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 第1章 [现代情感]《岁聿云暮》作者:一寸舟【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冷淡傲慢公子哥x端庄文静“乖乖女”」 全京城的公子哥儿里头,陈涣之是最拽那一个,话也少,一身吆三喝四的脾气。 知道他最不喜欢淑女,相亲宴上曲疏月稳定发挥,把端庄优雅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说话间,庭院吹来一阵花香。坐在她对面的陈涣之极淡地挑下眉,对老爷子说:“我看曲小姐很不错。” 陈老爷子满口答应:“好好好,真是天定的好姻缘。” 引来曲疏月错愕又失落的蹙眉。 不是,他还来真的啊他。 陈家大婚的消息一出,四九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间,都成了深居简出的曲疏月。 他的哥们儿问:“您这英年早婚哪,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 日暮灯昏里,陈涣之靠在椅背上,一双眉眼沉郁淡漠。 他搭着腿,递了个冷峻眼神过去,深吁一口烟:“找抽呢吧?” 都看出大少爷不高兴了。 众人的视线一对上,不约而同的,用唇形描出一句话:“这婚事要黄。” 后一年多。 一次偶然的争吵后,曲疏月去江城出差,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陈涣之在会所里喝闷酒,哥们儿问他:“疏月不理你了?” 他强撑着回答:“她刚才还在回我,肯定是忙去了。” 旁边人笑:“就这么死要面子,死活不肯认下她冷落你这件事是吧?” 陈涣之:“滚。” 「曲小姐是天上月。我得一生一世,仰望她。」 补充: 1、1v1身心sc 2、婚后平淡慢热文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业界精英成长轻松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曲疏月陈涣之 其它:《齐眉》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老公是和我交恶的高中同学 立意:爱是细水长流 第01章 日落西山,余晖横照下,湛蓝云天相接处,刺出一道金晃晃的霞光,染透了大半边。 入夏以后,天光渐渐长了,这都已经是晚上七点,外头仍然亮堂。 天边的橘红色云彩沉下去,走走停停的,浮擦过城中耸立的高楼顶。 接到闺蜜的电话时,曲疏月刚下班,头发盘在脑后,一身深色行服,对着手机屏幕犯愁。 她家小区附近这两排快递取件箱是新装的,曲疏月不大会用。 鼓捣了半天,扫了箱身上的二维码,认认真真填写,到最后,快递没取出来,倒差点注册成派送员。 余莉娜这三个字震出来的时候。曲疏月手一哆嗦。 她划开接听键,因为着急,语速也有些短促:“喂,怎么了?” “王冕他真是太过分了!” “说好六点下飞机的,让他来接我,现在都快到七点了,还不见人影!” “我打电话过去,他竟然还有脸说他忘了!他怎么能这样?” “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他分手。” 余莉娜连珠炮似的,输出一通怒火。 这套连招,在曲疏月这里已经不新鲜了,基操而已。一般以“王冕他太过分了”开头,中间夹杂一段血与泪的控诉,到“这一次一定分手”结尾。 莉娜和她这个富二代男友,谈了三个月恋爱,期间吵过不下上百次架。 一开始,曲疏月还会耐心又温柔的,端杯茶给她,坐下来听她详细阐述经过。 听完以后,一字诀奉送给余小姐——“分”。 可不到两天,这俩又厮混到一起去了,搞得曲疏月里外不是人。 她现在也没什么宏伟的志向,只有一个小心愿,希望将来他们俩结婚的时候,不要找她当伴娘。都明里暗里拆散了人家那么多次了。 曲疏月脸皮薄,她是真不好意思站在那儿,若无其事的祝福这两口子。 她站在快递柜边,听完后,也没跟着批/斗小王同志,只是问:“那要不要我现在去接你?” 余莉娜说不用:“我已经自己打车回来了,晚上去你那里住。” 曲疏月仔细叮嘱她:“好吧,路上小心点,车上别睡觉。” “知道啦!” 莉娜听笑了,曲疏月长着一张幼圆的脸,看起来很减龄,但其实比谁都要温柔细致。 大概和她的成长经历有关。 读初中时,曲疏月的妈妈患乳腺癌去世了,曲正文再婚后,继母怎么看她都不顺眼,赶到了江城的外婆家去寄养。 后来,还是曲老爷子从南边疗养回来,问起孙女的下落,才知道她被曲正文夫妻俩送走了。 曲正文站在严厉的父亲面前,说:“没办法,爸。疏月在家吧,敏君总找由头和我吵架。” 廖敏君是曲正文续娶的妻子。 曲老爷子指着惧内的儿子,破口大骂道:“怪不得人家都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呢!你也配当人爸爸?” 这样才把曲疏月接到身边读高中。 曲老爷子是书画界的名流,曾拍出过一幅上亿的国画,轰动一时。 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继承衣钵差了那么点意思不说,还被娇惯成个庸懦性子。 托他家老爷子的福,在文物局谋了个一官半职,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第2章 三年前,曲疏月从伦敦回来,进了gk银行的总部上班,在综合部负责行政工作。 曲疏月挂了电话。 她费了大力气,才把两个纸盒拿到手,蓦然一转头,身后站了个年轻男人。 陈涣之一手夹烟,站在她下面一格的台阶上,仍要比她高出许多。 眼前的人穿一件象牙白的衬衫,袖口卷起来,挽到了肘部,露出一段冷白调、结实的小臂。 衬衫其实很不好穿,因为它最能考较一个男人的品味和风度,但陈涣之是顶级的衣服架子。 他身形峻拔,占了宽肩窄腰的便宜,穿出来舒展得体。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桀骜少年了。 曲疏月的表情,明显愣住了几秒:“陈、陈涣之,你好。” 毕竟多年没见了,这冷不丁的一下子,真想不起他的名字。 陈涣之沉默着,看向她的目光很静,很冷。但就是不发一言。 曲疏月有些紧张的,吞咽一下,他莫不是来寻仇的? 高中结下的那点梁子,都已经过去九年了,陈大公子还放不下吗? 不至于小气成这样吧? 冤家宜解不宜结,曲疏月也不想为那么件,小儿女情长的旧事,弄得跟他陈涣之难见面。 她虽不大出门,也不常参加京市公子哥儿的聚会,但奈何曲老爷子的声望太高。 城中那些显贵们,每回有了什么红白事,总要下份帖子到曲家。 仿佛同曲家来往,身上也能沾一点文人清流的风骨,讲出去都体面的。 陈涣之默了片刻后。他终于出声:“你好,曲小姐。” 他的声调又清又薄,如同黄昏时分,山间拢起来的一层雾。 曲小姐?什么鬼。 陈涣之长大了以后,还变成个礼貌人了。 这完全不符合曲疏月对他的刻板印象。 他小时候,那一张嘴不是挺横的吗?今天不高兴了,路过的狗都要挨两句骂。 疏月面上笑着,仍然言语温柔:“你好,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拿快递吗?”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 陈涣之指了下车身,语调淡淡:“不,我等司机来接。” “好的,再见。” 曲疏月巴不得他赶紧消失。 根本也懒得去问,他怎么会屈尊降贵,出现在马路牙子上。 上车后,陈涣之懒散往后一靠,叠着腿,坐在后座上,淡声吩咐:“去电视台。” 偏头点烟时,后视镜里的曲疏月,抱着她的快递,如释重负的走开了。 他吐出一口白烟,唇角微勾,轻哂一下。 这座小区在金融大街附近,曲疏月每日下了楼,步行到总行只需要十分钟。 是她刚去上班时,曲老爷子送给她的礼物,曲疏月也没推辞。 但被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曲意芙知道后,在家里大吵大闹的,嚷嚷着说爷爷偏心。 从小到大,把曲疏月带在身边,亲自教她蘸笔铺墨不算,现在更不得了,直接送这么大一套房子。 这句糊涂话,在曲家的佣人间传遍了,最终,鼓弄到老爷子耳朵里。 他不以为意的说:“我老头子的心历来是偏的,她们母女到今日才知道吗?” 就是要偏疼小月给她们看啊。好教人不敢欺负她。 曲疏月简单做了顿晚饭,三文鱼沙拉开放三明治,复刻了杯黄油奶霜拿铁。 在伦敦待了将近两年,因吃不惯那些难入口的食物,她只好自己动手。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余莉娜气冲冲的,提着行李箱杀过来。 曲疏月摇头,把白瓷杯放在露台的圆桌上,去给她开门。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接着是万向轮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再看见披散头发的余小姐。 “这是怎么了?” 曲疏月迎上去,抬起手腕,想要去摸她的脸。 余莉娜大力揩了下眼尾。她强忍着泪:“没什么,我和他分手了。” 曲疏月忙扶了莉娜到沙发上坐,急道:“你分手就分手嘛,哭什么呀?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和王冕分手是因为,我刚突然去找他,撞见他和别人在接吻!” 余莉娜还是气不过,一边说,一边大力捶着沙发。 “宗桑!狗东西长得不怎么样,玩得这么花。” 听见闺蜜被欺负,曲疏月再柔婉的脾性,也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余莉娜听见这句江城话,破涕为笑,抹了把泪说:“还是头一次听你骂人。” “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拿铁喝吗?” 曲疏月摆了下手,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不如先填饱肚子。 余莉娜抽了张纸巾:“要,吃饱了我好睡一觉,明天去他家搬东西。” 她点头:“这次跟他断干净,以后别再来往了。” 曲疏月一直是不看好这个王冕的。 您家庭条件再好,长得再怎么清秀招人,几次三番惹我朋友不痛快,那就是你该死。 那在她这里,就注定不受待见,她就这么双标且固执。 余莉娜接过三明治,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像撕下王冕的肉。 她嚼着三文鱼:“我没那么容易放过他,这个渣男!” “喂,你骂两句,抒发一下就得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别乱来。” 曲疏月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余莉娜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保不齐真会做出格的事情。 第3章 余莉娜含混不清的:“知道知道,别老给我上思想课。” 洗过澡,姐俩儿穿了清一色的睡裙,躺在沙发上。 曲疏月在翻看她同学的朋友圈,余莉娜拿着遥控器,无聊的换台。 屏幕跳到时政新闻时,电视台的直播间,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正在接受采访。 高清的长镜头下,陈涣之那张脸一点硬伤都没有,俊雅的不似人间凡物。 要知道,电视台的摄像头都是照妖镜,会把脸上的瑕疵放大无数倍。 但陈涣之扛住了,他脊背挺直,姿态松弛的坐在沙发上,举手投足间,满身清贵气快溢出屏幕。 这也就是电视台没有弹幕吧。否则非霸屏不可。 余莉娜忙去拍曲疏月的腿:“疏月,你快看,快看。” 曲疏月拿下手机,懵懂的看向她,夸道:“很好,你皮肤真白。” “......不是让你看我,你快看陈涣之。”余莉娜说。 “呀,你怎么认识他?” 曲疏月被提醒后,觉得不对。 按理说不应该,余莉娜是江城土著,连大学都是在本地读的,今年才跟家里闹翻,跑到京市来自力更生。 余莉娜说:“我跟王冕去过一场饭局,里面有他。哦唷,那个高傲样子,金是金贵的了。人家喝酒他喝茶的。” 曲疏月被她逗笑:“那才是他呢。” 她说完,黑亮的眼珠往电视上一剽,刚好镜头转到了陈涣之身上。 他落拓坐着,疏落抬手时,扬起一截子白衬衫的袖口,端方又稳重。 她又拈过一本杂志,伸长胳膊,叉了一块蜜瓜吃。 余莉娜说:“听说他现在是宝丰集团的总工程师,厉害的。” 曲疏月鼓着一侧的腮帮子:“我不意外,他本来不就这样嘛。” 陈涣之当年是保送的q大,参加各种数学和物理竞赛,拿奖拿到手软。 曾经他们还是前后桌。 高一上学期,疏月从江城转到京市,办好手续那天,班主任领着她进教室。 当时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班上的座位都已安排好,又不好挪动。 加上曲疏月高挑,并不算矮,她站在讲台上,轻声细语的自我介绍完,不等老师发话,自己坐到了倒数第一排。 她本打算一个人,孤寂寂的,就这么打单坐着。困难总是要克服的。 曲疏月也不准备告诉爷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如果说了,他一定又要去动他那些老关系,找老师说情。 爷爷已经对她够好了,上学安排了司机,中午又让慧姨送餐,不肯再让她受丁点委屈。 本来,把她从江城接回来,再安排进这个京市有名的重点高中,就已经使了不少劲。 尤其,曲疏月的文化课成绩,并不那么的好。 但她很快就发现不太行。前面这个男生的个子太高。 整整一节课下来,曲疏月始终将脖子伸得长长的,宛如一只仰颈的白天鹅。 她决定找这个男孩子聊一聊。希望他能够理解,跟她换一下座位。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妥善的解决办法了。 但下课铃一响,曲疏月还沉浸在老师的解题思路里,感慨和她在江城学的不大一样时,这名面容白净的男生,就从课桌底下拿出个篮球来,动作潇洒的拍两下,吹了声口哨:“走,胡峰,打球去!” 教室右侧靠墙的最后一排,门边那个,叫胡峰的,皱着眉头在拧门上的螺丝。 他说:“不去,我这门还没修好,关不上,风一直往里面灌。” 陈涣之拍着球过去,他看了眼那门:“不是,哥们儿,您的身子骨吹不得风啊,会冷?” 胡峰手上使力气,抬起头拿下巴转了一圈:“我个人无所谓,但我关心人民们冷不冷。” “......行啊。你爸那套官腔,算你小子学出师了,不去拉倒。” 陈涣之没再理他,在隔壁班招呼了几个校队的,呼啦啦去了球场。 他的背影消失了很久。 曲疏月才拍了下他同桌,礼貌的问:“你好,我叫曲疏月,请问你叫什么呀?” 他挠了挠头,还有点不好意思:“赵子嘉。” 她笑了,唇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阳光下,一张稚嫩小脸生动又俏皮。 赵子嘉一下子就记住了她。 曲疏月问他:“子嘉,你同桌叫什么?” “陈涣之。他是物理课代表,学习成绩很好的,每次大考都是学年第一。” 她哦了一声,但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于是又问:“那他喜欢喝什么?” 曲疏月想,陈涣之这时候去打篮球,等到放学肯定会口渴。 到时候饮料一递,这接下来的沟通,不就顺畅了吗? 赵子嘉有些疑惑地审视了她一眼,什么情况?一上来打听这个。 又一个拜倒在老陈颜值之下的女同学? 这才刚来一天哪,不是这么迅速吧? 曲疏月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对方想多了,她说:“别误会,我是想和你们俩搞好关系,一会儿我要去小卖部,你爱喝什么也一并告诉我。” 赵子嘉点头,那是他多想了:“我要可乐,老陈嘛,他只喝水。” 确实也没见陈涣之喝过别的饮料。 好像他家里规矩蛮多的,不许他这样,又不许他那样。 第4章 放学后,她把东西买了回来,把一罐百事拿给赵子嘉。 他接过,说了声谢谢,塞进书包里:“你还不走吗?” 曲疏月摇了摇头:“我再做会儿习题。” 其实她是想等陈涣之回来。也不知能不能等到。 天慢慢黑下来,曲疏月把两页数学题都做完,走廊里才终于传来脚步声。 是一身大汗的陈涣之。 他大步进了教室,直接拿校服上衣擦了一把脸,转头看了眼曲疏月:“怎么了?” 她站了起来,一包纸巾还没来得及递出去:“我本来想让你用这个擦的。” “嗐!大老爷们儿,哪来那么多讲究,反正马上回去洗澡。” 陈涣之扔下球,随手把书包一拽:“你怎么还不走?” 曲疏月没回答,而是拿出一瓶水来,乌黑的瞳仁对上他:“你......你渴吗?” 她脸红了。在完全看清他长相的那一刻。 高眉骨,深邃的眼窝,五官也因此格外立体。是曲疏月念这么多年书,没看过的清隽长相,少女的脖子上腻了层粉酥。 陈涣之真渴了。他拿过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的,仰头喝了大半瓶。 喝完,他说了声谢谢:“下次不用这么客气,转学生。” 见他要走,曲疏月又赶紧拉住他:“等下,你等下。” “还有事吗?” 陈涣之额前的黑发湿着,比窗外浓稠的夜色还瞩目。 她点头,垂眸轻声道:“有。那个、你个子太高了,我能不能,和你换个位置?” 他面无表情的,居高临下睨着这姑娘:“就这个?” 曲疏月嗯了一下:“就这个。” “多大点事儿!”陈涣之把她的书包拿起来,扔在了自己桌上:“成,明天起你就坐这儿了。” 愣神间,余莉娜推了推曲疏月:“干嘛哦,想什么呢?” 曲疏月翻了页书,又拨了拨鬓边的头发:“没、没什么呀。” 她抢下杂志来:“没什么还不去睡觉?明天不上班啦!” 第02章 清晨,早上八点的闹钟一响,曲疏月挣扎了两分钟,从床上坐起来。 她是起床困难户。上小学第一天她就迟到。 那时曲正文还娇惯她,妈妈章莹要催她起床,爸爸总是伸手拦住:“算了,让她再睡一会儿吧,省得又哈欠连天的。” 章莹就说:“惯吧你就,那早餐不吃了?饿着肚子。” 曲正文拿筷子指了指:“你给女儿拿餐盒装上,带到路上吃。” 这样被父母呵护的日子,到她十二岁时,戛然而止。 像做到一半,误入荆棘丛中的美梦,醒来扎得浑身都是刺。 曲疏月去浴室洗漱,小心掀开被子,不敢惊动身边的大小姐。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余莉娜还是被吵醒了,她睡眼惺忪:“你去上班啊?” “嗯,你呢?今天是去公司面试,还是在家。”曲疏月一边套上行服,一边问她。 余莉娜是江城人,和曲疏月是初中同学,在英国读研时,合租了同一套公寓住。 毕业后,余莉娜回了江城,进了父母安排的单位上班。 但大小姐这个班上的极其别扭。 每天劳斯莱斯送到大门口,派头比领导都大,因为她爸特别交代过,也不敢派什么重活儿给她。 余莉娜上了不到一年,感觉再这么下去她就要废了,永远都只能是寄生虫。 好歹也是帝国理工的商科毕业啊。 余莉娜摇摇头:“我哪还有心情找工作,先去把我的行李弄回来吧。” 曲疏月翻好西装领子,嗯了一下。 临走前,交代莉娜说:“要我帮忙就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你。” 上班路上,曲疏月在总行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冰美式。 另一杯,带给她同一个办公室的辛美琪。 走进大堂时,营业部的员工刚开完晨会,曲疏月停留了片刻。 她在心里默了一下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的名字。 综合部管着全行杂七杂八的事。 小到食堂用餐、考勤打卡,大到节假福利、员工薪酬,等等这些保障性工作。 几秒后,曲疏月出声叫住那个男孩:“孙小刚。” 孙小刚正要进通勤门,又关上,走到她身边:“怎么了,疏月姐?” 谢天谢地她没有叫错。 曲疏月说:“你的转正考试通过了,等下忙完了,来综合部填一下表格。” 零零后高兴地比个耶。又想起这是在行里上班,忙缩回手:“好的,谢谢。” 她笑:“不客气。” 这一批实习生的考试刚结束,人力部发了成绩,包括下面的分支行、社区行,十三个里面通过了十个,剩下的三个等补考。 曲疏月回了办公室,把咖啡给辛美琪,对方笑着道了一声谢。 她坐下,打开电脑,把转正材料都打印出来,再去了一趟信贷部。 今年总行进了两个实习生,一个形象特别出众的,加上家里资源深厚,直接当了客户经理。 曲疏月出了电梯,信贷部的工位上,正激烈讨论昨天的a股行情。 有人抱怨:“八年前,在三千点保卫战中,我爸元气大伤,现在我也快牺牲了。”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蹦出一句:“哥,我以水代酒,敬满门忠烈。” 第5章 大伙儿一齐笑了。笑完,又听见他们说:“其实a股没那么复杂,也不是毫无规律,你看专家发的预测,跟他反着买就行。” 曲疏月弯了一下唇角。这一帮客户经理们,常年在外跑业务,酒桌上练出来的嘴皮子。不是一般的贫。 她把表给了实习生,说:“中午之前填好交给我。” 信贷部的程总拉住她,问:“小曲,今天方行长有空吗?我找他汇报点工作。” 曲疏月想了一下,建议他:“还是下午吧,上午他去政府开会。” “好,你忙。” 她回办公室,把昨天刚完工的二季度工作总结,再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稍加润色,又报送了一份表格给银监,已经差不多中午了。 快十二点,孙小刚才来找她,说:“不好意思,姐,今天太多人办业务了。” “理解。今天是发社保的日子,办业务的老人家特别多。” 曲疏月拉开一把椅子,让他坐。 之所以把他特地叫上来,不单是为填表,还有几句话要对他嘱咐。 上季度的文服结果刚出,孙小刚这一头帅气的发型,是挺配他的气质,但不符合规定,神秘人检查时,扣了两分。 因为他还是实习生,仍在保护期内,曲疏月写了申诉,目前还没有还分。 但这个规定还是要跟孙小刚说透的。 而他们营业部总经理,这几天恰好去了苏市出差,只好由曲疏月跟他谈。 孙小刚问:“还有什么事吗?姐。” 曲疏月给他倒了杯水:“是这样的,小刚,你这个头发蛮好看的,但是太长了。”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一下,“行里不能留这种头发吗?” 她点头:“按文服要求是的,男士不剃光头,不蓄过长的头发。” 孙小刚还算是听劝的。他说:“那我下了班去剪?我剪到什么程度好呢?” 曲疏月笑了笑:“你就按信贷部程总的样子,他是标准的寸头。” “好的。我先走了。” 当日下了班,曲疏月开车先回了趟曲家,去看爷爷。 她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拿着个纸袋,穿过一片人工湖进去。 慧姨拿了一把大铁钳子,站在树荫底下,正在修剪花枝。 看疏月娉婷走来,高兴的冲院子里嚷:“老先生,月月来了。” 曲疏月说:“慧姨,这天都快暗了,您还是歇会儿吧,别伤了眼睛。” 她读大二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这么些年,一直是慧姨在照顾爷爷。 慧姨是苦出身,有一腔对艺术的热烈追求,打小爱画画。 但因为家里穷,供不起,很早就辍学了。 她年轻时来京市打拼,攒了几个钱想考美院,又被培训机构骗个精光。 走投无路时,是曲老夫人收留她,让她在家里做事,跟着曲慕白学国画。 后来夫人去世,她也没走,一直留在曲家照顾,尽心尽力。 曲慕白戴了副眼镜,坐在一株粗圆的罗汉松后,点缀出一院清凉意。 他手里拿着一柄放大镜,对着一副山水画反复端详。 疏月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爷爷,这是董其昌的真迹?” “你还会看不出来啊?” 曲慕白搁下放大镜,笑看了一眼孙女,那真是白教她这些年了。 疏月托着腮,“是赝品吧,董其昌的字画,意境不一样的。” 曲慕白端起一杯茶,“是我一个学生的作品,已经摹的有八分像了。” 却被曲疏月拦住:“哎,这茶是冷的,我倒杯新的给您。” 曲慕白说:“这么热的天,你让我喝点凉的,解解暑热。” “不行,医生说你只能喝温的。” 她说着,已将一杯温热的新茶放进他手心,乖巧一笑。 曲慕白看着已然亭亭的孙女,心下一动,疏月也到谈婚论嫁的岁数了。 疏月把纸袋推过去,她说:“我托同事给您带的,府绸长衫,又凉爽又透气。” 他接过,喝了一口茶,对曲疏月说:“爷爷喜欢的。小月,最近工作忙吗?” 曲疏月也尝了一口这金骏眉。她如实说:“现在还好,到了下半年事情更多,尤其是年末。” 曲慕白拈一杯茶,点点头:“那你身边,有中意的男孩子了吗?” “爷爷!”曲疏月微微脸红,扬起声调,“我还小呢,不想这么早结婚。” 曲慕白沉下一口气,郁郁道:“说小也不小了。爷爷不是让你立刻结婚,有合适的,先处着也不错。” 他的声音透着股灯油耗尽的虚透。 曲疏月一下子就担心起来。 她伸出手,绕上曲慕白的手臂:“爷爷,是不是您的病,又......” “没有,没有,”曲慕白安抚性的,拍了她两下,“但爷爷上年纪了,早晚有这一天的,不看见你成家,总是不放心。” 他咳嗽两声,又说:“知道你们年轻人,如今想法不一样了,不觉得婚姻是依靠。但爷爷老古板,骨子里总还是顽固派那一套,想给你挑个妥当人。” 曲疏月点点头。她当然明白爷爷的苦心。 慧姨过来招呼他们,“老先生,可以开饭了吗?” “好。” 曲疏月扶着爷爷站起来,慢慢回了饭厅。 第6章 吃饭时,她一直给曲慕白夹菜、盛汤,看的慧姨直笑:“以后谁娶了我们月月,那真是有福气了。” 曲疏月说:“慧姨又来了。” 慧姨看了看老爷子的神色。只见他微点了一下头。 她才像不经意言道:“前两天,陈家老爷子带了他孙子,来看老先生。哦哟,那个小伙子模样生得,周全极了,行事也稳妥,刚从德国回来,在集团当总工程师,薪水不低的。哪天你们见见?” 刚从德国回来,姓陈,也当总工。 这几个高频词在曲疏月脑中滚动一遍。 她立马有了不好的联想,赶紧问:“不会是,刚退下来的陈云赓吧?” 曲慕白瞪她一眼:“你爷爷还认识几个姓陈的?” 造孽啊。还真是陈涣之那个对头。 曲疏月低头喝了口汤,她说:“他就算了吧,我们关系不太好。” 慧姨好奇道:“哦,你们已经碰过面了?” 她解释说:“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毕业前,我把他给得罪了,之后再没联系过。” 曲慕白挥了挥手,蛮不在乎的说:“小孩子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啊!人家涣之可没说你不好。” 疏月舀着汤,小小声道:“就算是这样。他肯定也没什么好话等着我。” “说什么?”曲慕白忽然问。 她奉上一抹甜笑,“没什么,爷爷,我胡说的。” 吃完晚饭,曲疏月转来厨房,看慧姨准备餐后水果。 她切着一个橙子,见四下无人,才对曲疏月说:“月月,我跟你说,老先生的身体不是很好了。” 曲疏月愣了一下,她猜到了几分大概,但真听慧姨说出来,还是没忍住,眼眶一酸。 她忙问:“那严院长是怎么说的?不能进行手术治疗吗?” 曲慕白有严重的动脉粥样硬化,导致冠状动脉狭窄,前些年靠药物治疗,维持的还不错。如今伴随器官的老化,狭窄程度逐渐扩大了。 慧姨叹了声气,“严院长说,手术的风险会很大,即便是以他的医术,也不敢保证成功。” 曲疏月听明白了。意思是,爷爷上了手术台以后,生与死,除了依靠医生的高明医技,还得看天。 她扶着洗手台站了,吸顶灯的柔光照射下,一张小脸白惨惨的。 慧姨摆好果盘,又说:“你那个爸爸,喔,还有后妈,他们哪一个肯眷顾你?她不在你身上动歪心思,惦记你爷爷留给你的,就阿弥陀佛了。” 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话:曲慕白放心不下她,要给她找一座坚实的靠山,一个强硬的后台。 而且这个人,还得是他信得过的,人品端方,心地要好,值得把孙女托付出去。 曲疏月细声道:“怎么,就非得是陈家呢?” 慧姨洗干净了手,跟她分析道:“陈家有权有势,一家子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再加上老先生同陈老爷子,来往了几十个年头,对他了解颇深,一向佩服他清正端方。再说,以陈家的教育来看,决计养不出什么孬根子来的,品行上不会有差错。” 她们一道往外走,曲疏月默不出声的,静静听慧姨说着。 曲疏月知道,慧姨是最妥帖稳当的性子,不是爷爷特别授意,是不会轻易跟她讲这些的。 有些事男人不好开口,只好由慧姨代劳。 她既然已说的这般头头是道,想必爷爷也是深思熟虑过了,打定了主意的。 曲疏月一时也倍感困惑。 等走到客厅,她坐下陪着说了会儿话,曲慕白没再提结婚的事。 没多久,她接到余莉娜的电话,问她在哪儿。 曲疏月说:“在我爷爷这里,怎么了?” 余莉娜声音带着委屈:“我把人车玻璃给砸了,正在处理,可我身上没多少钱了。” “......好,把地址发给我,马上过去。” 曲疏月站起来,跟曲慕白说了一下情况,急匆匆的走了。 余莉娜在一处高档会所的停车场里。 她应该是路过,但看见王冕搂着新女友,从车里下来,心里那口气就不顺了。 做了点小学生般的幼稚行为,抡起石头砸了人家的车玻璃。 但坏就坏在,被车主逮了个正着,更可气的是,那车是王冕借朋友的。 曲疏月花了十分钟,站在车边,听她讲完了这段经过。 她戳了下余莉娜的脑门:“你呀,我说你什么好。” 余莉娜刚要开口,看着远处走过来两个人,扯了下曲疏月:“就是他。” 曲疏月抬头,看清来人的长相后,惊呼一声:“是胡峰吧?” 胡峰从头到脚看她一遍。他笑说:“疏月!你从英国回来了,好巧啊。” 她笑笑:“挺巧的,我朋友把你车砸了,是吧?”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完全把陈涣之晾在一边,曲疏月刻意不看他。 他也不作声,神色淡淡的靠在车边,看这俩叙旧。 曲疏月这人很识时务,说话从不肯大声的,乍一下见了胡峰,竟然有这么高的情绪。 显而易见是在套近乎罢了。 只有实心眼的胡公子看不出,也配合她热络起来。 胡峰指了下余莉娜,“这是你朋友啊?” 曲疏月说:“是啊,她也不是故意的,你说个数,我替她赔给你吧。” 第7章 胡峰大手一挥:“都老同学了,这么点小事就算了吧,不用赔了。” 曲疏月刚要虚情假意两句,表示这不行,该赔还是得赔的,但能不能开个友情价。 但余莉娜反而不干了,她站出来,亮出自己的气节:“我不是占别人小便宜的人,只是现在没有钱,既然你跟疏月是同学,那我给你写张欠条,以后慢慢还给你。” 胡峰说:“都说了不要了,怎么还非得给,你那么有钱啊。” 余莉娜挺直了腰杆子:“我没钱啊,疏月养着我呢现在。” “那不就得了嘛!” “得什么得啊,我不喜欢攀扯人情债,说给你就给你。” 余莉娜说完,作势就去翻包,要写欠条。 曲疏月一转头,视线正对上车边的陈涣之,他眼睑低垂着,姿态闲散。 想起爷爷的话,疏月面上泛起浅薄红晕,内心五味杂陈。 但那边已经一拍即合,余莉娜从包里拿了纸笔,写了张字迹歪扭的欠条,递给了胡峰。 胡峰权当玩笑接了,随手就扔在了车上,让司机开去修。 曲疏月看他们没了车,主动表态:“那我送你们俩回去吧?” 胡峰想了想,也没心情再喝什么酒了:“也行啊,老陈,你回家吧?” 陈涣之缓缓点了一下头。 余莉娜还有别的事,她说:“我要去见我爸一个朋友,就在这附近,晚点回家。” 曲疏月说:“那你注意安全啊,别再闯祸了。” 胡峰看她蹦跳着走远了,问道:“这真是你的朋友啊?和你差别也太大了。” “嗯,我在江城读初中认识的,后来又一起去了英国。” 曲疏月说完,招呼他们上车。 胡峰直接坐在了后排,陈涣之慢一步的,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曲疏月系上安全带,有些狐疑的看他,又不好问,您怎么不坐后边?赶客一样不礼貌。 但陈涣之先行解释,语气略显冷淡:“我就是懒得绕一圈。” 曲疏月被看穿了心事,只能干笑两声:“哈哈,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你在哈什么?”陈涣之忽然扭头看她,问道:“我没哪个意思?” 她被问的愣住了。 后视镜里,映出一个削肩长颈的女孩,黑色长直发,在月光下细闪柔亮光泽。 长开后的曲疏月,鲜活的让人挪不开眼,面容柔顺,有种直达心底的漂亮。 第03章 曲疏月皱巴巴的笑容,登时僵刻在了脸上。 好吧,她收回之前给他下的定义,关于陈涣之长大后,成为了一名讲文明的四有青年。 他讲话还是那么欠揍,里边是敛不住的轻狂散漫,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直白。 换了别人,可能就被他这副淡漠尊容唬住了,但曲疏月不会。 她是坐在陈涣之前排一年,高二文理分科后,因赵子嘉转去学文,又和他同桌两年的老油子。 曲疏月“啊”了一声,若无其事的,直接略过刚才的尴尬。 这是她惯用的技俩,否则也不会叫全班乃至班主任开眼界,竟然有人能和陈涣之连续当两年同桌,还不主动申请换座。 她笼统的概括:“就是什么意思都没有......的意思。” 说完转头就问胡峰:“老胡,你家住哪儿啊?” 胡峰报了个地名,说你就往那里开。 曲疏月在心里一琢磨,还是冒着风险,再问一下陈涣之好了,她可不想绕路。 她的脸刚转过去,陈涣之就发声了:“你先送他。” 曲疏月唇角动了动,没说话。 陈涣之应该比她熟悉路线。听他的比较好。 这个时间正是晚高峰,马路上的车很多,曲疏月很小心的开着,起落还比较平稳。 胡峰一个人坐在后面无聊。喝了酒,碰上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嘴又闲不住,就想找点话说。 他扶着座椅靠过来:“以前你可是连自行车都不敢骑的,现在车开这么好。” 曲疏月在江城时,学校就在外婆家附近,她都是步行到教室的。 那个时候,妈妈才刚去世,光是完成基础的学业,曲疏月都感到疲惫。 她每天都必须强行打起精神。 那种累不在于身体上,是心上被掏出一个大窟窿,空荡荡的,多少快乐投进去都填不满。 因此读初中时,曲疏月的成绩,一直都不是很好。 曲疏月扶着方向盘笑,向上弯起的眼梢,像泊着一汪春水,很柔和,很温静。 她半开玩笑的说:“是啊,我让你帮我扶着后面才敢骑,你扶到一半人不见了。差点没给我摔成残疾,记得吧?” 高一时曲疏月想学骑车,是瞒着爷爷的,胡峰自告奋勇要来教她。 两个人在操场上进行了半天的准备工作,啰嗦无用的理论知识,胡峰侃侃讲了一堆。 但临到阵前,曲疏月还是不敢,她退缩,摇摇头说等下,再等下。 胡峰耸着她说:“你先上去,慢慢踏就是了,我扶你一段。” 本来配合的不错,胡峰也不断在后面鞭策她,他说:“哎,对了对了,你就这么骑,千万不要怕啊。” 后来他心心念念的女神打跟前过。 李心恬生得白,穿着校服,绑一个高马尾,素面朝天也漂亮。是他们这一届的女神。 第8章 胡峰立马放开车后座,被吸了魂一样,跟了上去和人打招呼。 他这猛的一放手,曲疏月的龙头就不听指挥了,麻绳一样七扭八歪。 操场上凄厉一声“啊”的尖叫。 曲疏月侧着翻了下去,自行车压在她膝盖上,疼得她蹙起眉头。 胡峰忘性大,那天成功约上女神去餐厅后,全不记得了身为老师的责任。 甚至没再过问曲疏月学骑车的后续。 过了十来年,这会儿倒灵光乍现,追着她:“你后来不是也会了吗?” 她稍转了下头,眼角的余光,紧张的扫过陈涣之,语焉不详的说:“会、会了,谢谢你。” 胡峰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他竟谦虚了起来:“我也没教多少,谢什么,你会的还挺快。” 副驾上的陈涣之,懒散地朝他撇来一眼:“她是客套。你还不如不教,就那半途而废的德行,自己心里没数?” 胡峰干笑两声:“有数,有数。” 曲疏月一直避而不谈的,明知说出来,会令人面上不好看的话,叫他给挑了。 她其实是有些惊诧的。怎么能有人十年如一日,时时刻刻叫哥们儿下不来台,想想,好像也挺难做到的。 但陈涣之做到了。仿佛在社交这件事上,他独树一帜的,自己开辟了条新赛道。就是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用给。 陈涣之捕捉到她这个怪异的眼神。 他也回望住她,漆黑眼底流露出一个内容——“不用谢,我替你说了实话”。 曲疏月慌忙转过头。她不太敢看他的,从高中就是,多看上两眼就要脸红。 胡峰锲而不舍的,就非把这件事问明白,他又说:“我走后,你就自己瞎骑来着?” 她还没考虑好怎么回答。陈涣之不耐烦的出声:“你家到了,下去吧。” 胡峰往车窗外一看,他抱怨:“还有一段路,不能送佛送到西吗?” 陈涣之说:“我们得往东了,西不了。” “......” 曲疏月踩了刹车,跟胡峰说拜拜:“下次一起吃饭啊。” 胡峰不放心,临走前还问了声:“你微信还是以前那个?我约你。” “是的。” “再见,疏月。” 这个大舌头的酒鬼终于下去。 车上空间不大,少了一个人,曲疏月却反而压抑了。 如同面对债主般,她小心谨慎的问:“你住哪里?” 陈涣之淡淡回了她三个字:“雅逸居。” 曲疏月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陈涣之和她住一个小区。 难怪那天在快递柜前碰见他。她笑笑:“好巧啊,我也住在那里。” 陈涣之垂着眼皮,懒洋洋的嗯了一声,一刀切断这个话题。 这一路上,曲疏月也不再找话说了,过分的热络,只会让陈涣之更反感。 从高中时起,他就是个冷淡的人,话很少,尤其不喜欢说废话。 车开进小区大门,曲疏月问:“你住哪一栋?我送你过去。” “就到这儿吧。”陈涣之解开了安全带。 曲疏月停稳车,看他已经开了门,准备要走,忍不住哎了一声。 她想解释一下高三毕业晚上的事情,有关那次颜面尽失的争吵,谁也不让谁的撂下狠话。 但又转念一想,都过去这么久了,好像没必要再提,很多余。 说不定人家都已经翻篇了。而且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没准儿他会听的很厌烦。 陈涣之已回过头,他站在车门外,浓阴下身形颀长,很强烈的压迫感。 他皱了下眉:“还有事?” 曲疏月紧张的咽了下唾沫。 “有。”她随口胡扯:“你......还没跟我说谢谢。” “......谢谢。” 陈涣之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不客气。” 曲疏月坐在车上,看见他步伐沉稳的走过去,心里估计在骂她事儿精。 她刚到家不久,余莉娜就回来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沙发上一瘪。 曲疏月给她倒了一杯水:“去见了你爸爸的朋友,怎么样?” 余莉娜叹声气:“我爸说,我想在北城他不拦着,女孩子出去闯闯也好。” 她纳闷:“这不是挺开明的吗?” 家里都这么支持她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余莉娜喝了一口水,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对她说:“因为这是我的语气。” 曲疏月抬抬眉尾:“什么意思?” 余莉娜清了段嗓子,用她爸那种打心底里不信,宠溺中掺杂了无奈的口吻,给她复述了一遍。 曲疏月听明白了,这是料定她吃不了这份苦,过两天就会自己乖乖回家。 她用力捶了两下沙发:“哼!我非要证明给他们看。” 曲疏月无奈:“好,你证明给他们看可以,但不能再犯傻了。” 她理解莉娜,如果是一路吃喝玩乐到今天的,继续当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不在话下。 偏偏大小姐不是,她用功读书,读了很多年的书。不想白白浪费也正常。 余莉娜点点头,顺便宣布:“我明天就去上班了,富明证券。” 曲疏月听过,工资在业内遥遥领先,招人的门槛还挺高的。 她恭喜了一句:“看看,哪个说你得不到认可?富明不是谁都能进的。” 第9章 余莉娜仍然垂头丧气:“哪有啊,李叔是大股东,就我爸爸那个朋友。不过我会好好上班的。” “......也蛮好,就当积累经验,不错的。” 曲疏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比在江城有进步吧,起码不是前呼后拥。 安抚完余莉娜,曲疏月去洗了个澡,很快也就睡了。 银行的工作非常忙,家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个给身体蓄满电的中转站。 早上出了门,要到晚上才能回来,黑甜睡一觉,到时间了又去上班。 工作以后,曲疏月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每个大人,看起来都很冷漠。 日日在这样的无聊琐碎里,一遍遍的重复着过去每一天,人的心操持得麻木了。 周四上午,曲疏月去行长办公室,拿了份准备下发的文件,请他签字,并批准用印。 方行长翻着文件,问她说:“晚上请宝丰集团的人吃饭,餐厅订好了吗?” 曲疏月说:“订好了,我昨天打电话给一品阁,要了最大的那个包间。” 方行长点头:“好,你晚上也一起去,他们那个集团副董事长,是你爷爷的画迷。” 她默了下,银行是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的整合,进行时每个人都要填社会关系表。 曲疏月不喜欢在工作上,总是牵扯一些私人关系,但身在其中没办法。 再抬头时,她笑着说了声:“好的。” 走出办公室,曲疏月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这个集团名称听着蛮耳熟的,耳边有人提过。 是哪位在这个牛逼轰轰的地方上班来着? 这个念头不过转了三秒钟,没能想出来,也就熄灭了。等回到办公室,曲疏月忙起来又忘记了。 直到临近下班的点。信贷部的程总来敲门:“小曲,方行让我们先去,你坐我的车走吧。” 曲疏月正在捯饬妆容。她手里握着唇釉刷:“好,我马上就下去。” “快点啊。” 等两边的人聚齐了,宝丰集团的副董坐在主位上,看了一圈他们那头。 他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烟:“涣之呢?他怎么还没有到?” 曲疏月端着杯水,才想起脑子里那个一晃而过的疑问,一并找到了答案。 陈涣之是最晚一个来的,穿一件黑衬衫,袖口挽了起来,手上卷着一张设计图纸。 他从容坐下,就在李董的身边,说:“临时加了个班,来晚了。” 李牧野拍了拍他:“不要紧。”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们主事的副董对陈工,很是器重。 因此,程总的第二杯酒就敬了陈涣之:“第一次见陈工,我先敬您一杯。” 陈涣之扬了一下二钱杯,仰头喝下去。 方行长笑道:“年轻人酒量好啊,陈工哪里毕业的?” 他说:“慕尼黑工业大学。” 陈涣之语气其实很平淡,也没有一点显摆的意思。 可能曲疏月对他有偏见,或者是对德国毕业的工科生有滤镜,总觉得他的后面藏了句——“怎么样,牛吧?” 确实是厉害的。余莉娜有个前男友,在德国读了七年本科,毕业时头发都白了。 她想这些的时候,视线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等陈涣之转头,也牢牢看住她的时候,已来不及撤回了。 别无他法,曲疏月生硬的转过去,低下头喝汤。 但方行就非要cue她:“小曲也是欧洲回来的,哪个学校来着?” 别了吧。一定要这么强行撑场面嘛。 曲疏月赶紧解释:“伦敦大学学院,跟陈工没办法比。” 对面的陈涣之,浅淡勾了一下唇角:“您妄自菲薄了。” 您。听得曲疏月头皮一麻。 李牧野也来了谈兴:“这就是曲老先生的孙女吗?” 曲疏月知道躲不过了,站起来敬他一杯:“是,我叫疏月,见到李董很高兴,我敬您。” “好好好。你爷爷身体还好吧?改天我去登门拜访。” 曲疏月饮尽了:“他很好,随时欢迎您去。” 李牧野也高兴的喝了一满杯。给足了她面子。 过后,方行又说起别的事,把这一茬盖了过去。 到结束时,方行长和陈涣之一起,送李牧野上了车。 程总也喝了酒,叫了代驾,问陈工怎么回去。 陈涣之扬了扬下巴:“司机到了。”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公车,是集团配给他用的。 上车前,陈涣之扶着车门,看了眼曲疏月。 他像记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曲小姐似乎也住在雅逸居吧?” 程总扭头望她一眼,不明情况地应和:“还真是。你和陈工是邻居啊?” 曲疏月张了张嘴,一阵语塞:“是......是呀。” 是邻居。但不想坐陈涣之的车。 程总催促疏月上去:“那就麻烦陈工,送一下我们小曲了。” 陈涣之漠然点头:“上车吧。” 曲疏月一脸苦相的坐进去。 她尽可能的靠边,不挨到身旁的陈涣之,这么一凸显,中间的位置太空旷。 忽然,眼前递过来一瓶水,她一转头。 陈涣之连眼皮都没掀:“喝了几杯白的,不渴吗?” 她接过声如蚊呐:“渴,谢谢。” 第10章 过了片刻,陈涣之闷闷的说了句:“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明明之前,罚喝一点啤酒都会脸红,半天褪不下去的。 高考完了以后,学校组织夏令营,在离京市很近的山上露营,住帐篷。 晚上无聊,山顶上又冷,班委们生了一堆篝火,大伙儿围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曲疏月了,她一开始选的真心话,但李心恬咄咄逼人:“你喜欢的人在这里吗?” 她低着头,目光一刻都不敢乱剽,唯恐被人看出端倪来。 但曲疏月换了大冒险。李心恬就说:“去把那罐啤酒喝了吧。” “差不多得了。” 坐在旁边无精打采的陈涣之,本来懒得理会这种小把戏的。 但一看被为难的是他同桌。曲疏月这种乖乖女,喝点酒还不出洋相? 李心恬瘪了瘪嘴,不敢和陈涣之争,她说:“那就喝一口,这么玩不起的话,下次别来了。” 曲疏月拉开易拉罐,一股脑的全喝了下去,中间一口气没歇的。 她晕着脑袋撑到了回帐篷。 陈涣之来扶她的时候,打眼一看,雪白的脸晕染得通红。 他气道:“为什么要喝?明知道她故意刁难,那么要面子,为了证明你玩得起?” 一向温和的曲疏月,对他说话从不大声的,那个晚上一反常态:“我不要你管。” 陈涣之也不客气:“你怎么不要我管?你骑车是我教的,物理我给你补的......” 曲疏月推开他,摇摇晃晃站不稳:“你凶什么凶啊?李心恬又没吃亏。” “曲疏月你长脑子了没有?你到现在还以为......”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曲疏月就猛地转了个身,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见了鬼,世上还有一瓶啤酒就断片的人,真服了。 第04章 陈涣之袖口抬扬间,飘出一阵清雅沉香味,闻着很平和。 曲疏月垂下头,把一瓶矿泉水捏出响动。 她和陈涣之八字犯克,从来没什么事是能够想到一块去的,总是各论各的。 但这一回,曲疏月也记起了那一件,发生在山顶上的不愉快。 大概也因为那段日子她尴尬又拧巴。 所以它始终都盘桓在回忆里,挥散不去。 人心复杂之处就在于此。越是丑恶的东西,保质期似乎越长。 半晌,曲疏月细声答:“进了银行才喝的,没办法,应酬太多。” 剩下的半段路,陈涣之没有再说话。 到了小区,曲疏月下车时,站在花坛边挥挥手,跟他道别。 车窗内,坐着一脸阴霾的陈涣之,外边站着昏沉的曲疏月。 淡云浓叶的夏夜里,两两对望间,凄泠泠的一身凉意。 她还没挪步子,看见李心恬从正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漆食盒。 李小姐穿一条西装裙,左侧开道叉,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步姿娉婷。 过去这么些年,她还是光鲜的扎眼,走在路上,自成一道靓丽风景。 曲疏月不愿意再看下去。她装作没看见,直接上了楼。 与己无关的事,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必给,不然活着太累。 这个周六要加班,曲疏月没回曲家住,打了个电话给爷爷。 她说:“爷爷,有份很紧急的材料,周一等着报送,我要留在行里加班。” 曲慕白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前,精雕细琢的,仔细修理一盆文竹。 他放下手中的小银剪子:“明天晚上有空吧?陪爷爷去吃个饭。” 曲慕白从艺术学院退休后,不怎么爱在公众场合露面了,就是他的学生也难请动他。 连美术协会每年一度的座谈会,不是非去不可的,曲院长都推脱身体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曲疏月留了个心眼:“是和谁去吃饭啊?爷爷。” “老陈。”曲慕白说:“顺便啊,见一见他的宝贝孙子,你们年轻人熟悉一下。” 没这个必要。 她和陈涣之这号人物,熟悉到不用再熟悉了。 曲疏月仍记得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 遇到解不出的难题,他会习惯性的皱一下眉,手上的笔转动两圈。 从不吃黏糊糊的东西,比如芋头、山药,食堂里一做这两样,陈涣之就要去开小灶。 有很严重的强迫症,课桌上的书必须摆得非常整齐,不能偏移一个角度。 曲疏月沉默了老半天。曲慕白在电话里问:“小月,你在听爷爷说话吗?” 她支吾着:“嗯,在......在呢。可是,明天我要加班,没空呀。” “加了一个周末还加!饭都不要吃了?”曲慕白很生气,要去理论:“把你们行长电话给我,哪有这样使唤员工的。” 曲疏月赶紧拦着:“别,爷爷。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晚上六点半,我让司机去接你,挂了。” 看起来,这场鸿门宴她是躲不掉了。 曲疏月扔了手机,笔直的往余莉娜身上栽过去,倒在她的肚子上。 她嘴里喊着:“天要我亡,我不得不亡啊。” 余莉娜说:“你爷爷不是让你去相亲吗?怎么就亡了。” 曲疏月眼珠子往上剽:“莉娜,你猜他让我跟谁相亲?” 她的嘴仿佛开过光:“总不会是你那个交恶的同桌。” 第11章 “就是陈涣之。” “......祝你好运。” 余莉娜知道曲疏月对陈某人的复杂情感的。 她们还在伦敦留学的时候,她就知道。 一次周末,曲疏月去剑桥听心理学讲座,是乘兴而去的,她还隆重的梳洗打扮了一番。 说怕碰见国内的师哥师姐什么的。 但天还没黑,曲疏月就失落的回来了,把包往地上一扔,说看见了她高中的同桌。 只是远远一眼,就令她心跳加速、手脚发虚,哪里还能听得进什么讲座? 余莉娜当时刚起床,嚼着白吐司问:“你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曲疏月摇头,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她说:“我不知道。不过,就算是也没用,他早就有喜欢的人。” 她仰着脖子噢了一下,已经脑补出一段男默女泪的校园狗血三角恋。 余莉娜问:“你又没对他表明心迹,怎么知道没有用?” 曲疏月面色灰惨的笑:“我很庆幸,我对他没有任何表示。” 她文静内向,她淡泊无争,但她也要面子的好吧。 余莉娜捏了捏她的脸:“你爷爷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就是相中了这老小子,你嫁给他的话.......” “那就是一场悲剧,你知道吗?”曲疏月仰视着天花板,竟找到一丝裂纹,她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我那天回来还看见,李心恬去找陈涣之了,他们还有联系。” 这是曲疏月保守的看法。可能不只是有联系。 假设,他们在一起很多年,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也很正常。 两个彼此有好感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对方不属于自己?他们当然是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余莉娜试图把人物对号入座:“李心恬是哪一位?也是你们班的嘛。” 曲疏月说:“就是我们班的班花,长大更漂亮了。” 她摸摸下巴,啧的一声:“这个班花,是公开推选的吗?竟然没有人选你!” 躺着的人笑了笑:“真有。我有一票,不知道谁投的,又不记名。” 那时候刚文理分科,班上的女生就剩了八个,一次班会上,胡峰鼓捣出这么个评选。 全班男生把班花的名字写在纸上,扔进一个信箱里,收完了由学习委员在台上唱票。 曲疏月写着练习册,听见李心恬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了眼她身边,垫着语文试卷睡觉的拽哥,想问,又没好意思问。 但前排的男生问了:“涣哥,你也选了李女神吗?” 陈涣之横他一眼:“无聊。谁他妈投这个!” 在学委摊开一张纸条,大声念出曲疏月时,陈涣之像是被吵到了。 他不耐烦的,把头转向了墙面那一侧。 曲疏月也意外,平时走路她都低着头,人也坐在很后面,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谁会选她啊? 她都怀疑投她的那个人,是否看清了自己的长相。 余莉娜推她一下:“管他的呢,你明天先去看看。” 除了听吩咐还能怎么办? 曲疏月无奈的点头:“以我爷爷目前这个身体,我不敢和他对着干。” 余莉娜想了想,跟她分析:“真按你说的这样,陈涣之应该也不是自愿的,那还用怕什么!大家各有难处呗。” 这么一说,曲疏月心头松了两分。 同样是被迫营业,大家互相谅解,在长辈面前本色出演一个谁也看不上谁,事情不就过去了? 第二天,曲疏月在衣服堆里,按照陈涣之讨厌的淑女打扮,挑出了一身行头。 她衣柜里最粉嫩的一套,上身是乔其纱蝴蝶结衬衫,搭配一条很蓬松的短裙。 曲疏月还把头发放下,在一侧夹了个水晶卡,脚上一双漆皮玛丽鞋。 她从客厅里路过,余莉娜只看了一眼就尖叫:“我天!好甜美的打扮。” 曲疏月蛮不在乎的坐下。她拨了拨头发:“怎么了?人家就是这样子啊。” 余莉娜太了解她:“别装了吧就,你外表可能是这样,一个标准的乖乖女,但内心不是。” 闻言,曲疏月一秒钟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本来面目。 她也感到别扭,把发卡摘下来扔在茶几上:“希望姓陈的识趣点,跟他爷爷说对我很不满意。” 这样曲疏月就能完全免责,也不用担心会惹长辈生气。 到了六点半,余莉娜也怀着一模一样的期许,送她出门:“祝你成功,小曲同学。” 曲疏月和她握手:“守好阵地,在家等我的好消息,走了。” 司机俞伯在楼下等她,曲疏月自己拉开车门,坐上去。 俞伯还在张望,听见动静才知道她从另一侧上了车。 他说:“小姐,应该我来开门的嘛。” “有什么关系啊,俞伯。”曲疏月放下包:“我又不是没长手。” 俞伯笑笑:“好好好,你长了。银行工作很辛苦吧?这周又不见你回家。” 曲疏月抱怨说:“是啊,老是加班,写不完的材料。” 路上,俞伯跟她念叨起那一边的事:“你学习成绩好,没让老先生操过心,倒是你那个妹妹,才初中就不爱读书了,说要学画画。昨天上门,让老先生找一个好老师辅导。” 曲疏月不太信:“曲意芙......她真想搞艺术?” 还是想借着爷爷的名头,走一条来钱快的捷径?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第12章 俞伯扶着方向盘:“意芙才多大,哪里懂得这些厉害心术,八成是你那继母。” 她说:“猜到了。” 俞伯提醒她:“那个女人不简单的,这么多年总盯着你不放,现在又想着图刮老先生的。” 曲疏月点了一下头:“如果意芙真心喜欢画画,那无可厚非。但她们要坏爷爷的名声,糟蹋他的清誉去捞偏门,我不答应的。” 这下俞伯放了心。他是看着曲疏月长大的,她外表看着温和无争,好说话,一副没脾气的样子,但心里是极有主意的。 车开到一处私家园林附近停下。 曲疏月下车时,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清幽竹林晃动习习凉风。 侧门有服务生在等候,知道来的是曲家的车,引她进去。 曲慕白早就到了,和陈云赓坐在石桌旁里喝茶,言笑晏晏。 曲疏月的唇角向上弯起。她抿出一抹甜笑,和陈云赓打招呼:“陈爷爷您好。” 陈云赓放下手里的茶:“这是你家孙女吧?变模样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曲慕白笑:“你都多少年没见她了,认不出也不奇怪。” “来,到爷爷这里坐。” 曲疏月依言,笑着坐到了陈云赓身边:“好香的茶。” 桌边穿旗袍的服务员给她倒了一杯。她说了声谢谢。 陈云赓吩咐旁边的人:“去打个电话问问,涣之怎么还不到。” 曲慕白说:“哎,年轻人工作忙,不要催他。” “谁知道他天天在忙什么!”陈云赓似乎很恼火孙子:“我不去请,哪里能见上他一面?” 曲疏月垂下的视线,落在杯中那几片悬浮的茶叶上,她在心里暗想:忙点好。 陈涣之是天刚擦黑的时候到的,西装革履,人很精神,像刚在主席台上发表完重要讲话。 他爷爷看了一眼他,对他这个郑重的态度,还比较满意。 陈涣之坐下时,朝曲慕白致歉:“曲爷爷,开完会赶过来的,不好意思。 曲慕白笑得和蔼:“不要紧,疏月也才到一会儿,事业为重。” 话说到这里,陈涣之才转头看她,今天这身装扮......很不曲疏月。 她是个推崇极简主义的人。记得高中的时候,她的衣服,就以黑白色为主。 不花哨,很耐看的风格,经得住很多眼的打量,简单利落。 陈涣之镇定收回目光,心思一转就有了结果。 曲小姐这是在亮出立场,明示他一个事实,一切都是曲老先生的安排,与她无关。 对于两家结亲这事,注定是个落花有意,但流水无情的结局。 他垂下眼眸,覆住一段冷冰冰的寥落,捏着杯茶不说话。 有两位老人家在,不时聊上一段峥嵘岁月,席面倒没有太冷清。 曲疏月一直小口吃菜,把刻在骨子里的端庄文雅,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反观陈涣之,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该目中无人还目中无人。 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他那副懒散的态度,比服务员还更置身事外。 这么一想,曲疏月更有把握了,这门婚事成不了的。 后来酒过三巡,坐上的两位一对眼色,是时候了。 陈云赓状似无意的说起来:“疏月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吧。” 曲疏月心里一惊。果然,曲慕白附和说:“是啊,她二十六了,我都老了。” 她赶紧说,生怕晚了就来不及挽回:“您身体硬朗着呢,哪里老了?” 陈云赓以过来人的姿态:“月月啊,你小孩子不懂。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老起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可能今晚还神清气爽的,明早起来就日薄西山了。所以才要争分夺秒。” “是啊,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曲慕白跟老伙计一唱一和,不等孙女再说话,又把话头给接了回去:“唯一的挂念就只有小月了。” 陈云赓感同身受,并一力承当下来,他说:“老曲,你的孙女,那就和我的孙女一样,我比你小几岁,尽管把她托付到我家。” 曲慕白笑说:“你讲这个话,不如就配给你们涣之,这样名正言顺。” 原来在这儿等着,曲疏月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可恨又插不上话。 陈云赓也笑了:“我肯定是没意见的,一百个赞成,就怕......” “爷爷的提议是很好,但就怕涣之不愿意。” 曲疏月管不了这么多了,情急之下,她把火力对准了陈涣之。 她知道,李心恬家的条件并不好,陈云赓看重门第,不可能会顺着孙子的心意。 哪怕李心恬本人,每一样条件单拎出来,从容貌、学历到工作,都要高于一般的女孩。 可这是老人家的固执,你要想给把根深蒂固的门户偏见拔出,也不能是一夕之功。 曲疏月想,他们不都谈这么多年了吗?再怎么难,应该会想为她争取一下的吧。 曲慕白的脸沉下去,当即深深地看了眼孙女,不说话。 但疏月看出来了,爷爷是在怪她嘴快,没点规矩。 可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谁还顾得上啊。 陈云赓不动声色,把着乌木太师椅的扶手,转头问孙子:“是这样?你不愿意吗?涣之。” 说话间,院子里摇落一阵花影,曲疏月蜷着手指看他。 第13章 坐在她对面的陈涣之,极淡的挑了下眉,对老爷子说:“不会。我看曲小姐很不错。” “......” 靠。陈涣之这人有病吧。 陈老爷子一听,满口答应下来:“好好好,真是天定的好姻缘。” 陈涣之也露出一个笑。他的笑里有浓厚的诡谲难测:“爷爷做了主的事,桩桩件件是好的。” 引来曲疏月短暂又失落的蹙眉。 不是。他还来真的啊他。 不管他们家那朵风雨中成长起来的荆棘玫瑰了? 曲慕白没再理会孙女,见陈涣之也已经答应,笑着说:“好,那我们两个老头子,就做主了。” 陈涣之竟还点头:“听爷爷的。” 听你大爷! 曲疏月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05章 陈涣之掀起眼皮,漫不经心的,倦怠的眼神扫过她。 见曲疏月瞠目,他仿佛觉得还很有趣,淡勾了下唇角。 趁两位老人家聊细节的功夫,她借口接了个莫须有的电话,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在里面坐着太闷,一口恶气堵在胸前不上不下,曲疏月快窒息了。 她在草丛中站了一会儿,微凉的夜风吹在身上,隐约有点冷。 一转头,看见陈涣之也走了出来,曲疏月忙把手机贴耳边:“方行,我听着呢,您接着说。” 她侧了侧脑袋,装作认真听分派的样子,像没看见陈涣之。 为了力求逼真,曲疏月过个三五秒,就要嗯上一句。 陈涣之拿出手机,手指飞快的按下一串号码,拨出去。然后抬起头,等着看曲小姐的反应。 耳边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曲疏月一跳。 那段尖锐的音频,半点屏障都没有的,钻进了她耳膜里。 曲疏月下意识的偏了偏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不由自主的皱眉:这一把演砸了!丢人。 再一看手机屏幕,归属地在京市,尾号还有点熟悉。 见她寻思上了,身后的陈涣之出声提醒:“这是我的手机号,曲小姐存一下吧。” “......” 就知道没这么寸。肯定是他捣鬼。 曲疏月做了一个深呼吸,假装刚才的洋相没出过。 转头时,她故作淡定:“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问完她就恨不得劈了自己。 陈涣之握着手机,闲闲指了下后面的包间:“你爷爷,刚才当着你的面给我的。” “......哦,忘了。”曲疏月破罐破摔。 陈涣之斜睨着她:“那你忘性够大的,拢共不到一小时。” 她无辜的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根本不想记得这些,心不在焉吧。” 不想记得什么?这场挂羊头卖狗肉的相亲宴?还是不想记得他。 听说曲疏月在伦敦,谈了个很了不得的男友,牛津法学院的高材生,姓顾,家境优越,在她面前还是个恋爱脑。 两个人很是甜蜜,但回国后就分了手,具体怎么散的,不太清楚。 也只不过就是,听从英国回来的同学,偶然间说起来。 当时陈涣之站在阳台上,凝着眉头抽烟,面容冷淡的听他们讲完。 等有人看过来时,他已转过了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未置一词。 曲疏月见他仍出着神,也不想多说,绕过他身侧上了台阶。 她刚踏上一块青砖,听见陈涣之叫住她:“曲疏月。” 她停下,藏在背后的一只手攥成拳,缓缓回头看他。 稀疏的树叶间,一道修长身影投在地面,清明的月光下,陈涣之冷峻挺拔的站着,松柏之质。 刚才在包间,曲疏月光顾着端庄了,面前是眼花缭乱的菜色,都没仔细看他。 陈某人长了岁数,在那种凛冽的少年意气里,考究的西服一上身,平添几分端方持重的质感,单薄的眼睑微垂,说不出的清贵。 他背着她,微扬起一点下巴:“你不想结这个婚,对吗?” 曲疏月愣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很想结吗?” 她的掌心被沁出的薄汗濡湿。 这是她微末的自尊,是她最后的侥幸,也是她心里的暗鬼。 人很奇怪,总是用最不屑一顾的语气,问出心底里最在乎的事。 好像只有这样,输了的话,面上也好看一点。 这时,陈涣之回过头,牢牢的盯住她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就知道,他肯定是不愿意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还好没有说实话,否则叫他笑掉大牙。 曲疏月面上一僵,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装身心轻松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对面站着陈涣之。 但她做到了。看来,这些年,这些岁数也不是白长的。 曲疏月质问他:“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愿意?搞得大家这么被动。” 陈涣之反将她一军:“你不是也说,爷爷这个提议很好?” “我是不想气我爷爷,他身体不好,医生建议他做手术。”曲疏月说。 陈涣之很谦逊的点头:“嗯,但我爷爷的命也是命。” “......” 她还以为,自己和陈涣之的无效沟通,随着他们毕业,各奔东西,永远的封印在了高三那年。 没想到命运峰回路转,这戏剧性的一幕,重新上演在他们之间。 第14章 一时间,曲疏月竟然有点想笑,真是世事难料。 看来从他身上找解决办法,是不大可能了。 曲疏月摊了下手:“谈不拢就算咯,我是无所谓的了。” 她站在台阶上,鞋尖还沾着院子里的夜露,面色如桃瓣。 陈涣之平视她的目光:“你在无所谓些什么?嫁给我也无所谓吗?” 他的语气很清淡,就和高中的时候问她下节课上数学还是化学,一样的漠不关心。 曲疏月被问住。也可能是被他太锐利的眼神吓到。 她的脑子还没有转过来,骄傲已经占了上风:“其实我对什么都无所谓。” 片刻后,陈涣之面色平宁的说:“无所谓就好。” 也不知道他觉得哪里好了。曲疏月也没有问。 她回了席,没过多久就随曲慕白上车,紧接着挨了顿骂。 曲疏月摇了摇他的手臂,不好态度强硬的说不要,只能撒娇:“爷爷,你真的这么喜欢陈涣之吗?” 曲慕白瞪着她:“我正要说你,刚才一点规矩没有,长辈的话都没讲完,你先插嘴。” 那不是太着急了嘛!曲疏月在心里小声。 她垂眸:“是,我下次会注意的,爷爷。” “两个人长久的过日子啊,靠一时的新鲜刺激是没用的,得看对方的教养和品行。爱这种东西变数太大,但自小养成的人品,不至于说改就改了。”曲慕白跟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相信爷爷的眼光,陈涣之这小子,再沉稳可靠不过了。他绝对干不出混账事来。” 曲疏月听后,沉默坐着,不说话。 什么时候对婚姻的要求,变成婚后不做出格的事这么低了?难道不该是真心相爱么。 可能是爷爷上了岁数,几十年风风雨雨的过来,反复无常、夫妻成仇的事看多了,对风花雪月没了兴致,也没了信心吧。 爱得再深,再怎么为对方死去活来,到了翻脸、争吵的时候,谁都没有好模样露出来。 都是一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样子。 不提别人,就说曲疏月的亲爸爸,当初把她妈妈章莹捧在手心疼,人人都羡慕他们恩爱。 但她没死多久,廖敏君就进了门,再然后,顺理成章有了曲意芙。日子照样过得和美。 廖敏君这人嘴甜,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看得出来,曲正文比章莹在世的时候,还要更舒服快活。 所以说男人口里的真心,本就是这样的廉价,一文不值。 曲主任心宽体胖到身材都开始走样了。 有一次,曲疏月去文物局找一个同学,看见她爸爸都不敢认。 挺着个微凸的啤酒肚,全不似当年那个意气书生了,不知道还拿不拿得动篆笔。 那个会骑车带她去郊外采风,把她架在肩膀上看山看水的曲正文,早就存封在了她记忆里。 看孙女始终低着头,也不表态,曲慕白追问道:“你不喜欢陈家小子吗?不愿意嫁给他?” 曲疏月嗯了一声:“他好像有女朋友了,是我们同学。” 曲慕白笑着骂:“胡说!爷爷还能不做背调吗?陈涣之一直都是单身。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 “可是......” “不要可是了,小月,从小到大,爷爷什么事都顺着你,你要念金融,不肯考艺术学院,说对画画没兴趣,我依了你,”曲慕白打断她说,“后来出国读书,一个人到那么远的伦敦去,我也依了你。你毕业后工作,不愿听爷爷的安排,非要自己去银行上班,我也没说什么。如果不是身体实在不行了,也不会提前安排你的婚事,你就听爷爷一次好不好?” 说到最后,曲老先生的话里已经透着股恳求,还有浓浓的担忧。 听得前面开车的俞伯眼眶一酸。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他也有一个女儿,懂得老爷子的一片慈心都是为孙女考量,千方百计为她找一个可堪托付的门户。 为人父母也好,祖父母也好,都是一样的。 总是生怕哪里思虑的不周全、不细致,让孩子受委屈。 俞伯都明白的理儿,曲疏月又怎么会不懂。 百般无奈之下,复杂的思绪萦绕心间,她只有点头:“我考虑一下吧,爷爷。” 曲慕白也没再逼她:“好,这是终身大事,你好好想想。” 他知道自己孙女。曲疏月外表柔弱,但性子执拗,她肯松这个口,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曲疏月第二天还要上班,俞伯送她到了雅逸居。 她站在车窗前,对曲慕白说:“我先进去了,您早点休息啊,记得按时吃药。” “好,爷爷知道了,去吧。” 曲疏月看着俞伯把车开走,又定定的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她上了楼,进门时余莉娜正打电话,看架势是在和妈妈吵架。 曲疏月进来没多久,莉娜就气愤的喊了一句:“我反正不会回去的!” 她从冰箱里拿了瓶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妈妈催着你回江城去吗?” 余莉娜攥着手机,脸色还是很差,忍不住抱怨:“催我回去结婚。还说她现在别无所求,只等着我结了婚,生个孩子给她带,她的任务就完成了。也不知道哪个神秘组织给她发的任务卡!” “......那你怎么回复她的?”曲疏月问。 第15章 余莉娜说:“实话实说呗。我说我是一个废物,自己都养不活,就别祸害下一代了。嫁到人家里面,也只会被嘲笑,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曲疏月认真听讲,本来想参考一下她的话术,但还是算了吧。 她要是这么说,爷爷非当场气昏过去,立刻就要进手术室。 曲疏月往后一瘫倒:“长辈们真的有操不完的心,念书的时候盯着成绩,毕业了就催着你成家。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余莉娜笑:“等你自己当了父母咯,接力棒似的。” 她说:“才不呢。我要是有了女儿,一定不会干涉她。” 余莉娜打趣道:“唷!就到生儿育女这一步了,看来挺满意陈涣之啊。” “满意什么呀!我扮岁月静好的乖小姐,他演随遇而安的大孝子。”曲疏月两只手各自一摊开:“最精彩的,还得是我们俩的对话,主打一个牛头不对马嘴。” 余莉娜笑完,跟她说起正经的:“不过,联姻这种事不新鲜,也不是到你身上才有的。我要是没离家出走,估计处境跟你差不多。你爷爷年纪大了,孙女婿知根知底的,他好放心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谁都明白,但曲疏月就是别扭。 她摆了摆手:“算啦,先不说了,我去洗个澡,明天还出差呢。” “你明天要去哪儿啊?”余莉娜问。 曲疏月说:“去临城,给你带定胜糕回来,对吧?” 她满意点头:“你真有眼力见儿,都不用我吩咐。” 方行长也不老在行里待着,每隔两三个月,总要下去走访调研一次。 这次因为年中事忙,隔得久了一点,地点也挑了未曾踏足的临城。 总行领导忽然下来是大事,却不是什么好事。临城分行得了消息,从上到下准备了一星期。 曲疏月是负责行政的,说白了,就是管行领导的吃喝住行。 所以去之前,从酒店到工作餐,她都和分行的综合部主任确认过,没什么大问题。 就算是有,也是很小的方面。等到了,再按方行长的习惯来调也没关系。 他们早上在行里集合,曲疏月忙中赶空,交了两份材料,才去请方行长出来,说该走了。 上午十一点的航班,飞了将近三小时才到,在临城落地时,金黄的日头已经偏西。 临城的主要行领导都到了,为首的是毛广志,和他的综合部主任谢亮。 他疾走了几步上前:“方行长,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去酒店休息吧。” 方行长的工作作风一贯扎实,又年富力强,轻易不露疲态。 他说:“不用,去行里坐一坐,开个会。” 谢亮先行开了车门:“方行长,您请上车。” 等毛广志也陪着坐上去,关了车门,谢亮又来请程总等人。 曲疏月上了商务车。 路上,谢亮跟她核对酒店套房的细节,曲疏月认真听着,补充道:“再放个加湿器,晚上开了空调,怕太干了。床头加一个烟灰缸。” 谢亮哎了一声:“我让人去办。” 曲疏月又说:“房费没有超过差旅费标准吧,审计会查的。” “放心吧曲主任!我们日子艰难,经费紧张得要命。没有钱搞这些名堂。” 谢亮这一通叫苦,惹得程总等人都笑了。 程文彬说:“谢主任,明天我陪方行去走访企业,一辆车就够了。” 谢亮不敢应:“我的程总啊,您千万别这么叫我,你们都是总行领导,我算老几啊我。” 他又问曲疏月:“曲主任去不去企业转转?” 程文彬替她回答:“小曲不去,她留在行里检查材料。” 曲疏月笑着点点头:“贷款授信这一块,这是我们程总的业务,我不戗行。” 到了分行大楼,方行长在楼下转了一圈,看了一遍厅堂布置,检查了一下消防设施。 看见柜员们都站着,他压一压手,让他们都坐,各忙各的。 随后到了会议室,方行长给分行中层们开了个短会,了解一下情况。 曲疏月坐在旁边记录,每一个要点都必须概括到,回去以后她就得写简报,在银行的官网上发布动态。 有时候想想,她手头上干的这些事,和金融几乎不沾边。 走进了社会才知道,除下少数专业性非常强的岗位,绝大部分人,都做着七零八落的工作。 上大学也好,读研也好,不过是一块笨重的敲门砖。 或者说,纯粹就是为了证明给用人单位看,你有持之以恒完成一件事的能力。 除此之外,曲疏月想不到还有什么意义。 会议的最后,方鸿铭停下来,问临城分行的员工们,对总行的政策有什么意见,请当场在会上提出来。 他喝了口茶,环顾四周:“大家不要拘束,什么方面都可以的,有就提。” 底下的中层们你看我我看你,大伙儿都识趣的,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囫囵过去。 当着他们毛行长在,谁还能真发牢骚提不满,走个过场就算了。 晚上在分行的食堂吃完饭,方鸿铭一行回了酒店,曲疏月没坐多久,留下毛广志和程文彬陪方行,她就回了房间。 看时间还早,曲疏月洗了个澡,脱下行服,换了条斜肩白棉裙,打车到老字号扎堆的长巷。 第16章 在江城外婆家住的时候,因为离得近,曲疏月来过临城两趟,对这儿很熟悉。 她在糕点铺子里,买了两大盒现做不久的定胜糕,扫码付了钱。 刚要走的时候,一脚迈过门槛,就撞见了李心恬。 曲疏月先是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继而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心恬。” 心里再怎么不对付,该做的面上功夫还得做,是她对外良好的教养。 李心恬也笑:“是啊,好久不见了,疏月。” 第06章 刚入夜的塘河上,摇过几艘晚归的乌篷船,艄公站在船头,手里熟练的划着桨,将河面上晶莹的月色,摇曳出细碎的亮光。 曲疏月和李心恬一起走到桥上。 李心恬问:“你怎么会来临城的?” 她手里晃着两提糕点:“公事,来出差的。那你呢?” 昏聩的光线下,李心恬笑得如同枝头春杏:“我是临城人啊,你忘啦?”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里是挡也挡不住的光华璀璨。 曲疏月确实忘了,或者说根本没想记得。 从大学到读研这几年,和陈涣之有关的一切,她都在刻意遗忘。 屏蔽力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所以上一回偶遇他,曲疏月才会连名字都想半天。 她客气的应了句:“临城不错的,风光秀美,很宜居。” “我是休年假,回来看看我爸妈,”李心恬指了一下河对岸,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喏,他的裁缝铺就开在那里,几十年了。” 曲疏月听胡峰说起过。 李心恬的爸爸是京市人,当年响应政策下放到临城,娶了当地的姑娘落了户,没再能回去。 但她父母不想耽误她,读初中时,就把她送到了京市姑姑家,李心恬也争气,成绩在班上一直很好,后来考了r大,硕士毕业后考进了一家国企。 曲疏月眺去一眼,点点头:“你爸爸的铺子,看起来生意很好。” 这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 大家走完这段路,随便聊上两句就算了,本来也不是多好的关系。 但李心恬今晚话很多,她还要发散开:“他给人做旗袍,利润很微薄的,生意再好,也挣不了两个钱。” 曲疏月看向她。认为她完全不必要作这种悲观之语。 很快,李心恬又说:“比不上你爷爷,随便画上一组山水画,就能拍出几个亿。他可是德才兼备的老艺术家啊。” 这话说得就有点过界了。 曲疏月正色对她说:“我爷爷能有这样的名望,也不是风吹雨打来的。里面攒着他长年累月的努力,没有谁的成功是一蹴而就,他年轻时,也受过不少打压和挫折。何况,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不是说艺术家就比裁缝师傅更厉害,你不用酸成这样。” 李心恬扭过头,长时间注视着曲疏月,乌啼声声的暮色里,她一张脸姣美又冷清。 她忽然笑了:“我早就知道,你不像看起来的这么柔弱,不是能够任人说三道四的。” 记得高中的时候,曲疏月文文静静的,坐在后面像一团空气,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本人也一再的,把在班上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专心念书,基本不和人来往。 但女生之间都知道,曲疏月身上那种松弛感,是她们学不来的。 曲疏月不会骑单车,是因为每天都司机接送,根本不必学;她不吃食堂,是家里的保姆会把饭送进来,等她吃完再拿走;她穿衣服简洁大方,但每一件价格都不便宜,一看就质感很好。 所以她是很从容温和的,一副好说话,什么都懒得计较的样子。 李心恬曾对要好的女同学说,她一直就讨厌曲疏月这一点。 总是把她的争强好胜,于无形之中衬托得那么不值斤两。 曲疏月说:“人没有必要,把每一面都展现给每个人看,对吗?” 李心恬撇了一下嘴角,又说回来:“对,人人都在鼓吹,说这个社会不分三六九等,努力就会有结果。但你爷爷红口白牙一句话,就能让陈涣之不得不娶你,我爸爸行吗?” 李心恬长到这么大,其实真正羡慕过的人没几个,因为她自己有资本。 这些土生土长的京市人,从小享受这最优越的教学资源,也没见学习成绩比她好。 她是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一个,星期一的升旗讲话总是有她,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连胡峰这样家世不俗的公子哥儿,也会扶着红旗轿车的门小心问她:“心恬,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但这种让人飘飘然的荣光就到毕业为止。 走出了学校,根本没人管你是不是三好学生,拿过几次国家奖学金,都是不遗余力的拼资源、比关系。 这些丑陋扭曲的世俗,敲碎了李心恬挺得笔直的脊骨,一沟一壑,一川一海的,让她看清楚这个世界的原貌。 连她一直喜欢的人,一直为之努力着的人,都即将归曲疏月所有。 原因只不过是,陈曲两家的祖辈交好,曲家是书香名流之首。而她李心恬什么都不是。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冰冷残酷。 他们人生轨迹唯一的交叉点,大概就是高中时曾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穿梭在不被等级和阶层划分的班级里,那是最后平起平坐的时刻。 第17章 只是当时李心恬没有意识到。 当大女主开金手指的故事成为过去,学霸女神的风云传说褪去了色彩,她骨子里的那份自卑和怯懦,才一股脑儿的涌出来。 曲疏月听得眉头一蹙。 听听。班花小姐多会说话啊!不得不娶你。 好像陈涣之娶她吃了多大的亏。她还不答应呢! 曲疏月忍着心头的火气:“我想,我没有义务要安慰你的。” 无缘无故,说上这一大通有的没的,丝毫不讲道理,把冤枉气撒在她的头上。 这个世界的不公道,是第一天才显现出来的吗? 人外有人,秩序之外还有秩序。 但凡是活在世上,就会有苦衷和不得已。 谁不是一边忍受着不公,一边默默的,继续经营自己的日子。 曲疏月也不是什么享尽清福、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她很早就没了妈妈,有个城府极深的继母,原生家庭矛盾重重。 没给李心恬一个白眼,也没当场发作让双方都难堪,她已经很对得起老同学了。 曲疏月说完,跟她告辞:“时间不早,我还要回酒店去,先走了。” 李心恬急得一跺脚。她捏着裙摆,尖细着嗓音,喊出一句:“你会和他结婚吗?” 曲疏月觉得好笑,她转头:“这句话,恐怕轮不到你来问我,你没有这个立场吧?” 既然爷爷都说了陈涣之单身,那他的事,就只有陈家的长辈,和他本人才能过问。 李心恬凭什么? 她是初恋,是谁都及不上的白月光,可那又怎么样?时过境迁了啊。 李心恬突然松了手上的力,被揉皱的绉纱衣料垂下来,看起来乱糟糟的。 太像自己此刻因为嫉妒而混沌的头脑。 她换了一副刻薄口吻:“你说的是,我问的真多余。你当然会同意了,就是你让你爷爷去说亲的吧?你物理成绩那么差,高二分班时还要坚持选理科,也是为了和陈涣之当同桌吧?你爱了他好久了,不是吗?”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曲疏月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大约还是震惊和茫然占了主要。 这些路人皆知的心思,被李心恬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有如光天化日下,在她的身上搜刮出一件藏匿许久的赃物,人人都等着指控她。 高一下学期末,填文理科志愿表的时候,曲疏月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捏着那张纸犹豫了很久。 其实她各科都很平均,没有特别突出,或是明显拖后腿的科目,只是物理学起来吃力一点,但也不至于无可救药。 因此,曲疏月是无所谓学文或学理的,学什么她都可以。 那会儿,她看了看窗外,陈涣之正靠在窗台上,侧着头,不知道和胡峰在说什么。 他唇边勾着一抹不那么端正的笑,宽大的校服被吹到身后,阳光底下一回头,写在胸怀间的少年意气倾泻出来,风流十足。 就是在那个瞬间,曲疏月低下头,在理科那一栏打了勾,交给了班长。 前排的同学回过头,问她选了什么,她说:“理科。我不太喜欢背政史地,好绕口。” 这分明是一句实话,说出来却令人脸颊发烫,像撒了一个拙劣的谎。 对阵了片刻后,曲疏月蓦的弯起唇角,她笑了:“心恬,这都什么老黄历啦,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真难为你还记得。总之,今天碰到你很高兴,再见。” 她摆摆手,和李心恬道别后,弯腰上了车。 被葱茏夜色笼罩住的石拱桥上,剩下一个胸口剧烈起伏的李心恬。 她咬牙看着曲疏月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多令人生厌。为什么有人十年如一日的,一直是这副淡泊样,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好像怎么样都别想气到她。 跟谁都要显摆她的好教养吗? 曲疏月打车回了酒店,才进了大堂,爷爷的视频就拨进来。 她就在大厅里接,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看吧,都说了我在出差,不信啊?还特意打来检查。” 曲慕白把手机架在一边:“不是不信,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您说吧,我听着。” 屏幕上抖开一张黑色烫金的邀请函。 曲慕白说:“我一个老伙计的孙子,刚从国外学成归来,办了个小型的个人陶瓷展。爷爷不喜欢晚上出门,就这周五,你替我去露个面好吧?” 曲疏月老大不乐意,怏声问:“爷爷,我能说不好吗?” “不能。” 曲疏月说:“那您还装模作样的客套这么一段,直接吩咐不就行了。” 那边笑了笑:“这样不是显得咱爷孙有商有量吗?” “......我出完差就回家,给您买了点特产。” “那我叫厨房多做点你爱吃的。” “嗯。拜拜。” 曲疏月挂断后,看见微信通讯录亮着红色小圆点。 她点开一看,新的好友申请那一栏,出现一个昵称叫zh的。 再看他的打招呼,简单粗暴三个字:「陈涣之」。 曲疏月记得,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清理微信通讯录的时候,就把他给删了。 虽然都在京市读大学,但他们一个在q大,一个在c大,平时几乎碰不上面。 大二那年,陈涣之去了德国交换,毕业之后留下来读研,再后来攻读博士,更不会联系了。 第18章 她思索片刻后,点了通过。 陈涣之最嫌麻烦,也最怕麻烦,不会无事闲登三宝殿,肯定有原因。 但曲疏月不想先张这个口。她加上好友后,就把手机收进了包里,刷卡摁电梯。 另一头的陈涣之,看着忽然弹出的聊天框——「你已添加了quinlee,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从旁边摸了一包烟,倒扣在掌心里磕了下,抖出一支烟来。 这跟细长支的烟,他掐了有三五分钟,迟迟不见对方有动静。 倏忽,陈涣之偏头点燃,吐出口白烟后,很快把手机拿了起来。 zh:「周五晚上几点出发?」 他敲出这行字的时候,胡峰凑了过来:“给谁发微信呢?” 只瞄了一眼头像,胡公子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曲小姐吗? 他贱兮兮的笑:“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冰释前嫌了?” 陈涣之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掸了掸烟灰:“我和曲疏月有过嫌吗?” “没嫌你们九年不联系?”胡峰斜了他一眼:“怎么,跟她说话烫嘴啊。” 他慢慢抬眼,剽向一直亮着的手机屏幕:“大家都很忙。” 胡峰问:“你们现在就不忙了?有时间联络感情了?” 陈涣之用下巴点了点手机:“也忙,但这是陈主席的指示,不能不听。” 晚上他回家吃饭,陈绍任拿了一张邀请函,对他说:“周五晚上,你去曲家接了疏月,一块去。” 陈涣之接过来,拿老远瞅了两眼:“爸,就这破展览,不会是您下指示让办的吧?” “我有那个闲心呢!看清楚了,是雷家烧窑的小孙子。” 陈绍任敲了敲硬质纸壳,提醒儿子:“你见了疏月,这张嘴给我收着点儿,好好说话。” 他把邀请函随手扔在桌上,轻嘲道:“放心,用不着。我的德性她比您还清楚。” 陈绍任吃完,端起手边的斗笠杯,喝了口铁观音漱口。 陈父擦了下嘴:“那我不管,总之这是你爷爷定下的婚事,你别给我出幺蛾子。” “知道了。我和她约时间。” 陈涣之吃着饭,就在添加好友那一栏里,输入了曲疏月的手机号码,点了申请加为好友。 “陈伯伯让你和曲疏月勤联系?这多新鲜啊。”胡峰轻搭了下他的肩,很快就明白过来:“别是看上疏月了吧?你们两家要结亲!?” 他的声音太大,靠在沙发上的陈涣之拿眼乜他,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咋呼。 陈涣之伸长手臂,转动两下烟头,浇了半杯茶上去,嘶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他说:“喊什么,你没见过人结婚?” 胡峰说不是,他凑近了一点:“我其实特想问,一直没好意思,听说毕业晚会那天,你俩在教室里大吵一架,你把人疏月给骂哭了。” 陈涣之皱了下眉:“哪儿听说的?” “不知道,你就说有没有这个事儿吧?啧,人家姑娘那么乖,你也真下得去嘴。” 胡峰也是道听途说的,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可能只有他们俩知道。 陈涣之听见这种乌七八糟的谣传就光火。都编排成什么样了。 他掸了一下手:“滚蛋。” 第07章 曲疏月洗完澡,再吹干头发,裹着一条浴巾出来。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有一条微信消息。 zh:「周五晚上几点出发?」 周五?还晚上?怎么回事? 听这个口气,陈涣之是要和她一起去?去干什么,昭告天下他们即将结婚? 曲疏月不喜欢交际,也没多大兴致跟那些上流名媛来往,她站在她们当中,听一些半真半假的恭维,攀比最近拿了什么限量款,总有种走错了场子的感觉,融入不进去。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睡会儿觉,省点精神。 好在曲慕白的作风品行,多年来也是力践东山之志的,行事低调,从来不会逼着孙女参加聚会。 因为缺乏交流,曲疏月也不清楚她们的联姻是怎么个程序,都是这样开头的吗? 这时,余莉娜打了个电话过来,她问:“月月,你的感冒药放在哪里?我有点鼻塞。” 曲疏月说:“在电视柜下面的药箱。你按量吃,要还是不舒服,明天一定去看医生。” 那头传来窸窣的翻箱倒柜声。余莉娜吸了下鼻子:“嗯。临城好玩吗?有没有去河边走走?” 曲疏月往床上一躺:“去了。还碰上陈涣之的初恋。” “别老初恋初恋的!陈涣之亲口跟你说的,姓李的是他初恋啊?还是你看见人家牵手了!”余莉娜就听不得她长她人志气,“说不定,就是你误会了陈工,历史经验告诉我,你的那些直觉都是错的!” 曲疏月不服气:“那你说说看,我哪一次错了?” 余莉娜用肩膀夹着手机,揭她的短:“就牛津念法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顾闻道,他都对你明示成那样了,留学圈里都传你俩恋爱了!你还觉得他不喜欢你。” 她说不过,索性开始自嘲:“那你的消息真是够落伍的,圈里已经传到我俩分手了。” 这桩莫须有的绯闻,都被展开成八点档的连续剧了,曲疏月说一次烦一次。 但她现在有了更闹心的事情,所以提一提也没什么。 第19章 曲疏月跟她讨主意:“莉娜,我爷爷要我去一个展览,陈涣之正和我约时间。我怎么回他?” 余莉娜挺胸抬头:“当然怎么高贵冷艳怎么回!” “......你喝了药早点睡。” 曲疏月仰倒在床上,她委顿了会儿,回了一句话过去。 quinlee:「雷家小金豆的陶艺展,你就非得和我一起吗?」 雷谦明因为长得矮,家里又有钱,得了个小金豆的绰号。 她等了几分钟,打开手机自带的便签app,编辑了一下今天的会议记录,收到陈涣之的回复。 zh:「请问我有的选吗?」 陈工还着重加了个请字。仿佛很有礼貌。 隔着手机屏幕,曲疏月似乎都能看得见,他打字时不耐烦的样子。 说不准心里还要来上句——“您哪来这么多废话?” quinlee:「......那七点吧。」 曲疏月也不想再多说了。 余莉娜哪里知道,能在陈涣之面前骄横起来,还不被他挫败锐气的人,应该还没出生。 读高二的时候,陈涣之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隔壁二中的不服,说你们一中一群死读书的,能打的成什么球? 后来还示威到陈队长面前,两边挑了个周六下午,打了一场篮球赛。 四节打下来,陈涣之二十几个精准的三分,投得他们没了脾气。 最后,他拍着篮球,冲放话的人扬了下眉,视线下压:“哥们儿,服吗?” 他这个吗字还拉着尾音,挑衅意味更浓了。 那个下午,曲疏月没心思上自习,站在五楼的窗台上,紧张的看完了一整场。 看到陈涣之进球,一个人激动得又跳又笑,像个疯子。 但散场时,曲疏月瞥见李心恬上前,看样子是要去给陈涣之送水,她就没看了。 等陈涣之回了教室,他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儿曲疏月写作业。 曲疏月听得出他的脚步声,也知道他就在身后,因此格外的紧张。 一根修长的手指点过来:“这里,公式代错了。” 她立马杠掉:“谢谢提醒,我还不太会。” 陈涣之这才坐下,运动过后的男孩子,即便擦干了汗,也重新换了校服,身上还是一股浓烈的荷尔蒙,弥漫在空气中。 曲疏月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他扯下一张物理试卷:“怎么没去看我打球?” 她垂下眼睫:“我没时间,写不完作业了。” 再说,不是已经有人给你递水了吗? 读大学之后,曲疏月不断反刍高中时的过往,她并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讨厌。 曲疏月讨厌她因为喜欢陈涣之,说话时,内心无时不刻的阴阳怪气,和李心恬明里暗里的比较。 这些争啊抢啊的东西,原本不属于她教养里的恶劣,都被喜欢这两个字带了出来。 有时候她也会想,就不能心平气和的爱他吗? 不管有多少人仰慕陈涣之,也不管他对自己,和对别人没有什么不同,都一样的寡淡。 曲疏月也是隔了很多年,长了阅历见识,看过了这么多悲欢离合,才明白过来一个道理——爱就是让人无法心静的。 好在都已经过去了,她最终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也不再执着于当年的无疾而终。 很快,陈涣之回复了她,只有一个ok的手势。 曲疏月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重新插上电,背过身躺了下去。 她在临城待了三天,检查分行综合部的各项登记簿,主要安全事项,比如消防、用电之类的,以及员工福利发放是否合规。 这次下访督查的重点,在普惠金融业务的开拓上,办公室这边不过是顺带的,例行公事而已。 曲疏月象征性的,对分行的工作提了两点无伤大雅的建议,写在总结报告上。 他们是周四下午到的京市,方行体恤下属,同去的这十来个人,包括曲疏月在内,周五都不必去行里上班。 曲疏月从机场出来,直接回了曲家。 京市比南方要热,下午四五点了,太阳还很大,隔着车窗都晒坏人。 行里的司机送她到了门口,把她的行李箱拎下来。 曲疏月一手撑着伞,一手推着箱子进去:“爷爷,我回来了。” 曲慕白放下手里的画报:“噢,我们家的大小姐回来了,周慧啊,看看厨房的菜做好没有。” “什么大小姐还亲自出差啊。”曲疏月端起一杯冷茶,车上渴坏了,仰起脖子就喝。 曲慕白拈着镜腿,摘下老花眼镜丢在茶几上,他说:“月月,我们讲话要讲道理的,当时你留学回来,那么多好单位,我求着你去你不去,偏偏要去银行投简历,说这个和你专业对口,也能吃这份苦。” “女孩子可以活得自我一点的。”曲疏月耍赖似的,冲她爷爷撒娇:“我既要去银行上班,证明我有这个工作能力,当然也能抱怨辛苦。只要我高兴。” 曲慕白向来也辩不过孙女。他口头上认输:“好好好,你高兴就好,我随你说了就是。” 慧姨笑吟吟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想起曲疏月读高一时,刚从江城回来的情形。 曲正文的头一个夫人家世不算好,这么多年,章家一直住在一个狭窄的弄堂里。 只有两间房子,和一个油灰灰的厨房,条件实在简陋。 第20章 早年间,曲老先生在运动中受到冲击,那也是吃过苦头的,他曾寄住在乡下一户人家很久,那家人很和善,也很照顾他。 因此,在曲慕白得知儿子要娶一个家境略差些的姑娘时,并没有吭声,反而给了儿媳家一笔不菲的彩礼。 大家看得出来,曲慕白很满意温柔贤淑的章莹。 只不过这一大拨进项,被章莹那个好赌的爸爸,也就是曲疏月的外公,输了个精光。 所以,曲慕白一回到京市,听说孙女被送往江城,养在她外公身边的时候,才会那么担心。 他连夜就差人把曲疏月接了回来。 在江城两年,曲疏月的性子变了很多,她不爱说话,整天不言不语的坐着。 要不然,就是抱着她妈妈送给她的芭比娃娃,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愣神。 慧姨曾找机会问过她:“你爸爸要送你走,怎么那么听话就走了,不知道打电话告诉爷爷?” 曲疏月枯坐着,眼神很空洞:“廖阿姨说,这就是爷爷的意思。而且爷爷在养病,我再去打扰,那就是我不懂事了。爸爸又说,不懂事的小朋友,谁都不喜欢的。所以我不敢。” 这黑了心肠的两口子!合起伙来哄瞒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怨不得老先生总说,他这个儿子没什么作为,成不了大气候,偏偏耳根子又软。碰上个厉害的,就只知道一味听太太的话,方方面面被人拿住。 慧姨叹声气:“没有,月月不要理他们,爷爷是不会不要你的,知道吗?” 曲疏月点点头:“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是骗我的。” 慧姨心疼的把她搂在了怀里。 后来,也是曲老先生成日哄着她,挖空心思要孙女高兴,才又把她那些小性儿,一点一点的养了回来。 尽管在外边,曲疏月是温柔讷言的形象,但到了亲近的人跟前,也很有一些女孩子家的脾气。 临城虽有大好风光,但实在是个美食荒漠,除了一些粘牙的软糯点心外,没什么值得吃的东西。 这几天在那里出差,曲疏月没有一餐吃得下嘴,都是勉强填饱肚子。 傍晚在餐桌上,那几道她爱吃的菜一端来,就忍不住伸筷子。 曲疏月搛了一块红烧排骨,不忘对曲慕白说:“爷爷,你也吃啊。” “好,吃,多吃点儿。” 曲慕白转动着餐勺,眼珠转到孙女身上:“小月,涣之和你联系了吧?” 曲疏月低头吃菜:“嗯,讲好了。明天晚上七点,他来接我。” 她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好似对联姻这档子事,已欣然接受。 慧姨点了一下头,高兴的冲老先生笑,以为成事了。 但曲慕白不这么认为,既然孙女心里抵触这门婚事,跟他言明不愿嫁给陈涣之,就没那么容易转圜。 她一直都是柔婉却坚定的性子,很有自己的一套的主张。 吃完饭,曲疏月陪着爷爷散了会儿步,在客厅里陪坐到八点多,送老先生上了楼休息,她才拿上车钥匙,去看了一趟余莉娜。 她刚到证券公司上班,她家余董事长就背着夫人,给莉娜打了一笔钱。 父女闹归闹,当爸爸的总不希望看见女儿吃苦。 余莉娜呢,这几个月过得艰苦朴素,自打来了京市,就没有添过一件新衣。 因此,她见了钱也走不动道,一番假惺惺的推辞后,还是受了。 并对她爸许下豪言壮语:“余董您放心,这钱算你借我的,等我转正了还你。” 余董还是一副溺爱又担忧的口吻:“好好好,你当心点身体,别的都不要紧。” 很重信践诺的余小姐,一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联系胡峰,要赔给他修玻璃的钱。 曲疏月打电话给她的时候,两个人正在一家新开的酒吧,就赔偿款进行第二轮磋商。 光怪陆离的灯带下,摇滚乐快咚进她的耳膜里,曲疏月是捂着耳朵摸过去,找到卡座上的。 胡峰正在和余莉娜猜拳,身边还有几个公子哥儿,曲疏月也见过的。 他们看见曲疏月,脸上都如出一辙的震惊,都知道她深居简出,从不来这种地方。 曲疏月解释了一下:“你们玩你们的,我来找我朋友。” 胡峰说:“没事儿!大家都是打小认识的,一起玩嘛。” 她拍了拍余莉娜:“谈得怎么样了,最后赔胡公子多少啊。” 这地方太吵,余莉娜扯起嗓子:“他总不要我赔。” 胡峰在旁边补充:“我哪敢要啊,疏月马上嫁给我们涣哥,被嫂子的闺蜜砸了下玻璃还收钱?成什么人了我!” 身边人早被他同化了,一听这句号召,纷纷举起酒杯来说:“那我们敬嫂子。” 余莉娜醉醺醺的,见了酒就要喝,她也举。 被曲疏月不动声色夺了下来:“你少喝。” 众人喝完,又问她什么时候办事儿,曲疏月笑说:“这是个误会。” 胡峰果断的挥下手:“不可能,我的消息绝对准确。” 曲疏月加重了几分语气,强调一遍:“真的,我不会和陈涣之结婚。” 旁边有人先反应过来,起哄说:“胡总,总不是涣哥一厢情愿吧?” 一问完,大伙儿都低低笑起来。 这个问句的主语不是她。曲疏月听见了,也就当没听见。 第21章 倒是胡峰愣了一下,陈涣之没必要拿结婚开玩笑,再说他也不喜欢玩笑。 反观曲疏月,更不像撒谎的样子。 所以,两家互作姻亲的事儿,真是陈涣之剃头挑子一头热?或者,是陈家占主动? 喜欢他的人排起长队,能绕京市的商业街一圈。 而陈涣之最后选了一个不想嫁给他的人联姻?够有意思的。 第08章 等曲疏月和余莉娜一走,他们哥儿几个坐拢了,说着说着,又聊起这件事。 雷谦明搂了个姑娘在怀里,啜了一口酒:“明天我办展,你们有空都来啊,有好酒。” 胡峰哼的一声:“你们家老爷子搞那么大阵仗,还有谁不知道啊?就你那堆奇形怪状的瓷器,我是真懒得看!” “嗨,谁要你看那个了!不过是找个地方大家聚聚。”雷谦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怕实话实说:“雷总早安排好买主了。他那么个体面人,能让自己脸上无光嘛?” 胡峰笑道:“你爸对于俗窝里飞出个艺术家这事儿,是什么态度?” 雷谦明道了句实情:“其实我就是不乐意接他那一大摊生意,都留给我姐不好吗?她那人精明历练,处处比我能干!集团交到她手上,也不至于垮了。我要钱要人,只管问她就是了,她还能亏待我?一辈子松松散散的,不知道多舒服!” 怀里的姑娘嘤笑着夸了句:“雷公子才是真聪明呢,活得明白。” 雷谦明也笑:“我爸先前恨得牙痒痒,问我怎么不投胎到曲家去,曲老先生名头多响啊!艺术界的头把交椅,家里头的古董瓷器多的,够把我埋下了。” 胡峰端了杯酒,点着头说:“你们都是反骨头!疏月放着文艺标兵不当,非要苦哈哈的去银行上班。你呢,家里有生意不想着做,偏偏捏陶瓷。” “别看曲疏月乖,她心里头主意正着呢,我们一起在英国留学,我还能不知道!”雷谦明像是早就料到了。 胡峰说:“我知道,所以她说不愿嫁咱们陈工,我是相信的。” “涣哥也未必想娶她,可他家陈主席的淫威你晓得的,发起火来谁敢吭气?”雷谦明说着,也兼怀感伤起来:“不用操心他们了,我们这一大帮人,谁不得听安排?” 是这么个道理。外面吹得天花乱坠的,跨越阶级的恋情,说实话,鲜少发生在这个圈子里。 就算有,婚前也都打发得一干二净了。自己不肯放手,家里也会想法子,不留痕迹的解决掉。 原因很简单,谁也不会拿祖上几代攒下的功勋,以退出权势圈中心为代价,去换和意中人的长相厮守。 这年头,每一个人都在用力的向上爬,没道理富家子弟就蠢到往下走。 就算资质再平庸,不能对家里有所勖助,至少也要做个守成主,稳住根基。 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怎么和家族的前程命运相提并论?有一点脑子的人,都能算清楚这笔账。 更不肖说,他们这群从小长在这里,亲眼见过名利争斗的。 胡峰被酒精熏染过的眼神,空无一物的,落在琥珀色的液体里。 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曲疏月开车把余莉娜送回家。 她把人扶上了楼:“你少跟胡峰去喝酒,他们玩起来没边的,听到吗?” 余莉娜红着脸,缓缓点头:“今天不是去还钱嘛,他不要,下次我就不找他了。” 曲疏月把她安顿在沙发上,自己去烧水:“嗯,你感冒好了点吗?” 她说:“快好啦。月月,你真不和那个陈冰山结婚啊?你爷爷也没意见?” 曲疏月撑着大理石桌面:“他当然有意见,我才说一句不想结,他就拿一堆话来堵我。只不过,我还是想最后抗争一下。” 爷爷不就是觉得,陈家势大,门风肃正可靠,陈涣之这老小子为人稳重嘛。 陈家的权力和威望她削弱不了,那只有在陈涣之身上动脑筋了。 总之一个目的,让爷爷觉得他没那么踏实,其实也不怎么会照顾人。 到时候,她再往曲慕白身上一哭一闹,不就行了? 余莉娜歪着头看她:“月月,我觉得陈涣之这个人,几回接触下来,除了有点傲之外,蛮好的。你爷爷很会看人其实。” 曲疏月饶有兴致的笑:“你觉得他哪儿好了?” 她说:“说不上来,不过他的气质很干净,和京市的那些浪荡子,不一样。” 这一点倒是。像她爷爷说的,陈家几代人都没出过乱子,个个爱惜羽翼,陈涣之更是其中的翘楚。 曲疏月盯着咕嘟冒烟的壶嘴,出了一阵神。 良久,她才说了句:“他再好,心里也装过别人了,我不要他。何况,他又不喜欢我。” 曲家没富过几代,跟陈家,或是京市那些望族比起来,家底算很微薄的。 之所以能和陈涣之论婚嫁,不过是爷爷和陈老爷子,从年轻时起就投缘,偶然结下的深厚交情。 但曲疏月也有她的骄傲。这份骄傲像细丝结成的蚕茧,一层又一层的缠裹在她的心上。 缠了这么些年,早已经融为了一体。 柔软的外表之下,其实谁也走不近她心里,曲小姐通通回绝。 她在等待那个抽丝剥茧的人出现。 曲疏月不知道会是谁,但可以肯定,绝不是陈涣之。 第22章 余莉娜偃旗息鼓。她没说话。 最介意的还是陈涣之不喜欢她吧。 学生时代酿出的那一缸,都还没有盖棺封坛,说不出所以然的陈年老醋,曲大美人吃到如今,居然还在回味。 不知道是该说她爱得太深,还是恨劲儿忒长了。 曲疏月倒了杯热水给她:“喝了早点睡觉,我还得回去呢。” “那你路上慢点。” “嗯,睡觉记得锁好门。” 曲疏月到家时,院子里的路灯还没有熄。 皓白月光下,一树淡粉色的西府海棠,从矮墙边覆压下来。 她关好铁门,蹑着手脚上了二楼卧室。 疏月在曲家住的房间里,八宝紫檀嵌格上,摆着一张章莹的旧照片。 那会儿妈妈还很年轻,红唇饱满,乌黑的长发烫成微卷波浪,抱着一本诗集,行走在师大的校园里。 人人说她命好,会读书,有满腔的锦绣才华,毕业后没多久,嫁给了曲院长的儿子。 曲家虽是文人家庭,却没那么多迂腐规矩,公婆都开明。 他们深知自己的儿子,也没指望曲正文能娶高门大户的女儿,对章莹一直很好,只盼他们恩爱到老。 只是谁也不知道,妈妈没能到白头之日,甚至没来得及看见女儿长大,就撒手走了。 曲疏月的大拇指摩挲上去,内心酸涩极了。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念聪慧机敏的章莹女士。 倘若妈妈在的话,应该会给她一些中肯的建议吧。 难得不用早起上班,第二天,曲疏月睡到了十点多。 曲慕白知道她平时工作累,也不许慧姨去叫她,由她睡到自然醒。 到了下午六点,曲疏月踱到衣帽间里,坐在礼服丛中犯愁。 毕竟是雷家的主场,有强干的雷大小姐坐镇,太隆重,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 但要过于素简,又显得曲疏月不知礼数,也不尊重主人家。 挑来选去,曲疏月最后换上一条白色缎面的吊带长裙,是时下流行的考尔领,立体线条勾勒出她优越的曲线。 她往镜子面前一站,轻轻一抬肩,眉眼姣姣的脸上,一股子毫不费力的优雅。 曲疏月坐在化妆凳上,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化了一个伪素颜妆。 出门前,慧姨担心她冷,又给她拿了一条流苏披肩。 曲慕白看她要出门:“怎么就要走,不吃晚饭了吗?” 曲疏月摸摸平坦的小腹:“不吃,吃了晚饭肚子鼓鼓的,穿礼服不好看。我回来吃宵夜好了。” “年轻人都什么观念!”曲慕白笑,“有点小肚子怕什么。” 曲疏月拿着手袋,坐到沙发扶手边:“知道我们辛苦了吧?以后这种事啊,就少让我去两次呗。” 曲慕白说:“本来也没叫你几次。等你姑姑回来了,都叫她去。” 她扳着老爷子的手臂问:“姑姑要回来了?” 曲粤文在巴黎进修多年,一直活跃在各大画展上,自身也有几幅小有名气的作品,创立了文化传媒公司,是曲家真正的顶梁柱。 “你结婚前总要回的。” 提到这个,曲疏月就不那么高兴了,她哦一声:“爷爷,我先走了。” 陈涣之很守时,七点差五分的时候,他开着一辆黑色奔驰,到了曲家门口。 远远的,他就看见曲疏月站在那儿,一头黑直长发盘在了后面,露出修长而白腻的颈项。 她伸长了脑袋,往左右两边张望一下,像停留在湖水中央,一只睡眼惺忪的白天鹅。 仿佛刚被惊醒,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有种欲语还休的慵懒。 看见陈涣之自己开着车,曲疏月很惊讶,他竟然没带司机。 她收拢了一下披肩,考虑三秒钟,伸手打开了后座的门。 曲疏月的腿刚要上去,后座上堆得严严实实的资料,拦路虎一般挡住了她。 最面上的那一张模型图,抬头赫然写着——“高分子橡塑托盘模压机”。 这根本没法儿坐人。而陈涣之似乎早预料到了,他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明黄的车灯下,他搭在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泛着冷白调,骨节根根分明。 “嘭”的一声,曲疏月带着怨念的关门动静,很响。 等她坐到了副驾上,忍不住“关切”一句:“陈工运算的稿纸很多,工作很辛苦吧?” 陈涣之像听不出她的怪里怪气。 他漫不经心的说:“就重工机械本身而言,小到一颗螺丝,都需要经过精确的测算。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曲疏月耳边是他冷淡的声音,心想:他缜密严肃的性格,是足够当一个出色的工程师的,仿佛生下来就合适。 还有一段路,也不好一直冷场,总要说点什么。 她把眼睛转向车窗外,就着这题再问:“集团的主要设计项目,都是你在负责吗?” 上一次吃饭,看得出李副董对他的重用。 陈涣之说:“项目太多,我负责不过来,只管自己分内的。” 曲疏月哦了声:“你在德国读完博士,就直接回来了吗?” “显而易见。” 过了会儿,曲疏月又强凹出一句:“在德国读工科很累吧?有大把人毕不了业的。” 陈涣之打着方向盘:“这玩意儿分人。” 第23章 她抻着脖子,心不在焉的胡乱问道:“哦,一般分什么人?” 陈涣之扭过视线,看过来的眼锋几分尖厉。 他怀疑,曲疏月是被绑定了什么问答系统吗?非要这么对话不可。 这么奇怪的句式,亏她想出来了。 陈涣之轻哂的语调:“分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 听见回答,曲疏月也转过来看他,唇瓣微张,啊了一句。 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对视的那一刻,陈涣之眼神晦暗的,叫了句她:“曲疏月。”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的侧脸被街边的路灯一照,更加深邃立体。 陈涣之叫她时,声音很凉,也很轻。 暮光浮沉中,听起来竟有种莫名的温柔。 曲疏月感觉到她的心脏哆嗦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的,绷直了后背,扶脖子的手转了下:“怎么了?” 陈涣之平静盯着她:“没话说,就不要硬找。” “......喔。” 车厢内又重归于寂静。比刚见面的静里,又多了一些尴尬。 陈涣之把车开进展厅的前院。 门口的保安训练有素,知道今晚雷家请了多少重要来宾,非富即贵,都是在京中极有头脸的人物。 所以,即便他们不认识驾驶位上这一个,面目冷峻的年轻男人,看见这辆车挂着的白牌照,也知道大门中开,鞠着躬,把人恭敬的迎进去。 服务生上前侍应,曲疏月迈出车门时,微微颔首致谢。 她仰起头,张望了一圈周围,多年不来了,这座园子比印象中更恢弘气派。 雷家偏疼小儿子,还请了国际上风头正盛的一支乐队,在草坪上演奏交响曲。 夜色浓稠,二楼鹊枝纹窗边的白色帷幔飘动着,随着舒缓而轻快的调子荡荡悠悠。 陈涣之一身深色西装,走到她近前,礼数周到的,抬了抬臂弯。 曲疏月的目光定格在他手臂上。她的脑子是眩晕的,像做着一场梦。 梦里总是辨不清东西南北,就如现在。 她犹疑了三秒,伸出纤细的手腕,挽上他,一道迈入华灯幢幢里。 鼎沸的人群因为他们的到来,静了十几秒钟。 这一回的惊诧,恐怕不只是陈涣之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和他高不可攀的家世,以及被曲老先生深藏在闺中不露面的孙女。 而是二人亲密挽着的手,和他们站在一起时,珠联璧合的登对。 当即便议论纷纷,几声细语,无非也就一个疑问——这两个人在一起了? 东道主最先反应过来,雷密山上前问候道:“涣之,回国后就没见过你。” 雷夫人则同曲疏月交谈,她热络的说:“月月,都长这么大了,看到你真高兴。” 曲疏月也亲热的笑,她望向一身湖缎旗袍的雷夫人:“伯母,您气色还是这么好。” 陈涣之点点头:“工作太忙,过阵子还要筹备自己的公司,实在顾不到。” 雷密山由衷的赞许:“你是有想法,也有这个实力的,陈主席真是好福气。” 他客套道:“哪里,谦明也很出色的。” 雷密山忙不迭地摆手:“他啊,就知道瞎胡闹,哪里比得上你一半。” 陈涣之笑了笑,没说话。 这一顿寒暄不过四五分钟,也就结束了。 等众人撤回了目光,曲疏月连忙松开他:“到这个程度,应该可以交差了吧?” 陈涣之垂着眼皮,看了下草地上撤退几步的白色鞋尖,她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他微勾了下唇,伸进裤兜,语气听不出究竟:“你把这当任务来完成?” 曲疏月仰了仰僵直的脖子:“难道你不是吗?” 陈涣之闻言冷笑了声,没说话。 服务生打眼前过,他从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话音刚落,人就走开了。 第09章 曲疏月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小声说了句,拽什么拽! 一扭头,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分花拂柳的穿过人群,往展厅里去。 小型的展厅里灯火通明,橡木质感的架柜,整体是偏黄调的香槟色,干净高级。 只可惜,此刻人都聚集在外头,根本没谁认认真真欣赏,也许装模作样的走过一遭,浮夸莫名的赞赏上几句,就出去了。 每个人的心思都在互相恭维上,眼睛满场乱转,生怕漏掉一个可供结交的贵客。 曲疏月弯下腰,盯着那一个莲苞形状的镇纸看。 那枚镇纸样式精巧,背面侧刻花鸟纹,其余再无他饰,很有几分爷爷说过的,大朴不琢的韵味在。 雷小金豆是有才华的,不像外界说的那么不学无术。 只不过,大家在衡量他的价值时,都太先入为主。 “喜欢这个吗?”身后忽然有人问道。 这声音有点耳熟,温润玉质,耳边像有微风拂过。 曲疏月回头,愣了一下,她笑着打招呼:“顾哥哥好。” 她微微仰起脖子时,年轻纤立的身体,像一支鲜嫩招展的洋桔梗。 倒不是别人,是和曲疏月传了多年绯闻的顾大律师。 其实,不过就是她去伦敦的时候,姑姑不放心她,托了至交的儿子照顾曲疏月。 这来往的次数多了,被京市来的同学看到,就成了他们在谈恋爱。 第24章 加上两个人都不是爱热闹的,离群索居,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有,谣言这东西,一旦开枝散叶了,想要完全消除,基本不可能。 顾闻道看了她很久,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鬏,长辈式的口吻:“很久没见了,小月。” 不管外界怎么传,倒是不影响他们两个的兄妹情,曲疏月见了他也坦坦荡荡,从不会脸红。 她很笃定,顾闻道虚长了她六岁,生活轨迹也没有太多交叉的地方,不可能会对她有别的意思。 曲疏月说:“顾哥哥,没想到你会回国,伦敦不好么?” 顾闻道微笑:“家里催得太紧,你知道,他们一直不赞成我在伦敦工作,父命难违。” 他们一齐踱步出去,慢慢走到绿草萋萋的湖边,周围蝉鸣四起。 曲疏月端了杯波本酒问他:“那你回来以后,在哪里上班呢?” “在hf律所。” 曲疏月恍然大悟的,长哦了一句:“前阵子和田主任吃饭,他说律所新进了个年轻合伙人,牛津毕业的,刚从伦敦挖过来,原来就是你啊。” 顾闻道问:“你和田主任很熟?” “你们律所的账户开在我们银行,有业务往来的。” 说到这里他点头:“原来是这样,”顾闻道看她酒喝得勤,提醒了句,“你酒量不大好,少喝。” 曲疏月笑笑:“你不知道,我这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她瞄了眼陈涣之那边:“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 湖边两道身影映入眼帘时,陈涣之举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惹得胡峰也往这边看。 他先看顾闻道,再看陈涣之,看热闹不嫌事大:“顾律师看她的眼神快拉丝了,这是旧情难忘吧?” 曲疏月站在她俊朗的前男友身边,笑意温婉。 看上去像雪片般皎白,她通身什么修饰都没有,在争妍斗艳的女宾当中,却又素净得十分亮眼。 陈涣之的眼神一瞬不错的,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仰起脖子喝了半杯矿泉水,但还是渴。 他侧了侧身子,单薄狭长的眼皮微阖:“他难忘他的,你管不着。” 胡峰上下瞄了他一溜够:“我可不管,疏月又不嫁给我,我操这个心干嘛?” “......那就把嘴闭上。” 胡峰想起昨天晚上:“不过,涣哥,人家小曲可不太想嫁给你啊,不信你问豆子。” 雷谦明附和道:“嗯,昨天晚上在酒吧,她接她闺蜜的时候说的,好多人都听见了。” 陈涣之单手拢火,偏过头,点了一支烟,慢慢吸上一口:“我知道。” 不必他们特别来调侃,曲小姐的态度够明显了。 只要长了眼睛,智力稍微正常一点,就能看出来。 雷谦明睁大了眼,小声诧异道:“陈少爷反应这么平淡?” 这一点也不像他心高气傲的性格啊。 往常都是姑娘追他,追不上还哭天抢地的,他也不带看一眼。 现在怎么了?当大孝子当到这个份上吗? 曲疏月灌了两杯,稍微抹了一下嘴角,没敢真把自己弄醉。 真醉了控制不住肢体,不好搞事,有个微醺,八分像就差不多了。 她搁下雪莉杯,对顾闻道说了声:“失陪一下。” 曲疏月提着裙摆,往一群公子哥儿中间去了。 她站在外围,和小金豆打招呼:“谦明,祝贺你举办展览。” 雷谦明被灌了不少酒,大着舌头:“不过是办着玩儿的,小打小闹。” 曲疏月呀了一声:“这么大阵仗呢,还小啊?你要多大是大。” 胡峰猝不及防被酒呛到,转过身,扶着陈涣之的肩膀咳嗽。 陈涣之耸了一下肩,推开他:“你上别地儿整这死出。” 他看了下曲疏月,没端酒杯,眼下却有一层深浅不一的蔷薇红,喝了酒过来的。 曲疏月和雷谦明说了几句话,又朝泳池那头靠近了一点,走到陈涣之身边。 曲疏月没开口,胡峰就先跟她打听:“顾律师回来支援祖国建设了?” 她眼珠子缓慢的转动一下,眼神迷离:“嗯,顾哥哥在律所上班。” 泳池边金鼓喧阗,曲疏月的声音听起来,像天际的夜云一样漂浮着,有种不真切的朦胧。 陈涣之担心她喝多,会失足跌进泳池里,就往她身边靠了靠。 人毕竟是他带出来的,还要平安无事的送回曲家,才算顺利交差。 总不能第一次邀人赴会,就弄一身的不愉快回去,别说他家老爷子不答应,也难跟曲老先生回话。 但曲疏月不对劲,她一边和人说话,一步步往岸边挪过去。 下一秒,有一个服务生路过,高举的托盘擦过她眼前时,曲疏月顺势把上身往后一仰。 连在身边和她说话的胡峰都反应不过来。 但陈涣之手很快,他长臂一伸,在曲疏月快掉下去时,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曲疏月后仰的动作生生顿在了空中。 她的瞳孔因为惊讶而放大,咬着后槽牙:“谢谢。” 陈涣之把这点微妙的变化收在眼底。他笑了笑:“不客气。” 他扶着曲疏月站稳后,胡峰紧着问:“没事吧你?” 曲疏月摆摆手:“没事,刚才不小心而已。” 第25章 还真是挺不小心的。特意走到他身边来落水,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想让曲院长觉得,他没把他孙女照顾好,以后也可能照顾不好。是这个意思? 出于礼貌,曲疏月拿酒敬了一下陈涣之:“给你添麻烦了。” 陈涣之疏离点头,没受她的敬:“有这个决心的话,不妨先把演技磨练一下。” “......” 曲疏月转过去背对着他。真丢脸,被陈涣之看出来了。 这场宴会结束时,曲疏月仍和陈涣之一道离开。 临上车前,有服务生跑过来,递给曲疏月一个盒子。 她睇了眼那个宝蓝色锦盒:“是什么?” 服务生说:“是顾先生买下送给您的。” 曲疏月打开一看,是刚才她看了很久的镇纸。 她笑了下,说了声谢谢,扶着车身转头,发现陈涣之正看着她。 他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像有意见,又没有话好说,总之,有所保留的神色。 甚至,隐约还有点不耐烦,大概嫌她耽搁了脚程。 曲疏月侧身上车,第一时间系好了安全带:“可以走了。” ......真把他当司机使唤了? 陈涣之扶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她手中紧握的盒子,沉下一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路无言到曲家大门口。 曲疏月下车时,曲慕白还没有睡,拄着根拐杖在院子里散步。 她叫了一声爷爷,陈涣之也跟着下车,跟老人家打招呼。 夜深了,曲慕白很慢才有反应:“哦,涣之送你回来了。” 曲疏月扶住她爷爷:“是啊,今天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她本是小人之心,怕陈涣之揭发她的行径,于是先发制人。 没想到曲慕白直接吩咐:月月,“改天你请涣之吃个饭。” 曲疏月当即愣了五秒。还......还能这么玩儿的啊。 她点头:“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爷爷。” 曲疏月心道:一顿饭也没什么,哪天跟爷爷说吃过了,不就好了。 但陈涣之很果断的说不必。 鬼知道曲疏月下一次,又要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几年不见,她的心思很活络了。 再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当着爷爷的面,曲疏月表现的很主动:“要请的,你等我电话。” 曲慕白满意的笑:“涣之啊,你也不用推辞了。” 陈涣之只好微笑颔首:“那,恭敬不如从命。时间不早了,告辞,爷爷您早点休息。” 曲慕白点头:“好好好,慢走。” 曲疏月跟他挥手,很体贴的说:“你路上开慢点。” 陈涣之沉默了一瞬,配合这个戏精说好。 但一扭脸,弯着的唇角立刻平整下来,面无表情的上了车。 这头曲疏月回了头,也收了笑容,扶着曲慕白回房休息。 进门时,爷孙俩有说有笑的,曲慕白问:“谦明这孩子的展览,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曲疏月说:“挺不错的,顾哥哥还把他烧的镇纸买下来,送给我了。” “噢,顾闻道也回国了?” “是啊,刚回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刚上了两格台阶,曲慕白扶着栏杆的手一紧,忽然弯下腰去,单手捂住了胸口。 “爷爷!你怎么了?”曲疏月大力扶稳了他,慌张的喊起来,“慧姨!俞伯!” 曲慕白脸色发绀,眼看就快要喘不上来气,曲疏月扶着他,缓缓在台阶上坐下。 慧姨跑下楼,忙问:“老先生出了什么事?” 短短一二分钟,曲疏月不断迫使自己镇静下来,这个时候慌也无用。 她大力干咽了几下:“你去拿爷爷的急救药来,让俞伯开车出来,我们上医院。” 慧姨着急的,拍了两下膝盖,喊道:“老俞、老俞今天休息啊。” “那你就先去拿药来,给爷爷含一片硝酸甘油,他很可能是心梗!要快。” 慧姨连哦了几声,跑到茶几边,打翻了一片药瓶。 陈涣之才要走,听见里面忙乱的动静,和曲疏月的喊叫,又迅速折返回来。 他蹲下去,帮慧姨找到了药瓶,送过去,递到曲慕白嘴边喂下。 陈涣之托住曲慕白的腋下,把他稳稳架起来:“别慌,我把爷爷扶到沙发上平躺着。曲疏月,去把你家的车开出来。” 他自己的车倒是方便,就停在门口,但后面摆满了资料,又坐不了人。 而曲家车库在哪儿,陈涣之并不熟悉,这种关键时刻,让曲疏月去是最快的。 但陈涣之说话的语速太快,曲疏月本就因为担心,反应有些迟钝,听也不听清楚,当下呆住了几秒钟。 他见她这样,大声、急促的又重复了一遍:“快去开车啊!” 曲疏月抹了把泪,抖着膝盖,扶了下台阶才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门外跑。 她在玄关处拿了车钥匙,又想起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忙叫来慧姨。 慧姨接过了钥匙,她很快跑到车库,把最宽敞的一辆商务车开了出来。 开到门口,慧姨刚摁了两下喇叭,陈涣之就背着曲老爷子出来了,曲疏月跟在他身后搭把手。 陈涣之把曲慕白放平在座椅上,他躬身站在旁边,手势标准的给老人家做心外按压。 第26章 慧姨往医院开,路上曲疏月拿出手机打给严院长,一边抽噎着,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严院长在她含混不清的表达里,只听清了心梗两个字。 他表示马上就到,让慧姨直接把车开到楼下,安排了担架车在那里等。 陈涣之在德国读书时,曾经学过一点急救,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 他看着曲慕白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做着不间断按压时,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 但至少,给了站在一旁,低声啜泣着,束手无策的曲疏月一点安慰。 严院长的车和他们几乎是同时到的,他和几名护士亲自推着车赶往抢救室。 曲疏月下车后,跟着推车奔跑在走廊时,口中也不住喃喃:“爷爷,不要吓我好不好?你知道我胆小,不禁吓的。” “您说过,要看到我和陈涣之结婚的是不是?你不要言而无信。” 强烈的白炽灯光照映在地面上,过道内亮如白昼,陈涣之垂下的浓黑眼睫动了动。 曲疏月在门口被拦下,护士劝阻她说:“曲小姐,你不能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跟在爷爷的身边,根本听不下其他的话,一味的要往里面进。 慧姨抱住了她:“月月,我们就在外面等,你放心,严院长会有办法的。” 曲疏月退开了两步,但也没隔多远,她固执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 好让出来报信的护士,第一眼就看到她,告诉她,爷爷平安无事。 慧姨劝不动她,知道曲疏月内里是个犟种,也由她去。 第10章 在抢救室外的这两个小时,是曲疏月平生度过的,最焦心、也最难捱的一段时光。 她紧攥着拳头,几乎每隔十秒钟,就要抬头看一下屏幕上的红色数字。 可那时间就像走不动一样,一分一秒都被拉长,曲疏月怀疑,它是否续不上电了。 急剧而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进走廊大开的窗户里。 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上,细小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曲疏月的感官都靠了后,没察觉到有多冷,双肩却生理性的,出于本能瑟缩了一下。 片刻后,一件黑色西装覆了上来,里衬还是温热的,残留着它主人身上的余温。 陈涣之搭在她肩头的手,顺势轻摁了一下,带着点到即止的温柔与礼貌。 他的声音很清平,予人以一种奇异的镇静:“变天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曲疏月侧抬了下头,浑圆的杏眼里浸饱了水光,嵌刻在莹白幼态的脸上,如窗外点点闪烁的星辰。 陈涣之的目光黯了黯,低沉道:“放心,爷爷会平安无事的。”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拢了一下身上的西服,鼻翼收缩一下,闻见了一道清洁的冷松气味。 是陈涣之身上的味道。很中性的一款木质香,不特别,但很好闻。 也许是这份温暖,让曲疏月略微回了一点神,想起还有事要办。 她不过是孙女,爷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要知会当儿女的。 她说声抱歉,捏紧了掌心里的手机:“我去打两个电话。” 曲疏月走到窗边,先拨给曲正文,是廖敏君接的。 隔了屏幕,她的声音仍然热情:“是月月啊,这么晚了,找爸爸有什么事?” 这个女人是惯会做明面上的功夫的。 任何时候见了曲家人,都是客客气气。但背地里该编排的,一样不少,一个人不落。 曲疏月没心情和她闲扯:“阿姨,麻烦您转告爸爸,爷爷在协和医院抢救。” 廖敏君紧张兮兮的问:“你爷爷他没事吧?结果怎么样?” 听得出来她很关心,但在关心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曲疏月说:“还不知道,总之,您让爸爸尽快过来吧。” 过后,她又打给曲粤文,当女儿的更真情实感多了,方方面面都问到,说立马就去机场,提前回国。 等挂了电话,曲疏月失神的,走回抢救室门口。 她听见慧姨对陈涣之说:“晚上散步的时候,老先生就说了一句后背疼,我当是天气变化,他着了风寒,也没放在心上。后来他睡不着,想要到院子里走走,我没有听仔细,还在楼上收拾被卧。都怪我太粗心了。” 曲疏月听着她祥林嫂般的自责,也于心不忍。 她宽慰了两句:“不是你的错,慧姨,爷爷本来就有这方面的毛病,谁能料得到呢。” 话音未落,急救室就开了一道门,里面还在进行最后的收尾,严院长先出来了。 他穿着深紫色的手术服,摘了口罩:“曲院长脱离危险了。” 曲疏月抚着胸口,倒退了两步,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深深呼出一口气。 慧姨双手合十,闭了眼,病急乱投医般的,朝着每一个方向都拜了拜。 她口中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陈涣之穿着件白衬衫,仍然笔直站着,对严院长道谢:“严伯伯,您辛苦了。” 严院长年轻时,曾经在部队大院里供职,风头正盛的那阵子,当过几年陈老爷子的保健医。 小时候陈涣之生病,基本都是严院长诊治的,关系也要格外地亲厚些。 严院长点下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应当应分的事。倒是你啊,涣之,心外按压做的很好,很及时。” 第27章 陈涣之面无表情的,指尖掐着一支烟,扬了扬:“举手之劳。” 曲疏月缓过了劲,不敢短了该有的人情世故,何况对方是陈涣之。 她往前走几步,仰起脸,张了张口:“陈涣之,今天万幸有你在。等爷爷好了,我一定登门致谢。” 陈涣之看着她,因担心和恐惧而变得份外苍白的脸,像枝头摇曳欲坠的花瓣上的清露。 夜雾深重里,她身上那份清丽羸弱的美感,又被放大了几分。 对比这一晚上的周旋敷衍,没有哪一句话,比她现在说的这句更真心。 连登门致谢这么正式,又琐碎复杂的礼数都用上了,可见曲小姐的诚意。 陈涣之掐烟的指尖收拢了力道。 他脸上仍然没有情绪:“你不需要这样,曲疏月。换做是任何一个长辈,我都会这么做的。” 里间响起车轮擦动的声音。 曲疏月回过头,看见爷爷被推了出来,没空再与他多说,跟着车到了icu门口。 曲慕白老迈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她一直隔着道门守着,等爷爷醒来。 严院长见只有她一个小辈在,也不好聊手术方案,因问道:“曲局来了没有?” 曲疏月眼神茫然着:“我给爸爸打过电话,应该快到了。” 二十来分钟后,曲正文才赶到医院,特护病区这一层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听来尤为沉重。 曲正文气喘吁吁:“月月,你爷爷怎么样了?” “目前抢救过来了,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还是要手术。” 曲正文一听就觉得不妙:“手术?你爷爷这么大年纪,还能上得了手术台吗?” 曲疏月靠了长椅坐着,眼神焦灼在地砖上:“姑姑明天早上会到,等听完严院长的建议,大家商量一下吧。” 这种大手术都有一定的风险,尤其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但曲慕白的身体逐渐恶化,不手术的话,说不准,哪天夜里又发作一次。 谁能保证,每一回都有人在他身边,每一次都救治这么及时呢。 可拍板做手术的话,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做决定的人不免要追悔,家人之间也要互相责怪。 曲正文看着女儿,她纤弱的身段,罩在一件尺寸偏大的西装里,更添楚楚。 她长大了,长成了窈窕玉立的模样,低眉敛首间,一股说不出的温软如水。 他这个当爸爸的,好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女儿,尤其是她高中毕业后。 曲疏月自打上了大学,几乎断了和这边的来往,只有逢年过节,在老爷子那里才能见上一面。 碰了头也说不了两句话,无非关心她的学业,可曲疏月学习一直认真,只好提醒她注意身体。 春节又是在大冷天,父女两个见了面,回回都叫女儿当心保暖,别说曲疏月烦了,连曲家的佣人都听腻了。 没多久,慧姨拎着大包小包来了,都是一些住院的必需品。 曲疏月说:“慧姨,您又回去了一趟吗?” 慧姨点点头:“是啊,陈先生开车送我去的,他说这里什么准备都没有,等老先生醒了,也照料不好他的,再者,我们也要洗漱啊。” 她的视线绕过慧姨,望着身后的陈涣之,感激的点了一下头。 曲正文很意外,又有几分惊喜:“涣之,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涣之眉心微蹙着,下巴点了一下曲疏月:“送她回家,正好碰上爷爷昏倒。” 他们两个是高中同学,这一点曲正文是知道的,毕业后仍有来往,也正常。 曲正文客气催促他:“这么晚了,你还为我们家的事奔波,我怎么担得起?快回去休息吧。” 事实上,他并不敢劳动陈涣之做这些。同时,心里边也蒙了个疑影:这陈涣之,总不是在和他女儿交往吧? 否则按他养尊处优的习性,怎么会医院家里两头来回跑?这样肯效力。 曲正文平素的饭局上,说起陈家这位公子哥儿,虽然以夸居多,但有见过的,说陈涣之能力和水平是有的,但架子也大。 这小子自行其是惯了的,连他爸爸和爷爷都使唤不动,日常在家时,逆不得他一根骨头。 见陈涣之要走,曲疏月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你的衣服,谢谢。” 陈涣之接过了,他指了下椅子上的行李袋:“里面有你的外套,记得穿上。” 曲疏月愣了一下,旋即说好。 只不过,什么时候他还变成个细心人了? 高中的时候,陈涣之明明还是一个十分不解风情的直男。 大冬天的,大家都在操场鼓冷风,李心恬往他身边靠了又靠,不停的搓着手呵气。 陈涣之硬是来了句:“你不是站这里的,不要插队。” 然后扯了曲疏月过来:“跑哪儿去了?不出早操了你,想扣分啊。” 差点没把身边那些男生笑死。 曲疏月想,可能他们失联的这些年,李心恬在他的身边,充分发挥自己的魅力,把陈涣之生生扳过来了吧。 陈涣之接过衣服,明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而这里,他确实没有理由,也没合适的身份再待下去。 他朝曲正文点头告辞:“那我先过去了,曲叔叔。” 曲正文送他到了电梯口,还担心不够,坚持要送到楼下去,是怕失了在陈家人面前的礼数。 第28章 慧姨在楼上看着,对曲疏月说:“月月,你爸爸一个长辈,还给人小陈关车门。” 曲疏月没说话。这不奇怪,曲正文虽然资质平平,年轻时也不大会逢迎,但在染缸里数十年,早就泡得变了颜色。 何况是钟鸣鼎食的陈家,陈涣之的爸爸在京城正当红,他难道还会不明白这些? 她从包里拿出条披肩围上:“哪止啊,慧姨。你等着看好了,上来就要问我和陈涣之的关系。” 曲疏月说完,往监护室门口站近了一步,好看得爷爷清楚一点。 “叮”的一响,电梯门应声开了,是曲正文走了出来。 他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曲慕白的情况,徘徊了几分钟,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没多久,曲正文的手机就响了,是廖敏君打来的,问老爷子是不是转危为安了。 他交代了几句,让她在家照顾好小女儿,不必过来。 挂了电话,曲正文自说自的:“你阿姨,担心爷爷的身体。” 真担心会只简单的打个电话吗? 曲意芙那么大的人了,家里还有阿姨,放她独自睡觉也没大碍。 廖敏君就不知道一起过来? 曲疏月心里虽这么想,但她没心思和曲正文争,面上不咸不淡的点个头,已读不回。 思忖片刻,曲正文又问:“看起来,你和涣之的关系不错,是这样吗?” 慧姨睁大了眼睛看曲疏月。不知道该夸她太通透,还是她太了解她的父亲。 曲疏月不欲多谈:“噢,最近一起吃过一次饭,没什么特别的吧。” 到了凌晨两点,曲疏月听见两声长长的哈欠。 她叫了一句爸爸,请他去休息:“慧姨收拾好病房了,你先去睡一觉吧,不用大家都在这里。等天亮过来换我。” 曲正文关切道:“那你守上一整夜,身体也吃不消啊。” 慧姨说:“今天太晚了,一时半会儿请不到护工,明天我再去问问。” 曲疏月惨淡摇摇头:“不,就是有护工,我也是要在这里的。” 不亲眼看着爷爷清醒过来,她根本睡不着觉。 可能,是妈妈不在了以后,爸爸重新组建家庭,他有娇妻幼女,几乎不在她身上花心思了。 总是曲疏月伶仃一个人。 她时常感到,她在这世上的羁绊太少了,爷爷早已成为最重的惦念。 曲正文拍了下她肩:“你也不要太累,适当眯会儿。” 曲疏月说晓得了。用的是最陌生外道的语气。 慧姨听出来了,路过的值班护士听出来了,曲正文不可能听不出。 他短促的叹了声气,没说什么,抬腿去了病房。 早上十点多,曲疏月才去洗手间不久,她熬了一夜,实在太乏了,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不过三四分钟,就听见护士长在大声喊人:“患者室颤了,去叫严院长过来。” 这一回抢救时间不长,曲正文和曲疏月一块儿在门口等。 经过紧急除颤以后,指标暂时恢复了正常,但手术已经迫在眉睫。 曲正文还犹犹豫豫的,拿不定主意,不停问严院长成功的几率。 可严院长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话。 无非说,现在的医学很成熟,像这种手术做过成百上千例,其中不乏年龄比曲慕白更大的,但凡事都有个意外。 曲疏月听得心急,再怎么追问,严院长也不可能给他们家打包票。 还是曲粤文赶到了,她接过手术知情同意书,在上面签了字。 眼看着父亲被推进去,曲正文横了妹妹一眼:“你倒是胆子大。” 曲粤文反唇呛道:“那不然呢?眼睁睁看着爸爸没命?他禁不起手术,又能禁得起几次抢救!你不就是不想担责任吗?大家都看着的,这个骂名我来当,孝子贤孙的美誉归你。” 曲正文数落她:“我只是在和你商量,说话何必这么难听呢!” “对不住哥哥,我这人本来就不会拐弯儿,在国外待了这么久,更不通情理了。” 廖敏君送完孩子上学,终于也露了面,她脚步匆忙:“老公,爸爸他还好吗?” 曲粤文抿嘴看她,讥笑道:“大嫂来的够快的,比我这个在国外的,还迟了半小时。” 第11章 曲粤文才刚说完,曲正文就撇了下嘴角,发出啧的一声。 但廖敏君还要招惹小姑子,她笑说:“二妹没成家,身边也没个孩子,等你当了妈妈就知道了,那真是,一刻都放心不下的。” 全家都知道曲粤文是不婚主义。 身边来来去去的,倒是有几个年轻男人,但要么是生意伙伴,要么是同门的师兄弟。 年前她刚和一个,谈了三四年的男朋友分手,曲疏月问她为什么。 曲粤文说:“他居然对我求婚了,omg,这也太可怕!我们三观不合。” 她今年四十好几了,就从没想过要定下来,根本不动成家的念头,更遑论生孩子。 廖敏君这番话说的夹枪带棒,又不阴不阳,听得曲粤文直蹙眉。 到底当着这么多医护人员,曲粤文没有发作,将火气压下去。 曲疏月在旁拉了一下她:“姑姑,坐了这么久飞机,你累不累?” 曲粤文摸了摸她的脸:“你在这里守了一夜,眼下都熬出乌青来了,去睡会儿。” 第29章 她摇头,还是不愿意离开这里:“二十几岁的人,熬个夜算什么,我等爷爷出来。” 曲粤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嘴唇颤了颤:“爷爷真没有白疼你。” 廖敏君也插了一句嘴:“是啊,你爷爷啊,最疼的就是你了。” 言下之意,曲慕白这个当爷爷的,对孙女两个不公不正,明显冷待了她的女儿。 曲疏月没有理,她的睫毛轻眨两下,往手术室那边,投去担心的一眼。 她细声问:“姑姑,爷爷会平安出来的,对不对?” “对,爷爷会出来,他不舍得丢下我们的,放心吧。” “姑姑这一次回了国,就不能多待一阵子吗?爷爷平时总念叨你呢。” “会的,姑姑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姑侄俩一说一应,彻底将那两口子撇在脑后,全当她是个外人。 廖敏君斜过去一眼,忿忿站在了自己老公身边,小声说:“看看你女儿,多厉害。” 她对曲疏月的一贯看法,就认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软刺头。外表温柔,肚子里的心计一点不比谁差,常常三言两语就刺中了要害。 只不过,曲疏月是个年轻腼腆的小姐,轻易不愿与人针锋相对。 吃过几次暗亏以后,廖敏君也不怎么敢去惹她,除非涉及自身相关利益。 这边老爷子还在里面做手术,生死未卜。 门外站着的三个女人,一个是一根肠子下来的妹妹,一个嫡亲女儿,剩下的那一个是枕边人。 她们之间不对付,时刻会因为一点争端吵起来,闹得不好看。曲正文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他瞪了一眼廖敏君:“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廖敏君嘟囔了一声:“我哪儿敢说话,不都你女儿在说嘛。” 这场手术一直持续到傍晚,不到中午,廖敏君就说要接人,先走了。 曲疏月吃不下什么,只喝了一点慧姨熬的绿豆粥,不到五口就说饱了。 曲粤文人虽然到了国内,但胃好像还没回来,接连酗了三杯摩卡。 提不提神的也看不出,洗手间她跑得比谁都勤,骂京市的咖啡偷工减料,咖啡味儿都尝不出。 曲疏月尝一口她的,苦得皱眉头:“这还叫没味道?姑姑,你在巴黎,喝得是有多浓啊?” 曲正文始终不说话,掐着表看时间,一副长子坐镇的模样。 到快七点时,严院长才从手术室出来,他也上了年纪,看着已是乏透了。 曲正文忙扶上他的手臂:“严院长,我父亲怎么样?” 曲疏月的眼睛睁到不能再大,巴巴望着他,生怕自己因为恍惚漏听什么。 严院长歇了口气,拍拍曲正文的手背:“放心,手术很顺利。” 曲疏月闭上眼,靠到雪白的墙壁上,深深的呼了两口气。 这颗吊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六天后,曲慕白才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挪到了特护病房里。 他才刚清醒两天,大家都像得着信儿了似的,纷纷捧着花前来看望。 周五晚上是曲粤文陪床,一大早曲疏月就来了,换她回家去休息。 曲慕白还在熟睡中,没有醒,安静躺着,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曲疏月走到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她把水晶雕花瓶里的水倒掉,扔掉开败了的康乃馨,将一捧从早市买来的百合插上。 清早曲疏月开车打花店过,见塑料桶里盛着明黄色的百合,晨光下看着,厚实的花瓣上闪动着丝绸光泽。 她想,爷爷喜欢这种暖调的亮色,偶然作画时也多有青睐的,便停下来买了。 慧姨做好了早餐送来,问曲疏月要不要吃一点,她摇头:“在外面吃过了。” 没多久,曲慕白转了个身,醒了。 曲疏月坐在床边,往前倾了倾身体,笑着问:“爷爷,昨晚睡的好吗?” 护工听见响动,去洗手间端来热水,给曲慕白擦脸洗手。 刚做完一场大手术,曲慕白声音仍然虚弱:“不好,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曲疏月拿了把小梳子,给他整理头发:“我问过严院长了,您哪,再耐烦住几天。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曲慕白老小孩似的发脾气:“你又糊弄我,哪里有那么快。” 人在生病的时候,心性总会变得不一样的娇气,要人安慰要人哄。 曲疏月掀开被子一角,手伸进去,给爷爷揉着小腿上淤堵的青块,动作熟练又准确。 她柔声道:“哎呀,曲大校长,你就听我的好不好。咱们一次把病治好,以后这医院啊,能不来就别再来了。” 简单吃了些早餐,曲疏月拿了一本《钧瓷雅集》,坐在床头给她爷爷读。 她略显轻熟感的声线,带着从小对瓷器的强烈信念感,比博物馆里的解说员还有感情。 读完一段以后,门外传来一道掌声,是陈云赓。 曲疏月忙站起来:“陈爷爷,您好。” 陈云赓是刚锻炼完过来的,穿一件短袖polo衫,戴了顶棒球帽,鬓边新染过的头发乌黑,人看着也精神。 他压了压手:“坐吧,小月的这把嗓子,有如天籁啊。” 曲疏月去搬了张椅子,放到床边:“陈爷爷过奖了,您坐。” 护工也挪了一张来,给他身后的陈涣之坐,接过司机手里的果篮。 第30章 曲疏月冲他略颔一下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涣之今天没上班,穿了件白短袖,一条浅卡其的裤子,打扮的很休闲。 曲慕白勉强牵动一下唇,还要挣扎着起来:“老伙计,你来了。” 陈云赓拦了拦:“你别动你别动,就这么靠着吧,咱俩说说话。” 曲疏月见状,往下面塞了两个鹅绒枕,扶起曲慕白伴在床头,这样更舒服一点。 陈涣之跟他问好:“爷爷,您感觉好点了吗?” 曲慕白侧过头,看了看他:“是涣之啊,我精神不济,都没有看见你。” 说话的中途,他停下来歇了一段:“严院长都跟我说了,亏了你在车上给我做心外按摩,我才没去见马克思。爷爷谢谢你了。” “这小子应该做的,谢什么!”陈云赓拍了下孙子的后背:“否则那么容易,就叫他把我们小月娶到手了?这是对他的考验。” 自从上次相亲宴,两边祖辈说定了结婚以后,陈云赓就不认为,在这件事上还有什么变数。 他早已在心里认定了这个孙媳妇。 曲慕白微点了一下头:“你这么说,那老头子就托个大,不谢了。” 陈涣之语速匀缓,脸上历来淡然的神色,也未见任何的起伏:“本来就不用谢,爷爷也太肯见外。” 病房内日光普照,窗外延伸过来的树梢上,时而掠过几声清脆鸟啼,瓶中新折的百合舒展卷曲。 世上一切都有序运转,顷刻间,唯有曲疏月怔了一下。 这一周以来,她都处于一种紧张的忧虑里,完全忘记了结婚这档子事。 现在危机解除,曲疏月又陷入另一种慌乱当中,这下不会真的要嫁给陈涣之了吧? 思忖间,曲慕白已经指着她:“是,我送进去抢救的时候,月月还哭鼻子,说要我看着她和涣之结婚。” 曲疏月当即红了脸,局促间,蹙着眉喊了曲慕白一声:“爷爷!” 陈云赓笑着摆了两下手:“不听你爷爷的,他不地道。小姑娘家的心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穿,我替你批评他。” 曲疏月低垂着头,压根不敢往陈涣之那边看,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概笑她口是心非。 她趁给爷爷看点滴的时候,往他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 只看见他挺直的鼻梁,架一副银丝边框眼镜,镜片后一双漆黑的眼睛,目光深邃。 陈涣之无声坐着的时候,太像一个满腹经纶的学者,一脸修道者的禁欲。 能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了。 除此之外,曲疏月在他的脸上一无所获,一丁点有用的讯息都没扒到。 临走前,陈云赓嘱咐几句:“老曲,踏实养好身体,咱们还要办喜事。” 曲慕白点头:“好,就冲着你这句话,我也要好起来。” 稳妥起见,曲粤文兄妹两个商量过后,让老爷子住到了立秋那日。 回曲家的当天,曲疏月请了一个下午的假,行领导知道她家最近事多,给批了。 余莉娜说要来帮忙,曲疏月让她不必来。 住院的时候,她已经来看过很多次了,每次提一大堆保健品。 曲疏月真担心她这么大手大脚,她爸给的那点银子是不是够用。 慧姨早收拾好了房间,站在大门边等,看见车子开过来,先抖开了手里的毯子。 曲正文把父亲弄到了轮椅上,曲疏月在后面推着。 曲粤文接过毯子,铺在了曲慕白的膝盖上:“爸,今天风大,您盖上。” “好,走吧。” 当晚廖敏君和曲意芙也来了,全家人依次坐在长餐桌边,一起吃晚饭。 廖敏君笑着给继女夹菜:“月月,这段日子你辛苦了,多吃点。” 曲疏月尝了一口,淡淡道:“谢谢阿姨,你也吃啊。” 曲粤文坐在老爷子下首,穿了一件香奈儿的复古衬衫,脖子上挂一枚翠玉无事牌。 她左右两只耳朵上,各戴一翡翠耳环,头晃动时波光粼粼。 曲粤文得了其母七分美貌,又常年在艺术界混,身上的富贵感也是今古混杂。 曲意芙咬着筷子,盯着她姑姑看了半天,忽然响亮的哇了一声。 廖敏君问她怎么了,她说:“姑姑的耳环好漂亮,爸爸,你能给我买一对吗?” 曲正文呵斥她:“你才多大啊,要这么贵重的物件儿干什么,不许买。” 曲意芙立马把碗一推,大喊大叫起来:“我就要买!我就要买!凭什么不给我买!” 廖敏君像脸上挂不住似的,道歉说:“爸爸,对不起,这孩子都让我惯坏了。” 曲慕白坐在上首,看了孙女一眼,见怪不怪道:“没事,小女孩子爱美,情有可原嘛,粤文。” 曲粤文明白老爷子的意思:“意芙乖,先吃饭啊,姑姑一会儿啊,给你一对。” 曲疏月放下盛汤的勺子,把汤端给曲粤文:“姑姑,尝尝慧姨炖的鸡汤,加了老山参的。” 她姑姑接过时,露出一个追悔莫及的笑,曲疏月心领神会的,笑着端给她。 吃到一半,曲慕白突然清了下嗓子:“正好,趁着家里人都在,我宣布一件事。” 曲正文放下碗:“爸,您说,我们都听着。” 曲慕白说:“对,你是当人家爹的,更要仔细,是有关月月的婚事。” 第31章 住院这段时间,眼看着陈家的秘书进进出出,陈云赓父子俩各来探望一遍。 曲正文不是傻子,多少也看出了一点眉目,只是不好直接问,怕挨父亲的骂。 既然老爷子开了口,曲正文顺水推舟道:“爸,和陈老爷子说定了?月月要嫁到陈家去?” 曲慕白郑重点了一下头:“不错。” 曲疏月想拔剑,却是四顾心茫然,不知往何处劈。 这段时间,提到这桩婚事,她就是这个状态,奈何话是她本人亲口说的,覆水难收。 爷爷现在的身体,刚动过一场大手术,哪里禁得起烦忧刺激?只有处处顺着他。 她短暂失神间,桌子底下叮当一声,廖敏君手边的碟子碎了。 慧姨有眼色,忙弯下腰:“太太不用动,我来收拾就好了。” 廖敏君在餐布上蹭了蹭手指,讪笑道:“我太不小心了,真是的。” 曲粤文心知肚明的,勾了一下唇角。 怕不是太不小心,是肠子里酸水冒得太厉害,这才失手的。 别说她女儿还小,姿色不过尔尔,并不出众。 就是曲意芙将来长大,也不敢想能和陈家攀上关系。 曲慕白倒没有在意这些小节,继续对儿子说:“老陈那边,是很满意月月的。他也说了,等我出了院就操办结婚。我是这么想,她妈妈不在了,你们两口子平时工作也忙,她的嫁妆就交给粤文来置办,嫁妆单子最后由你我过目。正好她刚回国,也没什么事做。” 这番官话说得很漂亮。 主动为廖敏君找好理由,说成体贴她辛苦,直接把她摘开了,免得这个女人从中作梗。 说白了,无非是信不过她的为人。 曲粤文喝着汤,真心实意的举起手,她表了态:“爸,交给我,您放心。” “好,那我就交给你了。”曲慕白满意的点点头:“总之一点,绝对不能失礼于人。” 谈起这些,曲慕白兴致很高,反复交代了曲粤文很多。 而曲疏月端着瓷碗,木然的喝着汤,仿佛桌上谈论着的,是别人的婚礼。 商议到最后,廖敏君忍了一晚上的妒火,终于在厨房里发泄出来。 曲疏月正在切橙子,她过来洗手,抽出纸巾擦干时,唷的一声:“月月,你的命真是好啊,我们意芙就不如你多了。” 她穿了件黑色针织裙,挽着的头发上,缀了一颗白珍珠,灯光下熠熠生辉。 曲疏月一手摁住了橙子,稳当下刀,揣着明白装糊涂:“阿姨怎么那么说呢?意芙多聪明的。” 廖敏君叹气声很重:“聪明有什么用,爷爷又不肯卖面子,去给她谋个好前程。” 曲疏月切好了,放下刀,一扇扇摆进宽檐瓷盘里。 她端起盘子,走了几步路才回头,像才记起有这么个人:“那下次我帮阿姨问问,爷爷为什么不肯。” 曲疏月说完,转身就出了厨房,腰身盈盈,步姿袅娜。 第12章 曲家的客厅里,仍继续着饭桌上的话题,曲正文双肩平整的坐着,听父亲分派。 说到关键处,他谨慎的问两句:“爸,我还没和陈绍任碰过头,是不是找个时间约一下?” 曲粤文拿了一片橙子,实在瞧不上她哥这副做小行径,忍不住说嘴:“哎唷,我说大哥,你是女方欸,能不能矜持一点?当然是等他来请你!” “看你在国外待得!连这点事理都不懂了。”曲正文往妹妹那边瞪了一眼:“陈绍任是什么身份啊,我敢坐着等他来请?” 曲慕白发话道:“就等着他来请,这是结婚,你得拿出老丈人的款儿!又不是开大会,谁都得敬着他陈主席。” 曲粤文得令,笑说:“对嘛,趁着还能拿乔的时候,你得摆出姿态来。” 各人来来往往的,大小事商定的差不多了,曲正文才领着妻女告辞。 曲意芙得了姑姑的礼物,喜滋滋的,猫着腰钻上车。 才刚关上门,就被她妈妈一把夺过来:“你是没见过世面的叫花子啊!一对破翡翠就把你给打发了。真有本事,就让你爷爷也多疼疼你,将来你嫁人的时候,也找个这么风光的人家!” 曲正文开着车,不满的皱了下眉头:“她一个小孩子,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廖敏君被气昏头,也口不择言:“那你倒是去问问你爸啊,同样是孙女,为什么这么偏袒曲疏月?” “十根手指头还有长短呢!何况是人。月月那么点儿大就没了妈妈,老爷子不疼谁疼?”曲正文想了想,觉得自己态度太冲,又说:“放心吧,等到意芙长大,一样都不会差的。” 廖敏君哼了一声:“行,那咱们就走着瞧。” 曲粤文送了哥嫂回来,见曲疏月独自站在院子里。 她提着把水壶,却没有一点浇花的样子,若有所思的,望着天上的弦月愣神。 曲粤文假装咳了一声:“怎么了大侄女,在想新郎官啊?” 曲疏月放下水壶,挽着姑姑进去:“他有什么好想的?” 她明明......是不能接受自己不到三十就结婚。 对,就是这个理由。 曲粤文转头,看着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侄女,斜睨她一眼:“骗我没关系,月月,你别骗自己。” 第32章 曲疏月呆愣在原地,脸上划过一丝怔然。 可这么多年,她就是一直在骗自己啊,骗了又骗。 她总是在心里说,不过一点少不更事时的喜欢,天长日久里来的,最终也会在天长日久里去。 但是,九年够久了吧?大学四年,留学英格兰两年,工作也快三年了。 再见到陈涣之时,心跳的频率仍然很有没出息的,出卖着她的情绪。 在此之前,曲疏月苦心孤诣,历时数年建立起的心理防线,看起来厚厚一道,牢不可摧,在他的面前也不过就是花架子。 这些年,她试图从每一个记忆的片段里,抠出全部蛛丝马迹来警示自己。 你的暗恋已经足够明显,陈涣之没有半点回应,是因为他根本不喜欢你。 没有任何迟钝而青涩的隐喻,没有理不清头绪的起承转合,就是不喜欢而已。 余莉娜说的没错,这桩婚事本身没什么错,坏就坏在这个不喜欢上。 没有心是陈大公子的原罪,曲疏月最怄气的也是这个。 从九年前到现在,曲疏月都只不过是一个,既骄傲又自尊的女孩子,这一点没有变过。 曲粤文点了一支女士烟,坐在客厅里接生意上的电话,曲疏月先上楼去洗澡了。 这个澡洗得心不在焉,吹干头发后,她穿了条睡裙,歪在床头翻一本诗集。 至于上头的内容,不知道,也读不懂的,因为没带脑子看。 快十点的时候,曲粤文抱着枕头进来:“要姑姑和你一起睡吗?” 曲疏月略微回忆了下:“好久没和姑姑睡觉了,我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柏林吧?” 曲粤文说:“那年夏天,你和顾闻道一起来的,我们仨还去了电视台。” 柏林电视台是地标建筑,乘电梯登顶上去,整座城市的风光尽收眼底。 曲疏月记得那一天。 因为她碰见了陈涣之,两个人短暂的点了个头,谁也没有说话。 曲粤文说完,从曲疏月手中抽走了书,一看作者徐志摩。 她笑了下:“曲小姐,您还迷他的诗呢。” 曲疏月说是同学送的:“徐大才子,他是一年留学,一生英伦情。” “徐志摩要和你们这帮人生一个年代。”曲粤文放下诗集,枕着手,盖上毯子躺平了:“我估计,他的pdf得有一百多页吧?” 噗嗤一声,曲疏月笑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写的下,够呛。” 曲粤文翻了个身:“月月,真担心嫁过去啊?” 半晌,她才嗯了一声:“有点怕。” “怕什么?” 没听见侄女的回答,曲粤文开始分析:“怕陈家那些端着的规矩?还是怕你未来婆婆,担心她官太太的架子重?你又不和她在一口锅里吃饭!和她说的来嘛,你就高兴多说两句,不喜欢就不要理,谁的妈妈谁来应付好了。” 但曲疏月说都不是。 陈涣之的妈妈她见过的,p大文学院的院长,是非常典型的高知女性。 再者,陈夫人为人亲善敦厚,最是惜弱怜下,根本不是爱摆脸的人。 曲粤文也料到了,她侄女的忧虑不在这些密网一般的家庭关系上。 曲慕白吸取女儿的教训,在培养孙女性情的时候,着意注重一个知书识礼。 不用细看曲疏月也知道,在她的身上,俨然一股被规训出的温柔。 规矩再大的门庭,曲疏月嫁进去也是不怕的,那就只剩下个夫妻关系了。 夜深了,初秋皓白的月光照在地上,挤挤挨挨的,都是栾树落下的墨绿影子。 就在曲粤文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曲疏月忽然说:“我怕我天天面对陈涣之,会管不住自己。” 她的声音漂浮在空中,像无处不在的、细小的灰尘,落不了地。 陈老爷子退了休,在家没什么事,和夫人两个忙中有序的,把婚期定了下来。 那一天,陈曲两家再一次正经碰面,双方的父母也都到了场。 婚礼的日子挑了十月六号,说是请大师合了八字,才选出的天时地利的日子。 曲疏月坐在一旁,看见曲正文不住点头,双手在膝盖上搓动着,口中直说好好好。 曲粤文观察了一阵陈涣之,他穿一件白衬衫,衣摆妥帖的收拢在西裤里,暗色菱格纹领带饱满的系着,一顿这么枯燥的饭吃下来,也不见半点散乱。 尤其他两根手指拧起杯身,抬眉喝茶时,手腕上的黑色表带露出来,一道浑然天成的雅痞。 她用手肘拱了一下侄女:“我侄女婿的气质和颜值,真没的说。” 曲粤文的审美就是:平等的欣赏每一个能把白衬衫穿出气质的年轻男人。 曲疏月懒得抬头,随口说:“那姑姑替我嫁给他吧,大家都是曲家的女儿。” “要死!你开你姑姑玩笑。”曲粤文鼓动她:“背挺那么直不累啊?去,去和陈涣之说句话。” 曲疏月一个大写的拒绝:“我才不去。他怎么不来和我说话呢?” 天生的犟种。曲粤文白了她一眼。 不主动、不示好、不委曲求全。是曲疏月的三不政策,她这些天刚给自己定下的,要在这场联姻里守住的底线。 第33章 一份得不到回应的喜欢,不会让对方觉得受青睐,反而是一种负担。 据他们行里有经验的已婚男士说:有时候,一定程度上的合理冷漠和客气,可以省去婚姻里百分之八十的麻烦。 这些通俗的道理,曲疏月很明白的。也许陈涣之也是这么想。 饭局结束时,曲疏月紧着收拾包,她谦让长辈,最晚一个才出来的。 陈涣之就站在走廊上抽烟,手肘架在窗棂上,隔几秒就递到嘴边吸上一口,窗外是新抽了翠叶的芭蕉。 昏黄的壁灯打在他身上,将他寡欲的面容照出一片浓影,一派溢于言表的烦躁。 这个婚结得,也许只有两家的大人,才喜上眉梢吧。 陈涣之看曲疏月出来,抿着唇角点了一下头:“爷爷身体好些了吧?” 曲疏月说:“好多了,多谢你关心。” 他深深看了她一阵:“不用客气。” 曲疏月转过身,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 但陈涣之叫住了她:“曲疏月。” “怎么?” 她抬眉时,看见他的眼睛像淡云缭绕的青峰,雾蒙蒙的。 半天,才听见陈涣之说:“这阵子会很忙,你注意休息。” “知道了。” 她跨过门槛时就在想,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这么平淡且无趣的,过完作为工具人的一生。 这厢议定了婚期,曲粤文的嫁妆也准备的差不多。 东郊新开发的楼盘,一套八百平的小洋房,户主写的是曲疏月。 曲疏月拿着不动产权证,扫了一眼:“还以为,姑姑要陪送个车啊什么的。” 曲粤文抓了把瓜子,宣扬起她多年总结的经验:“这就是你稚嫩了,女人这辈子的两大禁忌操作,你知道是什么吗?” 连慧姨都凑了耳朵过来:“是什么?” “一,心疼男人的方方面面。二、结婚时陪嫁车,或是装修男人的房子。尤其第二点,离婚的时候够扯皮的,装修别人的房子,你就等着人财两空吧。还有车,就算买来的时候再贵,开个几年还值什么钱!” 曲疏月对她姑姑的这套心得,一笑置之。 曲慕白往上推了推老花镜:“房子地段选的不错,丧气话就不要说了。” 曲粤文说:“还不是陈家出手太阔绰了,要不然我哪能放这么多血,是吧老曲?” “别贫了,早点去睡觉,月月也是。” 那天之后,多了个筹备婚礼的因由,陈涣之和曲疏月的联系,骤然热络起来。 陈涣之集理工男的特质于一身,办事极其讲究效率,绝不安排任何一项多余的程序。 周四下午,曲疏月刚开完会,收到他的微信。 zh:「周六上午九点,独蘭亭见面。四件事:试婚纱、试菜、挑选请柬、熟悉婚礼场地。」 他们预定了独蘭亭的酒席,一家走侘寂风的古典园林酒店,位置有些偏,却很符合陈家人一贯的低调作派。 在此之前,曲疏月根本不知道,这家酒店还能办婚礼。 因为她身边的白富美们,个个推崇京市的地标酒店,七星级的rudazzle. 她身边的辛美琪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发信息跟下命令似的,比咱们方行还言简意赅。” 曲疏月也没瞒着:“我未婚夫,很快就是我老公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也是要给同事发请帖的,瞒也瞒不住。 辛美琪一口矿泉水喷了出来:“一步到位啊你!” 曲疏月淡定的,抽了一张纸巾擦桌子:“是家里介绍,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她噢了一声:“我懂我懂,你们这种高知家庭,奉旨成婚来的。” 曲疏月点点头。 不愧是藤校毕业的高材生。美琪一下就get到了关键,在她们家,曲慕白的话几乎和圣旨无异。 再加上他现在这个身体,娇贵得很,谁吃了豹子胆敢违拗他? 辛美琪打听起男方:“和你结婚的是谁啊?我有没有可能听过。” 曲疏月替她回忆了一下:“上次拜访宝丰集团,你去了吗?” 辛美琪仍记得:“去了呀,我陪冯行去的,还见了他们李董。” “对,就是他们新聘任的总工程师,姓陈。” “vocal!陈工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啊。”辛美琪高呼了一声:“德国回来的是不是!他爷爷今年刚刚退下来。” 曲疏月打开保温杯,雷打不动的,喝上一口西洋参茶。她含下去:“那就不用我多说了,懂王。” 辛美琪撑着桌子笑看她:“难怪啊,疏月,你进行三年了,程总给你介绍那么些才俊,没一个能谈成的。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要有这么个未婚夫人选,天王老子我也看不上啊!” 曲疏月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不久之前,我和你一样懵。” 过了会儿,辛美琪叫了她一句:“疏月?” 曲疏月从电脑屏幕上抬头:“怎么了?” “咱爷爷还有这方面的资源吗?也给我发一个呗,我的要求都不必这么高的。” “......” 第34章 第13章 京市的初秋,已经有了五六分寒意。 周五晚上,曲疏月和余莉娜看电影到半夜,早上醒得晚了点。 她匆匆洗漱完,拍了点水乳,简单抹上防晒就出了门。 从市区到独蘭亭要开二十分钟,好在周六是休息日,不堵车。 但紧赶慢赶,到酒店门口时,已经九点十五了,她迟到了一刻钟。 曲疏月把车钥匙交给门口的服务生,让他代为泊车。 她手上提着个爱马仕的中古手袋,边给陈涣之发微信。 quinlee:「我已经到了,麻烦你再等一下。」 她穿过挂满花格窗的回廊,头顶是碧青色的瓦,从池塘上吹来的和暖风里,有茉莉香。 曲疏月还没走完这一段,便收到陈涣之回来的语音:“不用着急。” 陈涣之的语调很平,一种恰到好处的匀缓,听起来很舒服。 九年时间,确实足够让一个人发生改变。如今的陈涣之,在年少意气里,新注入了几分沉稳练达的底蕴,更显矜贵。 陈涣之放下手机,对身边的服务生说:“可以了,去把炖好的银耳燕窝端来。” 服务生弯腰道:“好的,您稍等。” 他拿起桌上的六份请帖,有黑金主调的,有抽拉式的,样式不尽相同。 要紧的是结婚本身,陈涣之对这些小节,并没有那么的在意。 但陈云赓的意思,婚礼上的大部分,长辈们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你们自己也总要经一经手,是夫妻间有商有量的表示。 曲疏月绕过一片竹林后,一把黄油布庭院伞下,陈涣之单手执着杯耳,闲靠在椅背上喝茶,一副漫不经心的俊雅。 他黑衬衫的袖口卷了上去,露出的那一小截子手臂上,有几道分明的青色筋络,看上去健壮又性感。 曲疏月走过去,把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略微欠身:“来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清脆一声相撞,陈涣之放下杯身,用菱花青瓷盖扣住了。 她早上出门急,也是想着试穿礼服方便,随手拿了一条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 南法风情的样式,凸起的精致锁骨两侧,肩带上缀着珍珠,v型领口开得不算高,隐约看见雪白的曲线起伏。 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打量,陈涣之就僵硬着后背,迅速错开目光。 这时,服务生把燕窝端上来,他指了下,喉结细微的滚动一圈:“你先吃点东西。” 曲疏月也没客套:“那么巧,我刚好没吃早饭。” 服务生说:“是陈先生让提前炖的。” 曲疏月抬头看他,微微红脸,说了声谢谢。 而陈涣之的视线一直落在待选的礼服上。 他修长的手指滑动平板屏幕:“没事,知道你吃不上早餐。” 如果说有一个恶习,叫曲疏月贯彻始终,那就是赖床了。 连铁打的高考都没能给她掰过来。 高三时间紧张,曲疏月写卷子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慧姨往往要叫五遍以上,她才能激活系统。 就这么贪睡,她还要在车上补二十分钟觉。 等到了学校,再把早餐从便当盒里拿出来吃。 可她吃东西速度慢,总是不等嚼完,早读课就开始了。 而这一系列不利因素中,只有一点对曲小姐有利,就是坐在倒数第一排。 老师坐在讲台上,眼神被堆起来的书遮挡出一个盲区,再加上陈涣之高大身形的掩护,基本看不到她在做什么。 每天清早,尤其到了高三,曲疏月都是躲在陈涣之的校服后面,偷偷摸摸的进食。 有时候因为太着急,嘴角的碎屑难免蹭在他衣摆上。 陈涣之没发现,就这么穿着招摇过市,被他那帮哥们儿笑:“涣哥,您吃饼的时候,衣服也想尝两块?这都掉渣儿了。”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陈涣之低头撇了一眼,皱着眉:“啧,就你他妈废话多!” 曲疏月坐在位置上,听见外面的吵闹声,也挺过意不去。 周五放学后,曲疏月主动提出来:“陈涣之,你把校服给我吧,我让阿姨给你洗干净。” 陈涣之急着去打球,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没那个必要吧?” “有。”曲疏月蜷曲着手指,捏造了一个理由:“不这样的话,我以后早饭都吃不好了。” 陈涣之脱下来给她,临走前,不忘横她一眼:“你为了吃踏实这顿早点,可真是想尽办法啊。” “......” 曲疏月想到这些,一下子捏紧了银匙柄:“......人也可以变的,你别拿老眼光看我。” “的确,在此之前,”陈涣之着意瞥了一眼透明的水晶方盏,“我也相信人是会变的。” “......不,人不会变。您还和以前一样会阴阳。”曲疏月低着头,嘴唇最小幅度的开合,小声回道。 陈涣之没有听见,也没有往她这边看,他挑好了款式,用英文吩咐从欧洲飞来的造型总监:“把这几套准备好,等曲小姐吃完了,我们就过去试。” luke说:“好的,陈先生,您稍坐一会儿。” 曲疏月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给余莉娜发微信:「你认识卖哑药的人吗?」 第35章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在了一旁,埋头紧着吃了两口。 先是迟到,又让陈涣之久等,怎么说都不礼貌。 前面两套中式的,一件敬酒时穿的旗袍,一件出门的秀禾服,曲疏月试了都没问题。 到那条从西班牙空运来的主纱,后背的拉链怎么都拉不上了。 曲疏月费了半天劲,一双手绕到后面忙活十来分钟,手都酸了也不奏效。 她隔着休息室的门,叫了一声,用英文问他:“luke,你有带女助理来吗?这个拉链出问题了。” luke说有,但是她今天生理期,肚子不太舒服,去了厕所还没出来。 他看了一眼翻杂志的陈涣之,自作主张:“陈先生,您的新娘子,好像遇到一点麻烦。” 曲疏月来不及阻止,就已经从门缝里看见,陈涣之干脆利落的,起身走了过来。 这个嘴快的马德里gay佬! 陈涣之敲了一下门,而后插兜站定:“曲疏月,你有什么事?” luke耸了一下肩,又替她回答:“曲小姐的拉链,拉不上了。” “......” 谢谢。但好像没请你当我的嘴替。 本来这件婚纱的裙摆就很大,穿起来额头不停的冒汗,这么一来更喘不上气。 曲疏月感觉自己就要原地去世。 在他说出更离谱的话之前,她赶快自救:“帮我找个女服务员来,谢谢。” 陈涣之正打算再度敲门的拳头,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无声的挣着。 良久,曲疏月才听到一声缓慢的“好”。 luke笑了一下,调侃说:“woo!曲小姐好像很腼腆。” 陈涣之唇线深抿着,微不可察的,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曲疏月不是扭捏的性子,她只是对他心存芥蒂,仅此而已。 陈涣之转身就要走开。 luke在身后问:“陈先生,你要去哪里?她很快就要出来了。” 陈涣之背对着他,就快走进充沛的日光里。 他抬起手,扬了扬两根手指,明显有些烦躁:“抽根烟。” 上午就这么短短两个小时,实在紧凑,几套礼服试下来就过去。 他们中午留在酒店吃饭,正好敲定婚宴上的菜式。 陈涣之还好,没什么特别不满意的,都过得去。 在德国这些年,陈涣之从一开始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到下雪的冬天,已经能自给自足,给导师和自己烧上一盆热腾腾的eintopf,津津有味。 这当中也就隔了本科到博士的距离吧。 但曲疏月很细致,每一盘菜,从摆盘到食材多少,甚至香精调料的量,都让厨师们记下。 陈涣之吃完饭,拿过餐巾擦干净嘴角,扔在桌上。 他看着曲疏月有条不紊的交代,关于主桌每一位客人的大致喜好。 绿意横生的院子里,午间的风从花格窗里涌入,她披在肩后的卷发,闪动着乌黑柔亮的光泽。 曲疏月把菜单放回托盘上:“就这些了吧,陈涣之,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没听见他回答,她才转头看了事主一眼,陈涣之也适时回过神:“噢,没有。” 她嘱咐的已经够细的了,陈涣之都不一定说得出,自己爷爷有什么忌口的。 他想起陈家两位女主人对曲疏月的评价,众口一词的赞好,说一般人没她这份周到的礼节世故。 倒茶水的经理很会奉承人,他用杯盖润出新茶色:“曲小姐真是心细,连陈老先生不吃什么都清楚。” 曲疏月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起吃了两次饭,总该知道了。” 可能,和她在综合部的工作性质有关系,几位行领导的习惯,曲疏月都是格外留心注意的。 他们是下午离开的独蘭亭。负责人送他们到门口,恭恭敬敬的:“再次感谢二位,能够选择我们酒店办婚礼,请慢走。” 等他们走了,服务生们围上来问:“刘总,刚才那两个,真是要结婚的?看着跟陌生人似的。我数了一下,他们一共说不到十句话,现在有钱人都这么玩吗?” 刘总大手一挥:“都别瞎打听了,干活儿去!” 说是总经理,他也不过是个打工仔,只是临时接到老板的通知,说今天一天不接待任何客人,务必竭诚服务好这对新人。 早上是司机送陈涣之来的,他让暨叔下午四点来接,但没想到会提早结束。 曲疏月开了车出来,见陈涣之站在门口打电话,她礼貌性的停了一下。 只是客气而已,毕竟这么大辆车打人跟前过,就算是普通的同事也要问候一声。 她打下车窗:“陈涣之,在等司机来啊?” 曲疏月并不对他发出任何邀请。 只是很公事公办的询问,火也没熄,打算在一个回合内结束,然后闪人。 陈涣之笔挺的站着,他逆着光,五官被琉璃瓦下的绿荫廓出一片深影,微眯了眼看她。 很快,他把打火机收拢在手心。 陈涣之轻嗤了一声,径直拉开她的副驾,上了车。 曲疏月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受了不小的惊吓,又不好直接把他给赶下去。 第36章 他系上安全带:“司机临时有事,你不介意送我回市区吧?” “.....不,不介意。” 曲疏月有些紧张的,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迟疑的踩油门。 陈涣之和她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存着陈年老曲的坛子,垒压了太多秘而不宣的情绪。 沉淀了将近十年,想要条分缕析的划拨清楚,都已经无从开口。 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一种落不了地的虚无。 而你不说,我不说,共同为两家粉饰一场太平,这坛酒才不至于倾覆。 也因此,曲疏月面对他时,彬彬有礼之下,总是有种莫名的紧张。 她没学过表演,称不上一个好演员。 她的演技也很拙劣,拙劣到都能被李心恬看出来,她那么喜欢陈涣之。 曲疏月是怕自己演砸,一刀剌开这份相安无事,让彼此的关系,再一次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开在环城高速上,两侧的景观树在前窗落下花绿的影子,空调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曲疏月不可避免,侧过头,打了一个短哈欠。 陈涣之担心她真的瞌睡,找话题和她聊天:“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大学拿的驾照,一直都没敢上手开。”曲疏月回想了一下:“真正上路,是工作以后。” 那个时候没办法,她要跑住房公积金、人社局和税务这些单位,自己不开车,真是很不方便的。 他也不是个多话的人,聊完了,话题又回到了正事上。 陈涣之神色一敛,摩挲了一下手上的腕表:“下周有空吗?我们该登记结婚了。” 曲疏月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啊?” 不该反应这么大的,这不是确定好的事吗? 请柬她刚选出来,都已经送去印制了,明天就会发出去。 这桩婚事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但曲疏月是个程序正义者,一天没有得到法律上的认可,她就没有脚踏实地感。 包括今天这一系列活动,对她来说,难免有点扮家家酒的嫌疑。 陈涣之侧首看她:“怎么了?” 她很快又镇静,摇头:“没事,我下周不算忙,都可以。” 陈涣之说,敛着的眉目依然平淡:“好,定了时间发给你。” 刚开下高速,曲疏月接到余莉娜的电话。 她的手机连着蓝牙,刚才在车上放过音乐。 一接通,余莉娜的声音就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月月,你快点来sdk接我,我买了好多东西,这里真的超级难打车。” sdk是京市最大的商场,本来就在最堵车的路上,加上这几天搞周年庆,更是围的水泄不通。 曲疏月说:“好,我先送陈涣之回去,你等我一下。” 陈涣之要回他父母家,下了高速,先过去那边是最近的。 余莉娜把前因后果串起来:“喔——你一大早不见,就是去见老公了呀。那早上九点多,你问我有没有哑药卖,是不是想毒他?” “......” 曲疏月绝望又敏捷的,挂断了这通电话。 她现在极其后悔,在余莉娜提着箱子来投奔她的时候,大发善心收留了她。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会在那一天,替余莉娜订一张头等舱的机票,把她送回江城。 也好过现在,独自面对陈涣之锐利、充满疑问的目光。 第14章 察觉到陈涣之正看着她。 曲疏月很不自然的,扭动了一下脖子,自说自话:“昨天睡觉落枕了,好酸。” 陈涣之看着她痕迹过重的表演,面无表情:“哦,是和你那个能弄到哑药的朋友,一起睡的吗?” 她尴尬的哼唧两句:“开、开什么玩笑,投毒是犯法的,哈哈。” 陈涣之隐约笑了一下:“曲小姐还有起码的法制观念,看来人还算清醒。” 曲疏月理亏在先,她没接茬,这一把直接跳过,专心开她的车。 到了家属院的门口,曲疏月停下车:“我进去还要登记,就送你到这里,成吗?” 这个地方,应该是全京市守备最森严的了,进进出出的人都要仔细盘问。 陈涣之松开安全带,下车后,冲她略颔了下首:“辛苦你送我回来。” 曲疏月后知后觉,没能意识到他的演出。 一般来说,陈涣之这么反常的话,应该是...... 没有什么应该,曲疏月隔着车窗一看,果然看见了陈绍任。 他提着公文包,从一辆白牌的黑色奥迪上下来。 她也下了车,礼貌问候:“陈伯伯,您好。” 陈绍任笑着说:“是小月啊,今天去酒店试过婚纱了吗?” 曲疏月说:“试过了,都很合身。” 这几套礼服,全是量着尺寸加急做的,不过走个形式。 “那就好,”陈绍任说着,指了一下宽阔的过道,“不去家里坐一坐吗?” 曲疏月摆了摆手:“不了,陈伯伯,我还有事。有个朋友等了我很久,她该着急了。” 陈绍任点头:“好,那下次再来,和你伯母说说话,她也很惦记你的。” “嗯,一定。”曲疏月说。 陈涣之手搭在车窗上,为了照顾她的高度,风度翩翩的弯下身来。 第37章 他为她指了一下路:“从那边走吧,比较不堵。路上慢一点开,到家给我个信息。” 俨然一副准新郎的体贴,说话时,他的气息也离得很近,一股林间松针的洁净。 曲疏月坐在车上,乖巧的嗯了声,招招手:“我先走了,拜拜。” 那声儿嗲的,陈涣之这样好的定力,神色都变了变,曲疏月也差点yue出来。 不是吧,以后都得这么倾情出演吗?这多累啊。 曲疏月开上大路后,给余莉娜打电话:“不好意思,莉娜,有一点情况,我来晚了。” 余莉娜说:“没事!我已经找到司机了,正在回家路上。” “那好,家里见。”曲疏月顾着开车,没有细问。 一旁的司机胡峰不乐意了:“嘿!你就算不称我为恩人,至少也该客气点吧,我怎么就成你司机了?” 余莉娜哼了一声:“给我当司机是你的荣幸,知道多少人排队等着吗?” 胡峰偏转过头,上下侧看了她一遍,余莉娜是那种,很通俗易懂的漂亮。 她脖子上一串颗粒硕大的澳白,穿一条粉色小香风裙子,这颜色稍不留神就会穿得土气,但余莉娜拿捏的很好,反而衬得她肤色白。 看得出来,余莉娜家境很好,审美很在线。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和家里闹掰了,暂时来京市投靠了闺蜜。 他收回目光,像她这样成色的美女,的确有资格大胆开麦,忍了。 胡峰扫了眼后视镜,全是余莉娜的大小购物袋:“怎么着,您有钱了,又能乱花了?” 余莉娜说没有:“我被解雇了,拿了一笔遣散费。” 胡峰记得她好像没工作两天。他纳闷:“你们老板人够好的哈。” 她的手指飞快点着屏幕,随口道:“嗯,李富明还行吧,他是我爸哥们儿。” 胡峰一脸了然,就知道她不简单的,对李董直呼其名。 他说:“那您现在也没工作了,还买这么多东西,能养活自己吗?还是就坐着等天上掉钱啊?” 余莉娜摇了摇头:“也不是。” “什么不是?” “我有时候也躺着等。” “......” 胡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霎时被她逗笑了。 他把车开进雅逸居,下车后,就站在车门边,看着余莉娜从后座上提袋子。 她先放了一部分在地上,又弯腰去拿,没多久,回过头喊道:“搭把手啊你倒是!就知道站着看,什么人哪。” 这大小姐使唤人有瘾吧? 但从小到大,还真没谁敢这么支使他的。 胡峰瞠目结舌,他指了一下自己:“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男朋友,而且本人好心送你回了家,骂错了吧你?” 余莉娜头也不回的:“我知道啊,但我还没男朋友,先拿你练练嘴。” “......” 她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胡峰提了几乎五分之四的购物袋,和象征性的拎着一个袋子的余小姐,一起上了楼。 疏月给他们开门,看见胡峰的时候,还是蛮惊讶的:“怎么是你送莉娜?” 余莉娜踢了鞋:“我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了。” 曲疏月接过他的购物袋,很清楚大小姐的习性:“就堆那儿吧,她现在也没力气拆的。” 然后又请胡峰进来坐。 胡峰换了鞋,进去左右看了一眼:“你这套,就在涣哥的对面吧?” 曲疏月啊了一声:“是吗?他住哪一栋?” 胡峰走到厨房一侧的阳台上,指了下:“他就那一个,窗台上种了月见草的。” 她有些紧张的问:“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与此同时,心里激烈的斗争着:那她周末大清早,穿着卡通睡衣,戴一副黑框眼镜,下楼倒垃圾的样子,不会都被他看去了吧? 曲疏月光知道陈涣之住在后排,但并不知道是肉眼可见的距离。 天哪!不是这么残忍吧。 胡峰拧开了瓶盖,喝了一口:“就从德国回来以后啊,六月份的时候,家具还是我给添置的。” 也就是一回国就搬过来了,真有他的。 她看了眼余莉娜的东西,粗粗一算,十几个就出去了。 曲疏月给她递瓶水:“怎么着大小姐,不过了?” 余莉娜靠在沙发上说:“我忘告诉你了,这是拿我遣散费买的。” “你被炒鱿鱼了?”曲疏月表示不理解,“李富明不是你爸兄弟吗?这种事他也干得出来!” 余莉娜很明事理的:“先别急着道德审判,这不怪他,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曲疏月往她那边凑了凑,满脸写着——“我听听怎么个事儿?” 余莉娜说:“那天晚上,我陪李叔叔去一个饭局,和一家上市公司谈合作。那个老总是个臭流氓,挺着六个月的孕肚,头发都没几根了,还拉着我的手说,不知道余小姐愿不愿当我的秘书。” “那你怎么说的?”曲疏月问。 余莉娜复述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我忍着恶心把手抽出来说,怎么了大爷,荤菜还没上,您就油起来了?” 第38章 “噗!” 胡峰刚喝的水全喷了出来,拍着桌,笑得前仰后合。 曲疏月这边震惊完,看向餐厅,又被震惊了一遍。 就有那么好笑么?拜托,人家工作没了的呀。 那位客人还在发癫,曲疏月担心的问:“那你还找工作吗?” 余莉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李叔叔说我就适合当公主,别出来祸害人了。但是,明明就是老东西不对嘛!” 当然是那个人不对。 可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分出对错,只是余莉娜有底气,有资本,她人生的试错成本太小了。 因此她不怕得罪人,也不稀罕这样一份工作,才想也没想的,选择当场打人家的脸,有仇报仇。 职场上能做到她这样的,屈指可数,又有多少人是默然忍受。 曲疏月说:“那你好好休息几天,等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但余莉娜挥了挥手,站起来,大刀阔斧的:“我决定,还是继续读个博士,我喜欢念书。” 曲疏月同意:“那也好,学校相对来说更单纯,很适合你。” 余莉娜说:“不,主要是读书这个名目,可以光明正大,让我妈给我打钱,而且又不用回家,一举两得。” “......” 胡峰终于停下来,冷哼一句:“适合什么她适合!金融圈都容你这尊大佛不下,还进军学术界呢!” 余莉娜指了一下他,问曲疏月:“他在狗叫什么?” “......” 晚上洗完澡,躺在露台的两把摇椅上,余莉娜问:“怎么样啊今天?” 天边月色晦暗,暗灰色的浓厚云朵飘过去,把光线遮得淡了些。 曲疏月弯了腿半瘫着:“就那样,你还想从陈涣之的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啊。” 余莉娜翻了一页杂志:“这样,对着你个大美女也不收敛?挺横啊他。” 曲疏月从鼻腔哼出一声,像憋了一肚子的火:“他才不觉得我和美沾边呢!” 哗啦一声,余莉娜大力抖着书:“他有没有审美啊他!” “你指望工科男有这玩意儿?还不如指望自己登上月球。” “......” 她们刚聊到伴娘服,余莉娜说她不穿俗气的,要自己搭配。 曲疏月也由她:“反正就你一个伴娘,只要你不穿高开叉露肚脐的,随便。” 放在矮圆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陈涣之。 zh:「预约好了周三下午,婚姻登记处见,带好户口本身份证。」 曲疏月愣了几秒钟,手指在屏幕上蜷了半天,也打不出一个字。 最后,只回复他一个ok的手势。 她皎白若霜雪的脸上,怔怔然,握着手机半天都没有动,中邪一样厉害。 老实讲,还是有那么几分激动的,曲疏月再不愿承认,这都是无从争辩的事实。 毕竟,这是她从十五六岁起就仰慕着的人。 姑姑说的对,她可以骗长辈,骗陈涣之,骗莉娜,但骗不过自己澎湃的心跳。 曲疏月,你真是没有一点出息。 她无计可施的,在心里这么数落着自己。 他们领证那天,午后下了一阵小雨,整座古都,都笼罩在稀薄的烟云里。 曲疏月进大厅时,收了伞,屈腰掸落裙子上的水点。 陈涣之在停车,晚到了两分钟,带进一身雾濛濛的水汽,混合着他袖间的松针香,坐到她身边。 他拿出证件,连同曲疏月的一起,推给工作人员。 大概陈涣之的表情太严肃,两个人又半点交流都没有。 工作人员好心的,温馨提示:“离婚的话,要有离婚协议书才行。” 陈涣之的面色僵了下:“......我们登记结婚。” “啊,登记结婚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没事,先填表格。” 曲疏月接过来,认认真真的填写,写到一半,她叫了声陈涣之。 他头也不抬,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这一次,曲疏月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玉白的脸如凝脂,直直投进他漆黑的瞳仁。 她小声说:“我们需不需要,签一份婚前协议?” 曲疏月是怕他后悔。 人都是会后悔的,哪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到后来也会有懊糟的时候,这没什么。 不管当时多么的正确,时移世易下,变化才是永恒的不变。 更不必说,是他们这样,因势而聚的结合。 陈涣之的目光里,一股冷透了的凉意,话却温和:“你认为呢?” 曲疏月说:“我认为有必要,当然,我本身没有太多财产,主要看你的态度。” 她现在住的公寓,以及陪嫁的洋楼,都是在婚前单独出资购买,不存在纠纷。 将来的话,以她这点勉强够花的工资,也发不了什么大财的。 倒是陈涣之,他持股的公司就要正式运营,过几年还可能上市。 碍于身份,那公司挂在他舅舅名下,但曲疏月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创始人。 曲疏月等着他的下文,但只看见他笑了一下。 第39章 那笑像勃朗峰上纷扬的雪,一览无余,冻得人瑟瑟发抖。 陈涣之淡然开口:“那就不必了。我相信曲小姐的人品,不至于闹得那么难堪。” 她的脸上划过一丝忧忡之色。 曲疏月懂了,他也不排除有离婚的打算,只是放心她的品格。 谁叫她是人人夸赞的乖乖女? 既然担下了这个名声,又有曲家的家教作风担保,量她不会乱来。 想通后,曲疏月也报之一笑,比起他的没温度,她也好不到哪里去,看得工作人员都后背发凉。 曲疏月提笔签字:“你信得过我,是好事。但要补签协议的话,我也随时。” 陈涣之冷淡的目光盯住她:“这么配合?” 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是,联姻的规矩嘛,不就讲一个精诚合作?” 陈涣之不紧不慢的,勾一下唇:“合作愉快。” 像是对曲疏月这种态度感到十分满意。她也说:“合作愉快。” 第15章 曲疏月安然坐着,思绪不知游到几千里外。 直到工作人员推过来两本大红本,他说:“恭喜。” 陈涣之翻开来,面色不见丝毫波动,拿到属于他的那本。 他扯开浅色西装的衣襟,将结婚证妥帖放了进去。 工作人员见他们要走,问了一句:“二位,需要在我们这边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吗?那边可以宣誓的。” 陈涣之只张了张嘴,正要启唇说些什么。 但曲疏月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用。” 过后,默默收起自己那一本,随手塞到了手提包里。 大概意识到她的语气太生硬,曲疏月抬了一下头,看见陈涣之的眼中风雨欲来。 她解释了下:“噢,我还要回去行里上班,怕来不及。” 陈涣之提出送她:“耽误你的时间了,坐我的车走吧。” 曲疏月是打车过来的,她想了想,点头说好。 一路无话,曲疏月始终望着垂丝雨帘,没有交谈的兴致。 前些天的一点兴奋,也终于在登记完的这一刻,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梦。 雨天路况不好,陈涣之平稳开着车,也没有说话。 曲疏月在总行大楼前下来,跟他道过别,撑着伞进去了。 早上出门没带伞,她拿的是营业厅里,给客户准备的。 曲疏月收好后,还给了大堂经理:“谢谢。” 大堂经理拉着她问:“疏月姐,你出去干嘛了呀?” 她笑笑:“没什么,办了点事情。” 晚上,曲疏月留在办公室加班,完成手头上的一份ppt。 周五召开全行大会,她要在视频会议上,把董事会上刚通过审议的一份定岗定薪文件,跟各个分行的人进行讲解。 薪酬是个大科目,关系到全行每一位员工,不能说错任何一点,产生不必要的歧义。 曲疏月手点着鼠标,托着腮,一页页翻过去检查。 快八点时,陈涣之给她发了条微信。 zh:「曲疏月,你的口红落在我车上了。」 曲疏月看了眼,想起回程的途中她补了个妆,随手就放在了中控台上。看起来,陈涣之也忙到这个点,才下班回家。 quinlee:「我没时间,暂时就放在你车上吧,麻烦了。」 她口红很多,同一牌子的不同色号,同一色号的不同品牌,碰上喜欢的,都会来上两只,也不贵。 曲疏月工作以后,很少再用家里给的那张卡,但也剩不下什么工资。 她不觉得自己的开销有多大,也没买什么东西,甚至在两样可替代的贵重品间,还会做仔细比对,力求不乱花一分钱。 但就是囊中常羞涩。 有时候,曲疏月总结自己的消费观,大概就是,精打细算的花了很多钱。还都花在了刀把儿上。 陈涣之的确刚从集团出来,胡峰知道他今天去领证,特意在会所组了个酒局。 他本来不想去,三催四请之下,才从办公室出来。 这会所是胡峰新开的,室内装修由雷谦明亲自操刀,在一众子弟们富丽堂皇的场所中,显得很不俗。 法人用的是一朋友的名字,他家老头儿到了那个位置,按规定他不能经商。 今晚凉快,也没有外人,这帮公子哥儿端了酒,就在庭院里坐着。 进去时,院子门口站了两排穿宋锦的女服务员,齐刷刷喊:“先生晚上好。” 那声调简直腻到人骨子里。陈涣之立马看了胡峰一眼。 胡峰把烟掐了:“别误会,我这正经地方。” 陈涣之坐在一把乌木圈椅上,面庞温和雅致,偏了头,听身边的雷金豆子,吹嘘他的品味。 有收到了请柬的,都来敬他杯酒:“大喜啊涣哥,新娘子怎么没来?” 陈涣之深吸了一口烟,往侧边伸手,心不在焉的敲了敲烟灰:“她忙。” 他一身清贵气,不分皂白地先压了人一头,谁也不敢多问。 只有身边的胡峰说:“也没那么忙吧?我上回见他们行长,说疏月的部门还好。” 雷谦明也停下来:“就是,老方又不是第一天走马上任,京里这些人他哪个不认识!还会真刀真枪的,让疏月去干苦活累活吗?见了曲家人也难讲话。” 第40章 陈涣之吐出口烟圈,唇边噙着一抹笑:“行啊,都挺能说,都比我了解她。” 胡峰愣住了下:“.....你不是刚回来嘛,我的陈博士。” 雷谦明像捕捉到什么细节:“刚回来就安排结婚,你是一步弯路都不走啊你。” “......滚蛋。” 过了会儿,胡峰又说:“把疏月叫出来啊,说不定人加完班了。” 陈涣之想了想,这才拿起手机,给曲疏月发了这一条,说口红落车上了。 他的微信列表里人很少,尤其是女生数量,大多都是工作上的来往。 陈涣之也没有主动和女生聊天的习惯。 这个落下了口红的开头,都是他花了一分钟思考,才想出来的。 曲疏月回过来的时候,胡峰刚好凑过来看了眼,看见她说麻烦了。 然后陈涣之就收了手机:“我说了,她很忙,没空。” 胡峰懒得和这个直男理论:“你这算什么请?连名带姓叫自己的妻子,还是这种办事儿的语气。我是疏月我也不会理你。” 有人听见妻子这两个字,怪笑着问:“涣哥,还不到三十呢吧!您这英年早婚哪,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 日暮灯昏里,陈涣之靠在椅背上,一双眉眼沉郁淡漠。 他搭着腿,递了个冷峻眼神过去,深吁口烟:“找抽呢吧?” 都看得出来,陈大少爷对这门婚事,那叫一个不满意。 众人的视线一对上,不约而同的,用唇形描出一句话:“这婚事要黄。” 胡峰问了句:“你这么不情愿还结什么婚?不敢驳老爷子的回?” 陈涣之的脸括在花灯影里,根本看不清他是什么神色,只不过语调冰凉。他说:“早结晚结,都是要结的,你以为躲得过?” 片刻后,胡峰也叹气:“是,我们都躲不过,我也潇洒不了几回了,我妈天天都催。” 雷谦明听他这副口气,感觉有问题:“怎么?你有中意的人了,但你妈不中意?” 说完,他就转到了别处,和另一个人说话。 没有听见胡峰问:“住疏月家的那个闺蜜,你知道她哪一家的吗?” 陈涣之说:“好像是江城余家,她初中同学。” 但胡峰悟出了另一层意思:“答这么快,你对她的事也够上心的。” 陈涣之白了他一眼:“那天余莉娜砸坏了你玻璃,你聋了啊,在车上没听见?” 酒喝得差不多,看着快到九点了,陈涣之正要起身。 旁边倒茶的小姑娘,一只手忽然蛇上他的肩膀,离得很近问他:“先生,那边有包间可以休息,需要我给您按摩吗?我手法很好的。” 陈涣之的气息太冷峻,他只是略微抬眸,眼底沉沉暗影,那小姑娘吓得后退了两步。 他掸了掸肩,站起来,几分讥笑的,冷望一眼胡峰:“正经地方?” 胡峰皱巴巴地笑了两声:“哥,这真不是我安排的,你信我。” 陈涣之喝了酒,不好开车,是胡峰安排的代驾。 等红绿灯的时候,接到老爷子的电话,说周末带疏月回来吃饭。 陈涣之当场就要回绝:“爷爷,我这周要开会,曲疏月她......” “别找这么多借口!今天领了证没有?” 陈涣之顿了几秒,懒洋洋的答:“领了。” 陈云赓人坐在家里,却能隔着手机屏幕,对着他贴脸开大:“领了还带不回人来?你真有出息!出去别说是我孙子。” “......好,我带。” 他坐在车上,手上夹了一支烟,大拇指摁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说出口挺容易,可怎么带啊?就他俩这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他们成了合法夫妻是不假,但是,冰冻三尺的关系更不假。 “陈涣之,我真希望我从来不认识你!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路上碰到,也不要假装很熟的打招呼。” “你就走那条路回去吧,我走这条,我们就这样东西两边。” 这是当年,曲疏月留给他的两句话,陈涣之一直记着。 代驾很懂事的开了窗:“陈先生,您没事吧?” 陈涣之吩咐道:“没有,往gk银行大楼开。” 这么晚了,gk银行的总部仍然灯火通明,尤其是十一楼信贷部。 白天客户经理们都在跑业务,夜深人静了,就加班加点的整理信贷材料。 下面都觉得总行的人没事儿干,每天就是喝喝咖啡、抖抖腿,殊不知,他们每天在行领导眼皮子底下,压力只会更大。 陈涣之下了车,吩咐代驾把车开回小区,钥匙明天交到胡峰手里。 他一身衬衣西裤,赶在了关门之前,走进对面商厦的咖啡馆。 店员热心的给他介绍:“先生要点餐吗?我们这里的招牌主食,是蟹柳滑蛋三明治。” 这个招牌不行,滑蛋这类的烹饪不合曲小姐的意,她不吃的。 陈涣之扬了一下眉:“一份牛油果虾仁沙拉,不要黑胡椒海盐,一杯......” 服务员还等他的一杯。 他想了几秒:“一杯气泡水吧。” “好的,您稍等。” 出餐后,陈涣之提着个纸袋,进了gk银行大楼。 第41章 他也不知道,曲疏月是不是还在加班,完全碰运气。 在电梯口,碰到了刚下班的程文彬。 他认出陈涣之的同时,露出熟稔又恭谨的笑,老练的派烟:“这么晚了,陈工还来我们行里指导工作?” 陈涣之淡笑着接了:“不,是私事。” 他比程总小了近十岁,按理说,不该是这么稳重的气质。 但通身的作派瞒不了人,尤其是陈涣之沉静清明的眼神,八风不动。 与他对视久了,难免会心头一颤,没有来的紧张。 程文彬没多打听,替他刷了卡,摁了十二楼,就笑着走开了。 十二楼是综合部和计财部所在的楼层,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陈涣之走到门口,屈起两根白玉修长的指节,敲了一声门。 曲疏月的眼睛定在电脑屏幕上:“请进。” 再一抬头,看见来人是陈涣之时,慌慌张张站起来:“怎么是你?”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语调微沉:“这么晚还在单位,我来关心一下我太太,有问题?” 曲疏月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我太太,指的就是她自己。 继而微微红了脸:“没问题,我这边都忙完了,马上可以走。” 陈涣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我等你,吃晚饭了吗?” 他身量长,曲疏月这间办公室又不大,登时显得有些局促。 她说:“没有,我晚上不是太饿的话,一般不吃的。” “那不行,多少要吃一点,哪怕是轻脂餐。”陈涣之一边把纸袋里的沙拉拿出来,一边说:“在楼下随便买的,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曲疏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看着那一罐气泡水,发了几秒钟的呆。 陈涣之这一趟是个什么目的? 是结婚以后,身份上的转变,让他换了个芯子? 还是他刚下班回去,面对家里的盘问,逼不过,特意来这一趟交差? 或者,是提前几天告诉全行的人,她是已婚人士? 陈涣之不明白这些脑回路,以为问题出在了气泡水上。 他解释说:“晚上的话,最好不要喝咖啡,容易刺激胃酸分泌,导致胃粘膜受损。” 曲疏月撅了下唇,收回视线。 谢谢他科普了。但她本来就不想喝。 以前挑灯写论文是没办法,晚上得靠咖啡来提神,因为拿的是自己的毕业证。 但银行又不是她家开的,差不多得了,能完成好本职工作就行。 谁还真掏心掏肺啊。曲疏月不好拂他的意,简单吃上两口,就放下了。 她保存好ppt,关了电脑,从柜子里拿出包:“好了,走吧。” 他们一起乘电梯,下到大楼第一层,从后门出去。 到了转角处,那个常亮的照明灯,忽然一闪一闪的。 看得曲疏月有些心慌:“怎么,要停电了么?” 他抬起眼,看了看顶上的灯丝:“应该是接触不良。” 刚说完,那灯泡就彻底罢了工,他们这一片区域,陷进了一片昏暗里。 曲疏月“噫”的一声,不自觉的,往陈涣之身后靠了靠。 陈涣之很自然的,一只手往后伸了一把,准确无误地牵住她:“没事,走吧。” 就这么,曲疏月被他带着往前,不知所措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往常走惯了的路,眼前的一草一木,都陌生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人是轻盈的,脚步是轻盈的,心也是轻盈的。脑中的思绪却很模糊朦胧。 只知道他的手掌很宽很大,紧包着她的手,有一股温暖又坚定的热流。 不是她读高中时,无数次想象里的那么冷,那么没温度。 那时候坐在他身边,曲疏月总是不经意投去一瞥,看他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 她就想象着,被这双手牵着走在路上,会是什么感觉。 光是想想,心率就会变得很快。 走到了马路上以后,陈涣之松开了她:“经常加班吗?” 曲疏月心跳如擂鼓:“也不是,后天有个会要开,我得发言。” 她把手往后藏,偷摸着,在裙子上蹭掉一层薄汗。 陈涣之点了下头:“周末有没有时间?我们领了证,爷爷想让你回家吃饭。” 曲疏月忽然就停在了原地,不走了。 原来这才是真实目的。是她猜中的第二点。 虽然无可厚非,他也确实用了心,但认真面对时,曲疏月还是有些失落。 可她又在失落什么呢?这是一早就知道的事实,下午才说过合作愉快。 隔了几秒,陈涣之才发现身边少了段脚步声。 在他发问前,曲疏月主动追上去,若无其事的笑:“刚才以为掉东西了。” 陈涣之看了眼地面,黑漆漆的,也看不出捡了没捡。 他还没回神,曲疏月又说:“周末吃饭是吧,好啊,应该的。” 她想说,这些都是起码的配合。其实用不着他特别来献这个殷勤。 第16章 也许是她回答的太过轻快,超出他预期。 第42章 面对一个年少时就生了龃龉的,已经绝交多年,又忽然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去配合他,完成他们家的一些仪式感。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又好答应的事。 陈涣之语调柔和:“好,周六上午,我来接你。” 但一转念,又觉得无可厚非。 在长辈们眼中,曲疏月这三个字本身,就是识大体的代名词。 曲疏月的口吻仍旧很轻:“能不能稍微晚点?嗯......我想多睡一会儿。” 仔细品,还有一丝丝带着央求的撒娇在。 陈涣之僵了片刻:“那就,你醒了给我电话?” 她仰了仰脖子:“嗯,好。” 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差不多到了小区门口,他们各自上了楼。 没有人提议,要怎么度过这个,看起来荒谬又陌生的新婚之夜,谁都没这个想法。 电梯门关上之前,曲疏月看见陈涣之笔直的背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她的性格文静内向,并不擅长和人相处,也不习惯对别人敞开心扉。但又不想显得自己不合群。 不管是小时候去读书,和同学见面也好,包括现在去工作,和同事、客户打交道。对她而言,无非都是和一群关系不上不下的人,假装很熟罢了。 曲疏月以为,她的感情会有所不同。但阴错阳差的,连结婚一事,也落入了这样的俗套。 周五下午,余莉娜回了江城,去和父母商量考经济学博士的事。 去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想念那一对刀子嘴豆腐心的父母,以及富丽堂皇足以媲美宫殿的别墅。 不管外面天气如何,里面的恒温恒湿系统,可以永远把室温控制在人体最舒服的温感,以及精准维持室内湿度在46%。 大小姐吃了这几个月的苦,不说认清了现实,触动肯定是有的。 总结到一点上:资方的钱难挣,甲方的脸难看。 下班回家后,曲疏月一个人,也懒得做饭。 她打开手机点外卖,有陈涣之适时发来的微信。 zh:「下班了吗?」 从他们结完婚以后,曲疏月每一天,会固定收到来自她丈夫的问候。 昨天是中午,问她吃了午饭没有,没有的话,他接她一起出来吃。 曲疏月说已经吃过了,怕他不信,还拍了一张食堂的照片。 陈涣之回了句:「那你中午休息一下,别太累。」 今天又来问她下没下班。 好像成了合法夫妻后,不关心上一句,陈涣之就不安心似的。 虽然曲疏月也搞不清,他大少爷安的什么心。 大概也就跟完成kpi一样。 难怪爷爷说他们陈家三四辈人,都极有家庭责任感,对婚姻忠诚,也很尊重自己的太太,这是祖训,也是刻在骨子里,代代相传的诫示。 所谓家风清正,也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 曲疏月点了一家新开的粤式餐厅。 就四样,一份烧鹅饭,一个菠萝油,一盒翡翠烧麦和小份的丝袜奶茶。 她吃不完的,每份能尝上两口就不错了,不过是贪个新鲜。 点完外卖,曲疏月才坐在地毯上回他:「下了,准备吃饭。」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要是震动了,能在第一时间看到。 但陈涣之没有再回给她。 也对,完成任务而已,又不是和crush互撩,还来蜜里调油打嘴仗那一套。 吃完饭,曲疏月泡了个漫长的澡,敷完一张面膜,无聊的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是一部很小众,也很有代表性的文艺片。 里面大篇幅阴晴不定的长镜头,无数次抽烟、喝酒的特写,骨子里都透着慵懒的女主,一脸空洞的男配,汇合成导演镜头里散装的情调。 曲疏月看得睡了过去。 就连梦里,也是连绵小雨的雾霾天,灰扑扑的,叫人好不舒服。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不到九点,阳台上透出的日光,晒到了她的眼皮上。 曲疏月揉了揉眼睛,双手往前一伸,艰难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这人吃不了苦,这么挺着睡了一夜,腰好酸,脖子也痛。 洗漱完,曲疏月换了一套乳白连衣裙,肩上斜系丝巾的款式,稍显正式,大气温婉又不失线条美。 不管是否自愿,总是婚后第一次登门。 她咬了一口面包,吞下半杯奶,给陈涣之打电话,说可以出门了。 下了楼,就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陈涣之一件烟灰色衬衫,下面是黑西裤。 他斜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的一根烟,已燃到了末尾,没有笑,却无端让人觉得很温柔。 大概是烟灰色太柔软,今天的日光太温和,就连挂了秋霜的风也配合着,很轻飘飘的,由不得人不心动。 曲疏月想,她一边要面面俱到的,演好他们陈家的儿媳妇,又要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在男色里迷失自己,到底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 但偏偏陈涣之的颜值,又是这么的顶。 她暗自咋舌,这婚姻状态真是领先世界一百年。 陈涣之掐断烟,给她打开了车门:“希望没打扰你睡懒觉。” 第43章 曲疏月坐上副驾,摇摇头:“没有,昨天睡得很好。” 陈老爷子退休以后,把家属院里那一栋红墙黄瓦的房子交了出去,挪到了京市近郊的山上。 这一带蕴藏温泉水,在秋冬寒冷的傍晚,郁郁葱葱里,有浩渺的白烟,会贴着地面飘进院落。 陈涣之开了近半小时,路过一个军事禁区的卡口后,又往上延伸半里山路才到。 半开的车窗里,能看见层峦叠嶂的密林,山风飒然作响,吹得人神思昏沉。 曲疏月望着重重起伏的绿意:“退休以后,你爷爷就住到这里了吗?” 陈涣之说:“山上空气好,配备了一流的医疗队伍,方便调养身体。” 她莫名其妙的担心:“那下山一趟,岂不是很费时间。” 今天陈涣之也有耐性,几乎有问必答:“他一般不怎么走动,都是别人拜访他。” “哦。” 也对,放眼整个京市,应该没有什么谁面子这么大,能劳动他老人家。 曲疏月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慌张。 那副样子,让陈涣之觉得,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他问:“怎么了?” 她扒着车窗说:“我们上门来,我一样礼物都没买,还来得及掉头吗?” 这几天忙着开会的事情,一直不得空,昨天倒是有点时间,可就那么睡着了,一点多余的都没考虑。 陈涣之指了下后备箱:“......我准备了。” 曲疏月松了口气,又觉得亏心:“喔,还好还好。那下次再来这里,你就别管了,都由我来准备。” 她锨开把手,正要下车,听见一声低沉的:“曲疏月。” 曲疏月自然而然的回头,唇角还带着温柔的笑:“怎么了?” 陈涣之忽的看住她,狭长而开扇的双眼皮下,眸色漆黑如深渊:“不用总是和我分那么清楚。” 她气势弱下来,嘟囔似小女生呓语:“分的清楚一点,不好吗?” 他淡淡的说:“不好,太生分,就不像夫妻了。” 曲疏月正要发表意见,说本来就是强扭的瓜,再对甜份水份有要求,很过分。 陈涣之已补充一句:“我们至少,要让长辈面子上过得去,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愿。大事上都低了头,这点小节,你可以做到的吧?” 原来是嫌她不够全情投入的演出,不够拎得清,还没达到他陈某人对妻子的要求。 曲疏月咬咬牙:“可以的。” 陈涣之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那就好。” 元伯听见院子外,有车子引擎熄灭的声音,走出来看。 见是这一对小两口,快走了两步,迎上来:“涣之。” 元伯是陈老爷子的生活秘书,跟着他十来年,从西南带上来的老人儿了,一直都在陈家打点着他的起居。 他接过陈涣之手里的东西:“听见有响动,我还以为我老眼昏花。” 说话间,元伯看了眼他身旁的曲疏月。 笼了一对似蹙非蹙淡烟眉,削肩柳腰,乌黑的长发盘起,一双溜圆的杏眼凝着水光。是很和婉端庄的模样。 陈涣之为他介绍:“元伯,这就是我的太太,疏月。” 又转向曲疏月:“这是元伯,爷爷的生活秘书。” 曲疏月站在碧意盎然的长青柏下,笑着说:“元伯您好,我是曲疏月,您叫我小月就好。” 元伯忙点头:“好好好,小月真是个好孩子。知道你们要来,老爷子一睁眼就盼着了。” 陈涣之替他叫屈:“他不是五点就睁眼了吧,那您怎么熬过来的?” 元伯大笑了声:“你啊你啊,就欠你爸收拾你。” 曲疏月也跟着笑了下,随后,一道进了门。 陈云赓住的,是一个明制的苏式园林,保存得很完整。 一窗一石,山水楼台,都融在了郁郁林木间,移步换景时,能很直观的感受到,中式美学对于明暗光影的高级审美,像走进了一阙词也写不下的江南,古朴中透着清雅。 就连脚面上的浮雕,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刻成五福捧寿的形状,寓意长寿多福。 陈云赓就坐在内院喝茶,泡的是华顶云雾,这种茶生长在天台山华顶上,因而得名。 沸水冲下去之后,色泽翠绿,茶香浓而持久。 他看见一行人说笑着过来,招了招手:“小月,你来了,快坐。” 曲疏月紧走两步,站在陈云赓面前,乖巧的叫了句爷爷。 陈云赓看重孙媳妇,不住称好:“这下叫爷爷,可是名正言顺了。” 他朝元伯卯了一下嘴,元伯会意,从里面端出一个紫檀首饰盒来。 明晃晃的光照下,首饰盒漆面上的玉石百宝嵌翠竹中,清丽逶迤的,伸出描金的花枝。 工匠还别出心裁的,刻了两只雀鸟栖息在树梢上,一看就知道有来历。 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光是外形,便已经让人挪不开视线了。 即便曲疏月跟着曲院长见多识广,这样的好东西她也是头一回过眼。 元伯稍微拉开了一层,最上面摆着两只翡翠手镯,已不多见的上好成色。 待还要拉,被陈云赓叫停:“让小月抱回去,自己慢慢看,要你忙什么?” 第44章 “是,我越老越糊涂了。” 曲疏月还没反应过来:“给我的吗?” 陈云赓笑:“那当然,这声爷爷也不能白叫啊。” 她踌躇着,还不太敢接:“但是......这也太贵重了。” “爷爷喜欢你,什么礼物都不能算贵,”陈云赓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他孙子,“重嘛,重就让他抱着,我们小月不抱。” 陈涣之真就接了过来,说:“那就谢谢爷爷了。” 曲疏月不再推辞,也一齐道谢后,顺势坐下来。 庭院内鸟声清脆,祖孙两代人坐在一起,一同喝茶聊天。 陈云赓问起曲慕白的身体,关切的说:“你爷爷恢复的怎么样了?” 曲疏月一手捏着闻香杯,刚倒的茶,杯身还很烫。 她说:“挺好的,现在我姑姑在照应,明天我也要回家看他。” 陈云赓点了下孙子:“你也别闲着,一会儿走的时候,从我这儿提几样补品,明天陪着疏月,去看看老曲。” 陈涣之喝了口茶,闲靠在椅背上:“好。” 曲疏月垂眸,在心里骂自己嘴快,在陈云赓面前说这个干什么。 陈云赓又问起日常:“你们结婚以后,住在哪一边?” 这个题目挺让人诧异的,曲疏月没料到这一层,也没跟陈涣之对过口供。 只是领了个证,他们还没熟到可以在同一屋檐下的程度。 曲疏月看向陈涣之,好在他镇定:“住在雅逸居,离上班的地方近。” 这也不能算骗人,确实都住在一个小区,只是不同单元。 陈云赓思索了片刻:“那里的条件,会不会差了一点?能住得惯吗?” 曲疏月说:“不会的,爷爷。那是个新建的小区,基础设施都齐全。” 陈云赓喔了一声:“等婚礼以后,还是搬到给你们准备的婚房里去吧,我们也好放心。” 陈涣之喝口茶,嗒的清清脆脆一声,扣上了团花盖:“我没意见。” 来了,它来了。 她的噩梦终于要来了。 曲疏月哆哆嗦嗦的,举起杯子时手都在抖。 第17章 他们在陈老爷子那里,待到了午饭时分。 厨子手艺不错,那两三道时令菜做的,很合曲疏月的口味,她多伸了好几筷子。 吃饭时,陈云赓问起婚礼的事,元伯说:“请帖都发下去了,只发了素来相好的那几家,没有太声张。” 陈云赓听后,看向曲疏月说:“小月,婚礼可能办得简单一点,宾客不会很多。” 关于这一点,曲疏月早就有心理准备。 陈家树大招风,京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从简行事,一是为了免于流言纷扰,被扣上大张旗鼓的帽子。 二来,也是防着那些想要巴高望上的,借着陈涣之结婚这个由头,往陈家扎堆儿送礼,容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横加诟病,不堪其扰。 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家这艘船能行稳致远,至今扬帆在大风大浪里屹立不倒,能力才干是一方面,重视对后代的教育和培养是一方面。 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低调稳妥,更像是一张到什么时候都管用的保命符。 曲疏月点点头,她很理解:“爷爷安排了就好,我都没问题。” 婚礼隆重与否不是问题,他们陈家的规矩繁杂,也不是问题。 她最重的心病,也许,是陈涣之本人。 曲疏月不想再因为他患得患失,总是一副被辜负、被亏欠的样子。 可陈涣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点表示也没有,他又能认真亏欠她什么呢? 既然是暗恋,一场愿赌服输的较量,哪儿来的公平好讲? 从前只是做同桌,曲疏月就不止一次私心里觉得,这个站在主席台上,光芒万丈的傻小子是属于自己的。 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就因为她近水楼台。 因为陈涣之和别的女生都不说话,只跟她讲题,只开她玩笑,就让曲疏月生出这样的痴心妄想。 也不去深究,其实他不过是懒得,懒得结交那么多同学,懒得维系友谊。 如今成了正头夫妻,曲疏月怕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总想将他占为己有。 想想看哪,在联姻里搞这一套,多没轻没重,多令人生厌。 说到底,被陈涣之看轻,是曲疏月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陈云赓拿起公筷,给她搛了一筷子鲈鱼:“小月真是懂事,来,尝尝看。” 吃完午饭,曲疏月搀着陈云赓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陪着说了一阵话。 陈涣之跟在后面,隔了一臂的距离,慢腾腾的跟着。 元伯笑着说:“涣之,娶了媳妇儿以后,你地位大不如前啊,说话的份都没有了。” “哪还敢谈什么地位?”陈涣之看着前边亲昵的爷孙,装作怨声载道,“还有口饭给我吃,就是爷爷发慈悲了。” 等到保健医生过来,催陈云赓去午休,陈涣之才带着曲疏月告辞。 元伯送他们出去,陈涣之开了车门,把曲疏月让上副驾,她笑着挥手:“元伯再见。” 第45章 他点头:“好的,小月。我们婚礼上见。” 车门关上后,曲疏月像是从表演里解脱出来,吁了口气。 只是非常短暂的一息,但因为空间密闭,被陈涣之敏锐的捕捉到。 开出一段山路后,陈涣之沉沉开口:“如果觉得很累的话,可以跟我说,我会适当的,减少来这里的次数。” 确实是累。陈云赓身居高位太久,积威于内,和他说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字句语气都要拿捏。 曲疏月说:“不是太麻烦你的话,我希望是这样。” 她的涵养功夫倒是好,只不过这副口气,太像谈判桌上的乙方。 所以曲疏月,这是把他当成甲方在相处? 想到这里,陈涣之的眉头一蹙,划过几分短促的不耐,很快又被风吹散。 // 十月六号那一天,曲疏月从曲家出嫁。 余莉娜一大早赶来时,曲疏月已经坐在梳妆镜前,快要化完妆。 她坐到床尾凳上,打个哈欠:“当新娘子真辛苦,我这个点起来都叫天,没想到你还更早。” 曲疏月闭着眼睛说:“没事,你以后找个代嫁。” “......我会慎重考虑这个意见的。” 慧姨一直在客厅里忙活,顺带当个前哨。 接亲的车队一到,她忙跑上楼报信:“月月,新郎官来了。” 余莉娜一身哑光缎面裙,缀着钉珠,她堵住门,红包接到手软才肯打开。 门外挤满了曲家的亲戚,还有他们的小孩子,都抓了一把糖,扒拉在门口瞧个喜庆。 曲老爷子反而靠后,和曲正文站在最外围,笑吟吟的往里看。 曲粤文穿一件琵琶襟旗袍,佩了条翡翠珠子,不是新制的样式,曲慕白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问女儿:“这是你妈妈的项链?” 曲粤文嗯了一声:“是妈妈留给我的,她希望我出嫁的时候能带。我不听话,没能让她看到这一天。如今看着月月,就当是了却她一个心愿了。” 曲慕白叹声气,大喜的日子,不曾多说什么。 曲疏月身着绣金线的龙凤褂,坐在床上,看着陈涣之走进来。 他西装革履,忍冬纹的领带打得很正式,额发倜傥的往后梳着。 不免叫人疑心,他肩上是不是还捎着院子里未落的晨光,否则怎么这样清俊? 那一瞬间,曲疏月的心跳几乎快到顶点,呼吸都不顺畅了。 不管过程如何,在这一秒钟,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时刻里,她有过稍纵即逝的快活。 陈涣之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打扮,穿着中式礼服,头发盘成一个圆髻,低婉着一张透着薄红的脸。 他的太太身上,有种不多见的端庄文气,是很经得住推敲的长相。 曲疏月鬓边斜着的金簪下,珠翠摇摇晃晃,像水中月亮的倒影,颤巍巍的,在他心里投下一圈圈涟漪。 来的人是陈涣之亲自挑选,包括胡峰在内,头天晚上他都打好招呼,让别瞎起哄。 他知道曲疏月脸皮薄,禁不起。 但现在,竟生出一点微弱的悔意来,是不是把婚礼搞得太严肃了?怎么都没人他让吻新娘子? 还好,得由他抱下楼,新娘的脚不能沾地。感谢老祖宗留下的一点传统美德。 陈涣之一只膝盖跪在床上,手腕轻巧的用力,尽量不碰乱她风琴褶的裙身。 他刚要把人抱起来,后面不知道谁使坏,大力推了他一把,陈涣之的肩膀往前一耸,压着曲疏月,双双倒在了床上。 他的脸擦过曲疏月耳廓时,她听见了自己快得出奇的心跳声,几乎蹦出喉咙口。 曲疏月被他身上的气息包围着,一张脸红得彻底,手脚都软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往哪里放,硬生生把床单揉得发皱。 那味道充斥在她鼻腔里,檀木打底,清冽的杜松酒里糅合进微辛的肉桂,干爽又洁净。 曲疏月曾看过一篇文章,大概是说人类对嗅觉的记忆,比任何记忆都要来的久远。 那时,她就想,这个气味,她会终生难忘的。 陈涣之没有很快起来,而是在她耳边问:“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像情人间亲密的耳语。 曲疏月的脖子也被闷出瓷红色,这时候开口,话也不见得能说完整,只好摇头。 她柔软的脸颊,在他的侧脸上轻微蹭动,像只乖顺的小猫。 这个头摇的陈涣之心里发痒,一时也忘了动作。 胡峰吹了一声口哨:“怎么着涣哥?就舍不得起来了,这么急啊。” 旁边人的心思也活络了:“陈工,这是不付费就能看的吗?” 听得曲疏月不好意思,轻推了他一下,陈涣之才撑着手肘起身。 他往后瞪了胡峰一眼,胡峰摸了一下鼻子,单手插兜,不敢再说话。 陈涣之抱着曲疏月上了车,路上,她打开车窗来透气。 车内开着冷气,并不算热,但她脸上的浆果一般的红熟,一直退不下去。 第46章 陈涣之拧开一瓶水给她:“还是很热吗?” 他认为,是今早过于闷热的天气,令她脸色绯红。 曲疏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她钳了两下领子:“礼服太厚了,不透气。” 陈涣之不疑有他:“再忍一下,等敬完爸妈的茶,就可以脱下来。” 曲疏月的心跳很剧烈,她不敢抬起头,不敢看他。 她垂眸,抚摸着裙面上的金线花纹,嗯了一声。 迎着熹微的日光,陈涣之整个人陷在光影里,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儿。 曲疏月低眉敛首的样子很乖,像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小女生。 敬茶的仪式安排在酒店,他们今晚要住的套房里,是个独门独户的院落。 曲慕白一行,因为是直接过来的,没有在街道上绕行,比他们要到得早一些。 古意典雅的正门大厅内,两家互相谦让了一番座位后,陈云庚和曲慕白一左一右,坐在了上首。 再往下,分别是陈绍任和曲正文夫妇俩。 坐下没多久,陈涣之和曲疏月就相携着走进来,接过身边人递上的茶,先敬家中两位长辈,鞠躬喊爷爷。 陈云赓喝的是曲疏月的,曲慕白则接了陈涣之的。 两个老人家笑得,嘴都快要合不拢,忙让派上红包。 接下来,就是敬双方父母的茶。 这还是第一次,曲疏月以新身份见陈涣之的妈妈。 从前都是在大小宴会上,跟着小辈们称呼一句,不过点头之交。 江意映温雅端正的,坐在圈椅上,只占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笑容恬淡,身上是一件文墨素雅的圆襟旗袍,汝窑的天青釉色,用密实的金线细织几朵长叶兰。 曲疏月递茶过去,改口叫爸妈。 陈绍任喝下茶,笑着连说了几声好。 江意映拉过她的手,在手背上拍了两下,很亲热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到曲正文这边,廖敏君一早就挺腰等着了,好拿一拿丈母娘的姿态。 陈涣之端上茶时,道了一声:“爸。” 又递给廖敏君,说:“妈。” 曲正文接得倒快,迅速喝完,忙拿上红包给他:“涣之,难为你了。” 根本不给廖敏君开口的机会,气得她瞪过去好几眼。 岳父到现在,对他说话还是毕恭毕敬,陈涣之哭笑不得。 他接过红包说:“不会,爸爸太见外。” 这一天忙中有序,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曲疏月站在陈涣之身边,送走最后一批宾客。 陈涣之站在月洞门下,伸出两根手指拧松领带,解开襟前那颗螺纹纽扣。 那弧度不算高,他一只手撑了石壁,提醒她低头:“当心点儿。” “谢谢。” 曲疏月穿着最后一套礼服,一件黑色绒面抹胸礼服,很熨帖她高挑的身材。 她微微含胸穿过,又昂起修长的脖颈,在前面慢慢走着。 晚风吹拂下,胸口的宝石蓝高珠闪动熠熠光泽,像湖面上跳跃的月光。 陈涣之几步就跟上,他插兜走着:“流程安排得太多,你很累了。” “结婚嘛,哪有轻省的。”曲疏月单手提着裙摆,穿着细高跟,小心踩在鹅卵石地面上:“你不也一样辛苦。” 陈涣之推开半高的铁栅栏门,先把曲疏月让进去。 草木繁盛的院子里,低矮的金叶菖蒲上,铺着一层金黄的梧桐。 进去后,曲疏月径直上了二楼套房,把鞋子踢掉,弯腰揉着小腿。 穿高跟鞋站了一天,又没吃几口东西,到现在,她又饿又乏。 曲疏月光着脚,站起来,走到浴室去拿一次性拖鞋。 听见楼下“嘭”的一声,紧接着传来咔哒的响动。 应该是陈涣之在锁门。 白天一直忙着应酬,堆起笑脸,对各路显贵们,对两家的亲戚们,对她的同事,对每一个人笑,笑完碰杯敬酒。 曲疏月无暇顾虑晚上的事情。 此刻宴席陈毕,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处理和陈涣之共处一室这件事了,这比任何事都要考验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涣之那段健旺的步子,总像是踩在她心上。 咚、咚、咚。传到心头,成了又缓又重的声音,压得她呼吸都不畅快。 曲疏月撑着洗手台,一只手扶了胸口,把她的脚伸到拖鞋里。 门一合拢,为了掩饰紧张,她无所适从的,大力锨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冲流下来,又打着旋儿,顺着半圆的孔消失不见。 水流声不断里,曲疏月听见他走了进来,她很快站直,装作专心致志在洗手。 陈涣之换了鞋后,也挪过来,和她一起洗。 他低头,瞥了曲疏月一眼:“不用洗手液吗?” 看她那么用力的搓,白嫩的手背都搓得泛红了,也搓不出东西来。 曲疏月啊了一声:“用、用的。” 陈涣之挤出一泵,用虎口抹在她的手心里:“喏。” 是很快的一下,但蹭得曲疏月心里,酥酥麻麻,过电一般。 第47章 曲疏月飞快的揉出泡沫,放到龙头下面冲干净。 她扯出纸巾擦手:“你先洗澡吧,我腿还有点酸,休息一下。” 曲疏月擦完,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慌张退了出去。 陈涣之回过身,低头时,蓦的笑了一下。 第18章 曲疏月趿着拖鞋,去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后,咕咚吞下去半瓶。 她捏着瓶身,眉头微蹙,心内思想斗争得厉害。 这明明是个三卧套间,陈涣之为什么非往这里来?都没人了还装给谁看。 大家白天那么累了,晚上各自休整,明天再继续表演,不好么? 还是说,人家不打算在这上头弄虚作假,就是要做一对有名有实的夫妻? 那......那好像也挺合理的。 证领了,关系合法。婚宴结束了,事实合规。 话又往回说,这好像本来就是夫妻间的义务? 但总归有点别扭的。 他们这么曲折晦涩的关系,要真进入那个步骤,确定能做得好表情管理吗? 任谁都会觉得拧巴又尴尬的吧? 何况,曲疏月没有任何的经验可供参考,有也仅是余莉娜的一点口头授课。 她还没有认真装进去多少。 曲疏月摸出手机来,在某乎里真诚提问:「各位兄弟姐妹,你们平时拒绝和丈夫同房的理由是什么?要管用的,急急急。」 她捏着下巴等答案,在廊灯高照的过道里绕来绕去时,陈涣之出来了。 灯光下,他眉角处散下的两绺额发,漆黑如墨点。 陈涣之叫了她一句:“曲疏月。” “嗯?” 她没设防的,稚嫩应了他一声,猝然抬起头,那模样天真极了。 因为身高有限,她不穿高跟鞋时,平视的目光只够到他胸前。 曲疏月看着两颗水珠,从他的喉结凸起的脖子,滑过紧实平滑的胸口,一直落到他的小腹上。 造孽啊,陈涣之居然裹着浴巾就出来了,一点都不避嫌。 有没有起码的边界感呀这个人! 她不敢再往下看了,低着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尖上。 曲疏月微红着脸,清了下嗓子:“你那个,把衣服穿上。晚上风太大了,小心着凉。” 陈涣之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纱帘:“嗯,风真是大。” “......我去洗澡了。” 曲疏月这才注意到室内门窗紧闭着。 她丢下手机,随手扔在了低柜上,飞快的进了浴室。 她把身上昂贵的礼服脱下,折好放在洗手台上,明早用防尘袋装上带回去。 淋浴间里,粗粝磨砂的地砖很凉,曲疏月光脚踩上去,那股寒意直通天灵盖。 她洗完,擦干后裹上浴袍,才发现这家酒店的款式偏小,陈涣之那么高大的身材,穿上可能比裹浴巾还尴尬。 好吧,刚才算冤枉他了。 曲疏月披散一头长发,刚吹干,蓬松卷曲的垂落肩后。 她慢腾腾走出来,眼角的余光往床上瞄了一眼,没有人。 再转头一看,陈涣之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抱着臂,斜倚在一排黑桃木矮柜旁,等水烧开。 他眼眸低垂,看不出目光落在什么地方,沉默不语。 曲疏月偏了下脖子,打算走开,刚动了两步,才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手机!去洗澡之前,她把手机丢在了案台旁边!没关屏幕! 曲疏月深呼了一口气,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缓下脚步往回走。 手机还在原处没动,只是这么长时间,屏幕已经自动熄了。 老天保佑。希望陈涣之没看见她离谱的提问。 她若无其事的拿起来,刚转了个身,忽然听见嗒的一声,水烧开了。 旁边等着的陈工却没动,反而开口叫了她一句。 曲疏月背对着他,悄悄的,做了两个深呼吸。 她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怎么了?” 陈涣之已经换了套家居服,褪去了穿衬衫的成熟儒雅,几分少年气。 他垂下手臂,站直身体,不紧不慢的倒了两杯茶,示意她坐。 曲疏月捡了张凳子坐下:“有事要和我说?” 陈涣之把茶推给她,反问了句:“你难道,没有事要和我说吗?” 曲疏月想了想:“有。” 他们以后就要一起生活,日常难免会有个小磕小碰,有些需要特别注意的方面,还是说在前头比较好。 陈涣之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让她继续。 曲疏月喝了口茶,淡淡的茉莉味萦绕在舌尖,味道不错。 她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我们虽然结婚了,但你也知道大家都是什么心思,我就不多说了。” 陈涣之老神在在的坐着:“还是多说吧。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既然他一定要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 曲疏月也不客气:“就是你和我,都不想结这个婚,所以......” “那我想你搞错了。”陈涣之猝不及防打断她:“我需要结这个婚。” 曲疏月抬起头,正对上他冷静自持的眼神,幽深莫测。 她沉默了几秒钟,旋即,扬唇漠然一笑:“想要和需要,这当中还是有差别的,不是吗?” 第48章 他们想法各异,在彼此探究的目光里,对峙了足足一分钟。 陈涣之这才发觉,她变了,或者也可以说,她没有变过。 人为塑造出的、温柔乖巧的假象,一直以来,就是曲疏月驯服这个世界的方式。 过了一会儿,陈涣之终于开口:“继续。” 某种程度上已经默认她的观点。 这么半天,才在第一点上达成共识,曲疏月感叹,他们的沟通成本太高了。 她沉下心来,接着说:“我是这么想,在外面我们互相配合,演好一对和睦夫妻。但到了家里,最好能各过各的,留出必要的私人空间,这样对你对我都好,你认为呢?” 陈涣之的后背贴在椅子上,搭了腿坐着,眉眼里隐约的剑拔弩张。 隔着明亮的灯带,他略点了下头,口气意外的温和:“你高兴这样的话,那就这么办。” 他这叫什么话? 怎么成了她高兴这样,难道不是共赢的事吗? 但此时此刻,曲疏月没心思和他抠字眼,她说:“第一,我们各住一间房,我不会打扰你的。”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也守点规矩。陈涣之的眼睫覆压下来:“好。” “第二,我希望我在家里的时候,你能穿好衣服,一些个人用品不要乱放。” 他点下头:“还有吗?” 曲疏月顿了顿,又说:“还有,我不会带同事朋友回家,如果你有需要的话,麻烦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暂时就这些了,以后想到的话,我再和你提。” 陈涣之寂静坐着,淡然饮完最后一杯茶,高岸深谷的脸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半晌,他把茶杯倒扣在案上,起身道:“没问题。” 曲疏月说了大半天,心虚的不敢看他,捧了杯茶低头喝着。 走了两步,陈涣之又回过头笑她:“你看,不用网友的帮忙,你也想到答案了。” ......还是被他看见了! 曲疏月呵呵假笑两声:“我那是、我那是搜着玩儿的,别当真。” 陈涣之嘶了一下,一脸迷惑的样子:“但不和丈夫同房这个问题,你问姐妹就算了,问兄弟就有点过分了吧?” “......” 曲疏月划开手机,看了眼自己的提问开头,各位兄弟姐妹...... 一时恨不得把头埋到杯子里去。 手上这点茶将将喝完,她就听见一道关门声,陈涣之出去了。 他出去了,是被她用条条框框的要求,赶出去的。 曲疏月睁着眼,跌坐在那把宽大的圈椅上,头顶的灯光让她感到晕眩。 也许,她能同时处理三五份加急文件,保证按各单位规定的时间完成,是行领导心目中担大任的好苗子。 但总是做不到,在怀揣着对陈涣之的倾慕中,面对他时,拿出副自在坦荡的姿态来。 少女时代永不落幕的遗憾总像是一个诅咒。 时不时就出来作祟,好一阵歹一阵,像膝盖骨上的风湿。 到这一刻,曲疏月才不得不承认。 爱这道题目,对于十二岁就失去妈妈的她来说,还是太超纲了。 今晨起得太早,又是脚不沾地的连轴转,到了晚上,还强打精神和丈夫谈判。 因此,即便满腹心事,曲疏月还是沾上枕头就睡过去,一觉到天亮。 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多,她没敢再耽误,掀开被子起身,上午还要去陈家会客。 曲疏月洗漱过,将头发用皮筋绑起来,扎了个慵懒的低丸子。 她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小礼服裙,很轻便的款式,不累赘,难得的是又温婉庄重。 下楼时,陈涣之坐在长桌边吃早餐。 酒店准备的很周全,中西式都有,曲疏月坐下后,拿了一片吐司送嘴里。 陈涣之先一步吃完,他喝了半杯咖啡,扯下餐巾擦拭嘴角。 曲疏月不敢让他等久了,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他看她这样,出言提醒道:“你慢点吃,不急。” “不急吗?”曲疏月鼓着腮帮子问:“不是有客人在等吗?” 陈涣之倒了杯牛奶:“爸妈会招待的,我们去露个面就好。” 曲疏月说:“那也不好迟到太久,下次你可以叫醒我。” 陈涣之架着腿,脊背靠着椅子,借着透亮的晨光端详她。 太阳从落地窗里直射进来,可以清晰的照见,曲疏月脸颊边缘细小的绒毛。 他觉得有点意思。 自己明媒正娶的太太,不把他放在眼里,倒把这些外四路的客人,看的这么要紧。 陈涣之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曲疏月,你知道你的物理分数,为什么总是不及格吗?” 一大早的,还是在赶时间的情况下,她不知道他哪来的闲心。 曲疏月费力咽下食物:“为什么?” “就因为你经常的搞错主次。” “.....哦。” 到出门上车,曲疏月还是没领悟到,他这番敲打什么意思。 车开进了家属院,以陈绍任现在的职务,分到的是两层的小楼。 院子里栽着三四棵柿子树,枝干粗壮,快到果子成熟的季节,梢头丰饶挂着橘红的灯笼。 第49章 曲疏月仰头看了一会儿,冷不丁的,被人牵住了手。 她下意识的要缩,却被陈涣之紧紧握住:“很快,就进门这一下。” 曲疏月没有再挣扎,是她说的,在外面,会负责演好陈太太。 新婚夜刚过,按道理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手都不牵算怎么回事? 她的肩膀擦着他,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力:“你们家这几棵柿子树,长得真好。” 陈涣之说:“是冯爷爷栽的,他退休以后也没挪走,怕养不活。” 曲疏月低下面庞,细声说:“像这种树,确实不宜动地方。” 他们说着话进门,江意映早听见了动静,迎到门口来。 她笑着拉过曲疏月:“这么早要你过来,辛苦了。” 曲疏月也笑:“妈妈说哪儿的话。” 来的也不是别的人,是陈绍任在抚城老家的一些亲友,昨天没赶到,今天特意来小坐的。 陈云赓的祖籍在抚城,那边至今还有几门近亲,来往的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都会有走动。 他也从不因为身份,就疏远了这些穷亲戚,相反的,每次都很热情的招待。 新婚夫妇一起走进去,一一认了人,陪着闲聊一会儿家常。 到傍晚吃过饭,把客人热络的送出去,家里才安静下来。 陈绍任留他们在家里住:“就在这儿住下吧,又回去干什么,全在路上折腾了。” 曲疏月坐在一旁,她不好开口拒绝,全看陈涣之的意见。 他若有所思的,沉沉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放下杯子:“也好。” ......等了半天就等来他一句也好。 曲疏月泄气般的,看了一眼楼上,在陈家总不能分房睡,那今晚怎么过? 第19章 陈家的阿姨还是从前的那一个,这么多年也没换过。 天黑下来,朱阿姨收拾陈涣之的卧室,铺上新的高支棉床单。 曲疏月刚好进来,帮着她一起,拿了个枕头往枕套里塞。 “放下,放下。太太,这里不用你。”朱阿姨说。 曲疏月笑了下:“没事,阿姨。我也闲着没事。” 陈涣之和他爸爸在客厅,说一些工作上的变动,陈绍任自然有话交代他。 曲疏月很自觉,知道有些细节她不方便听,找了个适当的理由上了楼。 说实话,陈涣之将来是集团总经理还是董事长,这个盘子有多大,陈家倾尽全力能把儿子送到什么地方,她并不是很关心。 朱阿姨细看了她一眼:“太太长大了,人变漂亮了,性子还是一样的温柔。” 曲疏月有点惊讶:“怎么,阿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了,你们是高中同学对不对?”朱阿姨想了想:“有一个礼拜天你来送涣之的校服,是我接的呀。” 她点头:“是,我竟然都给忘了。” 朱阿姨还记得很清楚:“不过,那校服真是你家阿姨洗的?衣领都没搓干净。” 曲疏月支支吾吾,说不记得了。 当然不是。陈涣之的校服是她亲手洗的。 她不愿意假手于人,用了自己当时最喜欢的香氛,洗完后,衣服上浸饱了一道山栀子香。 那香气在他身上留了很久。 每次曲疏月打他身边过,会有一种错觉,路过的风都像是在拥抱。 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红着脸,低了低头。 年幼时,为陈涣之做过的、自以为是的傻事,何止这一两件? 朱阿姨上了年纪,话也多:“也对,都过去那么久了。但我还记得啊,当时我要给他重洗一遍,他......” 她还没说完这个他。 门外传来江意映的声音:“小月,到妈妈这里来一下吧。” 曲疏月朝外应了句:“哎,来了。” 她把套好的枕头放下,对朱阿姨笑一笑,说我先过去一下。 朱阿姨点点头。 曲疏月到了一楼书房。红榉木门虚掩着,没有关上,但她还是敲了敲门:“妈妈。” “请进。” 她推开门,江意映笑着让她坐:“喝杯热茶。” 曲疏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您找我有事?” 江意映的脸上从容沉静,也不以长辈自居,语气亲近似姐妹间谈心。 她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你聊聊天。当了一天陈家的儿媳妇,什么感觉?” 曲疏月打量着这个斗彩杯,一时愣神。 最大感觉应该就是累,从昨天到今天,她见了太多的大人物。 下午陪着江意映在家属院里散步,一路的招呼打过去,都是在新闻上经常见到的熟面孔,哪一个都不是小角色。 人际交往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但不难,并不代表这样就不劳神。 曲疏月觉得,她和从前那种轻车简行的生活,似乎在慢慢脱节。 仿佛一下子被架到了另一个圈层的舞台上。 她需要无时无刻的光鲜,无时无刻的美丽,无时无刻的端庄,来应付这些挑剔的眼光。 曲疏月坦然承认:“其实,我还有点没适应。” 江意映微笑了一下:“是这样,都会有一个过程的。当他们家的儿媳妇,派头有的,听起来也很风光,就是不会太轻松,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第50章 她点头:“我知道。爷爷都跟我说了。” 曲慕白说的很清楚。 他说,和咱们家来往的,都是些本着赏玩心的文人,不过到家里坐一坐,高谈阔论一番,品一品曹衣带水、吴带当风的笔法,也就罢了,没有什么心眼子。 但陈家就不同了,因为权势太盛,进进出出的,无一不带着功利和目的,话里有话,要很小心的分辨。 江意映诚心夸赞:“你爷爷是极具风骨的,老一辈的艺术家里头,我最钦佩他。” 曲疏月笑:“妈妈过誉了。” 正说话,江意映扶着桌子站起来,从书柜上取下一个表盒。 那盒子的样式看起来有些年头,一打开,果真是一只百达翡丽的中古表。 江意映推给她:“妈妈的一点心意,欢迎你到我们家来。” 曲疏月当下便婉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再说,爷爷已经给了我很多东西。” 她交到儿媳手上:“那是涣之爷爷的态度,这是我的态度。何况这不是新买的,是个老物件了,大约比你的岁数还要大。” 老钱阶级的作派,一贯不爱那些时兴作秀的东西,而是大量收藏古董,传承给下一代,以示家族兴旺百年。 记得曲慕白以前跟她说,半新不旧,才是真正的大富大贵之家。 仔细看这支表,椭圆形的表壳,糅合了最正统的审美和最简洁的样式,编织质感的表链保养得宜,一眼看不穿它的来历。 曲疏月看江意映这么坚持,小心收下:“谢谢妈妈。” “一家人,哪用得着总是谢啊谢的。” 婆媳俩又深聊了一阵,江意映看天色不早,让她去休息。 曲疏月起身告辞:“那我先上楼了,妈妈,您也早点睡。” 窗外月色升起,斜照着半个庭院,影影绰绰。 曲疏月拿着表盒上楼,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刚走进卧室,她听见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水流声。 曲疏月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半了,是该洗澡睡觉的时候。 她把表盒放下,没多久,陈涣之从里面出来了。 昨天提过要求之后,他很守规则的,睡衣睡裤都穿得整齐。 曲疏月主动和他打个招呼:“你先上来了。” 陈涣之给自己倒了杯水:“嗯,你去了妈妈书房?” “对,随便聊了两句,没别的。” “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嗯。” 这之后再没话说了。 曲疏月想,他们夫妻交流起工作来,比她跟方行长汇报还省事。 她拿起床尾凳上,朱阿姨新准备的睡裙,已经过了一遍水,烘出香氛精油的味道。 等她洗完穿好,才发现这睡裙不对劲,大了一个号。 穿在曲疏月身上,松垮的掩映着她的身体,幸而领口不算很低。 她是揪着衣领出来的,生怕不小心掉下去,出丑倒还是小事。 就怕被他误会成别的意思。 毕竟,夜深人静,窗帘紧闭,黑色真丝。 这些字眼组合到一起,难免令人浮想联翩,正经人也会想歪。 陈涣之背对着她站在露台上,昏淡的夜色,廓出他高而劲瘦的身形。 他在接一通电话,指尖擎着一支烟,没有点。 曲疏月听了三四句,讲的是英语,他那把低沉的嗓音下,伦敦腔很正的语调。 也不知道陈涣之什么时候去伦敦生活过。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曲疏月回过头,很惊悚的认识到一个事实——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它摆在更高一阶的地板上,灰白色调的罗马假日床,堆着四个枕头。 余下的空间,是几个大的樟木柜子,陈列着陈涣之的奖杯,还有一些瓷瓶玉器。 连一张能睡人的沙发都没有。 要命。 难道要让陈涣之睡地上?或者把他赶去别处睡? 拜托,这是他们陈家,耳目众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佣人进来添水倒茶的,让她们看见真的好吗? 她还没想出辙来,露台上的那顿越洋电话,已经打完了。 陈涣之走到她身后:“洗完澡了?” 曲疏月转头看他,迷茫的眼神中无意识的,散发求救的信号。 陈涣之问:“怎么了?” 他太熟悉这个目光,每次她有题解不出或是上课没听懂,就会这么看着他。 焦急的无助里,掺杂一点撒娇的意味,只是她自己不觉察。 只是陈涣之没有想到,过了九年时间,他还能够再看到这段目光。 不等到曲疏月说出问题,他插着兜,低下头,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 曲疏月钳着领口,瞥了他一下:“你在笑什么东西?” 陈涣之语速飞快:“没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瞬间,你有什么事?” 她注视着他,伸手指了一下床:“你看。” “我看到了,没办法,今晚只能这样。” 曲疏月看了一眼羊绒地毯,眼珠子转了转:“要不然,你将就睡一下地上......” 陈涣之很理直气壮的:“我的腰不太好,只能睡床。” 她问:“那你的意思是......我睡地上?” 第51章 陈涣之睨了她一眼:“我记得读高中的时候,你理解一直是满分?” “什么意思?”曲疏月蹙起眉问。 他真是稳如老狗,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打哑谜。 “刚才我哪一个字说了,要让你今晚睡地上?” 曲疏月好笑道:“那不睡地上,我去睡浴缸吗?” 陈涣之微抬下眉:“请问,我们俩同时躺在床上,是犯了哪一项天条吗?” “.....倒没有,可是我们昨晚说好的,要分开睡。” 陈涣之沉默了几秒,像在思考什么艰深的问题,意味深长的看她。 曲疏月被盯得不自在,她修长的脖颈缩了缩:“干嘛?” “哦,没什么。”陈涣之缓缓开口:“我只是很好奇。” “好奇什么?” “像你这么刻板的作风,是怎么能做好工作的?” 笑她不懂变通! “......睡吧。” 曲疏月忽的松了手,任由衣领掉下来,破罐破摔的,掀开薄被躺了上去。 再争下去,不知道陈涣之这张嘴,还要全方位无死角的,阴阳怪气出什么来。 反正她是不可能睡地上的,谁要为了狗男人委屈自己啊。 她把被子胡乱一拉,盖住了自己半张脸,露个脚脖子在外面。 曲疏月换了副凶狠语气:“你把灯关一下。” 她声音轻软,即便加足了情绪在里面,也如和颜悦色一般。 陈涣之走到床边,替她扯了扯被角,盖住那双雪白的脚踝。 曲疏月弓起一点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问:“干什么呀?” 陈涣之说:“你没盖好被子,房间里冷气开得足,小心着凉。” “哦。”曲疏月意识到自己不太友善“谢谢。” “不客气。” 陈涣之走到另一侧,踢了鞋,把床头的灯关掉。 曲疏月一只手紧攥着被角,黑暗里,感受到自己身旁陷下一块。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角落,好像也跟着塌了,潮乎乎的。 她的侧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被压住的耳软骨处,响起巨大震颤的动静。 是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闷雷一样砸在她的耳边。 陈涣之试图扯过一点被子,但被她抓得太紧了。 他用力拽了拽,一下就把曲疏月手里的一角扯松了,她怅然若失的,在夜里凝视自己空空的手心。 曲疏月仍背对着他,声如蚊呐:“床只有一张,薄被子也只有一床吗?” 陈涣之枕着手,疑惑的语气问她:“是啊,我也纳闷,刚才你和朱阿姨在这里,怎么没问她要?” ......这倒成她的错了。 曲疏月瘪了瘪嘴,无言以对。 她拨弄着身下的床单,又凉又滑的,抓不住。 房间里很静,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像荒废了百年的山洞。 因为太过紧张,曲疏月一时半刻睡不着,但这么干躺着又很尴尬。 她换了一个姿势,转过身体,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这是曲疏月的心理医生jonas教给她的,能快速入眠的方式。 她闭着眼问:“明天是回门的日子,我们几点出发?” 陈涣之说:“爷爷肯定一早就等着了,如果你起得来的话,我希望能在九点前出发。” 他有一把和润的好嗓音,尤其是在黑暗中,看不见那张沉冷淡漠的脸。 会让人无端端觉得,这个男人温文尔雅,一派好风度。 但事实相去甚远。 曲疏月小声说:“我靠自己肯定起不来,但我可以定闹钟。” 起床这个动作,哪怕二十六年里做了九千多次,她还是不能习惯。 曲疏月在洗澡前就设好了,八点半起床,也不单是要回娘家的缘故。 这儿毕竟是他父母的家,第一次在这里住就赖床,太没有礼貌了。 耳边一道隐约的笑:“您对您个人的定位,还是蛮清晰的。” 面对陈涣之明里暗里的轻嘲。她说:“每个人都会一些小缺点,这没什么。” 陈涣之虚心请教,身体往她那边侧了侧:“喔,那什么才有什么呢?” 曲疏月也转了过来:“一味揪住别人的缺点不放,还肆意嘲笑。” 两个人的气息猝然撞到了一处。 陈涣之的鼻腔里,全是她脖颈间散出的青翠香气,也许是堆在旁边的长发上的。 他深嗅了两下,呼吸不知不觉间急促起来。 曲疏月比他更早脸红,飞快的转了过去。 陈涣之轻笑一下:“你说的,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小缺点,不是吗?” 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 曲疏月滚烫着脸颊,没了再和他斗嘴的心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待陈涣之还要说,她已假装打了个哈欠:“很晚了,我先睡觉了,晚安。” “......晚安。” 第20章 陈涣之长大这么大,从没有和谁同床共枕过。 唯一的一次,也只是和胡峰在一个房间而已,还是在德国读研的时候。 胡峰来伦敦旅游,非把陈涣之摇去酒吧,他搭飞机过去了,俩人喝了不少。 晚上回酒店,胡公子事先只定了一个套房,又是半夜,没有了多余的房间。 第52章 陈涣之本来善心大发,要把床让给胡峰睡的,毕竟那一位人事不省。 但他洗完澡,试着躺了躺靠窗的那一张长榻,不行,脚都伸不直。 实在遭不了这个罪,陈涣之就把胡峰扔到了长榻上,自己睡床。 可想而知,陈涣之这一晚,睡得不太清平。 起先,是因为那股直往鼻子里蹿的香味。 曲疏月身上的翠叶香,仿佛自带扩散功能一样,蔓延了整个卧室。 不管他的脸转什么位置,都能闻得见。 陈涣之甚至把她铺开在枕头上的头发,用手给拨得远了一点,然后自发的转过身。 后来夜深了,他才渐渐睡过去,但又被一阵尖锐的梦话吵醒。 一般来说,人在睡梦中的呓语,是很难听清的。 可是曲疏月叫得很大声,她喊着:“妈妈,爸爸,不要不管我。” 陈涣之打开灯,曲疏月眼角沁出一滴泪,缓缓滑进头发里。 她看起来,表情扭曲而痛苦,像极力躲避着什么,足尖抵着床单,不停的拱动着。 陈涣之掀开了被子,他也不敢叫她,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肩。 他少有安慰人的经验,这个办法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管用。 陈涣之拍了她十来分钟,曲疏月慢慢止住抽泣后,安静了下来。 她朝他这边翻了个身,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蹭了蹭脸。 像抓住了飘荡在海面上的一根浮木。 陈涣之不得动弹,只好以这样歪歪倒倒的姿势,侧着身体躺了下去。 他改为轻拍她的后背,很小心的,不碰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做这样的规律运动,最容易带发困意,陈涣之打了个哈欠,很快睡着了。 次日清晨,曲疏月是被渴醒的,闹钟还没有响。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睡过点。 判断睡没睡过头的方法也简单。 就是某个工作日的早上,觉得自己睡得特别舒服、特别到位了,八成就过了。 曲疏月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的手,是揽在陈涣之腰上的。 而她那张脸,正贴在他微微敞开的胸口上,白而紧实。 很难讲得清,她怕和陈涣之一起睡的原因里,没有这一点。 曲疏月打小就没个睡相,还好,没大咧咧的把陈涣之踢下床。 察觉到怀里的人醒了,陈涣之也皱了下眉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他伸过一只手,拿过床头的钟看了看,才六点多。 陈涣之半睡半醒的,又来拍她:“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他还以为曲疏月在做噩梦,自动延续着睡着前的动作。 曲疏月瑟缩在他怀里不敢动,连喘气都很小口。 他们这样子太像在热恋中,太让人觉得心惊,太像一场落不了地的梦了。 她忍着口渴,也没强争非要下这个床,浓黑的睫毛眨动两下,在他怀里闭上了。 说到底,曲疏月是舍不得,但愿长醉不复醒。 她昏沉沉,又飘飘然的睡过去,再醒来时,床头的手机叮铃震着,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曲疏月起身换衣服,洗漱完下楼,长餐桌上摆着早点。 陈涣之穿着衬衣西裤,搭了腿,一手执着杯耳,坐在沙发上喝早茶。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吃完早餐我们出发。” 曲疏月坐到桌边:“爸妈都吃过了吗?” 陈涣之抖开一张报纸,没回头:“今天是八号,他们已经吃完去上班了。” “喔。” 曲疏月舀起一个小馄饨,吹了两下。 国庆假期结束,今天是头个工作日,她也是因为休婚假,才不用去银行的。 朱阿姨端来热好的牛奶,给她倒上:“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都做了一点。” 曲疏月看了一眼琳琅的餐点,有三明治、沙拉、咖啡,还有瘦肉粥、小笼包和炸春卷。 她捏着勺子点头:“挺好吃的,阿姨,麻烦你了。” “好,那你慢慢吃,我先去忙了。” 回曲家的路上,曲疏月坐在车上回消息,辛美琪找不到保险柜钥匙,问她放在哪儿了。 她告诉美琪,如果没在第二个抽屉里,应该就是在柜子顶上。 曲疏月回复完,收起手机,习惯性的转头时,视线落在陈涣之的胸口。 他穿一件款式稍显休闲的衬衣,也没打领带,衣襟散开着。 她想起早上醒来那一幕,脸上又烧起来,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脖子。 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梅开二度。 曲疏月想了想,还是做一个事先声明,她叫了他一句:“陈涣之。” 陈涣之低头看手机,几分不耐烦的,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说。” 她清了下嗓子:“一会儿我爷爷要是留我们住,我会拒绝,你就别说话了。” 陈涣之在屏幕上滑动的拇指僵住了。 他顿了几秒,说:“也好,你知道我是最有传统美德的,不会拂逆长辈。” 曲疏月侧了下头,朝天上翻个白眼,你有个屁美德啊你。 车在门口停下,司机打开后备箱,来回足足六七趟,才把东西搬完。 第53章 慧姨看着左一箱右一箱的高档补品,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堆在客厅里也太显眼。 她啧啧两下,小声问曲疏月:“小月,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曲疏月拈了瓣蜜瓜吃,她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搬东西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呢。” “......你到哪都讲个睡。” 曲慕白倒不在意这个,他问陈涣之:“这几天累坏了吧?月月在你家还好吗?” 陈涣之坐在他旁边:“挺好,我们全家上下,都很喜欢疏月的。” “好,那就好,那就好。”曲慕白笑着,将头点了又点:“那我就放心了。” 曲粤文在一旁,拍了拍老父亲的手背,对侄女婿说:“要照顾好我们家月月。” 陈涣之郑重应允:“姑姑放心,我会的。” 回答的很快,几乎是话刚说出口,就听见了他的承诺。 快到曲疏月都没反应过来。 将来的事情难说得很,不管他会不会,在这一刻,曲疏月很感念这句话。 他们在曲家待了一个白天,吃过晚饭,曲慕白果真留他们下来住。 曲疏月忙请出准备好的说辞:“不了爷爷,婚房那边还有东西要收拾,我们得回去。” 她看了一下陈涣之,给了个“拜托,配合我一下啊”的眼神。 但陈涣之不为所动的,坐在庭院阴凉处,一言不发的喝茶。 曲粤文一贯有眼色,她说:“哦哟,我说爸爸,小两口刚结婚,住在咱们家多不方便,你一点都不理解年轻人。” 曲慕白笑了两声:“好好好,这倒是我的不是了,那你们早点回去吧。” “......谢谢爷爷。”曲疏月哭笑不得的模样:“也谢谢姑姑。” 他们的婚房在西城区那边,顶楼复式大平层,上下加起来有七百多平。 这装修风格,一看便知出自谁人之手,是深棕调的中式复古,地面通铺咖色的柚木纹板,精致的石膏线柔和了修饰线条,低调稳重的质感。 不得不承认,陈涣之的审美很在线。 结婚前,曲疏月的行李箱,已经由陈家的佣人送到了这里,但她还是第一次来。 她在门口换鞋,放下包问:“这是你设计的?” “嗯,可能有不周全的地方。”陈涣之给她拧开一瓶矿泉水:“也不知道你差什么,有需要的话,自己做主添就是了。” 曲疏月有起码的自觉:“谢谢。要买什么,我会提前和你商量。” 她喝了一口水,站在七米挑高的客厅里,指了下楼上两扇门:“我住哪一间?” 陈涣之踢了脚他的行李箱:“你先挑,我住剩下的那间。” 他边解开衬衣的纽扣,十分随性的迈开长腿,往一楼的浴室去。 曲疏月挑了朝南的那间客房,要更小一些,但玻璃推拉门外有个小露台。 她喜欢傍晚的时候,点一杯香薰,拿本喜欢的诗集,躺在藤椅上吹吹风。 人总是会需要一点独处的时刻,读书、打坐或是独自旅行,不是寄希望于寻找一个所谓的,足以处世的行为准则,而是和日日重复的枯燥生活割席。 曲疏月没等陈涣之洗完澡,自己搬了一个行李箱到楼上。 再来弄第二个的时候,陈涣之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身沐浴后的清香。 他看见曲疏月吃力的上台阶,皱了下眉,把毛巾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陈涣之走过去,直接夺过拉杆,一只手提着上了楼。 曲疏月跟在他后面进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涣之说:“以后像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叫我的。” 他的真丝浴袍松散的披着,曲疏月站在他身边,能闻见从颈间散出的洁净气味。 她现在真是离谱。对他身体的感应,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陈涣之再正常不过的呼吸,只是离她近一点,都能使曲疏月脸红身热。 她低头,小声应他:“知道了。” 他淡瞥了曲疏月一眼:“早点休息。” “好。” // 曲疏月的婚假休了三天,周四才去上班。 从这里到他们银行并不近,走路过去显然行不通,开车的话曲疏月测算过,不堵车要十分钟。 她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换好行服,打算在家随便弄个早餐。 曲疏月熟练的烤上几片吐司,煎蛋时,抬眼看了一下楼上卧房。 陈涣之应该还没起,想了想,她还是多做了一份。 也没增加多少麻烦,就切了两个番茄,夹了几片生菜后,将三明治快速装好盘。 曲疏月倒牛奶时,陈涣之系着袖口从楼上下来,领带饱满,臂间挽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 她如常打招呼:“早啊,来吃早餐吧。” 陈涣之看了眼餐桌,一个宽檐大瓷盘,一副刀叉,一杯凉牛奶,简单却也精致。 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你很早起来做的?” 曲疏月说:“不会,做这个很快,用不了几分钟。” 陈涣之点了下头:“那吃吧,吃完我送你上班。” 她一只手举着三明治,意外道:“啊,不用了吧,我自己可以。” 第54章 陈涣之喝了一口奶:“礼尚往来,就当感谢你的早餐。” 窗外投进的阳光,在他端起玻璃杯时,将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银质光泽,有那么一小晌,跳动在曲疏月的视线里。 她甚至能看清上面锻造出的铂金花纹。 这是二十七岁的陈涣之。这是她的丈夫。 曲疏月有时候会恍惚,夹杂着含混不清,又叫自己看不起自己的零星雀跃,总觉得一切太不真实。 陈涣之开车送她到总行楼下,他说:“晚上我不一定有空,司机会来接你。” 她解开安全带:“好。” 曲疏月下了车,目送陈涣之往前开过去,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她视线半点没从前边挪开,就说:“美琪,早上好啊。” 辛美琪伸出手,在曲疏月面前晃了晃:“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耸了一下鼻子,假装闻了闻:“解放橘郡的赫曼如影,全行只有你用这款香水。” 说实话,曲疏月闻不太习惯,像草地泥土里打碎了一个鸡蛋清,有点土腥气,味道很阴间。 但辛美琪特立独行,总说后调有玫瑰味儿,这大概就是千人千香。 辛美琪看着开走的奔驰:“老公送你来的?够恩爱的。” 曲疏月笑笑:“哪儿啊,说是谢谢我做了早餐,两不相欠罢了。” “......你们这是合作关系啊,他是甲方?” 她点头:“他那脾气也不允许自己当乙方。” 第21章 辛美琪笑起来:“他身上的公子哥儿习气很重啊?” 曲疏月终于转头,和她慢慢走上台阶,不再看黑成一点的车影。 她说:“那倒不是。他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风格,并且发自内心的,不觉得有任何的问题,身边人只有自我做出调整来适应他的份,把握不住他的模式和心态,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至少高中时期的陈涣之,是这死德行。 现在的这个,外面看起来好了一些,不会那么明显的视人如无物,但内里究竟怎么样,曲疏月也不清楚。 毕竟他们也才刚结婚,中间隔了漫长的九年,万事不知。 辛美琪和她一起往上走:“反正你婚礼上,我看他们家那个架势,真是不得了。” 曲疏月知道她指什么,大约是在走廊上撞见了几位贵客,平时见不到的面孔。她玩笑说:“所以他劣根性比一般人顽固啊。” 辛美琪配合的大笑,一扭头,看见新来的客户经理,停了一辆马丁在行门口。 洪钰拎上副驾的包,是爱马仕的bk20初雪小房子,雾面水泥灰短吻鳄皮。 美琪又忽的叹气:“瞧瞧,上班根本就是洪小姐的乐子。” 曲疏月也有所耳闻:“听说她在业务会上,公然跟程总顶嘴,一点面子都不顾的,把老程气得半死。” 辛美琪哼了声:“人家一进来,北岭矿业五个亿的对公存款就跟着来了,她用给谁面子?” 曲疏月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从不参与这些对同事定性的议论,只就事论事的摆事实。 辛美琪还在感慨:“说什么高考、读研择校甚至考博,是人生的分水岭,那都是假话、空话。” 曲疏月好笑道:“那什么才是真的分水岭?” “投胎。” “......钉钉打卡了没有?” “打了。” 都知道曲疏月休婚假,在电梯里碰上,纷纷对她道声恭喜。 刚被议论过的程总,笑着问曲疏月:“当时和他们集团吃饭,我就奇怪,陈工怎么主动送你呢,原来是未婚夫妻。小曲啊,你瞒得也真够死的,太把我们当外人了。” 曲疏月也无奈,又不好多解释什么,说起来话就长了。 她只能把错揽过来:“是,那天我不好意思说,没早点介绍。” “加上国庆假期,整整十天都没上班了,感觉怎么样?” 曲疏月说个冷笑话:“争取把属于我的材料全写回来。” “......” 她忙到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余莉娜的朋友圈。 余大小姐拿回了自己的黑卡,住在京市郊区的一栋大别墅里,里面还有两个佣人伺候着。 余父美其名曰是为了她专心考博,其实就是变本加厉的疼宝贝女儿,弥补前段时间的亏欠。 依曲疏月看,她现在有钱有闲的,反而更不利于复习。 才一个上午,已经发出了两条高质量的朋友圈,为京市的gdp贡献了巨大能量。 曲疏月点了个赞,并在下面评论:“做完美容,又去吃高级餐厅,谁能舒服得过你?” 余莉娜秒回:“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你要一起来吗?” 她输了一句话:“不了,我怕得红眼病。” 然后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没看了。 下午全行大会,方行长在上面传达最新精神,讲得慷慨激昂。 底下人个个哈欠连天,除了坐在前排的那几个,后面小动作不断。 辛美琪坐在曲疏月旁边,看她登了v/pn,问她翻墙去看什么? 曲疏月把手机往那边挪一点:“这个博主,我觉得他有点意思。” 第55章 辛美琪看了一眼界面,是一个很陌生的社交软件:“国外的app吧?” 她点头:“嗯,叫vieugall,我在伦敦的时候注册的,用户很少。” 再看一眼那个博主,他最近刚发的一条是:「我见她,犹如暗室逢灯。」 辛美琪再往上翻了翻,又一条:「谁也不知道,她其实是很难讲话的一个人,但我知道。」 她问:“这个用户你认识?” 曲疏月说不认识:“我就是喜欢看这种文艺咖,吃爱而不得的苦。” 辛美琪笑着嘁了一声:“你是自己淋过雨,就要把人家的伞扯烂吧?” “......” 到五点半下了班,曲疏月还在办公室里研读文件,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甲方爸爸”,刚才开会的时候,顺手改的。 曲疏月“喂”了一句。 里头传来陈涣之清冷的声调,一丝漫不经心:“下班了吗?” 她翻了一页手上的纸张:“快了。” 陈涣之听见毕剥声,调侃了句:“还在学习呢?” 曲疏月轻而软的调子纠正他:“一般下班前,哪怕没事好做,也要装出忙的样子,你没摸过鱼啊?” 就像坐在课堂上,一个不听讲还理直气壮的小学生。 陈涣之压低了嗓音,冷不防的哼笑了一声,隐约间,仿佛有无可奈何的宠溺在。 眼前这份翻烂了的整改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曲疏月忽然就看不进去了。 陈涣之仍然是那副口气:“好,这位正在紧张摸鱼中的陈太太,你先生在楼下等你。” 曲疏月嗫嚅着,红润的唇瓣张了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暮色映照下,白绢般的一张脸粲然霞光。 门边,计财部的郑主任叫了她几句,她才猝然回神:“怎么了?” 郑主任说:“疏月,这个月的五险一金表我发给你了,明天核对一下吧。” “好的。” 临走前,郑主任回头问了句:“怎么好好坐在这里,脸红起来了?” 曲疏月娇媚而不自知的,摸了一下脸:“没、没有啊,天太热了可能。” 下班时间一到,她拿上手机,收拾好包,出了办公室。 行门口停了辆s500,陈涣之穿一件面料精良的衬衫,靠在车门边抽烟。 松散的温莎结往上,是他饱满的喉结,棱角分明的脸廓。 从他指尖散出的,几缕很淡的白色烟雾,漂浮在傍晚的昏黄里。 一人一车,背后是洒金叠影的宽天厚地,这种构图方式,很像文艺复兴时期过于华丽的手笔。 曲疏月走下来,陈涣之绅士而散漫的,为她打开车门。 她双手捏紧了手提包,几分快撑不住的矜持:“谢谢。” 陈涣之从另一侧上了车,他问:“直接回家?” 曲疏月先跟他确定:“你今晚有饭局吗?” 她是怕耽误陈涣之的时间。 这几天在一起,他几乎是电话不断的,不是集团的事情,就是自己公司有状况。 陈涣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要有的话,恐怕也没时间来接你了。” 他是一种类似于白描的语气。意思简洁,如果没空,来的会是司机,就这么简单,都不值得深思他的用意,更不要误会。 曲疏月心知肚明的,点了一下头:“那我做点晚饭,我们去一趟超市吧。” “好。” 陈涣之把车开到sdk,这里的地下一层有家会员制的超市,曲疏月是这儿的常客。 记得余莉娜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东张西望了一阵,说:“你们京城最高端的商超,装修这么简朴的吗?” 曲疏月心想,她是江城人,说这个话ip完全正确,就没反驳。 陈涣之大概从不亲自逛超市。 这一点,从他生疏的推车姿势,和站在货品分区处迷茫的眼神就可见一斑。 他双手把着推杆,一双明澄的眼睛望过来,也懒得开口。 曲疏月把手里的几盒牛排放下,指了下另一侧:“再买点水果,那边。” 她已经拿了很多东西,从肉桂粉、覆盆子酱、罗勒这些调味品,到鲜奶、鸡胸肉。 早上曲疏月煎蛋的时候,打开冰箱一看,里面的东西种类太少。 从读研开始,离开家独居了这么些年,她其实还挺乐在其中的。 下了班,除非是有推不掉的应酬,一般都按时回家,不是很累的话,曲疏月会做一顿晚饭,聊以消遣。 还没到果蔬区,连面前的货架都没绕过去,她就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 先是胡峰大吃一惊:“什么水蜜桃要一百五一个?” 余莉娜手里颠着个包装精美的桃子,给他念标签上面的字:“喏,平谷水蜜桃。” “你放下,放下!”胡峰连连压了两下手:“我开车带你去平谷现摘,比这新鲜,还比这便宜,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 余莉娜直接放进了购物车:“你有毛病吧?大晚上的谁要和你去平谷?” 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劲,质问起胡峰:“你该不会是看我漂亮,要把我骗去荒山野岭,好对我做什么吧?” 第56章 陈涣之和曲疏月并排走出来,看见胡峰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上下扫量了余莉娜一眼。 他抱着臂,一手拈了拈下巴:“我说这位女同志,您对漂亮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你呢?” “我什么?” 余莉娜也不甘示弱:“你对自己的处境和长相啊,是不是也有误解?别忘了现在谁是债主!就算你家没有镜子,撒尿也不会?” 曲疏月听了一阵,垂着睫毛,侧过脸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的嘴皮子功夫,真叫不相上下,见了面就免不了一场逗哏。 胡峰结巴着:“我、我......你、你讲不讲文明啊你?大庭广众尿啊尿的。” “你好文明!”余莉娜退后两步,站到了陈涣之的附近,她说:“你文明半夜把我往平谷引?说不定啊,你就是个人面兽心的坏蛋。” 面对这样蛮不讲理的指控,胡峰一时百口莫辨,他说:“你问老陈,我是不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就和我认识。” 陈涣之抬起眼皮,言之凿凿:“莉娜,把说不定去掉,他就是这样的人。” “......” 胡峰伸出食指掸了掸他,咬牙切齿的,说完他又去看陈太太:“疏月,你说,我是什么人。” 曲疏月并不想加入这场混战。她摆了摆手:“不要问我,我不和你一起长大。” “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刚结婚就夫唱妇随哈!”胡峰快要气得元神出窍。 没想到被他曲解成这个意思。曲疏月偃旗息鼓,别过头,没有再发声。 陈涣之看她那个样子,也不想在这地方久留。 他牵住曲疏月,一手推着购物车从胡峰身边擦撞过去,一脸的烦躁:“妈的,谁在狗叫。” “......” 余莉娜追了上去:“月月,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曲疏月犹豫了一下,现在她住在陈涣之那里,又刚约定过不带人回家。 她看向陈涣之,鸦翅般的睫毛眨动一下,像等他的答案。 陈涣之拣了颗花椰菜:“我没意见,欢迎。” 余莉娜挽了一下曲疏月,小声说:“你看人家多开明,没你讲的那么......” 曲疏月刚要张嘴制止。 但这话已经被陈涣之听了去,他凑过来:“她都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余莉娜慌忙掩了一下唇:“啊——” 陈涣之居高临下,说话时,甚至弯了一点腰,仔细看着她的眼睛。 曲疏月的手伸到后面,在她后背上掐一把,面上微微笑着:“问你呢,说啊。” 余莉娜吃痛的皱了下眉。 她磕磕绊绊,开始搜肠刮肚的找一些说辞:“她跟我说,说你那个......很帅!是当时你们全校女生心中的男神。” 又怕正主不信,余莉娜还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对,男神!” 陈涣之扬起一侧的唇角,样子像是在笑,调子却古怪:“是吗?” 曲疏月骑虎难下:“......是,当然是了。” 他越逼越近,嗓音出奇的清冽性感,追问道:“那这个全校女生里面,也包括你吗?” 没等曲疏月回答。 后面赶上来的胡峰,大仇得报似的:“想什么呢?当然不包括了!人家疏月早就发过话了,你会被评成男神,那是因为没跟顾闻道一届。” 陈涣之:“......” 他意有所指的,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醋,疯狂cue曲疏月:“是吧?否则有老陈什么事儿啊!靠边站吧他。” 曲疏月:“......” 第22章 四个人就这么拌着嘴回了家。 陈涣之和胡峰走在后面,提了购物袋。 曲疏月她们先换了鞋进去。 胡峰左右张望一下,不见有富余的拖鞋:“就我没的穿?” 陈涣之打开柜门,扔了穿拖鞋在地板上:“拿去。” 胡峰笑着伸脚进去:“涣哥,这一下子,可是带着怨气啊。” “我说,曲疏月真那么说过,”陈涣之走了两步又回头,扶着柜子问:“我比顾闻道差很多?” 这一点胡峰很肯定:“原话我不记得了,反正她肯定是这意思。” 陈涣之啧了一下:“你连你妈生日搞不清,确定你没记错?” 胡峰大踏步的进了门,边走边说:“笑死,你老婆在英国,都和顾律师谈上恋爱了,当然是欣赏他的意思!我记不记错有关系吗?比不过人家你好伤心哦!” “......把嘴闭上。” 隔得太远,曲疏月站在厨房岛台边,没能听清。 她伸长脖子问:“咦,胡峰拿腔拿调的,在说什么呢?” 陈涣之卷起袖口走过去:“不知道,得了病吧他。” 余莉娜坐在沙发上,反客为主的,推了一瓶水给胡峰:“喝吧。” 胡峰拧开来看她:“你来人家里做客,一点活儿也不干?” “我是大小姐,什么活儿也不会干。”余莉娜嫌弃的斜了他一眼:“就知道说我,那你自己呢?” 胡峰喝了口水:“我是大少爷,比你更不会干。疏月贤惠,她会做好的。” 正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的曲疏月:“......” 第57章 陈涣之把果汁递给她,哼了声:“他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曲疏月低头笑了下:“把牛排放到盘子里腌上吧,怎么说他们是客人。” 陈涣之又拿出一个盘子:“多做一份吧,等会儿还有个人要来。” 她问:“谁啊?” 陈涣之说:“金豆子,来给我送合同的。” 曲疏月哦了一声,拧开调料罐,撒上黑胡椒、海盐,又各倒上一些橄榄油抹匀,摘下一次性手套。 陈涣之让她去休息:“过十五分钟,我来煎。” “......你会吗?”曲疏月不大相信。 就陈工这双画图纸的手,能做得来这种油烟活儿吗? 他挑眉,懒散的笑了笑:“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在旁边监工。” 曲疏月没说好,但也没有走开:“我再点一些东西来。” 光是牛排,对付他们自己倒是够了,招待客人不成样子的。 腌制时间一过,陈涣之拧开了火,把牛排放下去。 曲疏月听见油滋啦的声音,她回头,看见他熟练的挥舞着铲子。 他事事讲究,一件衬衫都要从国外寄来,精良的面料,几位设计师纯手工打造,一眼高级的质感。 但给他准备的围裙,刚才怎么放在岛台上的,现在还怎么放在那儿。 她提醒了句:“陈涣之,你这套衣服料子那么贵,别溅着油了。” “你帮我拿过来一下。” 曲疏月不作多想,取过围裙,走到他身边。 她穿着平底家居鞋,只到陈涣之肩膀下一点。曲疏月递给他:“喏。” 陈涣之将牛票翻个面,亮了亮手里的铲子,表示他腾不出手来。 他说:“你再帮我系一下。” 曲疏月低下头,犹豫几秒:“哦。” 她的两只手,分别从他腰腹的左右两侧,绕到前面会合。 曲疏月尽量不碰到他身体,小心翼翼的打着结,指尖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两根带子在她手中,成了烫手的木炭,握在掌心里热热的,一直晕染到她脸颊上。 她停留时间太久,陈涣之等了又等,问了句:“好了吗?” 曲疏月慌忙撤开手:“好、好了。” 她退后到水池边,僵直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案,面上的热度却不退。 陈涣之这个人毛病不少,光是这张贱嘴,就从没有讨人喜欢过。 但曲疏月不得不承认,他足够的赏心悦目。 就连做家务,同时兼顾到两块牛排,也不会左支右绌,反而有种视觉上的优雅。 她看着陈涣之的背影发呆时,门铃忽然响了。 胡峰走过去开,雷谦明提着外送的订单,就站在门口。 他笑撑着门:“我就料到有一天,你会把自己弄成这德行,说吧,送外卖多钱一个月?” 雷谦明一脚踢开他:“滚你妈的。碰见外卖小哥,顺便帮他拿上来了,我就这么仗义。” 陈涣之把牛排装盘摆好,他说:“你这个岁数,能让你叫哥的人不多吧?” 雷谦明把几个包装袋放下,环顾了一圈:“怎么着?这家有东西克我是吧!要不欢迎,我立马就走!” 曲疏月不明白他们兄弟间的玩笑。 她留了留:“欢迎啊,雷总来指导工作,怎么会不欢迎。” 雷谦明接过她的水:“还得是我们疏月啊,说话中听。” 余莉娜趴在沙发背上,看了半天,才小声犹疑的问他:“你是不是美院那个啊,办陶瓷展的,我前段时间还去看过。” 雷谦明分明只穿了件t恤。但他还是很得意的,装作抖了两下领子:“正是在下。” 胡峰看不下去,骂了一句:“靠,真他妈膈应人。” “......” 曲疏月捧出一叠瓷盘,把餐盒里的食物倒出来,再摆上一套玻璃杯具。 陈涣之端来牛排,拿下巴点了点客厅:“叫那两个废物过来。” “......好。” 等人坐齐了,曲疏月给大家倒好酒,胡峰先吆喝上:“我提三杯啊。” “这第一杯,恭喜咱们老陈,晋升为家庭妇男。” 陈涣之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就知道你放不出什么好屁!” 雷谦明陪了一个:“没错,刚才做饭那样儿我都看见了,架势十足。” 胡峰说:“第二杯,敬老同学疏月,我跟你说啊,平时不用惯老陈臭毛病,往死里招呼他。” 曲疏月苦笑着端起杯子:“......行,我知道了。” “这第三嘛,就......” 陈涣之抬了抬眼皮,他就不再往下说了,笑着伸了下手:“您说话,您说话。” 他拿起叉子,慢条斯理的切牛排:“吃饭,大家都饿了,不想听你演讲。” 余莉娜尝了一口,由衷夸了句:“这味道不错啊!妹夫手艺可以。” 妹夫!? 胡峰险些被喉咙里的酒噎着,看见主位上的人眼皮跳了跳。 陈涣之什么时候被一姑娘这么称呼过。 余莉娜胆子不小,直接就敢在他面前托大,妹夫都叫上了。 就连曲疏月都停了下来,瞪大眼睛去看她的闺蜜,就怕陈涣之变脸。 第58章 但那边不痛不痒的受了,还说了句:“是吗?那以后常来。” 胡峰小声问:“对你老婆的娘家人,够给面子的哈。” 陈涣之瞪一眼他:“......你要不饿,就去把锅洗了。” 余莉娜浑然未觉地扭过了头。她又问雷谦明:“你现在,是在美院教书吗?” 雷谦明左手的叉子抬了抬:“对,混口饭吃。那你呢,考博有了意向院校吗?” 她哪有选人家的份,谁初试分数低、招生比例大,就报哪个学校好了。 余莉娜刚张了一下嘴,正要这么说的时候,对面的胡峰撂了酒杯。 叮咣声里,听见酸不溜秋的一句:“你俩相亲呢?” “......” 陈涣之切牛排的手没停:“管得着吗你?” 雷谦明也说:“怎么个说法儿?胡总,这你女朋友啊。” 胡峰看了余莉娜一眼,等她的答案。 余莉娜解释说:“当然不是了,他现在流落街头,暂时寄住在我家。” 陈涣之心知肚明的,左侧的剑眉挑了下:“你妈还舍得把你赶出来呢?” 胡峰咳了一声:“她现在一切行动,都听我爸指挥。” “做出这么英明的决定,胡伯伯真是伟大正确。” “......” 吃完饭,大家各自捧着酒,坐在沙发上闲聊时,说起雷谦明生日。 胡峰问了一嘴:“去年请大伙儿去瑞士,今年打算在哪儿挥霍?” 雷谦明喝了口香槟:“就三亚吧,我爸给我新买一游艇,还没开过光。” 余莉娜立马兴奋起来:“多大的啊?我也好久没出海了。” 胡峰打断她:“哎哎哎,你和他那么熟吗?人没说要请你啊。” “怎么哪儿都有你!跟只苍蝇似的,嗡嗡的叫,”余莉娜扭头去问快过生日的人,“你会请我吗?” “你愿意来吗?” 她立马说:“我愿意。” 曲疏月笑了一声:“这好像在求婚哦。” 胡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又下不来的,沤的他难受。 等到三个人闹完了,曲疏月送了客,又去餐厅收拾桌子。 陈涣之说:“放着吧,明天会有小时工来的,你别占手了。” 她陪了这么久也累了,点点头:“那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哎,曲疏月。” 陈涣之看着她上楼,踩在末尾一节台阶上,忽然叫住她。 曲疏月停下来,怔在那里:“怎么了?” 他本来想问一句顾闻道。 但想了想,觉得自己过于幼稚可笑,又摇头:“没事,冷气别开太低。” 胡峰说的对,两个人都已经谈过恋爱了,不就是相互爱慕的意思? 还用得着多问什么?总之他不如顾律师。 曲疏月踌躇着:“那、晚安。” “晚安。” 第23章 日子逼近十月底,周一下午的例会开到末尾,方行长提了一句全行踏青的事。 活动方案是九月初拟定的,关于人均费用和食宿标准,工会也早就圈死了。 综合部的于主任,也就是曲疏月她们的顶头上司,在会上大致讲了一下。 方行长刚布置完四季度的指标,费了些神,听这种小事也就没有太认真。 他多问了一遍:“每个员工的标准是多少?” 于主任说:“原则上不能超过八百,如果要在京郊住一晚,有点紧张。” 程总坐在下面,讪笑着点评了一句:“工会那帮人,要搞这些名堂,又不多给点钱。” 于主任笑说:“丰富员工八小时外的生活,也是工会工作的重要内容。” 方行长点了支烟,慢慢说:“那就不住嘛,不如中午吃好一点,晚上就回来。” “好的。” 散会以后,于皓叫住曲疏月:“你定一下餐厅,这周六。行里的人数你知道,除下营业部的临柜人员去不了,其余的都去。” 曲疏月点了下头:“我选好餐厅以后,先发您过目吧。” “好,尽快。” 她回到办公室,选了北陀山上的两家农庄,标出他们各自的特色,搜集了网上的一些点评,发到于主任的邮箱。 辛美琪抓着头发,正为一份等着报送的推优材料头疼。 她抬起头,越过面前的电脑问:“疏月,去年的优秀中层评了谁?” 曲疏月想了想:“我记得是计财部郑主任,方行说他毕竟快退休了,照顾一下。” 辛美琪说:“他的先进事迹,你那里还有留底吗?发给我参考参考。” “你等会儿,我找一下。” 曲疏月点开去年的评优评先材料,找到郑主任的名字:“好了,给你发过去了。” 辛美琪喝了口急茶,大喘着气:“我最近好像掉材料坑里了,每天写不完的命题作文。” 曲疏月点开oa,给几位行领导分发最新的待阅文件,她笑了笑:“程总自己的材料,怎么不自己写啊?” 咚的一声,辛美琪放下水杯:“他哪有这个时间啊!每天都没两下办公室坐,等他写我早挨批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那你抓紧吧,下班之前不是要交吗?不到一小时了。” 第59章 辛美琪一边飞快的敲着键盘,边抱怨说:“哎,硕士毕业后进了咱们行,我以为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没想到,竟然是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曲疏月听得好笑,在旁边加上了句:“山山水水,无穷尽也。” “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以为我过的什么神仙日子!我们家邻居,每次碰见我妈都要说,你女儿进了总行上班,真是享福了。”说到这里,辛美琪停了停:“也不知道是谁在享我的福。” “......快写吧。” 到快下班的时候,于主任敲定了其中一家,性价比不高,但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餐厅。 他顺便交代曲疏月:“让广告公司把横幅做好,带上相机,到时候多拍几张照片,省得没素材写总结。” 曲疏月回了个好,就马不停蹄的,打电话给餐厅预定位子。 已经快七点,辛美琪看她还没有回家,撕开了一袋坚果:“你的事不是早做完了吗?” 曲疏月拈了颗核桃仁:“陪陪你嘛,家里就我一个人,不想那么早回去。” “你们家那位呢?” “在外地出差。” 三天前,陈涣之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临时要去趟东城。 曲疏月也只是礼节性的,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再无其他。 辛美琪随口问:“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没跟你报备过?” 曲疏月摇头:“倒是天天让我锁好门,就没提过回来的事情,也不说去东城干什么。” “很正常啊。” 她问:“怎么就正常了?” 辛美琪大口咬着坚果,口中含混不清:“你见过哪一个甲方,对乙方毫无保留的?” “......” 曲疏月在办公室里,左磨右蹭到了八点多,才拎上包回家。 结婚以后,她倒是少了一桩烦心事,不必自己开车了。 平时陈涣之有空,就会顺路接送她下班,其余时间都有司机。 曲疏月拉开车门,坐上去:“暨叔,没有等很久吧。” 暨叔笑说:“太太体贴我们,都是掐着时间给我电话的,哪里会等久呢。” 她点了一下头:“那就好,直接回家吧。” 曲疏月到家后,百无聊赖的坐了一会儿,又去泡澡。 等到她揭掉脸上敷过的面膜,披着蓬松的卷发从浴室出来,已经是两个半小时后。 这段日子住在一起,陈涣之时常感慨,她居然能在浴室待这么久,还不觉得缺氧。 他真诚的发问:“姑娘家都这样吗?也不怕被水泡发了。” 当时曲疏月素面朝天,顶着一张纯白面孔,差点忍不住就要问他:“您那位初恋不这样吗?” 但她没有。她害怕听见有关他们的恋爱细节。 曲疏月知道,不管她怎么努力做表情管理,保持得体微笑,问出这种问题时,脸色一定不会太好看。 洗完澡她没什么事好干,躺在沙发上翻朋友圈。 今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特别的困,一躺下就犯头晕。 不过十几分钟,一双眼皮就已经开始打架,她那对浓密卷翘的睫毛,极慢的眨动了数十下之后,最终阖上了。 缓重一声闷响,手机从她的掌心里滑落,掉在羊绒地毯上。 陈涣之十点下了飞机,回来的路上给太太发消息,说半夜到家,但没有收到她任何的反馈,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这么晚了她还在忙什么?就算加班也不至于玩消失,微信不回电话不接的。 要说睡觉,这又早了点儿,不合她的作息。 集团的司机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靠在座椅上,深锁着眉,过段时间就看看手机,像在等谁的信儿。 司机问:“陈总,是直接送您回家吗?” 陈涣之搭膝坐着,淡淡应了声:“对。” 他想了想,还是打个电话给暨叔,确认下曲疏月的情况。 三声后,那边接起来:“涣之啊。” 陈涣之开了点窗,夹烟的手伸出窗外:“暨叔,您还没睡吧?” “还没有。”他又问:“大晚上的,你有什么事情吗?” 陈涣之哦了一声,姿态落拓的,掸动一下烟灰:“我想问问,你今天,有没有去接月月下班?” 当曲疏月的面,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叫她,不会错一个字。 反而对着家里的长辈,或者外人,称呼的要更亲近些。 暨叔说:“回了,太太今晚加班,但九点钟就回家了,我送她到的楼下。” 陈涣之多问了一句:“看见她上楼了没有?” “上了。” “好,打搅了。” 他挂断电话,把没抽完的那截子烟,捻灭在烟灰缸。 曲疏月不是个爱外出的人,通常来讲,她下班到了家的话,没有突发状况不会出去。 那很可能就是睡着了没听见。陈涣之思及此,才暂略放了心。 车厢内安静,司机是全程听见的,他看他们陈工神情松散了些,才开口笑道:“陈总对太太,真是扑心扑肺的,没话讲。” 这种程度,就叫做扑心扑肺吗? 真有所谓的一把尺子来衡量的话,那顶多也只能算夫妻间正常的关心。 他勾了勾唇,很不以为然的,清淡笑了下:“还好。” 第60章 从机场到东城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将近十二点,陈涣之才到家。 他尽量放轻了动作,关门时,沉重无声。 陈涣之换了鞋,行李箱就堆在门边没拿进来,是怕轮子太响。 他脱下西服外套,搭在了玄关处的低柜上,两根手指拧开领带。 稍稍往里走进几步,就看见侧卧着睡下的曲疏月,舒展的躺在沙发上。 她乌黑细长的头发,蓬松柔软的堆叠在颈窝处,像匹黛色的锦缎。 大约刚洗过澡,身上穿了条长袖方领真丝睡裙,领口歪倒在一边,露出她里面白色的细长肩带。 窗台外,夜色倾泻如墨,陈涣之站在地毯上,隔了一丈远的距离看她,犹疑着没有动。 看久了,站得小腿隐隐发酸,料定曲疏月睡很熟,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才敢上前。 陈涣之弯了弯腰,手从她膝下绕过去,把人打横抱起来。 曲疏月的身上,那股清清甜甜的翠叶香,随着她的体温覆上来。 他一双手不自觉收拢了,喉头细密的滚动两下,抱着她转了个身。 睡得正香的人,是在楼梯上醒过来的,陈涣之的手机忽然响了。 但他腾不出手去接这个不合时宜的电话。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怀里的曲疏月,轻蹙了下眉之后,缓缓卷开了眼睫。 她第一反应是惊讶,睡眼迷蒙的,连自家老公也不认得,还以为家里进贼。 在这种思维的驱使下,曲疏月非常抗拒且用力的,悬空蹬了两下腿。 陈涣之手臂发力,箍紧了她的腿,不叫她胡来。 他郑重的提醒:“你再乱踢乱动,我们都要摔下去,最轻也是脑震荡。” 曲疏月看清他的同时,这道清冷声调也撞进耳内,除了陈涣之没别人。 她没再动作,只是垂在半空中的一只手,无声无息的攥紧了。 曲疏月瑟缩在他怀里,声音很软:“咦?你怎么、半夜回来了?” 陈涣之说:“助理定了晚上的航班,明天还要开会。” 她的脸贴靠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直观无碍的,感受到他的温热和紧实。 一层桃红的涂料,悄无声息的爬上她雪白的耳廓,将半张脸都染红。 曲疏月小声说:“其实,可以直接把我叫醒的,不用抱。” 陈涣之平淡的哦了声:“叫了,你睡得太死。当我愿出这个力?” “......麻烦你了。” “别客气。” 真丢人。曲疏月悄悄闭了闭眼。 陈涣之将她抱回房间,慢条斯理的放在床上。 曲疏月慌张未觉的,屈起手指先理了一下头发,撑着床沿后退了一步。 静默了几秒后,她才开口:“出差很累吧,要不要放水泡个澡?我帮你。” 陈涣之说:“不用,没那么娇贵,我冲个澡得了。” 客套过后,曲疏月也不坚持:“那你早点休息。” “晚安。” 陈涣之临走前,还体贴的给她带上门。 曲疏月两眼一翻,生无可恋般的,直挺挺瘫倒在了床上。 她刚才最好没有流口水! “啊——” 越想越气,曲疏月烦躁的在床上打滚,把脸埋进薄被里大喊大叫。 下一秒,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她头发散乱着,吓得直接跪坐起来。 陈涣之手里拿了个手机,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着他眼前新婚的太太。 那眼神里写满了诧异,仿佛从来就不认识她。 很好。又杀她一个回马枪,真是蛮幸运的一天。 曲疏月心里这么想,面上破罐破摔的,强凹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一个不明物体飞到了床上。陈涣之淡淡道:“你的手机,掉在地毯上了。” 她拨开嘴唇上粘着的长头发:“噢,谢谢。” 见陈涣之站在门口,一分钟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曲疏月仍保持着这个姿势:“请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涣之不紧不慢的,勾了一下唇:“看起来,你的精神状态,还是挺美丽的。” “......慢走,不送。” 第24章 陈涣之替她掩好门:“抱歉,下次我会先敲门。” 曲疏月嗯了一声:“是要这样,否则我会被吓到。” 他面色平静的:“不,我是怕我吓到。” “......” 陈涣之从她房间出来时,一侧的唇角抬了抬,气息里带出丁点儿笑意。 他去书房回电话,是李副董打来的,交代他明天会上的内容。 大半夜的,李牧野的声音带着疲色,抽烟抽的嗓子都哑了。 反观陈涣之,仍然事事条分缕析,说话时头脑清明,反应也快。 出了三天的差,又赶晚班机回程,这样都没叫他倒塌了精神,李牧野最相中他这点。 他们陈家,从老爷子到陈绍任本人,都是实干派,陈涣之完全承袭了门风。 简单说了几分钟,李牧野便挂了电话,嘱咐他早点休息。 陈涣之扔了手机,靠站在露台上,静静抽完一支烟。 他是临时走的,书桌上摊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图纸,现下整整齐齐。 第61章 书房里重要东西太多,陈涣之不在家的情况下,清洁阿姨是不会进来的,想必曲疏月帮他收拾过了。 他洗过澡,剃完须以后,才又回到门口,把行李箱提上来。 这两天在东城,行程安排的虽然紧凑,一场会议接着一场饭局,零碎的时间也有一些。 陈涣之路过街边一家陶艺店,主理人很年轻,穿着自己印版的t恤衫,腰上系着蓝布围裙。 他被橱窗里的一件展品吸引,走进去问价格,老板说这是留着哄女友的,不卖。 那东西很别致,是一个奶粉竖纹的高花瓶,口大身小,紧凑到本身就很像一捧花束,画风也清新,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和功夫。 曲疏月爱摆弄花草,露台上种了不少名种,由她精心浇灌。 她住进来后,家里原本当摆设的花瓶里,几乎每两天就要换一束花。 隔天早晨,曲疏月照旧被闹钟叫起,起身洗漱。 她举着电动牙刷,走到卧室单格出的的衣帽间里,拿了一套新熨好的行服。 曲疏月不在营业大厅上班,一般来说,没有那么严格的着装要求。 但最近开了会,分管群工部的康行长严抓工作纪律,动不动就调监控,看底下员工的着装是否规范。 曲疏月她们综合部这些人,整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更得注意了。 就连一向不听指挥的信贷部,每一个男客户经理,都老老实实的系领带上班。 她再出来时,才注意到床头多出的彩缎礼盒。 曲疏月含咬着牙刷,两只手把丝滑的缎带解开,撕下封签条。 一个广口花瓶显露在她眼前,造型和设计都别致,难得的是上面的细描花纹,每一笔的着色都富丽,颇有巴洛克时期的明快之风。 再一看设计师留在里面的名片:东城广苑路223号,charles刘。 是陈涣之给她带的礼物?这个人倒是蛮有眼光的。 她换好衣服下楼,陈涣之手里端了两个盘子,听见脚步声,招呼她坐下吃来吃早餐。 他摘了围裙扔在一边:“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曲疏月看着盘子里那个,煎得比她昨晚的情绪还稀碎的炒蛋,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 她抬起头,微微笑着问:“这是你做的?” 陈涣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牛奶:“不用夸我能干,这都是很家常的而已,快吃吧。” “......好的。” 曲疏月低下头,默默吃掉这份卖相不怎么样,口感比卖相更差的吐司夹蛋。 也不知道是她的哪一个表情,让对面的人生出这么大的误会。 陈涣之没有开车,去集团路上的这二十分钟,他在看会上要讨论的文件。 曲疏月也没有打扰,只是小声吩咐司机:“先送他去单位。” 陈涣之下车以后,暨叔送她去银行,转弯时问了一句:“太太昨晚不在家吗?” 疏月感到奇怪:“我一直都在啊,怎么这么问?” 暨叔解释说:“喔,不是,昨晚涣之突然打电话给我,口气听起来有点急,问我有没有把你送到家。” 曲疏月点点头。应该没打通她的电话吧。 昨天睡觉前,她看见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陈涣之的。 不过,暨叔真的没有夸大其词吗? 陈涣之的口气什么时候急过? 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下午班会课上,老师按照学校的要求,带领大家做地震应急演练。 演练之前,班主任就花了半个小时,讲解了面对突发状况的一系列措施,要有条不紊的、按顺序从教室里跑出去。 等到正式宣布开始,胡峰气沉丹田吼出一句“地震啦”,几乎班上所有的同学,都真情实感的投入进这场模拟里。 有拿着文具盒的,有拎一张试卷的,有顶着书包的,都一个押一个跟在后边,急匆匆的往外冲。 只有陈涣之,依然沉浸在他的数学竞赛习题集里,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老师点完人数进来催:“涣哥,你怎么不出去啊?地震了!” 站在教室外面的一帮人都哄笑起来。 他们班主任是个年轻男老师,教物理的,姓黄。 虽然职龄还不够,但他的学历在新一批的任教老师中是最高的。 曲疏月她们班主任做手术,请了半学期的病假,就由黄老师来当代主任了。 他平时就跟胡峰他们这帮男生打得火热,加上陈涣之回回竞赛都给他长脸,一次庆功宴之后,两个人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陈涣之连眼皮都没有掀:“哦,就来了。” “......合着我刚才讲的你没听见?”黄老师叉着腰问。 陈涣之一手拿了笔,一手卷着练习册子:“听见了,我这不也是按你的要求?” 黄老师叉着腰在门口问:“我要求你坐在座位上像个大爷?” “有条不紊嘛。” “......” 等到这个刺头走到门口,黄老师拉住他问:“也就是你小子,知道这是一次演习,要是真的怎么办?” 陈涣之校服敞开着,眼睛仍盯着题目,声线散漫:“大不了就报销在里面。命只有一条,还能死两次不成?” 第62章 “......” 想到这里,曲疏月坐在后面,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在裙面上搓动着,低头笑了一下。 有没有人能告诉她,那个年月的小曲同学,在看向陈涣之的时候,是怎样一种眼神? 一定饱含着最诚挚的热切,从她的眼眶里流溢出来,摁下去也要浮出来的喜欢。 暨叔看她这个样子,不免生了误会,以为是小两口新婚,感情好。 他往里添了一把柴火:“太太,涣之对你真的不错,从小到大,他都没关心过人的。” 曲疏月不知道答些什么,只能笑着说:“是,我知道。”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不管娶了谁,她叫曲疏月也好,弯疏月也好,陈涣之都会这么做的。 但这里面,是不掺杂任何感情因素的,只有责任而已。 曲疏月在行门口下车,和她一起到的还有洪钰。 她是未婚夫家的司机送来的,那辆限量版的大劳往门口一摆,极为引人瞩目。 曲疏月和她交情不深,笑着打了个简单招呼,也就过去了。 倒是辛美琪,站在台阶上仰头喝咖啡,啧啧道:“我就知道。” 曲疏月问:“知道什么呀?” 她说:“咱们行人均少奶奶。” “......上班吧你。” 下午三点多,曲疏月把刚核对完的绩效表,拿到康行长那里签字。 康行长问:“这个月绩效怎么多出一部分?” 她说:“是上一季度普惠任务完成后的奖励。” 他在两份表上都签好字:“好,拿去。” “谢谢康行。” 刚签好字出来,门口的保安给她打电话说楼下有人找她,请她下来一趟。 楼上不必一楼营业厅,是个客户就能往里面走,保安都会核实情况。 如果是特别重要的客户,信贷经理们都会提前下来接一趟,免得客人受到冷待。 但曲疏月是综合岗,她手头上的几个客户,也都有专门的管户经理。 曲疏月走进电梯,问了句:“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廖敏君。” 曲疏月捏着电话,原本落在一楼按键上的手指,改摁了十二楼。 她告诉保安:“我在开会,没空,你让她回去吧。” 如果是那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后妈的话,她还是回办公室去好了。 廖敏君找她,从来就没有好事情。 不是她那个弟弟要贷款,请她帮忙做担保,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受了骗,拿出一份一眼假的收益计划表来问她,这个是真的吗?可不可以投。 曲疏月粗略扫一眼,在心里默算一下,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点七,哪家银行卖得出这样的理财? 她这后妈年轻归年轻,漂亮也是真漂亮,哄起男人很有一套,会撒娇示弱,软硬兼施,但眼皮子实在太浅。 曲疏月一脸官司的回了办公室。 辛美琪抬头问她:“怎么了?康行长没签字啊。” 她摇头:“不是,是我那个继母来了。” “她又要让你给她家里人担保啊?”辛美琪对廖敏君的这一系列操作,也略有耳闻,她说,“她不知道银行工作人员不能给人担保贷款啊,合规部那帮人每年都要查咱们两回征信的。” 曲疏月无奈的笑一下,把绩效表扫描了一份:“谁知道呢。我说我还在开会,走不开。” 当天没多少事情,暨叔接了陈涣之,又往这边来接她。 曲疏月下到一楼时,看廖敏君还守株待兔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她本想躲着走,但已经来不及了,廖敏君叫住了她:“疏月啊。” 人家笑得自然又亲热,曲疏月也不好冷脸子,她笑着叫了句阿姨。 廖敏君拉过她的手:“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噢,真是不好意思。”曲疏月迎着风,往后拨了拨鬓发:“下午开了个会,特别重要,中途不能出来的。” 是不是特别重要,终于到底能不能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廖敏君面上不显,但心里是有这么一番计较的,可今天有事相求,没办法,得顺着曲疏月的话说。 她嗨了一声:“那打什么紧的,一家人,还说起两家话来了。” 曲疏月一听见这句一家人就心头一颤。 每次廖敏君说一家人,那就要给她出难题的。 曲疏月点了下头:“您理解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她根本不给廖敏君开口的机会,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廖敏君不罢休,她拉住曲疏月:“阿姨有点事,想和你聊两句。” 这时,暨叔开着车到了,后排的车窗缓缓打下来,陈涣之意态松散的坐着,露出半边利落的下颌线。 曲疏月还没反应过来,先被廖敏君抢了个先,她撇开女儿往下跑:“我跟我女婿说,跟他说效果更好一点。” 以她这样百米冲刺的速度,曲疏月想阻止也来不及,只能看着她奔向陈涣之。 她站在台阶上,嘴唇张合了好几秒钟,强行忍耐下来。 第63章 陈涣之倒讲礼识情,看见是长辈,打开车门,从车上走出来。 他系上西服末尾的扣子:“阿姨,您好。” 廖敏君一见他就笑,只是巴结的不伦不类:“陈公子啊,阿姨问你点事情好吧?” 曲疏月看见陈涣之皱了下眉,大概也听得不舒服。 他平静点头:“您问。” 廖敏君连连哎了两声:“是这样的,疏月的舅舅,跟人合伙啊,在东吴路盘了一个饭店,前些天工商局的人来检查,说卫生环境不合格,非让他们关门,这都已经好几天了。你看,你们家那么多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帮你舅舅打个招呼啊?” 好嘛。这都成你舅舅了。 曲疏月心里发笑,都不算是她的正经老舅,这就攀上陈涣之了是吧! 陈涣之说着场面话:“工商局也是照章办事,肯定有他们的道理,让舅舅好好整改就是。” 廖敏君哎唷起来,高声道:“你是不知道,都整改了不知多少回了,他们就是不满意,摆明了是要找茬嘛!” 陈涣之仰了仰脖子,看见曲疏月的不少同事,都走了出来。 这毕竟是单位,再拉拉扯扯的惹人家议论,总要考虑对曲疏月的影响。 他笑了下,缓缓说:“好,我帮阿姨问问。” 廖敏君双手合十,拜了拜他:“那就麻烦你了,谢谢,真的谢谢。” 说着,还主动拉开车门,推了曲疏月上去:“快点和你老公回家吧。” 车窗关上前,廖敏君还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啊。” 曲疏月嫌恶的把头转向另一边,几分忐忑的,手指抠着身下真皮座椅的纹路。 第25章 离开总行一段距离后,曲疏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暨叔也只是专心开车。 陈涣之偏过头,看了身边人一眼,攥紧了小拳头,黛眉微蹙,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内心那点思想斗争,一笔一划,全都写在脸上了。 他垂首笑了下:“怎么了,有话就说。” 曲疏月默了几秒,才转过来看他:“你别误会,那个不是我的亲舅舅,我没有舅舅。” 章莹是家里的独生女,外婆经常说,就你外公这个败家法,能培养好你妈就不错了,肚子里再多装一个么,也是造孽的事。 “所以?” 曲疏月继续说:“你可以不帮他们的,这没什么,本来也不是多亲近的人,不用觉得有负担,你就当今天没见过她。” 陈涣之好笑的问:“帮不帮是我的事,你怎么先为难上了?” 曲疏月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陈涣之是故意的,完全就是哄小孩子的口气。 她说:“你明知道的,就是我自己的事,也未必会跟你张口,何况是我的后妈。” 陈涣之缓慢点了一下头:“嗯,看出来了,曲小姐的自尊心,不是一般的强。” 也不是到今天才看出来的,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心思还不至于这么迟钝。 打高中起,陈涣之对这一点,就深有体会。 她也就是看着乖巧驯顺,其实内里,是个相当固执己见的人。 曲疏月转过身子,两根食指勾缠在一起,小声说:“这不是自尊心强,是做人起码的自觉。” 陈涣之目光深沉,一板一眼的审视着她:“是这份自觉,让你把自己的丈夫当成外人,是这样吗?” 曲疏月下意识的争辩:“陈涣之,这不是把你当外人,我只是......” 只是不想无缘无故,欠下他这么一份人情,要从这个角来讲,好像也是在和他见外。 因此,她话还没说完,就低下眉,也不再只是了。 可她又能够把他当自己人吗? 人性幽微艰深,也不是说仓促结个婚,大家就能交心的。 曲疏月掐断了上半句,直接说:“总之你不用管了,我会答复我阿姨,就说办不了。” 陈涣之看了她一小会儿:“这事儿就算不办,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很少像这样,对一件事不依不饶,曲疏月觉得奇怪:“你要说什么?” 陈涣之心平气和的,像酝酿许久:“我们已经结婚了,曲疏月,有很多事情,你完全可以让我来担。” 他这么坦诚相待,曲疏月心里却更惶然,她负气扭头:“不需要。” 她在赌气。她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赌气。 陈某人要一直这个路数的话,曲疏月怕躲不过再一次动心。 谁晓得这些年,这个人,有多难忘记。 怎么就没办法把陈涣之,从一切的想法里开除呢? 伦敦夏天明亮的午后,她好端端坐在教室里听课,也能突如其来的想他一下。 然后去微博翻他的主页,可是他也很少更新。 一条半年前圣诞节的vlog,只有几个实验室的镜头,也被曲疏月翻来覆去的,看烂了。 正在沉思中的曲疏月,忽然听见陈涣之问:“为什么不需要?” 她自知理亏,头也垂得更低了:“我不喜欢,也不习惯。” 第64章 车窗打下来一大半,路边一阵疾来的晚风,将她的发丝吹乱。 半晌,陈涣之开门见山的:“因为不喜欢我这个人,所以,不习惯我掺和你的事。但没办法,你嫁给了我,再怎么不喜欢,也忍一忍。” 是陈述句的调子,加重了话里肯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曲疏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笑自己竟然骗过了他的眼睛,哭一地无人知道的心事。 她侧仰起头,看着他深抿的唇线:“你也在忍吗?” 陈涣之搭着腿,靠在座椅上,风轻云淡的回:“谈不上。” 曲疏月忽然就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什么地方。 这段日子以来,她不愿被他看轻,不想被他认为,嫁给他是沾了什么光,因此格外谨慎,事事醒神。 甚至在无人问津的感情上,也回敬给陈涣之等价的漠视,好叫他知道,他们始终势均力敌。 可让人失望的是,陈涣之从头到尾,连与她较量的意思都没有,一切由她自导自演。 曲疏月点点头:“那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这话说的聪明又上道,但就不知道什么地方,总是差了一程子意思。 陈涣之说:“先打电话问问情况,手续合规也不为难的话,能早解决就早解决。” 曲疏月尽可能的,摆出一副太太该有的样子,按照他的要求。她说:“辛苦你了。” 他双目微敛:“没事。” 这段戛然而止,也不怎么愉快的对话结束后,曲疏月觉得胸口有点闷。 可转头一瞧,车窗分明又是打开的,簌簌的南风直往她脸上扑,她在风里快无法呼吸。 原来,亲口听他说些误会的话,比从她口里说出的假话,要更难受。 暨叔把车开进小区,刚停稳,曲疏月就推开车门,快步走下去。 陈涣之仍坐着,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从中控台上摸了一包烟,偏过头点燃。 他深吁一口,玉骨扇般的手伸出窗外,敲了一下烟身。 前头的暨叔闲话似的问:“太太好像,还转变不过身份来,有点腼腆的。” 她转变不过身份是肯定的,要不怎么一直要求分房睡? 只不过,曲疏月才不是腼腆,是太怕欠下不必要的面子账,尤其是他陈涣之的。 他捻灭了烟,指腹缓缓揉下太阳穴:“不要紧,日子还长。” 这天之后,曲疏月一连两三天,见到他都不怎么自然。 早上碰到了,也是一问一答的固定模式,又日日加班。 有些没必要核对的数据,曲疏月也反反复复地看,不知道在忙什么。 陈涣之也忙,照顾不到她这些女孩儿家的心思,问过没事,那他也只好当没事。 周五晚上,因为明天就要去团建,全行下班都早,曲疏月也没有多待。 她提早到家,陈涣之却不在。倒是她那个后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舅舅的饭店,今天正常营业了。 曲疏月很淡漠的口吻:“那就好。” 其实就是交个罚款的小事,但廖家阿弟不乐意,觉得姐姐嫁进了曲家啊,这么点小手段总归是有的。 但哪里有?陈涣之也没有托人,就是问清情况替他缴了罚款,完全按正常程序走的,没沾一丁点陈家曲家的边。 廖敏君得了便宜,听出她兴致不太高,自然不敢得罪,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她躺在沙发上翻了会儿微信,打电话约余莉娜出来晚餐。 余莉娜那边有点闹,她扯着嗓子说:“你直接到我家来吧,我在家玩儿呢。” 曲疏月想,也好,她搬进新别墅以后,自己还没去参观过。 她洗了个澡,脱下行服,换了一件复古白衬衫,配一条黑色针织背心裙,长度只到膝盖,露出纤细笔直的长腿。 按照余莉娜发给她的地址,曲疏月开车过去,路上她就在琢磨,这丫头一个人在家玩什么? 就电话里那么大的动静,估计她阵仗也不能小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见泳池边的余大小姐时,曲疏月还是愣住了。 大秋天的,傍晚的气温早降到了十二度,她还穿着泳衣,只在肩膀上裹了一条浴巾,举着把水枪,嗞个牙花子,和一群金发碧眼的帅哥在打水仗。 她一双手紧攥着包,站在那儿进退为难,不知道是不是该走。 后来,余莉娜终于从酒池肉林里醒过神,看见了她的闺蜜。 她用手擦了把脸说:“月月,快过来坐啊。” ......不是。她坐哪里啊?坐哪儿才能不那么尴尬,请问? 曲疏月从椅子上拿了条浴巾,走到她身边:“擦干点儿水,这个天气容易着凉的。” “哎呀,一直跑跑跳跳的,哪里会冷到?” 余莉娜丢下一池子帅哥,拉着她进了卧室。她拉开浴室的门:“我洗个澡马上出来,稍坐着等我一下啊。” 曲疏月坐在床尾凳上,随手拿过一本杂志看。 没翻几页,阿姨就来问:“小姐,让那些男孩子走吧?” 第65章 余莉娜隔着磨砂玻璃门喊:“让司机送他们回去!月月在这吃饭,晚饭多烧几个菜吧。” 曲疏月叫住阿姨,小声问:“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阿姨哦了一声:“外语学院的交换生,是我家小姐的朋友。” 那还好,起码来路是正的,玩起来疯一点倒没什么。 在伦敦的时候,余莉娜就交往过几个男朋友,都一水儿的金头发蓝眼睛。 曲疏月就怕她一个女孩子,只身在京城,又露了富,会有不三不四的男人打歪主意。 阿姨刚走两步,手搭上那两扇对开的古典法式门,又想起来问:“那胡先生呢?今天晚上他会不会回来吃饭啊?” 余莉娜中气十足的吼:“不用管他!说不定死在外面,回不来了。” 阿姨脸上一绿,讪讪关好门,出去了。 上次在他们家吃饭,曲疏月听见胡峰在这儿蹭吃蹭喝蹭住,还以为是开玩笑的。 没想到,这俩真搭伙儿过上了,曲疏月翻杂志的两根手指屈了屈,笑着摇了一下头。 等余莉娜出来的时候,曲疏月手撑着背后的丝绒料子,笑嘻嘻的问:“你跟胡峰到底怎么回事?” 她拿出两条裙子,放在身上比了比:“就你看到的这么回事咯。” 曲疏月说:“我可没看明白啊。” 余莉娜选了露背那一条:“那就对了,因为我本人也看不明白。” “......” 曲疏月歪了歪身子,和镜子里的她对上眼神:“那你喜欢他吗?” 余莉娜说:“这么说吧,我本来以为他是喜欢我的,但从他的种种表现来看呢,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他就是单纯没地方去了,而我又欠他一笔修车费,仅此而已。” “然后呢?” “一下子就爱上了。” “......” 曲疏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很好,这个世界最终癫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第26章 余家的厨子是从江城带来的,也只有余莉娜,能从她爸爸的手里横刀夺爱。 曲疏月一到餐厅,就使劲儿耸鼻子,走到桌边:“好久没吃过红烧鮰鱼了。” 初中时养在外婆家,她那个赌鬼外公虽没什么本事,但烧得一手好菜。 外公贪杯三两,总喜欢在傍晚的时候,自己做上两道爱吃的,袖口擦着油亮的桌边,自斟自饮。 碰上外孙女放学,也招呼她一起坐下来吃,就着弄堂口些微灰白的月光,风里飘来苏州河的一丝潮味,那香气氤氲缭绕,真是顶难忘的。 可惜,疏月还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没能等到她再回一趟江城。 阿姨端上一道白灼菜心:“是莉娜特别吩咐的,说曲小姐啊,最喜欢吃烧鮰鱼了。” 曲疏月点点头:“确实喜欢。” 余莉娜去地窖里取了两瓶酒,2006年的tache,名酒拍卖会上的常驻嘉宾。 “嘣”的一声,余莉娜拔了酒塞,把酒倒入醒发器中。 曲疏月笑了下:“今儿什么日子啊?搞这么隆重。” 余莉娜说:“这不是你第一次上门吗?我得表示一下。” 她一边倒酒,一边对曲疏月讲:“我一到家啊,我妈就拉着我看,说没想到我竟然还白了胖了,一问才知道,合着她以为我在京城捡破烂呢。我说有我们家月月在,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啊,他们真是爱瞎操心。” 曲疏月笑着捋了裙摆,坐下来:“就算要捡也是我去捡啊,你哪儿知道什么能卖钱。” 余莉娜也笑:“余董事长就发话了,说你得好好谢谢人家,不能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这么囫囵遮过去了。做人不好这样的。” 曲疏月点点头:“行,那我就喝你两瓶好酒,再跟叔叔说你谢过了。” 这顿晚饭她们吃得很尽兴,好像打从毕业以后,就没有再这么踏实坐下来,安生吃上一顿饭。 前段日子住在曲疏月那儿时,不是她有事,就是余莉娜心情不好,总没机会。 她们聊初中同学,余莉娜说:“附中那帮男生还总提你呢,说高中以后就没再见过了。” 曲疏月两根手指夹着杯托,晃了晃酒:“是啊,我都多久没有回去过了。” 上一次去,还是刚参加工作那年,去出差。 她去弄堂里转了转,外公外婆都不在人世了,他们住过的那一套房子,也已被单位收了回去。 沿途逛了一圈,从前的那些老街坊,早不知搬哪儿去了。 “哎,今天不是周五吗?”余莉娜多喝了几杯,扶着酒瓶歪在桌上,“陈涣之怎么不在家啊?” 曲疏月也半眯醉眼:“可能应酬去了吧。” 余莉娜实事求是的说:“你们俩最近处得怎么样?上次在你家,他那人看起来蛮贤惠的。” 对面的人撑着头,哼的一声笑起来:“不知道他是种什么感觉,我反正是快受不了了,像被搁在炉子上小火慢煎。” 余莉娜听见这句话,半边身子凑了过来,贼兮兮的问:“哪一种受不了?” “把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掐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看曲疏月这么义正辞严的,余莉娜顿时就觉得没劲:“嗨,那就算了。我时间也不是很多,不是淫/秽色情的内容,麻烦你就不要传播了。” 第66章 “......” 酒后话多,曲疏月说起她后妈的事:“她那个人,你晓得的呀,爱占点小便宜,喜欢拉关系走后门,我都不意外。平时她怎么想尽办法刮我油水,不涉及原则问题,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她居然把主意打到陈涣之身上去了,害我抬不起头。” “不是我说你啊,月月。” “什么?” 余莉娜用筷子敲了敲她额头:“你就那么在意你这颗头?知道为什么高中三年,您虽然占了天时地利,但愣是没拿下陈涣之吗?” 曲疏月的上下颌开合着:“那你说,是为什么?” “你这张脸,看着多弱不禁风的,和你这个性子,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啊。论手腕实力,你就是比不上他啊,怎么了吗?”余莉娜恨铁不成钢的,又狠狠喝了一大口酒,“你们已经结婚了,不就应该共同处理这些事嘛,有必要分那么清楚?不管什么事,你就和人家商量着来,哪怕有对策,咱装也要装着问一句,老公,这事儿怎么办才好呢。” 曲疏月像听天书似的,似懂非懂。她的喉咙吞咽着:“你说的话,和陈涣之那天说的,有点像。” “他说什么?” 曲疏月幽幽叹出一句:“他说很多事,我完全可以丢给他,让他担起来。” 余莉娜点头,感觉这是个不错的开端,然后问:“你是怎么说的呢?” 但下一秒,曲疏月的回答,浇了她一盆冷水。她说:“我说不需要。” “......真的是好险。” “哪儿险了?” “差一点就被你谈上恋爱了。” “......” 余莉娜气恼的抓了抓头发,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哪。 就算月老的红线是钢丝做的,也能被曲疏月用老虎钳绞断。 出于姐妹道义,她接着分析说:“依我看,陈涣之对你不可能没有一点意思的,你也不要畏首畏尾,做人嘛,胆子放大一点好了呀,面子才值几个钱。” 曲疏月听见这俩字儿就摆手:“你搞错了,他根本就是出于家庭责任,做任务一样的。” 余莉娜点到即止的:“好好好,我也不再传道授业了,慢慢领悟吧,讲多了你也接受不了。” 夜里起了风,院落南面的花枝吹送一阵清香,天边是澄澄溶月。 她们结束了晚餐,各自端了一杯酒,互相搀扶着,左脚绊右脚的,跌撞撞的走到泳池边。 摸着沙发坐下时,曲疏月像走完长征似的,伴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她本来就心乱,莉娜这一通旁观者清的分析,搅得曲疏月更加头昏脑涨。 余导师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人的确不是任何时候,都需要那么在乎面子的。 但她在陈涣之面前有什么面子?有也只不过是倒立行走的自卑,撑得多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余莉娜也回头看看,醉醺醺的:“这路真长,我家真大。” 阿姨担心她们俩有事,一直在后边小心跟着。 她闻言回过头,看了邻近泳池的全玻璃餐厅,计算着拢共不到两百米的路,心道真是蛮长的。 曲疏月跟着举了下杯:“敬你爸妈置下的房产!” 余莉娜闭着眼睛喊,酒杯高举过头顶:“敬余董和余夫人!” 一旁的阿姨:“......” 这真是喝多了。 胡峰是九点多的时候回来的。 他手里晃着车钥匙,见余莉娜东倒西歪的坐着,夜色下,也看不清她一副醉态。 胡峰走过来就求表扬:“我把您的车开去洗了啊,看看咱这份自觉,你家司机也不过如此了吧。” 余莉娜歪在曲疏月肩上,脑子里只剩个喝酒了,又是一杯:“敬我们家司机!” 曲疏月作势要吐,抚着胸口:“不能再敬了,喝不下了。” 胡峰见她这样,不大敢信,忙抬头望望天:“不是,月亮打南边出来了吧,连曲疏月都喝这么多?” 阿姨冲他点了点头:“我去了四趟酒窖了。” 胡峰:“......您受累了。麻烦看好一下疏月。” 说完,他就从曲疏月的身上,把余莉娜给拨了下来,抱起她。 余莉娜凭借最后一点意识,挣了两下:“你干嘛!我还没有喝完酒呢。” 胡峰低着头,闻着她呼吸间的花果酒香,哑着声调呵斥她:“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要喝。” 她捶了他两下胸口,气愤道:“我要喝,你凭什么管我!” 胡峰抱着她,步履沉稳的,往楼上卧室走:“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也不敢管,但你别拿身体开玩笑。” 余莉娜瞪大眸子,眼神稍许迷离的看他:“那么关心我的身体,你喜欢我哦?” 他的脚步顿住,一双眼睛在她面上来回逡巡,余莉娜喝了不少,连上挑的眼梢处都包藏春意。 胡峰看得久了,头不自觉的往下靠过去,却碰上一只温热的手掌。 余莉娜伸手挡了他一下:“干嘛!想不明不白的占便宜,你做梦。” 他竟然笑起来:“你还要怎么明白?我......” “别说!等我清醒的时候再说,我想记下来。”余莉娜忙要制止。 胡峰无可奈何的笑:“记什么,我可什么都还没说。” 第67章 余莉娜气得拧他:“没说是吧!你放我下来,谁要你抱我啦?” 他泄了半边的力气,故意吓她:“我现在松手,你得摔成残疾人。” 小姑娘胆子小,果真就被吓住了,伸手抱紧了他。但莉娜嘴上还是不服输:“那我抱着你滚下去,大不了做一对残疾人。” “笑死。谁跟你是一对。” “哼!” 胡峰把她放在卧室床上,给她倒来一杯水:“等着,我去煮醒酒汤,别乱动。” 余莉娜乖乖躺着,十分顺从的:“哦。” 他虚掩上门,边往下走时,边给陈涣之去电话。 第一通被挂了。胡峰猜,大概那边有要紧事。通常情况下,陈涣之不会不接。 他改发微信,把情况如实告知:「你老婆醉得不省人事了,在她闺蜜家里。」 胡峰收起手机,还没有走到厨房,掌心里就狂震起来。 他看着来电显示,嘴角比ak都难压,接起来,张开嘴就是:“我说哥们儿,就那么在乎曲疏月啊。” 那头的陈涣之,今晚和李牧野,还有集团几位领导一起,接待从宁市来的几个老总。 酒桌上他不方便接电话,但胡峰的消息一跳出来,他就借故离了席。 陈涣之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掌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胯上。 他说:“少废话!曲疏月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事?” 胡峰故意挑他一枪:“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呢,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喝多点酒嘛,至于的吗你?” 这真是兄弟再好不如妻啊。 想当年他喝大了,躺在医院的急诊室输液时,陈涣之慢腾腾的赶来不说,食指往他鼻下一横,来了句:“这不是还有口气吗?” 到了他媳妇儿这里,就急成这副德行了。 陈涣之懒得纠正他这个“不过”,用的有多草菅人命,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厉声吩咐:“总之你把人给我看好了,我马上去接她。” 陈涣之收起手机,回到雅间内,跟董事长打招呼:“不好意思,我太太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齐董深知他底细,并不敢多劝阻:“那是得回去看看。” 陈涣之抬手,将二钱杯里的一口酒喝尽了,轻放在桌上:“各位慢喝,我先失礼了。” 他走后,宁市的资方大佬才抛出疑问:“齐董,您对下属够客气的。” 齐董摇摇头:“他可不是一般员工,他姓陈。” 大佬的秘书也是刚听说其中奥义,凑到耳边嘀咕了一句:“您一直拜见不上的陈绍任,是他父亲。” 他尴尬笑了笑,自罚一杯:“难怪。” 暨叔按照陈涣之手机里的导航,一路把车开到了余莉娜家门口。 车刚停稳,陈涣之就迈腿下去:“稍等我一下。” 他进客厅时,阿姨正在喂曲疏月醒酒茶,还没见人影,就听见闹哄哄的吵嚷声。 她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闻见药材混合的味道,就撅起嘴不肯喝。 曲疏月捏着自己的鼻子:“什么毒药,好难闻。” 阿姨在一边哄她:“曲小姐,这是解酒的汤呀,你喝下去,头就没那么疼了。阿姨不会骗你的。” 好话说尽,她还是固执的摇头:“我不喝。” 阿姨还要再劝,斜里伸出一只手,端过她的汤盏。 陈涣之接过手来:“我来吧,您去歇会儿。” 阿姨没见过他,缓慢而迷茫的目光,望向胡峰。 胡峰插着兜,站在沙发后面喝了口茶:“没事,他是曲疏月的亲老公。” 阿姨说:“那我去收拾厨房了,曲小姐就交给你。” 陈涣之点头:“辛苦。给您添麻烦了。” 他先放下了醒酒汤,慢慢坐到曲疏月的旁边,把她歪倒的身子扶正了。 她两颊是深重的胭脂粉,错落着雪白的肤色,像朵浸透了红霞的晚云。 曲疏月极吃力的,掀起宽而深的眼皮看他,忽而笑了一下:“你来了?” 她从来都是以从容模样示人,鲜少做这副天真娇媚的样子。 哪怕是高中的时候,曲疏月因身世之故,也比一般的女孩子,失却了几分活泼气。 陈涣之还是第一次看她这样。 一时间,裹蔽在身体里的心脏,像被什么利器隐隐约约的射中,跳动的频率逐渐失控。 陈涣之微收了下巴,眼神躲闪着:“我来接你。” 他的手托稳了曲疏月的腰,又不敢完全贴上去,太过潮热的掌心怕烫着她。 刚喝了酒的人,热气还没散出来,身上本来就燥。 曲疏月往他这里靠了靠,微仰着脸:“那你怎么才来呀?” 陈涣之下意识的解释,言辞之间,平时的冷静克制,已不剩几分了。 他说:“宁市几个大厂来学习调研,我本来在陪客,是胡峰说......” 谁知曲疏月根本不想听这些。 她急匆匆打断,摇着头:“我是说,陈涣之,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第27章 深夜鸦默雀静,窗外几株细杆的梧桐,随微风轻晃摆动。 陈涣之一时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从哪一处答起。 第68章 他这些年,不都是在德国搞学问吗?曲疏月都清楚的。 胡峰也已经离开了,转身上楼,余莉娜还需要人照顾。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曲疏月因为醉酒,而高低起伏的喘息。 陈涣之斟酌着,只刚张了张嘴:“曲疏月,我......” “我的戒指!” 还没有听完这个我,曲疏月已大喊起来。 她伸出一对手掌,根根撒得很开,眼睛瞪圆了,头从右往左缓慢转动,仔仔细细看过去。 看完了,还是没找到那枚亮闪闪的钻戒,她挫败的放下,一双手在裙子上来回揉动着,自言自语:“戒指不见了,戒指不见了。” 曲疏月扶着茶几蹲下,半边身子都倾斜在地上,手指飞快拨动几下,把几缕头发别到脑后。 她的目光在地板上搜寻着:“戒指呢,戒指呢,我的戒指掉到哪儿去了?” 酒后浓重的鼻音,加深了她轻柔声调里的低弱感,听起来像小女生无助彷徨的撒娇。 跟平时那一个事事要强的曲小姐,判若两人。 陈涣之心疼的蹙下眉,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她拉起来:“别急,肯定还在这里,我帮你找。” 曲疏月点了下头,软绵滚烫的身体被他拉进怀中,伏在陈涣之颈侧。 她的额头从他的下颌角间擦过,陈涣之微仰起一点头,凸起的坚硬喉结,在水晶白灯的照射下,幅度明显的上下滚动了两圈。 他想要把她放下,然后去找那个,不知被他醉酒的太太扔在什么地方的、该死的戒指。 但身体要比脑子诚实的多。陈涣之迟迟不肯动。 直到慧姨跑过来,拿着从冰箱里取出的一个小盒子,嘴里高声说着:“在这里,曲小姐,你的戒指在这里。” 在冷冻室里放久了,那蓝丝绒盒上一层白霜,放在手里时激灵了一下。 陈涣之接过来:“怎么会放去冷冻的?” 慧姨说:“刚才曲小姐喝多了,说要去游泳,就取下了手上的戒指,非要我找个盒子装起来,我找了。她又说这个不能丢,要亲自放在一个保险的地方,喏,就放冰箱里了嘛。” “......难为你照顾她了。” 陈涣之真搞不懂她这个脑回路。他打开盒子,攥在掌心里捂了捂,才交给曲疏月。 他轻拍两下她的脸:“给,你的戒指在这里。” 曲疏月如梦初醒,在他的怀里缓缓睁开眼,头昏昏沉沉。 她迷迷蒙蒙的嗯一声,在静谧无声的夜里听来,很软,很轻。 曲疏月伸出左手:“帮我戴上,谢谢。” 陈涣之无声笑一下,捉住她雪白的手腕,又轻又慢的往里进去。 戴好了,他仍久久握住她的手背,盯着看了半晌。 这颗开采于阿盖尔矿床的粉钻,在她白皙纤直的手指上,闪烁着细碎耀眼的动人光泽。 陈涣之执着她的手,轻声问:“这戒指有那么重要?” 曲疏月神秘笑笑,抽出手,说你怎么会明白呢。 陈涣之说:“嗯,我是什么都不明白,你讲给我听。” 她将手伸远些了些,看了又看:“因为这是结婚的时候,陈涣之买的呀。” 他轻哂的一笑:“就算是他买的又怎么样?依我看,这小子更加的不值一提。” 曲疏月把手捧回怀里,藏宝贝似的:“他第一次送给我东西。” 陈涣之呼吸微滞:“不对吧,我记得是第二次。” “第一次被我给扔了,我和他赌气,把他送的毕业礼物,扔进了护城河。” 像是后悔的不得了,曲疏月说到末尾,声音已经擦着哭腔。 陈涣之眉心微蹙,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酸和不甘:“那后来呢?” 曲疏月迷糊着,把面前样貌模糊的陈涣之当个知心人,吐起真话来:“后来我去找了呀,卷着裤腿淌了大半条河,怎么都找不到。但是那天回家之后,我就着凉了,还发了几天高烧呢。” 他坐在茶几上,深抿的唇动了动,和她面对面:“曲疏月,你要我怎么说......” 没等说完,曲疏月忽然瞪圆了眼睛,无限凑近过来,像很努力地要看清他。 在她倾身过来的一瞬间,陈涣之莫名有些紧张,喉头细密的滚动着,一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生平第一次,局促不安的搓动两下。 曲疏月揪住他的领带,借力坐到了他膝头,手臂绕过来攀住他肩膀。 陈涣之仰头看她,胸口抑制不住的起起伏伏,粗重的鼻息落入她的呼吸里。 她低下脑袋,轻柔的抵住他的额头,在他耳畔深深嗅了一下:“你好好闻啊。” 许是酒壮怂人胆,说完这句话之后,历来端稳了架子的曲疏月,伸手扶稳他的脸,在陈涣之的唇角亲了一口。 他感觉喉咙干涩得厉害,一股躁热堵在胸腔里,不受控制的闭上了双眼。 只是很短促,又很轻的一个吻,像傍晚灌木丛边路过的一阵微风,却无端让人上瘾。 良久,陈涣之缓慢的睁开眼,转过脸,与酒酣耳热的曲疏月,照了个正面。 情志上头,他刚要回一份同样的失控,她却无意识的歪了一下头。 曲疏月倒伏在他身上,用力揉两下太阳穴:“这里好晕啊。” 第69章 陈涣之默了一息,屈起手指点下她眉心,低哑里有倦怠的温柔:“谁让你喝那么多的?” 她这会儿头疼欲裂,只顾生理上的痛苦,无暇揣摩陈涣之的语气,也没有听得很清楚。 楼梯上传来拖鞋的踢踏声:“喂,您两口子调情归调情,不要在人家里do爱啊。” 陈涣之往上看一眼,胡峰举了个手机,就站在一层台阶上面。 他不耐烦的皱了下眉头:“你站多久了?” 胡峰晃了晃手机:“反正该看的,我都看得差不多了,要我发给你回味吗?” 陈涣之挥了一下手:“你他妈闲的!” 他这一使劲,身上的曲疏月也跟着坐不稳,险些摔地上。 哪怕她闭着眼,也带着点委屈的,嘤咛了一声。 陈涣之两只手搂住了,往怀里带了带,安抚性的拍着她后背:“没事,没事。” 胡峰夸张的学他说话,连续两声没事之后:“可真会爱惜人啊涣哥。” 陈涣之懒得听,一个凌厉的眼风就过去了:“再废话试试?” 胡峰习以为常的,手指了指曲疏月:“看不出来,疏月还有这一面。” 陈涣之还颇为自得的,哼笑了一声:“她有多少面,当然不能都叫你知道!” 胡峰抱着臂:“那是,我肯定是不会知道。” “什么意思?” 陈涣之挑眉,听出这话古怪,多问了一句。 胡峰自以为高明的,用风月场上那一套,说出他的猜想:“你说,曲疏月喝得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就是不忘来钓你这条鱼哈。” “......有多远给我走多远。” 暨叔在车上等了很长时间,下来抽根烟,醒醒神,就看见陈涣之抱着人出来。 他忙把烟头扔了,上去一脚踩灭,急匆匆拉开车门。 暨叔问:“太太这是怎么了?” 陈涣之抱她坐上去:“她喝了点酒,走不了路了。” 车上开了点窗,丝丝凉的夜风吹得人好舒服。 曲疏月蹭在他胸前,靠在陈涣之怀里,没防备的睡了过去。 路上碰到好几道减速带,车子颠动一下时,曲疏月曾有片刻的清醒。 隐约间,她听见前面谁说了一句:“太太也会喝多,我还以为她滴酒不沾的。明天还要去参加活动,跟我讲好了早上接她。” 随即,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无可奈何里,几分宠眷:“她啊,犟头倔脑的。” 暨叔停稳车后,陈涣之抱曲疏月上了楼,一路回她卧室。 她睡得熟,沾上枕头以后,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意识便更浑噩了。 陈涣之怕她热,没敢给盖很厚的被子,只拿了一床薄毯罩上。 他从浴室拧了条热毛巾,给她擦了一遍脸和手,又待了一会儿,才拧灭了床灯出去。 曲疏月是将近凌晨五点才醒的。 天色将亮未亮,窗台边加湿器里吹出汨汨的雾风,把白纱帘卷起来又落下。 她睁不开眼,只是嗓子很哑,口渴得厉害。 曲疏月伸出手,习惯性的去拧开床头的古董灯。 橘黄的灯光圈出一片暖色,她撑着手肘,艰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用她起身去倒,手边就有一杯现成的凉白开,曲疏月捧起来就喝。 喝完了,她端着手里的玻璃杯端详,很熟悉的花纹,这好像是她常用的那一个。 难道她回自己家了?曲疏月环顾一圈,确定了,这就是在她房间。 不是应该在她姐们儿的大house里吗? 她回忆了一下,余莉娜比她喝得还多呢,就算有心也无力照顾她,那是谁给她送回来的? 思来想去,也只有陈涣之这一个答案。 曲疏月薅了两下头发,老天保佑,但愿她没有酒后失德。 她跑下床,从飘窗上扔着的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 已经快到五点了,上午十点还要在行门口集合,参加工会组织的远足活动。 曲疏月的头还是晕,强撑着设了个九点的闹钟,就扔掉手机接着睡。 这一觉黑甜,又很短,好像刚一躺下,闹钟就不识时务的响了。 曲疏月挣扎着起身,拖着沉重而疲倦的脚步,打着长哈欠去浴室洗漱。 她把头发往后绑,打开水龙头,先狠心的往脸上浇了把凉水,顿时清醒多了。 曲疏月化了个淡妆,扎了个随性的低丸子头,在衣帽间里选了套运动服,再搭了一顶白色的棒球帽。 她极少做这样的休闲打扮,下楼时,正在客厅里看新闻的陈涣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曲疏月的视线被帽子挡住,没注意这么多,自顾自的去冰箱里倒牛奶。 她站在餐台边,就着吐司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陈涣之也走过来,倒了一杯矿泉水,问她:“出门啊?” 曲疏月嗯了声:“要去京郊搞活动,全行都去,可能得晚上回来。” 说话时,她的头埋的很低,不想问,也不敢问昨天发生了什么。 好在陈涣之也不是多话的人。他只是点了下头。 “好,我走了。” 从下楼到要离开,曲疏月都没看他一眼,就匆匆走到门口。 第70章 “等一下,”陈涣之忽然出声,“我送你去。” 第28章 曲疏月正在换运动鞋,闻言猛地抬头:“啊?” 犹犹豫豫的当口,她看见陈涣之已经拿了车钥匙,往玄关处来。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曲疏月赶紧收了收下巴,低下头去系鞋带。 她说:“我就不麻烦了你吧,暨叔在等我,昨天跟他讲好了的。” 陈涣之微躬着身换鞋:“他家里有事,今天上午跟我请假了。” “这样啊。那、那就走吧。” 曲疏月惦记着集体活动,要赶去行里,没敢在这上面耽误时间。 凡事分个轻重缓急,推来让去的,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陈涣之开车很专注,也没有多提昨晚一个字,让曲疏月放了几分心。 也许,他就是去接了自己一趟呢,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一闲下来,她眼角的余光便止不住的,打探起专心开车的陈涣之。 他长得太好,可自己又不觉得,总不拿脸当回事。 在曲疏月眼里,偏偏是这样的帅而不自知,最要命。 说实话,结婚到现在她还是会恍惚,总有疑惑。 陈涣之怎么就成了她丈夫的?做梦一样,谁让他们做了一对合法夫妻? 像走在节日热闹的大街上,隔着装饰一新的玻璃窗,看见一串很喜欢的钻石项链,正为它高昂的价格而感到囊中羞涩时,店员包好了拿出来送给你,说这是圣诞礼物。 类似于这种,天上掉金子一样的惊喜,砸得人头晕目眩。 每一次,曲疏月想到柜子里的结婚证,就是这种感觉。 大部分的姑娘,都是一分钟之内可以改变一百次主意的,风象星座犹甚。 到现在这会儿,曲疏月几乎已经不记得,当初抗拒和陈涣之结婚的心情,慢慢在朝另一个极端发展。 要是说给莉娜知道,她八成会讲,早跟你说嫁他不亏! 转过一个拐弯路口,曲疏月沉湎的目光避闪不及,和陈涣之撞在一起。 她慌忙转头,干咳了一下掩饰心虚,费劲找了个话题:“昨天......昨天你接我回来的?” 陈涣之口吻淡淡的:“嗯,你喝多了。” 曲疏月积极承认错误:“我下次注意。” 她说的轻巧,但陈涣之接话很快:“是要注意,这得亏是我去接你。” 听的曲疏月立马就紧张起来:“怎么了?我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吗?” 陈涣之挑起一侧的眉,想了想说:“不至于。” 她拍了拍胸口:“哦,那就好,那就好。” “你放心。在自己的老公身上乱亲乱摸,绝称不上违法乱纪这么严重。” “......” 曲疏月蓦的瞪大了眼,一双手紧紧攥着棒球帽的边缘,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刚松懈下的神经,霎时间又紧绷起来,她......乱亲乱摸? 曲疏月第一反应是不信:“不可能,你污蔑我。” 陈涣之扶着方向盘,笑了下:“我拿我宝贵的清白污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曲疏月在心里面呸了一声。 他都和李心恬在一起那么些年了,而且,一奔三十的人还有什么狗屁清白! 亏得她刚才还沉浸在他的绝顶颜值带来的视觉享受里。 陈涣之这人吧,天生话少真是祖上给他积德了,他最好是个哑巴。 她争辩不来,眼看就快到他们总行大楼,曲疏月扭着脸不说话。 等这边一停车,她立马抽了安全带,推开门下去了。 陈涣之打下车窗,看着她劲儿劲儿的样子,勾了一下唇角。 别说,逗一下文雅标兵曲小姐生气,还挺有意思。 美人就怕木头木脑,偶尔也要鲜活一点。 行门口停了一辆大巴,但还没有人坐上去,办公室的人拉了横幅,等着大家到齐后拍照。 曲疏月站过去,还有点气鼓鼓的模样,辛美琪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忙收了脸上的怒容:“没事。” 旁边有新来的柜员问:“美琪姐,昨天晚上去相亲,那个在外企搞编程的小伙子,人怎么样啦?” 辛美琪摆了摆手:“别提了。颜值稀里糊涂,人品一言难尽。” 她们周围站着的一圈人都笑了起来。 辛美琪一脸认真:“千万别笑,你们要是和他吃过一次饭,绝对笑不出来。” 于主任过来人的姿态,说了一句:“小辛啊,也不要太挑了,偶尔也要向生活低一低头,眼光别那么高。” 辛美琪一听,就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主任您知道吗?我会答应我妈,和比我矮十公分的男人相亲,这已经不是低头的程度,我都给生活跪下磕头了!” 于主任憋不住笑,哑口无言,也不再往深里劝。 洪钰难得加入大家的话题,她说:“没事,美琪,男人就像地铁一样,这一趟错过了,五分钟之后,就会有下一趟。” 曲疏月心想:话虽如此,但到不了目的地的地铁,上了也是白上。 所有人都到了之后,在行门口拍完集体照,大家按秩序上了大巴。 辛美琪看曲疏月一直恹恹的,用手肘拱了她一下:“怎么了?掉魂儿啦。” 第71章 她笑笑,答得心不在焉:“没有,昨晚没睡好吧。” 等辛美琪转过头,曲疏月就拿起手机,偷偷摸摸的,疯狂给余莉娜发微信。 「我昨天都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告诉我,不知道就问你家阿姨。」 「余小姐,麻烦酒醒后速速回复,人命关天。」 她搞不清,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到底是陈涣之在诈她,还是真有此事。 因此,这一路上,曲疏月都魂不守舍的,手揣在兜里,跟在大部队的后面,慢悠悠走着。 就连后一趟车到的,信贷部的几个男孩子,都快步追上了山,赶到了她的前面。 他们朝气蓬勃的,身上只穿了短袖短裤,扑面而来的荷尔蒙。 于主任拿了根棍子,走在曲疏月身边:“还是年轻好啊。” 见曲疏月不说话,他又问:“小曲,你也不走快点,都到我们老年队伍里了,美琪都走远了。” 曲疏月笑:“我尊老爱幼嘛,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还能照顾一下。” 这座山不算高,可来的路上堵车,他们到的晚,呼啦啦一群人等走到半山腰时,已快到中午。 也就是这个时候,曲疏月终于等来余莉娜的回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她忙拿出来看。 娜宝:「问过胡峰了,他说你坐在陈涣之身上,亲了他一口。」 咻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条。 娜宝:「别说,你这个洋相出的,还是蛮划得来的。」 曲疏月不可置信的,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几遍,确定是中文,字面上也没有任何的歧义。 她登时就想把手机给扔掉。 毁灭吧,累了。 曲疏月看也没看的,往前边一迈腿,踩上一根圆滚滚的木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着摔了下去。 她下意识发出的尖叫,让前边没走远的,和身边所有人都看过来。 “哦哟,小曲怎么摔跤啦?” “快点快点,把小姑娘扶起来,真要命。”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曲疏月搀到一块干净石头上坐着。 她掀起空荡荡的裤腿,布料蹭到伤口时,丝丝麻麻的扯着疼。 连程总都说:“这膝盖都摔破了,不知道伤到骨头没有,还是去趟医院吧。” 刚听了那种噩耗,曲疏月本来也没心情再走下去。 现下成个伤兵,拖着一条流血的小腿,就更想开溜了。 她点头:“大家先去山庄吃饭吧,我坐车回去。” 康行招了他的司机到跟前:“你把小曲扶到山下,送她到协和医院检查一下。” 曲疏月忍着腿疼,站起来:“谢谢康行长。” “去吧,”康行长示意她离开,开了句玩笑,“这小姑娘的身体,灯草芯儿似的弱。” 听见这个比喻,众人炸开锅似的,一齐笑了。 程总在后面说:“小曲嘛,本来就是个娇小姐,正常。” 于主任提醒了一句:“程总,你不是认识她老公吗?打个电话说一声。” 程文彬一边掏出手机来,一边说:“对对,还是老于周到,我让她们家陈工啊,直接到医院去。” 司机开到医院门口,陪着曲疏月进去,给她挂了骨科的号。 拍片子之前,护士先在清创室里,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陈涣之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接到程文彬电话,他还在书房里画图纸,冷不丁听说曲疏月摔了,扔了笔就赶过来。 曲疏月怕疼,一只手搭在大腿折起的裤子上,细长的指尖屈起,轻声提醒护士慢一点。 护士说:“现在我们都不用酒精了,碘伏应该没那么疼吧。” 陈涣之站在门口,看见曲疏月瘪了瘪嘴,忍了忍,她最终没回护士的话。 好像再说下去,就是她这个人娇气,吃不得一点苦似的。 她别过头,蹙起眉,把注意力都放在窗外白桦树,那几只叽喳的翠鸟身上。 树叶翩翩飞落间,曲疏月听见一道清润男声:“还是轻一点,她皮肤比一般人娇嫩,从小怕痛。” 护士抬头,看见一个肩平腰窄的男人走进来,那衬衫穿在他身上,像杂志上的时装模特一样抢眼。 曲疏月也回头,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陈涣之的眼睛盯着她伤口:“你们程总打电话给我,说你从山上滚下来了。” “就、就是摔了一下而已。” 他啧了一声:“好端端的,走个路都会摔跤,今年几岁了?” 她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嘟囔出一句:“谁知道那里有块木头,没有注意嘛。” 不知道为什么,在陈涣之的面前,她总是觉得心虚又胆怯。 曲疏月游刃有余的,在关于爱这件事上,对他横加掩饰,撒着不厌其烦的谎。 但内心的战战兢兢,种种般般的无所适从,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陈涣之又问护士:“她拍片子了吗?要不要紧。” 护士说没有,拍片子还要等排队,一会儿就过去。 她把沾血的药棉丢进垃圾桶:“好了,差不多可以先去了,免得过号。” 陈涣之点头,客气道:“麻烦你了。” 第72章 曲疏月踮着脚尖,大腿稍离了床垫,一双手小心钳起卷着的裤腿,要把它放下去。 陈涣之见状,缓缓蹲了下去,正准备接替她的动作。 但曲疏月固执,不肯放,她往旁边挪了挪:“不用,我自己来。” 说完,打抢般的松了裤腿,任由它遮过膝盖。 陈涣之直起身:“还能走路吗?要不然,我抱你过去。” 曲疏月连忙拒绝:“没必要,我还有一条好腿。” “......” 她摸着床沿,两只手都撑好了,才慢腾腾的站起来。 即便这样,在走下踏板的那一瞬间,曲疏月还是晃了两晃。 别人还没说什么,她先解嘲的笑:“坐太久了刚才,没事,没事。” 陈涣之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的:“都这样了,你还在逞什么强?” 她面上硬撑着,干笑一下:“没有啊,力所能及的事而已,再说,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昨天的事还没掰扯清、消化掉,她哪里还敢让陈涣之抱她啊! 像听了个笑话,陈涣之嗤了一声:“你不习惯别人碰你,只习惯你碰别人。” “我哪有碰别人,你开什么玩笑?” 曲疏月说完,金鸡独立的姿势挪了两步道,她尽量走得平稳。 不管怎么样,昨晚的事她已经打算死扛到底,在来医院的路上就这样决定了,反正又没证据。 谁还能逼一个喝醉酒的人,非记起自己散德行的事儿。 陈涣之一手搭在胯上,闭上眼,一手大力捏了捏眉骨:“曲疏月,你非要做到这份上,是吧?” 怎么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她回头,就看见他拿出手机,一通操作。 安静无人的清创室里,顿时响起一道软软糯糯的女音:“嗯——你好好闻啊。” 然后就是清脆响亮的吧唧一口。 曲疏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活见了鬼的表情。 陈涣之把手机亮到她面前。 从高处拍摄的画面里,曲疏月看见自己散乱着头发,坐在陈涣之的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耳畔,一副垂涎三尺,要就地把他给活吃了的流氓相。 曲疏月的脑中一片空白,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感,快要把她给淹没了。 ......谁来救救她。 第29章 这段视频杀了曲疏月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搞的,还留下这么个把柄了?谁这么无聊。 她真想装作不认识手机里那个放浪形骸的野女人。 但事已至此,躲也没有用了,曲疏月垂首片刻,几秒后,把碎发捋到耳边,抬头看他。 她昂着修长的脖颈,努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但又不得不承认,在逻辑自洽上,她没有陈涣之的过人天赋。 一点肉眼可察的红晕,从曲疏月的脸颊上蔓延开,像在湖中心投下一枚石子。 她嘴角有点抖:“你把这个拿出来,是要怎么样?” 陈涣之收了手机,被她这种强装镇定的目光看得想笑。 他很平静:“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提醒你,不要总是把话说满。” “什么话?” 陈涣之学着她刚才轻软又露怯的语气:“我哪有碰别人?你开什么玩笑。” “是啊,确实没有碰别人。”曲疏月还在强行往回找补:“我碰的不是我老公吗?” 听见这样新鲜的话,陈涣之微勾了下唇角:“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公。” “......” 他说完,径直往前迈了两步,将她打横抱起来。 曲疏月在他怀里扑棱几下:“你干嘛呀?” 陈涣之理直气壮的,一双胳膊箍紧了她:“我不是你老公吗?太太都受伤了还能袖手旁观,还他妈叫个人吗?” “......” 曲疏月五岁以后,就没有在青天白日里,被人抱着游街了。 这一遭对她来说挺陌生,尤其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路过的都向她行注目礼。 论气力,她不是陈涣之的对手,扭了几下也不见效。反而惹来他的猜疑:“知道你一挨上我就发燥,稍微忍一下好吧。” “......” 他是觉得自己多有魅力啊! 曲疏月无奈的伸出只手,捂住自己半边脸,应该也不会有人认识她。 司机替她在排队,看见陈涣之抱了曲疏月过来,忙给他们俩让座。 陈涣之两手无空,只能点头致意,说今天真是添麻烦了。 司机摆摆手:“别这么说,曲总平时很关照我的。” 他才二十三岁出头,很年轻,样貌堂堂,大专毕业找不到工作,是于主任介绍过来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曲疏月知道,这肯定是谁家亲戚的孩子,暂时过来补个闲差的。 因此,平常一些报销油费之类的小事,发票粘贴的不合规,曲疏月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一句。 她现在这个姿势,被人牢牢抱在身上坐着,实在是不太像样。 曲疏月勉强笑了下,有催他走的意思:“小邹师傅,辛苦你排队,先回去休息吧。” “好。” 等人走了,陈涣之低下头瞥她一眼:“你都怎么关照这小伙子了?让人费劲巴力的给你站队。” 第73章 站在这动都不动,站的一点脾气都没有,站的心甘情又愿。 曲疏月撇过下巴,不敢看他,只好盯着显示屏:“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吧。” 本来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打住。 小邹师傅又不是很重要的人,和陈涣之的交集几乎为零,如果不是因为曲疏月摔跤,他们根本都碰不到。 但他偏还要说:“你对身边人都挺关照的,这个年轻男孩子,他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啊。” 曲疏月摸不着头脑,刚才也没注意看,她真的就问:“小邹师傅笑了吗?没有吧。” 小邹师傅。小邹师傅。小邹师傅。 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他脑海里自动浮现起曲疏月平时和人家打招呼的样子。 工作日的早上,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雪白的脖颈,标致又温柔。 说不准一句软绵绵的小邹师傅,就足以让那个血气方刚的男孩,脸红如潮。 陈涣之忽然皱起眉头:“他没有名字吗?一定得叫他小邹师傅。”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的,都哪儿跟哪儿的事啊。 曲疏月拧过脸,疑惑不解的看着他:“陈涣之,你到底想说什么?” 头顶一声很硬气的回应:“没事!” “......” 曲疏月语塞。他真的是有毛病。 拍完片子,回到医生办公室给他看,医生说没有大碍,休息两天就好。 陈涣之带她回家,走下门诊大楼的台阶时,碰上江意映。 江院长的贵相是很深层次的,身上手上,从穿戴到代步工具,没有哪一样显眼。 放在京市这种地方,她这些配置似乎再寻常不过,甚至有些落于人后。 但她从黑色轿车上下来,就给人一种感觉,这位太太不是个小角色。 深谙门道的人就能看得出,其实每一样都有很多说头,不起眼如那块京a打头的车牌。 曲疏月仍用手挡了脸,顺便遮一遮晃眼的日头,因此并未看见她婆婆。 陈涣之的一声妈,让她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抖。 怎么这个时候碰上江意映啊! 曲疏月把手拿下来,也堆起笑:“妈妈。” 江意映看他们这个架势,忙问道:“月月怎么了?” 她解释说:“没事,妈,我不小心摔一跤。” 当长辈的,难免对孩子们操心过头,往不好的方面去联想。 江意映撇了自己儿子一眼:“不是你犯浑吧?” “没有,怎么可能呢,涣之对我很好。” 曲疏月虽然跟他龃龉不断,但现在不一样,正是枪口一致对外的时候。 陈涣之舒口气:“妈,得亏您当年没继承外公的事业,我替司法界谢谢你了,要不然弄出多少冤假错案来。” 江老爷子是法学界的泰斗,当年江意映选专业,他曾一心要把衣钵授下去。奈何女儿根本无意于此,加之又被家里宠纵惯了,心无旁骛的,无视父亲的意见,选择了念文学系。 曲疏月抿了抿唇角,笑又不好笑,只能忍住。 江意映瞪了他一眼:“那么多话。就不是你弄的,也怪你没照顾好人家,我还冤枉你了?” 陈涣之啧了一声:“能让我们先回家再说吗?我抱着她手不酸的是吧?” 江意映摆摆手,让他走:“好,快回去吧。你仔细照料月月啊。” “知道了,妈。” 陈涣之才一把她放上车,曲疏月就撑着座椅,自发的往车窗边挪位置。 暨叔扭过头问:“太太没事吧?怎么会受伤的。” 曲疏月扶着小腿:“摔了一下,就蹭破了点儿皮,骨头没事。” “那就好。走路还是要小心点。” 陈涣之坐上来,把车门关上:“回家吧暨叔。” 车开出医院,曲疏月才想起来,暨叔早上不是请假了么,怎么现在又来上班。 话问出口是无意的,她样子也闲落:“暨叔,你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却没想到,把他问出一脸惶然的表情:“呃......都处理好了。” 说句实在话,他也是早上才被通知到,自己家里有事不用来的。 曲疏月无聊之下,又多问了一句:“喔,出什么事了呀?” 暨叔从后视镜里望一眼陈涣之。那边飞了个眼风过来。 他赶紧补上:“我儿子不听话,在家和他妈妈闹别扭,不肯去补习班。” 曲疏月没有看陈涣之,她把头歪抵在车窗上,淡淡应了一声。 等到了家,陈涣之抱着她进门,曲疏月三下两下,就把鞋子给踢掉了。 陈涣之已经抱了她够久的。她的头窝在他胸前,像置身早晨沾满露水的花丛,不敢越过那道有尖刺的篱笆,多呼吸两口也是好的。 她扬了扬下巴:“就放我到沙发上,我可以自己走了。” 陈涣之放了她下来,书房里还有没完成的工作。 他走了两步,想起曲疏月应该还没吃午饭,又回头:“饿着下山的?” 曲疏月蜷着腿,坐在沙发上,点了个忧郁的头。 日光从落地窗里直射进来,把她的脸照成青玉色的白,一对眼睛娇怯怯的。 第74章 陈涣之不由放软了音调:“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曲疏月开了电视,一档美食节目正在教怎么做炸酱面。 腹中空空的她,很用力的咽了下口水,伸出手指了一下:“这个可以吗?” 陈涣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叉起腰看了三四分钟后:“应该问题不大。” 他走到冰箱前,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食材,看完了以后,又一言不发的火速穿外套。 曲疏月说:“不是,你去哪儿啊?” 陈涣之换上鞋:“没有甜面酱和葱姜蒜了,我去超市一趟。” 她好心提示一句:“楼下哪家超市就有,你别走太远了。” 他说:“我知道,很快就回来。” 像生怕他有什么误会似的,曲疏月脱口而出:“我又不是怕你晚回来咯。” 陈涣之已经到了门边,但还是把头伸过来问:“那你是怕什么?” 曲疏月刚才脑子有点热。 被陈涣之抱进抱出,又对他发号施令,分派他做这做那的。无端给她一种错觉,仿佛这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儿,向来都这么听命于她。而她,也可以一直肆无忌惮的,拥有支使他的权利。 这还不够令人飘飘然的吗? 曲疏月几乎要说出来,怕你太辛苦,怕你不知道省时省力。 她又开始心疼他,心疼男人是爱情里厄运开始的征兆,晦气得很。 曲疏月狠掐了一下她的手臂。几秒种后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多荒谬。 她在心里面说,拜托别沉浸在想象里了,曲疏月,也不要总是自作多情。 故此,曲疏月改口说:“我怕......怕你迷路。” 陈涣之惊诧的重复一遍:“怕我迷路?” 她说这话真的过了脑子吗?这里是他家,他到楼下超市拢共才几步? 但疏月很坚定的:“对,你刚从国外回来,对市里还不太熟悉,我怕你会走丢。” 陈涣之无语的瘪了下唇角:“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大可不必。” “......” 他回来的很快,手上提了两三个白色塑料袋,换鞋、脱衣服、系围裙一气呵成。 曲疏月全程盯着他的移动,用眼角的余光,她在心里窃喜,连翻杂志的手指都不禁蜷起。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油滋滋的声响,和葱姜经过爆炒之后散发的香味。 秋日一室阳光,整个房子像一个明黄的画框,曲疏月端着杂志,扭过头光明正大看他的背影。她想,要是这个框子,真能裱起这方烟火气,倒好了。 没多久,陈涣之的面做好了,他端到茶几上。 曲疏月坐到地毯上,盘着腿,使劲儿闻了下碗沿:“嗯,好香啊。” 陈涣之把筷子递给她:“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尝尝看。” 她接过,笑着低了一下头:“谢谢。” 陈涣之坐了一会儿,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十分矜持。估计是因为他在,曲疏月不太自然。 他识趣的起身,对她说:“我去书房处理点事,你先吃。” “好啊。” 等他走到二楼,驻足在书房门前,听着客厅里明显更响了的吸溜声,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曲疏月吃完,不好意思再把碗摆着,自己踮着脚送回厨房。 她正挽起袖子要洗,门口响起一段门铃,接连摁了好几下。 曲疏月口中应着来了,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挪到玄关旁去开门。 她一手扶着柜子,吧嗒一声开了门,瞳孔微张:“朱阿姨,你怎么来了?” 朱阿姨手里拎着行李箱,笑了笑:“是我,夫人让我过来照顾你们。” 曲疏月把她让进来,心里却打起了鼓:“是妈妈让你来的啊。” “对啊,夫人说你膝盖摔伤了,怕涣之他照顾不过来。” 陈涣之听见动静,也下了楼,他撇了一眼行李箱:“我妈叫你在这里住?” 朱阿姨说:“那当然,否则怎么照顾啊,涣之,保姆房在哪一层?” 曲疏月怕她立马就上楼,看穿他们俩一直分房睡的事实,身体无意识的挡住楼梯。 陈涣之清楚她的心思,把她护到身后,冲她很轻微的摇下头。 他神色和缓的说:“一楼还有间空房,就是没收拾出来。” 朱阿姨笑:“那怕什么,我自己收拾好了,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放下行李箱,就往里侧那一间去了。 看见朱阿姨消失在廊道转角,曲疏月才从他身后探出个头,蹙着眉:“现在怎么办?” 陈涣之沉吟片刻,扶稳她的肩膀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曲疏月气急道:“你能不能说一些更具体的对策?” 他一脸挣扎后的超脱:“我吃点亏,你搬到我的房间来睡。” “......” 第30章 这确实是个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 总不能让朱阿姨从这回去,跟陈家人报告说,他们结婚到现在一直分居。 只不过,真正让疏月感到气愤的,是陈涣之说这种话时的神情,好似他担了天大的风险。 第75章 怎么?她是什么很爱耍流氓的人吗? 她梗着脖子看他,语气尽可能柔和:“照这么说,我还得对你千恩万谢,是不是啊?” 陈涣之装作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他点点头:“嗯,如果你非要谢的话。我想我也是受得起的,毕竟你喝多了是什么样子,昨天晚上我领教过了。” “......” 曲疏月嘴没他利,气急了也只是嗫嚅着嘴唇,抖了两下。 她扭过身子就走开了。陈涣之在身后问:“干嘛去?要搬东西我去搬。” 曲疏月脑中警铃大作,她忙嘘了一声,又看一眼一楼的拐角,唯恐朱阿姨听见。 她侧身让了让,往上面歪了一下头:“就是让你去搬。” “......” 陈涣之从她身边擦过去,漆黑的眼眶里,盛下她满脸得逞的神情,幼稚可爱。仿佛扳回了一局。 曲疏月的东西很多,住进这里之后,她又陆续拿了几个行李箱回来,衣帽间都塞满了。 陈涣之坐在米色弧形沙发上,眼眸微垂,模样冷淡的慢慢抽着一支烟。 曲疏月抱着纸箱进来,她咦了一声:“你怎么还不动手啊?” 他深吁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夹烟的手抬起来,从东到西指了一遍。再转头问她:“这些都是你的?” 她懵懂的点头:“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陈涣之似笑非笑的说:“你上的这个班,还挺趁钱的么。” “......” 说完,陈涣之掐断了烟,一言不发的,就往自己房间走。 曲疏月在身后叫他:“不是,你又去做什么呀?” 他头也不回的:“还是我搬您这边来,这里乱七八糟的太多了。” 她脚步稍顿,抱着装了护肤品的盒子站在不远处,没撑住笑了。 过去这么多年,曲疏月依然对他这种拿她束手无策的态度,深深着迷。 从前类似这种状况,经常发生在物理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曲疏月央他讲错题。 竞赛一等奖得主陈涣之,往往被她对物理公式的离谱解读,逼到生无可恋的扶额。 那是陈涣之最想发疯的时刻,那是他们之间最美好的时刻,那是曲疏月最想吻他的时刻。 盛夏时节的校园内,绿叶筛下一地黑影,声嘶力竭的蝉叫声,十里长鸣。她曾不止一次,望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唇,想要亲上去。 但始终没有那个胆子。 既然不用她挪窝,曲疏月清闲的躺在飘窗边的摇椅上,看陈涣之进进出出。 他的行李不多,衬衫也就那几个颜色来回,黑的白的灰的。 陈涣之把他的电动牙刷、毛巾浴巾,和剃须用品放进浴室。 出来时,看见曲疏月悠哉躺着,在修指甲。 把朱阿姨派来,他反而成这家里的长工了,忙忙活活没个停。 陈涣之走到她身边,战术性的倒了杯水,喝一口:“曲小姐指甲挺漂亮啊。” 曲疏月还真伸手,对着光观赏一番,美滋滋的:“还行吧。” “......您谦虚了。” 陈涣之占用了她房内的书桌,是单独辟出的一方天地,雪白的墙面做成法式圆拱状。 里面摆着一整墙的书架,这间主卧原本就是他为自己留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他把图纸摊开,继续上午未完成的工作,全神贯注。 曲疏月拧着脸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闻着书案上的白檀香,沉沉睡了。 她手里的铂金锉条掉在地板上,叮的一声脆响。 陈涣之抬起头,看见她睡在灰白的日光里,雪色羊绒毯褪到腰间。 窗边两道虎纹叶的光影,在地上轻晃,落下斑斑驳驳的痕迹。 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飘窗边。 曲疏月的头发很浓很密,散开在枕垫上,像一道切不断的黑色瀑布。 陈涣之两手抓住毛毯边缘,往上抬了抬,给她盖好。 正要直起腰时,曲疏月像有感应似的,在梦里嗯了一声。 她的唇形很好看,一翕一张时,有种难以名状的娇柔,让人忍不住想吻。 陈涣之松了手,任由掌心的毯子倾盖上去,又匆匆走开。 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下去,天渐渐黑了,街道上亮起成片的霓虹灯,将夜空涂抹得五彩斑斓。 曲疏月还没有醒,朱阿姨上楼叫她:“月月,下去吃饭了。” “吃饭?”曲疏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喔,晚上了么?” 不远处的对面传来一声哂笑:“服了。” 曲疏月瞬间清醒,她撑着坐起来,用力揉了揉眼睛。 朱阿姨笑了一下:“涣之也来吃饭吧,做了你爱吃的菜。” 陈涣之点头,他一手拈着镜腿,把眼镜摘下,闭上眼,用力揉了揉鼻梁。 曲疏月有些后怕的,她小心翼翼的问他:“你一直在这里啊?” 她昨晚没休息好,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有没有说梦话。 陈涣之说:“对,阿姨要打扫书房,我只能在这里,你......” 怕又听见什么不中意的话。曲疏月及时制止:“我知道,我睡相很优雅的,不用你夸。” 和陈涣之斗争这么久,她有了点浅薄的经验。 第76章 比如一定要在他开口之前,抓住话语的主动权,千万不能弄被动了,最好能勇敢说出不要脸的话。试图醉拳打死老师傅。 陈涣之:“......有自信是好事,但别过头了。” “......” 朱阿姨的手艺很不错,尤其那道鹿茸菌烧的,深得曲疏月的心。她晚饭比平时多吃了三分之一。 吃完饭,曲疏月捧着杯茶问:“阿姨,那你过来了,爸妈怎么办?” 朱阿姨说:“那边还会愁没人使唤?夫人说你的身体要紧,等过一阵子我再回去。” 她低头不语,家里有个阿姨在也挺好,方方面面都能打点周全。 至少,晚上她不用再想吃什么,到了点就放饭,手艺还非常得精湛。 但就这么一点欣喜,也只到当晚回房睡觉前,在她床上看见陈涣之时,戛然而止。 平时他们各睡各的,曲疏月也没太注意过他的动向,不知道陈涣之每天都几点入睡。 他手边翻着一篇制造科技的论文,身上的睡衣很宽松,深蓝的领口下露出一片玉白的皮肤。 听见她进来,陈涣之翻页的动作停下:“我十一点就得睡觉,在这之后,你别超过这个时间。” 曲疏月一看书桌上的自鸣钟,已经十点五十了,那她岂不是就剩十分钟洗澡? 她说:“考虑到我现在是个伤兵,能不能再多宽限半小时?” 陈涣之的逻辑一贯严密:“所以我说在这之后,这几天你慢慢来,需要我帮忙就吱声。” 他人还怪好的嘞。但曲疏月摆了摆手,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洗澡就不用你帮了。” 曲疏月慢慢走到衣帽间,挑来挑去,拿了一套规规矩矩的睡衣。 睡裙就算了,一律被她给pass掉,看都懒得看。 天晓得睡到半夜,那裙子会不会卷到腰上来,她再一踢掉被子......后果不堪设想。 本来她这个人,过去在陈涣之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这顿澡洗得尤其费事,曲疏月的膝盖不能沾水,她全程得把脚架起来。 陈涣之掐着时间,二十多分钟过去了,仍然水声不停。 他掀了身上的被子,走下床,敲了两遍浴室的门:“曲疏月?” 没有人理他。 陈涣之又抬了抬音调:“曲疏月?!”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再叫了,用力往左一拧门把手,直接闯了进去。 浴室里白雾缭绕,像一脚踏进了水帘洞,他眼前一片模糊。 在这个能见度不超过两米的地方,陈涣之只看见磨砂玻璃门后面,一道绰约的身影。 曲疏月也受了惊吓,她关了花洒,忙扯了条浴巾裹上:“谁?” 陈涣之被问的愣住了。 不是,还能有谁啊?她还想是谁? 他喊了一嗓子:“我,我就是来看看......” 曲疏月的声音更尖锐了:“你进来干嘛呀?我还没洗完呢,快出去。” “......好。” 确认了她没事,陈涣之往后退了两步,掩上门走开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曲疏月才从里面出来,一身湿淋淋的雾气。 她用毛巾轻轻揉搓着发尾,擦完了,往床尾凳上一扔,坐到梳妆镜前抹护肤品。 这一套流程下来,都已经是十二点一刻了,陈涣之放下手上的论文。 曲疏月走到床头,掀开被子躺进去:“今天腿不方便,弄晚了点。” 陈涣之强颜欢笑着,跟她商量:“没关系,但是我想提一点希望,可以吗?” 她歪在枕头上,扭过脸认真看他:“那你就说嘛。” 陈涣之说:“我希望,你对自己的磨蹭程度,能有一个准确的认识。” “......然后呢?” 他躺下来,伸手关了灯:“明天请提前两个小时,开始你的第一个步骤。” “......” 黑夜里,曲疏月朝他那边努了努嘴,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他的毛病永远那么多! 第31章 下午那一觉,曲疏月睡得很饱,加上枕边多出一个男人,她还不怎么习惯。 但陈涣之好像没所谓。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曲疏月看见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眉目十分舒展。 安详得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入土。 也对,她才是鸠占鹊巢里的那个鸠,人家是鹊。 那当时他们搬进来,都是陈涣之在让着她了?本来这是他的卧室。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的,没有一丁点可取之处。想到这里,曲疏月消了一半气,伸手关了床头的灯。 她摸着黑看手机,哪怕调了夜间模式,也残余一点光亮,照得她印堂发白。 曲疏月正在高速冲浪,手指不停的往上滑,偶尔忍不住轻嗤一句。 笑完又意识到不妥,毕竟旁边有个生物钟很严格的理工男,不便打搅别人睡觉。 她捂了捂嘴,可没过多久,刷到一条有意思的段子,笑得连被子都抖起来。 旁边一秒钟都没有睡着的陈涣之:“......” 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的,伸出手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嗒”的一声,把正玩手机的曲疏月吓一跳,她从被子里露出一颗头来:“嗯?” 第77章 陈涣之揉了揉眉心,一副泰然口吻:“我很好奇,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曲疏月真递过来给他看,标题是:德国留学生的精神状态。 陈涣之都懒得往下读,他挥了挥手,让她把手机拿的远一点:“什么状态?” 她逐字逐句念出来:“无理由谩骂全世界。” “......少看这些夸大其词的东西。” 曲疏月聊兴上来,她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你不也从德国回来吗?内核很稳嘛你。” 没等身边的人搭腔,她就开始求证:“哎,我听顾哥哥说,他有个同学在德国念书,现在还没毕业呢,真叫个少小离家,老大还不能回。这是真的吗?” 陈涣之无语。这种因人而异的事情,要怎么拿千篇一律的标准去衡量? 有天生对语言学习很敏锐的人群,他们适应德语,掌握知识也比一般的人要更快。 也有本科期间,怎么考都考不过b1的,连语言关都过不了,更不要说能顺利毕业了。 再说,顾闻道的消息就这么可信?他算哪门子的权威啊他。 竟然还叫他顾哥哥。曲疏月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家了,还管人家叫哥哥。 他心里不爽,攻击属性也开始复苏,漫天胡说道:“是真的。我们这些在德国读博的,搞科研消耗大,每周要吃一对童男童女,来补充营养。” 曲疏月长大嘴巴“啊”了一声。 讲什么鬼故事啊他。 反应过来陈涣之在逗她,曲疏月哼了声,扭过身子就躺下接着玩了。 过了会儿,黑暗中又传来一声:“你们学校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很难吃?” 陈涣之想了想,全身松弛下来要睡觉的人,声音也低低哑哑:“这么说吧,我没像那些韩国留子一样,整天拿个相机去食堂里拍vlog,再每道菜点评一番,就算是在冷风中给我们学校,留了一条兜底裤了。” 他说完没多久,身边就爆发出一阵持续而亢进的笑声。 陈涣之皱了皱眉。不是,就她笑点低这个毛病,怎么长大了还没改啊? 读高中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觉得曲疏月安静内敛,几乎不怎么说话。 但他知道,这姑娘有多么的识逗,经常一两句话,就能让她笑得喘不过气。 陈涣之枕着手,无奈的微勾一下唇角,直到曲疏月消停下来。他才又问:“每个周六的晚上,你都这么晚睡的吗?” 横竖他要入睡的那个点,都已经被她给耽误过去了,醒了瞌睡。 曲疏月顺嘴接上:“什么好人周六还睡那么早啊?” “......” 她也意识到失言,抱歉的转了过来:“不好意思。” 陈涣之的自我定位很精准:“没事。反正在你眼里,我也不是好人。” 曲疏月张了张嘴,又自动闭麦。她想到了九年前最后的那次争吵。 高三毕业晚会的那天,曲疏月迟到了,在家挑裙子挑花了眼。 一柜子没穿过的新衣服,放在身上,这件比比,那件也试试,好像怎么都不满意。 平时整天穿校服,好不容易高考完了,还是没有老师在场的毕业晚会,不得盛装打扮一番吗? 司机把她放到校门口,进教室时,里面已经不剩两个人。 她低头,拿出手机看班级群,正往上翻着消息,就瞥见了陈涣之桌洞里面的盒子。 盒身是草绿色的,上面扎着莺黄的丝绒带,是一份春意盎然的礼物。 好奇心作祟,曲疏月那一刻失了礼貌,她抽出丝带,打开这个盒子来看了看。 里面是一条银质项链,另外还夹了张小卡片,打印着一行字。 写的是:「致亲爱的李心恬同学,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 这样错开排列的两句话,像原野上的一片大火,来势汹汹,烧得曲疏月两眼通红。 她几乎要喘不上来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上虚弱无力的,那个盒子也掉了下去。 “啪嗒”一声,引起了前排同学的注意,黄止行转过头来问:“曲疏月?” 曲疏月迅速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飞快抹掉眼尾的泪珠,深吸一口气。 她用丝带把盒子重新扎好,原封不动的塞回到桌子里,强装镇定:“嗯,什么事?” 黄止行听出她声音不对,有非常浓厚的鼻音,一双眼睛也红彤彤的,像是刚哭过。 他走过来,仔细看了她几秒:“你怎么了?” 曲疏月笑笑,摇了摇头:“没有啊,刚才眼睛里进灰了,我揉来着。” 还好他没穷追猛打,只是说:“哦,他们都去操场上了,我现在过去。” “好。” 原来陈涣之也喜欢李心恬。她就这么招人呀。 曲疏月失神的跌坐在位置上,两只手绞来绞去,嘴唇紧紧的抿着,脸上是一望便知的挫败和伤心。 没多久,她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是陈涣之回来了。 他弯腰往书桌里一掏,径直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手里颠了两下。 曲疏月侧头看着他,一脸的轻松快活,好像已经牵手女神,马上要谈恋爱了。 陈涣之瞧着她不对劲:“自个儿在这坐着呢?” 第78章 她轻声说:“我不想下去,可以吗?” 陈涣之被问的莫名,他笑:“当然可以了,这本来就是你的自由,你要高兴的话,立马坐车回家也行啊。” 曲疏月也笑,眼神全落在那个盒子上,几多自嘲:“你今天晚上这么开心啊。” “怎么了?”这话说的,陈涣之更觉得奇怪了:“合着高中毕业,我还得大哭一场?” 曲疏月心里燥得很,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她哼了声:“要哭也是我哭啊,怎么会是你哭呢。” 她才应该痛哭流涕呢。自作多情了三年,暗无天日的喜欢了他三年,还是不如李心恬。 陈涣之嘿了一声,他坐下来,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他摸了摸曲疏月的发顶,和平时亲热的样子没区别,仿佛好哥们儿一样。 窗外人声沸腾,楼下全是嬉笑追赶的动静,热闹非凡。 陈涣之好声好气的问:“我说曲疏月,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谁惹你了?” 「就是你惹我了!谁让你喜欢别人的?我这么喜欢你,你全都看不见吗!陈涣之你这个睁眼瞎!」 被夜色笼罩住的教室里,曲疏月瞪着她,带着满腔满肺的心有不甘,在心里大喊大叫。 但话说出口,就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怨怼:“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管我啊你?” 空白的迷茫过后,陈涣之的表情僵在了那里,好似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片刻后,他的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有谁说过,要当你的什么人了?” 这句火上浇油的话,无疑是在曲疏月的心上再插进了一把刀子,照着死穴,准确无误的捅了下去。 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了态,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 当时,曲疏月的情绪激动起来:“陈涣之,我真希望我从来不认识你!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路上碰到,也不要假装很熟的打招呼。” 她拿上两本书,抱着从他身边走过去,被陈涣之一把拉住。 他垂眸看了看她,耐下性子多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了?” 同桌快三年,曲疏月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不说十分了解,也有三分模子。 虽然家里爷爷惯她,但绝不是个胡乱发脾气的人,对每个同学都客客气气的。 今天会突然这样,肯定是有内在原因,而那个原因他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让他感到茫然又困惑,心里毛毛躁躁,如墙角生苔藓般的痒。 但曲疏月只说:“你就走那条路回去吧,我走这条,我们就这样东西两边。” 她哭过的眼底残余绯红,和他道别,好像以后再不打算见了。 回家后,曲疏月把那条百褶裙脱下来,用尖细的剪刀剪得稀碎。 “曲疏月?” 枕畔一声轻唤,把她从回忆的沼泽里扯回来。 这么多年,曲疏月已很少主动去想这些,偶尔闪过一些片段,也会很快被她掐灭在脑海里。 否则,一旦起了一点不好的苗头,就会放电影一样自动播放,无限循环下去。她不想陷入那样的内耗里。 曲疏月嗯了一声,假装打一个哈欠:“困了,睡觉。” 这么突然?刚才不是还笑得精神抖擞? 陈涣之纳闷的:“你睡意来的倒是快,带开关的是吧?” “......” 第32章 嘴上嚷着睡觉的人,其实困意全无,不过是天聊不下去,找了一句托辞。 但话是她提的,还不得不装出一副老实样,半天都不敢翻动。 直到身边的呼吸逐渐匀称,生等陈涣之睡熟了,曲疏月才小心的转了个身。 天边月挂疏桐,雨后的水雾汽晕湿着散开,曲疏月呼吸又紧又涩,借着一点微薄的光亮,端详他的脸。 陈涣之睡着的时候,面容轮廓都比白天要温和,不那么有棱有角的。也的确比小时候,添了几分难得的沉稳气。 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点上他的眉心,从左滑到右,又折回到鼻梁上来。 曲疏月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么个幼稚无聊的把戏,像个孩子。 身下柔软的床垫托举着她,一颗心也如铺叠在软云上,浮浮荡荡。 她甚至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玩累了。 还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曲疏月发现自己被闷得喘不上来气,整个头都埋在被子里。 她啊的一声,伸手一扯,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同时,睁开了眼。 面前昏蒙蒙的光线,有一副劲瘦的身躯从浴室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支牙刷。 陈涣之好笑的看她:“怎么,鸵鸟肯出来了?” 她腾一下坐起来,一肚子气的揉了揉头发:“你也不帮我扯掉,就看着我埋进被子里去。” 曲疏月哪儿哪儿都好,唯独在起床这件事上,气特别重。 陈涣之的性子,也不能够由她随便冤枉。他说:“曲疏月,你起床气不要太重了啊,我帮你扯过的,是你自个儿非要钻进里面。” “......哦。” 她再没话好说了,默默掀开被子下床。 显然,曲疏月忘了她膝盖上的伤,下来时,那几步道走的别扭极了。 第79章 她忙扶住床尾凳,卷起裤腿,坐下来吹了吹。 陈涣之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检查了一遍伤口。 他口里含着泡沫,说话囫囵不清:“没事,一会儿给你上药。” 曲疏月说:“昨天医生说的时候,我都没注意听,他怎么下医嘱的来着?” 陈涣之像早就料到:“我听清了,您好好坐着,别乱动就行。” 话音刚落,他又听见一句得了便宜仍卖乖的哦。 曲疏月就是这么个人,对自己不感兴趣的所在,第一遍总是不入耳的。 物理课上她永远都在跑神,时不时的,就要被黄老师拎起来答题。 她答不出,总是用迫切而焦灼的求助眼神,看向身边的陈涣之。 不出意外的话,看了他伸过来的纸条,照着念一念,一般她都能平安坐下。 只不过黄老师火眼金睛,笑着说一句:“疏月,你的枪手很厉害啊。” 全班人心知肚明的笑起来。曲疏月脸都红了。 但脸红归红,心却像泡在了蜜罐里,舀起一勺来,甜滋滋的。 她理解总是接近标准答案的人,想破了头,也只能把诸如此类的状况,称之为明目张胆的偏爱。 从此,便在陈涣之的身上更加用心思,但事与愿违,人家公子哥儿中意的另有其人。 这么难堪,叫曲疏月怎么不气?怄都怄死了。 但她再肯恼火,也不会去指着陈涣之问,我到底哪一点不如李心恬?你说给我听啊。 打死曲疏月,都做不出来这样自轻自贱的事,她做什么要同别人比来比去? 她就是她,哪怕陈涣之不喜欢,也不代表李心恬就比她强许多,左不过各花入各眼。 就算她因此错过了某个关键的良夜,但是,谁又能认真责怪一个小姑娘的自尊心呢? 曲疏月洗漱完,坐到楼下,朱阿姨招呼她吃早餐。 陈涣之和她一起下来的,手里提了一袋子外敷药,说:“阿姨,吃饭先等等。” 曲疏月把裙子掀到大腿上:“你轻点啊。” “知道。” 陈涣之坐在榻边,用药棉蘸了碘伏,先给她擦拭一遍。 大部分伤痕都已经交了口,不像昨天似的,看起来血肉模糊得吓人。 曲疏月有点担心:“等愈合之后,应该不会留疤吧。” 她刚预定了几条短裙,都已经在店里由设计师量了尺寸,明年春天才到货的。这种高定裙的时间一般都比较长,基本都要跨季。 陈涣之说:“注意忌口的话,不会的。” 她又问:“啊,那都有什么不能吃?” 他仔细给她抹着药膏,还得一边答她的问,抬眼时用了三四分力:“你就从来没摔过跤?” 曲疏月:“......摔过,忘了。” 陈涣之叹声气,还是一样样告诉她:“不能喝酒,不要吃生冷的食物,还有一些发物。” 曲疏月本来还想问,发物具体有哪些?但看陈涣之那个样,又把嘴闭上了。 上完药,陈涣之扶她到餐桌边,两头摆着软烂的瘦肉粥。 曲疏月撇开他坐下:“不用扶,我走慢一点,自己能行。” 朱阿姨把各色小菜铺开,捎带交代上一声:“涣之,夫人让我提醒你,中午要去祝家喝喜酒,他家小孙子百天。” 陈涣之搅着勺子,点下头:“好,我没忘。” 曲疏月吃了一口粥,抬头望一眼他:“是你爸那位老上级?” 对面喝汤的人,闷声不响的,缓慢点一下头,又伸筷子去夹苔菜。 祝家在京中盘踞许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子孙四代,为官的、经商的都不在少数。 他家小金孙百天,想必也不会造太广的声势,这么点岁数的孩子,再大又能又多大的搞头? 不过是借了这个因由,摆上几桌客酒,紧着大人的交际往来。 那么能到场的人,不是祝家历来看重的,就是着意拉拢的对象。 陈绍任如今还在任上,要避嫌,遮捂着不肯去,全把人情担儿子肩上。 她是陈涣之的太太,这样大的场合,不好丢给他一人应付,总归要露一面。 曲疏月问:“那我是不是也得去?” 他浑不在意的:“你要是不愿去,我就说你在家里养伤,没关系。” 她手上捏了勺柄,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摔伤这样的理由说出去,会惹出多少是非来?搞不好,引得一帮人特意来瞧她。 本来她嫁给陈涣之,就已经有不少人私下里议论,说她今非昔比了。 上回曲疏月回家,听她小姑姑模仿起来,那语气,怎么听都觉得酸倒牙。 要再托大不肯去,那起子人嘴皮子上下一碰,不知道又要编排出些什么。 光是想想,就觉得烦透了,不如过去了事。 曲疏月默了默,说:“不用,我乐意去。膝盖不要紧,走慢一点就好了。” 陈涣之嗯了一声。仿佛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商量来讨论去。 这倒是事实,祝家的权势地位远在曲家之上,但和陈家还差了一截。 她平日里,听爷爷筹划人情世故惯了,听见姓祝的,连曲慕白都得打叠起精神,久而久之,曲疏月也对他们家,有了层道不明的敬怕在。 第80章 但陈涣之不用。他从来就不必特意给谁面子。 吃完饭,陈涣之就去了他书房里忙,埋头在图纸堆里,一直到房门被敲出三声响。 书房是有很强私人属性的地盘。一般来说,他关上门独自在内时,曲疏月从不会来打扰。 他抬头看了眼时间,快开宴了,他太太是来提醒他的。 陈涣之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出来,打开门时,眼前陡然一亮。 曲疏月换了件纱质的白绸长裙,一字领的样式,她的头发绾起来,精致的锁骨上盛着串珍珠项链。 她捏着裙摆,稍稍歪斜了一下上半身,那副纯然模样,宛如枝头欲坠的白玉兰。 曲疏月歉疚的笑:“呃,到时间了好像。” 像是有点抱歉打扰到他。 陈涣之注视着她,喉结微滚:“好,走吧。” 祝家的园子在京市的东城,旁边是一座王府,汉白玉的西洋门上挂了牌子,一道铁栅栏的窗口,进去参观要买票。 祝弘文结婚时,曲疏月人还在国外,并未随爷爷来祝贺。今天这一趟,算头一遭过门送礼,以陈家儿媳妇的身份。 暨叔把车开到园门口,在两对敦厚沉实的威武石狮子旁,陈涣之先下了车。 他利落系好西服的尾扣,打开车门,朝里伸出一只手给疏月。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很快就被牢牢握住,借着他的力道走下来。 两扇红漆门大开着,隔着一方色泽苍翠的太湖石,听见里头丝竹之声。 曲疏月挽着他,提了裙摆走上台阶时,一瞥眼,瞧见陈涣之领带松了。 她停下来,拽了拽他的手臂,陈涣之回头,也没说一句话,就看着她。 庭院内站着几个公子哥儿,就这么远远的,看着这两口子对视几秒后,曲疏月盈盈笑着,伸手给他理好了领带。 她缩回手,平直的垂落,怨怪了句:“出门那会儿,你是怎么系的?” 陈涣之挪开目光,轻咳一下:“我随手打的,不是你一再提醒我,赶时间嘛。” 那当中有几个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和陈涣之从小在一个院儿里长大。 只是没赶上吃杯喜酒,因而并不认得新娘子,有的甚至不晓得他结了婚。 沈宗良手里擎支烟,眉眼被白雾朦胧罩着,笑起来不似凡人:“涣之都结婚了?” 还是唐纳言做足了礼,风度翩翩的,向众人介绍了一番:“这是曲家的大小姐,疏月,现在是涣之的太太。” 唐沈两家历来是风头盛的,和声名鼎沸的陈家不相上下,大院里从来分不出高低。 陈涣之再目中无人,也不敢在他们两个面前拿大,微微点头致意。 这二位教养极好,也不跟其他人似的,一味在外面胡来。 这几年,曲疏月也只在这样正式的席面上,恭敬和他们打过两个简单的招呼。 今天也不例外,知道他们哥儿几个有话要说,曲疏月笑着让了让:“我先去看看宝宝。” 陈涣之点头,嘱咐说:“礼都带上了吗?” 曲疏月说带了,再朝他们略一欠身,穿过八角门走了。 等人离开,沈宗良才给陈涣之打发了支烟:“好一个曲小姐啊。” 弯弯曲曲,九转回肠的柔婉,像眼前这汪池水。 陈涣之接了,又借了沈宗良的火点燃,偏头吸上一口。 他缓缓朝外侧吐个烟圈:“我听说,过了年,四哥就要去江城主持局面了。” “江城是个好地方,老爷子做过一阵子父母官。”沈宗良吁了口烟,一身轻松,不像个快赴任的模样:“这不,趁着我人还在京中,什么场合都愿意差遣我。” 唐纳言知道他那点心思,故意点了一句:“怕不是因为沈伯父待过吧。” 陈涣之虽从不多话,但对身边这些哥们儿心中陈年的旧疾,也有五六分的数。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个钟且惠,多少年了他都放不下。 沈宗良微勾了下唇角,笑着向唐纳言道:“小齐是不是回国来了?” 陈涣之听的一愣,旋即失笑:“这有些人,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唐纳言手里夹了烟,眉目清隽的站着,水光粼粼间,神情并无半分变化。 他永远是一副宁静而镇定的样子。哪怕此刻谈起的,是正和他别苗头的妹妹,他爱而不得的具象。 唐纳言淡笑一下:“回来了,我爸妈张罗她相亲呢,忙得很。” 这下真捅他心窝子了。 沈宗良不好再说,把话题引到陈涣之身上:“还是涣之好,年轻轻的就结婚了,省了多少事。” 不料,新郎官也一副有苦难言的样,深吁了一口烟:“哪就那么容易了。” 唐纳言闻言抬头,问起缘由来:“怎么,曲院长家的大孙女,涵养好是出了名的,还不合你的意?” 陈涣之略仰起下巴,望见湛蓝天边咕咕唧唧的,飞过一群家养的白鸽。 他笑得奇怪:“她就是涵养太好了。” 她就是涵养太好,从来不肯说一句半句的是非,让人永远不知道,她心里都在悄悄琢磨什么。 第3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