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浪花与激流》 起航 珍妮芙晕乎乎地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拉开窗帘——放眼望去,竟然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珍妮芙又软绵绵地瘫回了床上,感觉自己仿佛在梦中。 躺了一会儿,珍妮芙搓了一个食用型纯水水球,然后张开了嘴 熟悉的清凉,熟悉的没有什么味道。 好了,不是梦。珍妮芙恋恋不舍地蹭了蹭软软的羽毛枕头,把怀里的猫咪抱枕推到一边,然后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作为一名未来的水系大法师,小法师珍妮芙一直认为,通过掐自己一下or掐别人一下,打自己一下or打别人一下,踩自己一脚or踩别人一脚等行为来判断自己是否在梦中,实在是太不魔法了!一个小小的纯水水球,既清凉解渴,又能在刚开始的那一点点操作失误——被动洗脸或者呛水球的过程中,充分锻练对水球大小以及降落位置的精准控制能力。 当然,在坚持不懈的探索与尝试过后,除了纯水水球以外,珍妮芙还可以召唤矿泉水水球,雪山水水球,花瓣上的露水水球简称花露水水球??理论上来说,只要有足够精确的坐标,珍妮芙就可以把较小剂量的水带离地层深处的内部循环,带离冰龙巢穴所在的亚尼卡雪山,带离食人魔鬼花的花瓣。 仅管珍妮芙并不知道很多准确坐标,“珍妮小水球术”也暂时没有办法在即使施法者已知具体坐标的情况下,凭空召唤设下强力魔法禁制的地方的水——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精灵族的生命之泉,但是,这终究还是个涉及召唤术甚至还有空间魔法的复杂魔法呢!四舍五入一下,“珍妮小水球术”也算是区别于普通水球术的深奥魔法。深奥的表现不是仅仅在于量的积累,而是在于质的飞跃。 所以,珍妮芙的确是个勤奋又机智、还很有天赋的小法师呢! 我们勤奋机智的小法师珍妮芙拖着毛绒拖鞋挪到了客厅,观察了一下家庭留言板。果然,上面有老爸和妈咪留的消息。 亲爱的珍妮宝贝: 你知道,我们不是那种喜欢瞒着孩子的老爸老妈——魔法师总是要有明白和清醒的头脑,而且,我们的小珍妮芙也是个懂得很多事情的大姑娘了。所以,我们这次也会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你。 我们定居的曼彻帝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政变,国内政治力量大洗牌。即位的新君是光明教会教皇扶植的傀儡。并且,曼彻即将与邻国斯维亚卡开战。这一任教皇野心勃勃,渴望着更大的权力。魔法师的存在阻碍了教会势力在曼彻帝国的进一步扩张。现在,曼彻帝国国内的不信教法师,头顶无疑悬挂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的曾曾祖父在加入曼彻宫庭法师团的时候签下了一份魔法契约,即他三代以内的直系后辈,达到魔导师级别后必须在宫庭法师团任职十年。你是第四代,而我是第三代。 违反魔法契约的下场你我皆知。我还有两年才能从契约里脱身。你亲爱的妈咪决定与你老爸患难与共,但我们都 珍宝 感知是法师的必修课。 珍妮芙闭上眼睛,精神力网丝丝缕缕地铺展开来。 她仿佛随着海面上蒸腾的水汽一起上升,轻飘飘的,慢悠悠的。与精神力相关联的每一个水分子,都成为了她视野的延伸。 仿佛化身为水。 水的视角广阔而令人惊奇。珍妮芙如果单纯地用自己的两只眼睛看,那么就只能将视线聚焦在某个具体方位。而“感知”让小法师观看到了全景图。 “哇!”航海模式的瑞维家族房船着实令人惊叹。房屋模式时尖尖的屋顶在这一模式下变得圆滑而又有一定坡度。天气晴朗时,基础智能管家会打开屋顶的魔法集热镜,聚集来自阳光中的能量。魔法镜的能量转换效率相对较低,但日积月累下来的总量却相当可观。若遇到阴天或者是暴风雨天气,魔法镜会收至室内的天花板上,处于物理层面的房船外壳以及魔法层面的最外围防护罩的双重保护之下。如果一级能源告急,魔法镜存储的、平时不动用的能量会作为二级能源应急。由于互相独立的系统,排除不可控因素,二级能源系统能在一级能源系统发生异常时正常运行。 房船整体上看呈不是十分规则的、像是拉长了一点的半圆球状,有点儿像一只倒扣在甲板上的碗。原本处于室外的玻璃花房被拓展了的正厅容纳在内,现处于珍妮芙卧室的正对面。玻璃花房里培育着一些很好养也没有危险性的魔法植物,大多数是几种常见魔药的主材料。花房内有个“坩锅实验室”。其实,说是实验室实在太过抬举,那只是一家三口偶尔炼制药剂的场所,而三位的主修方向都不是炼药。 珍妮芙逐渐收回融入水之世界的精神力。轻柔的海风带来海水咸咸的潮汽,暧融融的阳光亲吻着她的眉梢。珍妮芙缓缓睁开了天蓝色的眼睛。 “再怎么说,住房子总好过乘坐鲸鱼漂洋过海。”珍妮芙心不在焉地把一个海水水球揉捏成小猫咪的形状然后打散,“老爸和妈咪会平平安安的。” 珍妮芙把家庭留言板抱到卧室,收在床下的隐秘抽屉里,上了自己能够使用的最强力魔法锁。于是,正厅就只剩下一张餐桌,三把靠背椅,一座可以随着主人心意变换形状和大小的魔法沙发。 珍妮芙随后去了书房。瑞维家族的书房表面看来是一个颇为怪异的螺旋式结构。螺旋一共有四级,分别是直接施法类,炼金与魔文类,召唤类以及其它类,每一级都施加了空间拓展魔法,四级之间相互关联,巧妙地构成了一个稳定的次级亚空间。环绕着书房的“墙壁”是有着空间属性与记忆属性的神秘物质,美其名曰“真理之壁”。事实上,大多数条件允许的法师都会在书房设一面“真理之壁”,以便记录灵感、运算推演、写作草稿……法师们各有各的配方,但用法大同小异。瑞维家的“真理之壁”历史悠久并代代升级,升级最主要便表现在内存的扩大上。真理之壁保存了大量魔法笔记,本身就是珍贵的信息库和经验库。 瑞维号的基础智能管家能够帮助检索书籍,很大程度上方便了三位法师的查阅。不过,对于真理之壁,目前尚且局限于按照时间顺序进行的简单整理。 最靠近螺旋结构的“门”的一级是召唤类。果然,像瑞维先生的留言中所说的那样,靠近“门”的矮几上整整齐齐地摞起了一搭厚厚的召唤卷轴。 卷轴闪烁着幽蓝的微光,入手微凉,顺滑的卷轴面上用炼金手法印上了优美清隽的精灵语。 卷轴的材质极具典型性,是水精灵们钟爱的月光藻。这种藻类凝结着水之精华,只生长于瑟默丝海域的月光岛周围,自身能发出月白色的柔光,到了夜晚,便如同莹润的玉带一般环抱着月光岛。 珍妮芙当然看了出来。她默不作声地把其余的卷轴妥贴地收了起来,只拿走了一张。 月光藻卷轴十分贵重,甚至难以复制。但是,如果让瑞维夫妇选出一个独一无二的珍宝,珍妮芙是他们不假思索、毫无疑问的答案。 “相信我呀。”珍妮芙小声嘟囔道,“笨蛋老爸。”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快步走出了书房。 召唤 珍妮芙船长的航行日志更新到了第二天。 作为一名淮大魔法师,珍妮芙显然还没有达到吸风饮露、毋食五谷的境界。 虽然瑞维号的魔法保鲜室里储藏了不少蔬果与鲜肉,但“沉迷于钻研魔法”的珍妮芙小姐还是不愿意下厨,甚至对享受一锅口感清新、健康营养的自制清水蔬菜菌茹汤都兴致缺缺。 于是,便到法师、海员、旅人、军士们的好朋友——营养体力剂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十二种口味随心配,一支就带你横扫饥饿,精神百倍![小字温馨提示:对于特殊种族人士,例如山地巨人族,本品无法百分百保证一支就饱。另: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 洗漱过后,珍妮芙吃掉了一支榛子巧克力味营养体力剂,愉快地坐在卧室的小书桌前仔细浏览月光藻卷轴。 在三种相互之间可以同时具备的条件下,召唤术能够依托卷轴就直接生效。一是召唤卷轴品质够高且与被召唤者有较为直接的联系;二是召唤者具有较高的魔法素养,能够熟练掌握基础空间魔法,实力犹其是精神力远强于被召唤者;三是被召唤者与召唤者间存在着包括并不仅限于既往契约的亲密关系,此种情况下,被召唤者要么实力强大,要么与召唤者距离很近,而通常召唤者本身或者其某件物品对被召唤者有着特殊吸引力。 召唤术的难度受双方实力差距,相对距离,世界法则认可程度等因素的综合影响。倘若其它因素相同,跨位面召唤难度必然大于同位面召唤,召唤温和无害的异位面寻宝妖精必然易于可能对世界造成威胁的虚空怪物这几乎不可能成功。 而削弱甚至隔绝召唤的事物也不少,最典型的就是位面之间的空间壁障。除此之外,还有刻意反召唤术的魔法,客观上能够削弱召唤术的魔法屏障等。 但正所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任何魔法都有一定限度,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反召唤术。平庸之辈施展的反咒对于高明的召唤师来说,一戳就破。 瑞维先生叮嘱珍妮芙召唤的那位水精灵满足“召唤术依托卷轴即可直接生效”的第一种条件,并且,那位水精灵与瑞维家族之间大概存在着比较宽松的既往契约。 出于精灵语典籍、了解精灵魔法的考虑,珍妮芙自学过精灵语,当然,瑞维先生与瑞维夫人也给予过帮助。这使得珍妮芙能够读懂并念出月光藻卷轴上的内容。 依托卷轴即可直接生效,顾名思义,施展此类召唤术只要用到一张卷轴,既不需要绘制繁复的魔法阵,也不需要准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祭品。 使用卷轴的常规方法是先用对应属性个别情况下对属性没有特定要求的魔力将卷轴上用炼金手法镌刻的铭文全部点亮,然后吟唱召唤卷轴上的文字内容,并同时在“签名处”生成召唤者的精神力印记。铭文上的魔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逸散,一般来说,在魔力逸散未超过50%前,被召唤者便回应了召唤且留下精神力印记,该召唤术即可判定为施展成功。 这种卷轴到目前为止全都是一次性产品,因其高昂的成本与较低的成功率而一直未能成为主流的召唤方式。 珍妮芙到位于玻璃花房的坩锅实验室拿了一瓶水蜜桃味的补魔软糖,然后带着月光藻卷轴来到瑞维号的魔法练习室。练习室没有安装灯。在珍妮芙开启练习室层层叠叠的防护魔法阵后,魔法阵的光芒交相辉映,照亮了整个房间。 大多数不太缺钱的法师们的私人住所中都有这样一个练习室。而由于强力防护阵运行时的高能耗,法师们不使用练习室时通常会关闭其中的防护阵。 虽然有防护阵的存在,普通法师也不会在练习时实践一些破坏力巨大的大型魔咒。在练习室使用“陨石坠落”的法师一定是想建新房子了。当然,他们中只有1%能收到友人的乔迁贺礼,还有99%都因为自己太过优秀而有了面见魔法之神的荣幸。毕竟,只有最优秀的法师才能施展这些威力惊人的魔法嘛。 珍妮芙含了一颗补魔糖,小心翼翼地开始朝月光藻卷轴中输送纯净的水系魔力。浅蓝色铭文颜色慢慢加深,凝质地的半透明厚卷轴内部流转着清冷的月白色光华。 补魔软糖慢慢地融化,温和地补给着珍妮芙渐渐干枯的魔力,甜蜜的桃子味盈满了口腔。最后一个铬文也完全变成宁静深邃的海蓝色。 卷轴上俊逸流畅的精灵文全部亮起。卷轴也被不知名的力量托举在空中。珍妮芙将嘴巴里还没有化尽的糖果吃掉,照着卷轴流利地吟唱出一段段水蜜桃味的精灵语。 精灵语的吟唱如同淙淙流淌的山泉,如同轻风吹拂过悬在窗棂上的小铃铛,如同一朵小玫瑰的悄然绽放,如同一颗不起眼的流星拖过的亮晶晶的长尾巴。一朵小小的浪花在月光藻卷轴上缓缓浮现——法师小姐的精神力印记是泡沫包裹着的浪花。四周泛起流水状的波纹——不,是的确有流水从空气里溢出。是因为空间与水精灵的居所相连了吗? 隔着空间的距离,珍妮芙与一双鎏金色的眼眸遥遥相望。此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双金色的眼眸深深吸引。 那双金色眼睛的主人似有似无地微微勾起嘴角,然后毫不犹豫地降临在她的身旁。 不必客气 “您好?” 跨越空间而来的水精灵专注地凝视着召唤自己的姑娘,并没有先开口说话。 珍妮芙攥紧小裙子的裙摆,轻声说:“我是珍妮芙.瑞维。” 珍妮芙悄悄朝后退了几步,想避免一直仰视身材高挑的精灵,却不想,一脚踩进了召唤精灵时从异地溢出的积水里。 差点滑倒时,珍妮芙下意识地想施展一个漂浮术,水精灵却已先行扶住了她,在她站稳后,便立刻松开了手。 “呃,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叫我珍妮。”在精灵平静的目光中,小法师又略有些紧张补充了一句,“抱歉,也许这很冒昧。” “你好,珍妮。”精灵一扬手,练习室里的积水就消失不见了。 “我们也许不必这么,”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笑道,“客气。” 虽然他的音色优美动听,带着奇妙而典雅的韵律,令人不犹自主地沉醉其中,但这并不妨碍珍妮芙判断,这种语言不仅不是召唤时自己使用的精灵语,也不是自己了解的任何一种语言。 自己可以听并不奇怪,这可能是在精灵也留下精神力印记后形成的召唤契约的附带功能,也可能得益于一个魔法。听懂不等于使用,更不等于掌握。总之,听懂并不是值得惊讶的难事。 而珍妮小法师又职业性地发散性思考了: 难道精灵也有方言?水精灵还有特殊的水精灵语? 如果这种语言也有对应的魔法,施展出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会比一般的精灵魔法更好吗?对水系魔法是否有一定的增辐? 珍妮芙不禁用七分好奇三分期待,仿佛是看新鲜素材的眼光,隐秘地打量着召唤来的男性精灵。然后她轻快地说:“那当然可以。刚才多谢你了,先生。那么,我陪你到处看看?或者先去休息?” “那就麻烦你带路了,珍妮小姐。” 小法师一边带着精灵熟悉房船的整体布局,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起来。随着自己的解说,一股对家族前辈的钦佩与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让她昂起了脑袋。 她亮闪闪的银色头发扎成了一束,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小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靴帮上似乎只是用作装饰的雪白色小翅膀跟着一动一动的。 “你觉得这个房间怎么样?” 珍妮芙将精灵领到家里唯一的一间客房里,略有些紧张地问道。 “挺不错。” 珍妮芙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毕竟房船里就只有这一间客房,即使他不喜欢,也只能把房间重新装饰一下,再请他住进去了? “如果你觉得无聊,书房和厨房随时都向你开放。或许也可以去钳锅实验室练练手?不过那里的魔法植物只够熬制一些常见的魔药。” “晚上我会在卧室冥想,白天我大概会去练习室或者炼金室。如果你想找我的话,哦,我们之间存在契约,契约时间内你随时都可以知道我的位置。” 小法师懊恼地捏了捏裙子上的毛绒球,又忽然想起,这么久似乎还没请这位精灵先生喝口茶。而在此之前,她还得先烧水。 珍妮芙有点心虚地偷瞄了一眼精灵俊秀而靡丽的脸庞,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用征求意见的口吻,正正经经地说: “先生,我去泡一壶茶,你觉得糖渍玫瑰茄怎么样?然后,我们再好好谈谈有关召唤契约的事。” “当然可以。不过,玫瑰茄就不用加糖了吧。” 虽然对这位精灵先生拒绝加糖的要求深感奇怪,但的确有某些群体口味偏酸,珍妮芙也就没有发表疑问。 珍妮芙独自来到厨房,特地施展“珍妮小水球术”召来位于曼彻帝国的某处矿泉水——这是珍妮芙目前能召唤来的唯一一处矿泉水,座标是在一家三口的某次户外实践中偶然得到的。在用魔能热水壶烧水的同时,珍妮芙从柜子里找出两个颇为精致的镶金骨瓷茶杯,再朝杯子上丢了好几个水之净化术以及清洁咒。 珍妮芙用银镊子从密封罐中夹了几朵玫瑰茄,分别放在两个茶杯中,然后倒入烧开了的矿泉水,再盖上和杯子配套的盖子。接着,由于怎么也找不到茶盘,而那两只金贵的杯子又是不隔热的非魔法产品,她只好用浮空术托着两只杯子,让它们一路飘过去。 在这位优秀的淮大魔法师的操控下,两只杯子半点不晃、稳稳当当、不泼不漏地朝客厅飘去。 珍妮芙看着修长挺拔的精灵优雅端正地坐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调整的、柔软舒适、风格咸鱼的大白熊沙发上,不禁有了一丝淡淡的不好意思。 然后,她尴尬地发现客厅里并没有茶几。 两只杯子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接着平稳地落到了被挪到沙发前、施加了变形咒后临时充当茶几的餐桌上。 “我刚刚把权限分享给你了,我是说,现在你可以调整沙发的形态了。” “这样我很喜欢。” “哦。”珍妮芙的目光不经意间滑过那双含笑的金色眼睛。 她恍了恍神。 觉得和精灵同坐在一张沙发上交谈会很奇怪,珍妮芙于是拖来了一把靠背椅,用变形咒变成了一只同样款式的大白熊。 然后,一人一精坐在两只大白熊上,开始了依然很奇怪的严肃谈话。 交融 “如果你想看的话……” 低沉慵懒的声音在珍妮芙的耳边响起。 “耳边”两字其实并不怎么恰当。准确地说,是直接回荡在珍妮芙的精神力海里。如同私语,又仿佛带着惑人心神的魔力。 她吃了一惊。 她尚未及作出反应,便被那只“精灵”顺着召唤契约拉进了一片浩瀚的海洋里。 这片精神力海似乎无边无际。珍妮芙的精神体被这片海温柔而又强势地接纳了。它们亲密地纠缠着,仿佛水/乳/交/融、不可分离。 他的目光所及在此时即是珍妮芙所见的一切。 黑暗并没有影响他的视线。 他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轻而易举便搅动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纯粹的力量从来不缺乏使人惊艳的美感。艳羡尚未来得及从小法师的心中生出,精神的交融中,她已近乎沉湎,近乎上瘾。 流水化身为一柄柄利刃,收割着狂乱舞动的触手。被割断的触手旋即化作浓重的黑雾。黑雾无声地咆哮着、嘶吼着。涌动、挣扎、扭曲、沸腾,黑雾力图重新汇聚,却被水的主宰毫不费力地镇压。 无计可施,乃至于歇斯底里。 那一只只浑浊的、暗红色的眼睛不约而同地一起炸裂,作出殊死的反击,企图将一直戏耍自己的敌人拖入无边的地狱。 他似乎厌倦了这场无聊的游戏。 难以胜数的触手在瞬息之间被全部斩断。令人绝望的幻境须臾之间土崩瓦解,消泯得悄无声息。 自行下船的乘客先生摆了摆那条泛着金属光泽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尾巴,顷刻间便回到了房船上。他好心而又主动地中断了与法师小姐的精神力链接。 珍妮芙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壳子里。她现在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还有点飘飘欲仙。 作为一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淮大魔法师,她头一回切身体会到这种仿佛能支配一切的强大力量。 畅快、舒爽,甚至还想再来几次。 不,这样不对。 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不停地震颤着。 那是个危险的家伙。 而且厚颜无耻! 这么亲密的事情,我还没有同意呢…… 他以为他是谁! 自说自话的家伙。 “晚上好,珍妮小姐。” 声音在耳边响起。 珍妮芙吓了一跳。 她调开监控。乘客先生正站在甲板上。他的尾巴已经不见了。 海面上空的黑雾散尽了。 月亮一扫之前的黯淡无光,温柔地播洒着皎洁的清辉。 乘客先生仰头望着月亮。 珍妮芙透过监控光屏悄悄观察他。 他若有所感,径直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极具穿透力。珍妮芙甚至以为,他可以直接看到光屏对面的自己。 “月色很美,是吗?” “你到主控室来吧。” 主控室是瑞维号的枢心,本不应该让“危险份子”进入。 但切身感受到乘客先生的具体危险指数的珍妮芙认为,他真想进来的话,拦也没有用。 那么倒不如主动欢迎。 “你这么喜欢我吗?可爱的小姐。” 乘客先生双眸含笑,言语间若有所指。 珍妮芙感到莫名其妙。 她顺着乘客先生的目光看过去。 好了,她终于明白“请准备足够长的画纸”是什么意思了。 冰雪玫瑰 用树叶变的三米纸早就被画满了。 于是,画师阁下开始转移阵地。 主控室的桌子首先宣告沦陷,满满一桌都是乘客先生“飒爽的英姿”。 不得不说,画师阁下高超的画技真是足以使某些热衷于不正当课桌文化的魔法学徒们自惭形秽。 ——呀,果然是别人家的桌子! 接着,地板和墙壁也相继陷落,只剩天花板在负隅顽抗。 珍妮芙使用了暂停咒。 画师阁下不搭理,并使用了“反弹”。 这真是个精巧的炼金物品!别看它个头不大,竟然还自带高级防御魔法。 珍妮芙不想伤害这位狂热的艺术家。所以,她暂时拿它没有办法。 嗯,是富有艺术性的“壁”画绘制现场,难得一见,难得一见。 于是,珍妮芙掏出了两块随身携带的留影石。 乘客先生被她暂时遗忘了。 她把两块留影石都调到摄影模式,然后用飘浮术控制着一块石头从三米纸的上空开始缓缓移动,拍摄这幅令人惊叹的作品的全貌,另一块石头则实时拍摄画师阁下攻占天花板的全过程。 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珍妮小姐……” “请您先等一会儿。” 率先挑起话端的乘客先生不小心弄巧成拙。 他无奈地靠在门框上,扶额看着忙碌的法师小姐。 “您的蜂鸟已返回。是否允许进入?” 基础智能的提示音响起。 这时,画师阁下恰好停止了艺术创作,啪的一下掉落到地上。 “哦,允许进入。” 蜂鸟拍打着翅膀飞了回来。它停在陷入休眠的画师上面。 “关机。”蜂鸟一字一顿地播报道。 它的眼睛闪烁了两下,然后暗了下去。 珍妮芙打开了画师和蜂鸟的储魔盒,拿出了两块小魔石。 她丢了一个能量检测魔法。 能量剩余39%。 她开始给“画师”修改备注。 她把“请准备足够长的画纸”改成了“能量低于最低使用要求才能自动关机,无法采用非暴力手段暂停绘画”。 呃,而且能耗比较高,平均每个标准时要耗费一块S型灰魔石。 她想了想,又把它添加到备忘录里的“待修”分类中。 她手撑着头,环顾着变成“速写展览馆”的主控室,然后输入了第一条修改目标:增添同步上色功能,使之适用于彩色画面。 乘客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再次出现时,手上端着一碟糖渍车厘子。 珍妮芙直起身子,抬头看向他。 冰雪雕铸的座椅转瞬间成型。然后,乘客先生十分自然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小法师脱口而出:“你的尾巴不是变出来的吧。”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没有长尾巴的精灵,所以你应该不是精灵。” “你是美人鱼,还是海里的妖精?” “你骗了我。不对,你没骗我。你只是……”小法师费力地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对呀。”不知名先生终于开口了。他语带蛊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与此同时,他慢条斯理地变出了一张华丽的冰桌子,桌子上刻着奇异的花纹。 “这里有桌子呀。”珍妮芙疑惑地问。她头脑清醒,并没有被蛊惑到。 珍妮芙看了看主控室那张画满了插画的桌子,然后恍然大悟。 她尴尬地掏出法杖,施了一个加强版大范围清洁术。 那些画迹格外顽固,在经历过一次加强版清洁术以后,还顽强地留下了淡淡的印痕。珍妮芙只好再施了一次。 “吃夜宵吗?珍妮小姐。” 车厘子的核已经被细心地去掉了。深红色的果肉被切成花瓣的形状,细密的糖霜铺在碟子底。他还格外有心机地把甜甜的迷你雪花装饰在饱满的果肉上。 迷你雪花是用糖水做的,辅以不知名先生神奇的魔法。如果放大了看,还能发现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形状。 他体贴地递过去一把细细长长的冰勺子。珍妮芙很自然地接过了勺子。 刚开始她挺不好意思的,但在同居了一个多月后,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不知名先生做甜点的小爱好。虽然不知名先生并不是很热衷于吃甜点。 珍妮芙也因此很久没有靠营养体力剂来填饱肚子了。 噢别误会,她并不是在这一阵子只吃了甜点。不知名先生可是很注重小法师的营养均衡的。 早餐、午餐、晚餐,都被这位热心肠的好先生主动承包了。甜点只是惬意的下午茶。 车厘子镇得冰冰凉凉的。装饰在车厘子上的小雪花一入口便化作清凉的糖水。珍妮芙很快就吃完了一碟。 不知名先生挥了挥手,冰碟子一转眼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浅的小冰碗。碗身雕着一只玩自己尾巴的小猫咪和一团毛线球。 “是草莓冰沙耶。” 不知名先生又递给她一把短柄勺,取走她手中的那把长柄勺。 短柄勺的勺柄有一朵小小的四叶草。 小法师接过短柄勺,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 她有点儿没头没脑地说道:“你只是隐瞒了我。” 她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冰沙:“但你没什么错。每个人都会对别人有所隐瞒。” “哦,口误了,你不是人。所以,我应该说‘智慧生物’才对。” “我好像也不能指控你强闯民宅。毕竟是我同意的。更不用说,你也没有对我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而且,我还应该因为刚才的事情格外感谢你。” 她越说越矛盾,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那么,和我们家族结约的那位水精灵去了哪里?” 不知名先生的声音依旧优美动听。他温柔地回答了小法师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他只是没有收到你的召唤而已。” 珍妮芙迷惑地看着他。 “因为我先听到了呀。” “还有,我既不是美人鱼,也不是海里的妖精。” 不知名先生对她似乎格外有耐心。 他的指尖上方有无数的霰雪在飞速旋转,逐渐凝聚成一朵栩栩如生的冰雪玫瑰,玫瑰的花瓣上还有一滴晶莹剔透的露水。 “你可以再猜猜看。” “有尾巴,还是鱼尾巴……” 珍妮芙把冰沙里的草莓果肉戳成草莓泥。 “嗯,你是塞壬吗?” 托兰特微笑颔首。 “呀,你一定是法神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塞壬是一种生来就是法神的传说生物!” 珍妮芙倒吸了一口气。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勺子一下子插到了碗底。 “算是吧。” 珍妮芙直愣愣地看着他。 “哇!” “你可真厉害。” 托兰特微笑着,没有答话。他走到珍妮芙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朵冰玫瑰别在她银色的头发上。 她没有拒绝。 玫瑰是冰做的,但触感并不算凉,而且还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什么份量。 这也许是某种珍妮芙不知道的神奇魔法。 “它会化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不会。” 托兰特帮她整理着头发。珍妮芙坐在椅子上,仿佛被他揽在了怀里。 她站了起来,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她低着眉,小声地说道:“谢谢你。” 他们沉默地相对着。 快到黎明了,启明星即将升起。 海面很平稳,泛着浅浅的波纹。 基础智能突然播报:“您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否接听?” “哈哈,今晚真是充实。有趣的事情比前四十几天加起来都多。”珍妮芙嘟哝道。 她现在已经有点儿困了。 珍妮芙调出外景投影,发现距离瑞维号1.5海里开外有着另一条船,之前有黑雾遮蔽的时候一直没能发现。 那条船从外表上来看比瑞维号大得多,就是破破烂烂的,连桅帆都折断了。 “接听。” 她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道。 一群海盗 “老大,那条船上的人会理咱们吗?” 小矮个罗伊凑到舰长身边,探头探脑地想看操控板。 “如果他们不搭理,我们就……” 罗伊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够了,罗伊。”舰长无奈地把他按了回去。 罗伊悻悻地缩回了头,嘴里还在唧唧咕咕。大副艾布克抱臂冷笑道:“那种怪模怪样的船一看就知道是法师的手笔。呵,果然就是个没见识海盗,要我说……” 艾布克歪着头,学着罗伊的样子,朝他比了个同样的抹脖子手势:“你就一个人过去招惹那位法师吧,正好省到一份口粮。” 罗伊涨红了脸,他梗着脖子,咬牙切齿道:“你不也就是个海盗,哪来的见鬼的优越感!我见过的东西可多着呢……” 艾布克嗤笑了一声。 “消停些吧,兄弟。”随船医生老杰克照看着伤员,满面愁容。 其他人歪歪斜斜地或靠或坐或躺。他们都沉默不语。 “还剩多少弟兄?”舰长问。 艾布克停顿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九十七个。我清点过了。” 他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还有乔、里尔、克鲁索、汤姆森……” 老杰克给一个重伤员绑上了止血绷带,然后接过了话:“他们快撑不住了。我白长了年龄,却是个没用的医生。” 小矮个罗伊也不做声了,虽然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条船上。 “那群该死的畜生!那种恶心的东西竟然也……” 艾布克隐晦地瞟了一眼罗伊,止住了话茬。 “有回应了。”舰长沉声道。 船上清醒的人都朝舰长看去。 “您好。” 信号接收器发出兹兹的声响。显示屏明明暗暗,上面缓缓蹦出了一个词。 瑞维号中,珍妮芙半躺在主控室的旋转椅上。她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托兰特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法师小姐,轻手轻脚地把旋转椅调到摇摇模式。然后,他拿出一本从书房里带出来的菜谱仔细研读。 “叮咚——叮咚——” 珍妮芙设置的消息提醒响了起来。 她霎时惊醒,但还是很困。 她把光屏拖到头顶斜上方,就这么躺着看消息,却发现密密麻麻的文字落到眯着的眼睛里就是一团团挤在一起的小蝌蚪,根本看不清楚。 她于是召来了一个小水球,啪地一声砸到了脸上,随后采用了水滴消失术弄干了脸上的水迹。 这回清醒多了。 再来两颗风暴薄荷糖,一起放嘴里。 顿时,睡意全消。 她坐直了身子。旋转椅随着她的动作自动调节着靠背的倾斜角度。 她仔细地这条新发来的消息。 尊敬的法师阁下: 感谢您将我们从海怪手中解救出来,虽然那可能只是您的无心之举。倘若您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奥菲索亚号的全体船员都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此外,我们厚颜希望能和您谈个交易。奥菲索亚号在之前与海怪的搏斗中受损严重,并且急缺必要的能源,如果您愿意周济的话,我们愿意支付力所能及的一切代价。 奥菲索亚号全体船员敬上 珍妮芙反复看了好几遍,纠结地用手指头卷着垂落在胸前的发尾。 “你知道有什么魔法能够判断他们是不是坏人吗?” 她决定求助于身边这位现成的法神阁下。 “哦?” 托兰特合上手中的菜谱。 “嗯,方法有很多……” “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其中一些方法的。所以,我们就来‘占卜’一下吧。” 伪装药剂 “但是,占卜需要特殊的血统,而且在大多数时候似乎都是骗人的东西。”珍妮芙狐疑地注视着托兰特。 “好吧,其实这是一个与水有关的小魔法。我们可以凑近些,让我好教教你。然后,我们一起看看他们是不是坏人。” 珍妮芙将信将疑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水是有‘记忆’的,如果你想知道那条船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可以翻一翻水的记忆。” “当然,最直接的方法还是看一看那些船员的记忆。不过,这可能会把他们变成一群傻瓜。” 托兰特把一缕精神力探进了珍妮芙的体内,耐心地牵引着她的魔力。珍妮芙不自觉地绷紧了手指。 “放轻松,亲爱的小姐。” “哦,哦。”珍妮芙呼吸的节奏有点儿乱了。托兰特先生的精神力规规矩矩地引导着她沟通海洋,并没有失礼地到处乱窜,但珍妮芙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就像之前那位先生自作主张地与她精神力交融一样,这个距离,好像太近了。 “咦,我好像‘占卜’到了!” 她略微的不自在很快被学习新魔法的惊奇感冲淡了。 “他们之前也遇到了那个怪物。哦天哪,他们死了好多人,还有许多受伤的!” “他们的头儿好像说,‘不放弃任何一个弟兄’。” “我再往前看看。” 托兰特不知何时悄悄地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不知不觉中,珍妮芙已经能够独立使用这个“占卜”魔法了。 “他们遇到了一条海盗船,不过他们自己好像也是海盗。那一条船打算抢劫,结果却被反杀了。他们从那条船上救出了一个小孩子,然后把他们的骷髅旗抢了过来。” “我刚才还没注意到,他们原来的旗子似乎有点奇怪呀……” 珍妮芙中断了占卜。 “他们应该不算彻头彻尾的坏蛋。我们也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她征求托兰特的意见。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就好。” 他鼓励地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珍妮芙轻轻眨了眨眼,然后若无其事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哦,这我知道。” 她轻快地说:“我得快点了,他们的重伤员拖不起。” 她迅速地从仓库调来了五块L型魔石、一搭治愈卷轴,以及用于启动卷轴的小魔石,然后打包好,又朝包裹上施了一个减震魔法,贴了一张使用说明,接着装进了瑞维号的小型运输机里。运输机从甲板上直接升空,向那一条船飞了过去。 船上愁云惨淡,间或传来伤员们痛苦的呻吟。 老杰克探了探里尔的呼吸。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艾布克带着几个船员走到甲板上。 东西送达后,运输机即刻便离开了。艾布克只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他和船员把包裹搬到船舱里拆开。 “都是些好东西。”艾布克说。 舰长苦笑道:“确实是好东西,但我们怕是还不起了。” 罗伊又凑了过来,他紧盯着那些能源石,澄澈的绿眼睛里透出兴奋的光芒:“为什么要还?我们可是海盗!” 舰长严厉地看着他,罗伊耸了耸肩膀,然后闭了嘴。 老杰克对着重伤员使用了治愈卷轴。他感叹道:“这里面封的是水愈术,作用温和,汤姆森他们大概有救了。那位法师或许很擅长水系魔法。可惜我们船上没有这样的法师。” “法师毕竟太少了,而且大多集中在阿利埃利。”舰长说,“先打个欠条吧,能还多少是多少。船上现在应该还有一些宝石和金币。” “是的。都是从上次那条不长眼的海盗船里搬过来的。都封在仓库里,没人动过。”大副艾布克答道。 “都给那位法师阁下送去吧。虽然他们可能更喜欢魔法宝石。” 两个没有受伤的船员划着小艇将金币、宝石与舰长亲自写的欠条送了过去。 “您有访客。”瑞维号的基础智能播报道。 珍妮芙从个人空间里掏出了一瓶伪装药剂,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严肃的老法师,“不好惹”三个字仿佛写在了她的脸上。她离开主控室,来到甲板上。 两个船员见到这位眉毛皱成川字形,长着一只鹰钩鼻,浑身裹在一件黑漆漆的长袍里的老法师,不禁抖了一抖。 他们战战兢兢地说:“尊敬的法师阁下,这些东西不成敬意,但还是希望您能赏脸收下。还有,还有一张欠条。” “哦?”老法师阴森森地发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 “我们保证,会进全力还款的,请您放心!”两人急忙补充道。 法师甩出了一道法术,法术闪着诡异的绿光。 两个船员吓得闭上了眼睛。 “你们可以走了。” “啊!啊?”两人猛的睁眼,东西已经被法师不知用什么手段挪到他自己的船上了。 “好,好,我们现在就走。”两人划着小艇,慌不迭溜走了。 珍妮芙又喝了一瓶魔药,解除了伪装药剂的效果。 她回到主控室。托兰特还在那里。 她忍不住抱怨道:“伪装药剂的味道还是那么糟糕,就像芥末和大蒜汁的混合物。” “但是解药的味道还不错。”她又迷惑地说,“真搞不懂那两个船员为什么那么害怕。我只是用了一个诅咒检测魔法,绿光代表东西没有问题。那两个船员看起来却像是我要杀了他们。” 托兰特揉了揉她毛绒绒的头发:“人们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他扶正了插在珍妮芙头发上的那朵有点歪掉的冰玫瑰:“而且,如果你用现在的样子去见他们,应该没有人会害怕你。” 珍妮芙别扭地甩着头发,把他刚扶正的玫瑰花又弄歪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 她强行转移话题:“魔法师和普通人确实有隔阂。我们生活在同一世界里,但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会有很多区别。” “很多魔法产品对普通人也不太友好。嗯,我的意思是,目前大多数炼金物品,没有魔力是用不了的。” “呀,我忘记了一件事情。” “嗯?”托兰特很给面子地问道,表示他一直在认真听。 “我应该备个份,把摄影内容同步到魔网上。这样就不容易丢掉了。” “那你就去吧。而且,你应该睡觉了。” 天光乍破,星星隐没在明亮的曙光里。 “好,那我去睡了。”她报复似的、调皮地吻了一下托兰特的脸颊,“早安,亲爱的塞壬先生,祝你好梦。” 她转头就跑,连轻身术都用上了。 “你也好梦。”他摸了摸脸颊,耳根微微发烫。 “我一直好梦。”珍妮芙一边跑,一边大声说。 她回到了卧室里,心跳得很快。 仰躺在床上,她捂住了脸。 ——我都做了什么呀…… 生日快乐 魔法公会纪元219年季秋十二日,珍妮芙醒来后,习惯性地刷刷家庭留言板。 沉寂了三个多月的家庭留言板有了新消息: 生日快乐,亲爱的宝贝,还有两个多月你应该就到森嘉洛德了。生日礼物在炼金室置物架的最上层,被我们施了一个小魔法,所以你今天才能看到它。我们在曼彻帝国一切都好,勿念。 差点儿都忘了呢。 珍妮芙忍不住又把留言板刷新了几下,但始终只看到这一条新消息。 她并不像以往一样,会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看礼物。她只是心不在焉地拿出了魔法日记本,另起一页,用花体写上大大的十七。 她魂不守舍地洗漱好,然后打开衣柜,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条新裙子,裙子旁边有一个淡紫色的小盒子,不出意外,里面放的一定是一些漂亮的小首饰。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操作。每逢节日与珍妮芙的生日,她都会收到这样的小惊喜。呃,可能也谈不上惊喜,因为毕竟年年如此。这大概就是属于瑞维家族的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吧。 裙子不是用传送魔法送来的,应该和礼物一样,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只是珍妮芙还没有破解那个神奇的魔法。 这也许涉及空间折叠,甚至是一点点复杂的时间魔法。倘若某一天,珍妮芙能够破解这个魔法,那她一定已经成长为能够让老爸和妈咪彻底放心的、独立成熟的大法师了。 她换上新裙子,带上漂亮的小首饰,对着穿衣镜自言自语:“得开心点呀。生日快乐,珍妮。” 然后她转了个圈圈,在卧室里自导自演地跳了一小段舞。镜子里的珍妮芙也在跳舞。她的影子也在跳舞。 她不记得舞步是什么时候学的了,反正是很久之前。一个人,没有音乐,没有伴奏,跳错了也没有关系。 其实从主观角度来说,跳舞本身也没有什么对错,能让人开心就好了。只是放到了一定的社会规范里,就有了一些约定俗成的标准。 “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珍妮芙赶忙停了下来。 “早安,托兰特先生。” “早安,珍妮小姐。” “您今天起得真早。” 珍妮芙隔着门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猫咪抱枕的耳朵。 “我在正厅等您。” 珍妮芙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立刻打开门,向正厅走去。 甜蜜的气息隔了老远就能闻到。珍妮芙看到,桌子上似乎建了一座宫殿群? “是模型吗?” “是翻糖。” “生日快乐,亲爱的小姐。” “你怎么知道?” 珍妮芙说完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对于高明的魔法师来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秘密。 托兰特但笑不语。 “这是哪里的宫殿?” “在深海里。” 十七根错落有致的小蜡烛同一时间亮起,十七朵微微摇晃小火苗融入进清晨的晖光里。 “许个愿吧,小姐。”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并没有老爸和妈咪在一旁用各种搞怪的旋律唱生日歌。 睁眼时,她拿出法杖,用微风术把蜡烛一下子都吹熄了。 “把翻糖敲开看看。” 珍妮芙有些不舍地摇摇头:“我想把它用魔法保存下来。” “噢,但似乎不行。” 翻糖已经自动裂开了,而他却好像早有预料。 原来翻糖里面是空心的,而且还装着好多个不同口味的小小蛋糕。 很神奇的是,那些裂开的翻糖一点儿也没有粘到小蛋糕上,反而整整齐齐地排布在它们周围,仿佛给它们添上了一道花边,又好似把它们放进了一个个精致的小格子里。 珍妮芙在心底惋惜了一下,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一共有哪些小蛋糕。 “红丝绒、香草慕斯、巧克力冰淇淋、芒果塔、半熟芝士……” “我好像一天吃不掉耶……要把它们冻起来吗?” “不用。我们一起吃就可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珍妮芙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那我们就一起?” “嗯,一起。” 天空海洋 “我想去炼金室看看老爸和妈咪给我准备的礼物,你愿意一起去吗?” “我的荣幸。” 置物架的最上层有一个黑色水晶盒。珍妮芙用飘浮咒把它取了下来,然后托在空中。 她心中生疑。这似乎并不是老爸和妈咪平常的风格。 盒子上刻着瑞维家族的族徽以及一道需要精神力验证才能解除的魔法封印。 她在封印烙下自己的精神力印记。于是,盒子自动打开了。 盒子里竟然是一整块纯水宝石雕成的相框! 失去了盒子的掩盖,充沛的魔法元素在整个炼金室里激荡。 瑞维号的防御法阵被动触发,将纯水宝石的气息与外界隔绝。珍妮芙又补上了几道魔法结界。 作为一名小有成就的炼金师,她只能确定这个相框是一个炼金产品。 她让相框在自己面前缓缓旋转,然后上上下下仔细端详,却还是猜不出相框的具体用处。 托兰特却若有所思。 珍妮芙把相框收回水晶盒里,再重新封印好。 她转头看向托兰特:“今年真是与众不同的一年,对我来说。这个礼物也不同寻常。” 托兰特安慰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它的用处的。” “嗯。”珍妮芙水晶盒放入自己的个人空间,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相框非常重要。 “你想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看看吗?”托兰特故意有些夸张地比划道。 珍妮芙忍俊不禁,她也用夸张的语气说:“那么,有多——高呢?” “飞鸟也到不了的地方。” “你要怎么带我去?” 他们离开了炼金室,并排走到甲板的露台上。 珍妮芙绕着他转了半圈,背过手,身子微微前倾,然后慢慢地问。 “你想怎么去?”托兰特反过来问她。 珍妮芙仰头直视着他。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蓝眼睛颜色很浅,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 “嗯?”她拖长了声音问,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挑衅。 托兰特主动退让。他说:“就是快慢的问题。” “我想慢些。” “那你得允许我抱着你。” 珍妮芙看穿了他的伎俩,但并没有戳穿。她半张着双臂,摆出邀请的姿势。 诡计得逞的塞壬如愿以偿地搂住了她,然后舒展开那对轻薄而坚韧的翅膀。 珍妮芙几乎就埋在了他坚硬的胸膛前。她好不容易探出了头,然后好奇地摸了摸那对光彩熠熠的翅膀。 翅膀通体呈半透明的银白色,夹杂着一些淡金色的神秘魔纹。 那既不是鸟类的羽翅,也不是虫类的鳞翅。 他的翅膀有羽毛状的结构,偏偏又比刀刃还要锋利。 珍妮芙此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心理。她仿佛想要试探这个危险生物的底线。 她故意拿指尖在锋利的翅膀边缘缓缓摩挲。 她的指尖洁白细嫩,如果再不管不顾地用力下压,一定会渗出殷红的血珠。 塞壬的低笑声从她的头顶传来:“我不会弄伤你,亲爱的小姐。当然,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好奇心。” 珍妮芙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她慢吞吞地说:“您抱得太紧了,亲爱的先生。我有点不舒服。” “那我向您道歉。” 他并没有放松手中的力道。他的话语里也听不出一丝一毫歉意。 “准备好了吗,小姐?” 他并没有等珍妮芙回答便蓦然腾空。 耳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她短暂地陷入了一阵超重感,然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猛烈的风吹乱了她亮银色的长发。 塞壬的防护魔法随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启。 他渐渐放慢了速度。风以及风声也被防护魔法隔绝在他们之外。 珍妮芙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明明是在空中,而且还在不断上升,她却感觉如缕平地。 塞壬放轻了搂住她的力道。 珍妮芙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脚下的大海。 塞壬轻轻说了句什么,但也许因为这句话有魔法效力,所以即使有召唤契约的存在,珍妮芙也没有能够立即明白其中的含义。 不过她很快便明悟了。 在没有魔法加持的情况下,凭普通人类的目力是很难看清千米远的东西的。但此时,她连海面上跃起的飞鱼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海此时像一位温婉沉静的女性。 一只黑色的军舰鸟锲而不舍地追逐着在水下游动的大鲯鳅。 然而,这注定会是一场徒劳。 和鲯鳅相比,军舰鸟毕竟还是太小了。 僧帽水母在距海面不远的地方沉沉浮浮。一群小虾栖息在一团黄色的马尾藻里。 一条马林鱼不知为何破开水面,它的背鳍展现出妖冶的深紫色。在落水的瞬间,它镰刀般的尾巴激起一阵阵水花。 高度持续上升,云层厚薄不均,水汽氤氲,四周散逸这许许多多小冰粒。大海在云层的遮蔽下显得隐隐绰绰。珍妮芙的注意力很快被一万米的高空处瞬息万变的气象转移了。 水汽的运动在这里十分活跃,霜、露、雾、雪变幻莫测,时而成云,时而致雨。 塞壬现在只是虚虚环住她,把她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珍妮芙惊奇地东张西望。哦,这位兴奋的小姐还抽出了自己的法杖,尝试了一个高阶水系魔法。这个难度很大的魔法一次便施放成功了,只不过,高空的水元素精灵实在太过热情,让这个魔法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威力。 值得庆幸的是,塞壬先生的保护魔法十分高明,既能够保证珍妮芙不受一点伤害,又能让她保留身处高空的真实感受,还可以满足她进行高空魔法实验的小需求。 “是不是很高很高?”他低下头,凑到珍妮芙的耳边,和她说悄悄话。 这其实并没有必要。因为这附近只有他们两个生物而已。 “嗯嗯!而且越来越冷了。不过,我还想更高!” 珍妮芙想给自己加一个保温咒,托兰特却已经调整了保护魔法。 “不用您动手,亲爱的小寿星。您也别着急呀,您说要慢一点儿的,我可是遵从了您的吩咐。” “那我现在又想快点儿了!”她有些任性地说。 这位小姑娘今天格外胆大而且善变,总是忍不住要“捉弄”这位一直纵容着自己的“好好先生”。或许是塞壬先生故意挑逗,而法师小姐又存心撩拨。 不过,他们都乐在其中。 “既然您发话了……” 他毫无预兆地瞬间提速,锋锐的翅翼几乎要把云层割裂。珍妮芙不禁搂住了他的脖颈,她的脸埋在他比绸缎还要顺滑墨蓝色长发里。 “这很里晴朗,一点云也没有。”她使用了温度探测魔法,“温度相对较高。气流大体稳定。” 这是个相当不解风情的、炼金实验式的说法。 塞壬先生偶尔扇动一下翅膀,慢悠悠地往上飞几米。 出于作为一名炼金师的职业素养,珍妮芙习惯性地接着评论道:“这里很适合大型飞行物的航行。不过相比之下,传送阵要便捷很多,大型飞行物的研发价值并不大。” “很有道理。您真是一位充满智慧的小姐。”托兰特吹捧道,“但普通生物似乎对传送阵有一些不良反应,由于魔压等因素。”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忘记考虑他们了。”珍妮芙懊恼地揪了揪塞壬先生柔顺的长发。 托兰特毫不反抗,任由她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摆弄自己。他十分体谅地说:“偶尔的不周全是在所难免的。” “好了,我要继续向上了。接下来会有一点危险,但您放心,我始终会保证您的安全。” 他们继续上升。 塞壬先生如她所言地保持了较快的速度。 珍妮芙时刻关注着各种检测魔法的动静,时不时配合着留影石做一些记录。 “现在距海八万米。”珍妮芙轻声道,“这里的气流和气压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温度大概已经有零下一百多度了。” 托兰特微笑着,似乎很满意。 “现在来得不是时候。”他向珍妮芙描述道:“我们可以黄昏时再来一次,说不定能看到夜光云。” “淡蓝色,或者银灰色,也可能是银白色。”他回忆着,“它们很薄,很亮,会起伏波动、发出微光。有的像面纱,有的像条带,有的像漩涡,还有的像波浪……” “只有黄昏时才能看到吗?” “不是。凌晨太阳升起时也能看到。”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珍妮芙想象着夜光云的样子,“是不是和极光有点像?” 托兰特思索着答道:“是有点儿像吧,但又不太一样。如果处于现在的高度,夜光云也不那么稀罕,虽然在地面上的确难得一见。” 珍妮芙靠在他的怀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实极光我也没有见过,夜光云更是我第一次听说。那大概很美吧?” “是啊,很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专注地凝视着怀里的小姑娘。而珍妮芙浑然未觉。 他们只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便飞往更高的地方。温度直线上升,如同高温熔炉。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大气厚度一百万米。”珍妮芙抬头仰望着过于强烈的日光,声音微不可闻。 而塞壬却呢喃道:“我不太喜欢这里,因为太热了。” 听到了他叹息般的话语,珍妮芙终于产生了一点负罪感。她崇敬地拍了拍托兰特的肩膀,赞扬道:“您真不愧是法神!以我现在的水平,绝对用不出能抵御如此高温的防护魔法。” 随后,她又信心满满地鼓励自己:“我要努力啦!” “好。加油啊,小姐。” 过了一会儿,珍妮芙又体贴地说:“我们先回去吧。再往上都能离开这个世界了。可我暂时还没有做好星际冒险的准备呢。” 他们于是开始慢悠悠地下降。托兰特和缓地说:“如果我们去到了星际空间,再看向我们的世界,那么可能会看到夜耀云,就是夜光云的另外一种说法。” “我们以后去看。”珍妮芙暗暗记下了这个名词,然后她提议,“我们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塞壬挑眉。 “就是‘呼’地一下子——” 她如愿以偿,却差点惊叫出声。原来,坏心眼儿的塞壬先生冷不防地俯冲而下,从一千千米处极速下降。他转瞬间离开了粒子稀少的外层,又迅速降至气象万千的万米高空。这时他放慢了速度,但这只是相对刚才而言罢了。他肆无忌惮地冲过闪电,锋利的翅翼卷起暴风、撕裂层云。 珍妮芙被失重感包围。在绚烂的电光、轰鸣的雷霆中,一切都是诱人迷失的光怪陆离。 “呼——” 终于回到了低空。 珍妮芙几乎贴在了他的胸口。她听到了他稳健的心跳声。 “只变快了一点点……” 她喘着气,有点不甘心地说。 “种族差异。”狡猾的塞壬先生笑弯了眼睛,“或者,您可以打我一下?” 珍妮芙轻轻捶了他一下。 重新抵达刚开始出发的地方,时间也并没有过去很久很久。此时,太阳光正是最强烈的时候。 珍妮芙赌气似的别过了头。 军舰鸟又找准了目标,但这次仍旧是徒劳。 “它真可怜呀。”塞壬先生装模作样地叹气。 珍妮芙不去看他。 她默默抽出了法杖,用“法师之手”隔空抓了一条小鱼。 疲惫的军舰鸟飞快叼走了那条银色的小鱼。 珍妮芙盯着那只黑色的鸟儿,仿佛对它很感兴趣。 它飞走了。 燕鸥比军舰鸟更加可怜。军舰鸟有着细长的翅膀,钩状的尖嘴,强健的胸肌。它们是飞行冠军,是搏击狂风的斗士。 而燕鸥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样娇小柔弱的鸟儿要生活在大海上。 她转过头,突然就笑了:“其实我很高兴。谢谢你。” 托兰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们一同缓缓降落到瑞维号的甲板上。 “您想吃点什么吗?” 发问的是珍妮芙。 托兰特有点意外地挑眉,他反问道:“那您呢?” 珍妮芙似乎在走神,又好像在思考什么。她随口答道:“我不是很想。” “您想去我的家里玩玩吗?” “嗯嗯。”珍妮芙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慢了大半拍的耳朵迟缓地捕捉着关键词,名叫惊讶的情绪终于姗姗来迟。 “您的家?” 她四处游荡的思绪一下子全收回来了。 “那一片海里的宫殿?” “不只是那里。你可以认为,整片深海都是我的领域。”他似乎在说一件很不值一提的事情,但他还没有收回去的翅膀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他很愉悦地说:“那里会一直欢迎你。现在,要我帮帮你吗?” 珍妮芙斜觑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她垂落的银发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谢谢您,但我用不着。” 她挥了挥法杖,念了一段很长的咒语,另一只手配合着做出了一连串的手势。她的周围随之聚拢起一个透明的大泡泡。她就包裹在那个大泡泡里。 她调整着泡泡的大小,接着尝试着让泡泡带着自己飘起来,再带着自己浮在水面上。 她很快就非常熟练了,然后有些得意地睨了托兰特一眼。 塞壬先生无奈地跃入水中,他磷光闪闪的尾巴激起了一阵阵雪白的浪花。 珍妮芙控制着泡泡漂到他的身边。 “我们可以多玩一会儿。你要让瑞维号暂时停泊在海面上吗?” “不用。让它继续正常航行就可以了。最近我研究出了改良版的定向传送石,实验效果很不错,应该可以带我们直接回到瑞维号上。” “距离限制也没有吗?” 珍妮芙蹙着眉,有些迟疑地回答道:“理论上来说……” 她面露纠结:“理想情况下是不受距离影响的,但还要细分很多种不同的情况……虽然综合考虑下传送失败的可能性不足万分之一,但事实上这个数值相对来说并不算小。” 她几乎要掏出羽毛笔进行演算了。托兰特被她逗乐了:“我大概也有一些能让我们瞬间回到瑞维号上的办法。如果您不巧遇上了那一万分之一,或许我会是您的另外一个选择。” “哦——” 她愣了半晌,然后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回答道。 “接下来,您可要跟紧我呀。”塞壬先生摆了摆尾巴,很轻松地游了出去。珍妮芙不甘落后,她轻轻挥了挥法杖,泡泡迅速地穿过海水,紧随其后,只是摇晃得厉害。 “我要去看海豚!” 塞壬先生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联络海洋,探查到最近的一处海豚群,然后沉稳而平和地说:“好,那我们就先去看海豚。” 茫茫大海上并没有明显的参照物。炽热的炎阳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收敛了耀眼的光芒。 塞壬突然停了下来。 珍妮芙始料未及,差点没刹住。 泡泡翻了半个筋斗,泡泡里她也晕晕乎乎地转圈圈。 她感觉看天不是天,看海不是海。 “我,我好像有点晕泡泡耶……” 塞壬伸出了锋利的手爪,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安慰安慰她,却被泡泡壁阻挡了。 他不自觉地屈起了尖锐的指甲,轻轻戳了戳那个神奇的泡泡。弹性十足泡泡壁向里凹陷了一点点,他松手时,又立即恢复了原样。 珍妮芙好奇地打量着他模样大变的手爪,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右手贴到了同一个地方。 只隔了一层泡泡。 他们短暂地对望,又同时放下了手,不很自然地转移了视线。 “看,海豚。” “嗯。” 她看到了成百上千头海豚。 它们通体乌黑光亮,有着又尖又长的嘴巴,突出的背鳍仿佛一面面三角形的小旗子。 它们嬉戏海面,大片的海域被搅得白浪翻滚、波澜起伏。时或一摆尾鳍,三五成群地跳出海面,凌空做出各种花样繁多而又赏心悦目的高难度翻腾转体动作,一圈、两圈、三圈、四圈……,然后,这些调皮的海洋精灵重重地落入水中,拍起大片的白浪。它们银灰色的肚皮朝上。 珍妮芙驱动着泡泡向海豚群驶去,托兰特远远地缀在她后面,有意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几只海豚发现了这个乘着泡泡的“神奇生物”,兴奋地围了过去,抬起灵活的尾巴前后摆动,友好地向她打招呼。 一只格外活泼大胆的海豚用长长的尖吻去拱泡泡,还尝试把泡泡驮在背上,但泡泡很快就从它的光滑的背上滑落了下来,在海面上翻滚了几下。泡泡里的珍妮芙措手不及,她手忙脚乱地竭力保持平衡,却还是摔了一跤,于是只好随着泡泡一起翻滚。 幸亏泡泡很有弹性。也正因为如此,法师小姐才没有摔疼,只是难免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稳住泡泡,重新站立起来。那只干了坏事的海豚动作敏捷地游了过来,绕着泡泡转圈圈。 珍妮芙看着海豚乌黑透亮的光滑皮肤,不禁心痒难耐。 她让泡泡凑近了它,又盯着它仔细地瞧了一会儿,然后偷偷摸摸地把泡泡开了个小口子,探出了一只手,悄悄地摸了两把。 入手的触感顺滑如丝绸,质地就像海绵一样,她情难自禁,不由得一摸再摸,简直爱不释手。 海豚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于是,它兴冲冲地转过身子,一点也不怕生蹭着她的手心,水汪汪的黑眼睛忽闪忽闪地注视着她,还努力地要把脑袋挤进开了一个小口子的泡泡里。 珍妮芙吓了一跳。海豚尖尖的嘴就快吻到她的脸颊。存在感很低的塞壬先生终于忍无可忍,他瞬间移动到珍妮芙的身旁,向着那只得寸进尺的海豚泄露出一丝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可怕威压。海豚飞速缩回了蹭来蹭去的脑袋,逃也似的慌不迭溜走了。 珍妮芙立刻合拢了泡泡。她目光游移,局促地绞着手指,十分小声地向塞壬先生道谢。 她忽然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几只个头特别大的海豚组成了一个小分队,紧紧尾随着一只体型略小的海豚。 它们像表演杂技一样,以高度同步的姿势不断跳来跳去,争先恐后地做出各种各样的旋转动作。 一只大个子海豚率先脱离了小分队。它开始向小个子海豚发动突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小个子海豚腹部相贴,次次都一触及离。 “它们在干什么?”珍妮芙满脸困惑地问。 “嗯……”塞壬先生似乎在思考合适的措辞,“求偶。” “呀!”珍妮芙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不禁转移了视线,不好意思再去看了。 “现在是海豚的繁衍期吗?” “这很难界定。有时,它们的这种行为并不是以繁衍为目的。” 珍妮芙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抹飞红。她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哦哦。”她胡乱地应答着。 她看向远处,无意中发现了一头鲨鱼,它有船帆一样的背鳍。 她指着那条鲨鱼,不经思考地生硬转移话题:“我想摸鲨鱼的鼻子。”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但塞壬先生却已经欣然答应,并朝那条鲨鱼游了过去。 她只得跟上。 海豚群已经聚集起来。它们围成了一个半圆,警惕地防范着鲨鱼可能的袭击。 那是一条亮黄色的柠檬鲨。 它看起来凶猛而又美丽。 来到柠檬鲨身旁的珍妮芙不禁面露犹疑。 塞壬鼓励般地向她点了点头。 她从泡泡里探出了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柠檬鲨眼睛前面的鼻子。 悍戾的柠檬鲨在塞壬可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它一动也不敢动。 “呃……我好了。” 塞壬于是不留痕迹地隔在她和柠檬鲨的中间。 “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浅海。” “浅海?” “海豚一般在浅海活动。”他解释道。 “那我们现在离那座深海里的宫殿应该很远吧。” “是很远。但我们可以用更快的方式。” “空间传送?那还是不了吧。我想看看沿途的风景。” 天色已是近黄昏。落日熔金、残阳如血,天边铺开了数万丈粉红色的晚霞。 托兰特摆了摆尾巴,他想了一想,狡黠地说:“如果你想看风景的话,我有办法让你获得更美妙的体验。” 他接着说:“你可以变成塞壬的样子,而不是呆在泡泡里。相信我,那一定能给你很不一样的感受。” 珍妮芙却没有轻易上钩。她显然是有所顾忌:“自体变形术是很危险的高阶魔法。一旦出了差错,就很可能再也变不回来了。” “没有关系。有我在呢。” 她低头摆弄裙子上的丝带,又抛出了新的顾虑:“塞壬这种传说生物也能用变形咒变吗?” “别人当然不可以。” 她终于下定决心,然后抽出了法杖,直视着托兰特灿金色的眼睛:“我该做什么?” “专心地想变形咒就好,其余的都交给我。” 珍妮芙于是集中精神,一心一意地准备着变形魔法。 塞壬伸出锋利的指甲,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他的血液在空中绘成了一个繁复的法阵。在夕阳的映衬下,法阵闪烁着诡秘的流光。 珍妮芙看到自己的双腿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尾巴,尾巴上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金色魔纹。 她侧过头,看到自己还多了一对翅膀。 她召来一面等身水镜,打量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她松了一口气。 ——幸亏老爸和妈咪给自己准备的小裙子能够自动变换款式。 一股属于炼金术士的职业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 她解除了泡泡魔法。 她听到了海豚的私语,甚至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 海豚群随着鲨鱼的远离重新活泼了起来。那几头大个子海豚继续向自己的意中鱼示爱。 不对,海豚不是鱼。 但“意中豚”似乎也不妥帖。单个的豚是猪的意思,“意中豚”不就等于“意中猪”? 泡泡魔法在法师小姐想小心思的几秒钟里成功解除了。 她“啪”的一下掉进了水里。她自信满满地试图摆动尾巴,却发现,自己和这条新长的尾巴并不太协调。 看来,变形咒并不能让旱鸭子学会游泳,也不能让人族法师瞬间掌握塞壬的全部技能。 法师小姐无法控制地在海面上顺时针转圈,翅膀也不由自主地胡乱扑腾起来,但这不仅没有让她游起来或飞起来,反而使她渐渐地下沉。 “要我帮帮你吗?”托兰特先生好心地征求她的意见。他手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了,而且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句话十分耳熟。珍妮芙来不及细想就连声应道:“快来快来!” 话音未落,她便落入塞壬先生的怀抱之中,被他独有的、馥郁而奇异的香气笼罩着。 珍妮芙那条不听话的尾巴不自觉地抽了他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不禁僵了一下。 “您的尾巴没有甩疼吧。” 塞壬自带魅惑的嗓音从她的耳边传来。 她更羞赧了,不过,好像的确有点疼。 托兰特安抚般地蹭了蹭她的尾巴。与珍妮芙不同,塞壬先生的尾巴是深蓝色的——与他头发的颜色很相近,只是略浅一点,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引导着珍妮芙收回了她的翅膀,让她仔细观察自己游动的姿态,牵引着她一点点向前,耐心得像是在教导一个小宝宝。 “我再自己试试。” 她尝试自己游了几米,结果却歪歪斜斜的,还很难控制方向。 塞壬上前扶住了她。 “别着急,亲爱的小姐。我可以带着你一起游。” “那便一起吧。”这回,珍妮芙服服帖帖地靠在了他的怀里,“谢谢您。” 他们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地向远海游去。洋流扰动了他们的发丝。珍妮芙的银发与塞壬墨蓝色的长发无意间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耳边渐渐传来飘渺的歌声,如同晨雾,如同薄纱,细微悠长、连绵不断。 “谁在唱歌?” 即使在水中,她的声音也能够清晰地传递出来。这种不同寻常的发声方式让她十分新奇。 “风暴海的人鱼种群。” “我们已经离开亚莱卡大洋了?” “是呀。而且瑞维号现在也在穿越风暴洋。不过瑞维号选取的是相对安全的最短航线,并没有深入这片大洋。” “风暴洋的的确确发生过不少骇人听闻的怪事。对法师来说,它也是十足的禁忌。” “亲爱的,您大可不必如此担忧。我已经在风暴洋的最深处独自生活了很久很久。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片海域都不敢对您放肆。” 塞壬先生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坦然陈述着十分狂妄的内容,然而,那确实是未经任何添油加醋的事实。 珍妮芙一时失语,她只是怔怔地偎依在他的怀里。 托兰特带着她慢慢地上浮,逐渐接近歌声的源头。 歌者并不是只有一位。果然,是一群人鱼在海面上集会。 他们竞相歌唱,寓意难明的歌声中蕴含着无限的深情。时不时有容貌绮丽的人鱼在歌声的浪潮里结为爱侣,随后便是亲密的共舞。 月亮刚刚探出了脑袋,却又随即羞涩地躲入层云后面,做起黑甜的梦。 只有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漫无目的地游荡。 无限朦胧中,他们对不请自来的访客漠不关心,更不在意访客悄然的离去。 珍妮芙握紧了塞壬先生的手爪,他早已收起了自己锋利的指甲。她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如同算珠一般,打动乱如麻。 她神思不属,连托兰特加快了速度也没有意识到。 “到了。” 露在外面的脖子上传来细微的痒意。塞壬温热的吐吸状似无意地喷洒在她的颈项上。 难以形容的壮伟与宏丽。 是在极深极深的万米海底。 那又为什么会有冷冷清辉盈面? 是因为有数不胜数的夜明珠装饰着穹顶。 守候已久的水晶殿宇门扉洞开。莹润的珍珠缀成帘子,成株的珊瑚姑且充作盆景。各色魔法宝石弃掷逦迤。 “仓库里有许多神奇的魔植。有些大概已经灭绝了,还有些是海中独有的。” “可我不是药剂师……” “也不是不可以作为炼金的辅料。” “还有一些矿脉,或许您会感兴趣。” “啊,”珍妮芙捂住了脸,低声呢喃道,“简直就是法师的天堂……” 水晶宫殿里没有海水。他们双双变换了形态,然后向深处走去。 “那,那些是星星吗?” “是星星的碎片。或者说,是死去的星星。” “陨石?” 塞壬不答。 “陨石也许会携带有未知的元素。它们可能代表机遇,也可能代表风险;可能是生命的使者,也可能是死亡的宣告。” “魔法能解决一切。” 死去的星星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芒。魔法制造出逼真的幻象,他们仿佛置身于浩瀚无垠的宇宙空间。 抑或不是幻象,而是错乱的时间下过去或未来某片星域的投影。 得以一窥亘古,得以一瞥未来。 揽入海中的星辰以虚幻演绎着真实,确乎不是那表面动听的谎话。 “您还没有做好星际旅行的准备。” “迟早会的。” 他们一同走出了星辰的梦境,坐在堆锦叠秀的罗床上。 床头摆放着几个可爱的玩偶。 “您竟然会喜欢玩偶?” 他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兀地说:“它们今天才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珍妮芙捏了捏其中一个灰鼠玩偶的胡子,又把它细细长长的尾巴绕了个圈。 “凝胶材质?那你是怎么做出这种毛茸茸的视觉效果的?我能判断,这上面没有幻术的痕迹。” “你喜欢就好。”他含混不清道,似乎只想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他的鱼尾巴又露出来了,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动着。 这位先生似乎有点紧张。 这个结论让珍妮芙大吃一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托兰特的尾巴一起移动。 然后,她把手覆了上去。 托兰特的尾巴不禁一僵。 “像冰玉,但冰玉比不上你。” 他的尾巴绷得更紧,但不争气的尾巴尖尖却已经愉悦地翘起来了。 “龙的鳞片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兴致很高地划开一道空间裂缝,一边解释道:“我开辟过很多个次空间,这是通往那些次空间的通道。” “嗯,也许在这里……” 透过空间裂缝,珍妮芙看见了一个琉璃般的冰雪世界。厚厚的冰层下,封印着一个狰狞而威严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黑龙。 珍妮芙还没来得及看清托兰特的动作,他就已然破开重重坚冰,剜去黑龙胸口的掩心鳞。 冰原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鸿沟,好似一条不会流血的伤口。 大雪飘落在黑龙的鳞甲上,毫不留情地把他冻成一座沉默的雕像,与寂静的冰原融为一体。 他那双展开后足以遮天蔽日的黑翼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只能一直垂落,仿佛两面标志着失败的旗帜。 托兰特把龙鳞移出次空间,让它悬浮在珍妮芙的面前。 “是不一样的……”她的话语如同一声叹息,“他死去很久了。是你打败了他?” 龙的鳞片宽大坚实,散发着黑铁一般的乌光,又像岩石一样粗犷。 “那是为什么呢?” 塞壬微笑着。与龙的鳞片不同,他的鳞片细密紧实,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他凝视着星辰的碎片,缓缓答道:“因为,他觊觎我的珍宝。” 龙鳞被无形的压力碾成尘沙。美丽而危险的塞壬发出邀约:“跳支舞吧,亲爱的小姐。” 他们在沉静的深海中旋转,又双双陷入绮罗丛中。 珊瑚泣泪,暖玉生烟。星罗棋布的夜光珠黯了光芒。床头的玩偶齐刷刷地踏进一间黑黢黢的小屋子。 珍珠帘子不甘寂寞地低吟浅唱。 他们耽于欢乐,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睡吧,亲爱的小姐。” 他哼唱起情意绵绵的歌谣,温柔得像是在用摇篮曲劝哄疲惫的小宝宝睡觉。 她走入另一个美梦里。 今夕,就此沉沦在深海中。 风暴球 塞壬先生难得不在。 她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自然醒,绵软的肢体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数着指头计算日子,却发现十根手指完全不够用。 ——过度的放纵果然会让人犯傻。 珍妮芙碎碎念道。 掰着手指头算时间真是太不魔法啦!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样太容易数错了。 明明是一个“时间显现”就能解决的问题嘛。 “时间显现”属于依托于魔网的公约类魔法。从它实现标准化到现在,只有短短200年。魔法公会在219年前建立,又过了17年,才初步建成魔网。魔网出现后,公约类魔法才陆陆续续地由概念变为现实,魔法“时间显现”便是其中之一。 这个魔法所显示的时间,毫无疑问,就是魔法公会的所在地——阿利埃利联邦共和国的标准时,也叫森嘉洛德时间。 “已经六十五天了呀……” 她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卷着被子滚来滚去,越想越臊。 纠结了好长时间,她终于一脚踹开被子,拢了拢变长的银发,换上了正正经经的法师袍,把自己浑身上下打理得清清爽爽。 现在,珍妮芙又是一位严肃而保守的法师了。她从脖子到脚,一点不露,高领法师袍很好地遮掩了她与塞壬先生肆意胡闹时留下的痕迹。 她想给塞壬先生留下一件小礼物。 珍妮芙从个人空间里挑选出一块风系魔法宝石,那是珍妮芙最珍爱的藏品之一。她不太规则,近似于六面体,总体上是白蒙蒙,却又带着风元素精灵特有的活泼。那些白蒙蒙时而聚拢,形成银色的亮带,没有白蒙蒙的地方就变得澄澈而透明;时而又散开,宝石内部便如同封存着一个诱人迷失的、雾茫茫的谜语世界。 她最后一次抚摸了一下那块宝石,“白蒙蒙”这她的指尖下聚集,会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点。 她在水晶宫殿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炼金实验室。被切割过后的宝石折射出迷人的光芒。她将打磨时落下的宝石碎屑碾成粉末,按照严格的比例混合进绘制魔法阵的特制墨水中。她回忆着六十五天之前在一万米的高空处见到的,风与水交织而成的盛景,于是,铭文笔随心而动,她记忆中的那场浪漫的风暴便印入了宝石里。 风暴球睡在天鹅绒里。 珍妮芙使用了鉴定术,这也属于公约类魔法。 她惊讶地发现,这个风暴球的功能远远超出了预期。除了装饰功能以外,它甚至还可以掀起真正的风暴。 不同于一次性魔法卷轴,这个风暴球可以在保存完好的情况下近乎无限次使用,只是在使用过后需要一段时间蓄能。 就炼金水平而言,这对珍妮芙来说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制作这样的炼金物品还需要坚实的魔力基础以及对魔法的深刻理解,那是淮大魔法师无法具备的,至少也得是魔导士才行。 难道在不知不觉间就连蹦了两级? 她又联想到在万米高空处施展水系魔法的情形,或许,那时已经有点苗头了。 珍妮芙很快就不再费心思考这个意义不大的问题。她继续在个人空间里翻找着,又嫌那样做太不利索,于是索性就把文具柜从个人空间里拖了出来。 她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找,在“哪一张纸笺最漂亮”这个重大问题上犹豫不决。最后,又在一张带有樱花图案的浅紫色纸笺与一张星月交辉、羽毛点缀的烫金纸笺中举棋不定。 “如果要庄重一点的话,还是烫金纸笺更好……” 她自言自语道。 然后,用什么颜色的墨水最合适又深深困扰着这位法师小姐。 “金色也好,像他的眼睛;深蓝色也好,像他的头发……” 嗯……就用金色吧,和纸笺更衬一点。 为了弥补没有用上深蓝色墨水的小遗憾,她从厚厚的魔法咒语大全里找出了一把压干的蓝尾草,装点在纸笺与礼物盒的周围。 更惊喜的是,她在无意中发现了一朵用魔法保存得很好的蓝色妖姬。那朵娇艳欲滴的花儿还带着露水,就和刚采摘下来时一样。 蓝色妖姬靡艳而充满诱惑的气质与塞壬先生十分相似。 她又在礼物盒边等待了很久。 她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翻阅那本魔法咒语大全了。 然而,塞壬先生还没有回来。 她再次使用了时间显现魔法,发现,已经快到第二天了。 这时,被主人抛弃了两个多月的瑞维号房船突然通过所有者契约给珍妮芙发送了一则消息。 原来,它已经进入阿利埃利联邦共和国的领海了。 这比瑞维老爸估计的早了半个多月。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珍妮芙留恋地望了望这座处于深海之中的辉煌宫殿,最终还是启用了已经握在手心里的改良版定向传送石。 她回到了瑞维号上。 随着瑞维号进入了阿利埃利的领海,她与托兰特之间的临时契约关系便宣告结束了。 她失魂落魄地拿出了托兰特赠予自己的冰雪玫瑰,不由得恍了恍神。 她想着自己留下的那封信,喃喃道:“这应该不算不告而别吧……” 但她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也许,这就是她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吧。 阿利埃利 珍妮芙沉默地伫立在瑞维号的甲板上,轻柔的海风吹拂起她长长的银发。 她忽然感到疲困。毕竟,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制作风暴球时,她神采飞扬、精神抖擞。这是人们在睡了一个幸福的大懒觉以后会产生的普遍反应。况且,炼金是珍妮芙一直钟爱的艺术。之于炼金,珍妮芙总是有数不尽的奇思妙想。当然,最重要的是,风暴球是她给亲爱的塞壬先生精心准备的小礼物。 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也没有打瞌睡。因为少女心中甜蜜的期待与羞涩的悸动足以抚平一切的疲惫与倦怠。 现在,倦意却如同潮水一般地涌出。珍妮芙打着哈欠命令瑞维号停泊在原处,静静等候阿利埃利巡洋舰队的莅临。 她的眼皮子开始打架,简直就要粘在一起了。洗刷刷的时候,她脚底一滑,差点把头磕在魔法浴缸的边缘。如此看来,自己动手显然是不现实的事情。于是,她把魔法浴缸调到了自动泡泡浴模式。 然后,她仰躺在材质神奇、不十分坚硬、甚至还有些柔软的浴缸里,放空心思倾听着节奏舒缓的轻音乐,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着魔法浴缸力道适中的全身按摩,舒服得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咪。 赞美天才的老爸和天才的珍妮!这两个享受生活方面的天才,合作完成了瑞维家的魔法沙发、魔法浴缸等各种魔法家具,成功实现了炼金术与美好生活的深度融合。 本来就很香香的珍妮芙小姐在洗刷刷过后更加香香了。可是,在洗刷刷结束以后,她还是赖在浴缸里不想动弹。直到一曲轻音乐终了,她才不情不愿地扎挣起来,把自己摔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她来回翻滚了两圈,把羽毛枕头都堆到自己的身边,一边吩咐瑞维号的基础智能:“请在巡洋舰队到来后叫醒我。” “好的。‘提醒’服务已开启。” 瑞维号的基础智能尽职尽责地答道。 它一直都在这里,像是一位永远都能让人放心的管家。 一夜无梦。 魔法公会纪元219年仲冬18日。珍妮芙又回到了每天一支营养体力剂的正常生活。 今天是香草牛奶味的,但她不是很喜欢香草牛奶味。 但是她最喜欢的榛子巧克力口味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支了,她想要把最喜欢的留到最后。 “巡洋舰队已到达。” 珍妮芙对他们的高效率表示惊讶。因为,如果用曼彻帝国类比,那么按常规操作,她至少还需要再等一个星期。 她一口吸溜掉吃了一半的营养体力剂,给自己加持了一个“容光焕发”魔法。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光系小魔法,能让人看起来更有精神。黑眼圈和一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痕迹可以在这个魔法的帮助下“消失”。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消失”,严格意义上说,这只是用于欺骗别人的眼睛的小把戏。 普通人是看不出这样的把戏的,而有涵养的法师也不会深究别人希望隐藏的、无伤大雅的小秘密。 这也是珍妮芙作为一名水系法师而言,最为熟练的一个光系魔法。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然后连上了巡洋舰队的通讯频道。 那支舰队由一艘主舰和四艘副舰组成,主舰的舰身刻着一串复杂的编号。根据舰艇的大小判断,舰队成员应该都呆在主舰上。副舰多半不需要人们手动驾驶,它们大概只用于完成侦查任务、进行探测活动以及协同主舰作战。 瑞维号与巡航舰队的视频通话顺利地进行着,中间没有一点卡顿,甚至连延迟的时间都微不可查,可比四个月前与那艘发来“海上求助信”的不明船只通话时流畅多了。 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果然,是那艘不是魔法船的普通船只的设备问题。 那张欠条早已被她抛之脑后了。毕竟,周人之急从来不是为了索取回报;况且,那些物资对一个还算有底蕴的魔法世家来说并不算什么。 “经过我们的初步核实,您的确是瑞维家族的珍妮芙小姐。那么,欢迎您来到阿利埃利联邦共和国。” 负责与珍妮芙沟通的是一位精通四国语言的女性舰员。她纯白色的海军制服上别着一枚象征魔导士身份的七芒星徽章,栗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巡洋舰队的成员本以为会与珍妮芙存在语言障碍,但后来却发现,珍妮芙的阿利埃利通用语说得非常好,而且也没有一点儿外国人的口音。 “我们先给您办理一张临时通行证。其余手续您可以在港口城市海瑟温办理齐全。” 另一位舰员在她们交谈的过程中登入了阿利埃利的行政系统内网,准备为珍妮芙录入身份信息。 隔着光屏,珍妮芙注意到那位舰员忽然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他和负责沟通的栗色头发女士说了句什么,然后快速走开了。 “十分抱歉!我们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先请示上级,得劳烦您再等一会儿。望您海涵!”栗色头发女士严肃的面容上显现出明显的歉意。她微微鞠了一躬,诚恳的话语清晰地传递到瑞维号上。 “您太客气了。这一点都不碍事。”珍妮芙连忙摆手,并向她鞠躬回礼。栗色头发女士担心珍妮芙觉得无聊,于是开始向她介绍阿利埃利的基本情况。 “阿利埃利是一个联邦制国家,由二十七个州和五个独立城市组成,港口城市海瑟温就是五个独立城市中的一个。阿利埃利也是一个实行民主制的共和国——这个概念在其他国家甚至还没有被明确地提出过,但在阿利埃利,这已经成为了现实。阿利埃利不存在皇帝,也没有贵族。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为自己的主人……” 栗色头发女士不禁流露出自豪的神色。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七芒星徽章,腰板儿也挺得更直了。 “自由在规则之内尽情地生长,法律平等地适用于每一个公民。七成以上的法师都定居在这里,共同铸就了全世界最辉煌的魔法文明。或者说,魔法在这里才成为了文明的一种形态……” “这真是一个好地方……”珍妮芙遐想着,对在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隐秘的期待。 她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那位前去请示上级的舰员已经返回了。他略点了点头,向栗色头发女士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还对着屏幕招了招手,仿佛在和珍妮芙打招呼。 正当她好奇不已的时候,栗色头发女士温和的声音便响起来了:“我们发现,您已经拥有了阿利埃利的国籍,您早已是阿利埃利的合法公民了。那么,许多程序都不再有必要,您可以直接前往您想去的地方,无需先到海瑟温进行详细的登记。” 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一点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有了阿利埃利的国籍。 老爸和妈咪好像也从未提到过。 栗色头发女士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补充道:“现在,您可以通行了。衷心祝愿您一切都顺顺利利。” 巡洋舰队让出了一个航道。她一边道谢,一边操纵着瑞维号朝着森嘉洛德驶去。 珍妮芙当然不知道森嘉洛德的具体位置,但她刚刚获得了登入阿利埃利内部魔网的授权。内部魔网为她提供了便利的魔法导航以及详细的路线规划。瑞维号便自然而然地按照重新规划好的航线继续航行了。 四大法师塔 地处南域的阿利埃利与地处北域的曼彻帝国四季相反。 因此,再用季冬代指阿利埃利的十二月份就很不恰当了。 所以,一意识到这一点,素来严谨的法师小姐就把所有的“季冬”都替换成了“十二月”,包括且不仅限于日历、家庭留言板和日记本。 给家庭留言板替换月份名称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多等了一会儿,希望能收到老爸和妈咪发来的新消息。 惊喜没有发生。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她在留言框内输入:“我已经到阿利埃利了……” 最终,她也没有发出那条消息,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时常疑惑,时常担忧:为什么老爸和妈咪不希望她主动发消息? 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又在顾虑着什么? 她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她关闭了家庭留言板。 珍妮芙来得不巧。阿利埃利的高等院校普遍会在12月20日开始放假,在次年的1月20日开学。这被称为新年假期,对每一个阿利埃利公民来说都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不仅盛大的新年庆典会于1月1日在全国范围举行,而且各个国家机关与社会组织会在12月24日到12月30日期间按一定顺序公开、透明地汇报在过去一年间展开的各项工作,自觉接受阿利埃利人民的监督。四年一度的首席执政官普选则会在1月5日进入最后阶段。而选举产生的新任执政官会在1月15日宣誓就职。 这是阿利埃利人参与民主政治生活的重要时期,没有哪一所学校会在这个时候举办招生活动。森嘉洛德的四大法师塔也不例外。 招生会在二月份进行。具体时间每个州都不尽相同,各校之间也存在差异。位于同一地区的学校大多会尽量错开具体招生日期。但也不乏一些“冤家对头”,硬是要把招生日期和对家的撞在一起,使本来对两所学校都有兴趣的考生不得不在它们之间做出选择。 新生们在三月上旬入学。那时,他们的学长学姐已经返校一个多月了。 当然,珍妮芙并不打算走常规流程。她准备以学术交流的名义进入元素之塔和力量之塔学习。虽然还有几天假期就要开始了,但这并不妨碍她先去登记一下,联系一位指导老师,然后在假期结束以后再正式进入法师塔学习。 四大法师塔分别是元素之塔、秘术之塔、力量之塔、心灵之塔。 元素之塔主要研究各类元素魔法,包括水系魔法、风系魔法、火焰魔法、黑暗魔法……所以,其他法师塔的法师偶尔会戏称元素之塔为彩虹塔。 那些五颜六色的元素魔法,施放起来可不就跟彩虹一样吗? 嘘,小点声。为了塔与塔之间和谐友好的关系,可不能让元素之塔的家伙们知道这个名字。 秘术之塔是召唤师、亡灵法师、咒术师等事实上并不小众的小众群体深入交流的好地方。在那里,人们可以暗搓搓地修习各种稀奇古怪的咒术,除了不能违反阿利埃利的法律、或者在违法的边缘反复试探以外,那里就没有其他禁忌了。 当然,在秘术之塔里闲逛会存在一些小风险,比如不小心中了短时间内改变性别的恶作剧诅咒之类的。而且,进入秘术之塔还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毕竟,不少召唤物都长得奇形怪状的。 其实,把亡灵法师和召唤师并列是不太妥帖的,因为亡灵法师从广义上说应该从属于召唤师。但由于亡灵法师的名头实在太大了,所以把他们作为一个单独的群体与召唤师并列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炼金师、药剂师云集的力量之塔则是一个学术氛围十分浓厚的地方。自力量之塔建立以来,魔导科技的最新成果往往会在那里诞生。力量之塔也由此成为世界范围内魔导科技最高水平的象征。 对神奇动物学、植物学、地质学、气象学、天文学等自然科学的研究也主要在力量之塔进行。力量之塔的法师们汲汲于对真理的追求,从不惮于提出貌似荒诞不经的、实际上却是基于理性思考与合理推测的假说和猜想。大多数时候,这些像学者一样的法师们都给人以沉稳平和、谦逊踏实的总体印象。但在学术分歧产生的时候,法师之间爆发的激烈争论,甚至是争吵,就会彻底颠覆人们的这种刻板印象了。 然而,观点的不同不等于立场的完全对立。再固执的法师也能够被真理说服。而且,一个新学说的完善总是离不开那些最初的反对者。反对者们提出的质疑,有时恰恰触及到了新理论尚未覆盖的地方,误打误撞地为研究者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进而促进理论的发展。 最后要介绍的是心灵之塔。心灵之塔侧重于对精神魔法的研究。此外,心灵之塔开设的历史学、社会学、法学等人文专业也极富盛名。如果出一个阿利埃利高等院校专业排行榜的话,它们绝对能够在各自领域内位居榜首。 只不过,阿利埃利从不设置这种排行榜。虽然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关于排行的主观认识,会在私下里对此较短量长,这本来就属于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同时也便于考生选择报考自身心仪的院校,具有存在的合理性甚至必要性,但从宏观上来看,阿利埃利更重视保持教育领域与学术领域的纯洁性,因此,阿利埃利一直不提倡这种排行榜。当然,公民私底下的谈论属于言论自由的范畴,只要他们不在公共空间“大放厥词”,对自定义的所谓排行榜进行“演讲式”的高谈阔论,国家都不会加以干涉。而且,即使他们那样做了,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三天以内的行政拘留以及拘留期间内每日八小时的思想政治教育。屡教不改者则需要签下一份限制相关言行的魔法契约,并偿付制作魔法契约所需的成本。 由此观之,阿利埃利真是一个和谐的国度呢! 她事先查询过阿利埃利的各项法律和规则,了解到阿利埃利的普通航道是有限速要求的。在普通航道超速行驶会受到行政罚款,当然,罚款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强制性“禁航”以及在多次违规以后被列入“交通黑名单”。 在快速航道行驶的大多是魔法船。快速航道也设有限速,不过,这个限速是最低限速,也就是说,在快速航道行驶的船只,航速必须超过最低限速才可以。 珍妮芙很快就收到了交通部门通过魔网下发的航行许可与序位号码。序位号码是规定具体航道、交待限速要求、通知起航时间的。一百多年前是没有序位号码的,但在一次糟糕的连环撞船事件以后,交通部门开始通过数据分析与测算下发序位号码,以规避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幸运的是,在防护罩的保护下,连环撞船事件的主人公并没有生命危险,但财产损失就在所难免啦。 其实到达森嘉洛德的最快方法是使用阿利埃利的公共传送阵。而虽然公共传送阵允许使用者携带适量行李,但一座庄园式的魔法船显然不包括在“适量行李”之中。珍妮芙又不放心将魔法船寄放在港口城市海瑟温。同时,孤身上路也会使她很没有安全感。于是,经过反复衡量,她最终决定继续“自驾游”。 全速航行之下,抵达森嘉洛德只花了不到三天。 魔法公会纪元219年12月11日,珍妮芙成功站在了元素之塔的外来学术交流人员登记处。 阿利埃利的公共系统工作人员似乎都是诚恳而谦逊的。 工作期间,他们会给予每一个服务对象以真诚的微笑和耐心的帮助。 “您确定吗?即时在此时登记,正式的交流学习也要等到明年的1月16日才能开始。” “谢谢您。我了解了。但我还是打算今年就登记。” “好的。但望您悉知,交流学习证明书不同于毕业证书。它不具备一些毕业证书独有的效力。” “这不要紧。反正都是学知识。” 那位登记处的工作人员也是一位魔导士,这可以从他胸前别的七芒星徽章判断出来。他大概是有树人的血统,所以他的头发有点像虬结的树枝,上面还长着几片翠绿的叶子。他听到了珍妮芙的这个回答,头上的叶子不禁愉快地抖动了几下。他表露出赞同的神色,很高兴地说:“对呀,您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而且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嘛。” “嗯。” 珍妮芙随即缴纳了交流学习所需的一大笔费用。树人血统的工作人员确认收讫之后,十分亲切地对她说:“接下来,您可以随意参观元素之塔。请您放心,即时是在假期,元素之塔也不会封闭。元素之塔的地图以及注意事项已发至您的个人终端,请您及时登陆魔网查阅。不过,最近正处于考试季,基本不开设公共课。所以如果您想自行学习的话,可以前往元素之塔的图书馆或者主动与某位教授联系,但正式的对接要等到明年。您的权限相当于最高年级的在校生,除了最顶层以外,图书馆的其他层级都向您开放。如果您想进入最顶层,则需要元素之塔中任意一位教授的批准。我们还为您安排了一位生活老师。最迟明天,您就可以见到他。” “生活老师?我可以提前知道是哪一位吗?” “抱歉,由于这属于您的隐私,所以即使是工作人员也不便获知,因而就无法告诉您。嗯,……您的生活老师可能是魔网随机分配的,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 “总之还是要谢谢您。那就再见啦。” “再见。” 珍妮芙虽然已经走远了,但仍旧转过身来向他挥了挥手。他也朝珍妮芙摇了摇手,头上的小叶子跟着动了动,仿佛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