吗?”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 “然。但,之于你,我尚有待确认之事。” 语焉不详的一句,还未达达利亚追问,类似城门的建筑已然近在眼前。同记忆中房屋鳞次,满目琳琅的璃月大有不同,此处的一切皆由荒黄石与却砂木堆砌,虽能见到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但也只能称得上粗糙,简陋,甚至有点破败。大概最为荒蛮的纳塔也比这里好上太多。达达利亚一时间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 “失望?”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不,嗯,惊喜……?”达达利亚苍白地辩解,“不也挺好的。” “这样。看来,千年之后的世界,当真令人心驰神往。”出乎意料地,摩拉克斯并没有生气。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随我同行吧。我知你有千般疑虑。今后,解答会有,相助会有,但代价亦有。如此,方得公平。” “所以,你可同意,自极北而来的达达利亚?” “岩王大人!” “是岩王大人!” “…千岩牢固!重嶂不移!” …… 达达利亚走在摩拉克斯的身后,暗暗咂舌。这一路上,摩拉克斯所到之处,千岩军就像被风吹倒的谷穗,从善如流地向他跪拜。在青年的记忆里,即使是在至冬宫,拥有绝对权威和荣耀的女皇大人也没摆过这么大阵仗。 他忍不住看向摩拉克斯,可那人还是面无表情地向前行进,显然是非常习惯的样子。 “觉得夸张吗。” 当然,摩拉克斯察觉到达达利亚的想法,“我是有考虑过更改礼节。不过,还是日后再谈。” 终于,二人走到城池深处,来到了一间不算太潦草的房子面前。达达利亚打量着这里,是规规矩矩的石头屋子,门口屋檐没什么装饰,仅仅是盖了个能遮风挡雨的空间。要不是看到此处门口有两名千岩军把守,见到摩拉克斯也立刻单膝跪地,达达利亚都不太确定这里是不是神明大人的住处。 我还真是,来到了几千年前啊…达达利亚再次心想。 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进来吧。” ——魔神战争时期,文明尚未筑起。由【那一位】所创造的崭新之生命甫一临世,虽尚且处于蒙昧,却要对抗天灾,争斗,诅咒和死亡。 弱小的生命别无他法,他们只能叩拜,臣服,归顺为魔神的子民,天然地依附强者茍活下去。 幸运的人类,遇上一些虽然强大,但并不苛求的魔神,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也只能勉强解决温饱的需求;而不幸的人类,则会遇到随欲而为,蛮横残暴的魔神,可能需要通过自伤,自毁,甚至是献祭,死亡…才能得到最低程度的庇护。 但仅是此,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只要得到庇护,也称得上甘之如饴了。 “……” 达达利亚歪起头。 “所以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摊开手,真诚地发问。 不知何时,二人已经席地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石制茶几。那茶几方方正正,棋盘般棱角分明,实在是和钟离的品味如出一辙。 面对达达利亚的疑惑,摩拉克斯并没有生气。尽管他始终没有卸去那张面具,语气也没什么变化: “我刚才说的这些,和提瓦特大陆上的每一位人类都有关系。” “好吧,你说得对。但我想还是说,”达达利亚指了指自己:“我虽然很想留在这里,和那些强大的魔神们过过招,但天空上还有一场战斗等着我。你知道吧,我是被未来的你送到这里的。我希望你能有办法把我送回天空的战场。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借我艘船,我自己划回至冬,找女皇大人商量。这个时代里,她应该在的吧?”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摩拉克斯摇头道: “未来的钟离见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如今,我只见得提瓦特大陆上的每一位人类都需要依附魔神,才能勉强战胜魔神。如今,无依无靠,赤手空拳的你,回到天空又能如何呢?” 第12章 未等达达利亚反驳,他接着把话说了下去,措辞也变得更加犀利:“你是愤怒?亦或羞赧?是因为未来的极北之国终会陨落,所以你不肯独自一人茍活,求战死寻个痛快?” 达达利亚被噎住了。 “…可能你对我有所误解。我回到那场战斗中去,既不是为了殉国,也不是要去寻死。我不为百分之百的必胜而战,但也绝不可能临阵脱逃。” 半晌,青年终于开口。他有点生气了: “摩拉克斯,你在蔑视我。你就是这么轻视人类,所以才要求他们跪拜你,是吗?” “否。我未曾轻视人类。也是在对你负责。” 尽管措辞依旧严厉,但为了缓和气氛,摩拉克斯还是将两人面前的茶盏——两只由石头凿成的空心方块,用热茶一一斟满。琉璃百合被热水化开,香气一时间飘了满屋,这让二人的情绪都和缓了一些。 喝下一口茶,摩拉克斯轻轻叹息: “我知道你是千年之后的未来之子。至冬的达达利亚,为了将你送来此地,你知道未来的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 “……”达达利亚皱起眉。 “我知道只要拥有天空的权能,时间亦可视作一段路程,随心意折返。如果未来的我已然获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那么动用上位之人的权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想必不算困难。但是无论怎样折返,同一个世界也只能存在一人,这是不可动摇的铁律。” 说到这里,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未来的我不能和现在的我共存。达达利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达达利亚的喉结一动。 “所以,这次钟离没有杀死你,而是自杀?因为他知道,只有全盛期的你,才能够赢下这场战争?” “怪不得你不认识我…”达达利亚彻底理解。 “而未来的我,居然会弃守护千年的城邦于不顾,只为一名来自极北的轻狂武者,做到此般地步。这不可思议,甚至让我无法接受。”只一瞬,摩拉克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未来的人类,当真不需神明的庇护?亦或是,这只是无法抵抗的磨损,让我对现实失了判断,理性全无?” “达达利亚啊,未来的你之于未来的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只有琉璃百合的香气缓缓飘动。 “所以,要查明的事情有很多。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你的性命,一定比你自己想得还要重要。”良久,摩拉克斯总结,“我不会放你回到极北,因为那里现在一无所有;我亦不可能送你回到天空,因为现在的我只是一介魔神,还没有获得那样的权能。总之,在查清所有事实之前,我会按照与我自己订下的契约,照顾你,保护你。” “……好吧。” 终于,达达利亚叹了口气。 他挠挠头:“其实我也不明白未来的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其实算是钟离的仇人?毕竟我对璃月做过…但你居然…” “难道…千年之后的人类,当真坚强到无需魔神庇护?”摩拉克斯问道。 “这倒是。”谈到肯定的话题,达达利亚一点头,“如果是说千年之后的璃月,人们见到你也算尊敬,早就不下跪了。” “哦,怪不得。未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没人跪你,威严扫地,才主动退休了?”大概是为了缓解之前的气氛,达达利亚主动开了个玩笑。 但摩拉克斯还是绷着一张脸,达达利亚立刻觉得无趣,只草草做了个总结:“总之,未来的人类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蒙德,璃月,或是枫丹…未来的提瓦特,有神没神,其实没什么区别。” “所以,女皇大人才要毁掉七神的秩序,把方舟归还给人类。” “原来如此。” 终于,摩拉克斯的表情松动了片刻。 虽只片刻,达达利亚还是看到了。那不动玄石的面具之下,摩拉克斯轻轻闭上了眼。他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身负使命的神明只是闭上眼,又睁开,嘴角稍稍牵动片刻,然后,那副沉默,冷峻,拒常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又岩盔式的扣回了他的脸上。再无改变。 “不过我为什么能不用杀死任何人就来到这里?哦,”达达利亚刚一发问,立刻回答了自己,“也对,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我嘛。” “正是如此。把你送到这样的时代,大概也是为了磨砺你的战技。”摩拉克斯颔首,“在这个时代,魔神只争尚未定局,天空的秩序未能建立,所以你也不会受到提瓦特的监视,诅咒,属于你的时间也会继续向前。你会饥饿,也会口渴,会受伤,也会恢复。你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要做的就是磨砺自己的战斗技巧,为未来的战斗做准备。” “但你终究是这个时代的异物,所以尽量避免节外生枝,就不要前往极北之地,与巴纳巴斯见面了。待我赢下这场战争,获得天空的权能,我会如约将你送还未来。” 至此,事情终于明朗起来,达达利亚点点头。 “…不过,我回到未来要做的,可是推翻那个赐予你权能的天空啊。”达达利亚手背撑起半张脸:“这真的好吗?像拉着你做坏事一样呢。” “弱小的人类,不仅试图战胜魔神,甚至妄言斩落神座?” 摩拉克斯的手掌抚向石作茶盏的杯沿,摩挲片刻。 第13章 “千年来,此身对人类,从不曾诳言妄语。故,面对那样的未来,我既不期盼,亦不相信。但,既然未来的我选择了你,那么现在的我,也只能相信你。”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摩拉克斯忽地起身。 他一甩手臂,大踏步向门外迈去:“明日与我一同出战。” “极北之地的青年,达达利亚吗。接下来,就让我见识下你的能耐。” 第6章第四章 夜深。 啃着日落果,达达利亚靠在树边,看着村子里的人忙前忙后。并不是有意贬低,但如今的璃月也只能算得上村落,比海屑镇规模稍大一点的那种。现在是晚饭时间,三位千岩军小弟为他们的大哥拿来了米窝窝,据说是挑了三只最光滑最大最饱满的,但也没什么象样的配菜。达达利亚便把日落果分给他们。四个人就这么凑在一起吃起晚餐。 天色已晚,村民们却自发地聚到类似广场的小空地前,燃起篝火,似乎有什么例行活动。 接着,一些身披布麻,衣着褴褛的人被千岩军押着走了过来。 “俘虏?”达达利亚想到今天死去的魔神。 “算是吧。”其中一个小个子的千岩军摸摸下巴:“这些人之前跟随着那么暴戾的魔神,被逼着上战场打架不说,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自己,已经很可怜了。所以,就算如今他们不打算归顺,岩王大人也绝不会为难他们的。” “是吗?不过那样很危险吧。”达达利亚摇头,“就算现在放他们走,也总会有一两个死心眼或者不服输的家伙吧。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实不相瞒,我就是被岩王大人解救下来的。我本以为是从一个魔窟进了另一个魔窟,没想到这里真不错,每天都能吃到米窝窝…”说到这里,另一个千岩军自信满满,“所以,嘿嘿,面对岩王大人的力量与仁慈,哪还会有人不愿意呢?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是吗?达达利亚想着,却没有再说话了。 “岩王有令——” 终于,一位首领模样的人站了出来。那人衣着同村民们差不多,并不算光鲜,但十分整齐,且头顶巨大的鹿角,声音也十足洪亮,估计是摩拉克斯的手下,哪位仙人之类的。达达利亚还在啃着日落果,却见几位小千岩军已然放下手里的窝头,纷纷站直了。 “巨鸟魔神,性情狂悖,以人肉为食,童血为饮,为祸四方,其身恶孽深重,所行罄竹难书。今岩王赐其一死,乃是替天除恶,实属苍生之幸。” “——今岩王仁厚,愿以不动千岩为誓,庇天下黎民苍生。所以,汝等,既可加入我们,也可另择良木,一走了之。无论选择如何,岩王都不会降罪。” 鹿角仙人的一番话结束,整个村子都静了下来。夜幕笼罩住小小的璃月村,干木被烧得噼啪作响。篝火映着被俘的人们的面容,可他们眼里没有任何的喜悦,只有麻木和迷茫。 “……” 没有人敢先开口。自然,无穷无尽的献祭早已让他们苦不堪言,但绝对的力量压制也让剩下的人们失去了抗争的欲望。当最后一位反抗的勇士被魔神蹂躏惨死,活着的人类便只能选择顺从。今后,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他们都必须有人裹挟,不然便是立在原地的朽木,连求死都不能。 “我…我加入…” 一位母亲先站了出来。她的声音很小,年纪也不算很大,且一开嗓就跑了音,无论怎么看都是恐惧到极点的样子: “…我…我愿以我的鲜血献给岩王大人。只求您…您放过我的孩子…” “我的丈夫…已经,”那位母亲说着便有些哽咽,整个人也抖得像筛糠一般,但只有那双握着孩子的手,动也不动一下:“所以…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至少让他长大,他很聪明,他会帮您做到很多事!求您了!求求您了…” …… 达达利亚看向鹿角人。 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鹿角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我们不会要求你做任何牺牲。但我知道,仅凭这些,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 “——好。还有谁。” 摩拉克斯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摩拉克斯如此答道。就算再丧心病狂的魔神,一开始也会用花言巧语哄骗人类上钩,所以,无论祂此刻做出何等承诺,对于被恐惧吓疯的人们,什么都很无用。达达利亚很快理解,而那位母亲也没有半点惊恐,一直噙在眼中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显然是动容极了。 她猛地跪到了地上: “谢谢岩王大人!谢谢岩王大人……” “…那,那我也加入你们!岩王大人,求你别喝秀兰的血…我,我的血比较好喝,蚊子都爱喝,不信您看我腿上的包…”一位男子站了出来。 “我…求求你别伤害孩子们…岩王大人,老妪虽已年迈,且已眼盲,但之前的魔王大人曾说过,一双浊眼最是美味,求您…求您…放过孩子们…” …… 就这样,村民们越恳求越离谱,将摩拉克斯脑补成啖人肉吸人血扒人皮的形象,但最后好歹都加入进来。 而摩拉克斯并没有反驳这一切。他只是沉默,点头,不时问一句,还有谁。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反驳啊。”达达利亚静静。 “行动证明一切嘛。”青年身边的千岩军小声地回答,“说再多也没用,反正我当时也不信。” 第14章 终于,一场不太像招安的招安结束了,璃月村的一天也到此为止。达达利亚正要同三位小战士返回军营,却见摩拉克斯走到这里。 “岩王大人!”三位千岩军战士又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留达达利亚一人站在那里,有点尴尬。 “嗯。”摩拉克斯点头回应,又看向青年,“达达利亚,你同我来。” 三位小战士,立刻心领神会,他们起身,冲达达利亚挥手告别。老大毕竟是岩王大人的贵客,同他们一起住兵营通铺不合适。就是不知道,不知道老大睡的床是不是会铺两层棕榈呀?肯定好得不得了吧… “不用对我这么特殊。”达达利亚走到摩拉克斯身边:“其实我睡哪儿都…” “刚才的事,你怎么看?”摩拉克斯问道。 “嗯…我没什么看法。”达达利亚摊开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不会对他们做什么。我想他们也会慢慢明白的。” “…所谓人类,便是时时刻刻都需为自己的命运做出选择。但这个时代的人类,尚且缺乏力量,因此,也没有纠错与抗争的手段。魔神之于人类,便是这样的存在。” 说着,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我之于你是过去。你之于我是未来。那么,以未来之姿看待过去的你,是否会觉得人类过于懦弱?” “……” 达达利亚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我不在意。” 他坦言。 摩拉克斯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石制面具遮住了他的全部悲喜。但达达利亚明白对方是在疑惑,于是他解释道: “我不在意这些。坦白说,懦弱的人也好,坚强的人也罢。就算是未来,人类也是多种多样的。人活着就面临许多无法改变的选择…脆弱的人需要祈祷,没有魔神就向命运,没有命运,就会向更玄乎的东西。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关心,漠视。你将自己剔除于人类之外?” “没有,我当然是人,只是我不是需要向你们献上祈祷的那种人。”达达利亚笑了,“换句话说,从古至今,脆弱的家伙大有人在,他们就是那些更值得你们关心的人。但我不需要,也不在意。我的选择,我的战斗,只由我自己做主,和任何神明都无关。” 至此,摩拉克斯终于颔首。 “如果你在今日民众之列,你又会如何选择?” “不会怎样。而且我可能会比你先杀掉那个魔神,”达达利亚双臂环向脑后,“说不定,今天要不是你拦着,这一胜就是我拿下了。” “若不是我拦着,你大概会被那巨鸟喷溅而出的毒血溶个干净。”摩拉克斯平静地答道,“况且,就算你自有手段,魔神死去的怨念也绝非人类之躯可以承担。” 达达利亚还想说话,但二人已经走到了摩拉克斯的住处。 “难道是说,我和你,住一起?”达达利亚反应过来。 “然。话已至此,我便知你自信狂妄,心痒难耐,有着趁夜出去寻敌的打算。”摩拉克斯一瞥达达利亚:“放心,我不打算用岩印控制你。你暂且住在此处,冷静头脑,明日再做定夺。” “那倒要看你能不能控制…”达达利亚笑着起扬手臂—— 摩拉克斯握住达达利亚的手腕。 虽然达达利亚也只是开玩笑,并不打算全力反抗,但只是这一握,青年便再也挣扎不得。他明显一愣,可再加力气,也完全无法挣脱神明这看似轻巧的一握。 “你已与我订下契约,还是不要胡闹为好。”摩拉克斯淡淡道。 慢慢地,祂抬起头,看向达达利亚。魔神的语气比山峦还要沉静,眼神却比玄石更加冰冷: “吾曾立誓,此身参战,乃以武止戈。此身不得漏罚,不得滥杀,陟罚臧否,不得失准。契约既成,吾将以杀伐终结屠戮,庇黎民苍生于太平,此志九死且不悔,万死而不渝。” “达达利亚,你来到这里,便是我的子民,我做的一切都是在护你。而你,听从即是,不得忤逆,明白了吗?” 面对如此强硬的态度,达达利亚没有生气。 尽管是相当居高临下的说辞,但青年实在是听惯了这样的语气。刚从军时便是这样,那些被博士改造过的至冬战士,人人都抵他两个高,三个宽,鼻孔朝天下巴朝前,根本不把十几岁的少年放在眼里。 但最后,这些人还不是成为了自己的手下败将? 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只要能锻炼到自己的战斗技巧,和性情古怪的人相处也不算什么。再说,还有人会比自己那一群同僚更奇怪吗? 听从摩拉克斯的安排,达达利亚住到神明的隔壁,睡进了客房。即使是摩拉克斯的住所,这里的床铺也实在谈不上柔软,但总归比荒原上的帐篷温暖很多。 折腾了一天,青年也困了,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在军营中养成了晨练的习惯,身为军人,达达利亚习惯早起。天还没亮,青年便已经收拾好床铺,正出要去洗脸,一出屋,便见摩拉克斯的房间尚有光亮。 达达利亚看过去,见神明大人正盘坐于案几之前,以指背抵唇,手中的毛笔突然吸足了墨水,将落未落。 “一夜没睡?” 达达利亚走过去。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类似账目式的文本,剑眉紧蹙,似在沉思。 第15章 达达利亚也跟着看过去。 他很快发现自己看不懂。 “那个,我出去跑两圈。”青年指了指外面。 摩拉克斯点头。 青年对这类东西向来不感兴趣。术业有专攻嘛,摩拉什么的,交给富人那家伙管理就好……达达利亚这么想着,洗了把脸,穿上自己的灰色西服,刚要系紧—— 不知何时,摩拉克斯已经离开了案几。他来到青年面前,递给自己一件看着就挺厚实的外套。 “此地不比寻常,妖魔丛生,阴冷难捱。你的衣服太薄,不算防寒。”摩拉克斯说,“穿上它。练武很好,但也不要跑太远。” 虽然摩拉克斯还是那副不容拒绝的上位者姿态,但达达利亚还是欣然接受。 这家伙肯定是被人跪习惯了。拽一点嘛,可以理解。他默默腹诽。 达达利亚看向那件外套。是璃月最常见的大氅,衣料非常质朴,看起来和昨晚的鹿头人穿得差不多。但这衣服的针脚却极为工整,甚至以金色棕色两线相间,连内衬也有龙纹相称,俨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确,符合那位钟离先生的品味。 达达利亚挥了挥手里的大衣,以示感谢。 刚一出门,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三位千岩军小弟,显然已经在门口等自己半天了。达达利亚有点惊讶,老实说,他也没觉得和这群家伙混得那么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都想,老大那么强,肯定每天都晨练,就跟着一起来了。”矮个子的小千岩军嘿嘿一笑,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咱们也想变得像老大一样强嘛。” 变强,真是个不错的理由。达达利亚笑了:“那就一起跑吧。” 慢跑。 尽管是相当基础的体能训练,但三个小弟跟着达达利亚的脚步,刚跑到第三圈便显得吃力。老实说,达达利亚很想把这三位甩掉,挑战一下自己极限,但对方好歹是一同吃过晚餐的战友,青年犹豫片刻,微笑着看向身后: “你们,是不是缺乏锻炼啊?” “我…我…”高个子的千岩军战士上气不接下气地,点头承认:“…我…其实我刚加入千岩军没多久。之前的那位魔神…不允许我们锻炼身体,不允许吃肉,说会让口感变柴…” “是啊…我们那边还有阉割的习惯呢!说这样可以祛除人身上的臊味。那时候,马,马上就要轮到我了…好在摩拉克斯大人很快打了过来…” 听到这里,达达利亚忍不住皱眉:“你们就从来没有反抗过吗?” “反抗呀,当然反抗,我们每一天都在反抗…但是,反抗的人都死啦。”说着,小个子的千岩军叹了口气,“老大,我们也想象你那样,有能和魔神战斗的能力。但是那时,越反抗,我们就越吃不饱呀…” 被吞食,被奴役,被驯化。反抗是无用的,越反抗就越残酷——这就是人类完全被魔神压制的时代吗?难道在千年的历史之中,人类只是永远被等待拯救的那一方吗? 达达利亚实在不喜欢这个想法。但他也想不出来别的概括了。 四个人又沉默地跑了一会。 正当达达利亚实在耐不住这缓慢的速度,想要发力时,一位小千岩军发问了: “说来,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的伙食有点变差了?好像每顿只有米窝窝了。” “是哎,以前除了米窝窝,还会有什锦杂烩之类的。这几天都没有了。”另一个小千岩军点头。 “不会是人变多的缘故吧?之前岩王大人收来的领地早就被魔神糟蹋了,没法耕作。而且昨天又来了那么多人。” 达达利亚没接话,但他立刻想到了摩拉克斯坐在案几前的样子。 原来是在愁这个吗? 他固然知道摩拉克斯在战力上的绝对优势,但要让所有璃月人建立城邦,吃饱穿暖,仅凭强大的武力,的确远远不够。 看来一国的神明在开荒的时候,还挺辛苦的……达达利亚一时间有点恍惚。 待跑到第五圈时,三位小弟已经口吐白沫,东倒西歪。达达利亚索性不再理会,兀自加快了速度。 不如跑去更远的林子里转转吧。万一会遇到些值得挑战的对手呢?达达利亚这么想着,握了握拳头——很好,足够有力。神之眼和邪眼无法使用并不影响他的实力。再不济,他还有魔王武装……应该可以用吧? 这么想着,达达利亚一头钻进了树丛之中。 同印象中的璃月不同,千年之后的璃月,到处都是金色的却砂和银杏,衬着拔地而起的白色巨石,天空也总是澄澈朗润的样子。但如今的此处,正如摩拉克斯所说,乃是妖邪丛生,魔神遍布之所,没有足够的武力,凡人的确无法涉足半步。 刚一踏进林中,阴寒的湿气遍直冲达达利亚的头顶。尽管青年还想疾行,但齐腰高的杂草已然拖慢了他的脚步。想着下次来还是带把武器方便劈砍,青年放慢脚步,摸索向前,忽地看见人影似的存在。 难道还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战士来这里修炼?为了避免吸入不明毒气,达达利亚以袖捂鼻,换一口气,却发现这件棕色外套正泛着淡淡的金光,有点像岩属性之间的共鸣。 他继续向前走几步,很快发现那人正是摩拉克斯。 “你来了。” 摩拉克斯似乎并不意外达达利亚会跑到这里。而达达利亚则完全想不通摩拉克斯怎么以非人的速度蹿来这里。 第16章 他不是在愁粮食不够的问题吗?空降到这里做什么? 像是看出来达达利亚的疑惑,摩拉克斯解释道:“如你所见,此处湿寒,毒物丛生,普通凡人难以穿越此处。” “嗯。”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好像被夸了。尽管对方好像没那个意思。 “而据我所知,森林的那一边…便是另一位魔神的领地。”摩拉克斯说着,微微皱眉,“…其名为马科修斯,乃炉灶之魔神。” “你的意思是,马科修斯利用这片森林,做了自己领地的天然边防?”达达利亚沉思片刻,摇摇头:“这说不通吧。” “哦?说来听听。” “这一路走来,我没见到过任何人类的尸骨。难道一个人类都不肯从那里逃脱?又或是一个人都没逃出那家伙的魔爪?这不可能。就算现在的你,是个高高在上的,张口闭口人类脆弱的家伙,但我还是不相信,一个反抗的人都没有。总要有人试试的,万一呢,不是吗?” 最后,达达利亚总结道:“至少在我看来…人类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屈服于命运,每时每刻都会和自己的命运战斗的生物。” 摩拉克斯笑了。 达达利亚有点愣住。但他没看错,摩拉克斯真的笑了。 那张比岩峦更加沉默,沉静的玄石之相,的确是因为自己的一席话,松动,再松动, 最后露出了浅之又浅的笑容。 “……嗯。” 摩拉克斯颔首。 “你说得没错。即使是在这个时代,人类也从不会束手就擒。或许他们尚且弱小…但若不曾反抗命运,想来,即便我拼尽全力,也不能救下这许多。” “——所以,或许,这是一个提示,也是一个契机。”摩拉克斯看向达达利亚。 “——不是人类无法反抗那位魔神,而是,马科修斯其实是个爱人的魔神?”达达利亚立刻了然。 “我也只是推测。但现在,你我立于此处,可以验证一下。” 说着,摩拉克斯握住达达利亚的双手。 他握住他的手掌,托住他的手肘,最后,扶着青年,比出拉弓的姿态: “先前见你战斗,视线似呈点状捕捉,想必是用惯了弓箭或是其他兵器。” “那么,我们的前方是敌是友?这片森林究竟是真实之存在,还是虚妄之幻境?”摩拉克斯说着,扶着达达利亚的掌心,幻化出岩制长弓,又以金色的光束搭上弓弦。 达达利亚有点高兴,因为摩拉克斯不仅给了自己武器,还手把手地纠正了自己的拉弓姿势。 虽然这个姿势实在有点暧昧,但此时此刻,二人都没怎么在意: 岩制长箭于弓弦前端幻形,凝结,发出格拉格拉的声响。 是敌是友,一切,蓄势待发。 “以箭破风?”达达利亚问。 “——一箭破空。” 摩拉克斯贴近达达利亚。 他回答。沉稳且坚定。 第7章第五章 在提瓦特的上古时期,经【那一位】的授意,诸神开始了不义的战争。 战争初期,群雄并立,魔神们尚处于扩张领土,壮大势力的阶段。弱小的人类之于祂们,并非必得庇护的对象,而是增强实力的消耗品。在残酷异常的厮杀之中,摩拉克斯这种本不打算争斗,仅因想要保护人类而投身于战争的魔神,便是少数之中的少数。 而如今,摩拉克斯和达达利亚面前的这位,外形酷似棕色小熊,看起来毫无震慑力的魔神,此刻正坐在茅草屋子中间,用它那双圆滚滚毛茸茸的熊掌,慢悠悠地给二人斟茶。 “锅巴?”达达利亚瞬间想到了万民堂小厨师身边的那只宠物。 “想吃锅巴?小伙子品味不错,但现在还不能给你。”马科修斯说着,掌心一拍达达利亚肩膀:“哦,你是人类啊。我还以为摩拉克斯的随从,也是魔神呢。” 显然,香菱身边的那只宠物不会这么说话。二者是有什么渊源吗?仙人血脉?锅巴的老祖宗?达达利亚琢磨着不再说话,转而看向摩拉克斯。 “——真是好茶。” 摩拉克斯放下茶盏,缓缓颔首:“以火灼茶,需得斫饼。然,此步骤须得仔细,最患炎凉不均,要持以逼火,不停翻动。倘若烤茶者略有怠惰,则茶香尽失,纵使后续以清泉煎煮,也不可得如此清馨。” 说着,摩拉克斯抬头,虽然还是戴着石制面具,声音却分明染了些许笑意:“常言道:一勺水,一盏茶,方知沧海之大。早就听闻炉灶之神精于炙脍,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但是,马科修斯挥了挥自己的小熊掌,似乎不很在意。 “唔。我也听说过你,摩拉克斯。你也很了不起,是第一个破开此地障眼迷雾的魔神。”说着,马科修斯捧起茶杯,有尊敬之意:“无论如何,我要感谢你只是以箭风驱散幻雾,没有直捣此地的阵眼。箭啸长空,不伤万物,实在难得。” “射出那一箭的人不是我。”摩拉克斯托手比向达达利亚,介绍道:“嗯…我的友人,达达利亚。” “呀。”达达利亚挥挥手,笑着:“你好,我叫达达利亚。” 他本想说他俩也不算什么朋友,但总觉得眼下这个场合也没必要较真,也就默认了。 马科修斯也笑眯眯地,两只毛茸茸的熊掌托起圆滚滚的下巴,实在是有点过于可爱了:“人类与魔神交朋友吗?摩拉克斯,你的诚意我看到了,” 第17章 “但是——请回吧。” 话锋一转,炉灶之魔神的声音低了下去:“无论你意欲作何,我都不会退让半步。这里的人类并不想参与争斗,他们只是一群想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躲过这场无妄之灾的人。回去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 “看来阁下是爽直之人。”被对方这么呛了一口,摩拉克斯也毫无退缩之色,“此般坚决,可是为了子民?” “子民?不,他们并不算我的子民。我与大多魔神不同,我诞于石火之间,此世初见之物,便是人类因美食而露出的喜悦笑容。我不需要他们臣服什么,也没有你们对领土和权势的那般渴望。我能做的,只是教他们利用现有的一切做出美味的菜肴,吃饱穿暖,好好活着。为此,我不会动摇半分…” “如此,你我大可结盟,共享物产。”摩拉克斯了然,“从今往后,耕地,食粮,互通有无,某绝不吝啬。至于开垦,耕种,食材烹饪之道,我虽略通一二,但面对如今的人们,想必此身终有捉襟之时。不知土地之神,可愿前来赐教。” 文绉绉的一席话,达达利亚听得半懂不懂,但这不卑不亢的语气,自谦但不退让的态度,倒是让青年确信此人的确是过去的钟离,而不是什么上古盘岩傲天战神摩拉帝王之类。 傲骨是他,坚定是他,谦和亦是他。达达利亚想着,托起下巴。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对这家伙想得有点片面了呢?尽管他怎么样好像和自己也没太大关系… 不过,马科修斯并不买账:“天下虽大,如今,没有被魔神尸骸污染,诅咒,可以耕作的净土,实在不多了。摩拉克斯,我知你有千种手段促成此事,但如今你以礼相待,我也姑且问一句:你之所言,要我如何相信?” “——你去他那里做顿饭就知道了。” 达达利亚脱口而出。 摩拉克斯和马科修斯一同看向达达利亚。 面对二人的眼神,达达利亚愣了一会,但并没慌张。在执行官的会议上,他也经常直言快语,迎上沉默和各色眼神,所以青年只是微笑着继续说: “既然你担心摩拉克斯在骗你,担心他把你骗过去结盟,结果他那都是被魔神残渣污染的废地,你还要把自己的好地让给他。那你就自己去看看吧。而且,你也不用怕他设下圈套,他很强,强得离谱,要害你现在就害了,何必骗你,对吧?” “还有,就算你就这么守着,迟早有一天,摩拉克斯不打你,别人也会打进来。”达达利亚摇摇头,“总这么用幻境固守边界,大家出不去,进不来,就永远没法做贸易。你这么喜欢人类,可他们到死也只能吃这么几样东西,不是太可怜了吗?” “贸…易?”马科修斯一愣。诚然,这个词汇对于蛮荒时期的魔神和人类来说都太过超前了。 “唔…大概是…以物易物。”摩拉克斯简单地解释。显然,他理解得很快。 “说来,你也是人类啊。”马科修斯终于认真看向达达利亚:“不得不说,你的想法,提议,都挺有意思的。” “这不算什么提议,你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是在担心什么吗?”达达利亚问道。 灶神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是担心自己贸然离去,此地的人类会遭到魔神觊觎。”摩拉克斯双臂环胸,“你就是此地的阵眼,你在用此身守护人类的安全,没错吧。” 许久,马科修斯轻叹一声:“我不愿将任何人类卷入场这不公不义的争斗…” “原来是怕我们搞调虎离山啊。”达达利亚笑了,“那就好办了。你和摩拉克斯回去,我帮你守着这里。” “你?” “——不可。” 马科修斯和摩拉克斯同时开口。 但达达利亚无视了摩拉克斯,向马科修斯解释道:“你可能看不出来,我可是很强的,把战斗交给我就好。而且我也是人类,我不会向魔神出卖自己的同胞,你相信我的吧?” 他用一个回答应付了两位魔神的问题。但摩拉克斯没说话。 倒不是不相信达达利亚,只是留他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你的确是对我们,没有半分敬意。” 半晌,马科修斯感慨道,“能与这样的异类交友,摩拉克斯,如今,我终于有些信你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达达利亚放声大笑:“异类吗?不错的评价。或许我也该尊称你们一声大人?但请原谅,我的敬意,永远只会献给至冬国的女皇大人。” 马科修斯没听懂,但摩拉克斯听懂了。不过上古的神明只是咳嗽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青年。 与未来有关的话题不要说。他是这个意思。 达达利亚自然明白,于是他笑眯眯地别过头去。 良久。 良久。 “……好吧,如果只是做一顿饭。”终于,马科修斯略显疲惫同意了。他站起身:“我也知道,一味固守,终究不是良策。此间广博,以物育物,我虽为土地之神,却囿于此处,许久不得见到外面的世界。此番,于我而言,或是转机。” “甚好。”摩拉克斯也跟着起身,“事不宜迟,不如随我一同。” “太好了。你们就放心去吧。”见事情已经谈妥,达达利亚也不再拘束。他伸直双腿,抻了个懒腰: “其实,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说想吃点米窝窝以外的东西。对战士来说,最重要的是要填饱肚子,但营养也要保持均衡。所以,我会帮你守住这里,而你做好的菜,要让他们吃饱,也记得给我留一份。” 第18章 “所以,那个,你会做水煮黑鲈背吗?” 马科修斯的领地上,人们正好奇地打量着达达利亚。橘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比本地人更高耸的鼻梁,皮肤似乎也白上许多。是完全没见过的异国面容,就像从海的另一边来的。但是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呢?人们没见过,也想不出来。 马科修斯的领地之于人类,乃是桃花源般的存在。干净的水源,充足的耕地,以及最重要的,美味又饱腹的饭菜。生逢乱世,这些已经是奢求,人们自然不想离开这里,当然,也就不那么希望有外人进来。 各色眼神都有,粘在达达利亚身上,好在青年并不在意。他的手边摆着一只竹编小碟,盛着刚刚炒出来的锅巴。小小一盘,火候得当,金灿方正,又香又脆。最后撒上新研好的椒盐,味道丝毫不逊于千年之后。 小马科修斯手脚并用,圆球球的小尾巴跟着身体一抬,坐到了达达利亚的身边。显然,这碟锅巴就是它炒的。 如今这个小巧的体型,和万民堂的那位锅巴十分相似了。达达利亚心想。 青年看着小小的马科修斯,递给它一片锅巴。 一人一小熊啃起手中的零食,咔嚓咔嚓,香脆满口。 “唉,明明不留分身在这里也没关系,我自己能应付过来。” 吃着吃着,达达利亚忽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魔神,对人类可真够操心的……” “不是信不过你,但我总要有点后备手段。而我又很擅长分身之术。”小小的马科修斯说着,也往嘴里塞了一片,“你既然你对魔神毫无敬意,又为什么帮摩拉克斯做事呢?” “我没在帮他做事。”达达利亚摇摇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他战斗是为了保护璃月,子民什么的。我战斗只是为了变强,没那么宏大的理由。” 犹豫片刻,小马科修斯有些迟疑地:“所以,你是那种…战斗狂?”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过,这对我来说是嘉奖。” 达达利亚倒是照单全收。他把最后一块锅巴掰成两半,递给对方:“总之,天空上还有一场战斗等着我。摩拉克斯答应过我,他会促成这一切。反正都要打架,就暂时合作了。而且也挺刺激的,不是吗?” 面对这样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小小的灶神分身沉默了。天空?战斗?刺激?它想破脑袋也没明白这仨词有什么关联。 一盘锅巴下肚,小竹碟已经干干净净。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天空,流云,难得悠闲。 “唔。好像有谁来了。”马科修斯忽地警觉。 达达利亚立刻握弓,伏低身形,心底却是一阵狂喜。本想着终于可以与强敌一较高下,但是—— 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摩拉克斯的…分身。 一位小小的,看起来和托克差不多差不多大的…小摩拉克斯。 在一人一熊的注视之下,小摩拉克斯同样手脚并用,扭着扭着攀上台阶,坐到达达利亚和锅巴的中间,毫无自觉地把二人隔开了。 “留你单独在这里,到底不放心。好在,分身之术并不难学。当然,也要感谢炉灶之魔神不吝分享。” 小摩拉克斯昂着头,对达达利亚这样解释。 但达达利亚没想别的,他只是在想,幸好这家伙的面容也跟着法术变得幼圆了些许。不然一个小孩身材,配上那张?脸……还真有点遭不住。 “你们在吃什么?美味不妨共享。”和平时不太一样,小摩拉克斯似乎不太客气。 事已至此,战斗是指望不上了。达达利亚有点泄气,他坐回原位:“想吃就让锅…马科修斯再做点。” “不如我们来一起做?”小马科修斯灵光一闪,两只小熊腿摆动起来:“毕竟,能和同类一起烹饪,实在难得!我已经很久没有和魔神一起做饭了…” “好。这些日子忙于战事,倒也该学些新的手艺。”小摩拉克斯说着,一拽达达利亚的袖子: “你可愿同我们一起?” “……” 达达利亚沉默了。 钟离,摩拉克斯,还有这个小摩拉克斯。达达利亚当然知道这几位都是同一人,也知道即使是同一人,在不同的年龄也会有着不同的性格,表现。 但无论如何,被这种拿着岩枪毁天灭地的家伙捏着袖口问话什么的……太猎奇了。良久良久,达达利亚只是一边尬笑,一边轻轻地,将袖口从对方手指里抽出去。 “行。学会了,正好给冬妮娅露一手…”青年有点生硬地回答。 提到烹饪,小马科修斯立刻兴奋起来,欢天喜地地奔向厨房。 可,虽说料理也很有趣,但如果此刻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那才最尽兴呢……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小摩拉克斯,见对方正要往台阶下蹦。 出于兄长本能,达达利亚立刻牵起他的手。稳稳地,摩拉克斯站到了地面。 “谢谢。”小摩拉克斯彬彬有礼。 “呃…嗯。”达达利亚挠着脸,尬笑两声:“你们璃月人还真是挺神奇的…” “你是要和我牵手走吗,达达利亚?”见达达利亚一直不松手,小摩拉克斯正色道:“分身之术只会让形体发生变化,你无需把我当孩童…” 达达利亚立刻松开了手。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一会。 第19章 忽然,达达利亚注意到了什么。他看向小摩拉克斯,打量了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脸上没了那个石头面具。 没有石头面具,青年便能更清楚地看清对方的面容。的确是和未来的钟离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年纪太小,五官更加可爱,圆润,显得略略活泼了那么一丢丢。这家伙的两只呆毛也同比例缩小了,一小捏捏地那么翘着,随着步伐一弹一弹。 无论怎么看都是和托克一般的年纪。但一想到这里面其实是个几千岁的魔神,达达利亚就觉得有点惊悚。 和孩子相处,他很擅长。但和外形酷似孩子的老魔神相处…达达利亚只能感到一阵牙酸。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纠结细节之人,但这个画面,着实令人无法心平气和。 小摩拉克斯看了达达利亚一眼。 “你似乎,不知所措?” “没有。挺好的。…你开心就好。”达达利亚敷衍着。 “哦,你不用太过紧张。我回来,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放心不下这里的人类。与马科修斯结盟本是好意,但若此举为本地招来灾难,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如今我初学此术,虽分身力量不足,但应付邪魔外道,绰绰有余。况且,”小摩拉克斯看着达达利亚的眼睛,认真道:“我还有你。” 如果是摩拉克斯本人说这话,青年只会笑着接受,哪怕这样的赞美有些不太合身。 但面对小摩拉克斯…孩童的身体,孩童的声音,和孩童特有的认真眼神。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你”这几个字的分量,就显得有些沉重。 若只是小孩子单纯而天真的夸赞也就算了。可这人又分明有着比任何一位魔神还要古老的灵魂…而他又和他认识这么久… “…谢谢。”达达利亚半天也只憋出这一句。 “我知道你想要回到天空,回到属于你的那场战斗中去。即使是未来的我,也不能料定你的结局将会如何,更遑论现在的我。”小摩拉克斯郑重其事地,“因此,你先要胜过这里的一切,而我会保证你活下去。只有这样,你才有击碎天空的可能。”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达达利亚忍不住,“用这种身体?在这个时候?” 小摩拉克斯一指自己的脸庞。 那是没有被任何面具遮住的脸庞。他的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沉稳。同过去的摩拉克斯,未来的钟离,一模一样。 坚定,笔直,毫无动摇。 他就这么看着他。 “因为至少现在,我无需隐藏自己的悲喜。你说自己是无需庇护的人类,那么我便如你所愿,在此时此刻,平等待你。这场荒唐的战争,我会亲手终结,遵从天空,建立秩序;但若千年之后,笼罩着方舟的天空,终将对人类不公,对世界不义…” “便由你将它斩落。此等结局,我亦无惧。” “所以,活下去。达达利亚。我要亲眼看到那样的一天。” 第8章第六章 陪着一人一熊炒了一个下午的锅巴,这一天终于捱过去了。 不过,正如史书记载,没过多久,摩拉克斯和马科修斯的同盟顺利结成。尽管马科修斯提议,这次结盟要以大家同享美食为重,不可泼兽血,切牛耳,避免浪费珍贵的食材。摩拉克斯虽是个讲究人,但也表示同意,毕竟祂们都身处这样的时代。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两个小小的村落就此联合。但是,比起期盼美好的未来,更多的人类只是感到迷茫。我们的未来会是怎样?难道这一生都只能仰仗摩拉克斯大人的保护?那,那若是有一天摩拉克斯大人被别的魔神杀害了,那我们,又要怎么办才好啊…? …总之,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担心,盟约还是顺利结成了。虽然更多细碎的条款仍需两位魔神继续磋商,但无论如何,结盟当晚的晚宴,的确做到了毫不浪费,丰盛异常,满足了人们的口腹之欲。 虽然青年本人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摩拉克斯坚持认为,达达利亚应当与自己和马科修斯同进晚宴,共享这份喜悦。 但达达利亚谢绝了。毕竟,听一人一熊文绉绉地讨价还价实在无聊,而且,就算是执行官的晚宴,他也是能翘就翘,实在翘不了,就吃饱了再翘。 更何况,达达利亚的三个好兄弟已经给自己占了个绝佳的好位置,正招呼他过去呢。 “老大回来啦!” 经过几天的相处,达达利亚慢慢品出了这几个人的性格。小个子的千岩军话最多,也最热情,甚至习惯性地阿谀讨巧。只见他挪挪屁股,利落地给达达利亚腾出位置: “听说老大帮那只大棕熊厨师守了好几天老家,吓得魔神们都不敢过来!” 好吧,还有点爱夸大其词。还没等达达利亚回话,大块头的千岩军已经为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只见晶莹甜糯的黏白米满满地堆在一起,甚至还冒出一个小尖,一时间喷香扑鼻,这个人最是个实在的: “吃吧老大,这几天,属你最辛苦!啊啊,岩王大人开恩,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上米饭…” 达达利亚接过饭碗。而剩下的那位,稍微有点儿…龅牙的千岩军兄弟,则夹了一块鱼腩,放进达达利亚的碗里。 至冬人没有使筷子的习惯,达达利亚也不太喜欢被他人夹菜入碗。但青年在璃月呆过一阵,知道这是朋友间亲昵的表现,便不再拒绝,只对这三人的好意照单全收: 第20章 “哈哈,谢谢你们啦。”达达利亚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哎,你怎么不给老大夹鱼背啊?那里的肉又多又整,刺还少。”小千岩军嘴上挑刺,却迅速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背,塞进嘴里,生怕被抢了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鱼背上的肉虽然整,但口感柴,也就唬你们这些住内陆的,吃多了也就那样。但鱼肚子上的肉,那可都是活的!虽然就一点儿,但你吃了就知道,那才是香得流油的好地方!特别香,你懂吗?哎,你没在海边呆过你不知道。” 说着,龅牙小兄弟挥挥手,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我原来住的地方靠海,听我爷爷奶奶说,其实大家一开始也都能自给自足,实在不济还能用贝壳去邻村换点东西回来。可后来有个长虫似的魔神来了,海里也跟着变了颜色,连海货都吃不得了。再后来,我们整个村子就搬走了,一路颠簸,连躲带藏的…等到了这里,活着的也只剩几个人了。” 话题沉重了起来。四个人围着篝火,都不说话了。 “海中的魔神…”达达利亚咂摸着那块鱼腩,忽然意识到,“是奥赛尔?” “不知道。”龅牙小哥摇摇头,“它和别的魔神不一样,似乎并不想奴役我们,也不想和我们交流。我们只能听到海里有可怕的声响,呜——呜——呜的,尤其晚上,伴着阴嗖嗖的海风,真的吓死个人。而且它每天都会掀起巨浪,卷走几个人抓进海里,没有人能回来,可能是被吃掉了。总之,我们也不太敢靠近它…” 那可能还真是奥赛尔……达达利亚用筷子抵住下巴。 既然都是海中之物,那么…和吞星之鲸的战斗经验,是否能够派上用场?不过那时的自己虽然没有神之眼,但还是动用了消耗极大的魔王武装。不知现在的自己,是否已经成长到仅凭肉身便可将其斩杀? 而且,贸然去挑战全盛期的漩涡之魔神,能否在保证提升战斗技巧的情况下,全程保持清醒?生还肯定没有问题,但他不想象之前那次一样失去意识。达达利亚可不想每次都被人救,合格的战士不应如此。 达达利亚正闷头想着战斗对策,筷子把下巴怼出一个小红坑。小个子的兄弟看着青年,忽然笑了:“哎,我发现咱们老大不长胡子。” “?”达达利亚回过神来,一摸下巴,“呃?” 不长胡子?诚然,他已经来到这里好久了,但从没在意过这个问题。 “哎呀,你可别再奉承了,”大块头兄弟一搓满身的鸡皮疙瘩,“男人怎么能不长胡子?老大那叫爱搞个人卫生!谁像你似的,天天洗个脚都……” 无视三位小兄弟的吵闹,达达利亚忽然发觉,自己不仅是胡须,就连指甲,头发,好像都没怎么打理过,但的确是丝毫没有生长的迹象。 可这不对。达达利亚知道自己能够感到饥饿,疲惫,这代表他的身体的机能运转良好。青年知道自己不再被天空监视,也不再被提瓦特排斥,毕竟他来到了所有秩序都没有建立的魔神战争时代,所有的法则都对自己失效了。 达达利亚自己的时间还在流逝,但达达利亚之于这个时代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是因为自己是外来者吗?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时间段,所以这个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痕迹? 仅仅如此吗?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忽地感到一阵怪异。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给看漏了。 晚上去问问摩拉克斯吧。达达利亚这么想着,又夹起一块鱼肉。大块头兄弟有点失落,老大夹的正是自己想吃的那一块。 但是,达达利亚很快把那块鱼肉夹进大块头的碗里。 夹菜,是璃月人,朋友之间表达亲昵的动作。大块头感激地抬起头,看到达达利亚正冲自己笑着。 那是兄长才有的笑容。 那就是他们的老大。把他们当弟弟一样照顾的小哥哥。 ——夜深。 以巡逻的名义,达达利亚进行了几圈夜跑,终于回到了摩拉克斯的住处。果不其然,这家伙又在挑灯夜读,吸满了墨水的毛笔总是将落未落,踌躇不决的样子。大概又在考虑什么国泰民安的大事吧,达达利亚对那些东西没兴趣,便一边擦汗,一边直截了当地开口: “那个,摩拉克斯…” “稍等。去外面等我。” 青年被生硬的拒绝了。摩拉克斯此刻正目不转睛地,对着文书,不愿分神。 好吧,反正也不急。达达利亚走到书房之外,又觉得无聊,便随便抽了本折子书的东西。璃月文他稍微认得一些,这还要多亏以前那个夺取神之心的任务。但现在这里使用的还是古璃月文,这他就不太认识了。达达利亚看了一会,只觉得被一堆横竖撇捺攻击得头晕目眩,但青年最不喜欢的就是认输,所以他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这似乎是一套兵书。连蒙带猜半天,达达利亚终于勉强读懂了几个字: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还没打别人就服自己了,好中之好?达达利亚挠挠头,正要翻页—— “在研读兵法?我还以为你会先睡。” 不知何时,摩拉克斯已经走过来了。他看向达达利亚手中的兵书,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些:“虽然,只怕你不会喜欢这些。” “打发时间罢了。况且,真正的战斗局势变幻莫测。只靠武力赢下战斗固然爽快,但很多时候,我要做的是保证自己活到下一场战斗。所以,头脑总要灵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