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付过钱了》 第一章:达连隘口 雨林里没有路。 所谓的路,是无数双绝望的脚在深及脚踝的黑泥中踩出来的印记。王伟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肺部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x1都伴随着灼热的痛感。高温高Sh的空气黏腻地裹住全身,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他花了五千美金,买的是「VIP套餐」。蛇头在哥lb亚那一头的酒店里,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向他保证,这条路能避开大部分最危险的徒步路段,主要靠快艇沿着海岸线走。王伟当时信了。他想,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可现在,他看着前後沉默着埋头赶路的人群,以及身旁几个面无表情、肩上挎着AK-47的本地向导,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在这片被称为达连隘口DariénGap的魔鬼丛林里,钱能买到的,或许只是从一种危险换到另一种危险的权利。 向导们属於本地最大的贩毒集团「海湾家族」。他们不只是向导,更是这片法外之地的统治者。他们为所有偷渡客提供「服务」,从最便宜的、需要徒步一星期的Si亡路线,到王伟选择的这种昂贵套餐,都是明码标价的生意。王伟和其他几个付了高价的中国同胞被视为「优质客户」,但也因为被认为更有钱,而成为向导们时刻觊觎的目标。 「o,agua?」一个身材瘦小的向导突然回过头,朝王伟咧嘴一笑,露出焦h的牙齿。 王伟摇了摇头,把怀里抱着的瓶装水又攥紧了几分。在这里,乾净的水和食物b金子还珍贵。 队伍在一条湍急的河流前停了下来。河水浑浊,看不到底,几根Sh滑的圆木勉强构成一座「桥」。这就是他们要走的路。向导们拉起一条绳索,示意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一个来自湖南的年轻人第一个走上圆木,刚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尖叫着摔进了河里。湍急的河水瞬间就把他往下游冲去。向导们没有丝毫犹豫,其中一个对着下游的方向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似乎在通知更下游的同夥。他们没有救人的打算,或许那个年轻人已经被当成了新的「货物」。 队伍里一片Si寂。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王伟排在队伍中间,他脱掉鞋子,赤着脚踩上Sh滑的圆木,双手SiSi抓住绳索,眼睛只敢盯着对岸。他能感觉到脚下木头的晃动和河水的怒吼。在那一刻,他脑中没有了上海的高楼大厦,没有了曾经光鲜的设计师身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当他双脚终於踏上对岸坚实的泥土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闻到了一GU浓烈的腐臭味。队伍绕过一丛巨大的芭蕉叶,眼前的景象让王伟的胃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路边的泥坡上,靠坐着一具已经僵y的nV屍。她的眼睛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空洞。她的衣物还很完整,身边没有行李,显然是被抢劫後遗弃在这里的。更让王伟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前面走过去的几个南美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绕开了她,就像绕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在这片丛林里,Si亡不是终点,只是一种会被遗忘的过程。 王伟扭过头,不敢再看。他卖掉了房子,付出了巨款,以为自己买的是一条通往「大美丽」的捷径。但现在他明白了,他和那些只付了几百美金、走在最危险路线上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一样,只是在「走线」。 在这条线上,命如草芥。 第二章:灰狗 凌晨三点,加州,埃尔森特罗Eltro。 王伟被放出拘留所时,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两名边境巡逻队的探员面无表情地打开铁门,其中一个把一个透明的塑胶袋递给他,里面是他仅剩的个人物品:一部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一个空钱包,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印着一个洛杉矶地址的纸条。 「.」 他被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出那栋冰冷的建筑。一GU混杂着尘土和青草气息的乾燥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夹克,在边境沙漠地带的午夜寒风中像纸一样脆弱。 72小时的拘留,除了无数次的背景核查和指纹扫描,他得到的就是一张带有他照片的法律文件,上面写着「出庭通知」NoticetoAppear。纸上的官方术语他一个也看不懂,但他认得上面的日期,一个他必须在几个月後出现在某个陌生法庭的日子。 他来到这里,像一场荒诞的梦。几个月前,在另一个国度的一个高档咖啡馆里,一个西装革履、自称「李先生」的中介曾向他展示过完全不同的画面:yAn光、海滩、b佛利山庄、以及一份在洛杉矶设计公司的高薪工作。他为此付出了毕生的积蓄。 可结果呢?没有直飞洛杉矶的航班,只有辗转多国的廉价机票;没有专车接送,只有在颠簸的货车车厢里躲避盘查;没有工作签证,只有这张让他随时可能被驱逐出境的废纸。 他被扔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距离他唯一知道的那个洛杉矶地址,还有两百多英里。 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见远处一个亮着灯的标志——一只正在奔跑的灰狗。是灰狗巴士站。 车站里同样冷清,只有几个像他一样满脸疲惫、眼神迷茫的旅客。他走到售票窗口,用早已准备好的蹩脚英文,把那张写着「LosAngeles」的纸条和几张皱巴巴的美元递了进去。这是他藏在鞋底、躲过了哥lb亚雨林里那些劫匪的最後一点钱。 售票员是一个T型肥胖的拉丁裔nV人,她瞥了一眼王伟,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张崭新的移民法庭文件,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习以为常的麻木。她收下钱,熟练地打出一张车票。 「二号登机门。凌晨四点半。」「Gatetwo.Four-thirtyAM.」 王伟接过车票,紧紧攥在手里。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他在冰冷的塑胶座椅上缩成一团,等待着那趟将决定他命运的巴士。车站里的电视正播放着新闻,一个金发碧眼的nV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什麽,他不时能听到「bordercrisis」边境危机、「illegalimmigrants」非法移民这样的词汇。每当听到这些,王伟就把头埋得更深一些。 他不敢去想未来,甚至不敢回忆过去。过去像一个被敲碎的瓷器,再也拼不起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去到纸条上的那个地址。 也许,「李先生」的承诺不全是谎言。也许在那个地址,真的有一个机会在等着他。 四点半,巴士发动机的轰鸣声准时响起。王伟随着人流登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一GU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巴士缓缓驶出车站,汇入漆黑的5号州际公路。远处,城市的灯光逐渐稀疏,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王伟闭上眼睛。 洛杉矶,我来了。不管你是天堂还是地狱,我总得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