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 盗窃癖(相遇-) 夏南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心里又有些痒痒了。 明明距离上次被批评教育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心里那股子难堪消下去后,他的恶念又卷土重来。 好像之前发过的毒誓,只是把这个念头露出土壤的部分砍断,而生长力强大的根部,还在底下滋生。 把巧克力包装纸丢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他抬头看了看店铺旁边的门牌号,46号,没有偷过。 他低下头,把帽檐压低了点,装作刚路过的样子。 夏南是个极度脸盲的青年,从读书时期开始,就因为脸盲闹出过不少乱子,对他有兴趣的男男女女,在被他一次次忘记脸长什么样之后,败兴到极致,和他再也不见。 老师同学更是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无论怎样努力在他面前加深印象,对夏南来说,都像是摆在餐馆里给人吃饭的盘子一样,全部没有区别。 他生性迟钝淡漠,从不主动,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也没有多出来的正义感促使他这头懒浣熊起身帮忙。 所以直到他服从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边做兼职边供养自己读完高中、大学。 然后在某一天大胆的尝试中,他偷走超市里一只微不足道的橡皮,在结账后把它装进放满同时购买的生活用品袋子里。 从此他发现自己有个惊人的癖好。 就是偷窃。 这个习惯困扰他许久,从小接受着良好道德教育的他深知这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习惯。可是这个癖好一旦开启,不论他怎么告诫自己没有下次,下次依然存在。 第二天他照常经过46号便利店。 他走进自动门内,抬头看了眼监控,型号老旧,成像一般,没有智能人脸识别系统。他心里燃起一股躁动。 拿了一袋饼干,他走到收银台前结账。 收银员是个年纪看起来比他小些的女孩,当她清澈的目光望向自己时,夏南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若是他遇到了一个能看穿他心思的超能力者呢? 她或许会凭借自己敏锐的第六感,发现自己是个小偷。 卑劣的小偷,时常给别人带来烦恼。 就像是浣熊,只是他没有浣熊可爱,人们也不会原谅他。 “欢迎下次光临。”女孩的声音有些敷衍。 令他失望的是,收银女孩扫完他的付款码后就再也没抬起过头。 他拿着饼干,走出便利店。 拆开包装袋随便吃了一块,他慢慢走回家。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收银女孩显然是注意到他这个新“常客”,开始偶尔和他搭话。 “晚餐吃了吗?”女孩拿起零食袋子翻找条形码时,随口一问。许是因为两人年纪相近,有些亲切感,她忍不住和他聊天。 “没有。” 夏南声音很小,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不过肢体动作和口型足以让人理解他的意思。 “你就吃饼干呀?” “嗯。” “我们这里有很多吃的,你要不要点?” “......”夏南抬眼,“要个三明治,能帮我热一下吗?” “好!”女孩走到冰柜处,拿了一包三明治。 借着这个机会,夏南的手伸到便利店收银台前置货架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一块电池。 电池很小,塞进袖子里就没有痕迹。 女孩把热好的三明治交到夏南手上,看着他的衣服,疑惑。 “这么热的天气还穿长袖?” “我怕冷。”夏南强作笑脸。 这次他离开的脚步有些匆忙,他从便利店走出来,转头拐进一个巷子里。 他的手已经不会再抖了,也能做出平常的样子面对被他利用的收银员。 看着手心里的小型电池,他深深呼吸。 他离开前在柜台留下了电池的现金,这是他吸取上次教训改进的。 这样收银女孩就不会被责怪,也不用自己掏钱了。 可是这仍改变不了他是个小偷的事实。 夏南掩着唇咳嗽,把电池放回口袋,戴上帽子,一路低着头走回家。 隔日出现在便利店的时候,女孩的反应比之前更加热情。 “你每天都来便利店啊!” 虽然没买什么东西。 夏南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润喉糖,放在柜台上。 这次他更加大胆,当着人的面,把手轻轻放在电脑后面的打火机上。 趁着女孩低头的那一瞬间,他将打火机收在手指间。 他的心跳得很快。 扑通、扑通...... “六元,谢谢。”女孩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停顿。 夏南慢吞吞用夹着打火机的手伸进外套口袋,然后换成早准备好的手机,拿出来解锁,他的手指还是在颤抖,只是很快掩饰了过去。如果女孩问起,他就说自己低血糖——这些谎话,他早已准备了不下十个。 “有人说过你长得很漂亮吗?” “啊、有......” 因为身体的缘故,夏南的脸总是比他的为人更容易被人注意。 “你可以去试着做演员诶。好漂亮的五官。”女孩拿起扫码枪,帮他结账。 “不了......”夏南不敢看她的眼睛,口袋里的打火机,好像有一斤重,仿佛再多留一会,就会被人发现。 “对了,你昨天!”女孩突然想起什么,叫道。 夏南艰难吞咽口水,霎时停下呼吸,他的头低得不能再低。 发现了吗? “你昨天是不是落下钱了?这里有三元。”女孩拿出钞票给他看,“你走之后放在桌上的。” 夏南浑身过电一般,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战栗中,又兴奋了起来。 “我没有。” 留下这么奇怪而仓皇的一句,他几乎是跑出了便利店。 在经过红绿灯的时候,行止信号恰好在变更中途。 细密的节奏音,好像警钟一般在他的耳朵里回放。 刹那的走神,人已经在跳到红灯的斑马线上,他一只脚还在往前踏,没有看到正在前行的车辆。 “喂!” 一只手猛然拉住他的左手,左手从口袋里脱出,打火机也连带着掉落在地。 “你想死吗?”那人冲他低吼,把夏南惊得一震。 “对不起。”夏南有些失魂落魄的,站回等候区,可刚刚帮助过他的男人像是还不肯放过他的样子。 “你为什么魂不守舍的?”对方语气里还有未消的怒意,好像对他的行为很不认同。 夏南顿时觉得很困扰,他想对方不会是要找他索要感谢费的吧,他没钱,这是事实。 可是看他人高马大,一身电视上看过的奢侈名牌,不像是找自己要钱的人,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要去马路对面开车。 “对不起。”他老实地说,这次诚恳了些。 “......”男人沉默几秒,弯腰捡起他掉下的赃物,放到他手上。 “你学会抽烟了?” 这回轮到夏南沉默。 对方见他不搭话,也没有再生气下去,他皱着眉:“你不记得我了,夏南?” 夏南尴尬,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原本以为住到陌生的城市里就不会遇到以前认识的人,没想到还是被这人从十多亿人口里认出来了。 不想有过多纠纷,夏南等着绿灯,抬腿就走。 “你认错人了。” 他快步过马路,可身后的人穷追不舍。 “你是不是以为全世界都和你一样脸盲?” 咄咄逼人。夏南有些不快,也很怕和这种人相处,他走得更快。 走到人行道上,夏南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夏南!”男人压低声音,语气却很急。 看着夏南不为所动的背影,他只得走上前去,把打火机塞进夏南手中,还拿出名片放进他的口袋。 “你还在干那事?”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夏南瞳孔猛然放大,他扭头看了对方一眼。男人站在十字街头,看着他,没有动,好像很知道如果自己再进一步他就会越跑越远。 夏南意识到男人是在唬他,又把脸扭回去,挤到人群里去赶地铁。 匆匆回到家,爬楼梯上到8层,三十平的狭小公寓,却靠墙放了三个柜子,几乎没有他落脚之地。 柜子上分门别类放满了他偷来的东西,随处可见的硬币、塑料钥匙扣、别人桌上的橡皮筋,单价都特别低,可这些也是他人的贴身之物,要偷取的难度很大。 他打开抽屉,把打火机放进去。 名片看也没看,扔垃圾桶里。 夏南脱光衣服,钻进浴室里,拧开花洒洗澡。 到这个时候,他仍然心有余悸。 这个城市里,竟然有人认出他来,还说什么“你还在干那事”。 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泡沫和水,他把自己身上的城市灰尘气息洗去,用宽大毛巾包裹身子回到房间。 赤裸身体坐在浴巾上,他悬着身子去够衣架上的外套,从里面拿出一根香烟。 这是他在那个男人给他塞名片的时候,从他拆封过的在西装外套里的烟盒里抽出的。 从没偷取过的香烟。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滤嘴上有一圈英文。 他躺倒下来,把烟举到天花板位置,对着灯看了半天。 那个男的会不会生气呢? 可惜他不会抽烟。 于是夏南把这支烟夹在嘴唇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怪异的、带着植物和焦炭气味的苦涩进入身体。 他的唇缝里泄出呻吟。 右手伸到光裸的腿间,拨开微硬的阴茎,将藏在底下本该是阴囊位置的小缝露了出来。 夏南的身体特殊之处,就在于此。 因为这个原因,父母生下他后又立马去做试管筛选,怀了二胎,而不被喜爱的他从小就离开了家。 他第一次偷东西的时候也是在夏天,那是一个蝉鸣聒噪的夜晚,他拿着自己的“战利品”逃到好远好远的地方,然后,感觉内裤湿了。 从他的女性器官中,那道贝壳一样的缝隙微微张开,露出一丁点粉色的内里,晶莹的水液从里面渗出,把内裤弄得潮湿。 差点被抓住的刺激感,让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直白。 夏南用三根手指,合并了按压自己的花穴穴口。 有一个地方硬硬的,如果按对了,就会特别舒服。 他闭着眼,嘴里咬着那根香烟,在头顶灯光的注视下把自己变成一个Y型字母,足背绷起,压抑了喉间的喘息。 “呜......”夏南突然屈膝,抬起腰胯,下半身腾空立起,手上的速度也加快不少,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自己已经肿胀的阴蒂,快速地拉扯起来。那粒小的可怜的蕊肉,在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中被拧成几种形状。 他高潮了。 花穴里分泌出很多水,被铺在床上的浴巾吸收,保护他的床单不会受到祸害。 每次偷完东西,他都会有些兴奋。 但从未有一次这么快达到顶点。 自慰完的夏南身体会发红,原本肉色的两粒柔软乳头充血变硬,立在比正常男人要鼓一点点的薄乳上,像两粒粉色软糖。 他自暴自弃地坐起来,用纸巾擦干净自己下身。 花穴刚刚干性高潮,还散发着热气。 纸巾贴上缝隙,就湿了一片。 摸着摸着,又来了感觉,他拿出嘴唇夹着的细烟,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把滤嘴对着自己花穴偏下的位置。 一直知道自己身体有个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小洞,但从来不敢打开伸手进去触摸。 今天不知哪来的狼心豹子胆,用别人的香烟探着那所谓的阴道。 他很紧张,但也有种莫名的期待。 穴肉很紧,连手指都进不去。香烟比手指细多了,他也有些担心。 捏着滤嘴根部,他张嘴大口呼吸着,两腿折叠翻起,像个青蛙匍匐在地面一样,他两脚朝天,方便自己的手能够更好控制着异物。 烟嘴进了半厘米,本以为再不能推入,可在他的努力下,香烟还是进去了一点。 这时候心理刺激大于肉体感受,他慌张地想要拔出香烟,结果手软松手,香烟卡在花穴里,被水液彻底打湿后黏在里面,他的下半身也猝然歪下来。若是有人能从阳台的位置往床上看,就会看到这样淫糜而荒谬的一幕——夏南双性器官中那个只有手腕长度的缝隙里夹着一根瘪软的烟,而他本人门户大开,腿间不住抽搐。 意识到自己的第二次高潮来得多么可笑的夏南愤然将香烟拿出来,连带着他的浴巾一起丢进垃圾桶,又跑进浴室拧开花洒哗哗洗澡。 他靠在浴室瓷砖上,面红耳赤。 自己竟然,用那种东西放进去! 经过一番自我心理安慰,总算是冷静下来的夏南从浴室出来,他换好衣服,本来想出门去街心公园散散心,翻被丢在一旁的裤子口袋时,他愣住。 锁自行车锁的钥匙不见了。 宗景郁 夏南蹲在垃圾桶前,翻出那张塑料名片。 很低调的黑色,银色字体写了几个字。 宗景郁。 跟在下面的是一串电话,连他的公司、职位都没有。 夏南翻看了一下前后,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好像,有点熟悉。 但是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所对应的脸是什么样子。 甚至就过了几个小时,他已经想不起来在红灯路口拉住自己并顺走单车钥匙的人长什么样子了。 模模糊糊记得,轮廓很深邃,身高比自己高出一个多脑袋。 从小饱受脸盲症之苦的夏南,真的很不想再和陌生人有过多交集。 他以前有过朋友,但是对方都不知道脸盲症是什么概念,当他是个不在乎友谊的“渣男”,最后分道扬镳再没联系。 可以亲近的朋友越来越少,脸盲带给他的烦恼越来越多。 想当初他走在路上,没认出同班的一个校霸,对方和他打招呼,他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校霸以为他看不起自己,转头就把人堵在角落。 几个高大男生,把他摁在角落里,给了几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夏南想把他们记下来向老师举报,可是他们的脸在脑子里和那些名字根本对不上号,他只记得他们的的声音,当老师让校霸和其他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他能确认的只有同班同学。 支支吾吾的声音,在他人耳朵里听来就是在狡辩,撒谎露馅。 到最后他被欺凌的事情不了了之。 再后来校霸认准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变本加厉欺负他。 之后,他好像被一个人拉起来,对方为了保护他,和校霸缠斗在一起。 他想去感谢那个好心的同学,可是想不起来对方的样子。 对方没有留下名字和班级,帮完他就走了。 校霸也没有再找过他的麻烦。 想多了想多了,夏南把回忆从脑海里驱散,他犹豫地拿起手机,照着上面的号码拨打出去。 问问是不是他拿走的。 “喂?” 电话被接起。 “喂......”夏南嘟囔着。 “夏南。”对方一听他声音就很笃定,“怎么了?” “......请问,你有没有拿我单车钥匙?很小很细一条的,有一点点锈。” “哦,我说口袋里怎么突然多出一条钥匙,原来是你的。我确实找到了,你要来拿,还是我送过去给你?” 夏南语塞,他没资格说人家拿他钥匙,因为他顺了对方一支烟。 还用烟自慰了。 “我去拿吧。”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我要上班。” “......”夏南不说话了,真的太麻烦,他已经在思考要不要亏点钱再去打一条新钥匙。 对方没听见他吱声,马上道:“我可以自由行动的,明天你到北城的煌运大厦大堂等我,再打这个电话我就下来给你钥匙,好吗?” “好。”松了口气,夏南抓着手机,答应下来。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对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夏南觉得他这个人简直有点莫名其妙了,刚看过名片,怎么会不知道。 “宗景郁。” “所以你还是没想起来咯?” “......嗯。” “好吧。” 对方语气里听不出感情,夏南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夏南,明天见,我全天都在,你可以发短信告诉我你大概什么时候来。” “好。” 对方挂了电话,夏南躺在床上。 宗景郁这人,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他以前和这人有过交集。 也许是很重要的经历,才会让对方在刚见到自己的时候因为被遗忘而有些愤怒。 也知道自己偷窃的习惯......所以,他们见面以后,他会拿出证据,然后报警吗? 夏南捻着额前刘海。 被抓能让他戒掉这个坏习惯的话,好像,也还能接受。 他实在是不想过这种,战战兢兢的生活了,可是要他自己去改变,他没有那个勇气。 宗景郁今天难得回一趟家。 父母这边催得实在是太紧,他考虑到表面亲情还是要维系,决定开三个小时车回去吃个晚饭。 开车的时候接到夏南电话,他一直在压抑自己上扬的唇角。 好像那个设下陷阱的动物学家,兴致勃勃等待着观察对象落网。 夏南没有正式的工作,电话记录只能显示到他的IP在这个城市。他结束了自己重要的工作,打算短居G市和夏南见个面。 结果,真让他在繁华市中心街头见到了夏南。 起初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因为夏南在炎热夏天里穿着不合时宜的宽大外套,整个人缩在衣服里,还戴着顶鸭舌帽。 可是当他拉住人那瞬间,一股电波穿过他的大脑,他明白,这熟悉的感觉全世界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带给他。 夏南还是高中时期的样子,有着浓墨般化不开的深黑头发和阴沉内双杏眼,每次被他默然盯着的时候,灵魂都像是被洗涤了一般...... 当然,这种感觉是在发现夏南是个小偷之前。 发现夏南的恶癖后,他发自心底地愉悦。 触不可及的月光,如今变成了泥潭的鸭脚印。他可以说服自己去不断接近他,然后顺理成章地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二少爷今天心情很好啊。” 阿姨的声音在餐桌外突兀地击毁了餐桌上安静的氛围。 大理石长桌坐了宗家父母,大哥宗景山,小妹宗爱仁,听到阿姨的话语,不同程度地抬眼看向宗景郁。 “......”宗景郁敛去笑意,换上冷漠面孔。他将阿姨的话视若无物,夹了一筷子牛肉。 “景郁,我真是搞不懂你。”宗母还是开了口。 “公司正在发展阶段,你应该知道你请假会有多大的影响。手下员工都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也是你趁热打铁建立威望、发展关系的重要节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突然请假?” “我觉得累了。” “累了在家里休息几天,妈给你买机票出国玩两天就好,用不着半年吧?” 宗景郁放下碗,用手边毛巾擦了擦嘴角。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宗父突然发话,语气有些激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你那个同学!高三那年你荒废了学业,本该直接出国的硬是拖到最后一刻,差点赶不上开学典礼!我早说了玩物丧志,你一直都不当回事,以前交的穷人朋友上不得台面我都当做无事发生,可你现在还在执着找他,真让我看不下去!” 拔剑怒张的气氛,让餐厅里所有人都吃不下饭。 而不小心挑起话头的阿姨,也在尴尬中退了下去。 小妹在一旁打圆场:“算了,爸。哥哥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起码让他吃好饭吧。” “不用了,你们慢慢吃,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你——!”宗父见他这样更是来气,他指着宗景郁,“你若不是宗家人,哪里来这么好的生活!忘恩负义的东西!” 宗母拦了一下,起身走到宗景郁身边,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你先别急着走,咱们好久没见面了,坐下来好好聊聊。” “爸见到我就烦,还有什么好聊的。” “你爸他不是太着急你的状态了嘛,你说是不是?这么大个人了,没谈女朋友也没个目标,上了两年班就要请假,家里都担心你是不是不太正常,别让爸妈担心,嗯?” “......” 宗母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其实,上周李局长他老人家亲自来我们家做客,还带了他的女儿过来,是个很漂亮温和的姑娘,和你年纪相仿,我觉得可以安排你俩见个面、聊聊天,一起喝杯咖啡什么的,你觉得呢?” “如果叫我回来是为了说这个,以后别叫我了。”宗景郁皱眉。 “孽子!是不是还惦记你那个穷鬼同学!”宗父见他软硬不吃,更为火光,差点就要拍桌。 “爸!”大哥小妹都在劝他不要生气。 “当时发动几个助理去查那人,又托关系包庇小偷,这些事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本以为你要利用那小子为你做事,结果发现你是真的想和他玩过家家的朋友游戏,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好了,咱们宗家出了个怪胎!有钱的门当户对的朋友不要,找公费生做朋友,还是个小偷!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宗景郁回头,冷冷地看着他:“您不需要知道,这些都是我的选择。” 宗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突然想起阿姨说他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难道...... 她贴着自己的次子,拉下宗景郁的身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开口:“你是不是——” “找到他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宗景郁暗自心惊。 宗景郁拨开母亲的手。 “没有。”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开门解锁车子,准备离开。 “相亲的事情,我不逼你,什么时候想回家,就和阿姨说一声。但是,妈希望你别再像以前一样任性妄为了。” “毕竟你代表的,是整个宗家的脸面。” 宗景郁晚上七点出发,接连开了三个小时又回到G市。 到达自己下榻的酒店,他已经有些疲惫,叫了一杯热水,在套房的书桌里开始办公。 虽然请了半年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自己的本分工作,公司的具体状况,他每天都会关心。 凌晨两点依旧没有困意,宗景郁有些痛苦。 可他今天不想吃药了。 明天就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夏南,他怕自己错过他打来的任何一个电话。 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他清醒度过。 打开手机,划到通话记录一栏,将夏南的联系方式保存,备注是一个浣熊头像emoji。在他拿走夏南的钥匙之后,他就已经开始构思要编造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再次见到夏南。 假如夏南没有打电话找他,他就主动到夏南兼职的地方做客,加强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印象,慢慢来。 若是夏南找他了,为了防止对方觉得自己很奇怪心生提防,他会先在朋友的公司里假装自己是一个小小职工,没有积蓄,成日被老板压榨。 然后逐渐增加见面的次数。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巧合,偶然,自然。 就像一个正好路过的人,碰巧见到了夏南。 但他这次不会再满足于朋友关系。 他就这么醒着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朋友的煌运大厦,等着夏南找上门来。 合住 夏南收拾好东西准备从房间里出发,他记住手机上那串地址,下楼打车。 煌运大厦这名字虽然老土,建筑却是高大辉煌,地处繁华街道,大堂有十几米高的吊顶,还打着很低的空调。来来往往的都是社会精英白领,穿着西装噔噔哒哒地穿梭在这一层的大门和电梯之间。 夏南不住缩了缩脖子,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给宗景郁打电话。 “喂......” 宗景郁听着他的声音,精神为之一振。 “你到了?” 他从二层的玻璃栏杆处往下看,确实看到一个穿着休闲服、和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青年在打电话。不自觉露出个笑,想要马上下楼。 坐在宗景郁旁边的好友舒运瞪大双眼:“你不是吧,还骗我只是来这里旅游,结果有目标了?” “不是目标,是等了很久的人。” 宗景郁放下手机,整理好自己衣领袖口,看向舒运:“我今天看起来还好吗?” “除了眼圈黑了点都挺帅,还是不负当年校草盛名的。”舒运看得一愣一愣。 “嗯......”宗景郁想了想,还是把发型揉乱,戴上学生时期的平光眼镜,外套也脱下来,把袖子挽到手肘处,纽扣解开一颗,领带也扯歪一点。 舒远又看不懂了:“你不是要帅气地去见他吗,怎么又弄成这副邋遢样?” 宗景郁没回答,反道:“舒运,我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夏南等了几分钟,还是没等到人,他刚想打过去,却先接到了宗景郁的电话。 对方叫他坐电梯上四十层。 夏南想着自己的单车钥匙,还是站上电梯,看着挤满人的电梯逐渐越来越空,到最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上四十层。 宗景郁就在门口等他。 他出了电梯,站在电梯间,朝对方伸出右手。 “你直接给我钥匙吧,不耽误你工作。” 宗景郁看着和昨天好像不太一样,虽然他对他的脸没什么印象,但也记得昨天见他穿得很得体,看着非富即贵。 今天怎么看都像个落魄浪子。 难道他的工作很折腾人吗? “是这样的,夏南,我有些话想和你解释,你愿不愿意借我点时间?” 宗景郁站在他身前,很诚恳地请求他。 “可以。”夏南很好说话,跟着他走到里面的房间。 这是个很经典的商务会客厅,路过街头房地产公司的时候经常看见这样的玻璃隔间,里面有一张矮矮的茶几,还有长沙发。 夏南顺势坐下了,接过宗景郁给他递过来的水。 “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情吗?” “我高中的时候生病,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的确如此,夏南那时候心理出现了问题,他变得嗜睡、忘性很大,除了高考和一部分同学老师的名字,很多事情都忘了。他人的事情暂且不论,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也没有记住,只记得一些模糊的附着在事件上的情感。 宗景郁坐下来,他掩饰着眼里的心疼,用镇定的语气同他聊天,他只坐沙发前一部分,身体向夏南靠近。 “你还记得,你被人欺负过吗?” “啊,你怎么......”夏南有些惊讶,他被欺负的事情并不是很多人知道,都发生在校外,也没有证据。校霸当年为所欲为无人处罚,但他性格乖僻不受欢迎,没人在乎他有没有被欺凌。 “我帮过你,那时候我戴着眼镜,忘记告诉你我的名字,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了。” “是你?!” 夏南“噌”地一下站起来。 “我有印象,是有个人帮我,只是我实在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你这么一说,声音、身高,都好像能对上......我没想到,还能在多年之后见到你。” 他有些语无伦次,手心都出了汗,他这个人不擅长表达,一激动讲话就磕磕巴巴。 他笨拙地鞠躬,说了好几声谢谢。 对方拿走他钥匙的不快,一下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呀,好特别。” 那真是一段不错的回忆啊,在夏南心中,关于高中最温暖的记忆,就是在那个朦胧日光的午后,他被帮他的那个同学拉着手,从围栏外跑到树荫下,他买了面包和矿泉水给自己,还买了一袋子止血贴碘伏。 是眼前的人告诉自己,被欺负的时候,可以跑到人多或者有监控的地方。是他帮自己报警,让校霸停学,高三的他才能安心学习,心无旁骛地考上大学。 可是对方什么联系方式也没留下,走得那么突然。 毕业后夏南拿着毕业照,看着上面成百上千个人头,认不出来帮助过自己的人究竟是那一个。 从来没有那么无助、痛恨自己的脸盲。 能再次见面,夏南感觉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他咧着牙齿软软地笑。 宗景郁心都化了。 看着夏南高兴的样子,他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回夏南。 自己的后悔,也不必困扰他的睡眠多年。 宗景郁经常想,如果自己当年能够再强硬一点,继续和夏南待在一起,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分开这么久了。 可是冷静下来他也清楚,两人之间的羁绊,是来自于多年以前一件无心插柳的小事,学生时期或许深刻,但两人已经走进社会,不复当年单纯。夏南对他,无非是一种想要见到帮助过自己的人的执念;而他,希望接近夏南,彻底地进入他的生活,成为他的恋人。 第二次见面,就大肆展开攻势,只会把这只浣熊吓跑。 所以,宗景郁只是稍作停顿,在夏南的欣喜不断发酵之时,抛出他准备已久的话语。 “夏南,其实我叫你来见面,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情?”夏南睁大眼睛歪着头看他。 宗景郁把那串单车钥匙放在桌上:“其实我......被家里赶了出来,现在没有地方住,我的工资太低,租不起房子。我想知道,你那里有没有多的床位......” 怕为难夏南,他还小心地补充一句:“我只要能睡觉洗澡就行,每个月还能给你钱。” 夏南看看四周,都是很漂亮的装修,他不能理解在这里上班的人会租不起房子。 “你是不是去外面赌钱了?欠了好多钱,所以没钱。”夏南好奇地问。 宗景郁:“那倒没有......” “那你的车呢,昨天看你开的车很昂贵呀。” “我在这个公司,做的就是老板的司机,车是老板的,不是我的。” 说到这句时候,有人推开了玻璃门。 一个西装革履打着粉色领带的男人僵硬地同手同脚走进隔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百元钞票,放在桌上,用不太自然的语气高高在上对宗景郁开口。 “你这个月的800块工资我放桌上了,拿好你的钱给我继续好好工作!” 夏南听他这么凶,都有些同情宗景郁了。 但是想想,这是宗景郁辛苦得来的工作,自己要是替他说话惹怒了老板,宗景郁的生活会更加难过。 他往边缘慢慢挪动,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老板没有继续刁难宗景郁,放下钱就走了。 看着老板远走的背影,夏南松了口气:“你们老板真的好忙啊,走那么快。” 宗景郁拿起桌上的钞票,用手指来来回回数了三次,才抬起头对夏南无奈笑道:“舒老板日理万机,真的挺忙的。” 他把800元其中500交给夏南:“我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我知道,在寸土寸金的D市这点钱连饭都吃不上,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会继续努力多赚点钱,把之后的房租给你补上,求求你,收留我吧,夏南。” 夏南实在是太可怜他了,自己打的工虽然赚得不多,可也没有这么惨淡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的房子虽然只有一个房间,但是床还算挺大,两个人挤挤也是能睡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狠下心来拒绝那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 “我住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大床,你得和我挤挤,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 宗景郁感激涕零地握住他的双手:“太谢谢你了,这样我就不用风餐露宿了。” “等我过了实习期,我就能拿正式员工的工资,就可以多给你点钱了。” “等你拿了正式工资,就不用和我挤在一张床上受苦。”夏南笑笑,“我不收你的钱,反正我一个人睡不到那么大的床,你能接受我也没问题的。你留着给自己多买点吃的吧,要花钱的地方很多的。” 宗景郁特别高兴,两道眉毛都扬起来,他甚至站起来朝夏南鞠躬。 这阵仗把夏南吓坏了,他也站起来扶着宗景郁的手肘,忙道:“你别......” 对方这样感谢他,夏南也不好冷落,他拿出自己包里的钥匙串,把上面两根钥匙的其中一根从圈扣里弄出来,递给宗景郁。 “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你下班之后,就来找我。” “我现在就是下班时间。”宗景郁说,“老板今天不需要我了,他在公司自己工作。” “这样啊。” “你呢?” 夏南想了想:“我明天上钟点班。” “你带我去买点生活用品,好吗?我刚来D市,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哪里有超市。” “好啊。”夏南听见超市两个字就发悸,他不敢承认,在琳琅满目的货柜面前,自己总是心不在焉。 不过,他从没有对超市里的东西下手,因为他亲眼见过有人因为拿了超市里的东西,被智能监控抓拍到他的违法行为,然后在收银台被当场抓获。 有点害怕。 只要有人在旁边看着自己,他想自己应该还是能忍耐住这种糟糕的癖好的。 跟踪 夏南估算了一下两人的财富总值,决定带他直接去批发市场买东西。 在此之前,宗景郁从来不知道购物的地方可以是简陋复杂成这样,在高柱子灰水泥之间排列拥挤的货架和丰富的商品,标着近乎成本价格的数字。他站在门口,有些无从下手。 “往里面走一点吧。”夏南回过头朝他露出牙齿笑,拉着他的手往深处走,说话慢慢的,没有什么起伏。 “你现在要生活,拿着几百块钱不能挑剔了。而且,里面的店铺东西还算精致,不比商超差的。” “我没关系的。”宗景郁回。原本是夏南抓着他的手腕,他反手将对方的手握住,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他的手指。 这样有些越界了。 夏南闷闷地想,可是迎面走过来几个阿姨,把过道逼得很窄,他一时紧张,就没松开手,在前面领着他挤过人潮。 宗景郁快步跟上来和他并肩牵手而行,就像他们还是不避讳亲密接触的学生一样。虽然宗景郁穿着西装,牵着夏南更像哥哥和弟弟。 “我要买什么?” “水杯,牙刷牙膏,毛巾。洗澡的几样都可以用我的......或者你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一次性解决了。” “谢谢,说实话我真想不到,我们刚重新见面你就对我这么好。” 宗景郁随他站在一间生活用品店里,在他身边低声说。 “如果是别的同学来找你,你也会答应他们合租吗?” 夏南摇摇头。 “你以前帮过我,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他拿起两种牙膏,在宗景郁面前让他选。 “而且,你只是家里不给生活费,又不是真正没钱,我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给你拿走,所以我不担心其他问题。” “......”宗景郁心虚,他确实不缺钱,还骗了人。 如果说接近夏南有所图谋,只能是图他这个人。 随便选了其中一个味道的牙膏,他发现夏南挑的都是无香味的。 和他记忆中的高中生夏南一模一样,对刺激的气味很敏感。 “对了。”夏南问他,“为什么你父母要赶你出来?” “因为我执意要来这边打工,也算是遇人不淑吧,当时听信别人的话,说能给我包工作,结果来了什么都没有,找不到赚钱的工作,家里要和我断绝关系。”宗景郁抛出早就编好的谎话。 家里的宗家父母打了几个喷嚏,纳闷抬头。 “这样呀......没事,你别难过,我也被家里赶出来了,他们都不要我。” “为什么?” 宗景郁早就调查过夏南,知道他高中毕业以后都是自己一个人生存,但究竟为何,他不太清楚。 只见夏南少见地迟疑了,好像有些害怕,他动了下嘴唇,什么也没说,转移了话题,带他去看家具。 “要再给你买一张折叠桌吧,可能要在上面吃饭工作。”夏南低着头很认真地在挑选。 宗景郁低头就能看见他宽大外套里短袖下的锁骨,胸肌微微鼓起的弧度,带着成人肮脏的幻想暗喻,掩藏在衣服的阴影里。他马上抬起头,不敢再看,利用夏南无意识无防备状态发生的窥视,像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而他自己的心并不清白,不小心看到了,记住了,挥散不去。 脆弱而敏感的夏南,好像谁都能靠近,但谁也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环绕在他身边居心不净的家伙。 “要这个吧。”看夏南实在纠结,宗景郁拍板决定。 看到他默默松了口气的样子,实在喜欢得紧。 宗景郁没想过,和他在一起连挑选生活用品都这么高兴。 两个人可以牵着手,一起看共同使用的东西,哪怕这只是夏南出于好心借给他的房间,不带任何别的关系,都足够满足。 主动提出搬重物,小袋子就交给夏南来提,两人出了批发市场,打车回了公寓。 爬8层楼梯,宗景郁惊讶于夏南居住建筑的老旧,经典的鸽子笼,像宿舍一样密集的布局,只有出了楼梯看到走廊采光还好点,每天要爬上爬下八层楼并不轻松。 进了房间,看到夏南忙乱地收拾自己的睡衣,还张罗着拿备用被子。只是因为力气一般柜子又高,厚重的被子差点要从他双手中砸下来。 他放下家具就帮他扶摇摇欲坠的厚被子。 高大的身子撑着软被,把夏南笼在怀中,稳稳地拿被褥下来。 夏南的呼吸有些快了,氧气好像还没被肺彻底吸收,就呼了出来,他局促地缩起自己身子,靠在衣柜边上不作声。 床离得很近,宗景郁把被子放床上后才开始打量这间出租屋。 对两人来说,还是拥挤。 一眼望得到头的一室一卫,床不大储物空间少,还被两个柜子占了边角。 但就是这么狭窄的地方,夏南也愿意他搬进来合住。 还是像以前那样的和善。 他把门关好后,指着柜子问夏南。 “这些都是你的战利品?” 从刚刚搬东西事故里回过神的夏南猛地抬头:“啊......嗯、” 说是战利品...... “为什么你知道?” 宗景郁作回忆状:“以前见过。” 他在帮助夏南之前,其实就知道他了。 学校午休的时候,他会去休息室吃司机送来的午餐,所以每次回到教室的时候人都已经走光了。 按照一般习惯来说,他是会在教室里看书直到上课。 直到有一次他经过夏南的课室,看到夏南站在一个人的桌子面前,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块鲜艳的橡皮擦。 那时候的夏南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穿着洗到微透的白色校服,发棕的黑发软软贴在额前,眼睛很大,只是有些无神,嘴唇轻抿着,看着有些肉感。 他不由顿足,直觉告诉他,当一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时,多半是要干坏事了。 而他亲眼所见,这样一个干净、漂亮的男生,将明显不属于他的橡皮抓在手上,然后很快地放进口袋里,再低着头快步离开教室。 就当成什么也没发生那样。 靠在另一侧前门的宗景郁目睹了这微不足道却令他心神不定的偷窃。 发现他人秘辛的刺激,蚁噬一般影响他的内心。 查了照片,发现他叫夏南。 经过打听,才知道他有脸盲症。 明明长得让人过目不忘,却记不住任何和他擦肩而过的人的脸。 他觉得很有趣。 反正中午闲着也是没事,放学也不需要补课或者赶路。他多了个爱好,就是跟着夏南,看他行窃前纠结的神情,得逞后大力喘气的痛苦。 享受着夏南不为人知的一切,宗景郁都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了。 也许,真是。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夏南遭遇校园暴力的时候,及时赶到并将他救下。 然后顺理成章地和他结交。 可是为何没有告诉夏南自己的名字。 宗景郁低着头笑了一下。 如果夏南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也记住了自己的脸,下次就不能再跟踪他了。 “为什么不报警抓我。” 夏南抓着衣角,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害怕。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并且仍有偷窃,虽然次数很少,也会在偷完后留下对应的钱,但是硬要抓他,并不困难。 宗景郁摇头:“我从没想过要举报你。” “为什么?” “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夏南没想过是这个答案。他从来没有朋友,一个连别人的样子都记不住的人,哪有资格得到朋友呢? 可是宗景郁说想做他的朋友。 “真的?” “真的。” 看着夏南惊讶后有些脸红的样子,宗景郁一下子回到高中时期。他也是这样,夏南似乎从来没有过朋友,高中以来第一个,就是心怀鬼胎的他。 而被夏南在乎着的唯一的朋友,在后来又背叛了他。 宗景郁每每回想此事,都有些窒息。 夏南没想起这件事,也不知道是坏是好。 同床共枕 夜晚。 宗景郁摁掉了几个工作电话,注意避开着夏南的注意,在手机上处理要事。 两人晚上在附近的苍蝇馆子吃的饭,吃完后娇生惯养的胃有些不舒服,宗景郁去药店买了点药。 夏南看着很担心:“你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宗景郁想自己可能是久违地喝了冰汽水,让长期溃疡的胃有些受不住。他撕开药盒包装,将止疼片和水咽下。 夏南想了想,说:“我回去给你煲点姜汤吧。” “没关系的。” 结果回去以后,夏南真的开始切姜片炒姜,一个小时做了两碗姜汤,一碗装出来给宗景郁,剩下的装进新买的保温壶里。 “今天晚上睡觉前还可以喝一点。” 宗景郁坐在椅子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没有一刻这么认可自己的作为,夏南细心温柔,给了他这辈子不敢奢求的心动。他连声道谢,两口把辛辣的姜汤喝下,还主动去洗了碗。 厨房很小,还是开放式的,就在门边上。 他开着小水洗碗时候,还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回报夏南。 “我先去洗个澡。” “好,你洗完我洗。” 宗景郁扭头,正好看到对方冲进浴室,动作很快,可他还是看到了,夏南手上拿的衣服有四件。 大家都是男人,平时都是一套睡衣加内裤。现在天气也热,犯不上多穿。 这几次见到夏南也是见他穿得很厚很多,他想着对方有行窃伪装的需求,穿多点也有理由。 但是这是在家里,也要穿这么多吗? 他刻意在门边停留了一会,浴室是中空,隔音效果很差,也没听到换药拆绷带的声音。等到夏南开始洗澡了,他就走远些回到房间里。 十分钟后,夏南擦拭着头发出来了。 微热的水汽裹挟着肤色白皙清透的青年,他穿着白色睡衣衬衫长裤,肩膀披着一条柔软毛绒的短浴巾,站在宗景郁面前。 “洗完啦。到你。” 极淡的沐浴露香气传进鼻间,如清水在山谷潺潺流过,宗景郁点点头,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换洗衣物。 他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屈尊在这么狭窄的浴室里洗澡,心情也并不郁闷。这是夏南的生活,他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挤沐浴露的时候要费力转身压着手臂,有些麻烦。 他洗完澡出来,夏南已经吹干头发,把吹风筒递给他。 沉默地吹干头发后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夏南把不要的东西收拾出来,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展开桌子,摆上简约椅子,两人就算是有了一个工作台兼饭桌了。 夏南习惯早点睡觉,他以为全世界都和他一样睡眠质量这么好,十一点不到就熄灯上床,哪里今年休假以前的宗景郁十一点一般还在加班看项目书。 不过宗景郁很乖地一直配合着他,该上床就上床,节能空调一开,房间的温度变得很舒服。 “明天还要上班吧,早点睡。”夏南轻声说完,摁下电灯开关。 房间陷入黑暗。 床铺干燥,软硬适中,夏南睡觉的地方挨着他的手边靠墙位置,躺下的时候有一点下陷,身边突然多了个热源,对宗景郁而言是非常稀奇的事情。 他看着夜色中起伏的阴影,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一个人睡在偌大房间,也曾期盼过亲近之人在身旁和自己一起熬过充满幻想恐惧的漆黑夜晚。 夏南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逐渐传来,他已经入睡了。 宗景郁离他近了些,尝试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和对方的趋于一体。 然后,他久违地在这个点感受到了困意。 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夏南其实算不上一个多勤奋的人,但是为了他的兼职工作,他得早上六点起床去附近的市场帮忙卖早点。为了不迟到,他还专门定了闹钟,平时都是有声音的,但家里住了人,他就把铃声改成震动的。 结果被震动声音弄醒的时候,他揉着眼睛在清晨柔光中坐起身,迷瞪着双眼习惯性下床准备把手机关了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床边空了。 他呆呆地在床边上坐了会,拿出手机解锁,准备给宗景郁发消息。 字还没打完,听到房门被小心翼翼打开的声音。 宗景郁从门外走进来,看到他醒了也是一愣:“醒这么早。” “嗯,有个钟点工的兼职。”夏南见他一身运动衣,也看得出他有早起健身保持身材的好习惯。 可能要在那么辉煌的大厦上班,给老板开车,就需要这么强大的自律能力吧。夏南想,每天都这么早起太难了......他一周也就早起这么个两三天去做兼职,其余时候更宁愿做烧烤摊晚班。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太早睡着乱了生物钟的宗景郁在五点钟就醒了,他支着档进了卫生间,堂皇处理完后换上衣服就出门跑步散心,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晚做的关于夏南的梦。 “你这么早的班也好累。”宗景郁把上衣脱了,放进盆里准备洗一洗。 宗景郁上身倒三角,宽肩窄腰,肌肉走线流畅入腹,结实分明的胸背肌在夏南面前一晃而过,让他有点耳热。 这时候才有种自己正在和别人同居的感觉。 夏南自觉神经大条,且不说对方在不在意,就说自己的身体状况,相处久了肯定要被察觉到的。 到时候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可能会因为心里觉得奇怪而离他远去。 自己真的接受得了么? 慢吞吞收拾好东西一看时间都快过半,夏南赶紧冲出家门,飞快下楼梯。 宗景郁从卫生间探出头看被关上的大门,赶紧把手擦干了套上衬衫长裤,拿起车钥匙就跟着下去了。 忘记问夏南要不要自己送了,他也没想到夏南走得这么急! 结果夏南走太快,还是没能追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新打的钥匙,想起昨天在五金店夏南白白的手掌上托着一把崭新的钥匙递给自己的样子,心里发痒。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人啊。 “夏南,你又迟到了!” 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摊位后响起,夏南低着头抱着围裙钻进早餐档口,低声下气认错。 “对不起奶奶,我家里昨天来客人了,我闹钟没调好......”他说话时候也不停下,赶紧利索地把帽子手套戴好,开始帮早起上班的客人们装早点。 他经过老板奶奶的唾沫特训后的身手和吆喝都很老道。 “肉包一个三元,谢谢。” 在这个大多由中老年人垄断摊位的菜市场里,这样清脆的叫卖声显得很是独特。 奶奶孙子孙女都在外读书,一年见不上两面。一人经营早餐店,时间久了只觉得寂寞。 当时也是看夏南一个年轻人茫然地问她,需不需要帮手,觉得有趣才请的他。 早点店五点钟就要开始上班准备,可是夏南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起这么早,她就大发慈悲让他晚点来,干完早高峰她就离开,留下夏南在市场看着店面,到下午三点收摊下班。 过了早高峰的早餐店基本上就没什么生意了,所以这个工作其实算得上很轻松。 夏南毕业后尝试过找工作,可是都因为脸盲在职场上遭受排挤,干不了几个月就要么被开除要么受不了人际关系辞职。 只能从一些简单重复不需要门槛的兼职开始做起。时而卖早点,时而去做服务员,一个月赚两千块,勉强够吃喝住,他也没有太大追求。 对夏南来说,能够在生活忙碌中挤出点时间看看电视节目、新上映的电影和畅销,人生就挺有意思的了。 “夏南,今天又是你看店啊。” 女孩子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自觉陌生的脸,清秀漂亮,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和别人区分开来以供辨认的点。 想不起来是谁...... 但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去应对,他露出一个很自然温和的笑容,朝她点点头。 “哥,这就是你说的同学,你看是不是他呀,他也叫夏南呢。” “......还真被你给说中了。” 下巴猛然被抬起,他的帽子被蹭掉了,整张脸乍然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他眯了眯眼睛直到瞳孔可以适应光线后,才勉强睁开想要流泪的双眼。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人公然抓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 但是等他看清眼前这个桀骜狂放的身影,他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麻,不可言说的恐惧涌上心头。 这是一种根植在本能里的畏惧。 约定 一连过了几天,都没再见到林止来找他。 夏南提起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或许林止真的找不到他了,上次被找到兼职的地方他也请了假没有再去,因为可能再次见到林止,他打算过几天就找个借口和奶奶说一声以后不去那干早班。 想到这里,他有些愤慨。 好好的生活,凭什么被一个可恶的家伙无端破坏。 干脆不要理他,等他来的时候报警就好了。 虽然很想这样,但是冷静下来,想到林止这人的个性和两人的过往,夏南还是决定能躲就躲。 他扭头看了看正在阳台盘着腿坐,琢磨新衣服应不应该放进洗衣机洗的宗景郁。 “如果衣料不是羊毛的就可以放进去。” 夏南坐在宗景郁身边,给他指了指衣标,里面有材质的成分。 “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把送你的衣服洗坏了。”宗景郁确定这件衣服可以放进洗衣机之后,很快就做好了洗衣任务。 上次买了件新衣服给夏南,剪了标说在菜市场买的,手感很好。 结果因为家里有阿姨处理衣物,他不懂有些衣服不能机洗,顺手就丢进洗衣机,结果洗出来缩水皱巴,夏南很心疼。 这次他买衣服吃了教训,提前问了专柜的店员。 换了件可以机洗的短袖回来送给夏南。 夏南眨眨眼睛摸着那上好的布料,赞叹道:“这个料子好舒服呀,什么市场卖这么好的衣服才五十?” 宗景郁冷汗直下:“他大清仓,卖完就搬地方,我找不到了。” “那有点可惜。”夏南没多问,仰着头,把衣服抱在怀里,“谢谢你啊,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太好了。”宗景郁在心里给自己的高情商送礼比了个大拇指。 “我发了工资之后,想请你吃饭,好吗?”他趁热打铁,邀请夏南。 经过几天的相处,两人关系已经变得很亲密,夏南想着对方邀请自己也没必要推三阻四,为了他高兴,他点点头答应了。 “你有想去吃的餐厅吗?”夏南问。 “我想......我也不知道,我们找个周末出来,找个地方玩乐,顺便吃顿好点的,怎样?” “好呀。”夏南想了想,G市有个很漂亮的动物园,里面有非常多的动物种类,他也一直都很想去。 大着胆子提出建议:“要不去动物园吧......啊,门票我会自己花钱买的,你要是觉得太无聊的话也可以换个地方。” “动物园?”宗景郁眼睛一亮,“我一直都很想去动物园看看,听说来G市的游客一半以上奔着动物园去的。” “确实,这个景点很受欢迎。” “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定餐厅,咱们一起出门玩。一切开销都包在我身上,就当是,报答你收留我,好吗?” 拉扯了一会,夏南总算答应让他全程包揽。 这么快就能和夏南约出来玩,其实比预想中要来得容易。 动物园这种地方在小学以后他就没再去过,在他心智成熟以后,就在潜意识里排斥这种曾经很想去却被父母阻挠的地方。 他们总是把这些地方当成他表现出色的奖励吊着他的胃口,好让他像马场的赛马一样夺得各种竞赛的头筹。而当他有机会可以去看动物的时候,站在敞开门的宾利前,等待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想来了。 可如今,夏南告诉他想去动物园,他又找到了以前那种快乐和期待。 成年已久的他,竟然像个小孩一样隐隐期待着时间过得快点,好赶紧到周末。 这种心情又不敢告诉夏南。 他怕对方觉得自己太幼稚。 可是当夏南翻出自己的旅行包洗干净晾干的时候,他看见对方上扬的嘴角。 知道了其实夏南也在期待着,一起去动物园。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开车去煌运,舒运觉得很奇怪。 可以说是怪异。 “你不是很忙的吗,怎么老来我这里?” 一周天天见,他要是不来宗景郁就跑到二楼的咖啡厅坐着用笔记本处理工作,简直就像是他公司的特聘员工。 “......”宗景郁实在是含糊不过去,他纠结了很久,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和舒运讲了。 长久的瞠目结舌后,整个二层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宗景郁满脸黑线,看着前仰后合的舒运,恨声:“你没必要笑这么大声,你的员工会怀疑自己在给什么样的人做事。” “这个......你不用担心,哈哈哈,我觉得他们要是知道你做的事情,会比我笑得更大声的,笑死我了——景郁,你真的牛,吾辈楷模!” “只听说过灰姑娘变身跻身上流,没听说过总裁住在二十平的小房间装穷,为了演戏还每天来咖啡厅上班。” “还是你的司机。”宗景郁喝了口咖啡补充道。 “啊对,这是最好笑的。”舒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宗景郁,我,舒运,你是我的司机!” 他笑得打滚。 “撒谎能不能找个合理一点的啊,平时我给你开车差不多,结果在你心动对象那里你是我的司机,还一个月拿八百,这是虐待啊,你怎么敢这么编的?”舒运给他比了个数,“一万,给我开车至少发一万的工资,不要求全勤,有两千的餐费报销。但凡他有点怀疑,来前台问问待遇,都不会让你和他同住。” “......” “你该不会,图他好骗易上钩吧?” “......” “不过嘛,你难得有个想追的人,这么稀奇的事情,我肯定不会错过。咳咳,我呢,就尽心尽力地扮演好你的雇主,你也别闲着,每天送我下班回家,省得我开车了,怎样?” “滚。”宗景郁言简意赅,“上次给我的八百,我已经转给你了,你不是我老板。” “那万一你俩成了,你瞒一辈子?” “我和他说的是家里不给钱,没说家里没钱,不算完全骗他。以后要是他接受我了,就慢慢一点点告诉他吧。” 舒运往沙发上一靠,笑嘻嘻:“大情圣呀,下了不少苦功夫吧,我都要被感动死了。上次突然脑抽学做饭差点把我毒死那次,就是为他学的吧?” “我天,我这是走进什么娇夫文学了。” “你......”宗景郁要被舒运的嘴气死,大庭广众不能骂老板,他无奈,“你少看点荼毒人心的东西。” “学术研究罢了。” 舒运邪魅一笑,突然想起什么,沉吟一会,问了个问题。 “你追人这事,不会瞒着你家人的吧?” 宗景郁缄默着,神情一目了然。 “那就有点麻烦了啊......不过,家里的事情可以不急,少爷你那个‘好朋友’沈铭苏知道了吗?” “关他什么事。”宗景郁想起这茬就烦。 沈铭苏是D市高干子弟,沈宗两家多年世交,看似和睦亲近,实际宗家总要对着沈家低头,做官的总比商人大,何况沈家是蒸蒸日上,掌握着最多的资源和资讯。两家孩子早在少时宴会就见过面,其中沈铭苏最喜欢宗家二少宗景郁,少年活泼,很快就打闹到一起去。 高中沈铭苏被送去留学,沈少爷在国外一个人寂寞得紧,因为敏感的个性迟迟不能适应,一直撺掇着宗景郁和他一起在外留学。 宗景郁自然是不肯的,那时他只想和夏南待在一起。 沈铭苏就打给宗家。 宗家父母本就希望孩子出国尽早完成学业,能借机继续抓住沈家这棵大树也是件美事。于是在沈铭苏的压力下宗景郁不得不申请国外名校,放弃高三下学期的学业去国外读预科。 自认不是天才,在语言这一块花费了很多的精力才能做到无缝衔接外国大学,课程学习更是繁复。 他要一边刻苦学习忘记和夏南的事情,一边应付沈铭苏各种邀请潇洒娱乐的骚扰。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和沈铭苏在一起。 沈铭苏很多变,跋扈,不知分寸,更害他背井离乡,却总是以无辜的姿态在他面前撒泼,让他有苦说不出。 在国外的几年,更是一个亲近朋友都交不到,因为沈铭苏总是会对所有接近他的人使绊子。 宗景郁会回国,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开沈铭苏。 舒运提到这个名字,多少还是令他有些难受。明明是朋友,心里却觉得这关系不如仇人,碍着一层世交的顾虑,他没办法直接拒绝他的行为。 去年沈铭苏和他暗示自己,喜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宗景郁就换了个话题,用眼神告诉他不行。沈铭苏当即就委屈得两眼通红,他大发雷霆的后果,就是宗母连夜给宗景郁打电话叫他哄哄人家。 不过之后沈铭苏倒是没有再做过告白那样暧昧的事情。被拒绝一次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失自尊了。 舒运是知道两人复杂的关系的,也知道一直都是沈铭苏的一厢情愿:“我就顺口一提,你别想他了。他喜欢你又有什么用,你是个活人,不是他的玩偶。” “但是听说他为了你回国了。” 宗景郁一愣。 “什么时候?” “好像是前两天落地,听圈子里朋友说的,还有朋友圈看到了他的照片。” 宗景郁翻出手机,打开许久没看过的朋友圈,果然看到沈铭苏发上来的几张国内宴席美食,两人共友在评论区欢迎少爷回国。 按照对方以前的习惯,是会给自己提前发消息的,可是这次回国却一声不吭。 “不是为了我回国的吧。”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舒运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听说他一下飞机就去你家了。” “......” “没找到人,生气了。” “......” “我真的服了......”宗景郁撑着额头,“你帮我藏好信息,我不想他找来G市。” “我又不是黑客特工我能做到这个?” “起码你把嘴巴闭紧了别说就行,他来找你就给我发消息。” “昂,这个可以——” 这时有电话打进来,舒运看了眼联系人,眼神瞬间变了,他冲着宗景郁示意了一下便起来接电话,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应该是他自己那边的私人事情,宗景郁懒得管,继续工作,只是心情也有点不舒服,想到沈铭苏这人不知道会不会发现自己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又会不会做出像以前一样不由分说就对他刚交上的朋友冷嘲热讽的伤害行径。 他决定找个时间去找沈铭苏谈谈。 但当下敌不动我不动,主动去提反而显得刻意。 心里烦闷,工作的效率就不高,他拖了一段时间到快下班,拿起车钥匙就回家买菜去了。 约会 约定的周末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天公作美,一连多日的阴天在凌晨的雨后乌云驱散,晴空万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的清香。 夏南把提前准备好的面包喝水放进背包,刚准备背着,突然身上一轻,被宗景郁抢过了。 “我来。” 夏南撇撇嘴:“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女生了?这么点东西也要抢着背。” “我只是单纯想背包了。”宗景郁把包拎在手上,给夏南递车钥匙,“我换鞋,你去帮我开后备箱咯。” 一件事换另一件事做,夏南接过他的车钥匙,跑到楼下去热车。 宗景郁拿上遮阳伞墨镜等杂物,有些忙乱地关门下楼,一边下一边摸口袋。 “夏南,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身份证......” 他抬头,正看见阳光洒在夏南身上,头顶发丝散发金光像一只毛茸茸小狮子,他靠在驾驶座车门边,纤细的手指夹着他的身份证,露出个有些得意洋洋的得逞坏笑。 “你拿了啊。”宗景郁身体有些发热,假装自己是下楼热出的汗,把行李往后备箱塞。 夏南见他没有责备自己,便得寸进尺,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烟盒、打火机...... 这些之前都放在宗景郁的西装口袋里,他在家里从不抽烟,只有上班的时候会偶尔抽一下。被夏南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他都没发现。 “......”宗景郁从他手上夺回自己的东西。 “我当着你的面拿的,还以为你需要呢。”夏南钻进副驾驶座,给自己扣安全带。 “我已经不抽了,下次可以不用拿。” “喔——”夏南把车门关好,坐稳当。 宗景郁看着他拉过安全带,期待他扣不上自己便能探过身去“绅士一把”。 可惜没有,夏南很利索地系好安全带。 幻想的偶像剧情节没有发生,宗景郁掩饰眼里失落,发动汽车。 夏南扒着窗边,看外面流动的风景:“你老板允许你公车私用吗?” “嗯。这个没事。” “你老板真好。” “......他确实。”因为这车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驱车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位于郊区的大型动物游乐园,不熟悉路而差点迷失在停车场。 今天周末,人比较多,他们费了点功夫才入园。 夏南一进动物园,就拿着涂鸦地图奔向浣熊园。 他蹲在篱笆前,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正在舔水喝的浣熊家族。 “很喜欢浣熊?”宗景郁走到他旁边,帮他挡了一下玩闹嬉戏不看路的小孩。 “最喜欢浣熊了。” “为什么喜欢?” “你看,它们的眼睛上面有一圈很可爱的白毛,很委屈的样子,手脚也小小的,被毛茸茸的毛包裹起来。”夏南的脸因为运动有些红,眼里有亮光溢出,他微微张着嘴,惊讶地看着浣熊从饲养员后腰的口袋里拉开拉链,掏出里面的事物。小小的爪子抓着坚果、馒头块,贪婪得像个馋嘴的小孩。 饲养员马上发觉到有不安分的爪子在对自己的腰包虎视眈眈,飞快回过身去半蹲下,双手夹着浣熊双臂腋下,把它抱起来放在另一边的轮胎玩具上,佯装生气对它指指点点责备。 “不准吃了,再吃又要减肥。”饲养员手指点着它的鼻尖。 宗景郁见了也忍俊不禁,他摸着夏南软软的黑发,说道。 “像你,喜欢掏口袋。” 夏南抬头,对方的手掌松松地盖在他的眼睑,阴影罩着视野,他反驳。 “不像我,我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你还得意上了。” 浣熊园开放合照服务,可以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接触到浣熊,宗景郁很果断地给夏南买了个名额。 夏南有些拘谨地排队,看着站在拍照区朝他挥手的宗景郁,低着头。 “我不知道怎么摆姿势。” “没关系的。”宗景郁安慰他,“工作人员会教你。” 坐上椅子,夏南张开手,接过工作人员手上的最为乖巧的那只营业浣熊,这只浣熊刚成年,体型较小,没有什么攻击性,在夏南怀里安静坐着,嘀溜水灵的大眼睛看向镜头。 突然好想被什么吸引了有些躁动,夏南赶紧搂着它往里坐。 浣熊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夏南见他这么乖,也跟着傻乐了会。 想知道刚刚宗景郁看到没有,眼睛看向那人站着的地方,他愣住了。 宗景郁看他的眼神,就像当年年少的初遇一般。他虽不记得那时候对方的脸,但还依稀有印象,宗景郁牵着自己的手腕跑了好远,一回头,就听见树叶落下来的声音。 刹那间慌乱的快门声,让夏南回到现实。 “好了,下一位!” 工作人员从他怀中捞出小浣熊,夏南也呆呆地站起来,回到宗景郁身边。 刚刚是什么感觉......? 宗景郁低头看着手机相册,挑了一张比较自然的给他:“这张不错吧?” 夏南认认真真放大浣熊的脸,看到清晰到毛发一根根分明的程度,发自内心道:“挺好的。” “那我还是挺有摄影天赋的。” “是吗?”一张照片就能判断出来了? 离开浣熊园,他们前往飞禽区域。 在广场中心有个很大的笼子,几乎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里面有几棵宽肚子矮树,数只蓝孔雀和一只白孔雀信步闲庭,高傲无比。 夏南经过了孔雀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打着粉色领带的宗景郁的老板,那时候他也是高高在上,身上穿衣却不像他所表现得那样阶级分明。 给人的感觉,就像张扬的孔雀一样。 他们买了一袋喂鸟的玉米粒,拿在手上一点点撒过去喂。 “你要试试吗?” 夏南捧着宗景郁的手,把他手指掰开了,往掌心放了一小把玉米粒。 这回换夏南给他拍照。 他拍了好几张宗景郁紧张兮兮的样子,孔雀伸着脖子出来吃食的时候,淡定如宗景郁也连连后退。 配上那乱开屏的雄孔雀眼睛一样的斑斓尾羽,近在咫尺时魔幻如梦境的视觉冲击,让莫名怕鸟的宗景郁露出了点尴尬神情。 笑容会转移,宗景郁笑不出来,夏南倒是被照片里想退又退不了的人逗得大笑。 他们去喂了鹦鹉、鹈鹕和信鸽,走了不少地方,也喂尽兴了,之后便游玩观赏为主。 动物园里有一条专为观光设计的小火车线路,坐上去能沿着偌大的园区看放养的野生动物,多为温顺的食草类。 红漆的火车上用彩绘涂满了可爱的动物图案,宗景郁上去后伸手让夏南搭着他的肩膀上来。 “小心。” 夏南上火车的时候,身体前倾离对方很近。他的睫毛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额头也感受到温温的呼吸。 两人身上都出了点薄汗,来自于身体分泌的气味,就像动物间互相牵动的荷尔蒙一样,突然在感官上变得很明显。 不是臭味也没有异样,但就是感觉和别人不一样。 夏南贴着宗景郁坐好,突然起了心思,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之前就觉得了,宗景郁的手很大。 他的手指可以卡进他的手指间,慢慢交叉、握上。 反应过来的时候,宗景郁瞪大了眼睛,他垂眼看着夏南的侧脸,嘴唇紧抿着,有点紧张的样子。 “夏南......你害怕了吗?” “没有。”夏南说。 宗景郁应该再问点什么的,可是他怕问多了夏南就把手松开,于是他反手用自己的手掌包裹夏南的,让十指相扣更紧密。 什么都没说,但像什么都说了。 夏南脸红红的,眼睛不敢放在旁边的人身上。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不是没有试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但是今天,可能是因为一起出来玩,又有些很莫名的对视瞬间,让他觉得这种程度的肌肤接触已经让人有些反应。 心痒痒的,被小鸟啄了一样。还让他,对之后的共处生出一种期待。 这是,有点喜欢的意思吗? “你看,大象。”宗景郁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让他更好地去看自己那侧的动物。 大象甩动鼻子和游客打招呼,憨憨的模样让它们巨大的体型看起来没那么吓人。夏南也朝它挥了挥手,但很快,他发现这几头大象身上有些陈年旧伤,在深灰色的皮肤上泛着异样的白。 “它们受过伤啊,是动物园做的吗?” 宗景郁听他这么说,定神看了看,果然有伤疤的痕迹,他皱眉,拿出手册看了眼大象区域的介绍,严肃的神情放松了下来。 “这些是曾经被拉去非法经营的马戏团表演的象群,因为年纪大了做不了高难动作被马戏团贱卖,动物园收留了它们,让它们能在宽阔的平地自由活动,还能享用丰富的草料。” 夏南松了口气,但是想到他们之前的遭遇,还是心疼:“真希望别再有动物受伤了。” “嗯,现在压榨虐待动物的马戏团很多都被抵制取缔了,不允许设计太高难度需要动物服从性的表演,也是很多人争取得来的结果。” “真的?” “应该是呢,反正现在大家都有保护动物的意识了。动物园也不会做猎奇表演的噱头,只依靠观赏门票来赚钱养活动物们,良性循环。” 夏南的心情好了许多,他靠在宗景郁的手臂上,说:“那就好。” 宗景郁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结束小火车观光,夏南也有些累了,他们沿着出园路线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餐时间。 两人午餐只吃了点面包和水,已经有些饥饿。本来宗景郁想着要带夏南在园区吃饭顺便看看动物园烟花的,但夏南总想着他超额消费会伤钱包,建议在外面吃。 没能看到烟花,宗景郁总觉得有些遗憾。 不过夏南并不在意,今天玩得很开心,看了很多动物,已经足够了。 “下次下午来,我们能待到七八点,看看烟花。” “好。”宗景郁朝他微笑。 他们在一家家庭餐厅吃饭,离动物园烟花区很近,还是能看到些模糊的烟花痕迹。 宗景郁从没有到过这种餐厅吃饭,只有大厅没有包间,卡座分布得比较密,吵吵闹闹的都是带着小孩的家庭,放眼望去都是人。没有低消,不需要消费,喝水和餐具都是自助。 但他发现这里很好,很温暖。 可以大声讲话也不会被呵斥没教养,可以让叉子不小心敲击碗碟发出声音,小孩能兴致勃勃地和父母讨论在动物园见到的有趣景象,而不是穿着礼服安静坐着分割牛扒。 也许,会觉得温暖的只有他自己。 宗景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味的白开水。 夏南拿着菜牌到他们靠窗的卡座坐下,眼里带着雀跃点菜。 “你吃什么呀。” “我没吃过这种餐厅,我也不知道,你推荐?” 看到夏南有些难过同情的眼神他就知道对方顺利误会了。 不过没关系,夏南不会嘲笑他,他把菜单反转,给他指主食区、甜品区和饮料区。 两人点了几个菜品,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 “今天玩得开心吗?”宗景郁问。 “嗯!”夏南使劲点头,“谢谢你带我来玩。” 他是发自真心觉得有趣,他没有朋友,做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孤独。 可是当宗景郁出现,他们都喜欢动物园,都喜欢热闹,以两个人的个性,能够理解并相处融洽,他才发现,结伴是这么有趣。 “下次......”宗景郁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交叠的双手。 “还一起出来玩好吗?” “好!” 他抬起头,夏南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没有一点复杂。 “我很有空的!” 宗景郁呆呆地和他对视,然后松了口气,在问出口之前,他真怕被拒绝。 他们靠着漂亮的窗外夜景,一边聊天一边吃了很久。 远处烟花绽放的声音很模糊,闷闷的,在耳边炸开。 常有汽车打着前灯,在道路上疾驰而过,留下的光影在夏南的脸上交错变化着。 夏南的肤色白皙,咬着叉子上的蔬菜,慢慢咀嚼,脸颊的软肉微微起伏。 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吃饭的时候习惯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头顶的光投下来,眼下睫毛的阴影就像蝶翅颤动。 看久了,觉得夏南漂亮得不像常人。 宗景郁在心里想,他知道夏南偏长的刘海下有一双杏仁样的眼睛,乌黑瞳仁里面没有其他颜色,看过来的时候,就像水潭里惊起一尾银鱼,掀落无数水花。穿着宽松睡衣的夏南,露出脆弱的一段脖颈,发尾扫过黑白分明,第一次见,惊艳于他的虚幻。是瘦而不柴的,可以完全抱在怀里的细腻,那几个夜里,他望着熟睡的夏南的侧脸,很想知道,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错过那空白的几年,此刻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但他知道没有如果,没有遗憾,此刻他睡在对方身边,就已经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面对面坐着的,属于他的月光。 他静静地啜饮冷水,在心里将此刻长记。 饭后,两人走路去停车场开车。 夏南吃饱喝足,很开心,走路都轻快许多。 他说今晚的星星真亮呀。 看到恢复活力的夏南,宗景郁也很高兴,他为夏南打开车门。 “浣熊先生请进。” “嘿嘿。” 夏南没拒绝这个外号,把自己当成恃宠而骄的动物园动物,享受着“司机”的服务。 而宗景郁也如愿以偿,亲手为他系上了安全带。 约会之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都多了些暧昧。 终于回到熟悉的小家,宗景郁让夏南先去洗澡。 坐在椅子上,他翻看着今天收获满满的相册。 以前只有工作和截图的手机相册,突然多了很多人气,全然变了种风格。 其中百分之八十都和夏南有关,还有几张,是他和夏南的合照。 两个人对着镜头,是在火车上请路人帮忙拍的,一人一个动物毛绒玩偶,在长颈鹿低下的脑袋前,笑得很开心。 宗景郁笑了一下,选了一张无人的风景照,发在私人账号的朋友圈。 舒运马上点赞,发了个脸红的表情。 “这家伙......”马上意会舒运的暗示,不想第二天还要忍受舒运的误会玩笑,他无奈地删掉照片,然后把手机放到一旁。 夏南洗完澡出来,神情有些紧张。 “到你啦。” 宗景郁没看到他的表情,拿起准备好的衣物进去浴室。 空气中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锈味,可能是洗手台的水龙头生锈要更换了。宗景郁没太在意,准备过两天找人来换。 洗漱完毕关灯睡觉,他们都很累了,身体一放松下来就昏昏欲睡。 宗景郁发现,在夏南身边自己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睡得也很早,不必再吃药。今天亦是如此,半个小时不到,眼皮就变得很重,缠绵的睡意袭来。 昏沉之中怀里钻进个沉甸甸的人,他意识到是夏南,对方比他早睡,可能正在做梦,贴着人也没醒来。宗景郁眯了眯眼,把手轻轻搭在对方身上,掖好被子后接着睡。 明月高悬,一夜无梦。 威胁 第二天夏南出门很早,宗景郁睁开眼的时候怀里空空如也。 唯有肌肉的酸胀证明着昨晚有人在他怀抱中入梦,他活动着筋骨从床上坐起,照例在卫生间洗漱。 狭小的镜子照不到他的整张脸,刮胡子的时候需要稍微低头弯腰。 不知不觉,在这里已经呆了超过一个星期。 这种拥挤渐渐地被他所接受。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带着夏南离开这里,换一间比较正常的一居室,不能太大,不然夏南可能会让他睡别的房间。 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未来,宗景郁把处理干净的胡须清理,想要倒进垃圾桶的时候发现垃圾袋空了,应该是被早起的夏南带出去丢了。 他没多想,新套上一个。 从卫生间出来,舒运给他发信息,说要在公司见到他好好八卦一下。 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宗景郁抓了几下头发,换上衬衫西裤没打领带,拎着外套就出去了。 等他来到两人经常见面的二楼咖啡厅,发现整个二层几乎没人,只有店员和穿着粉色POLO运动衣戴着墨镜很显眼的舒运,舒运一改以往嚣张常态,缩头缩脑,双臂环胸,看着有些受制于人的模样。 宗景郁脚步一顿,很快看到了他旁边雍容端坐的熟人。 沈铭苏来了。 和在国外见到他的模样相差无二,只是国内穿着更加正式和收敛。他高傲地仰着头,虽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目光却像是高高在上的睥睨。尽管他们隔了半年只是见了这么一面,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宗景郁的关心和热情,就像他回国时候的期待从不存在似的。 精心准备的发型和西装,穿在面容姣好的他的身上,衬得人如来公司谈合作的艺人一样瞩目。 但是那双眼目中无人的气势,又向众人昭示着他不是个善茬。 宗景郁无奈地走近他们,靠着舒运坐下。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不是说自己在企业做管理,忙得很吗。” 沈铭苏带着火药味的直截了当的逼问,倒是先让旁边不幸身陷风波的舒运脸色一白。 他只是正好路过,什么也没做,怎么就被沈铭苏少爷从台球馆拉起来到公司喊人了,苍天大地啊,你们两位有什么矛盾,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无辜群众...... 沈铭苏和舒运也算是早就认识,两人谈过工作也一起吃过饭,硬要算起来他还欠着沈铭苏几个人情,当时叛逆在外闯祸,沈铭苏他两个表哥还捞过他。 欠着两位大哥的人情,他对着沈少爷总是低个脑袋,宗景郁没来的时候,他都要被沈铭苏的眼刀给剐成片片丢进油锅里涮完了! 宗景郁早已习惯沈铭苏的跋扈,被人质问他也只是往沙发上一靠,神色冷淡:“我自己的事情做完了,来舒运公司帮他一下,怎么了?” “回国之后,我去过你家找你。没给你发信息是因为怕你工作忙耽误你时间,想着去你家找你总行了吧,结果你爸妈告诉我,你不在!” “我在哪里是我自己的选择,应该没有不能离开D市的规定吧。” 在这件事上,宗景郁不想哄他,此刻说话也比较严肃,和过往对待沈铭苏这娇生惯养的态度也不同。 他是真的不喜欢沈铭苏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明明两人只是朋友,也各自都有工作。 对方却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干涉他的社交,甚至今天,还连累了舒运。 “你的选择?”沈铭苏冷笑,他的眼神里尽是愤怒,“是来谈恋爱吧。” 气氛一下坠入冰点。 “......我还有点事情,先失陪一下。”舒运眼看着大事不好,赶紧借着大家都不说话的空隙起身溜走。 只剩下沈铭苏宗景郁两人面对坐着。 “伯母告诉我,你一直有一个在找的人。说你为了他,之前就已经和家里闹过不愉快了,还是出国前的事情。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沈铭苏道。 他脸上浮现一丝委屈:“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为什么彼此之间还有秘密?” “......”宗景郁心底皱眉,没有将心情流露在外。 “我看到你昨天的朋友圈了。” 沈铭苏站起来,俯视宗景郁,精致的眉眼里是令人倍感压力的阴鸷,他个子不算太高,气势却继承了沈家的威严,哪怕此刻是在借题发挥无理取闹,也足够让人窒息。 “所以你离开D市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是来找他的吗?” —— 夏南压低帽檐,走进医院。 他没有像一般人一样排队预约挂号,而是选择拨打电话给一位医生。 他来得很早,此时医院人流量还不算太大,在电话里女人的同意后,他走楼梯上到妇科那一层。 为了不让人觉得奇怪,他还把卫衣的帽子戴上,进了其中一间诊室。 对面坐着的中年女人和他打招呼:“小夏,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南声音干巴巴的,他有些着急,路上赶来的时候都没顾上喝水:“我昨天突然发现那里流血了。” 医生神色一凛,让他上床拉帘观察,又带着他去做血尿检查。 结果出来后,她的脸色总算没那么糟糕。 “还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这是月经吗?”夏南眨着眼睛,等她下文。 “你的卵巢发育不成熟,没有造卵条件,也先天性的不会来月经。身体有两套器官,其中女性部分的性器官在之前存在感比较低,一直没有什么不良症状出现。可能最近因为一些自然因素导致身体的内分泌失调,会有一些轻量少量的涨坠感伴随出血,你说昨天才开始有渗血,服药后观察三天,如果持续出血再来。但就我估计,应该不会很严重,调理好了就不会再流血了。” “好,谢谢医生。”夏南松了口气。 昨晚发现内裤有一点很淡的血迹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吓坏了,拿出平时藏在塑料包里的护垫垫上,把包装纸用纸巾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放进垃圾桶,生怕被宗景郁察觉出异样,怀着心事入睡后做梦一直有人在追赶自己,吓得他很早就醒了。 二话没说把卫生间的垃圾带下楼扔掉,又马不停蹄在医院门口等着开门。 他完全的乱了阵脚。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来月经的恐惧。 之前医生说他是不会来月经也不会怀孕的,他便一直认定自己的性别是男性。 如果告诉他这是月经,他真的不知道未来要用什么样的性别去认识自己,或者就做别人口中不男不女的怪物,受尽歧视? 还好不是。 虽然是与不是,差别不大。 总之,身体没有大碍就行。 正常走流程缴费拿药,夏南把东西拎在手上,出门坐公交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习惯性抄近路走老小区的小道,周围都没人,他才大着胆子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病历本来看几眼,想知道医生在上面写了什么。 不过还是看不太懂的字体,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 也就是在他没有注意旁边的同时,一双手向他袭来。 阴影之下,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摁在一旁墙上。 手中的病历本和药袋掉在水泥地上,他却没法从袭击者手下挣脱出来去捡。 恐惧擒获他的意志,他半边脸抵在粗糙的居民楼墙壁,剧烈喘息,双手抵在那不平整的表面,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身体从对方的钳制中解救出来。 但对方太熟悉他所有的套路了,从靠近的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他逃掉的机会。 “林止......”他悲鸣着,本能想求饶。 可是想起宗景郁对自己说过的,你的软弱是他们这种人的兴奋剂。 他咬住下唇,很倔强地没有说出哀求话语,他等待着林止的下一步举动,只求此刻没有激怒对方。 恶魔的气息在脸侧萦绕,林止刚从训练场上回来,浑身散发着汗气,一身肌肉就像巨石一样压着人,他的话语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动物园好玩?” “你跟踪我?”夏南艰难吐出一句。 林止没有否认,他贴得离人很近,好像当年在学校里对夏南做的那样,他甚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沉浸在当年欺负他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我还记得他,当年帮过你的人对吧?一个做英雄,一个做美人,你们的生活过得可真好啊。看得我都嫉妒了。” 他勾着夏南的下巴,嘴唇很快地擦过对方的侧脸,停留在他耳畔。 “你们同居这么久了,他有没有操过你?” 摸 身下人的动作突然变得激烈起来,夏南的双眼通红,气急了便要反抗。但是两人身体素质相差太悬殊,不论夏南怎样把手试图往林止的脸上动,都只得到一个更为疼痛的压在一边的结果。 林止还在笑,他从喉咙里发出带着恶劣笑意的声音,加倍羞辱着夏南。 不是第一次意识到,砧板上不断跳动的鱼,是没什么杀伤力的。 更何况屠夫的刀,还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这个反应,他应该还没有碰过你吧。你说——他知不知道你有个逼?” 不可以、不能让他知道......如果知道的话,会讨厌他的。 夏南的心里只有这个声音,不停环绕。他无比痛苦和懊悔,为什么没有在见到林止的下一刻就马上搬家离开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因为估计宗景郁寄住在家里就不敢说出口,贪恋那一时半会的温暖,换来的是豺狼永无止境的撕咬! 尽管他心里明白,和宗景郁在一起就要承担被他发现秘密的风险,可他不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来之不易的心动和喜欢切断。 他做不到,那么心狠。所以他只能低头,只能懦弱。 林止对他的苦难毫不在乎,他看着夏南苍白的脸,因为矛盾而皱起的五官,心里很是熨帖。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夏南,还是这副一事无成的模样,任人拿捏宰割。 “唔!” 夏南猛然瞪大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止。 对方的手,竟然恬不知耻地伸到他双腿之间,摁着他的裤裆,不轻不重地压了上去。 “你今天去医院,就是看这个的吧。” “别摸我......”夏南哭着,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小巧的脸颊沾了泪花,眼泪是咸的,烫得擦破的颧骨很疼,正如他此刻焦灼的灵魂,一面遭受着玷污,一面努力说服自己坚强起来。 林止的眼色变得很沉,他也不说什么难听话,手掌隔着两层裤子,摸着对方异于常人的下身。他摸到软软的一块什么贴在上面,和衣服的柔软度有所区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林止的沉默让夏南更加害怕,因为他读不透对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只是变态地摸着他的裤裆,对那里很好奇一样。 “能不能放过我啊,我、我以前不是故意认不出你的,我有脸盲,没有办法记住别人的脸。”他抽噎着说。 一声冷笑。 “我知道。” 抓着夏南的手用力拧,林止扬眉:“所以这不是让你彻底记住了我吗。” 指的是高中时候,拿着自己的照片,把夏南捆得严严实实的,让他从一堆旁人的照片中挑出正确的那张。 错了,就往肚子上揍一拳。 夏南真的怕极了他,哆哆嗦嗦认了好几次,手指抠进掌心里,把血都弄出来了,强迫自己记住林止的脸,比如他有四个耳钉,三个在同一边,比如他的眼下眼色深些,眼瞳的颜色发灰,看起来像什么狼狗。他记住了很多林止身上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只是为了少挨揍。 可林止享受的是有一个人拼尽全力去记住他的快感。 他们之间,不是夏南自以为完成所有任务之后就能得到的解脱。而是林止随心所欲掌控他,享受他把全部心思都灌注在自己身上的占有。 夏南再讨厌林止,也没办法忽视下身传来被抚摸的刺激,他腰都软了,贴着墙无助地夹着腿。 小道外传来孩童玩耍的声音,他们嬉笑着,把手里皮球砸在地上,又用尖锐的声音说准备捉迷藏,小区里回荡着他们的笑声,越来越近。 夏南重新燃起希望,他朝林止低吼:“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在这里猥亵我吗?我不介意再把你送进警局!” 两个人若是真的闹出什么好歹,又被小孩作为见证者看到的话,处罚应该也会相应地加重吧。夏南不抱希望地想,他的公开性别是男,在被猥亵的时候很难界定严重程度,林止也正是仗着这一点,对他肆无忌惮。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话虽如此,林止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夏南双腿颤巍,支撑着自己靠着墙慢慢直起身,他抹了把眼睛,肩膀的哆嗦暴露出他强作镇定下的恐惧。 换一个人,他都未必有如此害怕,打不过跑就是了。 可林止,林止高中对他的伤害太深,他一见着对方就腿软。 林止把那只摸过夏南的手背到身后,握拳揉搓了一下,放过夏南被压制已久的身躯,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医院的袋子,他拿出里面的药盒,记住了药物名字,还装模作样地把沾了灰尘脚印的病历本拿起来放回去,举止就像个正人君子。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一脸防备抱着手臂看自己的夏南,把袋子递过去。 “同学,你的东西掉了。” 夏南瞪着他,伸手快速想抢过。 可是对方的手更快,攥住他细瘦的手腕,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光滑细腻的皮肤。 林止像个变态一样,抓起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 夏南大惊失色,可是来不及站稳,差点撞到林止身上去。 “如果他们看到的,并不是我强迫你,而是你投怀送抱呢?” 他们挨得很近,以至于显得有些暧昧。在路过的人眼里看来,兴许真像是情侣在打情骂俏。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南几乎作呕,他飞快地甩开手腕的禁锢,这回倒是轻易许多,林止压根没想继续抓着他。 恶魔双手插兜,闲适地淡笑着,他看着夏南匆忙离去的背影,玩味许久。 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暴露在林止眼中,夏南也没必要浪费时间绕路转移他的注意力了。他马上回到自己的家,跑进卫生间拧开花洒冲刷自己的身体。 冷水浇盖在身体发出零碎声音,他好像一尊玻璃雕塑,在噼里啪啦的水声中将自己一览无余。 许久,他双手掩着双眼。 狭窄浴室里响起压抑的呜咽,而后被水声吞没。 宗景郁见完沈铭苏,心情不是很好。 虽然在他的否认下,沈铭苏没有继续追问,但是从对方眼神中他能感觉到他的不信任。 说到底沈铭苏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心意随便对他人施加压力,从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回到小屋,夏南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眼圈红红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你的脸......!”宗景郁表情变了,他很快翻出药箱,找不到合适的药膏,又匆忙跑到楼下去买。 没过十分钟,他就上来了,气喘吁吁地用棉签蘸取药膏,捧着夏南的脸在破损的颧骨处上药。 夏南呆呆地任他涂抹脸颊,看着宗景郁焦急的面庞。 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杏眼闪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 低着头,靠近对方的唇瓣。 然后在感受到对方呼吸热度的瞬间,突然回想起上午自己经历了什么,猛然止住动作。 他这样凭借自己的心思去趁人不备索一个吻,不也是种强迫的行为吗。 宗景郁没试过和夏南靠这么近,他那瞬间呼吸都停了,整个人陷入宕机状态。 夏南想......亲自己? 潮红的眼尾就像池塘的鲤鱼一般,光芒在他的双目中缓缓跳动,是明灭的焰火,是直白的宣泄。还有一种不顾未来的决绝,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让夏南受了伤,流了眼泪,又让他低头靠近,怯弱又小心。 “可以亲你吗?” 夏南声音很低很小,他带着此生最大的勇气,慢慢问。 宗景郁放下手中的面前,抬手压在他后颈,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他的双唇噬吻起来。 “!” 温热的异样的触感,属于另一个人的唇瓣覆压在自己的口唇之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成流动的液体,随着穿过房间的清风被推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刹那虚幻的空间,像隔膜将他与现实分割开来。 发出几声闷哼,夏南无措地张开齿关,让对方的舌头深入口腔,那条柔软的舌头带着贪婪占有攻略他的防线,他原本以为会被拒绝,可对方的热情让他反而招架不住。 从未同人如此紧密舌吻,宗景郁仿佛在此刻终于向他袒露出一些模糊的欲望,他的动作,他的眼神,就像他一开始便想如此一般。 “等一下,太急了,我、我没准备好!” 宗景郁就像一汪热泉,吸引着冻僵的他的身体。他在外受到的寒风凛雪,被融化在对方时而热烈时而温柔的抚慰中。 这样利用着对方的自己,被衬得卑劣、可恶。夏南的后脑被他托在手中,不敢直视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只知道被动地迎合他的攻势,不熟练地换气呼吸,直到身体的氧气慢慢缺失。 眯起的眼缝里沁出一滴眼泪,滑落,被宗景郁舔到舌窝。 “怎么哭了?” 他松开夏南,用手指指腹抹去他的泪痕。 “还受伤了,今天跑到哪里去,摔伤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他心疼地看着上面破皮的痕迹,虽然程度不深,没有流什么血,但在夏南的小脸上很是瞩目,可怜兮兮的。嘴唇晶莹圆润,红若樱霞,茫然地抬着圆眼珠子望他,好像在期盼着接下来的事情。 原以为,亲吻过后,对方就能告诉自己实情。 但夏南看着宗景郁,听着他说的话,静静摇头。 他的世界里没有诉苦埋怨,没有寻求帮助,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无人在乎,父母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扔到门外,告诉他再多说一句就让他成流浪汉;老师皱眉叫他把被欺凌的事情忘掉,就算真的发生,也不适合拿出来讲,自己私底下解决就好。 宗景郁也许是特别的人,但是他在一个下午的冷静之后,还是决定,不说了。 他们的关系,就该止步于此。 “......没什么。摔了。” 宗景郁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岂能看不出他的掩饰,眼神严肃了些,坐在他面前,再问了一句。 “真的是摔了?如果你被人威胁欺负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能帮到你的。” “真的!”夏南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在宗景郁面前晃,“我今天不小心在菜市场摔倒的,大家都还笑话我来着,你别说了!” “真的?”宗景郁半信半疑,看对方眼神诚恳坚定,好像真的一样,把怀疑暂且放下,“你下次要小心。痛不痛?” 痛。 被人关心之后,伤会变得更痛,更委屈。 夏南说:“不痛了。” 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他们不知道,亲过以后,问过以后,自己还能做什么。 夏南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亲吻所代表的含义究竟为何,他无法说清。 所以宗景郁问了。 “我们......现在算是在谈恋爱吗?” 噩梦 夏南好像被倒吊一样,脖子以上的皮肤变得通红。他见过别人挽手在学校里漫步,也见过情侣在街道拥吻,可他从没有亲身体验过。 “谈恋爱......是什么样的?” 宗景郁答不上来,他也没有尝试过去诠释这种抽象的情感。 “谈恋爱就是,我是你的,你可以让我做让你舒服的事、我们一起赚钱攒钱,住上更好的房子。我们会试着共度余生,分享所有开心的难过的事情。”宗景郁有些紧张,他也不知道这对不对,是不是夏南想要的,“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 对方低着头,软唇碰了几次,不知所措。过了十几秒,钻进被子里,把头也罩上。 声音被圈在里面,模糊不清。 “我没想好......” 不是拒绝就行,宗景郁松一口气,把药膏放好,关了灯睡在他旁边,轻轻拍了那卷被团。 “没关系,不着急决定的。我们就还当以前那样过,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和我在一起,再告诉我。” 被子里探出个头来,黑暗中眨动双眼,夏南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他此刻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谢谢。” “为什么要说谢谢呢?” “因为,你不讨厌我。” “只是不讨厌,也要说谢谢吗?” “谢谢你带我去动物园,给我做饭。” “唔。”宗景郁沉吟,“如果别人这么对你,你也会心怀感激?” 夏南没说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宗景郁笑了下,他明白,两人相处的时间还太短,硬要在夏南心中占据独特地位,也不合常理。 转念一想,夏南明明是个这么容易在生活上获得满足感的人,这么多年却无一人走进他的世界。 想来也是为了和自己的重逢做好铺垫。 宗景郁的精神胜利法,让他很快接受了夏南无声的拒绝,有些低落的心情也重回昂扬。 今天他没再贴着夏南睡觉,而是久违地转身背对夏南,手脚规矩老实地待在床边。 夏南也因此感受到床铺的宽阔,可他并不轻松。 这天夜里他罕见的失眠。 有林止的原因,也有宗景郁的。 高中宗景郁救他的那天,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是他还记得那是个怎样炎热的夏日。 应要求翻墙来到校外的人行道上,他不安地查看附近有无监控摄像。因为他本能地察觉到,林止心情的糟糕。 林止心情不好的话,就会用一些让人很害怕的法子来整他。上次让他在大雨里淋了整整两个小时,害他发高烧差点住院,深夜还在大厅吊点滴,整个医院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他记不住人脸,对周边的环境更是敏感,只有他一个人在打针,护士离开值班室去卫生间的时候,他就紧张得左顾右盼。 现在学业越来越紧,林止再让他不能正常上学的话,他的成绩会垮掉的。 刚翻出围墙,就被人一脚踹跪在地,膝盖隔着长裤磕在地上,粗粝的砖头摩得他生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扶着围墙强忍脆弱重新站起来。 不管怎么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地上,是无法忍受的耻辱,他也怕被经过的同学看见而嘲笑贬低,让他在学校彻底抬不起头。 林止见他不服,抬手便要盖下去。 “不要!” 不知他哪来的勇气,时隔多日再一次出声反抗。 也就是在这个间隙中,宗景郁出现,举着手机靠近两人,话语掷地有声。 “高二B班林止,学号017,我知道你所有的背景和经历,也知道你从高中开始所欺负的人的名单,如果你再不收手停下,我会将你霸凌、暴力虐待同学的证据收集提交,你会被退学,然后坐牢。” 夏南被宗景郁抓住手腕,他满身是汗,不敢回头看林止的脸。 那一定是像野狼一样凶绿而恐怖的仇恨眼神,林止横行霸道这么久,从未有人敢直接在他面前威胁让他坐牢。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林止退学离校,给夏南留下了一段安心的校园时光。 只是霸凌结束了,其行为对内心造成的伤害还在向下侵蚀。 夏南开始嗜睡,开始阴沉,主动申请将座位调到教室的角落,他不说话无社交,大家都当他是个举止怪异的人。也因为他长得漂亮不似寻常男生,始终做不到完全透明。 各种恶意的关注,加重了他的负担。 夏南每日浑浑噩噩,早上从宿舍床上醒来,竟然连自己是哪个教室的都忘了。 脸盲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拿着自己的校牌,慢慢走回宿舍。在热闹的家长聚集的宿舍里安静打包自己的行李,有人对他喊夏南再见,他感觉耳边飘过一阵风,激不起一点波澜。背着重重的行李,他来到自己租下的城中村单人间,然后在假期的第一天,他开始自己打工攒钱赚未来的学费。 宗景郁这个人,他竟然一点都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是他把自己从深渊中拉起,没想起他的脸他的长相他的声音,高中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伤害了在意他、真心想要帮助他的人。 就是这样的自己,还有人说,恋爱。 夏南想,自己懦弱,又可恨。 他配不上宗景郁的喜欢。 林止会告诉他自己身体的畸形,他生出的不属于自己的器官,在他的体内变成一个矛盾。没有能力去再次让林止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想着一逃再逃。 虽然他也很渴望,能够有一个共度余生的恋人。 但这一次,他应该是不能答应了。 宗景郁“上班”时候,没见到舒运,他给对方发了条消息就没再管这事,毕竟舒运也是一司之主,喜欢山珍海味,所以吃饭应酬他亲力亲为,可能又是哪家老板约他出去谈事情,此时不在岗位也不意外。 刚坐下工作没多久,突然接到母亲电话。 “今晚沈家订了整个黄金宫会场做慈善晚会,很重要,准备好提前入场。” 想到昨天咄咄逼人的沈铭苏,宗景郁不太想去。 “我在外地。”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赶回来。不然我们没法交代的。”宗母柔情似水,声音里好商好量,但说的话却是让人压力倍增。 宗景郁叹了口气,捏着鼻梁轻轻摩挲:“我尽量。” 当晚他穿一身黑色西装礼服,为了不显得太严肃,用胸针代替领结领带,尽量低调示人,甚至侥幸希望沈铭苏别发现他的存在。打算见过父母一面后,就火速离场,所以他给夏南说留门而非锁门,晚点回家。 沈家宴请一改低调做派,装饰菜肴用度尽显奢华,是因为其子难得回国,这次宴会也是准备对外宣布沈铭苏将长居国内的接风宴。更重要的是主持宴会的是沈铭苏两位表哥,商场新秀陆氏兄弟,今年是他们真正继承集团股份的重要年份,他们借着慈善晚会的由头,为沈家办喜事,请来诸多豪门广结良缘,争取更多的合作机会。 陆家大哥陆承煜一身华贵晚宴西装,站在白发苍苍、气态不怒自威的沈父身后,收敛许多。 他手边站着陆清律,出了名的清冷,有高岭之花的戏称,垂首谦逊,却挡不住他人探究目光。 两人骨相都很优越,各有各的美感,台下赴宴的各界千金不动声色地打量、分析着他们,试想联姻能否财色双收。 例行开场白后,就是专业歌舞团进行表演,之后的流程宗景郁也很熟悉,并不感兴趣,借着大家都在看表演的当口,他扭头寻找着有无熟悉面孔。 宗景郁看到不远处舒运穿着一身白西装,身材修长,半长黑发束起垂在后背,手里晃着酒杯故作镇定,只是知人者莫如宗景郁,他知道舒运桌布底下腿都在打抖。 舒运见了这俩兄弟,就像老鼠见了猫,不过也怪不得谁,当初是他自己要招惹,现在摆脱不掉也是咎由自取。有这两位大佛管教他,也能让花花公子收收心。 这边还没得意完呢,宗景郁余光就见沈铭苏众星捧月般人群簇拥着走近。 真是祸不单行。 宗景郁将脸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结果沈铭苏就是不管,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了,摆出一副“咱们好好聊聊”的架势。 那些急于攀交的客人见状,也知道避让散开。 “景郁,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沈铭苏这回倒是礼貌温和不少。 “这样重大场合,做晚辈的还是懂礼数的,工作忙也要抽空过来。” “呵呵,什么重大场合呀。”沈铭苏拿了杯香槟,凑在唇边饮下,“相亲宴罢了。” 宗景郁微微颔首,不置一词。 “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这是你们的家事。” “也对,你巴不得我和别人结婚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一直都不喜欢我?要不是我和阿姨说了让她喊你,可能你压根不会来。可是——你也别得意,你是宗家的人,相亲这事迟早要轮到你的。” “我没有得意。”宗景郁双腿交叠,身板挺直,手松松放在桌面,不紧不慢在花纹桌布上低频点动。 “人生无常,总有自己的玩法。” 沈铭苏像是醉了,他俯身,离宗景郁很近很近。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爱说话,就像块木头,若不是我经常带你出去玩,你不过是个只会读书做题的呆子!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玩。就你这种人,能遇到什么的爱情啊,都是图你的钱罢了。” “我查过了,你高中的时候,有个很在意的小东西。” 宗景郁没有抬眼,好像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在意。” “你为了一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小东西,冲你爸妈发火,说你不想出国。”沈铭苏又喝了一杯香槟,醉醺醺的,手上东西都没拿稳,掉在地上。 玻璃杯掉在厚地毯上,没有破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宗景郁没有劝他别再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发酒疯,嘴里说着胡话。 “我不记得这种事情。” “真的?” 沈铭苏又喝了两杯白酒。 “我不相信呀。” 宗景郁:“我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根本不记得以前的同学了。” “哦,那你是在怪我当年要拉上你出国咯?” “如果不是我,你们宗家会有这么多人追着舔吗?当时最大的建材单子,要是给别人抢走了,你以为今天的你可以这么淡定自若地坐在这里喝酒,而不用去抛头露面给别人递名片吗?” “你醉了。”宗景郁皱眉,不耐烦地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四周宾客有离得近的,都在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们。他知道有心人听到了沈铭苏的醉话,也知道有人必定看不起仰仗着宗家出卖给沈铭苏做玩伴的忠诚的儿子,以往他为了宗家的荣华富贵,都可以一忍再忍。但现在好像忍不了了,沈铭苏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变脸。 “你去哪?”醉醺醺的人站起来,下意识地追逐那个要走的。 “我要回去了,太晚路不好走。”宗景郁冷道。 “以前我喝醉了,你会背我回公寓的。”沈铭苏朝他撒泼,“我醉了,你带我走。” 大庭广众,哪哪都闹,唯独晚会明星沈铭苏这处,安静得只有他的声音。 所有人在今天之后都会知道,这两人的关系非同小可。 沈铭苏弯着嘴角笑,眼睛一直看着对方,他知道,宗景郁会像以前一样无奈地蹲下来,背着自己上车,然后带他回公寓。慈善晚宴已经到了介绍项目的环节,很快他就要登台致谢了,但他本意就是叛逆不肯低头,逃走给父亲留下满地狼藉和尴尬,也是他计划的一环。 所有事情仿佛都在沈铭苏的操控范围之内,唯独宗景郁。 他最喜欢他,但是宗景郁却总是不太热情。 “麻烦你。”宗景郁招手拦来一个服务员,指向那边酒气冲天的沈铭苏。 “把他带到房间喝点醒酒药,到时候他要上台的。” “喂!宗景郁!”沈铭苏踉跄上前,想要大骂你怎么不识好歹,转眼就被两个服务员扶着手臂,半强硬地带到房间,眼睁睁看着宗景郁离开视线。 他突然站定了,甩开扶着自己的两人,吼道:“我没醉!” 眼睛通红,愤怒和不甘爬上脸面,他咬牙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对着里面命令。 “跟着他。” 江边 城郊环城公路上,轿跑快速驶过山际灰色的腰带,留下风驰电擎的尾音。 宗景郁知道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他也能联想到,这是沈铭苏的车队。两辆黑壳雷克萨斯,就像阴影一般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做出任何挑衅或者超车的行为,哪怕宗景郁已经故意转移到最慢速车道,他们也只是变速跟在后面。 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固执。 他冷哼一声,拨动汽车运动模式,闪灯后提速,在颇为复杂的马路上开始飙车。 车子的性能吃尽优势,对这条路又充分了解,在轮胎碾过沥青道路留下胎印,轮胎转速高达3K开始冒出白烟,汽车爆发出轰鸣,在跟车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窜出千米远。 甩开鬼鬼祟祟的跟踪后,宗景郁没有选择绕路行驶,而是直接回家。 他知道以沈铭苏的能力,跟车只是个花哨的手段,是对他的威慑和骚扰。只要对方有心,他躲不掉的,更何况,他并不打算躲。 只是急于通知夏南,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到了家附近,他把车停在离那个老小区有几百米远的小型停车场,走路回去。 他站在狭窄的生满铁锈的门前,吸气吐气,打着腹稿,随后开锁推门而入。 灯是亮着的,白炽灯在天花板因为他进门的动作微微晃动,一览无余的房间就像他小时候玩的积木模型三墙房。 东西摆在桌上,是夏南的新“战利品”。 他走过去看,发现是自己的钱包。 也许夏南今天在等自己发现,然后给他打电话把钱包要回来,可是笨拙如他,到现在才发现。 “夏南。”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浴室也没人。 这么晚了,夏南还出门去哪里? 打电话给他,响了几下就被摁掉了。 越想越不安,宗景郁走出门外,看着满天的星光,不知道上哪能找到夏南。 被警察带走了吗?但他的手机不是没电关机,应该能接电话,却被手动摁掉。严格来讲夏南没有工作,也不存在什么工作上的拖延,结合家里电灯没关的情况,他推测夏南是晚上回来了再出门的。 贸然去找可能也是一无所获,他在G市没有人脉,只能回家耐心等待。 幸而过了二十分钟,夏南给他打了电话回来,用的是公用电话。 “喂?”宗景郁一接通就马上开口,“你在哪里?” “我有点事情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夏南那边风声很大,呼呼地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带鼻音。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别着凉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啦,我打个车回来就行。” “好,你注意安全。”宗景郁也觉得等他开车过去接人,夏南也吹了很久风,还不如在外面就近打车回家方便。听到他的声音,他也放下心来,没有在电话多说什么。 半个小时后夏南到家,脸色煞白,他强笑着放下随身挎包,和宗景郁打了声招呼,进浴室洗手洗脸。 “去哪啦。”宗景郁已经洗好澡,站在门口看他,“电话也打不通,为什么用别人的电话打回来?” “我手机屏幕坏了。” 一面镜子,可以看到两个人,夏南的眼神始终有些躲闪,他定了定神,用冷水给自己抹了把脸。 “就到江边走了走。” “夏天汛期,我看明天要打台风,你要小心。” “知道啦。”夏南擦手走出来,掐了一把宗景郁的胳膊,“唠叨。” “......”虽然从不知道自己有唠叨属性,但宗景郁还是因为他亲昵的接触而意外,今天晚宴之后的郁闷心情也烟消云散。 夏南抱着衣服说急着洗澡,衣服脱光了,贴着瓷砖墙面不轻不重地撞自己脑袋。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林止站在楼下叫他出来。 他害怕地拉上阳台窗帘,抱着头蹲在书桌下面,书桌下的空间小得可怜,双手压在头顶,蜷缩成一枚小虾子。 房门很快被拍响,消息也在一条条弹送。 他哆嗦着手点开屏幕,林止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他的电话号码,发了几条令人恐惧的信息。 【如果你不想他像你一样挨打,就火速滚出来。】 【你说我和房东投诉你,这间房子你还能租下去吗?】 【开门。】 夏南的手机摔在地上,仓皇捡起,他手脚并用爬出来,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担心房东被惊扰,他带着恐惧开了门。 “你要做什么。” 林止穿着一身刺绣棒球服,戴着口罩,狭长的眼睛看着他,夏南这才发现他的眉毛上穿了钉子,裸露出脖子、手腕的皮肤也全是刺青。 他从没接触过这样的人,林止变得和高中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尤其今夜,两人正面接触后,看清了他身上奇怪的图案,夏南大气不敢喘。 “叫你出来喝酒啊!” 夏南被抓着手腕,拽出了小区。 “我自己会走!”夏南怒道,他用另一只手掰着对方的手指,这一点肢体接触都足够让他浑身发寒。 三十多度的天,却让人从头冷到脚。 他们停在附近的一个公园,公园比较偏僻安静,没什么人经过。 刚一站定,林止就把他压在树干上。 “你——!”夏南骇住。 “安静点。我今天找你,就是想看看你怎样。” “......” 对方粗糙的指腹摁在夏南脸颊。 “哟,还知道给自己上药呢?现在有对象了就开始爱美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在乎自己的脸面呢。” 夏南没说话。 林止瘪了瘪嘴,掐着夏南的肩膀很用力,直到把夏南逼得发出痛叫。 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下次不准装哑巴了,知道吗?” “嗬、嗬......”夏南捂着肩膀,觉得像有个钩子穿进去,林止对欺负他这件事乐此不彼,如今两人年纪不小,上次被猥亵后,对眼前人又多了一种新的恐惧。 “你调查过你那姘头没有?他有钱开这么豪华的车,要和你住在一起?” “......他是人家司机,老板允许他开车回来。” 林止拍了拍他的头:“你是一点脑都没长啊,谁家老板和司机天天在咖啡厅喝咖啡,百万的车子就这样停在你们那个露天破烂场地。煌运是全城有名的公司,给大老板做司机的人一个月最少两万的工资,什么人两万的工资租不起一间比你那间要好的公寓?” 夏南张了张嘴想替宗景郁解释,可是他说不出解释的话。 事实的确如此,他怀疑过宗景郁是故意要住在那么小的房间,并非真正没钱。但是他不愿去深究其根本原因,因为他太渴望,有一个家人的感觉。 “他在骗你啊,蠢仔。” 林止的手捏着他的耳垂,肉肉的,和他本人一样,喜欢看到他因为惊讶而忘记恐惧睁大眼睛的夏南的样子,特别像他妹妹小时候最爱的玩具熊,后来那个玩具熊被他撕碎了,只留下两个圆溜溜的眼珠子。 林妍哭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漫不经心地说再好的玩具都是会坏的,但是这种玻璃珠子可以保存很久,他把它们扣下来,不需要棉花的部分。 那之后妹妹就和他不是很亲了。 玩具熊没了就没了,他有别的玩具。 夏南天真好骗,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哄得团团转,他想自己当初要是温柔一点骗人上套,今天夏南对着摇尾巴的人或许就是自己。可是没有如果,他一开始就崇尚暴力征服,夏南的畏惧他更喜欢。 “要是他发现你这么奇怪,会不会觉得你很恶心啊?就像——你爸妈那样?” 如遭雷劈,夏南苍白着嘴唇,宛如凛冬中披霜的果子,下一秒就要烂死了。 宗景郁就算骗他,有预谋而来,他一身贫瘠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但是,若对方是真心的喜欢自己,而自己也是真心地对他心动。 总有坦诚相待的一天,那么那时候,谁能保证他不会在看到自己的身体后退缩。 林止满意地看着他糟糕的面色,还打算说些什么,就被夏南一把推开了。 这小子瘦瘦小小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用力竟然也能把他推退几步。转头一溜烟跑了,扎进漆黑一片的矮树林中很难找到。 林止压根懒得去追,他只要一通电话,就能让他无处可逃。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夏南想跑就随他跑,说不定哪天自己开窍了,会自动和那个难缠的姘头分开。 他当时在楼下看着那人下楼去开车,依稀只觉得眼熟,心中有个不太成熟的猜想,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实在没办法确定那人是不是就是报警的人,所以他还按兵不动,等着下次查到更多信息。 至于夏南,这人迟早是他的。 做他林止一天的玩具,就要持续到他满意为止。 —— 夏南仓皇跑至无人角落,一面努力将林止对他说过话从脑海里驱除,一面不断地走极端越想越多。 无意之中走到江边,晚夏的微风吹干了他汗湿的额发,分布在桥上的路灯垂首等待,好像在期待一场永远没有结果的赴约。影子在光圈里时长时短,夏南看着桥下飞淌江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拉得很长很长。如果可以,真想和风一样,高高飘起,在不知何处悄然落下,无声出现又无声消失。 双手抓住栏杆,轮廓逆着光,张开的嘴唇颤抖着,他的眼睛恍然看向水平面,没有聚焦点。 手机突然震动,他摸到口袋里硬硬的物体,屏幕已经碎了两道,正好卡在触屏点,他点了几次都没接听成功。 宗景郁的名字不断闪动,昏暗的夜色里刺眼。 一分钟后,变成未接电话。 夏南突然就崩溃了,他靠着栏杆面对大江嚎啕。 爱而不得。 这样令人痛苦。 零散车辆飞驰而过,偶尔有停下来摇车窗问他还好吗的好心司机,他摆摆手解释自己心情不太好发泄一下,不用太担心。 他意识到,一个人的时候,大哭都是奢侈的。 来自世界的善意,哪怕只是一点点关心,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沉重了。 如果一开始没有遇见,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期待,继续在一个小城市里做个没有存在感的无业游民,打点零工一直租房,呆呆地过完他不被上天眷顾的一生,不太聪明,记不住人,远离纷扰,也挺好的。 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他得淡然地、不受怀疑地从宗景郁身边离开。 但至少在这一段时刻,他想回应,想珍藏,那些对方和他共同的记忆。 他沿着江边,一路奔跑。 踩着风一路到家,打开门看到宗景郁紧张关心他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什么想说的,都因为不善言辞无从下嘴。 他应该去做个鸵鸟,不想面对时把头埋进沙子里就好。 洗漱完,两人在房间里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少见地没有聊天。 夏南的手机摔坏了,他就拿一本杂志在书桌上翻看。 宗景郁坐在床边看着他,在夏南背对他看不到的时候,眼神变得有些严肃。 他直觉发生了什么,但是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此时该不该问,会不会显得冒犯管太多。 奇怪的一天,走进尾声。 13生病 手机自带的闹铃响起,宗景郁慢慢睁开眼,醒神后突觉不对,身边温热不是错觉。 除却最开始他会早起晨跑来了解周边情况,包括建筑和基础设施的分布那段时间,其余的早晨他起得都没有要外出上早班的夏南早。遇到夏南之后他就很少失眠,像是为了弥补回以前那些失去的睡眠,宗景郁把锻炼的时间放在了其他时刻,而懒惰地稍稍赖一会床。刚开始的时候会有些不好意思,但之后渐渐就习惯了睁眼看到夏南拉开窗帘回头朝他笑的景象。 今天让他感到很违和的是,已经快到了平时出门的时间,夏南却还没有出门。 夏南没有早早出门或者起床洗漱,蜷缩在墙边熟睡,连铃声都没有将他惊醒。 “夏南?” 宗景郁伸手放在他的肩膀,晃动一下,仍然没有反应。 手背搭在额头,一片滚烫。 宗景郁瞬间就不困了,他赶紧连叫了几声对方名字,将人身子摆正了露出脸来。 眉头紧皱,像是在强忍难受的表情,夏南脸上微汗,体温高得吓人,是发烧了。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润,嘴唇干燥起皮,察觉到有人在旁边,不安地嚅喃。 “别靠近我......”烧得头脑发昏,好像躺在冷水里,身体又似有岩浆暗涌,夏南知道自己生病了,不想传染对方,双手无力地放在宗景郁手腕上。 “你生病了,得带你去看医生。”宗景郁驱散一时慌乱,很快变得冷静,他知道发烧这事可大可小,何况昨晚睡了一晚上不知道烧了多久,只有去医院检查他才能放心。 夏南睁眼,看见翻出衣服给他更换的宗景郁,瞳孔猛然放大,他浑身绵软,可还记得两人之间仍有一层不可逾越的隔膜。 “我自己来!” 突然爆发出声音的夏南把自己都吓到了,他不安地移开视线,用被子包裹自己的身体。 “好。”宗景郁把衣服放在他手边,“我去浴室等你,你换好了叫我。” 说完便真转身进了浴室。 夏南抬起烧得绵软无力的手,尽快将身上睡得皱皱巴巴的睡衣换下,他颇为吃力地解开纽扣,垂眸便能看到自己微鼓的胸肌形状却更柔软的胸脯,他泄愤似的压住自己的身体,套上他的衬衣、外套,双腿塞进裤管中,费劲上提。 他艰难抬身,总算在大汗淋漓中做好这一切。 宗景郁在浴室里站着等他换衣服,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点烟,他刷牙洗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心里想的还是夏南。 生病的夏南,好像终于放下礼貌和客套,不再战战兢兢地对他说“谢谢”和“我来吧”。他表面是柔软的好说话的,但实际上也是情绪敏感和多变的,如果夏南终于有一天可以像刚才一样对自己着急,提出什么要求,是不是就说明,他有机会抓住他了? 他等了几分钟,才听到外面声音弱弱响起:“可以了。” 宗景郁打开浴室门,走到床边,让夏南把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抱到床边,给他找了袜子亲自穿上。 身为少爷的宗景郁从来没有帮别人做过这种事,但他挺乐意握住对方的脚,将白色袜子圈口撑开,沿着足部轮廓慢慢帮他穿好。 而夏南烧得神志不清,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不对,只记得自己眼睛一闭一睁,恢复思考能力的时候人已经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了。 宗景郁全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抓着他的手。 挂号、排队、就诊,宗景郁全程代劳,省下病人不少功夫,就连医生也淡笑赞赏他照顾的挺好,及时送医,吊瓶一小时就能退烧,吃点药回家好好休息就能好。 夏南半张脸藏在口罩里,半睁着眼睛点点头,又被送到打针的窗口。 左手被拿起来翻开袖子,仔细地折了两次,露出苍白的手背和一截细细手腕。 护士手法娴熟,几秒功夫便扎针挂瓶,请他移步一旁休息室挂水。 夏南和宗景郁一起坐下,对方帮他挂好瓶子。 “辛苦你带我来了,还要上班吧,你快回去,我打完针自己会打车回家的。”夏南语气里充满感激,经过半早上折腾,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难受了,到了这个时候想起宗景郁重要的工作,赶紧催促他动身。 而后,猛然记起昨天林止在他耳边说的话。 宗景郁一直在隐瞒他,那么,这个所谓的工作,应该也是虚构出来的吧。 他闭上嘴,等着宗景郁说话。 宗景郁果然在演:“我已经和老板请假了,这两天我在家里好好照顾你,直到你病好。” 夏南想追问他的身份是怎么回事,可他又怕疑问说出口,对方就会感到难堪而离开。 把手放在宗景郁的手上,轻轻捏了一把。 “谢谢你照顾我。” 打完点滴,宗景郁扶着夏南上车,在小区楼下说可以背他上楼。 夏南打完针浑身的倦怠,还在发愣就看见宗景郁在跟前蹲下,背对着他,示意着可以上来。 大庭广众下宗景郁好像丝毫不在乎别人眼中这个举动会不会过于暧昧,夏南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体格,他怕对方被人指指点点,但是就这样拒绝对方,又显得尤为尴尬。 “怎么了?”宗景郁偏过脸来,问他。 “我、我怕你太累了,我自己可以上楼......” “我背你上去吧,很快就到了。” 最终夏南还是趴在他背上,红着脸被背上楼去。 宗景郁身上的洗衣粉香味他很熟悉,因为两人的衣服都是早起的他去晾晒,但是他没有想过当衣服穿在宗景郁身上而自己趴在他宽厚结实的后背上时,那股香气竟变得如此沁人心脾,好像它不再廉价到令人羞愧,也充满着谜一样的温暖,环绕着他。 上楼梯的时候他在宗景郁背上一颠一颠小小起伏着,宗景郁走得很稳也很快,利索地抽出口袋里的钥匙插进门锁中,熟悉的铁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夏南把下巴支在宗景郁的肩膀上往里看。 “回家了。” 对方的声音令他安心。 生病变得没有这么难受了。 经过几次体温变高又回落,终于在晚上彻底变回正常体温。 夏南白天睡了几轮觉,晚上反而变得清醒了,而宗景郁一直守在房间里照顾他,喝水擦汗都没落下。 宗景郁没照顾过人,他也不知道病人生病发烧怎么做,于是上网看了很多资料和网友建议,严格遵循上述指导,配合他高超执行力,几乎做到了护工级的专业有序。 从浴室里打了一盆热水,将毛巾打湿,宗景郁给夏南擦拭了四肢皮肤,又将他塞回被子里保暖。 夏南仔细地闻闻自己,没有什么汗味,但他还是想洗澡,于是抬头询问:“我可以去洗澡吗?” “发烧之后不能洗澡,会着凉,而且你现在身体免疫力不好,不能让身体大面积接触冷空气。哪里不舒服的话,我帮你擦擦吧。” 夏南只能放弃洗澡打算,他不敢告诉宗景郁以前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有发烧过,不过因为独居没人帮忙,他总是吞两粒退烧药就当做治疗,出汗之后也会洗澡。看来没有发展成更严重的病症也是自己运气好,他从来也没有想过,生病要注意防寒保暖,一切只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晚餐是胡萝卜玉米排骨粥,排骨炖煮许久,肉质软烂,一压便完全脱骨,宗景郁把排骨肉直接脱骨拌匀在粥里放到温热可以入口,把夏南叫起来吃饭。 闻到粥香时候才觉得饥肠辘辘,夏南含着对方递过来的勺子,将有胡萝卜和玉米甜香的肉粥吞咽,一碗热粥垫肚子后,再照着医嘱吃药,感觉身体真的在慢慢变好。 “吃饱了。” “要不要再吃一点?” “吃不下了,很好吃!”夏南提起精神回答他,“炖得真的好香呀,只是我现在没什么食欲,不然能喝三碗!” “你平时也喝不了三碗粥啊。”宗景郁笑了,他给夏南湿巾擦嘴,很快把剩下的粥喝完。也是在确定夏南不再难受,他才感觉自己有些饥饿,这种全身心被他人所牵动的感觉,实在是太新鲜。 照顾病人和生病了被别人照顾,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第一次。 听从医生的建议预防传染同时生病,宗景郁也喝了点药以增强免疫力。他们晚上要一起睡觉,睡同一张床上。 黑暗中夏南问他:“住这么小的房间里还要和我一起睡觉,是不是很难受啊?” “没有啊。” “我有点担心你会被我传染。” “如果要传染,昨晚就应该已经传染上了。到时候我生病了,又要换你照顾我。” “好啊,我要报答你今天的恩情。”夏南“嘿嘿”地傻笑了一会,又说,“那我们这样轮流生病,岂不是一直都好不了了?” “一直......”宗景郁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重复了一遍。 “一直好不了也挺好的,起码不是一个人。” “嗯。”夏南鼻音很重,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好转的过程中了,身体没有一冷一热,也没有沉重到抬不起来,反而发觉身轻如燕,比之前更有力气。 他把自己的手指偷偷放在宗景郁自然垂在身边的手背上,画了几个圆圈。 像用羽毛给人搔痒一样。 “干嘛。” “没干嘛。” “你不困了?” “睡饱了,今天。” 宗景郁倒是很困,他缓缓打了个哈欠。 “其实,在和你住一起之前,我总是失眠,除非特别疲惫或者吃了安眠药,不然都睡不着。” “去看了医生吗?” “看了,说是有点焦虑。但我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明明,一切都很正常。” 夏南心疼他,不敢想象失眠的日子有多么煎熬。 “那现在呢?” “现在不失眠了,你在旁边我睡得特别好。而且不怎么做梦。” “为什么呀。” “可能......”宗景郁闭上眼,回想睡前的感觉。 夏南的体温,就像温温的水流,浅漫过他的沙滩,柔软的,像棉花的头发,偶尔轻扫他的脸颊。 “可能因为,我之前的焦虑是因为找不到你。” 夏南定了片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比较灵敏,他能感觉到数次呼吸之后,宗景郁的眼睫不再眨动,他其实想问一问,高中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对已经睡着了。 忘性大的自己,在这么温馨的时候坦言那些过往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未免太煞风景。 14 喜欢() 早晨是敲门声惊醒两人。 为了保证夏南的睡眠宗景郁关掉所有闹铃,所以在早上八点钟两人都是刚睡醒,他起床去开门,听声音是快递员,他回来拿了个盒子。 夏南坐起身看他拆开包装,拿出一个手机包装盒。 “你手机摔坏了不方便用,给你买了个新的。” “这个不贵。” 宗景郁拿过放在抽屉里的旧手机,把里面的电话卡弄出来,换进了新手机里,然后放在一旁充电准备开机。 “......谢谢你。”夏南的确需要一部新手机,他暗暗将手机盒的名字型号记下,打算以后赚钱把钱还给他。 见夏南肯接受他的礼物,宗景郁扬了下嘴角。 夏南已经有力气起身自己洗漱了,他们两人第一次一起刷牙,两根牙刷蘸了牙膏,一人在浴室,一人在浴室门外,几乎靠在一起,睡眼惺忪地刷牙。 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夏南焉焉地爬回床上躺着,他也睡不着,但站也累坐也累,只能躺着。按照惯例,这种状态要持续到两天以后才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宗景郁下楼买了几个包子薄饼,噔噔噔跑上来,到家第一件事烧水分药,让夏南先吃早餐再把药吃了。 然后自顾自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在工作?” 宗景郁没多想:“嗯。” “你们公司的司机还要做文职工作吗?”夏南问。 宗景郁动作一僵,反应很快:“做司机的也要给雇主规划好行程,有时候秘书那边发来的行程安排我也要了解一下,做好准备。” 夏南长长地“啊——”了一声:“你好专业。” 脸不红心不跳,宗景郁一脸正气,电脑上公司高层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财报和资讯也在邮箱里堆积了两天。他鼠标一划全关了,专心开始刷起旅游视频,既然是司机,就要表现出丰富见识的涵养,身为一个专业的司机,若是被夏南问起“G市都有什么好玩的”却答不上来,那就太遗憾了。 宗景郁见夏南睁着眼睛不睡觉,盯着他不放,就把电脑开启免打扰挪到床上,和他一起看。 “这个地方好美啊。” “下次带你去。” “这里也很漂亮!” “下下次带你去。” 夏南当他是在画大饼开玩笑没当真,不知宗景郁真的在心里做好计划,打算以后带着他四处游玩。 享受完松懈的早晨,新手机也差不多充好电了。 宗景郁把手机放到他手里,让他自己设置,还问他要不要自己帮忙。 夏南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好歹是大学生,就开始摆弄手机。 手机开机,囤积两天的未读短信接连弹出。夏南是个不怎么社交的人,除了打工时老板会给他安排工作和上班时间需要联系他之外,基本没有需要用短信联络的人。 他疑惑地点开信息列表,看到上面的号码和预览字句,整个人都僵硬在床上。 宗景郁没发现他的异常,摸着自己的下巴走进浴室里用剃须刀刮胡子。 林止给他发了短信,不止一条。 虽然早就想过事情没这么简单,可是当他看见宗景郁的身份信息和照片事无巨细在彩信里披露时。 好像被人捏在手中一样窒息。 “这是......”他不可置信地翻动长长的记录,发现在最顶端对话框中,赫然一张昨天上午宗景郁背着他进楼梯门口的照片。 照片里男人高大看不清脸,自己在他背上耳朵全红黑发凌乱,始终侧着脸,熟悉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底下跟着一句恐怖的话。 【才警告过你的事情,转头就忘了?】 后面就是他找到的宗景郁的正脸照。 【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当年害我退学的家伙,一个英雄救美,你俩倒是情投意合你侬我侬了。】 林止好像很生气于这人是宗景郁,他发了好几条脏话去辱骂夏南。 神经病,神经病! 夏南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慌张看向浴室,里面剃须刀的声音渐渐变弱,水龙头拧开,有人的手在水柱下掬起,再从高处泼下,好像林止拿着刀从楼道的阴暗处转角狞笑着走来,捅进宗景郁的腹部,喷涌而出溅落在地的是令他恐惧的...... “哈......哈......不行、” 长期缺乏均衡营养而瘦削的双手抓握在床垫边缘,夏南感受着身体不适,无数个细胞病态中死亡、被接替,人生的哲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他也知道,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的道理。 但人生问题里,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什么是具体确切的答案。 学生时代的考试困难不足为惧,他只要埋头苦学,大不了将整本书翻来覆去看好多遍,提笔便能在大脑中想到答案。 人与人之间呢?他不懂,怎么做,是正确。 怎样去平息别人的怒火,为什么道歉还会被讨厌,为什么他和林止无冤无仇却要被处处针对。作出偷东西这个决定亦如此。当他在那个炎热到无人愿意在断电教室停留的中午,看着前桌人放在桌上的一块鲜艳颜色的橡皮。神使鬼差之间,罪恶的手伸向那朵鲜花,他把橡皮死死攥在手心,飞快穿梭在无人的走廊,玻璃窗子向后倒退,映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眼里藏不住的快乐。 也许这是报应吧。 夏南站起来,脚趾在干燥地面蜷缩微屈,近在咫尺的是他放自己最喜欢“战利品”的抽屉,打开第二个,咯吱咯吱的声音之后,会看见里面躺着一支打火机。 从宗景郁住进来后,他看到对方喜欢将打火机和烟放在第二个抽屉,问为什么。 说是如果放在随处可以看到的地方,就会忍不住拿起来点烟,如果藏好了,找不到,那一点点烟瘾就变得可以忍耐。 他把那个抽屉里所有东西都清掉,只放宗景郁的打火机。 很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可以记住他的脸了。 不需要用痛殴或惩罚,只要在心里一遍遍描摹,想念时会自然想起。 可也就像宗景郁说的那样,如果要克制住心中的喜欢,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就能将那上瘾的感觉慢慢压下去。 他走到靠近阳台的室内外分界线,双手抓住窗帘,将其合上了。 明媚阳光霎时被挡在门外。 水龙头拧紧最后一滴眼泪。 宗景郁慢条斯理用毛巾擦干脸上残余的水珠,呵出一口气息,撑着洗手池两边直起身子,跨出这小小的浴室,一个转身,发现房间变得很暗,窗帘合不拢,透出一道刺眼的竖光,夏南赤足站在地上,半边身子背光,另半边隐没在暗域。夏南细而羸弱,生病未愈显得有些单薄,站在那里像一抹魂,一吹就散了。 “怎么了?” 宗景郁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了。 刚才还很好的气氛,全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夏南浑身散发的悲伤和绝望感。 他的手放在电灯开关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因为他从浑浊的光线里看到对方浑身上下不着片缕,惊觉自己可能出来得不是时候,刚想反身回去的时候,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 也就一秒,夏南快步走到宗景郁面前,抓住他的手腕。 宗景郁脸上染了红,他张嘴呼吸,一格格将视线下移,看向对方双眼,不明这是何意。 夏南的眼里落了读不懂的篇章,他仿佛能看见断连的话语成了电影字幕,中间有一段暗藏深意的告白,他在等待。 鼓起勇气,夏南抓着对方,感受微冷的空气裹挟自己敏感的皮肤,患上片刻失语。 我身体有点问题。 他说。 “哪里很难受吗?我马上开车带你去医院。” ......不是。 夏南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很恶劣,不管对方会不会对自己的身子感到恶心奇怪,就这样把衣服脱了站在他面前,还离他这样近。 他拉着宗景郁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下滑。 不太平坦的线条,像是象征着某种异常,某种意外。 没有男性硬朗的骨骼,也没有女性柔美的外表,又或者说是双者兼具。 我是......双性人。 宗景郁的手指抖着,任由他攥着自己,看对方视死如归的神态,突然明白了夏南遮遮掩掩的原因。 现在觉得恶心的话,你可以走。 没关系的。 夏南饱受等待煎熬,他松开宗景郁,阖眼等待着对方表现出惊讶或厌恶,另一面他又不可避免地在想,万一,他不介意呢。 一旦生出一点侥幸的心思,就让他分外渴望那个理想的答案。 很多思绪决堤而奔,冲向他。 “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宗景郁喉咙发紧,他吞咽了一下,把手收回身侧。眼前人青涩的胴体和反应,并不比自己轻松多少,他也未经人事,不知道要怎么做才不会伤害到夏南,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身体仍旧起了反应,并非完全出于性,更像一种情感上的兴奋。 “我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很奇怪,我......”宗景郁在夏南呆呆的注视下胡言乱语了一番,然后挺直身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愿意告诉我这个‘秘密’,虽然这对你我而言其实不应该是个问题——我喜欢你,我完全接受你特别的这一点。” 夏南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退了两步,坐在床上,两腿分开,双手撑在身后,右手移到腿间,将垂软的阴茎拂开,露出藏在底下的阴部,那是一道透着微粉软肉的窄缝,平日若不仔细看是有些难发现的,加上夏南皮肤白皙,若不是他自己主动做出这个动作,宗景郁根本不会发现那里和自己有什么区别。 “你......我......”宗景郁闹了个大红脸,他的裆部已经支起一个隆起的弧度,这回倒是轮到他冒昧了。 夏南的身体很漂亮,可以说是太漂亮了,完全符合他梦遗时那下流不受控制的性幻想,不管夏南的器官是什么形状和模样,他都可以做出反应。 “见面的第一天,我用你的香烟自慰了。”夏南看着对方眼睛,坦诚交代一切。 “不可否认的是,那里很喜欢你的气味。” 手指间翻开的阴唇,就像一张通往极乐盛宴的入口,粉嫩晶亮的暴露在空气中抽动的肉褶,可怜兮兮地被主人展示出来。夏南做着这个他人生中最为羞耻的动作,两条腿踩在床沿,背部向后倾斜,柔韧的身体折起来,像一把椅子。 宗景郁忍无可忍,上前压了下去。 夏南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他抱压在身下,他的手生疏但急促地褪下宗景郁的裤子,双腿松松夹住对方腰肢,然后引导着对方将粗大的昂扬的阴茎推开自己紧闭的肌肉,感受那镶嵌入内的痛,撕裂开他最后的精神屏障。 他想自己终于得到了。 宗景郁的阴茎比他预计的要更粗长,和他温柔的个性很不相符。 第一次见面穿着体面的风衣将他从红绿灯更迭的斑马线拉回来的大手,此刻正握着他的腰徐徐插入。 他本身是不容易湿的体质,对着宗景郁却发了大水,所以两人交合起来并没有特别痛苦。自感羞耻,夏南别开脸不敢看他。 匍匐在身上的健壮男人艰难松出一口气,抚摸着夏南的脸颊问他。 “痛吗?” 夏南猛然回神,又感受了一下被塞满的下身,热乎乎地喘着:“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痛并快乐?” “我怕伤到你。” 宗景郁确认自己进入的力度没有让人受伤之后,才敢顶动腰腹活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身体,一时半会之间还是很难相信那根东西插进了夏南的身体里。 只存在想象中的画面就这样突然发生了,他的脑海也是一片空白。 可还是很高兴。 他一高兴,就没忍住加快了抽插的频率,然后射了。 宗景郁比夏南更早反应过来,起初是一股尿意袭来,精口打开,比平日手淫更加兴奋硬挺,随后就伴随着独特的射出感抽搐几下,大股精液喷薄在夏南肚子里。初次交合后,还未来得及感受里面柔软温暖,泄出后的阴茎就有点软了下来。 “......”宗景郁瞳孔放大,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的,结果在两人重要的第一次里缴械太快,简直就像个少年一样莽撞笨拙。 14心事() 似是察觉到宗景郁的情绪,夏南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将两人体位相换,改为他在上跨坐在宗景郁身上,而后者躺在床上,瞪大眼看着行为举止大胆的对方。表面看着还留有余力,实则全靠一口气装作可以忍耐,夏南浑身泛出情潮的红润,大腿根部受到刺激早就抖得不像样了。 只见夏南扭动身躯,缓缓下坐,用花穴吃着对方的鸡巴,大腿绷紧了稍有悬空,将那话上下掼入肉穴中,直把汁水榨得淋漓起沫。 而宗景郁很快硬起来,柱身膨大了许多,跟个棒子似的戳进那软软的小嘴中,配合动作上顶,结实的腹部肌肉打在夏南尾椎,激烈碰撞中把对方臀尖都拍红了。 度过了前期的尴尬和不自然,慢慢在性爱得趣的人放开自身拘束,把压抑的声音流泻出来。一声接一声的叫喊和皮肉相撞的声音频繁紧密,久旱逢甘霖,两人双手交握,把床摇得颤颤巍巍。 他在夏南放肆的抬臀吞吃里突破界限,抵着一个格外紧窒的小口停下了。 两人俱是一惊,夏南突然动弹不得,他惊慌失措地看向宗景郁,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再深一点,会受伤吗,还是像生物书说的那样,往里便是子宫? 他知道自己是不会怀孕的,可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容下宗景郁的硕大,只是被龟头戳着小口,就已经足够让他失去支撑身体的能力......那种要被彻底改变的慌乱感和刺激不断鞭笞着他的大脑,过电一样的爽辣令内腔阵阵收缩。 “啊、啊嗯!有点——有点太刺激了、” 夏南晃着身子差点摔下,又被一双手抓着肩膀稳定在上,他低头看着双目赤红的宗景郁,对方眼里的占有欲和喜欢快要把他给吞噬。 体内的硬物往里研磨凿弄,把狭小宫颈打开,到底没舍得直接进去,钻了几分钟,再气喘吁吁地退出来,带出大量体液,从合不拢的花穴里渗出,把床单打湿成深色。这会宗景郁忍住没射,硬着在手里蹭了两下,双手撑在夏南身侧,再度进入。 为了不伤害对方,他小心翼翼地对准小孔,缓慢推入。 夏南爱极了宗景郁汗湿隐忍的神情,仰着脖子去索要一个亲吻。这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的习惯,他们同居了一段时间,早已摸透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们吻在一起,湿黏的口舌缠绕着打着圈,宗景郁的舌头扫过他的牙齿,勾住他的舌下,那块敏感的地方酥痒难耐,竟让他在情事中笑出声来。 宗景郁着迷地看着夏南的脸,情不自禁道。 “我喜欢你......” 他的眼里划过一丝清明,抓着对方后背的手紧了紧。 “我也是。” 宗景郁很是愉悦,他们变化了好几个姿势,初尝禁果的二人就这么在狭小房间内消磨了一整天。 中途宗景郁去洗了个澡,回来看见躺在床上用纸巾小心给自己擦拭穴口的夏南,没忍住又硬了,甚至抱着他说就这么含在身体里别擦掉也好。 夏南脸一红,推开他。 “别闹了。” 可低头看见对方勃起的下身,羞涩地从床上爬起来,想给他口出来。 念及人还在病中,喉咙伤了会格外痛苦,宗景郁赶紧制止。 夏南呆坐床上,肉缝蹭着床单,里面的精液还在往外流,他想了想,躺下,将漂亮身段舒展开来,试探性地对宗景郁说:“再来一次?” “......”宗景郁很没骨气地再次提枪上阵。 到最后红日西斜,夏南身上遍布吻痕,肿着花穴,阴茎也不知射了几次,昏昏沉沉地被抱去擦洗身体,睡在换了床单的床上,闻着干燥清香的被褥,像只猫咪一样蜷缩在里面。阳台的洗衣机在转,有规律的噪音就是他理想中最完美的生活的声音,他听着宗景郁忙里忙外收拾满地狼藉,慵懒地抬眼看他。 宗景郁也在看他,两人对视,笑了起来。 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只是一人是发自内心感到前途光明,而另一人虽沉溺在短暂的欢愉热恋,却总有一方阴霾的焦虑在空闲时笼罩。 夏南极为困倦,闭上眼就能睡着,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伸手拽住靠近的宗景郁,他低声。 “你陪我睡。” 宗景郁一愣,很听话地陪他躺在床上。 夏南依偎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皂香,闭上眼,放空大脑,真的马上就睡着了。 宗景郁留了盏小灯,在暖光下端详他睡颜。 拨开夏南挡住眼睛的几缕黑发,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做的时候那头黑发被汗水打湿,垂在眼前,将夏南看着有些阴沉的眼角遮得神秘,眼下一片啜泣后的浅红,会给人一种被欺负得太过了的错觉。 现在冷静下来后,宗景郁后悔在他生病的时候做这种事了。 夏南睡得很死,热潮褪去后脸色就显得苍白,病还没痊愈的人就这么因为他的任性被缠了一个下午,实在太过分。 真想给自己一拳。 睡了四个小时的夏南在晚上醒来,睁眼看到宗景郁往桌上摆着什么,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体没有想象中酸胀疼痛,应该也有宗景郁帮忙按摩的功劳。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做了南瓜饭,你试试好不好吃。” 难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味,听说南瓜和番薯被蒸熟的香气是能让人联想到幸福的气息,果真如此。夏南穿鞋去洗手,乖乖坐下。 “你怎么这么会做饭啊。” “以后我会学更多花样的。”宗景郁说。 “......嗯。”夏南拿起勺子,装了一勺饭,鼓着脸咀嚼。“好吃!” “那看来我是真的挺有天赋的?以后找不到工作了,可以待在家里给你做饭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变得有些敏感,听到宗景郁说以后,心跳得很快,一个秘密被他冒险提前戳破,另一个秘密却更加难以说出口。 林止是个疯子,他清楚的知道。 被退学以后,林止曾因寻衅滋事进过少管所,那才是他真正从夏南视线里消失的原因。 他怕被林止找到,也不想待在抛弃了他的父母的住址,D市是承载他不堪少年期的繁华都市,也是他不愿返回的噩梦故乡。 如今他已经适应了在G市的生活,可是林止也跟过来了,那人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正面冲突他只有输,要不试试跑得再远点,再远点。 原本好吃的饭在口中如同嚼蜡,夏南硬着头皮把碗里食物一扫而空,主动提出洗碗。 三四个碗碟非常好洗,他边洗边发呆,环顾四周这个他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廉价单人公寓,四处破烂,狭窄而少光照,一整天就只有中午能被太阳照射亮堂。洗衣机偶尔需要维修,水管的水会流到阳台地面上,半个小时才能下水。单人床挤着两个人,狭窄又压抑,宗景郁人高马大,蜗居在这里显得十分委屈,如果他真像猜想的那样伪装成穷人接近自己,那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夏南想,再有钱的人,应该也是怕偷袭的吧。 林止再威胁,到底也是威胁,不真的伤害到他们,都拿他没办法。 可是要眼睁睁看着宗景郁被他伤害,是不可能的。 将洗干净的碗碟放在架子上沥干水,夏南慢慢摘下手套。 心中已有了定夺。 16跟守 早上起来,宗景郁就感觉完了,轮到他生病了。 打了几个喷嚏,他抽纸巾的时候有些心虚。一回头,果然看到人醒了。 夏南忧心忡忡又内疚的目光让他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我经常健身,身体好得很。” 他近三年来第一次生病,这件事他不敢和夏南讲,只说吃点药很快就好。 好巧不巧舒运一个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大喊:“我的司机呢?!我的司机呢?怎么翘班这么久不返工啊!” 宗景郁把电话挂了一脸黑线。 “要回去上班吗?”夏南感觉自己身体差不多好了,房租也刚交过,不急着去外面打工,提出自己可以在家休息没关系。 “听说感冒传给另一个人的时候就证明自己快好了。” 宗景郁听他这么讲也稍微放心,走前抱着夏南咬了许久嘴巴。仿佛还有昨日的激情涌动,他们刚破了界限,又知晓了身体的各处敏感点,正是难舍难分的阶段,巴不得黏做连体人,一刻也不分开。 结束后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在夏南的提醒下终于关门。 “我回来前不准乱跑,好好养病。” “知道了——”夏南守在门口,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藏在门框之后的手合拢成拳,眼神也在离开宗景郁的时候变得有些冷。 宗景郁走后只剩他一个人的房间都变得孤寂起来,他烦躁地在室内踱步两圈,拿起衣柜里宗景郁的风衣,裹在自己身上。风衣很宽大,可以完全将夏南头身笼罩,给予他少量的安全感,可是这还是不够。 他想到林止可能就藏身在楼宇的某个角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像丛林里的鳄鱼般伺机而动,随时有可能窜出来咬断他的脖颈,就觉得无比煎熬。 有了上次被对方上门威胁的经历,在家里一个人呆着只会加重他的忧虑,他辗转反复,脑子里想着各种对策。手机按亮几次,生怕错过来自宗景郁的任何一条不对劲的信息。 就在他打算彻底放下手机不管的时候,突然有信息跃动的声音。 马上拿起来看,是宗景郁发的,他屏住呼吸,小心点开。 【小冰箱里有早餐,忘记处理了,你记得热一热再吃。】 稀疏平常的口吻,内容也很正常。 最开始看到宗景郁的名字时,他有种心脏空了一拍的惶恐,后来又觉得是自己太容易被吓到了。 【你在公司吗?】 【在。】 【真的?】 【对!】附一张办公室照片。 【我也有自己的工位哦。】 手指按在屏幕上把图片反复放大,确定了宗景郁上班的地方是安全的。 “受不了了。”夏南快速换了一身衣服,翻找宗景郁的名片,照着第一次去找他的公司地址,出门下楼坐公交车去往那处。 宗景郁公司下有家很大的咖啡厅,他在角落里点一杯茶饮,一坐就是大半天。 守到下班时间,看着宗景郁真的从煌运大厦出来,他还愣了一下。 不是开玩笑么,难道宗景郁真的在给老板做司机? 还没等他有更多猜测,就看见宗景郁身旁跟着一个长相俊美的陌生男子错开他的身子,露出侧面来。轮廓深邃,发型精致,浑身气度明显和夏南这种人有着说不出的差距。夏南本想上前去找他,低头看看自己随性的穿搭,穿旧的运动外套和运动鞋,再看看那男人有质感的西装,突然觉得站在他身边的宗景郁也露出他平时见不到的精英感。 他手指勾着鸭舌帽,把自己的脸遮住一点。 沈铭苏是早上来找的舒运。 他逼迫舒运给宗景郁打电话,让他来上班。 作为宗少多年的好友,舒运说了好几次他请假了,可是耐不住沈铭苏拿他两个表哥来威胁,只好用夸张的语气在电话中“警告”宗景郁,暗示他沈铭苏来了。 宗景郁自然也能听出电话中的求助之意,万般无奈下选择先到场和沈铭苏见面。 本以为他是对那天晚宴的事情兴师问罪,没想到坐在会议室的沈铭苏出奇的认真,带了秘书过来,说要谈合作,东西都明文标注在文件里,不过具体细节还要双方负责人敲定。 谈的是煌运集团和沈家的合作,舒运也在场,宗景郁身为他的“司机”,不知为什么充当了谈判官的角色,几人就这么莫名其妙但正儿八经地谈判,转眼就到下班时间,沈铭苏让人把东西收好,对着宗景郁说你送我出门吧。 宗景郁点点头说好。 就有了夏南看见的两人并肩走出大门的那一幕。 “D市公司你是完全不管了?”沈铭苏边走边说,“听说你之前投入了不少心血进去。” 宗景郁松了松领结:“说实话,我很累,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总经理的工作。” “你在开什么玩笑。”沈铭苏对他敷衍的回答很不满,“骗我也要有个量度吧!我来的时候舒运说你请了两天假,去干什么了?” 宗景郁拉开面前迈巴赫的后座门,请他上车:“如你所见,我感冒了,自己休息两天。” “怪不得今天你的反应这么慢。” “......” 不欲与他争辩,只想着赶紧送他上车自己可以早点下班,宗景郁皮笑肉不笑道:“沈总快走吧,晚了要堵车的。” 沈铭苏瘪瘪嘴,神色不快地坐进车里,也就是这个角度,能让看见不远处的咖啡厅有个戴着帽子的男生,正看向这里。一愣,记忆力很好的他马上想起来自己的人调查过宗景郁身边的人,直到宗景郁“金屋藏娇”,身边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不爱露面的人。 他一时半会还不打算做什么,瞥了眼急不可耐想走的宗景郁,大发慈悲地叫司机开车。 宗景郁送走这尊大佛,回去拿自己东西准备开车回家。 迎面走来的舒运满脸感激不尽,很草包地握住他双手,谢了又谢。 “司机,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还以为沈铭苏不会做生意呢,结果他的要求都好犀利,头头是道的,我一个人肯定招架不来。” “那你给我多发点工资吧,我要交房租。”宗景郁面无表情。 路过的职员看着自家老板握着他家司机的手感激涕零模样,不敢过多停留目光,好奇又尴尬地打卡下班。 “我马上给你加薪,加薪!” 宗景郁:“话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舒运:“啊?” “这个合作......我看是你那两个冤家的手笔。” 听到这话,穿得花枝招展的舒运也成了苦瓜脸。 “本来我还想着自己是多疑了,现在听你也这么说,那只能是他们了。” “真害你难受了?”宗景郁说的是陆家兄弟对他的所作所为。 “......我就是心里那关过不去,唉。”舒运摇摇头,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 宗景郁作为局外人,能帮到的也不多,舒运自己没打算,他也不好干涉,拍拍他肩膀,说声加油。 “你请假这两天,嫂子那里有没有进展?”舒运看宗景郁这次像是来真的,凭借他对人了解,宗景郁不是那种会找不靠谱人谈恋爱的人,所以心里也站在夏南这边。 说起这事,宗景郁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我能说的能做的尽可能都表达出来了,接下来就需要时间去让他适应关系的变化。” “哎哟,真酸死我了。”舒运翻了个白眼。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么甜蜜的关系。” 夏南坐公车回去的路上正遇到主干路堵车,离家还有几公里,他下车租单车骑行,先于宗景郁到家。 匆匆把自己衣服换掉,塞进角落柜子里,他不敢放洗衣机怕被宗景郁发现自己出过门的事实。 怀揣一丝撞见宗景郁世界的不安,站在阳台向下看,刚停好车的宗景郁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松开领结领口散热,快步走进上楼通道的身影。 夏南赶紧重新审视自己有无异常,对着镜子掰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开门,迎接下班的对方。 17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宗景郁看到夏南站在门口等他,脸上笑容放大,快步走过来,手臂将他捞进怀中,语气里尽是喜悦。 “等我很久了?” “没有呀,感觉你差不多回来了,在阳台看到你,就开门等你上来了。” “进去说。” 宗景郁搂着夏南进门,随手把门关上。 两人在家里卿卿我我许久,把分开一天的不满足都补充回来,宗景郁感觉自己的疲倦一扫而空。 虽然和夏南在一起已经是令他十分惊喜和满足的事情,可中间的插曲,回想起来仍然令他愤怒。 他让夏南坐在柔软的床上,自己拖出椅子也坐下。 带着漫不经心询问的口吻,他说。 “小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夏南茫然抬眸,他出来找他的事情到底还是被发现了吗?宗景郁这是......生气了? “我......”夏南不知道要从何开口,他害怕地嗫嚅,“我错了,对不起。” 宗景郁眼神瞬间变得很复杂。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夏南低着头不说话。宗景郁倾身过来,握住他的手。 “林止,他来找你了是吗?” 宗景郁发现这件事是在昨天晚上。 他看见夏南的新手机上弹出信息消息,本以为是一些广告或者通知类消息,不想手机放在睡着的夏南枕头边影响健康,他拿起来准备放到别处。 本是随意一瞥,他的手却突然停顿。 没有来得及进行隐私设置的锁屏面,传来的对话并非机器群发,而是一个仿佛早就认识夏南的人发来的莫名其妙的问话。 【考虑好了吗】 宗景郁了解夏南,社交关系纯净得就像一张白纸,聊天方式也很原始,多半是打电话联系,他和夏南相处的这么长时间里,也没有见他像一般人一样经常守着手机打字。 所以他会有一个和他信息往来的人,还发这样一句令人好奇的消息,着实令宗景郁有些意外。 然后,他就昧着自己的良心,点开了那条信息。 夏南还没来得及设置密码,他也没有设置密码的习惯,所以很轻易地让宗景郁得逞。 那些骚扰的聊天记录宗景郁粗略地扫过,心中燃起怒火。 他万分珍惜的人,竟然被这么恶劣下流的言语骚扰。 怪不得夏南这几天情绪总是很低落,会略显着急地脱光衣服站在他面前。 一想到这么美好的经历,背后是这样肮脏的暴力胁迫,他的愤怒就难以平息。 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这些信息,林止还会对夏南做出什么事情? 通过记录里的只言片语,不难猜到对面人是当年那个对夏南做出恶劣极端校园暴力的混混林止。他会再次找上夏南,是他预想不到的事情,而且似乎是最近才开始和夏南正面接触的。 他马上将那串发信息的电话号码记下,在阳台给手下打电话。 “这个号码的所属者叫林止,D市人,以前有过退学的记过记录的......对,是他,我之前拜托过你,最近他又骚扰到我的朋友,我需要你......隐蔽的,尽量不打草惊蛇。然后,帮我请一位保镖,请他到我工作的地方接受面试,越快越好。”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夏南觉得不适应身边没人再度转醒喊他名字,才如梦初醒般看清眼前景色,已经是凌晨,天色不复沉重,再过一会就要上班,他必须回去躺下休息。 所以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有点感冒的心虚便来自于此。 他知道夏南一直不说大概是有自己的处世之道,身为一个刚刚上位的男友,他实在没有资格去看夏南手机,还自作主张找人处理这件事。 可是他直觉以林止的疯性,若是没有他人的强硬介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夏南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宗景郁择掉自己看他手机的事情,就概括为,“我在楼下看见很像他的人,所以问问你,没想到,还真是?”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一想到宗景郁很可能在林止视线范围,夏南就很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角,急急询问,“他有没有打你?或者威胁你?” “没有,也不会有那个机会。”宗景郁摸着他的脸,“我其实,比你想象中要可靠一些,是能够保护你的。” “你可以,把困扰你的事情都告诉我,我会尽全力解决。” 夏南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不过你没事就好。”夏南检查他全身上下,确定没看到伤痕淤青才松口气,“没想到你发现他了。” 他以为林止藏得很好呢,因为他知道林止知道他住址后,曾经很仔细地在各个地方观察过有没有对方踪迹,可他一次都没有找到过,宗景郁却马上就发现了林止。不过,大概也是一次运气好。 尽管宗景郁这样说了,他仍然没法完全放心。 在他“得罪”林止前,他是亲眼看见林止怎么殴打街边那些找茬的社会人的,大家之所以对他避而远之,也正因为于此,林止家里似乎有些背景,总能为他抹平犯下过错的污点,似乎出于无奈,但也不得不去帮他免受惩罚。这人是不能招惹的,夏南一直明白,但他还是被盯上,成了对方的猎物。 想起来胃就隐隐作痛。 宗景郁并不知道夏南心里的想法,他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好处理,双方都是成年人,他也有一定的资源和实力和林止抗衡,问题还是在夏南这里。 “我觉得,这里有点太偏僻,而且还没有摄像头,我想,带你搬到一个更合适的房子里住。” “你看我最近能力上来了,老板比较赏识我,也给我加薪了,说是要把我提拔到业务部去......咱们压力没那么大,可以考虑换个更安全的、有保安的地方住,你说呢?” “......”夏南脸上浮现纠结神色,似是很难抉择的样子,又有点不确定宗景郁是在认真还是玩笑。 知道自己有点操之过急,宗景郁赶紧解释:“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但遇到危险,你要马上报警,或者马上找我。” “好。” 夏南点点头。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18 入侵 夏南知道宗景郁知道林止找到他的事情后,感觉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虽然他很想说服自己更加信任宗景郁,但是多年来在社会摸爬滚打的经验习惯让他还是有所保留。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胆小啊。”夏南没什么底气问他。 宗景郁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有点点哦。” “但是仅限于,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的时候。其他的时候,我感觉你的胆子超级大,从别人身上拿东西什么的,该怎么说好呢,一开始见到你时,以为你很狡猾,所以能够不被人怀疑。后来发现,你只是不在乎被人发现的后果。” 不然为什么,柜子里放满的都是些零碎的没有太大价值的杂物。窃取回来明明用不掉,却也不扔,好像是在等着谁来将它们带走。 醉翁之意不在酒,宗景郁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看清夏南这个长久存在他梦想中的年少的心动对象的真面目。 小偷,一个没有欲望的小偷,赌上自己后半生,去挑战那条底线。 在达成偷窃目标的激情后,陷入一人的孤独。 不断循环重复着,好像没有尽头。 这样的人,似乎是胆小的,似乎又并非胆小可以概括。 宗景郁不是心理医生,对于夏南独特怪癖,他无从下手。他不干涉,不纠正,只将他作正常人看待。 所以他的回答让夏南露出了笑容。 “是吗,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夏南翻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我最近已经不偷东西了。” “为什么?” “突然就,不想了?”他说,自己也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执着于人群中那些看起来有些马虎、粗心的人,不再幻想他们的口袋里会有什么样的东西——一串钥匙或者薄荷味的口香糖,有时候是一张随手塞进口袋的停车小票,身份证他倒是会偷偷放回人口袋,以免这件事被发酵得太大。这些事物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把手伸进宗景郁的西装外套里,摸索,藏在身后,然后对着转身的他故作悬念。猜猜有谁东西不见了? “那挺好的。”宗景郁耸耸肩,“如果你觉得改掉偷东西的习惯是件好事的话,我支持。” 外面突然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打在一楼的自行车雨棚上,在钢铁丛林的城市里,大小的缤纷的塑料雨棚如同回忆的芭蕉叶一般,承接和回应着天空落下的水珠。 短暂的惊讶沉默后,夏南惊呼一声,跑去收回晾晒一整天的衣服。 宗景郁也出来了,他抓住一边的衣架,将几件衣服滑到一起,很快取下来。他们 到最后,他还是没有问宗景郁的身份,也没有提到那个站在他身边的英俊男人。他想自己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并不认识宗景郁圈子里的人物,甚至只不过过去了两个小时不到,他已经彻底想不起来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是“好看”的。 问了也是白问。 你什么也不懂,却总是想要弄明白不该你管的事情。 他从小就被这么教训到大的。 夏南慢慢把衣服折叠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们再次见面的时机来得很快,不过这和缘分无关,因为虽然夏南没有问人是谁,可那人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是哪位。 早上照例两人吻别,夏南今天没有昨天那么焦虑了,他正坐在椅子上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重新找个兼职干干,正浏览着同城招聘的网络信息。 门外传来一阵他从未听过的脚步声。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这个人之前,他其实从未发觉过自己有辨别脚步的能力。 但这种步调实在是太独特了。 贫穷的筒子楼里遍布城市里打拼谋生的人,是不会有这么松弛嚣张的步子的,他一步一晃,仿佛掌控了一切。 而这个带着难分善恶气质的步伐,眷顾在他的门口。 夏南顿了顿,起身,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笃。” 门外的人就敲了一下,然后没有别的动静了。 因为有林止上门的前车之鉴,他不敢担保门外一定不是坏人,所以没有动身,伪装成室内没人的寂静。 随后他惊恐地听见,钥匙插入门锁旋转,锁头被打开的声音。 “等......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把门打开——” 是贼吗?! 夏南惊吓到身子挪动不得,站在原因眼睁睁看着门被大力推开。 站在门口的人是昨天在宗景郁公司楼下见到和他同行的那个男人,大概。 剪裁得体的不适合出现在市井巷道西装,一丝不苟梳好的发型,哪怕记不得对方的面容,也能很快联想起来。 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太深刻了。 “宗景郁为了藏起你,竟然选了个这么简陋的房间。” 沈铭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悠哉地走进来。 “他小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抠门。”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想解释一下,这个房间是我自己租来住的。而且你擅闯别人家的行为触犯了我的底线,我会报警,” 夏南知道对方应该不会伤害自己,但是听到他口中对宗景郁的结论和两人关系的评价,不自觉地有些不高兴。哪怕知道他和宗景郁认识,此刻也不能将他当成宗景郁的朋友对待。 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这样贬低宗景郁的。 “你,自己住的?”沈铭苏扬眉,对夏南的警告并不放在心上,“他住在这里将近两个月,你就没有想过这么小的地方会把人挤出病来吗?” 说完,他也没有听夏南说话,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语音消息。 房东的声音,“您明天直接拿钥匙进去就行......那个租客欠我很多人情,说实话我也不想租给他了,您想盘下来的话,随时可以进去看......” 夏南从没听过房东的声音这么殷勤谄媚,因为眼前的人很尊贵富裕么?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让这不速之客乖乖离开,只得拿起电话准备找宗景郁。 不过对方句句离不开宗景郁,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沈铭苏见他准备打电话,赶紧用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知道我和宗景郁的关系吗?找他,只会让你陷入尴尬。” 夏南心抽动一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被他掩盖下去,“为什么?” “你原来一点也不知道。”见自己话语有用,沈铭苏得意起来,“他家和我家是世交,我们在生意上有所往来,私下也是多年的老友。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都不好奇他的身份的么?——可能也是他故意不想让你知道的吧,毕竟,一个只能住得起廉租房的人,看到一个多金的男人来追求自己,一定会贪婪得忘了自己的本分。做个暖床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就是你最大的作用了。” “......” 夏南攥紧拳头,他不知道沈铭苏究竟想怎样,听到他这番羞辱人的话语,心里气愤难当。 对方话里话外,把他当成个贪图财产的没有尊严的家伙。 但更令他难受的是,自己没有底气对他说宗景郁并没有将自己当成一个玩物。 恋爱、交往,都是他的第一次。从小被鄙夷嘲笑到大的夏南,不敢像别人一样自信地说宗景郁有多喜欢自己,是否不像这个他的“老友”说的那样,把自己当成城市里见不得光的情人。 “我的名字叫沈铭苏,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上网查一下。”沈铭苏弯唇皮笑肉不笑,“作为一个善良的人,我要劝你一句,别妄图凭借宗景郁跻身上流,你一无所有,到最后只会将局面闹得很难看。” 像是为了印证夏南是他口中的贪财之人,他还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一沓厚厚钞票。 “这个钱我留给你,换个干净明亮点的房间吧。我在这里站一会就想打喷嚏了,灰尘真多。” 沈铭苏装模作样地扇扇鼻子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皱眉有多嫌弃的样子。 夏南难堪地低着头,扯着哑嗓子说:“这钱我不需要,拿回去!” 沈铭苏轻笑一声。 “我给你的东西,是不会拿回去的。你大可以拿去报警,然后让人查一查你的档案,看看会不会他们会觉得是我给你的,还是你偷的?” 夏南的脸刷一下白了,他万万没想到,沈铭苏连他的过往都查得一清二楚。 太阳底下没有隐蔽,有了这一层把柄在,他是彻底哑火了。 他是一个劣迹斑斑的恶人,的确,没有脸面留在身处光明的宗景郁身边。 沈铭苏很满意地拍拍自己的手,大发慈悲:“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希望你自己心里清楚。而且,宗家父母是不会接纳你的,听说宗景郁高中出国前就是因为你才和父母吵架,差点出不了国。你差点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 什么?我,耽误了宗景郁的大好前程? 可是为什么,在见到宗景郁的时候,一点都想不起来? 沈铭苏走后,他久久不能回神。 短短的半个小时,带给他数次冲击。 他浑浑噩噩地拿出手机搜索,第一个查看的却不是沈铭苏而是宗景郁,当他看到宗景郁的名字出现在网页任职信息并担当什么样的职位时,他双手颤抖着举起又放下。关于宗景郁的报道很少,可也足以让他感觉两人之间有条巨大的鸿沟。沈铭苏本人没有什么成就,可他的本家沈家是当地名门望族,是政坛不可得罪的大人物,虽然到他这代已经有点隐世,可也足够让人望而生畏。 换做几个月前,夏南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还有沈铭苏说的自己差点耽误了宗景郁的事情,他扶着额头回想了很久,甚至拿出压箱底的毕业照看了又看,在同级实验班的照片里找到了当年青涩的宗景郁。 宗景郁是补拍的,在合照一角附了个一寸照以证明他是这个班的学生。可能因为在国外的缘故,看着和国内学生青涩的模样不同,更显得成熟理性些。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些,看着便显得孤僻,宗景郁英俊的脸上戴着黑框眼镜,眼神微冷,和面对自己时的温和内敛有微妙的区别。 夏南想,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早点想起来呢? 高中深陷精神折磨的自己,在毕业后选择性忘记了关于高中的大部分人和事物。 可关于宗景郁的这段故事,他遗忘得格外艰难。 19 丢下 宗景郁替夏南解围后,两人便很快熟稔起来。 夏南不知道对方身份,只以为他是学校里的普通同学,因着宗景郁的义气相助,心里很感激。而宗景郁也乐于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个性,同夏南可以无忧无虑地相处,仿佛知己一般,这种亲近的关系就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 他们会约在音乐教室见面,宗家给学校捐了十架钢琴,学校将宗景郁的名牌挂在其中一间小型音乐教室的门边,这里便是他的专属琴房。 夏南会坐在他手边,宗景郁弹奏他熟悉的曲目,然后轻巧地将手放下,对着昏昏欲睡的夏南说,愿你能从美妙的音符中得到片刻放松。 这句话就像个魔咒,听完夏南就枕在琴盖上睡着了。他听不懂优雅音乐中的技巧,却能很精准地抓住其中感情,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陪伴者。 宗景郁从不试图教会夏南他那数不胜数的技能,这让他觉得非常舒服。 他对宗景郁有个很肤浅的认识——这是位没什么架子的好学生。他能从一些细节发现宗景郁其实比他口述的更加有钱。 “哦?所以你是从哪里感觉我是个有钱人的?”宗景郁饶有兴趣地放下手里餐具,有些兴奋地将身子前倾向夏南,只是很小的幅度,但能让夏南有些耳热。 “我不小心用笔画到你的衣服的时候,你一点反应也没有,然后那件有污渍的衣服,我之后再也没见你穿过。”夏南咀嚼着饭堂还算好吃的豆芽菜,夹起宗景郁送进他碗里的他平时舍不得点的牛排,学校为学生做的“奢侈品”食物,用的是汉堡牛肉饼,一块要二十元,夏南省吃俭用从没点过,他也没怎么见到有人的盘子里有。 宗景郁有钱的感觉在于,他对“便宜货”如临大敌,把夏南用来下饭的腌菜换成他认为的营养丰富的饭堂菜,还总是以各种理由请他吃饭。 就像今天一样,他因为没人给生活费,只能像往常一样买一点豆芽菜和便宜的荤菜,宗景郁买了一大堆贵价菜式,都找到位置坐下了,临时又翻书包说忘了自己带来三明治,强把饭菜大半拨给夏南,理由是吃不完就浪费了。这种情况里一个月能有十几次。 宗景郁张开嘴尴尬地呃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察觉衣柜里衣服多了少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家的住家阿姨特别在乎他的着装礼仪,也许在他回家当天,收拾衣篓的阿姨看见上面的笔迹就将那件上衣扔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饰被戳破的神情,“就这点事情不足以支撑你的结论。” 夏南想了想:“还有放学的时候,你从来不像其他人一样急匆匆地跑下楼,总是很悠闲。” “这很正常呀,我比较松散......” “然后有一天,我看到你坐上一辆车,你后面的车离你有几米远。” 宗景郁这下是哑口无言了。他确实没想到,夏南也会看他放学上什么车,明明平时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关心店的样子,却察觉到他刻意遮掩后的一举一动的区别。 宗景郁:“我这样对你,会不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他指的是心理层面的差距造成的负担。 夏南摇头:“不会。” “我家其实......还行吧,但是有点复杂。”宗景郁笑了笑,他总不好说自己其实并不太想要那种被家族荣誉处处捆绑的生活,但是在贫困生夏南面前,这种说法像是在炫耀一般。况且,他能这么有底气保护夏南,也正是因为自己利用了宗家人的自信和后台,所以他很快闭上嘴,只顾给夏南夹菜。 夏南问了他有什么复杂的,对方只是摆摆手说没有没有,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出于礼貌和胆小慎微的个性,也不再问了,心中默默记下,宗景郁大概不愿意别人谈论他的家庭。 夏南天真地以为,宗景郁应该会和自己成为他一直期待憧憬的那种青梅竹马一样的朋友,也许两人在上大学之后还能经常联系。 当然那个时候他几乎没有把这个像兄长一样的人物当成爱慕的对象,高中的时候感情很纯粹,只要每天能见面,一起吃饭,就足够了。 而且,自从他和宗景郁走近的传闻被流传出去后,那些说话刻薄的同学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对他和气中带着点欲望驱使的殷勤。他虽然不大喜欢,可也乐得终于在班上可以过上正常生活。 还有一件令夏南回想起来就要难堪到死的经历。 就在他在家附近的闹市鬼鬼祟祟跟在一个把手套塞在后裤腰口袋的男人身后,准备将那双手套偷走的时候。 他并不知道那双手套里塞着男人的结婚戒指,一枚价值三千元的金戒指也在里面。 于是当他在课室里被表情严肃的班主任叫出去的时候,他是懵的。 老师从他的书包里翻出了那双手套,夏南站在办公室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他看着那双有些脏旧的手套,知道它并不应该属于学生的黑色帆布包。看到里面倒出的金戒指时,他一句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 那时候他想自己应当是完了。 进了警察局做口供,警察叫他联系父母,他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会赔钱,不愿意打电话。 老师提供了他父亲的电话号码后,夏南面如死灰。 那边电话接通,听到是警察局,马上就挂了。 换成夏南母亲,对方听完警察来意,沉默了一会后说:“他不是我儿子。” 女警坐在夏南面前,低声询问他家庭是否有什么困难。 “......”夏南的手垂在膝盖,冷汗打湿他的身体。 那边还在试图联系夏父,夏南感觉自己成了走钢索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想大喊求求你们别打给我爸了,他不会管的。 十分钟后,夏南第三次抬头看调解室的电子钟,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宗景郁还喘着粗气,脱下毛呢大衣,大步跨进房间。 “夏南,听我说。” 夏南看着他凌乱的短发,机械点头,完全处于状况外。 “我已经提前联系了失主,他同意不将这件事传出去。待会出去认错,你不要提到盗窃的事情,就照着我说的来......” 之后就真像是宗景郁说的那样,他被带着按部就班完成调解,被偷东西的人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没有再生气地扬言让他退学,还慈祥笑着说没事了,孩子年纪还小,知错能改就行。 夏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那个负责开导他的女警又是用怎样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离开。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看着宗景郁面带感激对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中年男子看向他,然后拍了拍宗景郁的肩膀,口型是“没事,回去吧”。 宗景郁却点点头,转身向夏南走来。 抓着他的手,拉他上了出租车。 在车上宗景郁什么也没问,只是简单说了句“以后要小心。” 夏南坐在他身边,低头说:“嗯。谢谢你,又帮了我。” 宗景郁似乎并没有因为他偷窃的恶劣行为而疏远他,两人还像以前一样亲密。 直到第一学期结束,领完期末成绩,回家前宗景郁送给他一双漂亮的针织手套。 “开学见。” “开学见。”夏南抓紧袋子,他心里是难过的,见不到宗景郁的这一个多月,将会回到他那个无聊的生活里,他要去打工来吃上饭,去租便宜的不正规的房子,种种不情愿交加,让他心情变得很不好。 而对方送的一双手套,让他有点开心,冲淡了分别的不快。 新的学期,他想自己可以用假期打工的前,给宗景郁买点礼物,以感谢对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帮助和照顾。 只是几个月后,结束寒假打工外宿生活的夏南带着即将见到宗景郁兴奋踏入校园,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温柔给他弹琴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毫无音讯和踪迹地消失了。 他除了宗景郁没有朋友人脉,所以根本猜不到宗景郁去哪里。有人在打听宗景郁的去向,不知打探到没有,夏南没敢去问,问了又怎样呢,走之前那个人应当会告诉他的,可是那人没有,他就像一场青春限定的风暴,说散就散了,比夏南想象中更早、更突然。 身为高中生没有手机,所以也没有联络方式。夏南几次路过办公室看着可能知道宗景郁为何转学的班主任,踌躇半天仍没有迈出那一步。 窗外的鸟在叫,初春的寒气把他冻得鼻子通红,他原本干燥的双手攥在腿边,渐渐察觉出掌心湿热的汗意。这是他不喜欢的触感,黏糊糊的、令人羞耻的。 来往的同学笑声依旧,同他擦肩而过。 直觉告诉夏南,他被丢下了。 20分手(一) 到了高三,已经无人再有闲情去关心他人事情。夏南没有受到预想中的孤立和欺负,只是愿意搭理他或者找他讲话的人完全没有了,在这最后的一年,他又成了孤独一人,寡言少语独来独往。 表面的平静无波让他看起来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翻开课本端坐位置上,竖着耳朵听课堂上老师所讲的内容。 无人能知道他内心对于失去宗景郁的痛苦有多么强烈......一个高大伟岸的寄托,如同他家人朋友和恋慕对象的存在,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 他的忘性越来越大,困意出现得愈发频繁。 尽管强撑着意志警醒自己要清醒起来好好念书,也无法和身体精神上的疲惫做抗衡。 在校园心理健康筛查中,他被诊断出有抑郁的潜质,焦虑和自毁心理跟随他的生活,而他从不自知。 夏南选择保持一贯的沉默,在心理亚健康人群的队伍做个鹌鹑,他觉得是不幸的生活使他产生这种压抑无力的情绪,如要摆脱,遗忘为上。 这种方法卓越有效,在紧锣密鼓的高三学习中,他当真做到了忘记一切曾经影响过他内心的事物,专注于学习,只有学习,只有不断抬高的分数能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宗景郁的名字、长相、身高和声音,被他统统抛之脑后。 再也不会在夜晚寂寥的月光下暗自流泪,也不会梦到他们那些美好的时刻。 夏南放下手中相册,患得患失地跌坐在地。 他都能想起来,说明他其实并没有想象的记忆力差。 或者说,潜意识里他最为逃避的,就是那些和宗景郁有关的无比美好却抓不住的泡沫般的幻影。 当初已经经历过一次的离别,还会再来吗? 夏南看不到自己和宗景郁的未来。 宗景郁应该站在他应该在的舞台,那些他在电视和新闻上见到的发布会,或者别的什么他不曾了解的地方;而他注定要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一个没人认识但是足够自由的角落,过好他自己的生活。 夏南收拾好相册,出门。 高铁站是城市交通的重要枢纽,每天都有数不胜数的人在这里上车、下车。人潮拍在繁华的G市,有的留下,有的被带走。 夏南在这里生活数年,以为自己可以克服万难在此安家,可兜兜转转,发现自己始终无法融入。 他太普通了。 计算着自己的存款,看着高铁自助售票机上各个城市的路费和距离,他想着出租屋里的东西有多少是可以丢掉不要的,收拾两个行李箱应该足够。剩下几千块,在那个四线小城市还能挺过两个月,两个月期间找份谋生的工作应该不会太难。 他从宗景郁身上学到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大胆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多说,多做。 这么一想,这次重逢好像就变得不那么伤感了。 到了新的城市后,他还会试着去忘掉宗景郁的,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他彻底忘记了。 见过光之后,黑暗便变得难以忍受。 他不过是,再经历一遍罢了。 宗景郁今天提早回家,他路过一家西点店,站在精致的点心柜前,一米八的大高个弯着腰,摩挲下巴,正思索着要买哪两个回去给夏南尝尝鲜。 女店员热情介绍蛋糕款式:“咱们这里最受欢迎的招牌是草莓蛋糕,有浓郁的巧克力糕体和咸甜适中的奶油做呼应,配上新鲜甜草莓,好吃又有爱,纠结的话要不要试试这款?” 宗景郁要了草莓蛋糕和抹茶蛋糕,包装的时候特意说了要加点甜蜜装饰。店员心领神会,一边夸赞他的体贴一边在卡片上写了情侣间告白的英文,送到宗景郁手上。 他带着期待回家,打开房门。 “我买了蛋糕,一起吃吧......” 话说一半,他又停下了。 狭小房间里这段两步就能跨越的走廊,不知为何,承载了太多他认知范围外的猝不及防。 他突然觉察出这就是人生,他从自己的世界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无论它有多封闭和困逼,都是极其复杂的。 此刻房间内沉重而压抑的色调,让他生出不好的预感。 就像他在今天的新闻里看到未来天气预报中即将到来的台风一样。 十三级,摧毁性。 夏南坐在床边,抬头看他的眼神严肃。 “景郁,我们谈谈。” 桌上的蛋糕没能吃完,奶油在闷热空气里融化了,原本漂亮的裱花糊成一团。 他们面对面坐着,气氛难得的死寂。 “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宗景郁的嗓音在抖。 “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觉得不高兴了吗?” 放在腿上的手绷紧,夏南双手手指交叉握拳,膝盖并起来,刘海垂在额头,看不清神色。 一只大手探过来撩开他的头发,几乎是有些着急了。 宗景郁迫切地想要看他的双眼,那一双褐色的明亮的眼眸,他期盼在里面看到狡黠、玩笑,或者糟糕点看到纠结也好。 呼吸,闯入夏南世界里。他在谈论这件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此刻反倒觉得内心平静无波。 不过他知道,懊恼和悔恨将会在未来慢慢露出滩涂。 宗景郁急躁的气息,焦灼的眼神,痛苦的神情,将他的心刺透。 残夏的余光,让阴影投在他们绝望的脸上。 “为什么......?” 夏南抿着唇,没有说话。 时间像过了很久,实际也的确如此。 宗景郁同他僵持对峙,直到夕阳落幕,大雁归巢,也没能听到夏南说出原因。 “所以,你就是不肯说。” 良久,才自弃般放开夏南的脸。 宗景郁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垂头丧气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松了又紧。 走前回头看向夏南,“我说过不想强迫你,但我不赞成你分手的决定,我希望你能在家里慎重思考一下......我不想分手。” 房间又留下夏南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发呆。 刚才的对峙,让他快把心都跳废。掩饰自己的伤感塑造出自私而无情的样子,对他来说真是难。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期盼着和宗景郁待在一起的时间 坦白来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和宗景郁是不是典型的恋爱关系,他们发生关系迄今不过两天,这样急促地分别,就像在说两个是露水情人的短暂关系。 可是在那之前呢? 他们相处了挺长一段时间。除了上学,也没有和谁同居过这么久。 而这样的关系,从今天开始就结束了。 夏南拿出手机给宗景郁转了几千。 【这是买手机的钱,谢谢你当时帮我,很快要打风了,你早点回家。】 过了半个小时,对方拒收这笔转账。 宗景郁:【手机我拜托朋友买的,没有那么贵。】 【别,我不想欠你,你说多少钱,我还给你...】 坐在车上红着眼的宗景郁捶了下方向盘,随后车内报警。连绵不断的警报声在夜晚惊扰邻里,很快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找寻声音出现的地方。 宗景郁摁掉警报,没去看手机里那条刺眼的信息。 就这么想,摆脱我吗? 刚沉浸在幸福中还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转瞬间就面临和喜欢的人分道扬镳的困境。 夏南和他说分手的时候,几乎是马上就想到林止。 林止在找到夏南的时候,兴许对他说了一些妨碍两人关系的话。 如果夏南是因为害怕林止的报复,他便不能再继续自己那个被家人驱逐的谎言。 想到这里,他又燃起熊熊希望,对着仪容镜整理好狼狈的脸,在车里想了会待会的措辞,便犹豫着上了楼。 他们之间一定是还有回转的余地的。 21解释 廉租房的楼梯用的是几十年前那种方便而便宜的水泥地面,灰蒙蒙的,在当下这个灯火通明的社会里,时常给人一种精神的割裂感。因为楼道狭窄、窗子开得很小,因而显得十分潮湿和阴暗,在阴天时,需要格外小心。 一段折叠楼梯,宗景郁走了很久;原来再度踏上回家的路心情是截然不同的,他本人在职场中向来强硬,此刻有些明白下属对他畏惧的来源——他怕夏南此时的强硬,会超过他的想象。 若夏南当真不喜欢他,接下来的日子又怎么办? 多年前在学校的时候......宗景郁脸上出现懊悔,他知道,对,他知道,知道夏南明明是对他颇有好感的。当一个没有朋友而内向的少年突然开始将柔软的一面展示给他的时候,那种喜欢和信赖是掩盖不了的。 可是他没有太多反抗,就这么被父母撵到国外,和沈铭苏过着所谓的留学生生活。期间,一次也没有试图联系过夏南。 他毫无疑问是有罪的。 一个聪明的人,会想办法避免自己掉进同一个陷阱两次,宗景郁不信一个人当真会忘记全部的过往,夏南或是想起两人间的过节,幡然醒悟。 不知不觉间他又站在门口,打开房门进去前抬手看腕表竟已经在门外逗留半个小时,拖来拖去,让夏南在里面等了一个多钟,两人都未吃饭,宗景郁复杂情绪中带着愧疚,扭门而入。 宗景郁进门后夏南从床上坐起来,表情略有局促,他涩涩地喊了句:“你回来了。” 宗景郁点点头,然后放下手机车钥匙,打开冰箱,拿出蔬菜和生米,开火做饭。 “你......”夏南欲言又止,他手扶着墙角,看着宗景郁披上围裙起锅,将蔬菜和肉在锅子颠炒,逐渐有烟火味飘出。 十几分钟后,“先吃饭。”宗景郁把菜端上来,饭还没好,他也递了双筷子给夏南,“垫垫肚子。” 夏南拘谨地接过,说声谢谢,但没有真去夹菜,把筷子放在手边,盯着宗景郁。 他那么想知道自己冷静后的答案。宗景郁眼神浮着阴霾,嘴角也下压。 “我还是想知道原因,夏南。”宗景郁说。 “知道什么原因?” “你知道的,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可你也骗了我很多,假装自己需要帮助,对过去我们的交情只口不提。身为穷人的我被你耍得团团转,还傻乎乎地喜欢上了你。”夏南低声说。他第一次说这么狠的话,情绪波动一大,眼泪就呼之欲出。 “以前和现在,你都帮了我很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对你感激多过......多过别的。但我觉得,我们是不会有以后的。” “关于以前的事情,我迟疑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再提起。我对你有十万分的歉疚,也自私地认为,如果你可以不记得这件事,也许我们的交往会更......快乐些。事实证明,我错得太严重、太愚蠢了。往日之事我绝不否认,但我希望你明白,和你分开不是我本意,而且在那之后,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夏南抬头,眼泪正好从眼眶落下来,像窗外落下的第一滴雨。 “可以的话,听我解释,好么?”宗景郁说。 八年前,宗家。 “我说了我不想出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接受着国内的教育,已经适应得很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国。” 少年的宗景郁站在客厅,头顶明亮的奢华吊灯投下灼光,烧着他的头顶。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对父母的反抗,不过他心里仍然认为,致使他面临自己不想得到的生活的人是那个身为他的朋友却管太多的沈铭苏。 所以,他语气还算得上客气。 宗父却勃然大怒:“你真的把脑子学坏了,有一个让你接受自己喜欢专业的机会摆在面前,广阔的天地等着你,满脑子还是读你那个高中,真的是蠢钝至极!” 宗母见两人即将爆发尖锐争端,赶紧起身挡住宗景郁,冲着宗父打圆场:“儿子年纪还小,拎不清什么样的关系是长久的、可靠的,未来能帮到自己的,怎么说出国这事也要有过渡期,先让他出去旅游一次,就知道自己未来的方向了。” “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不去!” 宗景郁爆发的怒吼让走到客厅的妹妹都吓了一跳,她仓皇跑进阿姨怀中,急忙问他们在争执什么。 宗母冲那位服侍家里多年的老保姆使了个眼色,令其带着孩子到别的地方不要介入。 这是宗家罕见的对抗和分歧。而这场分歧大约是必定会分个高下,也定会伤了谁的心。 身为儿子的宗景郁没有还口余地,他的学校接到宗家申请,很快同意了他的转学。宗父告诉他,他除了出国没有别的退路时,宗景郁已经冷静下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听他说完结果,表情严肃冷漠。 雷霆手段后必然要进行补偿,宗父答应他出国后不作限制,大学专业他自己选择,不过多干涉。此外,给他打了二十万做安慰费。 宗景郁没有动那些钱,但是他知道,如果宗父真要狠心对他,是不会默许他借人帮助一个差点留案底的高中生的。 在出国的飞机上,宗景郁满脑子都是夏南,他不可能放下他不管。他答应了对方,不让林止再靠近他一步,便说到做到。他拜托先前帮他去派出所调和的叔叔,请他关注一下林止的情况,此人有天生的暴力倾向,是个纯粹的坏种,不会经过退学一事之后当真夹着尾巴做人。 果不其然,一年后接到中间人消息,林止因为挑衅斗殴被拘留,可能面临三个月的监禁。 他还花了钱去给母校暗示要照顾他的朋友夏南,以便他能愉悦轻松地度过校园生活。 而夏南,没有混混的骚扰,也顺利进入高考季。 至此,他才能放心。 只是他在交通联络便利的社会,没有勇气请人帮忙告诉夏南自己因为何事而出国,被家人逼迫着送到国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这件事,说出来没有谁会相信。他走得太仓促,也太不负责,只能尽己所能去拜托他的关系给予夏南更多帮助支持。 解决完他人事情,自己的精神则变得浑浑噩噩。 在国外他没有交心朋友,仿佛那种行为在他身上发生就是一种背叛。 宗景郁在某些方面和沈铭苏说的一样,他就是个书呆子,木然地将知识往头脑里狂塞,全额奖学金、优秀毕业生、大学创业者......这些名头像是他给自己框死目标的必经之路。 这些年他把自己展示给夏南看到的温柔,都藏起来,迫不及待想要完成学业回国,回来找到对方。 之后就是实习、回国进行投资、任职总经理。 他不停奔波劳累,赚取属于自己的钱。却还是免不了在家里被父母指着鼻梁骂白眼狼。 所以说他对家庭的感受复杂,因为他从没有在家庭生活中感受过轻松。 只有和夏南待在一起,他的内心才会有真正的安宁,才能明白努力为何,珍视为何。 “所以,这就是全部。”宗景郁讲完这一切,包括他与父母的争吵,自己离开家庭的原因,都一五一十地坦白出来。 “就算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也没有感觉有哪里不好。”宗景郁说,“我自认并不算追求物质的人,可以说是很理想主义,这么多年来我的心里,日夜想到的也只有你。” “还记得我们重逢的第一面吗?你站在红灯的十字路口,那是我第一次打听到你的位置,那天在你的必经之路上,我差点错过你。” “可是,你低着头,魂不守舍地走在斑马线上,我一愣,瞬间就认出你来了。那时候我很紧张,我怕你看到我就想起我的不告而别,想象过你会愤怒,你会冷静,但没想过,你不记得我。站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我们身边车流向四方涌动,那一刻我知道,这次我必须坚定地选择一条道路,然后,追上你。” 夏南呆滞地看他,嘴唇都合不上,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想到自己分手的念头,简直简单粗暴地有些过分了。 宗景郁为了他考虑周全,甚至在离开之后不忘为他善后,所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有人在暗中保护他,包括校方对他的态度,老师还破天荒地为他指导高考后的志愿填报...... 如果一切属实,那么他的逃避,又是怎样的一种伤害?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 宗景郁看他的眼神有些忧伤:“我不愿意告诉你,就是怕你因为这些事情心里觉得有不安。可能我还是说得多了,让你觉得沉重。只是我太想让你明白,当初我并非因为别的原因而离开你的身边,是迫于无奈,世俗的差距不会阻挡我们,现在我想追求你,和你好好在一起,分手的事情,希望你......好好考虑。” 夏南咬着唇,起身走到他身边,抱着他。 “对不起......”他啜泣着,“我也不知道,明明自己很喜欢,可总是觉得,和你好遥远——” “你喜欢我吗?”宗景郁将他紧紧抱住,用力之大,仿佛要将人揉碎,他皱着眉头闭眼,酸涩不断扩开。 夏南吸了口气,“喜欢!” “那能不能答应我,别再说那种话了?” “好,好。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夏南把脸埋在他的颈边,泪水打湿对方衬衫,他哭得厉害,整张脸都红了。 吃完饭后,两人坐在一起把早已融化的蛋糕切开吃了。 一边吃,夏南一边掉眼泪,跟止不住的水龙头一样。 宗景郁瞥了他两眼,故作轻松道:“你哭了,我顾着安慰你,自己都不敢掉眼泪。” “对不起。”夏南咬着勺子讷讷道。 “夏南,对着我,永远别说‘分手’和‘对不起’。” “对......哦。”被下了禁令,夏南说话卡壳,他羞耻地低下头。 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算是对自己的笨拙感到滑稽。 宗景郁抬手摸摸他的后背,抱着人亲吻额头、脸颊和嘴唇。他很庆幸今天能和夏南谈开了,也在后悔,要是当年高中时候的自己能够再有勇气一点,再积极主动一点去找夏南,他们之间就不必错过这么多。捧着夏南略显茫然的脸,如同看到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宝物一般,他将唇瓣贴覆在他的皮肤上,还喃喃着夏南的名字,什么情啊爱的。 夏南也笨拙地回应着他。 “我们搬家吧,搬到别的地方去,有电梯,有宽敞的房间,然后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工作或者在家里待着,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独属于我们的时光。” 没想过人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夏南仰头看着宗景郁,他的身体被包裹在人怀抱中,前所未有的温暖。 “好。” 迈出这一步又有何不可呢,他想。 22 温存() 决定好要搬家后,宗景郁联系了中介看房,他们打算先租一套更好的房子,之后再决定要在哪里定居。 见夏南盯着自己满屋的柜子,他还补充了一句:要有储藏室的。 之后的几天,因为准备刮台风,全城戒备,出门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在窗户上贴胶带,在小型建筑物前面堆沙袋,加固建筑物的基座以使其免受狂风摧残而倾倒或飞走。南部城市的台风总是骇人,饶是成年男子都有可能被吹得站不起身,所以大家都习惯台风天在家躲避。 一连几天不出门,需要采购物资。 宗景郁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商场买东西。 本以为只是买点吃喝的东西,夏南没想到对方带他跑到大商城的专柜挑选装饰品。名牌表店里店员笑容和煦,戴着手套的手扶着一只黑丝绒托盘,请他挑选柜台里心仪的腕表。 夏南低头一看简直要吓死,他知道不便宜,可也不知道这里随便一只表就要几万到几十万,小心从侧面不动声色拉扯宗景郁衣角:“你在干什么......” “我想送你点东西,能让你一直戴在身上,看到就能想起我的。”宗景郁说,“不过男性可以佩戴的饰品少得很......我想送你一支手表,可以吗?” “太贵了,我不要。”夏南不接受。 宗景郁没说话,他握着夏南白皙漂亮,皮肤下透着青的的手腕,看了一会,指向其中一支明亮灰色的窄表带配经典表盘的表。“要这支吧。” 店员想给夏南量手腕的尺寸,方便手表表带的调节修改,夏南将手背起来,不让她量。 “听话好吗?”宗景郁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似乎很执着于给夏南买这件昂贵到对方无法支付也并不需要的东西。 被他这么一看,夏南有些胆怯了,他看了眼手表店的玻璃门,好像下意识想走掉。 宗景郁叹了口气,手势示意店员先将手表包好,他抓着夏南没让他跑掉。等到手表包装完毕,他没要袋子直接囫囵塞进自己口袋,刷卡结账带着夏南走出专柜门店。 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让夏南接受自己身份的落差,宗景郁已经尽量隐晦地做事,可夏南贫困出身,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礼物和不求回报的给予,所以他总是客客气气。 别的都可以无所谓,他会依着夏南来,可是他想要在夏南身上放一点自己的东西,是他给的,是他的标记。 提着超市袋子回家,夏南有些闷闷不乐,他自己觉得在手表柜台丢了宗景郁的脸,也丢了自己的脸。 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他的眉眼也明显地耷拉下来,干活轻手轻脚的,也不和宗景郁搭话。 打开小冰箱,把饮料一瓶瓶放进去,放了六瓶就塞满了,还有些别的零碎的像巧克力这种,都要挨着缝隙塞。他这个房间在售楼处的售价是三十多万,宗景郁给他拿的那支手表要三万多,虽然已经算里面很便宜的一款,但他还是看得触目惊心,缓过来之后又觉得自己是小题大做,这点钱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笔零花钱,在他这里却要攒整整半年。 宗景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关上房门就把他抱住了。 “我只是想弥补你。” “弥补什么?” “如果我能早点找回你,你可以过得轻松些。” “我过得一直不错。”夏南有点赌气地说。 实际呢?他自己觉得生活其实也就这么个样子,他幻想不到自己有钱之后能变得有多开心。只想身边有个人能陪陪自己解解闷。 “别说假话。”宗景郁一只手就能包住夏南的一边肩膀,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过得好的话,这里这么瘦。” 说着说着,手就开始往下。 “锁骨没有肉。” 宽大的手掌掌心覆盖在胸前最柔软的肌肤显得有些粗粝,掌纹贴着微凉的乳肉摩挲,较男人柔软的胸部乳头被刺激得充血翘起,夏南“啊”了一声,腰肢不免发软。他睨一眼宗景郁,抱怨他说话说着说着动手动脚,他正在认真着呢! “你说话好好说,别......啊!” 两只手捏着敏感的乳头,轻捻揉搓,把他胸肌弄得变形,薄薄一层略显贫瘠。夏南羞耻地用手顶他,“你是在羞辱我吗?” “看看我宝宝发育得好不好,怎么叫羞辱?”宗景郁低声咬他耳朵,“你也可以检查老公发育得如何。” 说罢,他还真的撩开自己的上衣,给他看自己饱满的胸肌。 抓着夏南的手放在胸口,有力的心脏隔着肌肉在掌心下微妙跳动。 夏南脸是红的,手却逐渐变得大胆。 他知道,他的自卑或是害羞,都只是因为太喜欢宗景郁了,他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对方。所以当爱人的肌肉在自己手下绷紧跳动,他也情不自禁地摸了起来。 很快,宗景郁喘起粗气,眼里泛起情欲。 两人双目相对,心中想的一览无遗。 宗景郁将夏南压在床上,拉开双腿,露出腿间潮湿的花穴。 想也没想,将那肉蚌含住,用舌面贴着他的阴埠游动,舌头拨开滑腻柔软的阴唇,舌尖抵着那粒小若黄豆的蒂珠,耐心地刺激着那处。 渐渐地,夏南来了感觉,他一面羞耻到无语凝噎,一面渴求着更多更快的刺激,不自觉收紧双腿,大腿内侧夹着宗景郁的头,就像是在纵情享受对方的服务一样。 “我好......好奇怪、啊——啊、啊嗯......” 听到喉咙里发出那些不该属于自己的呻吟,夏南吓得双手紧紧抓住床单,他变得好奇怪,几乎可以说是淫荡。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用手自慰已经是极限,可是和宗景郁做这件事,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异物带着湿热舔舐阴蒂再次刷新他的阈值,爽得他头皮发麻。 对方的舌头像舌一般穿入他的肉瓣,热烘烘地顶进去...... 小腹紧紧绷着,仿佛有块铁板顶着一般,若是一不留神身下就会决堤。 里面的舌头突然开始快速弹动,像是拨动了什么开关,身体持续传来酥麻的电流感,夏南控制不住地挺起腰,双腿在床上无力地蹬踢,床单上多了几道褶皱,高热体感让身体似乎融化了,成为一滩漫无边际的液体。 宗景郁抓到他身体最受不了的地方,用口舌持续刺激,他能闻到夏南体液的味道,那是一种令他兴奋的有着腥臊的体液气味,黏黏地站在他的舌头上,他舔得细致,甚至连自己都觉得变态。 在夏南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口舌侍奉他人下体。 而现在,他几乎有点痴魔地在渴求着进入对方体内。 夏南感觉自己阴蒂下的尿孔紧缩抽搐了一阵,禁不住袭来的喷射感,他拉扯着宗景郁的脑袋,眼里蒙着一层水亮的光,急急忙忙地说:“快挪开!” 宗景郁愣了一下,被他扯得别开脸,舌头还露着半截,沾满夏南的淫液。 他视线没离开过夏南,此刻见着对方粉白细长的双腿之间,红嫩的花穴里喷出几股清液,里面的软肉像螺肉被挤压一样扩张开一个米粒大的小口,高潮之余略显可怜地疲惫地痉挛。 夏南被他击溃了,精神游离,看着天花板晕乎乎地喘起,也不挣扎了,只有花穴一开一合好像在回味。 宗景郁本来就死硬的下身仿佛又涨大了一些。 他迫不及待地压上去,肉贴着肉,撕咬他的嘴唇,不忘往夏南阴唇里伸两根手指,大拇指顶着他一双卵蛋,两处抠弄按摩着,让夏南重新找回状态。 在一阵呜咽中,他挺身而入,连着干了对方几个小时,直到人手脚疲软,股间白浆泉涌,床单也湿得不能再用。 宗景郁容光焕发,还有余力抱着夏南清洗吹头,喂点宵夜补充能量。 那支手表到底还是扣在夏南手腕上,尺寸偏大,但是也能戴。 夏南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一辈子都不舍得买的奢侈品,长长叹了口气。 “以后别给我买这些东西好吗?” “为什么?”宗景郁辛勤换着床单,他扬起的唇角可见其心情有多好。 “我肉疼。” “赚了钱就不肉疼了。”宗景郁说,“你和我一起上班,到时候。” 直觉自己不能胜任,夏南赶紧推辞,“我没有什么工作经验。” “慢慢来,你会有经验的。”宗景郁摸摸他的头,“我们有很多岗位,不过我的钱都是你的,所以你想不想上班都无所谓。” “你这样讲得好像我和你在一起是奔着这个来的。” 宗景郁弯着眼睛看他:“你是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早说,是因为不想说吗?” 有种被嘲笑的感觉,夏南一字一句,“没发现你很有钱是我短浅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宗景郁补充道,“我一直都做好了和你在一起的打算,所以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多赚点钱,多存点钱,为的就是能选择自己的生活。现在找到了你,我就想把自己所有的都给你,能理解吗?” 夏南没敢点头,指着出租屋里的柜子:“那我的东西你也拿去吧,虽然和你的比不值钱,而且也是我从别人身上偷的。” “......”宗景郁无语之中又觉得夏南比自己想象中幽默,接着这个冷冷的幽默说下去。 “你要不要偷我的,我很有钱,还不报警。” 夏南扭头:“偷你的没意思。” 但其实,在他们恋爱后,夏南就很少有偷窃的欲望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发生了什么转变,也许是宗景郁的存在分散了他的注意,又或者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形象会不会对宗景郁带来负面的影响,总之就是不太想继续盯着别人屁股上那两个口袋去看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一直看着他,不论他做了什么事,都会被发现。 雨开始下了。 他们的城市,正式迎来台风季。 23安宁 “景郁,最近要打台风了,妈知道你对我们之前做的事情不高兴,但是不高兴小脾气也得有个度吧,外面这么危险,你也别住酒店了,回家吧。” “我在外面有事情处理,你们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哎,你这是......还生我们气呢?......我和你爸商量了,以后不再对你的私事多管闲事了,你就消消气,别不回家。” 宗景郁握着手机,低头看着鞋尖,衬衫因为他倚靠墙壁的动作折起,他一只手习惯插在口袋,此时不自觉手指在里面光滑的料子上打转,这是他思考时候下意识的小举动。 严格的父母终于松口服软,开始低声下气地请他不要计较。这么多年来他都一直在等待这些妥协和释放,没想过,在他和夏南相处的时日里,他忘了去在意原生家庭带给他的束缚和伤痛,忘了那些他在年少时期矛盾地折磨地回到那个他不喜欢的压抑的家里面,像他们从来不曾斥责过自己一般谈笑风生,反而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回复。原来,要他们对自己放开管制,这么简单。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耿耿于怀的事情消散,他苦笑了一下,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在纠结于家庭关系融不融洽。 说来奇怪,他在生意场上几乎没有敌人,不论对方说什么难听话试图攻击他,他都无波无澜,可是一对上父母,尤其是父亲,他就变得很容易烦躁和悲伤,变得不够成熟。 归根结底,还是小时候对他的伤害太深了。 不过现在,他释怀了,看开了,和解了。 因为他当年跟丢的人,就在眼前。 夏南翻了个身,圆眼睛亮亮的,望着他,用口型对他说:你妈妈? 对。宗景郁点点头,快速结束了电话。 夏南从床上起来,光着脚去看窗外,发现楼下的地面已经积了不少水,而雨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新闻里称港岛已经挂上九号风球,台风过境,没有几个小时就会到他们所在的城市,而这还只是一周内的第一个,整整两个星期,他们要迎接两个大型台风。 蜗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们体验了前所未有的糜烂慵懒的生活。 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睡觉,在床上看了一部又一部电影,如果雨停了,两人会在楼道和小区没有太多积水的地方散散步,然后马上回家。 热带的季雨是很不稳定的,他们偶尔会被当头浇下的大雨淋得湿透。 在跑回家的路上,夏南踩着水洼,把水花溅起很高。 宗景郁跟在后面,放纵他向前跑。 警卫在门口打开铁门,抬臂招呼他们:“快进去吧,马上又要打风了。” “您不回家?”宗景郁勾着夏南肩膀,短暂地在屋檐下避雨。 警卫指了指门卫室:“待会再走,看看待会起风有没有被困在外面走不了的,我们老小区门卫室很坚固,可以避难。” “辛苦您了。” “嗨,这地方,一年也就这么几次,要把人都看紧了!你们快回家吧,待会就别出来了。” 到了楼梯口,夏南提议比赛谁先上去。 倒数后一声令下,他抢跑着噔噔噔踩上水泥阶梯,宗景郁紧跟其后,发现他跑得挺快,加快速度就跟上去。 夏南气喘吁吁,扶着栏杆还往后看,结果被对手抓到空档,反超。 “啊!”夏南不甘心地大跨台阶,距离又拉进了。 宗景郁常年锻炼,体力会比夏南好点,他担心夏南太用力喘不过气,等了他几步,假装自己已经很累的样子,让他靠里走。 于是两人几乎是一起到达的家门口。 夏南眯着眼睛看他,擦擦脸颊的汗,掏出口袋的钥匙插进门锁里:“看来我体力没有很差。” “你最近变强壮了不少。”宗景郁赞同,其实这么快走完几层楼梯,他也有点发汗,每天靠爬楼锻炼身体,两人都还算有韧性。 夏南得意地扬起一个笑,把门打开进去了。 果然如警卫所言,不到两个小时,天地骤然变得昏黄,像是沙土笼罩世界,呼呼的狂风,在楼宇之间碰撞飞舞,席卷一切可以被带起来的事物。 夏南喜欢看那些被吹起来的东西,但同样担心自家窗户玻璃被吹碎,毕竟这种情况曾经发生过。 他们早就提前用胶带将窗户的对角贴好,一个大大的“米”字像蜘蛛般跨在玻璃上,远看其他人家也是这样做的。这样可以有效防止窗户被大风吹碎。 天上随时会飞着树杈、连衣裙、短裤、或者路障雪糕筒。 雨成了飘扬的衣摆,在天空一片片洒落。 白蒙蒙的,淅沥沥的。 而他们可以藏身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用担心被淋湿吹走。 夏南缩在宗景郁的怀里,突然很感动。 以前觉得自己有点多灾多难,现在突然又觉得幸运了起来。 去年台风季的时候,他一个人收拾着满地的狼藉,玻璃碎得到处都是。担心家具被雨打湿,他慌张用铁皮柜子挡在窗台,遮挡了部分雨水。后半夜在随时会被雨水侵袭的床上担惊受怕地睡觉,还做了噩梦。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很感激,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来体现自己的珍惜。 也许,享受当下就是最好的回应。 手上的手表,硬硬的有些硌人,他慢慢摸着金属坚硬的边缘,想起那天下午宗景郁对他说的弥补,好好笑,明明没有亏欠过自己,却老想要保护、弥补自己。其实更应该是他来回报他才对,回报他对自己这么这么好。 “宗景郁,谢谢你啊。”他突然开口。趴在闭目养神的宗景郁身上。 “嗯?”宗景郁的声音听着懒懒的。 “谢谢你愿意靠近我。” “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小浣熊。”宗景郁下意识答。 “啊,你怎么还这样叫我!”夏南双眼一亮,抓着他的脸追问。 “之前去动物园看浣熊的时候,就觉得你们很像了。” “你知道吗,我之前过生日的时候,就许愿——做一只浣熊!” “为什么是浣熊?” “因为它们有饲养员照顾,随便捣乱,也不会被惩罚。” 宗景郁抱着他躺在床上,蹭着他的鼻尖:“那我就是你的饲养员咯。” 夏南看着他的脸,傻傻地笑了下,“对啊,你要有觉悟。” “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们在温暖安全的小房间里相拥,怀抱着独属于自己的全世界。 24 暴风来临前的平静 第一波台风离去,全市恢复正常运作,人们从家里出门,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开始上班、上学,街上又变得热闹喧哗起来。 宗景郁之前给两人挑选的房子已经差不多选定了,是一个在高档小区的三居室,除了主卧还有两个客房,他们打算把空出来的房间改做多功能房,一个健身房一个书房。两人会有一个很大的朝阳的阳台,可以在上面种绿植、晒太阳小憩。 夏南留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搬家,因为装修的材料用的是最好的,几乎没有甲醛污染,不过出于断绝后患的考量,两人打算三个月后入住。在那之前,就先找酒店或者继续住在小房子里。 不过因为房产租赁市场波动大,房东打算不让夏南续短租,一旦有人预约看房,房东就会让他们马上搬走,他们将有一段时间会住在酒店。 酒店不能寄存多少行李,所以夏南也打算把东西丢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的东西,统统丢进回收站就好了。 宗景郁因为工作需要,继续在煌运上班。 舒运这人不太靠谱,自从陆家兄弟重新找上他后,他的工作时间就大大缩短,据他所说他是被迫的,但是总之就是公司不能一日无主,索性就让他的老友接管下来,维护一下公司日常运转就行。 “不过你不用担心,工资给你发的是总裁工资,你就继续和你的小男友过好日子......啊啊你们别摸我,我在打电话,滚啊!” 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让宗景郁哭笑不得地挂了电话,他们这些人有点荒淫无度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有本事舒运真能融到陆氏的投资。 不过,还真不好说。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手下埋头工作的煌运员工们,你们的老板为了给你们发工资,真的付出蛮多的。 手机一阵震动,他低头看。 沈铭苏给他发讯息。 【我准备回A国了,临走前再见一面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三天后的机票,乐观估计三天后台风又来了,我得在那之前走。】 毕竟是多年的同学和说不上多好的朋友,宗景郁也不想在对方要走之前闹得很不愉快,于是给他回。 【好。】 他们约在郊区一个僻静的高级餐厅,专做粤菜的。宋式装修尽显典雅,古松绕屏风,苍翠在曲折间。 沈铭苏显然是经常来的,轻车熟路带着他走进长廊深处,一面走一面语气有些抱怨,“这个地方真的难找,开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中间还走错路口,这么大个饭店没个路牌指明一下。” “可能想让你在寻找中提高对它的期待感,这样在看到它庐山真面目之后会更加喜欢。”宗景郁半开玩笑地回他。 “哼,你总是给别人的失败找理由。”沈铭苏听他愿意和声讲话,心里又高兴起来。他喜欢宗景郁就是这一点,淡淡地玩笑,从不刻意奉承,也算是真性情的一种。 两人落座包间,这家酒楼只有两层,占地面积却很大,以长廊包间为主,包厢之间隔着山水装饰,安静互不打扰。 宗景郁给沈铭苏倒酒,自己却没喝。 他待会急着回家,不想在荒郊野岭等着代驾司机骑着小折叠代步车来找他,至于沈铭苏,他不想多管了,这个饭店有住房,大不了到时候让他住下。 酒席过半,菜已经上齐,两人只各自夹菜,饭桌出奇的安静。 “宗景郁,你这么喜欢你那个情人那。”沈铭苏喝得半醉,借着这份酒意,把话问出来。 “听说你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子,正好能住两人。” “别再找人查我了。” 听到这种话,宗景郁还是感到了不快,虽然在国外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被对方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入侵生活的事情,但他一想到沈铭苏这样的疯子可能会干扰到他和夏南的生活,就如芒在背。 看着昔日好友不虞脸色,沈铭苏苦笑了一下,一口将杯中白酒喝干。 “怎么,就这么不愿意我提起你的男友?” 宗景郁没说话,答案不言而喻。 半晌,沈铭苏缓缓起身,他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宗景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让他不至于摔倒。 哪知沈铭苏借机倒在他的身上,两个大男人,一个醉醺醺的神智不清,另一个眼神变得严肃和略带厌恶,怎么看怎么怪异。 被一把推开,沈铭苏退了两步后站定,有些受伤地看着对方:“我喝醉了,你就巴不得把我撇开是吧!你爸妈利用我家的关系做了多少生意,你装什么……” 他越说越没有底气,渐渐地就不说话了。 至始至终,宗景郁都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宛如在观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丑的演出。 他突然想起沈家经常教导自己的子嗣们要“体面”,他从小不知道什么是体面,只知道喜欢的东西必须得到,得不到的话他就要动用自己的权势和关系强取豪夺,这是他的体面。 可是对上宗景郁,他突然不明白了。 对方很少这么直白地对他露出厌恶的神情,多少会顾及两家人的脸面,自从他回国以来,宗景郁就频频对他不满,他一直觉得,都是因为夏南的出现,他甚至认为那个出现在咖啡厅小心翼翼看着他们的男人,没少在宗景郁枕边吹风。 嫉妒和不甘,让他上门去挑衅对方。 不知有没有作用,至少宗景郁没有动摇。 离出国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他本想将宗景郁也带走,也是带着十足的信心来的。可现在,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成功。 宗景郁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身上那股他曾经鄙夷不屑的追逐事业的“俗气”淡了许多,或者说他开始学会隐藏自己身上的所有锋芒,再也不是那个鹤立鸡群,不甘平凡的人。 这全都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像蜗牛一样把自己装在壳子里的男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宗景郁揉了揉额角,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铭苏紧随其后,他出声:“我说错了,你别这么急着走!就一会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吗?” 这句话听起来太暧昧了,邻座出来透气的客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幸好在这个城市没有人认识他们,不然被媒体捕风捉影大加修饰一定会把事情变得很糟糕。 宗景郁不喜欢沈铭苏很多地方,但是他也是曾经真情实意地想要和他做朋友的。一步步走到今天,或许两个人都难逃其咎。 “铭苏,我把你当成朋友,当成兄弟,但我也希望,你可以成熟一点。”他回过身,对沈铭苏说,看着对方的脸色由红转白,各种情绪交错,他竟在心中有些痛快。 “你很聪明,努力学习的话会成为大人物的。我不像你,我没有雄心壮志,只想过好自己的小生活,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话已至此,两人的青春已经结束。 沈铭苏深深地感到无力,他耸肩表示随你的便吧,转身回了包间,那里还有他刚开未喝完的半瓶酒。 宗景郁走之前嘱咐了服务员看着包厢里的人,每隔半小时要敲一次门,如有必要,记得送他去医院。 这里的女服务员眼神清冷如辉月,乌黑的长发梳成扁平的一条,恬静垂在左侧肩膀。只是对视一眼,宗景郁就有些惊讶,从对方深邃的眼里他知道她能处理好客房所有客人的问题,所以放下心来,再递过一张名片,就匆匆离场。 不知为何,他今天心里老是惦记夏南。 他们明天就要搬去酒店住了,可是夏南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给他发消息。 虽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还是有点在意。 回去的路上,云层里隐约看见裂痕般的闪电,在乌云的缝隙里像一只金色的眼睛,审判夜幕降临后渺小的生物。 用车载蓝牙拨打夏南的电话,郊区道路仍有红绿灯,他在等待的间隙用手指敲击方向盘,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冷冰冰的客服提醒。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宗景郁原本还算得上轻松的脸僵了一下,他不信邪地继续拨打回去。一样的结果。 他当机立断打给自己在附近的保镖,保镖马上赶到了,汇报的结果还是令他整颗心吊起。 夏南不见了。 25 骤降 夏南收拾了一整天,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原本狭小的房间因为没有杂物而变得空旷不少,当初一个人搬过来住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第二个人住进来,他亲眼见着衣架上多了很多宗景郁的衣服,洗手间的洗漱杯、剃须刀、发蜡...... 微妙的感情在心中激荡。他把窗帘拆卸抱下来,放在洗衣机,再加入洗涤剂,关上洗衣机舱门,看着里面窗帘的厚布在泡沫中翻绞,水换了两遍,带着他的思绪一直在转。 脚步声在门外走近,为了方便丢垃圾他的门一直是打开的状态,所以听得很清楚。 现在不是宗景郁下班的时间,他当然没有听错。 但是当脚步声当真停在门口的时候,他警觉地站起身子,向门外走去。 竟然是林止。 林止看着比上次见面要憔悴很多,满脸的胡茬,几乎要看不出原来算得上板正的脸,不过,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在夏南眼里都是恶魔的阴影。这个疯狂伤害过他的人,竟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就在他马上要离开的这个重要关口。 恐惧,再次爬上心头。 上次在出租屋见到林止这件事,成了他之后的噩梦。因为前车之鉴,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桌上文具筒,拿着美工刀握紧在手中。 “别过来!” 夏南喝止林止。 这时候他发现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绑带皮靴,都市中这样的长靴很少见,上穿工装长裤和黑色短袖,一副痞样。 他不知道对方来找自己用意为何,只知道当真动粗自己是绝对打不过高自己一个头,身材强壮的林止的。他需要报警,然后快速到有人的地方寻求庇护。 林止笑了一下,摸摸自己的寸头,看着和平日不太一样。 “夏南,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仿佛做梦一般,夏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实在不敢相信从自己的耳朵里听到林止说对不起,他真的觉得对不起的话,为什么还要三番四次地来伤害他、威胁他? 像是知道夏南心里想的什么,林止继续说道。 “我以前年纪轻不懂事,不学无术,你也知道嘛,我就是太想要证明自己了......后来我被教训了,就你那个男朋友,比我想象中还厉害,他居然让人找到我,好好教育了我一番。” 夏南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他的余光一直在找自己的手机,同时他也在思考,林止这番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光天化日下,他又到底会作出什么事情。 他此刻感到后悔,为什么没有关好房门,这样连拨打电话求助的机会都没有! “你先等一下,我拿个东西。”夏南故作镇定,迈开腿准备去拿手机。 “不能这样!” 哪知站在门口的林止快步走进来,抓住他的手腕,情真意切,眼底通红。 “你干嘛!放开我!” 夏南吓得心都要停跳了,他赶紧大声叫喊着让他松手。 “你男友叫我别再来找你了,可是我还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我想为我年轻时候犯下的错为你诚恳地道歉,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因为我......就快离开这个城市了。” 夏南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也不想让你为了躲我到处跑,所以我打算自己走。” “......”夏南半信半疑,他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但心里由衷地希望,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没有林止,他就能放心地在这个城市里继续生活,不用再提防着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的威胁。 “真的,你要信我,夏南。” 林止诚恳而动情地抓着夏南的肩膀,和他凑得很近。 不知是否是错觉,夏南从他睁大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丝疯狂,而这种疯狂,就像菌丝一样蔓延成红血丝,攀附在他浑浊的眼球上,令人不寒而栗。 暗自战栗一下,夏南决定采取缓兵之计,他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实际一直盯着门口,想象着按照自己平时的运动量,应该可以跑到走廊尽头,快步下楼梯,至少可以挨个敲响邻居的房门,让他们替自己报警。 林止身份特殊,家里人是做官的,他大约也会顾虑被别人发现霸凌的恶行。 没关系,夏南,别害怕,他只是个人,不是洪水猛兽,你可以应付的。 “先放开我。”夏南说。 林止慢慢松开手,是意想不到的听话。 “你要我一时半会就接受这个事情,有点难。”夏南努力组织语言,“但是我真的很不想再过以前那种受人欺负的生活了,我想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活着,所以,可以先请你离开我家,等我收拾好东西我们再约个地方见面吗?” 林止露出笑容,甚至可以称得上和善:“当然可以。”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夏南松了口气,他跟在林止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准备等人一出门就马上把门锁上。 林止的脚步已经迈出矮小门槛了,这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房间,还差最后一步就能重获氧气,如同夏南紧绷的身体一般,很快就能稍微放松下来。 他一定要马上给宗景郁打电话,让他赶紧带自己离开这里,太危险。 十几秒钟的事情,等待对方离开房间的时间却在感知上被无限拉长,夏南皱着眉头,呼吸也变得局促不安,他紧紧盯着林止,想要从他的细微举止上看出一点他在骗人的蛛丝马迹。 终于,林止的身体已经完全站在门外。 夏南的呼吸也屏住,他此刻有点心痒,因为安全和危险,就在这一线之隔。 他的手已经伸到门锁的位置,有些生锈的把手在门壁上,就等下一秒他把门猛地关上!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林止的眼神暴怒,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肿胀的眼球暴突出来,恶煞般死死盯着夏南的双眼,在对方被威慑住的一瞬间,他离开房间的距离反而成了助跑的跑道,双腿在这几步路间由停到跑,再到富有技巧性地撞开所有障碍。 夏南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他在今天,这一时刻,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暴徒的残酷目光。 对方就像一条饥肠辘辘的野狼,闻到羔羊的气味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用身躯顶撞开来不及关闭的铁门,他被撞倒在地,又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跑到里面去拿手机。而林止发出一声狞笑,从进房间开始就没有拿出来过的左手攥紧口袋里准备已久的针剂。他眼疾手快,用纱布塞住人嘴部,再手臂将夏南的身体死死锢住,压在地上找到他的手臂静脉,忙里慌张地将针扎入皮肤,进行危险的注射。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不论别人给你多少机会,你都只能像现在这样,没有意义地喊着救命......” 恶魔的低语是深潭,拉拽夏南往下陷。 “还是说你真的这么单纯,觉得会有人能救得了你?” 夏南惊恐地挣扎大喊,躯体竭尽所能地活动着,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什么东西,而他的性命还能不能得到保证。 “救命!救命、谁来......” 声音被纱布减弱,白天又是大部分人上班的时间,两边邻居都没人,也听不到大动静。 他突然很绝望,明明求助的手机就在头顶近在咫尺的地方,他却无法挪动压在身上的大山去得到他。 半分钟后,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同时身体传来难受的反馈,为了逃避这种恶心难受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被按了休眠键,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到最后只是张着嘴而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被地板托举起来。 明明没有感受到压迫,可就是浑身无力,只能微微睁着眼皮,感受视野一点点变暗。在闭眼前最后一刻,他看到林止的靴子踩在眼前的地板上,走到充满阳光的房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到他的面前。怪不得门口的脚步声这么大,也怪不得林止要穿一双绑带的靴子,原来早有预谋的罪行,从最开始就全是谎话。 林止在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前蹲下,可怖的笑脸一晃而过。 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霾,绝望和对未知的恐惧替代一切,注射后药物快速发挥作用,让他彻底失去意识。 26绑架 夏南是在车后箱醒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被颠簸了多久,只知道睁眼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手脚被捆绑束缚,嘴也被胶条封起。难耐的反胃恶心和不断抖动的车身让他痛苦万分,甚至有种“再晕一会会更好”的想法。 他安静地躺在狭窄的车里面,双手绑在身后,双腿曲折起来顶着上身。听声音汽车像是经过了一段马路,他不知道林止有没有出省,但他估计他不会这么做,因为过关必会识别到他的车辆信息,如果宗景郁能早一点发现自己失踪的事情,也许可以快点找到他。 把希望寄托在外界,那么救援好像永远都无法及时到来。 在这个清醒的间隙,夏南想办法找出自救道路。 想要去记住或者猜测出具体的方位,方便后续求助,可不论怎么在闹钟回想城市里有什么道路特征,都无济于事,夏南恨自己太笨,遇到危险无从突破。 车子晃晃悠悠地停下,夏南以为他们到了。 可是有感觉不对,像是中途停下的。 前门打开,坐在驾驶座的林止下车,他赶紧把眼睛闭上继续装昏迷。 林止把后备箱打开,弯下身来,抓着夏南的手脚,仔细检查身上有没有别的电子设备。 他看了眼夏南手上的手表,精致表盘光洁无瑕,指针一分一秒转动,毫无异样。 想了两秒,心脏猛地蹬一下,他用纸巾隔着自己的手,将夏南手表摘下,扔在地上,用厚底靴碾碎,捡起报废的手表,走到一处草丛连接着鱼塘的位置,抬臂用力一挥。 “扑通”一声,手表沉底,估计再难找回。 林止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沉着脸转身回到车边,他点火抽了半支烟,烟雾缭绕了一会,他把烟直接摁灭在车身上。 夏南蜷缩身子背对着车外,听声音,这里是哪个郊区的野外,分辨不太出来,雨后虫鸣甚多,仿佛就在身边,听着刚才手表落水的声音,像是在什么池塘附近。 不容他多想,林止的手穿过他的衣服,肉贴肉继续搜寻着有没有什么别的可疑物。 被两只手在皮肤上翻来覆去地拨弄,夏南很想刻意去忽略,可是越是忽略身体的反应就越明显,他没办法把后背起的鸡皮疙瘩压下去,也就很快被林止发现他已经醒来的事实。 不过林止似乎有些焦虑,没心思去再次折磨人,他找来一卷胶带,撕下一截,把夏南两端太阳穴贴起来,不给他睁开眼的机会。做完这件事他马上重新上车出发,掉头去另一处。 宗景郁快步上楼,时间大概是在晚上九点,他在车上已经调到了夏南手表里安装的定位,是有一段时间在家里没错,不过一直在移动。已经派了三辆车的人去找寻定位的位置,看看能不能在路上发现更多的线索。 出租屋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打包好了,不存在说走就走的情况,玄关到房内东西凌乱,有打斗痕迹。 他看了一眼就报警了。 晚上十点,他在派出所等待结果,哪怕心急如焚,站在门口也要镇静地笔直站立,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找到夏南。 他后悔离开家里这么远去赴约,导致错过了早点发现夏南不见的机会。 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没有血色,他其实能猜到是谁,所以在民警给他出示离小区最近的监控的时候,很轻易地就辨认出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是林止,但是林止对于监控的死角拿捏得太清楚,所以他们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找出林止开的是哪辆车。 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高大强壮的男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屏幕里一闪而过,里面的夏南该有怎样的窒息和害怕,宗景郁不敢想。 “找到他,必须要找到他。”他对电话重复道,“再不快点,就危险了。” 然而随之而来的信息,让他整个人如置冰窟。 手表损坏前最后一个定位显示在—— 水库。 手机从手中滑落,他后退两步,脱力地坐在椅子上。 身边民警赶紧搀扶住他,问他怎么了。 有长达十几秒的失语,宗景郁的目光充满悲哀,他双手捂着脸,轻轻地说。 “......定位在水库,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动过了。” 此时民警似乎终于发现这场失踪是极度危险且情况紧急的,他立刻组织队伍前往郊区水库搜查。同时调出所有通往水库的公路监控,将同一天先后出现在旧小区和水库的汽车牌号筛选,锁定了那辆黑色轿车。 他们发现轿车车牌被人为修改,而城市车流量巨大,黑色又是非常大众的颜色,逐一排查起来有些费力,他们托人请了专家过来,根据其丰富的经验,在三个小时内锁定了林止的车的方向。 虽然方位确定了,但夏南的安危始终无法确定。 宗景郁垂头坐在位置上,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不敢想,若是夏南真的被丢进水库,会...... 突然,他站起身,快步向停车场走去。 他必须要亲自去到现场,必须要亲自派人打捞。 有人将他拦住。 “宗先生,请等一下。” 是一个眼生的女人,穿着队里的制服,面容和林止竟有三分相似。 宗景郁瞳孔大震,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夏南心中忐忑,在不安中捱到再次停车,听声音好像是个安静的地方。 后备箱再度打开,他被一只手拖下车,扛在身上走动。 林止的肩膀硌着他的胃部,动起来他疯狂作呕,但是他手脚被缚不敢扭动激怒林止,只能忍着不舒服趴在他肩上。 被摔在地毯上的时候夏南疼得缓了好一会。 两边胶带撕开,终于重见光明,夏南试探地掀开眼皮,发现林止的脸近在咫尺,他几乎能看清对方眼皮上的睫毛,吓得他往后滚了一圈。 “胆子还是小得跟老鼠一样。” 林止把他带到一处空房里,房间除了有地毯,其他家具都是裹上白色防尘布的,怪不得夏南刚进来的时候就感觉空气中有股停滞已久的尘味。 这里是哪里? 夏南僵硬地转动脖子,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一间大概百平的小区房,看不见窗外景象,所以也很难判断现在所处方位。周围昏暗,只有玄关开着小灯,客厅是没有光的,他被丢在茶几边的地毯上,鼻子里充满灰尘味。 林止扯开防尘罩,坐在其中一个沙发上面,阴暗的目光一直在夏南身上打转,他原本打算把夏南绑到乡下的老房子去的,谁知路上不放心,突然想检查一下夏南身上的东西,看到那支手表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疏忽了。 宗景郁送给他的东西,好不好看是一回事,有没有别的功能又是一回事。 若是安装了定位,在路上被人发现的话,他要去的地方毫无疑问成了明确的指向。 所以临时起意,反方向离开,他在城市里兜兜转转,回到自己本家所在的D市,他在高中附近有一处空置已久的房产,是他上学的时候父母给他的方便上学的休息屋,后来转到他的名下。 他带夏南回了这个老屋子。 就像回到了多年前他和夏南互为同学的时间。 虽然知道这个地方仍旧危险,只要宗景郁想找毫无疑问能找到,但是他路上换了车牌,用的车又是最经典最多人开的黑色○田,在监控下能起到迷惑作用,能拖上一段时间,不多,但是大概够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瘦弱的男人,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还是那副容易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黑色的头发柔软,贴在皮肉上,白得像没见过太阳。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学校里对他低声下气,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有人介入他们之间的事情,然后,轻而易举地让他退学。 想到这里,林止突然发怒,揪起夏南的头发,将他摁在茶几上,激起不少灰尘。 他恶狠狠地瞪着夏南:“没想到还是落在我手里了吧。” 头皮被揪得生疼,林止的手插进他的发间,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地上带起来,拖到卧室里。夏南的背蹭在地上像给刮了半层皮一样,火辣辣的热感,他掰着对方的手,喉咙里发出痛呼,双腿因为被绑起来也使不上劲,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林止很讨厌夏南反抗,他把人推到墙角,骑在他身上就左右开弓,往夏南脸上扇了两个耳光。 夏南被打得傻了,又不敢乱动,别开脸缩在一旁流泪,脸慢慢肿起来,麻麻的不像是自己的肉。 “早这样乖一点不就好了。” 林止终于满意了,从现在开始,夏南觉得林止是彻底疯了,因为他的神态和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 夏南被囚禁在这个房间里,他的身上套了麻绳,绳子绑得很紧,如果动作幅度稍微大些就会勒出深红色的痕迹。 林止在客厅里踱步,似乎在想着什么对策,他把所有灯都关掉,窗帘完全合上,以便藏匿住这间无人居住的房子里的人气惹人怀疑。 确定周边安全以后,他走进房间,看着一脸警惕望着他的夏南,想到宗景郁发现夏南失踪后的心情,他就咧出笑来。 宗景郁这个贱人,竟然敢找他的麻烦,没想到吧,你千算万算,总不能把夏南永远带在身边,只要给我找到一个机会,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一对狗男人...... 想到这里,他一脚踩在夏南大腿上,把人一脚踹翻在地。 “啊——”夏南呻吟着缩回自己的腿,虽然对方没有穿那双重靴子,但力气还是很大,被这么一踹他已经感觉大腿要脱臼抽筋。 “疯子,你这个疯子!”他吼叫着,发出绝望的声音,“你这样说是违法的你知道吗?你会害了你全家人!” “谁在乎?”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一样,林止笑得灿烂,“与其担心我的家人,不如担心下你自己吧,都被绑在房间里了,还在那里乱叫,真不怕我把你喉咙割了。” 夏南很怕,他把脸埋在双臂肘部的位置,眼泪断了线地下滑,压抑的抽噎声和林止粗重的呼吸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卧室变得很森冷。 这就是我想要的。林止被他的恐惧取悦了,绑架夏南的计划他筹备了足足有半个月,早就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从木艺市场购置材料,想办法得到附近的监控,定点,调查两人的出行习惯,到知道夏南他们要搬走后连夜在小区门口蹲点等待时机,他为的就是绑架夏南。如今众叛亲离,家人没有一个想要认他,都怪他们两个! 林止咬牙切齿,心里却没有多么悔恨。 他从来就不觉得施暴是一件多么可恶的事情,所以他在伤害别人之后从不会感到愧疚,只会在动手之后关心这人会不会让他坐牢。 这次事情之后,他一定会坐牢。 但他毫不在乎,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这两人陷入痛苦和绝望,让他们后悔招惹自己。 把当年被联合赶出校园的愤怒宣泄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夏南身上,拳头雨点般落在夏南身上。 夏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痛得已经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当下一瞬间,他甚至有种“死了就好了”的冲动。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林止在癫狂的时候,是真的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27 囚 林妍方才一直在办公室没有出现,因为她在调出监控后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哥哥林止。 林止出现在监控里其实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失踪者夏南,是她带着林止找到他的。而林止出现夏南消失,他们两人的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她不敢相信林止的胆子已经大到这个地步,她坐在位置上,双手渗出冷汗,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对方是她亲哥,自己不论做什么都好像是错的。 她本打算在整个事件中不再出面,以免影响到报案人的情绪。 可当她知道宗景郁给夏南戴的定位器显示在水库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时,内心的愧疚和正义感让她忍不住站起身来,站在宗景郁对面。 她知道,对方一定会发怒。 但是也只有她,最了解林止,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寻找的方向。 深更半夜的,夏南因为惊恐交加而睡不着觉,林止却看着困倦无比。 为了绑架夏南,他在旧小区附近蹲点等着宗景郁开车离开,一连三四天都没等到,他守在暗处,又要提防路过的行人和保镖,已经损耗了大部分体力;成功绑架夏南后,又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在城区郊区间打转,还把人扛上房子,做好善后工作。体力倒是其次,注意力是再难集中。 他急需一场好觉补充精力,可是夏南也是个不确定因素,麻醉剂用完就没了,夏南再怎么样也是个成年人,在清醒状态下也有逃跑能力。 把腿打断? 他眯起眼睛看着夏南,找寻身边趁手的硬物。 看到对方手里的矮凳,夏南知道他要做什么,无非是照着自己的脑门或者手脚上砸,新闻里看到的各种惨案让他面色苍白,赶紧歪倒在他脚边求饶。 “林止,求求你,我受不了的。我不会逃跑的,你放过我吧......” 林止确实已经很累,他想到给人弄残了还要善后,数不完的麻烦接踵而至。在药店购物会留下记录,甚至只要他的脸暴露在监控下都会有被识别出来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放下了手中的矮凳。 他一脚踹飞夏南,看到对方被蹬到墙边头一歪的样子,心里很是爽快。就该这样才对,当年明明就是自己的一条狗,却傻乎乎地跟着别的人,还以为自己得到了拯救,真是令人发笑的单纯。 他拉着夏南的一条手臂,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摁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坐好,用麻绳将他和座椅缠绕在一起,这样就能保证夏南想逃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动静,能将睡着的他吵醒,及时出来制止。 做好这万无一失的准备,他还不忘告诫夏南。 “如果你敢制造动静妄想别人来救你,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如果警察上门抓我,我会直接用刀把你捅死,然后从这里跳下去。” 夏南含着一口血沫,紧闭着双眼,气若游丝地点点头。 林止拍了拍手,转身进入卧室小憩去了。 夏南身上的伤痛一齐喧嚣,可是他还是庆幸,林止没有打断他的腿。 如果连逃跑的身体都没有,就算把房门敞开他也逃不掉,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不会放弃。 想想该怎么做吧。 在林止睡着的几个小时里,夏南身体修复伤口的机能会让他特别嗜睡,他偶尔眼皮撑不住,会在无意识中点点脑袋,好几次差点带着椅子摔倒,临时又被他稳住了,只是发出了一些刺耳声响,把林止惊醒。 睡眠被反复打扰,林止气得从床上坐起来,冲到客厅,扭着夏南的肩膀问他是不是想死。 夏南声音虚弱地解释自己太困了,没忍住差点摔下去,为了保持平衡,他只能挪动椅子,发出一点声音。 “我好渴......” 一路上颠簸出汗恶心了不知多久,肚子空瘪难耐,但是他不敢奢求林止给他吃什么东西,只求一口水润润嗓子。 林止听他声音像夹了沙,像是善心大发,下楼买了几桶水和干粮提上来。 听着对方把水桶放在地上,夏南反而心惊肉跳的,林止不会听他说要什么就给什么,他这么主动一定是有别的主意。 果不其然,对方打开水桶盖子,在纸杯里倒了点后,粗暴地压在夏南脸上灌。 “咳、咳咳!”冷水呛进鼻腔,辛辣的痛感刺激到他,身体猛地紧绷,想要弯下腰把水咳出来,却因为身体被绑在椅子上而无法动弹,他只能大力晃着头,试图把水甩出来。 林止见他吃苦也毫不收敛,继续给他喂水,这次是拽住他的头发,将水沿着他的唇缝倒入。 夏南一下子喝了很多水,直到小腹都有些发胀,他哭着求饶:“我不想喝了,求求你,好难受啊——” 林止把纸杯攥成一团,往地上丢,语气很凶:“再吵我就把一桶水给你灌完。” 他把夏南的束缚松了,把他拴在沙发,在沙发把手上系了几圈,确认牢靠后进卧室继续睡觉。 夏南躺在扯了白罩子的沙发上,双手双脚被绑着,只能维持一个动作,浑身都在酸痛,他在混沌中睡着,睡得很浅,还做了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他一直在逃,所有电影里电视剧出现的恐怖元素,他在梦里都遭遇了一遍。 在大汗淋漓中醒来,他发现最大的噩梦就是——他现在所遭受的是现实。 没有时间概念,没有求生机会,没有自救条件,身边有一个暴力控制狂、阴晴不定的匪徒。 但当下更为紧迫的是,他的生理条件让他难以启齿自己很想要上厕所的需求。 膀胱紧张得已经开始痛苦,他蜷缩自己的身躯,在沙发上煎熬地纠结着,因为他知道自己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有可能被卧室里那个人借题发挥,口渴可以灌水,那想要上厕所,他又会想出什么变态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夏南不敢想。 他对所有人都抱有天然的敌意,不愿意让别人靠近自己,就是因为他的身体算不上正常,他这副身体碰上林止这样的变态,他怕,怕得要死了。 想起之前被对方拦截在巷道的经历,他就浑身颤抖。 可是再不去洗手间,他就要失禁了。 “林...林止。”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干嘛。”房间里传来回应,很不耐烦。 林止一直没睡,他只要躺在床上,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他的门被警察一脚踹开的景象。他的妹妹林妍是警察,因为对方潜移默化的影响,他知道如何躲避侦查,但同样也知道在当今社会,藏一个活人在屋子里有多难,而警察想要查到还在城市里的自己有多容易。 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夏南的声音,他反而还定了定神。 走到门口,看着在沙发上用可怜眼神看着自己的夏南,心里略略斟酌。 止步,可能量刑会有所斟酌;继续,就是一条不归路。 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屁事这么多!”他带着火气吼人。 看着夏南欲言又止,甚至有缩回去的迹象,他彻底不耐烦,走过去拎着领子把人像猫一样提起来,逼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我说梦话了。” “说梦话?梦到我?”林止笑着,他无所谓这话的真假,反正夏南不说,他也不走,把人往沙发上一扔,双臂环胸居高临下盯着他。 “你继续睡。我守着你。” 他没得睡,夏南也别想好受。 夏南忍着身上视线的强烈存在感,硬着头皮闭上眼,装着入睡的样子。 可还没几分钟,他又被潮水一样的尿意逼得抬头。 “林止......我......我想上厕所。” 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夏南难堪地闭着眼,把脸埋进自己手臂里,不再做更多诉求。他明白,林止是不会让他好过的,尽管自己已经能避就避,也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对方的事情。 身后忽地被硬物一顶,他惊叫一声,整个人被顶得翻了身,林止把他拽到地上,拖行着进了浴室。 从客厅到浴室这段距离也足够令人反复上涌恐惧,夏南抖如筛糠,仓皇四处张望,宛如待宰的羔羊。 男人将他压在浴缸边缘,赤足碾上他的下体,带着狠劲往下踩了一阵。 夏南本就难以坚持的尿意被这样对待后达到一个巅峰,满肚子的水就像一个炸弹一样,对方所有外力的冲击都会是他被点燃的导火索。他耻辱、丢脸、感觉无措,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条被拧干的毛巾。 他将双腿曲起并拢,连着对方踩在身上的脚也夹在腿间。 林止眼底出现玩味,他的脚底隔着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异样的器官,它们矛盾地纠结在一起,自然乱序的设计、他从来都看不起的畸形,却在此刻因为沾染了恐惧和忧郁的色彩,而变得尚且可以入眼。 为了这么个贱货,就为了这么个贱货,搭上了自己的未来......!林止胸口又燃起愤怒的火焰,可这个不知好歹的畸儿,肤浅地爱上一个和自己不是同个世界的假好人,自己花了几个星期才调教好的脸盲,在别人面前就轻而易举地变了。 疯狂的林止粗暴地扒下他的裤子。 “不、不、不行.......”夏南尖声哀嚎着,他的隐忍,终于在察觉到对方的不顾一切而崩溃。 可是他究竟还能做什么?! 腿间的畸形被暴露在白色光线下,一双墙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身体目不转睛,对方的手有如魔爪在他腿上停留,良久,一声厌恶的嗤笑。 “你可真是个恶心的人。” 28 如果我知道世界的另一面 夏南脑中空白,是的,他是个恶心的人,这不是个秘密。 林止最后一脚,让夏南憋不住克制,尿了出来。 他的脸色一片灰暗,却极大地取悦了林止。 他嘲讽着夏南像条狗一样只知道乱尿,又对他破口大骂,责骂他把家里的地板给弄脏了,也坏了他的兴致。他对着夏南踹了几脚,把娇嫩的那处踹得红肿热辣,夏南觉得自己可能会流血,自己就像个裸露出来的石榴,被残忍剥开,再丢到地上碾碎成浆糊。他用手捏住阴茎下的桃缝,在两根手指间摸到了那令人心跳加快的触感,夏南的身上每一块肉都不像他自己,林止略带猥琐地想。 一个男人能窝囊到这个地步,卑劣又下贱。 “管不好自己,活该没人要。” 夏南身体一震,腿间的潮湿漫进他的心里,他靠着浴缸,颓然低下头。 徒然睁着眼,泪水仿佛要流干了。 “你以为他真的会喜欢你这样的人?懦弱、冷漠,像个不会说话的玩偶,只有狠狠揍的时候,才会发出一点声音。你脸上那种装腔作势的懵懂装给谁看呢,真他妈恶心!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为了攀上有钱人才和他厮混在一起的吧。 “可惜人家是有钱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好好看清你的人生吧,也许和我待在一起,才能显得你不那么可怜。做个沙包,我会圈养你度过残余的时光,应该快点跪谢我的恩情。” 花洒的水从天而降,将他淋了个彻头彻尾。抓着花洒的人,和他年少时最难忘记的记忆重叠,年少的时候因为一次错误,栽进林止的霸凌陷阱,而如今,这个疯子成了跗骨之蛆,变本加厉地伤害着他。 “林止。”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在他脸上肆意成河,又像是爬满了蛛网。 热水器没有通电,水是不经加热的自来水,可贴在身上丝毫不觉得冰冷,心好像死了大片,手脚供血得慢,没有热度。 朦胧之中,林止应了他。 “我的手好痛。” “别想。”没有任何回囿余地。 “我......对不起......” 林止听不清他的话,但他的手懒得去关掉花洒开关,他沉浸在自得的氛围,同时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处理好和夏南关系的道路而沾沾自喜,也许他并不需要坐牢,就像他一直以来逃过的审查那样,他只需要打点好关系,和夏南签个谅解书,交点罚款就行。 为了听清对方的道歉,也为了弄清楚他在为什么道歉,他弯腰低过身去,侧耳靠近夏南。 “你可以重新说了。” “对不起,当年我不应该没认出你......” 林止晃神,当年,已经过去了八年。八年前,他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逮住了这个没有还手之力也没有人撑腰的可怜蛋,八年后,对方为了这件事向他道歉。 事情朝着他最理想的地方走。 就是这样,继续,继续。 他狰狞地笑,属于我们两人的羁绊,其实比和那个假好人要更加深切吧。 “对,你对不起我,并且永远,都要对我怀有歉意!” 夏南低了低头,离他更近,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 “如果我知道,这会让我痛苦那么久,我干脆就应该......把你杀掉!” 林止瞪大双眼,瞳孔剧烈颤抖着。滔天怒意袭来,准备破口大骂,可紧随其后的,是对方尖利的牙齿咬在他的左耳!然后他像条鳄鱼,不顾一切地翻转过来。 淅淅沥沥的花洒流水声很大,盖过了他们的叫喊,血溅射在地上,林止呻吟着,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摸到一块丑陋的裂痕,和光秃秃的半边脑袋。他失掉了自己的左耳,这该死的贱货! 这一刻,夏南的勇敢战胜了恐惧,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和他永不平息的怨恨,他用被捆绑住的自己的双手,手肘的空隙处夹住林止的脖颈,他的腰下塌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低位,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这样柔软,是的,他身体的另一种激素给了他更冷静和灵活的思维,也让他可以像个女人一样弯下腰,抱住林止的头,然后用尽全力,拉动上臂,将对方的脑袋狠狠撞上浴缸! 一声巨响。 浴室里渐渐只剩下水声,和,夏南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用了最大的力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死林止,方才那一撞,已经消耗掉他所有的勇气, 是的,他是一个恶心的人。 从他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医生宣告了死亡,他的身体是父母耻辱的印记,是他们自认无能的人生污点,他们理所当然地抛弃了他,转而生下第二个孩子。他从未被父母带到过室外,记事起再没喊过一声爸爸妈妈。没有人要的原因,只因为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他在出生之前,也从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这样一个艰难的童年。没有对话没有幽默,没有礼仪教养也没有爱的表达,他好像球道上有且仅有的一根保龄球瓶,无数个巨大的球体朝他滚来,几次差点倒下被扫进黑暗的墓穴,但他没有,他开始躲避,有自己的双腿,有自己的意识,他逃出了那个令他窒息的家,那个社区,那个城市,一边打工赚钱一边坚持学业。他学会了偷窃,他在一次次将手放进别人的口袋时候内心有种卑劣的祈求,他期颐着前面的人回头,尖叫着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抓着赃物的手举起来,朝向天空,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是个小偷,然后大声问他这一切是哪里出了问题?! 哪里,出了问题。 他等待着有人发现。 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唯一的一次,那人将他丢到派出所后因为工作匆匆离去,让他和那些不耐烦的民警面面相觑,他签名、拍照,时间一到,就被放出来。 然后他就明白了,坐以待毙只会死得越来越快,他手脚被紧紧捆着,只能像条蠕虫一样通过身体的收缩放开而爬出浴室。 他不敢将全部的期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从他不再关心别人的口袋里有什么,不再继续渴求那种偷窃希望成功又不希望成功的刺激感后,宗景郁告诉他他爱他,给他戴上了一支齿轮转动略有阻滞感的昂贵手表。他每天都会趴在手表上听着里面的声音,他想起那是一个平常的夜晚,还没有和宗景郁重逢的那个夜晚,他路过蛋糕店,看到柜子里剩下最后一个孤零零的蛋糕,好像他不被看好的等待着关门后被丢进废弃品的垃圾桶的人生,他将蛋糕买了下来,带进狭窄阴暗的廉价出租屋内,把蜡烛小心翼翼插在即将融化的蛋糕上,用偷来的打火机为自己点一根蜡烛,庆祝这个孤独的生日。那天他许下一个愿望,夏南希望做一只浣熊。 这样他就可以不再害怕,因为一切都有了被原谅的理由。 厨房里面有菜刀,但插在木架子里。夏南艰难让身体抵着橱柜站起来,身后有阵阵阴风,他惊悚地回头看,只是阳台的落地窗帘被风吹得打开了一个小角,不过外面没有光。 好像要下雨了。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特大风暴,他是风暴里挣扎生存的旅人,担惊受怕浴室里的恶魔苏醒,走进厨房里,用一把尖锐的刀捅入他的身体,然后将他托举在高层的窗外,猛地一抛,他就会被卷入可怖的台风中,重重落在地上! 刀具卡在菜刀架子里拿不出来,他急得焦头烂额,直到用行动艰难的手把架子弄倒,抓住其中一把小刀的刀柄,卡在自己的大腿间,让刀刃对准手腕的麻绳,费力地来回拉扯。 刀很久没用已经有些钝了,夏南的手也很抖,经常抓不住力道,让刀在手上留下一条又一条血淋淋的伤口,可是这点痛比起活下去又算得了什么。 终于在几分钟后那条难缠的麻绳解开,之后弄开绑脚的绳子就容易多了。 终于恢复自由身的夏南并不感到轻松和百分百的安全,他握着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刀,紧紧攥在双手之中,打着抖,迈着因为害怕而软得动弹不了的腿,一步步蹭着到了浴室。 满脸是血的林止躺在花洒下,铺满白色瓷砖的浴室血花四溅,无比可怖,夏南看着他的身体,不知道他死了没有。 死了,他会受不了。 没死,以后会怎样,他会回来报复吗? 他双手往后,像受难教徒般抠挖着洗手池冰冷的边际线。一会猛烈地摇头,一会又抬头看着天花板,陷入疯魔。 “如果我知道,这会让我痛苦那么久,我干脆就应该......把你杀掉!”他在口中不断念叨着同样的一句话,将手上的刀高高举起。 脑海里闪过林止对他做过的种种恶行。 学校的天台有一根很粗的白色电线杆,因为是在活动教学楼,所以人很少,基本也只集中在二三楼活动。那天他被叫到七楼的天台见林止,忐忑地上楼,然后看见对方手里拿着一捆跳绳。他浑身颤抖地被绑在电线杆上,两米长的跳绳其实不难挣开,但是他看着林止如狼似虎的眼睛,始终没有勇气。 一拳、两拳......拳头砸在腹部,胃都在晃,好痛。 夏南顶着烈日睁开眼,看着放在面前的五张照片。 “谁是林止?” 一张是全班合照,一张是几个男生从楼梯间下来,两张稍微有些模糊但穿着相同校服的男生照片,还有一张是自己在灯光下用手无力掩着镜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上衣被他拉扯着遮住下身的照片。 这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天林止欺负他欺负得来劲,非要拽他裤子,结果看到他病态的下身,嫌恶地推开他,用手机开闪光灯去照,还喊他怪胎。他费力站起来用手去挡镜头,虽然没拍到什么过于暴露的照片,可现在看来,还有种令人作呕的欲盖弥彰的关系在里面,任谁看了都会对他避而远之。林止以此威胁,再敢反抗,你将没有秘密。 中暑后鼻子流着血,在衣服的领口染成片片刺眼的污点。 “这,这个......” 夏南看向合照。 这应该是最有可能出现林止的地方。 “蠢货,那天班级合照我根本没来!” 林止很不耐烦地抬起他的脸:“蠢货!满脸的血!” “当啷。” 沾着血的刀掉到地上,夏南飞快地抓起在地上的裤子,穿好蔽体的湿透的衣服,转身冲出这个梦魇之地。 他恨死林止了,只要是能想起他的每一刻,他都在恨他。只是以前不知道,以为恨就是害怕,就是会让他变得神经质和敏感的情绪。他是想让这个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永绝后患,不用担心他再拿着宗景郁的事情来要挟自己,没有人再会受伤。可是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像对方一样残忍。 复仇了,杀了他,然后呢? 他还能再见到宗景郁吗? 这一刻,理智占了上风。 从来没有这么飞快地冲到电梯间,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点点逼近,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往后看,确认会不会有人冲上来抓住他。任何风吹草动都使他肩膀耸动,他很怕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人摸着血糊糊的脑袋满脸杀意冲他狂奔,很怕听见有人大喊杀人啦救命啊的声音在凌晨回荡。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唯有他是立着的。 下到一楼,发现这是个不开灯的小区,绿化区的阴影比墨更深,而漆黑的夜在台风天的影响不断延长。 “啊——天还没亮!”夏南在道路上狂奔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至少要找到一个有光的地方。 双脚踩在沥青路上,被尖锐的突起扎得鲜血淋漓,他就这么踩着血脚印,冲进视线范围内最近的一家便利店。进去前他抬头看了眼便利店的牌号,好像是46号便利店,走进去后他祈求店员,是一位看着很面善的女生,求对方借他手机打个电话。 女孩惊讶地望着他,尽管有些害怕,但还是好心地拿出店里订货用的座机给他。 座机上数字按键闪烁着绿色的光,在提醒着他,必须要拨打出一个号码。 夏南背过好多好多次宗景郁的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逃出来后他意识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给宗景郁。 他会找到自己,他会找到自己的。 就像他们分离的上千个日日夜夜一样,他会在闹市的十字路口认出自己,抓住他的手臂。 短短几秒钟像过了半个世纪,他数着电话里等待接通的长短音,一瞬间脑子里冒出许多个念头。 如果宗景郁还在外面忙呢,如果他的手机正好没电关机呢,如果他其实还没有发现自己被绑走了呢。 又或者最坏的可能,其实这场遇见本身就是一场美梦,就像林止说的那样,宗景郁后悔了,不想和他继续了呢?之后,之后他要去哪里......错综复杂的想法在脑子里挤挤攘攘,散乱地爆炸开来,夏南抱着电话捂住自己的头,疼得直抽气。 他还在等。 电话机接通的同时有一种奇妙的电子音,在此刻的夏南耳朵里,无异于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夏南?.....是你吗!说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里面传来焦急的呼喊,让他的泪水在瞬间决堤。 他喊出了宗景郁的名字。 这次再也不会忘记了。 29 找到 宗景郁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将号码给警察快速排查区域,在林妍给出信息后技术部门快速定位,他们锁定了D市那套房子,查阅监控发现确有一辆同色小汽车进入小区,又看到林止下楼购买了大量水粮。 确定位置,确定生命安全,接到夏南的电话后,宗景郁如获新生,看到林妍递给他的纸巾,才后知后觉眼泪已经流下。 “快去找他。” 宗景郁没接纸巾,他转头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林妍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让还在水库搜索的警员们停止搜湖,归队回局,联系D市最近的派出所。 “准备要打风了,今晚的台风好像提前了,你最好在派出所等消息。” “我一刻都等不了。他还在等我。”宗景郁说完这句话,踩下油门,快速驶向城际高速。 台风来临前的天闷热无比,空气像被封锁在城际的牢笼,无形的大手在天上慢慢搅动着云丝,准备天亮的凌晨,天空像出现了沙漠的海市蜃楼,一样的风雨欲来,宗景郁的心却并不平静。他抓握方向盘的手黏在皮革把手,不管怎么用力都像抓不住那样。因为准备打风,城际高速没有一辆车经过,绝大多数人都停留在安全的地方不敢出门。 五十年来最大的台风将至,全城戒备,不敢轻举妄动,听闻第二次台风的强度更高,更有杀伤力。在他出发前,林妍已经劝过他别走高速,这有点冒险。 但是恰恰是因为知道极端恶劣天气下人的生存环境会变得糟糕,他才必须要走。 说是自大也好过度揣测也罢。 他就是觉得夏南需要他,很需要他。 是什么样的信任,让夏南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车速还在不断飚高,他要在下雨道路变得湿润之前赶到,必须要安全、及时地找到他。 熟悉的城市慢慢靠近,这时候主控屏探出林妍的信息。 具体的定位已经查到,他点开看,瞳孔放大。 是他们的学校附近,他认识夏南,接近他的地方,是自己有美好回忆的校园,可想来并不是夏南的青春校园。 好像没有彻底将他拉出泥潭的自己,也成了帮凶。 会不会太晚?宗景郁将手机时刻亮屏,蓝牙耳机戴在耳朵上,不放过一点提示,如果夏南要找他,他必须即刻应答。已经是早上七点钟,雨势开始变大。 他打着伞,找到那家便利店。 可是便利店关着闸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收到全市停工通知,暂停营业。 那夏南会去哪里? 没有手机也没有报警,他躲在什么地方。 街角空无一人,原本热闹的商业街死一般寂静。 大雨倾泻如瀑,积水慢慢没过鞋跟,湿了路人裤脚。宗景郁一遍一遍拨打便利店里的电话,这是唯一可以联系上夏南的号码,可是没有回音,他便不敢再打了。 他大喊着:“夏南!夏南!” 雨声吞没他的声音,很快喉咙便吃力地压紧,被空气振动所磨伤。 站在路面上停顿了半分钟,他仔细回想着夏南和自己打电话时说的每一句话。 “待会这里的人要走了,我会躲起来,你找我......在......在林止找不到的地方。” 林止找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好像似曾相识,打给他的时候夏南的精神极度不稳定,他说的话很难拼凑成句。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说要躲起来。宗景郁心里着急,还想多说几句,结果电话被店员接过。 “先生,你是他的朋友吗?现在准备打台风了,我带着他去避风的地方吧,可能某个小区的保安室里面......” 夏南刚从小区里跑出来,听到这话一下子紧张地说:“我不去小区!” “他不愿意,那我只能报警了,派出所总是安全的。” “麻烦您帮我报警,谢谢,这是我的电话,拜托您记一下,找到他之后我会重金酬谢您。” “好的,那我这边收拾一下就要关店了,你......”店员看着夏南,突然发现出不对劲来,夏南探头在门外看,再有些纠结地看向她。 “怎么了?”她放下话筒,问夏南。 “要打急救电话。”夏南说。 “你遇到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吗?快回来坐下吧!” “要打急救电话......”夏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哀鸣的声音,他想起在房间里被砸头的林止,后知后觉开始害怕起来,他要是死了怎么办,自己会不会坐牢? 死......夏南从未亲身接触过这种事情,但是回想起来他抱着林止的脑袋往浴缸上撞的力度,对方剪得很短的发根好像还扎在自己皮肤里,死亡气息的尖刺,颤颤巍巍的双手触感犹存。他很想一头栽进地里,但是此刻偏偏只有头脑最清醒,有东西挂在头顶一样,把他从混沌里吊起来。 “那这边先挂电话,我帮你打急救。”店员和宗景郁说了一声,那边马上问:“急救电话?” “你先过来吧,我这边报警处理一下。”说完她先打了急救,然后马上报警。 好不容易讲清楚了地址信息,那边要派车,店员一抬头,夏南就迈着浑浑噩噩的脚步走了出去。 店员追出去,“要下雨了,你去哪里!” “我,我不能见警察,我要找个地方。”夏南语无伦次地说着,把脸低下来,他在社会上已经习惯了被针对和构陷,虽是他活该留下案底,但他也不知道被警察抓住之后自己会面对什么,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喘口气,好好想想自己应该说什么,怎么做。 明明约定好十分钟就回便利店,可是过去了半小时依旧没回来。 店员接到老板电话,为了避免台风天遭受损失,必须马上关店,同时民警也来了,循着夏南留下的地址,找到头破血流的林止,经确认他就是隔壁市绑架事件的肇事者。他们带着关好店的店员去做笔录,同时也派了几人在附近找夏南。 宗景郁来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打风,安全起见,街上的人都撤了。 只能靠他来找人。 宗景郁走出街区,看着回忆里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高中校园。 高大的铁栅栏里面充满回忆的红砖路和操场,雨水把建筑打湿,他记得自己撑伞带学生时期的夏南走过这里,夏南没带伞,他经过看见夏南没有吃饭,便邀请他一起出校坐车。 司机载着他们去附近的餐厅吃午餐,宗景郁有心想让夏南吃自己爱吃的,便特意没有问他要吃什么,直接向侍者确认菜单。平时他都会问一句夏南不吃什么,了解得差不多,想看看夏南会不会发现自己今天不一样。 结果到侍者离开,都没看见夏南有什么反应。那时候夏南看着窗外,这里是高层餐厅,落地窗望下去是大半城市,夏南是第一次知道餐厅还能建在这么高的地方,他看着景色发呆,让年轻的宗景郁有些小小得意。 “喜欢吗?”他问。 夏南点点头:“你每天都这样吃吗?” “没有。司机建议的这里,他说招待同学可以吃好一点,平时我吃的都是家常菜。” 夏南笑了:“挺不好意思的,这里很贵吧。” 宗景郁:“沾你的光我才能吃上喜欢的午餐,平时也很少来,其实没有很贵,最近有优惠活动。” 上了前菜,宗景郁教他食物入口的先后顺序,夏南学着吃下,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宗景郁知道他应该不太喜欢生食,说了句不喜欢可以放一边,夏南赶紧说没有没有,只是还有点不适应。 幸而后来都是些两人都能吃的,午餐在很轻松的氛围下度过。 宗景郁聊了几句小时候的事情,家里人带他去骑马,结果他因为害怕上马背,被骂得狗血淋头,后来咬咬牙上去了,马站在原地任他怎样拉扯缰绳都不动,足足停了十分钟。现在想起来甚是滑稽好笑。还有捉迷藏,他小时候躲在车库里,朋友们找不到他,居然把他忘了,他就在车库里站到天黑,也还遵守规则不露面,直到这事惊动家长,保安提着灯才找到他。 他们都笑了。 夏南擦干净嘴角,朝他玩笑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躲林止的时候,就会躲到桥洞下面,林止很讨厌滑泞的地面,尤其是下雨天的草地,所以桥洞底下很安全。” 他看到宗景郁的脸色有些白,才惊觉自己是不是说错话,这么愉快的氛围里提到了林止这个两人都很不喜欢的家伙,有些对不起宗景郁了。 结果宗景郁也只是握着他的手,带着心疼,温声:“他走了,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谢谢。”夏南自然心里感激,那时候两人关系有些模糊的暧昧,但都没往那里去想,双手交握温度抬高,夏南把手抽了回来。 宗景郁不知道为什么会回想起这件事,但他觉得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他想起来高中时候和夏南在一起的种种事情,很庆幸自己记得夏南说过的几乎每一句话,他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了夏南留给他谜题的答案。 雨下大,水库准备泄洪,一切都那么的危急,夏南若真是待在桥下,其实更加危险。 宗景郁借着地图找到便利店离桥底最近的道路,开车下车一路狂奔,发现这里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所谓桥洞,也不过是一座风化多年的老石板桥。 他拨开潮湿的、足有半身高的植株,踩进泥泞的泥土地里,耳边回荡着夏南对他说的字字句句。 滂沱的大雨让他浑身湿透,眼前的一切都虚无缥缈,他不确定这里是否有人,只是灵魂牵着自己前进。 踩碎无数枯枝落叶,这里的荒凉让人心生不安,夏南真的会躲进这样的地方,等待别人找到他吗? 在那段被霸凌的时间里,他是怎样忍耐着自己的痛苦,在这个阴暗角落心惊胆战地等着霸凌者的远去。 几天的暴雨让河床蓄积不浅的死水,再往里走,地面的碎石就会变得更滑、更危险,他对着阴暗曲折的深处喊了一声。 “景郁!” 得到回应,刹那间热泪盈眶,宗景郁没有任何犹豫,冲进去。 桥下一个人影蜷缩坐在那里,见他靠近,从凌乱潮湿的黑发里露出一张惨白冻僵的脸,夏南怔怔地仰头看着逆光而来的宗景郁,过了好久,才小声地说:“这不是梦吧?” 一个晚上,等待和猜想足够将一个人折磨到底,宗景郁不敢想象对方遭受了多大的苦难,也不愿原谅那个疏忽大意的自己,他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更不愿接受绑架事件的“万一”结果。他花了那么多年一步步长大,一点点变强,用尽心计去接近那个他以为不会接纳自己的夏南,他爱他爱到忘却自我,却两次将他丢下,看着桥下脆弱的夏南,想到的是在暴风雨夜他没有及时感到拦截林止,被虐待独自流血流泪的夏南,他心痛到难以呼吸,手脚发麻僵硬。 “不是。”宗景郁的脸全是眼泪,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夏南身上,让他到自己背上。 “我来带你回家了。” “我杀了人。”趴在宗景郁背上,夏南嚎啕大哭起来,“我可能回不了家了。” “不是你的错。” 宗景郁斩钉截铁,他感受到背上的人一直在颤抖,刚刚摸到手脚,一片冰凉。他抓着对方的手,塞进自己领口,试图用体温捂暖对方。 他背着夏南走过草丛坡道,一只手始终护着夏南,他怕人没力气抓不住他,始终小心谨慎,直到上了车,他坐在后座,确认夏南身上没有流血,抱着他,抱了好一会。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两人靠坐在后座紧紧相拥,车外雨点接连成线,好像戏剧的最高潮仓促展开又锵然落下。 失而复得的喜悦和经历风波的震撼,掏空了他们所有气力。 夏南得到了安全感,昏睡过去。 而宗景郁还要打起精神,把夏南送到医院去。 他小心给夏南系好安全带,看着雨势小了点,启动车子,驶向医院。 此刻心情和刚才截然不同。 他抓住了夏南,确定了他的安全,一切都平静了,他永远也忘不了,看见夏南身影那刻的狂喜,这种喜悦是大过一切的。也藏住了他想说的,想告诉夏南的。 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林止的贱命,他是绝不会放过的。 幸好,幸好夏南没事。 从后视镜看着夏南的睡颜,破碎的心终于重新一点点拼凑起来。 30 雨后天晴(完结) 到了医院,提前联系好的急诊医生马上给夏南安排了拍片和单人病房。 宗景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 门外进来一位女医生,熟练地开始给夏南做外伤检查,她一看到夏南身上的伤,就马上让人叫醒夏南,带着他去做了身体各项检查。宗景郁在病房内有些无措,只能先坐下来扶着额头等待。 就算是确认了夏南的安全,这样的分别也显得格外漫长,他更怕夏南身体出了什么事,如果呢? 他眨眨干涩的眼睛,看着白色病床。 过了一会,夏南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宗景郁赶紧起身,扶着他的身体把人抱上床。 “先生你好,我要给他换下衣服。” “我来吧。” 宗景郁接过条纹病服,帮昏昏欲睡的夏南换衣服。 手刚碰到他衣服下摆,就听见床上的人发出很大的尖叫,夏南感受到有人在弄他,反应尤为激烈,当他睁开眼看到是宗景郁的时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被救下了。他大口呼吸着,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左手攥着自己领口,把胸前攥得发皱。 心痛难以言喻,宗景郁轻声安抚,尽己所能给夏南一个安心的环境。 “没事的宝宝,你现在安全了。谁也不会伤害到你,我只是帮你换个衣服。” 夏南红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掀开夏南的衣服,看到上面堪称恐怖的淤青,大部分淤青边缘有黄色的印记,昭示着这些伤是用多么大的力度打下的。 手臂和腿,都是麻绳紧紧陷入的痕迹,那些红色的像蛇一样的纹理,针刺般戳向宗景郁的内心。 “他居然敢这样对你!”宗景郁越看越愤怒,心痛得他无法呼吸,青筋暴起,整个人就是只发狂的野兽。他用力地捶了一下地面,然后面对脆弱的陶瓷雕塑一般捧起夏南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边,不住念叨:“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林止没死吗?”夏南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突然恢复了点精神。 “他没死。我恨不得他马上暴毙了。” 宗景郁一面说,一面将他身上衣服捋平。随后护士进来为夏南打针、上药。 夏南松了口气,虽然身上伤痛严重,但知道自己身上不至于背负一条人命,还是觉得卸下了大担子。 宗景郁亲自为他上药,遵循医嘱,把不同功效的消瘀止痛药膏涂抹在夏南身上,再扶着他的背部让人能躺在一个舒服的角度。 “你先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旁边陪着你。”宗景郁说。 “我睡不着。” 夏南刚才昏睡了一会,心情大起大落,还是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在胸口环绕,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凶神恶煞的林止狞笑逼近。 “你说点什么吧。”他仰着脖子,躺在床上凝望宗景郁。 “我......”宗景郁摸着他青了的颧骨,根本不敢用力,他只是颤抖着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间,就把手收了回去。 他想告诉夏南,在打不通电话的时候他急得天地都在旋转,看到劫持他的人是林止的时候,更是整颗心怕得要呕出来。新闻里那么多害命的歹徒在行凶后杀人灭口,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种焦虑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害怕,出门前的吻是最后一吻,离别回头的那一瞥是最后一面。 他想过,见到夏南,要告诉他自己在手表里装了定位仪,定位仪最后在水库里闪烁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想一个人继续这黯淡无味的生活。 低着头,现在的夏南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躺在床上就像一触就碎的干花,满身的痕迹,最痛的人是他,自己的紧张和恐惧又算得了什么呢?无论他有多少话想说,都比不上真正面临死亡威胁的夏南的绝望来得更为强烈。 他该说点什么。 “夏南,我离不开你,发现你不见后,我找你找得要疯了。”他把夏南没伤的那只手抓在手里,抵着自己额头。 “我很笨,很蠢,没防住他。还好你很勇敢,逃出来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在找到夏南前的多少担忧也随之尘埃落定,他有过不止一个瞬间强迫自己做好最坏打算的准备。 却说服不了自己接受那些生命中最糟糕的可能。 想到这些,宗景郁眼睛又红了。 “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决定好了,里面全是按照你喜欢的风格买的家具,你不是很喜欢那个设计方案吗?也定下来了,只等你去验收。工作的事情,我也弄好了,你想在离家近的地方上班,我选了十几个岗位,你可以回到家慢慢挑......我们可以养小动物,去外地旅游,或者呆在家里,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城市,我也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 “那我想去,N市,一直都很想看看那里的草原,听说天很蓝,很漂亮啊。”夏南轻轻说。 他看着宗景郁痛苦的脸,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都没想到林止这么坏。” “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 “我真的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夏南闭了闭眼,“太累了。” 宗景郁:“都结束了。” 夏南把他拉向自己:“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宗景郁看了眼病房,门静静关着,VIP病房无需申请留宿,夏南伤势也没有严重到不能接触,他没有任何思考,脱下外套,和夏南挨在一起,在床上面对着面躺下。 宽阔的胸膛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夏南把脸埋在宗景郁的胸前,隔着衣服和肌肉,他仿佛能听见熟悉的心跳。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把耳朵贴在喜欢的事物上,侧耳倾听。总算抛下所有提防和混乱,在对方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那一刻如婴儿钻进襁褓,落叶扎进草地,提起来的东西稳稳放下。 手指所及之处,就是他的心之所向。一个可以让他暂时放下萦绕身边沉重的枷锁,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远方的人,具体的人,而非模糊的概念。 原来喜欢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样绵久蜿蜒,如同一个堡垒,主动将他包裹。 心变得很勇敢。 只要宗景郁不离开,他不会走了。夏南想。 就算说是吊桥效应也罢,在被囚禁的漫长一个晚上,他经历了人生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场浩劫。 也许还有一次,在很早很早他出生的时刻,他的生父母在明灭念头之中选择放他一条生路,然后将他弃之不顾,曾经他很难过也怨恨,可随着时间流逝,世界被其他的事物填满,他已经选择和过去那个羸弱的自己和解。 而如今,他遇到了一个他爱的人。那个人带着跨越许多的执念向他奔赴,而他的步伐,也终于因受到感染而迈出。 一步又一步,走到今天,他终于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人爱他的。 他们缱绻在一起,汲取着生命交融的气息。 宗景郁并没有睡着。 他等待着夏南均匀的呼吸开始变得稳定后,悄悄退了出来,下床,转身,给他捻好被子。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林止始终是他的后顾之忧,他巴不得立刻让人押着林止上法庭,再把他丢进监狱里坐牢。 打开手机,消息遍布屏幕。 有他父母家人的,有舒运的,有沈铭苏的。 他一条条点来看,父母已经知道他和夏南的事情,可能因为他大动干戈找人,惊动了家里。以往他还会避避,但今天他忍不了了。 【我认清了自己,只会喜欢他一个人。无论过了多久,相隔多遥远的距离,我都会找到他。】 作为儿子,他似乎是不大孝顺的。父母期待的事情,他虽然做完了绝大多数,但真当到了人生决定之际,就彻底成了脱缰野马。父亲叫他别再找夏南,甚至开出了高价筹码,请他签一个情感问题的对赌协议。 可宗景郁看都不看一眼,转头继续和夏南过日子。 人已经大了,不能打不能骂,更不能关起来做傀儡。宗父日日心情沉闷,对次子满心失望。 宗景郁偶尔自我反思,从小到大,好像就这一件事没有做好。 但经过这次绑架事件,在提心吊胆的十三个小时后,他找到平安无恙的夏南,在见到对方坐在桥底下的那一刻,被压抑了前半生的情绪,从今以后再也不受控制了。 【儿子不愿在浮生留憾,爱一个人不易,还望父母成全。】 打下这句话,好像抽了半管命。 才惊觉自己的情意,已经太深太深。 往下看,舒运那边多是关心和担忧,他也派了人去找,知道夏南被救,他松了口气。 而沈铭苏则给他发了条言简意赅的消息。 【你在哪?】 宗景郁随手发过医院名字。 不曾想,几个小时后,沈铭苏回了D市,直奔他们医院。 还是昨天晚饭那套衣物,沈铭苏进门看到宗景郁坐在夏南病床前,床上男人前段时间他才暗自见过。 清秀的一张脸,此刻裸露的肌肤上挂彩,身体也受了伤。 难得的,他心里有点歉疚。不过这种感觉不多亦不长久,在沈少爷的心里,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都算不上大事。 经此一役,他也已经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说服宗景郁离开夏南出国了。 他带着不甘来的,却不敢承认自己倘若遇到生命的威胁,还敢不敢这样纠缠宗景郁。 宗景郁意外他来了,但是因为很疲倦,反倒对状况有些麻木,见到沈铭苏,也只是淡淡地抬眼。 对方走近他,停在离病床一米多远的距离,似乎是被他眼里的阻止所震动,沈铭苏自嘲笑笑。 “看你冷静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爱人。现在看来,是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沈铭苏拉紧自己的风衣,戴上墨镜。 宗景郁:“是他发掘了我身上和漠然相反的一面。” 沈铭苏有一瞬间的嘴角僵硬,他说不出话来。 夏南无权无势,性格不算开朗,但他就是比不上人家在宗景郁心中的重要性。 “我放弃了。也是因为你,我知道想要的东西不会都到我手上,金钱和权势能买到的本来就是些标价品。也许我一开始就做错了,要是我一开始就尊重你,你会不会......” “铭苏。”宗景郁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看眼缘的。” “有些爱情,也许真和经历无关。” 说来谁信呢,他喜欢夏南,在午后教师亲眼目睹夏南偷走同学一块橡皮的时候就开始了。这样不健全暗恋的开始,就注定他不会相信日久生情。 有些人,就是一眼就让你万劫不复的。 沈铭苏惨笑一下:“是么。” 他想不到此情此景还能扯点什么,可是看到宗景郁脸上微微不耐烦的表情,他就安静了下来。 自己说几句话他都要担心会不会吵到夏南,非要去争个高低的话,他大概也是自找苦吃,不如就着台阶下,放弃吧。 “我把航班提前了,你来送我吗?” 宗景郁看着躺在床上,眉头紧皱,仿佛被梦魇住的夏南,很轻地开口。 “他需要醒来看到我。” 沈铭苏咬咬牙,强扯出轻松的表情:“行,好。” 他走了,就当真没再找过宗景郁。 夏南是在台风结束后醒来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阳光被斑斓树荫切割成各种形状,金绿色的风吹进小窗,白墙灰地,空气中散发着微微的冷意。 见他醒来,宗景郁温声问他要不要喝水。 夏南愣愣看向陪伴在身边的人,好像在做梦,喉咙一阵干渴,他确实有点口渴了,便点头。 宗景郁扶着他坐起,在保温杯里倒了杯温度正好的水,抵着夏南的唇给他一点点喝下去。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在不久以前,他们生病、互相照顾、互相传染,也做过这样的动作。 夏南乖乖垂下眼帘,用软唇啜饮纸杯里的水,长睫毛如羽扇般,在灿光下轻颤,好似晨间惊醒的精灵,跃然他身上。 宗景郁默默看着他,心里情感有些扑腾。 暗骂自己的想法来得不合时宜不顾场合,还略显冒犯,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再看,可一沉浸黑暗,又觉得这样可爱的爱人模样不看可惜了。 胡思乱想之际,夏南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吧。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睡了好久啊......”夏南惊讶自己的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医生昨天告诉我,其实不应该让你马上睡觉的,怕你有强烈的心理阴影。” “还好。”夏南打了个小哈欠,“我缓过来了。” “真的?”宗景郁当然希望这样最好,可他也怕夏南在逞强。 “嗯。而且,我睡够了,身上的伤没有住院的必要的话,就回家吧。” 宗景郁叫来医生,询问过夏南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出院,确定可以之后,马上就安排了司机来接他们回酒店。为了找到温馨的感觉,宗景郁定了独立装修成家庭样子的酒店作为过渡,让夏南能够更好地在里面休息。 回去的路上,夏南对林止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是撑着头看车窗外掠过的景色。 想要完全忽略这件事对他造成的伤害是不可能的。 想起那个深夜在公寓里遭受的虐待,还是会不自觉地发抖。 但是夏南会把自己藏起来,在角落里用手指抠进掌心,直到感受到疼痛,把那种情绪压下去。 他确实有在逞强。但是那丝丝缕缕偶尔浮现的恐惧,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替他承担。 与其让宗景郁担心,还不如自己消化好了。 他不知道宗景郁没有放过分毫严惩林止的机会。 林止少了只耳朵,又被猛烈撞击头部,乍看伤势挺重,实际上没有伤得太厉害,在医院治了几天就清醒了。但醒来的日子未必就比受伤昏倒的时候舒服,他被判定具有危险性,终日需要束缚双手双脚度日,宛如处理狂暴的精神病人一般。这当然是宗景郁的手笔,他发誓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就不让林止好过。 宗景郁下属已经开始联系专业律师去处理这件事。 因为此事牵连出几起故意伤人案。在绑架夏南之前,林止就因为恶意伤人被拘留过一段时间,出来后,不仅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还在观察期内犯下又一桩罪行。而在翻阅档案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有好几次林止挑衅滋事的报警,最终因为报警人选择和解而不了了之。鉴于林止的劣根性,他们有把握将林止告到他所犯罪行的最高监禁年限。 而曾有意包庇过他的家人们,包括林妍,后来也都受到了处罚。 林妍对落到自己身上的处理结果很痛苦,但也不得不认栽。 离开前她来找过夏南,在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她的离开,让夏南心里有些难受,他想事情也许不必祸及到这样一个良心未泯的人,更何况成材之路本就艰辛,他自己也是饱受争议歧视之人,知道这个处罚对林妍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宗景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遵循规则。 如果所有人都值得被原谅,那这世上便不会有扼人命喉的惨剧。 很多错,是在无知和不公中一步步铸成的。知错能改,他才会放她一马。 夏南似懂非懂,拉紧宗景郁的手。 “之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不公平的对待。” “别轻易许下这么沉重的诺言,未来的事情,我们谁也说不准。” 宗景郁回首:“为什么这样想?” “......”夏南看着他的鼻尖,慢慢说,“因为我要说服自己,不能太期待。” “所以你也很期待,我们以后的生活。” “当然。”夏南深吸一口气,坦白。 宗景郁反问:“你不会丢下我吧?” “你指哪种丢下?” “离开我的视线,之类的。” “变态。”夏南无语,“如果你是说这种,那不会。”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要陷入危险境地,不要说不爱我,不要不爱自己......还有什么?”宗景郁一个个数出他的规矩,以至于到最后夏南不得不捂住他的嘴。 “这是坐牢还是谈恋爱?” “爱上一个跟踪狂,是这样的。”宗景郁自鸣得意。狡黠的笑容在他板正的脸面上显得很奇怪,但夏南已经习惯了,宗景郁只是表面看起来冷淡,其实内里很火热。 这种火热,也只有夏南能理解,他知道宗景郁需要什么,对方其实要的很简单——他本人和全身心投入的爱,夏南是夜晚依偎身侧的助眠小动物,陪伴爱失眠有焦虑的宗景郁进入最佳状态。 他能给予对方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夏南握着他的手看向风雨后晴朗的远处天际,相信了他的承诺。 此后两个人,奔赴再无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