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吞鸿》 写在成书之前 当广大书友们看到此文时,这本应该已经写到了四分之一,很遗憾,因工作节奏和家庭原因,创作时间实在有限,2021年至今,落笔两年,才堪堪完成了百万字,距离完结,还有好一段日子和路程。 年少总爱江湖梦,从金庸、古龙、黄易、梁羽生、温世仁等文笔璀璨的前辈,一直读到《凡人修仙传》《斗破苍穹》《明朝那些事儿》《琴帝》《雪中悍刀行》等近代光彩熠熠的网络文学,段段故事无不令我激荡神往,我想,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最好是一个大雪酣畅的夜半,我也要写一个落在我笔下的、属于我的江湖。 时间不等人,长大后,退了伍,入了体制,成为一名专司党务的工作者,经过几年岁月沉淀,我才发现,江湖不是提剑高歌纵马,也不是儿女气短情长,江湖是数不尽的恼与愁,是数不尽的恩与怨,是数不尽的人情往事、柴米油盐和为了生活而强行按捺的心中梦想豪情。 我才知道,江湖太远,人生太短,梦,又太长! 思虑再三,2020年过半之际,我终于开始构思,编纂人物、门派、关系、故事线和大纲。2020年终岁尾,各项工作纷至沓来,恰赶夜半白毛压顶,忙完工作已近凌晨,无心睡眠,打开办公室的窗,沏了一杯清茶,缓缓落笔。 那天晚上,一张白纸涂了又抹,本想以时下正火的穿越文和都市文作为开局,可心中潮水涌动,还是决定让故事的开始从我儿时读书最为遗憾的‘三国汉室终未兴,孔明禳星终败命’说起,从按部就班开始! 我的,还了我儿时的遗憾,圆了我最意难平的美梦。 没入体制前,总觉得体制里的人悠闲得要命,早上一杯茶、中午一顿觉、晚上一顿酒,一天就算了事。 入了体制后才发现,大多数想要进步的体制人,‘997’才是常态,需要横向沟通、纵向协调的事务性工作剪不断理还乱,写材料、做会务、干调研、处理本职业务等等,再加上照顾家人,足以让人应接不暇,每日充实而忙碌。 当然,无形之中,进行创作的时间也被进一步压缩成每日下班后只有两三个小时来整理架构,每天忙忙叨叨到午夜,也仅能完成二、三千字的创作,实在是遗憾呢! 说的远了,咱们继续聊聊。 我觉得,江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江湖,没人能在一座江湖里独占七分风流。庙堂,也从没有一个人能独掌乾坤。 所以,整部,我并没有定义哪个角色是主角,在我的里,人人都有风流,人人都应风流,人人都是风流。 基于此,我在里加入了大量的自传章,用以贯穿故事情节,顺便,唠唠那些不平凡小人物的家常。 在写到一百万的时候,我发现,我似乎把写成了散文,但这已经无所谓了,至少,我是快乐的。 我把我儿时所向往的所有的道义、感情、权衡、恩怨,都落在了笔上,同时,还有我所向往的生活。 从大纲主线来看,故事写到地六、七卷的时候,剧情会发生较大的转折,可能会对读者们造成一万点伤害。 但是,我想阐明的是,这世上很少有什么一帆风顺和天赐良机,只有踔厉风发和一往无前,才是达到顶峰的唯一通行证。 当然,对于我这种俗人,学力浅薄,笔力不济,还请各位网友,嘴下留情。 关于更新,因屯了一些存货,前期低保更新自然不成问题,因本人水平有限,日更较慢每天仅能完成三千字的创作,一年也不到百万,在三百万到四百万字时,可能会出现更新速度较慢的情况,在这里要提前向各位书虫们说一声抱歉。 这本并不符合当前主流观,有些偏古典武侠。 在文中,我仍以庙堂诸事为主线,江湖走马,仅算得上锦上添花,虽然其中勾连纵横、诡诈隐现,但我总想在字里行间告诉书友们:初心易守,始终难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话不多说了哈,这是我的第一部、也可能是最后一部,各位看官,喜欢看的,您便挥挥小手给个赞,不喜欢的,您也伸出小手,留下您宝贵的意见。 最后,祝大家在这本没有主角的里,畅游愉快! 引子 江山往事,帝国烽烟 汉历329年,冬,长安城一片素白。 此时,距离魏蜀吴三国一统,已经过去了八十余年,当年,蜀汉丞相诸葛亮五丈原禳星续命不慎失败后,幸得阴阳家神人千里襄助,得以续命一轮。 卧龙腾天复江山,经过一番龙争虎斗,泱泱华夏终归汉。 神器归位后的大汉帝国,在一片盛世之中还有些许并不平静,八十余年间,帝国在孝仁帝刘禅和神武帝刘谌两代帝王统治之下,先后经历天灾降世、诸王叛乱、北境胡患,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都有惊无险,蹄疾步稳走到了今天。 三十四年前,为清除诸王叛乱和抵御北方强国,神武帝刘谌无奈放权地方世族,而放权世族的副作用,在近二十年开始逐渐显现,地方世族陆陆续续开始拥兵自重,不尊王令,俨然一方诸侯。 特别是在四年前,神武帝刘谌命悬一线,当今天子刘彦为了争夺帝位,许以重利,勾连帝国最有权势的二十八家世族,在强援帮助下,刘彦这个先帝非嫡非长的儿子,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得以承继大统。 登基后的刘彦,虽然渴望权柄,但感念世族从龙之功,对世族们更加纵容,世族们则愈发肆虐,他们强行干涉国政、无视国法、组建私兵、抢占农田,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饱暖思长欲,贪心不足蛇吞象,得到了人间种种荣华的世族们并不满足。 于是,举世震惊的一幕,在逶迤渭水的长安城,出乎意料而又意料之中的发生了。 ...... 寒蝉凄切,素有天下第一不夜城美名的长安,在这一夜繁华盛景不复,在凄凉月色下显得格外冷清,一丝凛冬寒风吹过,沿街暗巷中隐含的阵阵肃杀之气,被不经意裹挟而出。 看似空荡寂寥的街头巷尾,在隐月黑云的遮掩下,传出剧烈而又密集的刀光剑影,在阵阵形态各异的气机流转之间,一个个身法轻盈的黑影正在激烈地刀兵相向,血肉相搏猛烈厮杀之中,长安城纵横交织、干净整洁的青石板路上,血流成川,尸积如潮。 这一夜的长安城,不再雍容华贵,每分每秒,都有人身死恨消。 市井百姓噤若寒蝉,清一色关门闭户,战战兢兢躲在屋中,连油灯都不敢点上一盏,可纵然胆怯如此,仍有不少平民遭受了无妄之灾,一些上境神人在相互搏杀时不经意释放的刚猛气机,直接将一座座房屋轰为齑粉,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连骨头渣都没能给人间留下。 今夜,帝国最有权势的豪阀和天下最顶尖的二十八个世族,纷纷齐聚在帝都长安,他们划分阵营,为了各自利益,率领最为精锐的属下,在城市各处疯狂杀戮,瑰丽斑斓的长安城,在今夜沦为人间地狱。 原本应该驻守在长安城里的官兵们,在这时仿佛消失了一般,渺无音讯,任由腥风血雨恣意席卷这座千万里江山的京畿中枢。 月见血隐,风腥草红,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 城内喊杀震天,城外寂然无声。 雾随风散,在城南三里一片开阔地上,显出一片旌旗猎猎,朱羽华盖之下,刚刚登基不到四年的天子刘彦,黄袍加身,手持天下第一名剑吞鸿,正双瞳凝重地看着座下众人,眉宇间流露着气愤与无奈。 在他身后,千军万马无声列阵,拱卫帝国京畿的所有军队尽数汇聚于此,他们在各自将军的带领下,静如山岳,屏气凝神,威武雄壮屹立于平原之上,似乎在等待着天子一声令下。 可细细瞧来,却发现这些军队有些奇妙,他们以刘彦站立之地为基,无形之中分出左右两派,数十万的人马纷纷手持戈矛,时不时看看天子,但更多的精力,是在警惕地看着另外一派人马,他们眼神充满了浓烈的嗜血杀意,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另一派人马与他们有不世之仇一般。 在刘彦身前,锦衣华服的朝臣、身披战甲的实权将军和从帝国各地奔赴而来的族老们,正低头拱手,不敢直视刘彦,这些世族豪阀亦自然而然分成左右两堆儿,泾渭分明。 两堆人群中,分别各自簇拥着一名绝美天成、轻颦粉黛的贵妇人,两名贵妇人怀中,各自抱着一个正在嘤嘤啼哭的婴儿,而两名贵妇人,则满脸幽怨地看着华盖之下昂首站立的天子刘彦。 十数万人,良久无声,直到长安城内刺鼻的血腥味被深冬劲风送至,站位左边的一片锦衣华服中,终于传出了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陛下,大皇子性情顽劣,我等以为,当另立贤明为太子。二皇子天生异象,降世时流星追月,将来必是一代明君,臣等,全力拥戴二皇子。” 右侧的锦衣华服中,立刻传出一个遒劲声音,“放屁,一个襁褓之中的娃娃,怎能看出将来有何成就?陛下,自古以来长幼尊卑不可废,大皇子乃陛下嫡长子,理当册封太子,继承大统,以安天下民心。” 又一人腰悬短剑,从左侧人群中走出,他伸手遥指右侧人群簇拥的贵妇人,眼中寒芒爆射,铿锵有力道,“陛下,皇后李氏心术不正,擅用歪门邪道,数次欲图谋害二皇子,证据确凿,人神共愤。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母必有其子,如此阴谋诡谲的大皇子,大汉江山若由他执掌,恐怕不日便会倾颓啊!届时,我等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帝啊!” “一派胡言!”一名身着身穿淡黄衣衫的老人,从右侧阵营窜出,唾沫横飞,“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二皇子降世时,天地无色鬼哭狼嚎,此乃妖星降世之兆,此子不除,恐天地不得宁日,人间不得安生,臣等恳请陛下,即刻处死二皇子,并处二皇子生母张氏以车裂之刑,以安天下民心!” 在天子刘彦眼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方话锋直指当朝皇后,一方怒斥二皇子为妖星降世,看来,今夜之事,无法善终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谏言,场中声音逐渐嘈杂,两方人群由谏言转为驳斥,旋即展开骂战,气氛愈演愈烈,渐成鼎沸之势。 就在一众白头们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始终冷眼旁观的刘彦,手中吞鸿骤然出鞘,一阵金光伴随着虎啸龙吟之声,冠绝全场。 全场鸦默雀静,站在刘彦身后的军队和身前的王公贵胄们纷纷侧目,眼不斜视,等待着刘彦下达最后的决断。 这位刚刚继位四年的壮年天子,并没有即刻发声,他面色深沉,在华盖下往返踱步,每走一步,他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忽然,远方一阵健马长嘶,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自长安城急风暴雨般策马卷来,及近天子华盖,他匆匆下马,傲然漠视天子刘彦,径直走到右侧阵营,利落拱手,肃声道,“诸位大人,城中作乱的二皇子一党,已经尽数被我等诛杀歼灭。下步如何,请大人们明示。” 时局已经十分明朗,左侧阵营乃是二皇子的支持者,右侧阵营中乃是大皇子的支持者,双方人群各自簇拥的,乃是皇后与二皇子生母张氏,而两名贵妇怀抱的一大一小两个婴儿,便是天子刘彦仅有的两个儿子。 大皇子生母,当朝皇后李凤蛟性格刚烈,二皇子生母,长使张蝶舞生性温婉,两人性格相左,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出生在世家大族。 张蝶舞淡泊名利,本无争权之心,奈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二皇子出生后,双方家族汇聚天下英豪,开始围绕太子之位展开龙争虎斗,随着争斗逐渐白热化,太子一党和二皇子党都不愿再继续无休止地缠斗下去,于是,他们在今夜不约而同地僭越皇权,在帝国京畿强行刀兵,展开了殊死相争,而从方才染血男子汇报结果来看,大皇子党棋高一着啊。 场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就连猎猎旌旗也识相地不再随风飞舞。 刘彦听闻来人此言,挺拔如松的腰杆顿时松懈,他深吸一气,面露不忍地看向左侧阵营中温婉娴熟的张蝶舞,嘴唇颤动,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欲言又止,只感悲从胸出,泪水顿时溢满了眼眶。 册立一国储君乃是皇族家事,本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研讨商榷,而刘彦这位本应权倾天下的帝国执剑者,居然没有能力左右政局,他无法号令身后的数十万军队,无法压服朝臣世族停止内耗,无法阻止这场酝酿已久的腥风血雨,甚至连保护贤妻幼子的能力都没有。 皇权旁落,无枝可依,这不禁让人黯然伤神,扼腕叹息。 此刻的刘彦终于明白,他的权力,已经在两代帝王的纵容宽典之下,被世族豪阀们彻底架空了。 他这个帝王,当的窝囊啊。 事已至此,刘彦自知处境维艰,如果今日一个处置不好,世族们明面上撕破了脸皮,东汉末年群雄割据的局面,将会再度重演,太平了一甲子的大汉帝国,将重新卷入无休无止的相互征伐中。 刘彦一个踉跄,决然背过身去,闭眼长叹一声,“尔等,自便吧!” 闭眼不看,这或许是刘彦,最后的尊严。 他没有给群臣结果,却已经有了结果。 人在绝境,总想逆风翻盘,拥戴二皇子的朝臣和世族们见天子刘彦已经放弃了他们,纷纷暴起怒吼,“胜者为王败者寇,兄弟们,今日,拼啦!” 势头正盛的大皇子一党见状,异口同声拔剑爆喝,“众臣工,剿灭叛贼,就在今日,杀!” 战鼓雷鸣,两军厮杀,刀枪剑戟,寒光照天,不消一个时辰,二皇子党几万颗人头,倏然落地。 最后,绝美王妃张蝶舞,怀抱二皇子,孤零零站在堆满尸骨的战场。 所有朝臣、将军、豪阀、士兵全部看向刘彦,口中不断呼喊‘斩妖星,安天下,斩妖星,安天下’。 刘彦忍无可忍,怒视众人,再次拔出吞鸿,一束金光冲天而起,一条细长游龙附在他的小臂上,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这些乱臣贼子死战到底。 “陛下!” 一声脆如莺啼的喊声,将刘彦从愤怒中唤回,他寻声望去,张蝶舞正眯着一双妙目,微笑看他。 面对死亡,张蝶舞并不畏惧,双眼灿若流星,提眸对刘彦嫣然一笑,柔声道了一句‘臣妾从不喜陛下为难’,便低头轻吻怀中婴儿额头,随意拎起一把染血长剑,当空一横,母子一同魂断碧霄。 世间唯有情爱,不讲丝毫道理,王妃用简单朴实的话语,在刘彦心中留下了最后的美好,她的爱意,贯穿了他的心脏,一颗复仇的种子,在他的心头如梧桐枝桠般疯狂生长,三十年后,终于长成参天大树,换了人间。 这一夜,在朝臣豪阀的簇拥‘附议’之下,天子刘彦孤独站在尸山血海中,眼含饱满热泪,下诏立大皇子刘淮为太子。 ...... 万籁俱寂,长安一片狼藉,或许老天垂怜,鹅毛般大小的雪花,无声落下,悄然净化人间污浊。 一名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低冠带剑,从城北一家民宿的地窖中钻出,他目光明锐,警惕查探四方,确认周遭无险后,回到地窖,小心抱起包裹在棉被中正在呼呼大睡的男婴,紧贴墙根,快速摸到长安城北门。 随后,男子双眉紧蹙,动心起念,纵身而起,翻越数丈城头,无声北去。 出得城后,他片刻不歇,提步狂奔,二十里路转瞬即至,一片松林跃然眼前。 到此,青年男子终于长舒一气,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男婴,娴熟入林。 林中,一名黑衣剑客安静地恭候在一处假山,见青年男子来到,黑衣剑客匆忙来迎,见青年男子行色匆匆气机紊乱,他忙问道,“败了?” 青年男子古波不惊,淡然道,“败了,支持二皇子的世族豪阀,尽数被屠,长安城,已经没有我刘权生立锥之地了。” 黑衣剑客心中恍若沉雷,他看向青年男子怀中男婴,双目流转,骤然惊诧,问道,“这是?” 青年男子冷声道,“塞北黎,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该你知道的,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的马呢?现在何处?” 名唤塞北黎的黑衣剑客深吸一气,从假山后面牵出一匹汗血宝马。 青年男子也不废话,立即扶鞍上马,勒缰北去。 “塞北黎,你记着,三十年后,我刘权生定卷土重来,下一任大汉天子叫不叫刘淮,还未可知!” 刘权生留下一句话后,纵马长啸,座下健马仰首狂嘶,扬蹄飞奔,眨眼间便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只剩下一袭黑衣的塞北黎,感受着浩荡呼啸的寒风,孤独地在冬风中伫立良久。 世人不知道的是,漏网之鱼刘权生和他怀中的婴儿,足足掀起了大汉帝国一个甲子的风云。 第1章 乱花迷眼,盛世太平(上) 汉历340年,庚子鼠年秋,距离三国一统,已经过去百年之久。 隶属于曲州的华兴郡寒意深浓,北风烈烈,千里沃野稻麦低头、朗朗晴空群雁南飞。 注:为方便,本文均采用公元年,取消纪年。 华兴郡所辖共八县。郡守府治所凌源县,是华兴郡第一大县,凌源这个地界,北抵旧燕长城,向北直通薄州九郡七十八县,辖区方圆一百二十余里民众五六万,其中凌河穿流、林木茂盛、沃野千里。 传闻,以凌源县一县之力,可养汉军一军之存活。 一叶可知秋,华兴郡乃曲州产粮大郡、乃塞北富庶要地、乃大汉天朝东北中部重镇。 分割曲、薄两州的凌源山脉,与凌源城紧紧依偎,具有极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山脉以北是为薄州,山脉以南则为曲州,薄州乃匈奴故土,曲州是古中原北境故地,草原民族如果夺取了薄州,向南过了凌源山脉,入主中原便是一片通途。 四十五年前,汉神武帝刘谌为了抗击北方草原霸主大秦的全面入侵,御驾亲征,北征归来时,曾作《凌源短歌》一吐胸襟:妙水屯万骑,凌源驻五营。塞北麾武节,仗剑纵神兵。 正因如此,凌源县城北数里,凌源山脉下、凌河大水旁,华兴武备将军邓延统兵三万,常年驻扎在此,屯田、治水、练兵。 郡守府治所凌源县城,为华兴郡第一大城,六里见方,民众十万,其中,稻麦街贯通南北、神水街纵横东西,以四宫之势将凌源这块璞玉切割上佳。 大汉尚火德,着装以黑红为要;汉人以‘四象’定尊卑,故位以南为优。 所以,在建城之初,南城两部非富即贵,郡守与县长同城共事、世族门阀云集、官吏商贾汇聚,地价有‘百株一寸’之说,高不可攀。北城两部成分复杂,大体一部为集市、帮派、商铺,一部为市井百姓。 新修《汉律·城防章》规定:凡汉属郡城,辰时开、酉时闭,以半月为一大集,当日卯时开、戊时闭,违者,发配充军。 今天是汉历九月初一,恰逢大集。 凌源北城北市人头攒动、五谷飘香,秋虫的呓语、商贩的卖叫、小二的吆喝、姑娘的娇笑,交织重叠,好不热闹! 路人形形色色,官家世族、公子小姐一涌而至,或盼结一段良缘、或思遇一些奇货、或想抖一抖威风;商贾小贩、书生作匠、百姓孩童、管家仆人游走问价于市,积年货、出钱粮、购冬装,好一幅盛世太平图! 北市正中望北楼,舞榭歌台此楼中。 每逢大集,凌源县最大酒肆望北楼,一定赚的是衣满钵满。 望北楼共三层,中空外环,一楼客座百八,六十六盏六枝连灯精致小巧,正中设台,可供学子论战、侠客切磋、八门献艺,溪水环绕中台,水流以中台为心四散至边角,雏菊沿水遍开,别有清秀之感。最妙的便是那冬日,火墙热、流水温、烛台暖,让人入内便想豪饮三旬; 二楼客座八十,沿二层内环而置,以火齐屏风间隔,屏纹踏飞鸟奔马、桌放青釉人擎灯,桌角设“流银孔”,看客酒客观赏尽兴时,钱银顺孔而入,直抵一楼中台,叮叮当当落在台上,顿时妙趣横生; 三楼客座三十,依外环而立,有独人侍独间,非富贵贤达不可入,间内青瓷金狮水注、青铜三足盖炉极尽精巧,桌上对书颂诗俑、青玉白虎灯细腻明辨,更喜人儿的是,这三楼较凌源县城城墙略高一筹,当此屋对酒者,可极目远望,夏赏细雨、冬看霜雪,一抒情怀,引人无限情思。 满楼轻纱乱舞、酒色弥漫,花童小贩穿梭其中,满楼喜色,望北楼实乃吟诗作赋、清谈豪饮的上佳之选。 今日的望北楼格外熙攘,为招人揽客,每逢初一十五,望北楼总会弄出些新鲜玩意儿。今日应邀而来的,便是那放眼整个江湖都小有名气的诵书人,东方春生、东方羽爷孙。 只见这东方春生身着棕灰麻布衣、腰间系素布带、脚踏麻布鞋,腰吊铜钱三枚、头束黑带发髻,额前皱纹遍布,冲天鼻配深窝眼,给人一种饱经沧桑、倔强执拗之感。 孙女东方羽,瑞凤眼、樱桃唇,皮肤娇嫩,发髻歪束,穿虎头鞋、着花布衣,东瞧瞧、西看看,活脱脱一个小半大人儿。爷孙二人在特设宾席对坐饮食,静候掌柜招呼。 晌午,宾客坐满、饮至兴起,望北楼掌柜夏晴见机,缓步登上中台,摇动硕大脑袋,拍手三下,酒客喧嚣渐弱。 但看这夏晴双手抱拳,拱手一周微笑道:“在下夏晴,感谢诸位赏脸、莅临寒舍吃酒,今日大集,特请名家东方爷孙助兴,老话讲‘佳肴陪美酒,何羡万户侯’,各位,吃好!喝好!玩好!” 从望北楼的奢华装饰便可看出,这地方消费颇高。 而能在望北楼小酌豪饮的,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富贵子弟不愁吃穿后,自然对这玩鹰斗狗之事颇为上心,听到是那东方爷孙,台下顿时一片喝彩! 目光所致,东方爷孙二人宾席起身,只见东方春生左手牵孙女、右手执花鼓,双眼微眯、上身微弓,显露活泼诙谐憨厚之态。东方羽则左手持笙,碎步紧跟东方春生,笑脸红扑、一脸从容。 站定,清瘦矍铄的东方春生击鼓一通,东方羽闻鼓起笙,好戏在爷孙二人吹笙鼓簧中,缓缓开幕。 “话说五百年前,大汉初立,高祖立白马之盟,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百余年前,宦官当政、外戚专权、军阀割据,官不能施仁政、将不能守疆土,天子神器沦丧、百姓民不聊生。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曹子桓废献帝以自立。江东孙氏偏安一隅,待天下大变逐鹿江南,孙仲谋终登帝位。” “唯我汉昭烈帝,心念正统、雄姿杰出、厚积薄发,以吞吐天下之志,火并贼曹于玉宇、力挽江山于危墙,续汉室于巴蜀,待时机而北伐,怎奈中道驾宴白帝,蜀汉将星凋零,泱泱天下终三分......” 讲至兴起,东方先生双手震颤,哀叹连连! 铜钱顺着小小‘流银孔’哗啦啦地不停流下,钱银落地声、看客叫好声感慨声不绝于耳。 两盏茶后,众人酒微醺、意欲眠,有人扶桌哼曲、有人划拳助酒、有人倒头酣睡。 掌柜夏晴善于观色,眼瞧东方爷孙刚说至中段,但专心听诵书的酒客却亦寥寥无几,熟稔人生百态的他,心知并不是东方爷孙说词不佳,而是众人涌上了醉意。 于是,夏晴眼珠一转,几步登台,摸了摸东方羽的小脑袋,向东方春生示意。见状,东方春生停鼓、东方羽落笙。 随后,夏晴环顾四周,微笑朗声道:“诸位客官,未时已到,今日这酒已过三旬,各位业已尽兴,东方老爷子年长气衰,需稍事休整再为各位客官献艺,翌日午时,请各位呼朋唤友、再来此处,在下保证,翌日酒钱,十铢取九!如何啊?” “哎哎哎?我说夏掌柜,你这虱子都能看出公母的人精,咋地?东方老爷子都没说话,你咋就知道他乏了?夏掌柜要想叫我们添酒回灯,再赚一笔,那需要再厚道些嘛!是不是呀伙计们!” 说话人是一位腰别短刀、左臂赤裸的大汉,打眼一看便是跑江湖的草莽,此刻他正欲站起,却抵不过三碗黄酒力道,刚起身便跌回坐榻,醉的不省人事。他身边传来一阵哄笑,随行人不断嘲讽着他的酒场无能! “哈哈哈!各位客官见笑了,本就小本儿生意,能糊口便已知足!但既然老哥哥说话,夏晴便凑个人场,交老哥哥这位朋友,翌日,十铢取八!”夏晴随手拿起一碗温酒,走近醉酒大汉,轻轻碰了碰杯,兀自一饮而尽。 “夏掌柜,与其但行好事不如送佛送到西,十铢取七如何?翌日大伙儿必携妻带子、招朋唤友,喝他个痛快!”说话的是二楼一位书生装扮男子,与他同桌的四位,已经喝得不省人事。 “这......。好好好!一言为定,十铢取七便取七,翌日,静候各位佳音!”夏晴故作为难,略作思索了片刻,转而豪爽说道。 满楼一阵叫好,杯中酒纷纷一饮而尽。在旁伺候的几个小二见状,窃窃私语,年龄稍长的小二呲了呲牙,小声奸笑道:掌柜的本就打算十铢取七,这一手以退为进真是百试不爽。 半个时辰后,客散尽、日斜阳,伙计厨师也陆续收工回家,每逢大集,望北楼申时打洋、不设晚宴,伙计厨师或可回家陪妻陪女,或集市消遣时光。 这是财大气粗的望北楼,给伙计们的福利。 送走了最后一名伙计,夏晴轻叹一声:今年复明年,年年见新颜,待到新颜变旧颜,一晃数十年! 关门回案,夏晴落座中台,扯脖子猛地大吼道,“刘懿,赶紧出来干活!” 第2章 乱花迷眼,盛世太平(中) 夏晴吼声刚落,后厨陡然窜出一个精瘦黑呦的身影。 只见少年身长六尺、肤色古铜,浓眉上扬、眼神清澈,鹅蛋脸上嵌着高挺鼻梁,束头发髻上简单插着一根小木箸,手中拿着抹布和木盆,正呲着一口小白牙,冲夏晴嘿嘿憨笑。 瞧见刘懿一副诙谐憨态,夏晴忍俊不禁,快步上前,冲着他的屁股轻拍了一下,“你小子笑个屁,快干活!干活时小心点儿,物件儿要是打碎了,看老子不把你腿打折!” “好嘞,夏老大,瞧好吧,我这双腿留得住!” 刘懿双手齐动、轻车熟路,不经意地回答着夏晴的玩笑话。 年过四十的夏晴宠溺的看了刘懿一眼,将手缩进粗布袍内,从后厨端出半只芍药酱拌鸡、两只烤鱼,配上两张胡饼和三碟酱菜,摇晃着大脑袋,向正在客座休息的东方爷孙径直走去。 来到东方爷孙面前,夏晴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呦!东方老爷子,您和这伶俐丫头,今日真是叫我等一饱耳福啊!特别是这东方姑娘的笙,那可真是声声入耳、沁人心脾。将来稍加练习,肯定是堪比幻乐府五大乐官的大才呀!今日冒昧打断,万望老爷子见谅。来来来,吃菜,吃菜!”夏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说道。 夏晴毕竟是个生意人,一切以利益至上。方才东方春生诵书过半,台下之人虽仍兴致勃勃,但已醉态横生,无心听书,倒不如把后半段留下,翌日再狠狠赚上一波,到时,多给东方爷孙些报酬,也不枉人家大老远跑来一趟。 东方春生听到夏掌柜对孙女的盛赞,原本对夏掌柜无故打断的一丝埋怨,也烟消云散,纵声朗笑道,“无妨,无妨!我们爷孙游历至此,理应客随主便,夏掌柜不嫌我爷孙卑鄙,为我爷孙讨个生计,感谢还来不及,何来不快一说?我这孙女也是赶鸭子上架,哪里担得起夏掌柜如此称赞!” 浮沉宦海、纵横江湖的东方春生,谙熟人情往事,面对夸赞,他自然而然表现出名学大家的儒雅和根植在国人骨子里的谦逊。 其实,东方春生与夏晴并不是萍水相逢,他和夏晴的交情,也绝不是众人表面所见到的如此简单,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反倒是那东方羽,童性使然,听到爷爷的一番话后,樱桃嘴噘了一噘,似乎有些不快,也不知是对夏晴骤然打断爷爷诵书的不满,还是对爷爷的谦辞感到不悦,小丫头一顿饭的光景,始终没给夏晴好脸色。 饭后,双方客套寒暄了几句,夏晴借机告退,为爷孙二人在酒楼内安置了住处,便随刘懿共同打理起这乱摊子。 约莫一个时辰,皓蟾登树,星上梢头。 夏晴与刘懿两人胸挂污渍、衣衫浸透,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终于将那满楼狼狈打点妥当。此刻,两人正坐在三楼楼梯口,借着连枝灯光,吃着富余的饭菜,一通狼吞虎咽。 “小刘懿呀,你八岁来我这里谋差事,到今天足有三年零四个月了!年纪不大,但也算这店里的老人儿啦!”夏晴说道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 “那是当然,咱也算是入行多年!夏老大你那些糊弄酒客的小伎俩,我都背的滚瓜烂熟!将来要是有钱了,咱在曲州首府太昊城开个望南楼,生意肯定要比你红火的多!”刘懿也在大口的吃着饭菜,含糊的对夏晴说道。 夏晴边说边伸出右手狠狠的给了刘懿一个板栗,如长辈般教训道,“我呸,君子不立志何以立身?你就这么大点志向?你那酒鬼老爹从六岁就把你按在书台读书,就是为了让你长大之后干这八门行当?我与你那酒鬼老爹交集匪浅,堪称莫逆,叫你每逢大集来做些差事,也算帮衬老友,但绝不是叫你加冠后行这庖厨之事,你要多多学古通今,将来不说做那朝中公卿,好歹也弄个州牧或将军当当。听到没?” 刘懿揉着脑袋,委屈抱怨道,“这太平盛世,一没天灾,二没兵灾的。哪来那么多天上的馅饼?举孝廉年年被世家大户把持,不依附世族门阀,贫民想出头、日月想换天,哪那么容易!” 夏晴连忙咽下口中饭菜,捂住刘懿的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孩子,这话你和老子说说就得了,可别用这言语到处撒欢儿,咱凌源的天是啥样的你又不是不知,弄不好,你小命都容易没了!” 这夏晴与刘懿父亲情同手足,平日里十分帮衬他们父子,刘懿遂视夏晴如生父一般尊重,虽然他并不赞同夏晴对高门权贵卑躬屈膝的态度,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只是微哼一声,便低头不语,两人只顾张口吃饭,沉默许久! “今晚还住在这?”夏晴又敞开了话匣子。 刘懿有些懊恼夏晴的明知故问,嘟嘴不耐地道,“是啊,除了大年三十儿,每逢初一十五,不都在夏老大你这儿么!” “每月初一,你这酒鬼老爹就真变成了鬼,来去也不见个踪影,不知是一人独自买醉,还是月下私会情娘,丢下你这么个小家伙孤苦无依的,他也真放心!罢了罢了,早点歇息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说罢,夏晴起身抻了个懒腰,兀自缓缓走进账房。 刘懿收拾完残羹剩饭,想到如今狼吃肉狗吃屎的世道,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恼意,旋即陡生三分无奈,索性一人走进三楼丁字客座,伫倚在窗台,胳膊撑着下巴,远远的看着月亮神游太虚。 月亮上会不会有和娘一样漂亮的仙女呀? 为什么爹只说娘漂亮,却从来不和我说娘亲的往事呢? 嗯....夏老大叫我谋功立勋,其实他说的是不对的。 爹叫我读了那么多书,我深知官场如战场,混迹庙堂与江湖,什么时候被弄死都不自知,还不如市井小民朝出夕眠来的痛快! 刘懿定睛瞧着当空明月,喃喃自语:做那夏蝉有何不好,冬天那么冷,何必一定要语冰呢! 想着想着,一阵细碎脚步把刘懿从幻梦扯回,定睛一看,来人一双虎头鞋、一袭花布衣,赫然是那东方羽,此刻,她正瞪着一双美妙不可方物的瑞凤眼上下打量自己。 刘懿懵懂少年,两眼对视见,脸颊微红、意兴阑珊。平日里除了被爹关在家中读书,就是同李二牛、王三宝、皇甫录等一票邻家小友上窜下跳,即便来这望北楼,也只是在那后厨呼来喝去,第一次有同龄异性如此瞧他,刘懿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儿。 嗯......,该怎么说呢!这是欲罢不能的感觉?不对,或许是情窦初开。 一阵搓手挠头后,刘懿哈哈一笑,学着夏晴模样,向东方羽拱手抱拳,有模有样地说道,“东方姑娘,在下刘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姑娘风采,果然不同凡响!” 东方羽‘虎头虎脑’,双手背后,一摇一晃向刘懿踱步而来,“兄台果然好眼光,看你如此慧眼,将来必是那人中龙凤,苟富贵勿相忘,兄台来日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呀!” 两人分立窗台两侧,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倒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刘懿聊至兴起,故作豪爽的说道,“姑娘所言甚是,这要是有酒在手,在下定与姑娘豪饮一番......” “呀!巧了,你看看这是啥?” 东方羽从背后的手中拿出半壶江米酒,看样子是从后厨偷偷顺出来的。 “这...这这这,东方兄,我...没喝过酒!” 从未饮过酒的刘懿顿感尴尬,或许觉得颜面扫地,他黑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呀,来嘛来嘛,江湖儿女,哪能不喝酒呢!来来来,一回生二回熟啦。来,整!”东方羽跪坐在兔毛软榻上,老道的将陶碗倒满,小手招呼着刘懿。 刘懿见这东方羽如此‘江湖豪气’,也不再扭捏,不就是喝酒嘛!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于是,他鼓足勇气,大声道,“来,咱哥俩一醉方休!” 两个孩童,学着年少老成,在月下小口对饮。 “我说刘懿,你真是第一次喝酒呀?我第一次喝的时候,辣的我直流眼泪。” “那是,第一次还能骗人?倒是你,才多大就喝酒?小酒蒙子!”刘懿一饮而尽,有一些呛到了喉咙,却也为了面子,强忍着咽下,擦了擦嘴角。 “我都十岁了!还有还有,爷爷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自小便随爷爷走南闯北、游历江湖,没有剑和酒的江湖,该多无趣啊!你看人间豪侠义士,动不动的就千杯不醉,多畅快!”东方羽双颊红扑扑的,一脸向往。 “行万里路可能会把脚底磨破,千杯不醉也可能是酒里掺了水。倒不如窝在小小的酒楼,一日三餐,四季不愁。”刘懿嘿嘿笑道。 东方羽凤眼一挑,白了刘懿一眼,“你真是块木头,一瞧就没出过华兴郡,你去过嗔州和薄州吗?一个高寒日近,一个冬雪压山,在那里生活,没有酒来驱寒是不行的!” 堪堪两碗下肚,两人歪在榻板上,看着月亮,戊时甫至,白天热热闹闹的大集早已没了踪影,街上人稀马少,剩下的也只是孤蓬伴残灯的可怜人。 刘懿脸透着红,醉意朦胧,有些昏昏欲睡,“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每年随父亲看望邓延叔叔。东方姑娘,你,贵庚?” “死刘懿,还贵庚?书读的太杂了还是没读过?本女侠才十岁,不是刚刚和你说过嘛。”活蹦乱跳的东方羽冲刘懿张牙舞爪的说道。 “好!好!杯酒见真情,以后我们可就是兄弟了,他日我攒够了钱,开成了望南楼,天天找你来诵书,到时候......” 话未尽,刘懿鼾声起。 东方羽又白了刘懿一眼,“爷爷说,酒后的话最当不得真,哼。” 于是,东方羽背过刘懿,安然入梦。 半壶酒喝到最后,还剩半壶。 ...... 夜半,身材清瘦的夏晴总算清完了一天的账目。 他行至小窗,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微瞟了一眼窗外,摸了摸腰间的白玉五铢,轻叹一声,自顾自说道,“大哥啊大哥,想当年咱哥俩也是叱咤风云的风流人物,如今一个做了酒楼掌柜,一个做了教书先生,可叹世事沧桑啊。罢了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可没那么大忠君报国的念头,余生守着这望北楼就够了,都已年过不惑,你还折腾个啥劲呢?你在凌源的这个家,不回便不回吧,反正那也不是你的家,哎。睡喽,睡喽!” 九月初一,倚楼观明月,阖家赏秋酬。 第3章 乱花迷眼,盛世太平(下) 从来都没有不透风的墙,更别说那是一张想捕风的网。 次日,东方爷孙在望北楼诵书的消息不胫而走。 时间将到晌午,稻麦、神水两街车水马龙,驾车的、骑马的、遛弯的、散步的,纷纷向那北市正中靠拢。一路上,望北楼三楼的常客蹄疾步稳、预订位置的闲庭信步、没有位置的马不停蹄,就连那布衣老叟、市井老农也都纷纷三步并成两步,快速向北市靠拢。 这些人混个席位是没指望了,但哪怕就是远远看上一眼或倚在窗外听上一段,晚上也能成为邻舍间饭后的谈资,总比每晚愁苦向刘家交粮要好得多。 晌午到,中台笙起鼓落,台下一片喝彩。 东方春生台上站定,拱手道,“客子久不到,东方意甚愁。北楼秋意暖,好景为君留。各位客官!久等!久等!” 掌声再起! “咱们,书接上文,陆伯言火烧连营,汉昭烈白帝托孤,孝仁帝刘禅得继大统,诸葛孔明秉承先帝遗志,力争复兴汉室,遂南中设郡、西联羌戎,内整肃吏治、外六出祁山,诛王朗、降姜维、袭陈仓、退仲达,怎奈天公不作美,上方谷云雨救司马,五丈原诸葛攘天星,魏文长误打误撞,汉丞相危在旦夕啊!” 全场一片沉默,有人端酒一饮而尽,有人低声哀叹,有人双眼泛红直视窗外,仿佛为百年前的江山倾颓而哀叹惋惜。 东方春生长息一声,夏晴很知趣的让伙计为东方老爷子在中台设了一张桃木几,桌几上放置一尊黄酒、一个漆耳杯。东方春生点头示意,不再擂那破旧的花鼓,径自跪坐在几旁,杯满、饮尽,再开讲。 “然,事无必成之局、天无绝人之路。汉丞相命悬一线,天机阁仗义驰援,阁主白玉泉一日御风三百里,诸葛亮阴阳湖解七窍玲珑锁,汉丞相续命十二年。” 所有看客的眼睛,不约而同亮了起来。 东方春生来了兴致,朗声道,“后,诸葛亮诈死司马赴死地,姜伯约雨夜用兵平雍凉;北征文钦司马师终身死,司马昭曹爽争权乱朝纲;邓伯苗东吴雄辩促联军,公孙渊反魏辽东归蜀汉;毌丘俭寿春起兵援汉室,邓士载雪夜入蜀献良方;小羊祜许昌勤王诛钟会,老丁奉广陵用兵夺下邳;姜维魏延起兵再伐魏,辽东荆襄合力战中原;灭曹魏中原归一统,盟洛阳天下成两分;孙仲谋贪食灵药惹身死,争帝位东吴霸业亦成空;吴后主酒池肉林惹天怒,诸葛亮巧使连环降陆抗;顺应天意,四大家族齐反吴,陈兵建康,三分天下终一统!” 酒楼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东方春生停言起酒、杯酒入喉,望北楼顿时像炸开了锅,赞叹声不绝于口,喝彩声响彻北市,流银孔滴答不断,夏老板喜笑颜开。 笙复鸣,楼复净,东方春生声复起!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243年,五十载斗兵斗智,汉室再归一统,京辇神皋重归长安。 “汉孝仁帝刘禅纳贤才、施六政。其一人政,九品中正制与察举制并用,世族尊汉室、贤臣遍朝堂、骁将满江河。” “其二外政,姜伯约陈兵塞北,建解兵林以练兵,北和羌胡、内修要塞,北方二十年无战事,陆抗、文鸯领兵十五万南平山越,迁中原百万民众开荒南疆之南,江南一片沃土,向西,董允、王濬携十二路使臣出使西域,与乌孙、大宛七国互通商事民事,使者礼尚往来,大汉国威再扬。” “其三军政,设统兵将军七十有二,其中边军将军四十边军泛指正规军队、部分边军亦屯驻在境内山川要地,司征伐,水军将军有八,司水战,武备将军二十四,司屯田,恰时,帝国将星璀璨,姜维、邓艾、陆抗、文鸯、毌丘俭、魏延、杜预均可比肩五虎上将,汉旗所指,兵锋无敌。” “其四朝政,诸葛亮守正创新,设五公十二卿,五公为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大将军、大都督,十二卿为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大傅、常守、财决司长,汉室江山更显坚固。” “其五内政,246年,诸葛阳寿尽,费祎领丞相,助孝仁帝大赦天下,重修《汉律》,明刑法、禁奸邪、施黄老,为官有章可尊、为民有法可依,百姓安居。” “其六民政,鼓励开荒、轻徭薄役、十五税一,民收富足。28年励精图治,279年,汉孝仁帝龙御归天,当那时,大汉百姓三千万,良田、良臣、良兵、粮钱数不胜数。” “好!好!好!当豪饮一碗!伙计,再给老爷子上一尊!”这次说话的,是那夏晴,只见他憋红了大脸,正在台下扯着嗓子大喊,话音刚落便端起酒一饮而尽,望北楼再次掀起了一个高潮。 见众人憨态,东方春生兴致大涨,借着半梦半醒的醉意,连说话声都涨了三分! “江河之水,非一流之源;千镒之裘,非一狐之白。” “279年,孝仁帝御龙在天,传位第五子、神武帝刘谌执掌神器,因所立非嫡非长,在位之初,诸王自立、不尊王令、各自为政,神武帝继武帝之策,行推恩、削兵甲、拢世族、除羽翼,削王七、侯二十五。内修耕植、蓄军资、降盐价、施马政、造楼船,丈量全国土地、重新三十税一,大兴土木,修桥、筑路、治水、建城,弛山泽之禁与民耕种,除盗铸钱令大通商贾,修礼乐诗文以慰四方。外和西域诸国,互通商贾,南迁百越于中原,服以教化,越人心归汉、江南好风光。” “恰是时,北疆以北,匈奴头狼刘渊一统草原八部,立国大秦,鲜卑酋长陆逐延、氐族酋长单征、东莱王弥及、万人敌石勒、大贤良苻良先后归降,295年,北疆烽火起,刘渊统兵五十万,五路进军,西取武威四郡、东犯辽东河西、南联羌月诸国,大秦突进三百里,直逼长安,边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死伤无计,恰逢诸侯起兵叛国,北方岌岌可危,中原岌岌可危。” 坐下诸人,又开始沉闷起来。 “汤武改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刘渊南征天怒人怨,神武帝率武威将军祖康、平原将军陆机、东海将军文鸯、弘农将军垣延等十部,集天兵40万,倾全国之力,御驾亲征,同月拜祖逖为征南大都督,统西南边军、武备军、水军共一十六部,讨伐西南羌月五国。” “风起云飞扬,朝堂之上,鸿胪少卿周庵冒死赴鲜卑,觐见勋贵慕容廆,晓利弊、许厚礼,鲜卑人南攻大秦王庭,与汉军呈夹击大秦之势,汉北军鏖战三载,自损十之有八,终克大业,北驱大秦军八百里,西夺西域诸国广袤土地,刘渊刘谌二帝盟于色格河,北疆四十年无战事。” 讲到这里,群情高亢,流银孔的钱银,好似流水一般。 “南军破阵如虹、行神如空,羌月四国无力抵抗,举旗受降,惟波嘉国仗于高原之地,居高而临下,巧借地势,对着厮杀,祖逖正奇两用,以汉军为锋、羌兵为辅,兼取精锐、穿山越岭,五万雄兵突现波嘉国都,波嘉国城毁民降,大汉置嗔州,版图拓野百万。” “后,神武帝论功行赏、息兵养民、整肃吏治,换得海晏河清。神武帝在位五十四载,开疆百万、架桥千座、垦田万亩,325年,神武帝驾鹤,此时,大汉兼容各族、包容四方,民众重回五千万!我辈将孝仁帝、神武帝两朝合称为孝武盛世。” 言停意满,东方春生端起酒杯,起身向北道:天兵清大漠,雄将挥金戈,这杯,敬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老爷子一饮而尽,客官纷纷举杯,夏晴神色肃穆、举杯痛饮,连那小二也端起了一碗酒。 刘懿悄悄掀开后厨帘子,恰与东方羽对视,两人手握空拳做酒盅状,同时微微前移,隔空碰杯! 前台娇颜后台见,秋风停时笑不停! 第4章 醉翁论政,误失言语 酒过三巡。 东方春生醉意渐浓,说话愈发高昂慷慨; 在座客官开怀畅饮,兴致愈发节节攀高。 当!东方春生手中鼓发出一声翠响,老爷子又开始娓娓道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庙堂波澜睥睨、江湖更是惊雷乍起。” “黄初元年220年,魏文帝曹子桓命尚书令陈群定九品中正制,选官分品,江湖侠客亦以功力长短分品,分为下下驱鸟、下中破风、下上撼树、下巅倒马、中下卸甲、中中推碑、中上破城、中巅致物、上下长生、上中天动、上上御术、上巅通玄,武人以力破境、文人以道破境。汉室复兴后,丞相诸葛亮定五公十二卿,江湖分类定级仍沿袭三品十二阶分定。” 简单说完了文人武夫境界,东方春生一顿,继续道:这近百年的江湖,百家争鸣、群雄并起,斥虎、蝶蛹、拜虎山庄、落甲寺、解兵林、幻乐府、武当、贤达学宫、倚剑阁、天机阁、白马寺、栖光道府等等,均是那虎踞龙盘一方、帮众教徒近千的大阵仗,可使一地江湖潮涌。 “英才豪杰层出不穷,贤达学宫萧凌宇、倚剑阁主刘安家,还有那刚刚做了武当掌教的谢允,无一不是少年老成、天资卓绝。但算起来,在一百四十年前经学集大成者郑玄通玄羽化后,这江湖和庙堂已经近百年未出过那通玄羽化的风流人物喽!” 看客们一众唏嘘,似在叹息自己命运多舛,如果气运上佳,说不定自己也定是那通玄圣人呐! “各位看官,咱们重回庙堂,325年,神武帝既没,太子刘彦登基,是为现帝,年号天元。” “陛下继位后,承继旧业,以强汉一统为宗旨,设长水、司天、龙骧、穿山、射声、护垒、胡骑、虎贲、屯骑、越骑、虎威、玄甲十二内卫,拱卫江山。” “重划九州,为锋州、嗔州、薄州、仪州、柳州、曲州、沧州、牧州、明州,重定郡名县界,提高官吏俸禄,于羌胡设学、于边疆建驿,可谓一代贤君。” 这时,东方春生双眉紧促、嗓门一振,呼喝道,“然,天下远未太平,刘渊战败身死恨消,刘氏王庭声望大减,太子年幼,大秦大贤良苻良代行君王之职,摄政三十余年,与鲜卑上下酣战百余场,终一统漠北,其疆土民众丝毫不逊我大汉。” 东方春生咽了口唾沫,“十二年前,苻良之子苻毅顺天意、承民志,取代刘氏,继大秦头狼帝位,国号不变、年号天祥。近年来,苻毅治民有道、驭才有术,筑城修路、教化百姓,国力渐强。传言,北境色格河两岸军旗烈烈,早已呈剑拔弩张之势,帝国西境锋州、西南嗔州邻国,十之八九隔岸观火,态度暧昧不明,295年的那场大战后,汉军刀锋四十五年从未出鞘,战力相比已远不如前,百年强半,高秋犹在,我辈当自强啊!” 台下群情激奋,慷慨激昂之词不绝于耳!恨不能参军报国、杀敌御寇! 东方羽为爷爷倒上最后一杯酒,凤眼一瞥,娇嗔:爷爷,已经两樽了,不可再饮了!再饮便糊涂啦! 东方春生低头宠溺的看了这宝贝孙女一眼,掐了掐她的脸蛋,又摸了摸可爱的小虎头,大笑着连声说好! 东方春生低头看着中台周围散落的钱币,旋即抬头,又看到满座欢喜,不自觉飘飘然,醉意上头,清了清嗓子,道,“外有大秦虎视眈眈,内有忧患不可不察,嗔州波嘉贵族贼心不死,携嗔州青、墨、柯、贡四大家族,同邻国眉眼相望,大有通敌之嫌疑。” “江南柳州、中原明州和曲州,久未经大乱,文人浮躁、清谈成风,百姓贪图、嫖赌成性,荒废农田者大有人在。” “北疆牧州今年大旱,牛羊饿死七八,边境不稳,百姓只敢远遁牧马,厮打争抢肥美牧场者,数不胜数。” “富家子弟攀比成风、作威作福,将民风民心撕扯的物欲横流。” “一些官吏慵懒散漫,效率低下,无所事事,整日莺歌燕舞。” “特别是那世族做大,最为惋惜!这些世族豪阀先祖本为贤臣良将,仰仗皇天浩荡、先祖福昭,得以享受富贵荣华,这些人不思进取报国,反而为祸乡里、横行霸道、垄断察举、训练私兵、收拢门客、挑衅官府,俨然地方皇帝,好比这凌源县刘……” 东方春生话语骤停,全场画面静止,所有客官张大了嘴巴,都在吃惊的看着台上的东方春生。 在凌源的地界敢言刘家!!! 老爷子这是嫌命长了? 东方春生自知出言不逊,情急之下,话锋一转,“好比这凌源城里的刘家老三,我就听说他太不是个东西,不孝父母、不尊兄长、饮酒成性、胸无大志,着实可恶,亏得年轻时还号称曲州三杰之首,老夫见到他,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嗨!老爷子酒劲上来了!喝多啦喝多啦,你看看你看看,都语无伦次了!”夏晴赶忙出来打圆场,将爷孙二人拉下了中台。 三人刚刚走到台下,一枚睚眦羊脂玉落入中台! 众人寻迹转目,最后,将画面定格在二楼。 只见一位地阁方圆、眉清目秀、挺鼻如峰、青衫斜剑的俊朗青年,一边把玩着手中玉杯,一边面带春风地看着东方爷孙,单就这一身皮囊和行头来看,十铢值七。 夏晴见状,神色紧张,匆忙上前,鞠一大躬,正欲言语,却被那青年抢先一步,道,“酒尽兴、杯莫停,何论他日功与名!来来来,喝酒!喝酒!莫谈我那不成器的三弟,东方爷孙诵书精彩绝伦,瑞生无比钦佩,今日诸位的酒钱,由在下结清,诸位尽兴!尽兴!” 听到瑞生二字,众人幡然醒悟,酒意全无,纷纷起身揖礼。 “在下王虎,拜见刘二公子”“刘二公子,今日得见尊颜,果然丰神俊朗!”“刘二公子,小女年芳二十,貌美如花,如不嫌弃,在下翌日奉上”...... 这青年豪爽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后,青衫拂袖,径自走出望北楼,众人均弯腰揖礼,莫敢抬头! ...... 东方春生口中的刘权生和潇洒出楼的刘瑞生,是凌源刘氏的二公子和三公子,而凌源刘氏,便是东方春生在台上激烈痛斥的所谓世族。 凌源刘氏原本是普普通通的书香门第,在蜀汉三国时期,刘家的老祖宗刘萦依仗才华,曾做过孝仁帝刘禅的礼学经师,刘瑞生和刘权生的祖父刘藿,曾做过神武帝刘谌的大傅,神武帝刘谌登基后,刘藿进位丞相,凌源刘氏,从此平步青云。特别是近年来,刘藿的儿子、刘氏家主刘兴,通过依附威势无匹的曲州江氏一族,在华兴郡作威作福、欺行霸市,俨然一方诸侯。 可以说,他刘家的狗,吃的都要比普通市井百姓好得多! 刘家现有三子,老大刘德生,老二刘瑞生,老三刘权生,他们的关系,很微妙,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送走刘瑞生后,看客兴致大减,纷纷结账离场,没有一人有胆向刘瑞生留下结账的仆人索要钱财,反倒是那仆人手中‘莫名’多了些金银! 刘瑞生懂事,结账仆人懂事,今日的看客们,更懂事。 东方春生见此,心中不禁暗叹:大户家门狗,贫农难比肩。 申时刚过,望北楼终于安静下来。 东方春生紧紧攥着东方羽的小手,满脸歉意对夏晴说,“夏掌柜,承蒙款待,今日之事是我老东方出言不慎,夏掌柜莫怪莫怪,这酬劳,我老东方亦无脸再取,翌日我爷孙便离开凌源县城,他日我那不孝子路经此地,定当厚礼相送,就此别过!” 不等夏晴回礼作答,东方春生便拉着东方羽大步走出望北楼。 东方羽回头,未见刘懿,不悦轻哼一声,随爷爷而去! 夏晴定在原地,心中叹息不止:东方春生虽是名家大贤,但此时一无境界,二无护卫,冒失出城,恐要遭善妒的刘瑞生毒手啊! 夏晴心生善念,但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最终还是没有挽留。 刘懿不知何时走到夏晴身边,请扯夏晴袖角,小手一伸。 夏掌柜白眼相送,从中台地上数了四十铢钱,塞到刘懿手中道,“从后厨再拿两坛黄酒、两只烧鸡给你爹!” 刘懿冲夏晴咧嘴一笑,向后厨快速跑去,很怕夏晴反悔。 夏晴重新看向东方爷孙去路,欲言又止。 其实,你们爷孙应该立刻就走的! ...... 稻麦街上,一辆轺车缓缓南行,轺车气派非常,车中坐着那华兴郡第一大世族,刘家的二公子,刘瑞生。 望北楼的酒,并未醉了这富贵人,此刻他正拿着一本《诗经》发呆,在他身外,秋风意冷、暮色茫茫、落叶纷纷。 刘瑞生举头望黄叶,沉思:我那三弟虽已是家族弃子,但这东方老儿居然直呼刘家老三,以微知巨,看来我们刘家威严还是有些“缺斤少两”啊! 随后,他向紧紧跟在轺车后面步行的管家刘布招了招手,刘布碎步赶在轺车右侧,低眉俯身,探耳待令。 “老刘,给这东方老爷子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本爷的睚眦羊脂玉不是那么好拿的。顺路,把玉给我拿回来!”刘瑞生阴沉地道。 “诺!”刘布并未拖泥带水,立即领命而去。 刘瑞生理了理被风吹得略显散乱的头发,低头翻出了他最喜欢的一句话,《诗·商颂·殷武》: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 在凌源,我刘家,就是王! ....... 与向南而行的刘瑞生相反,小刘懿左手拎着酒,右手拿着鸡,哼着小调、一蹦一跳跑出了望北楼,向北跑去,那是他回家的路。 风吹落叶起,凌源秋日虹。 顺着秋叶飘起的痕迹,刘懿将目光落回了望北楼,小嘴张的老大,“糟了,居然忘记关窗户,树叶肯定又要吹得满楼都是,又要被夏老大揪耳朵、打屁股了。” 而后,刘懿低头呢喃,“爹是酒鬼,曲州三杰之首,也是酒鬼吗?” 第5章 城西祭事,狗仗人势(上) 刘懿是一个生于市井、长于闹市的普通孩子,从小到大,他与居住在城北的贫苦孩子们同吃同乐,一同成长,他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如果定要找一处不同,那便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娘亲。 今天是公元340年,汉历九月初三。 辰时一刻,刘懿拎着花篮和黄纸,独自一人来到了城西乱葬岗。 从六岁起,刘懿的父亲便叫他每年今日,来城西五里的乱葬岗烧纸,刘懿没有追问原因,父亲叫他来,他便来了! 小黄髫刘懿寻到那棵久违了一年的老槐树,槐树下,有一座无名墓碑。 ...... 每每坐在这座无名墓碑前,刘懿总会思虑万千,瞧着这座墓碑,刘懿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语起来。 爹说:墓碑下面躺着给了我生命的女人,我猜,那应该是娘亲! 爹说:墓碑下面躺着的是曾经天下第七美人,我猜,娘应该是天仙! 爹说说:墓碑下面躺着的人曾经一诺千金,我猜,当年嫁给爹,是娘吃了亏,毕竟娘亲一诺就值千金,而我家现在,却也只能勉强算得上小康。 爹始终都没有和我说这下面埋的到底是不是娘亲,我猜,这就是娘亲! 至于为什么墓碑无名、坟墓无主,我猜,应该是爹喝多了酒,忘记了娘亲的名字吧! ....... 刘懿坐在无字墓碑旁,思绪一时有些杂乱。 被刘懿亲昵称呼为‘夏老大’的夏晴,平时每月只给刘懿二十铢工钱,但每年九月,他都会多给刘懿一些。 刘懿也不乱花,在四十铢钱里,他把二十铢给了他爹,剩下的钱,他便去集市买了三块五色点心、一对枣糕、五个梨子,用作祭奠母亲所用,今年在夏晴的关照下,他还带了夏老大给的半坛黄酒、半只烧鸡。 对于平常人家,二十铢钱只够五天温饱,刘懿也不明白除了喝酒便是读书教书的爹有什么神通,总能让日子过的还算可以! 他时常都在想:难道这一切有娘冥冥之中相助?哈哈。 ...... 今日无风,秋阳还算意暖,天空无云,秋气不算深浓。 刘懿恭敬烧了三炷香,叩了三个头,烧了三刻纸,算是为他的娘亲送完了‘钱粮’。 靠在无名碑旁,刘懿自感微凉,他裹了裹衣衫,想陪娘亲再多待一会儿,在无心之间,遂又开始自言自语。 “娘亲,我和爹过得还算滋润,虽不说大鱼大肉,一年四季菜里却总少不了荤腥。夏老大和爹是故交好友,平日里对儿子素来照顾,望北楼里的剩菜剩酒,他总会变着法给我带回一些,让爹经常能够大快朵颐一番。” “爹爱喝些小酒,但远算不上夏老大口中所说的酒鬼,随着这几年日子过的有了一丁点起色,爹还会用兜里的结余去轻音阁潇洒一番,听说爹大醉后总要吟诗作赋,颇有些狂士作风呢。” “这些年,爹平添了些许白发,眼角多了些许皱纹,不过却多了一丝老成韵味,看着很是沉稳潇洒,街坊四邻见爹多年未娶,又是个谦谦君子,纷纷登门为父亲说亲,可父亲总是一笑置之。” 刘懿拍了拍地上的枯草,嘿嘿一笑,“娘啊,爹常说:暮雪朝霜,毋改英雄意气!每每看着爹酒意朦胧,在子归学堂披发疾书,我总觉得特别潇洒。想必,爹年轻时,必是个风流才子!” 这样才配得上娘亲你啊。 娘亲,爹很少管教我,但每次被打手板都是因为读书。除了在夏老大那里帮忙,懿儿每天要读两个半时辰的书,才可以同李二牛他们出去玩。 今年读了《论语》《独断》《文始真经》《商君书》《三略》《鬼谷子》《晏子春秋》七书,背书很苦,爹也从不叫我死记硬背,读懂其中大意和大义即可,但这也是很难的。 娘亲,每月总有那么几天,爹是夜不归宿的,儿猜,应该是爹也想娘亲您了吧! 刘懿低沉片刻,有些悔意:在娘亲面前,不该提这么多悲伤的事情呀! 于是,刘懿清了清嗓子,对无名墓碑展颜一笑,自顾自说道,“娘亲娘亲!记得八个月前,爹顶着鹅毛大雪回来,给我带了一匹棕色小马驹儿,小马驹儿甚是可爱,我对它爱不释手,听说百年前通玄羽化的吕布,坐骑名曰赤兔,嘿,于是你儿子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赛赤兔。” “爹说要教我骑马,赛赤兔回家的第四日,我便骑着它走街串巷,这可把李二牛羡慕坏了!但最近,我总感觉赛赤兔那家伙跑得越来越慢,爹说是我把它喂的太肥!哈哈!” “娘亲,街坊邻里都叫爹刘老三,他们都说爹是华兴郡第一大世族刘家的三公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真的,这世上哪有如此落魄的世族公子,要是假的,街坊邻里怎么能众口一言呢?” “还有还有,你知道吗娘亲?昨天东方爷爷说刘家老三曾是曲州三杰之首,爹如果真是刘家三公子,那爹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啊!这样算的话,和娘亲您的天下第七还是很般配的哦!” 刘懿靠在墓碑旁,痴痴傻笑,虽独自置身于乱葬岗,却毫不害怕! 城西犬吠唤梦醒,再无娘亲附耳言。 空留大雁无拘管,北去南来自在飞。 没娘的孩子心里有多苦,只有逝去的流年和没娘的孩子才知道。 ...... 一阵犬吠,将半梦半醒的刘懿唤回了人间! 短暂的温情被骤然打破,刘懿有些哭笑不得,心中也有些恼怒:几条不知趣的野狗,扰我清梦、乱我思绪,是可忍孰不可忍! 气上心头,刘懿顺手折了身边一棵老槐树的枯枝,怒气冲冲地向吠声处寻去。 刘懿横穿大路,走进一片雪松林,但闻松叶沙沙、吠声渐近,风中夹杂着哭声、喊声、骂声和撕打声,这令刘懿心中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愈近,刘懿开始低头匍匐,躲在一棵离吠声极近的大雪松后,他目瞪口呆,看到了骇人听闻的一幕! 只见那东方羽姑娘双脚离地,脚腕、腰、肩被三根粗绳牢牢捆在一棵雪松上,虎头鞋早已不知踪影,一双凤眼正带泪花,一张樱唇正破口大骂。 在她旁边,四个仆从打扮的精壮汉子,正四面围堵东方春生,精壮汉子们用手中锄头把儿向东方春生身上死命招呼,东方春生一边躲闪,一边以身为轴抡动着手中花鼓,耍起一通王八拳,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刘懿环顾场中,只见二十步外站定两人。 一人朱锦黑冠、方脸尖鼻、络腮黑面、常人身高、精瘦身材,手牵恶犬四条,饶有兴致的看着场中‘闹剧’。 一人宽衫阔背、髻系灰布、虎腰熊臂,正嘴叼枯草、双手插腰,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对场中情景,毫不关心的样子。 见此,刘懿心中微怒,暗想:不管东方爷孙与你等有何纠葛,如此欺老凌弱,终不是君子所为。 路见不平,所以拔剑,刘懿决定再看看情况,如果这几个家伙有杀人之心,他便要出手相救! 半刻钟后,朱锦黑冠的中年人观‘剧’之心大减,便心存戏弄,只见他拖拽着四只口水直流的恶犬,向东方羽缓步走去,一边走一遍狞笑着说道,“东方姑娘莫急,原想先乱棍打死这东方老儿,再用你的处子肉,喂饱我这饿了一天的神犬,既然东方姑娘如此聒噪,我刘布今日便做顺水人情,送你们爷孙一同上路。到了下面,你们爷孙可莫怪我啊,谁让你们口无遮拦,在望北楼说了那不该说的言语、拿了那不该拿的东西。你们该死!实在该死!” “我呸,水浅王八多,没想到小小华兴郡竟还有你这种恬不知耻的老鳖。刘老狗,你最好今天就杀了我,不然有朝一日姑奶奶学了大神通,定把你们连人带狗,全都点了天灯!” 东方羽声音嘶哑,小脸憋涨的通红,奋力嘶嚎大喊,在四条恶犬面前,她的眼中开始流露出一丝的恐惧。 刘布置若罔闻,用余光偷瞄东方春生,东方春生见孙女有难,果然中计,老爷子歪头向刘布骂道,“刘布,你这无知竖子,毒流宝地,安敢滥用私刑!” 刘懿心中怦然一动,随后恍然大悟。 刘布!眼前朱锦黑冠的中年男人是凌源刘氏的大管家,刘布! 那么,今日东方爷孙被围殴的原因,便可想而知啦。 几日前东方春生在望北楼酒后失言,给凌源刘家以恶评,今日,这刘布定是是奉命围堵东方爷孙找场子的啦。 刘懿偷偷瞄向刘布,此时的刘布,脸上露出无比得意的笑容,抻着脖子喊了一声,“老王八蛋中计了吧!” 刘懿心中骤惊:不好,东方爷爷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了。 东方春生说话分神之际,恶仆们手中的锄头把儿立刻抓住空档,一下便扫中了东方爷爷的腰间,东方春生应声倒地,四名恶仆乘势追击,东方爷爷鼓破鞋丢,仅剩抬臂招架之力。 刘懿攥紧拳头,心中燃起怒意,义愤填膺。 东方爷孙二人,只因酒楼提了一嘴凌源刘氏,便要被暗中杀害,这是什么道理?天下间,哪有这般道理! 刘家可恶,爷孙可悲,世道可憎,岂有此理! 面对万分危急的情势,刘懿这弱不禁风的少年郎,决定出手相救。 第6章 城西祭事,狗仗人势(下) 胆大的欺负胆小的,胆小的欺负没胆的,弱肉强食,古来此理。 见到东方春生被摔打蹂躏,刘布顿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东方爷孙的蔑视。 待刘布笑声停止,他清清嗓子,转而对已经鼻青脸肿的东方春生厉声道,“东方春生啊东方春生,你在年轻时,也是有过风云的大人物,也曾是入境文人,可说来说去,你终究是那只会诵书、不会用书的老呆子。你真以为,如今的世道,你这老家伙凭借一张嘴,就可以吃遍天下了?” 东方春生在格挡中大声吼道,“天下不安,竟让竖子得势。” 刘布吐了口唾沫,鄙夷地道,“我呸,老子不怕告诉你!在华兴郡这几百里地界,我老刘家就是王法,家主若是气恼,莫说这华兴郡,就是整个曲州都要抖上三抖,你一个诵书卖唱的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言刘家?Tui!不明时事、不识大体、不知所谓的东西,你该死!” 此时,站在刘布身旁的闭目男子陡然睁眼,一脸不屑地看着刘布道,“刘管家,以后,这等打秋风的事莫要叫我,我徐卓可丢不起这人!” 刘布阴笑几声,并未答话,既然他戏耍够了,遂低声催促手下恶仆们速战速决! 在一旁苦思对策的刘懿,此时五指紧扣,心中怒不可遏:君子以厚德载物,这群人怎能如此厚颜无耻,一言之失便要夺人性命?呸,一群王八蛋! 心中大骂过后,刘懿兀自嘀嘀咕咕,“父亲素日里温文尔雅,刘家素日霸道跋扈,如果父亲是刘家三公子,那凌源刘氏的做事风格,同一向温和的父亲相去甚远,可以说天差地别。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父亲才生活在北市寒巷里,同本家刘氏形同陌路的?” 随着东方羽一声哀嚎,刘懿猛然停止胡思乱想,正欲起身施救,随即又按捺下来,心里上上下下翻滚折腾: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驱鸟境都不到,去了怕是英雄不成成了狗熊,自己这条小命再搭到里面儿,可就得不偿失了。万万不可力敌!不可力敌啊! 刘懿学着那徐卓叼草,使劲揉搓着本就略显散乱的头发,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微微一笑,计上心头:都说世家重名、将军重兵、商贾重利,古之如此,此刻,秋阳正高照,午时人当归,何不借力打力,凭路人之力以救之? 刘懿身形如猫,缓步后撤,自觉离开刘布等人的察觉范围后,便向路边疾跑。大路上,各色路人三三两两、推车走马、言笑晏晏,大多自西向东奔着凌源县城行进。 刘懿站在大路中央,迎面向路人高呼大喊,“雪松林打起来啦!要出人命啦!雪松林打起来啦!要出人命啦!大伙快去看看热闹啊!” 多年酒楼伙计和潜心读书生涯,让刘懿明白了很多道理,养成了一中敏锐、沉稳、老练的性格,处理事情,总是拿捏得体,老道熟稔。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家伙,在高呼之中,并没有一语中的直说打人者是嚣张跋扈的凌源刘家,当然,他也没指望这些形色路人有胆冲撞刘家,只要他们肯去雪松林就好。 所以,刘懿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希望路人们尽快过去,希望那刘布还要些脸面,莫要无所顾忌当众杀人。 起初,路人仅是驻足留步,三五成群对刘懿指指点点,随着人流越来越多,胆子大的青壮开始向雪松林走去,好事儿的小贩地痞们紧随其后,也是秋季闲来无事,妇人、少年、商贾、书生,还有那侠客打扮的江湖浪子,略作停顿,也齐齐走进雪松林,呼呼啦啦好不热闹。 刘懿估摸人已过百,遂混进人群,随着大流,重回雪松林。 事情果然不出刘懿所料,被明眼人认出是那刘家管家刘布和刘家教头徐卓后,众人无一敢上前劝阻,仅是围成一圈指指点点。那几名刚刚豪气干云配剑同游的江湖浪子,也开始默不作声。 毕竟,挥剑剑斩宵小的勇气,可不是谁都有。 此时,东方春生已经仅剩微弱哀嚎和轻声惨叫! 如果再被刘布手下殴打片刻,东方春生的性命,今天怕是要留在这里喽。 场面僵持不下,东方羽见围观人群,似乎也想到了借势之法,小丫头妙目圆瞪,突然厉声吼道,“刘老狗,法不责众、何况私刑,我爷孙二人仅因一言错失,便要被你等置于死地,今日在场诸位皆见你倒行逆施,难不成你要诛了他们三族吗?” 此诛心之语一出,雪松林寂静无声,全场针落可闻,众人将目光聚焦到刘布身上,惧、疑、惊、恐、怒五味陈杂,却还是没人敢出手相助。 看客们心里明白,今日若逞了英豪施以援手,以刘家一脉相传的狠辣性子,翌日,乱葬岗定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刘懿透过人群,看向刘布,只见刘布站在那里,有些进退两难的意思。 少年嘴唇闪过一丝坏笑,进,则刘家声名受损,退,则刘家威严有伤。四名仆从已经停手,齐刷刷的望着刘布,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刘布转身回首,看到站在他身旁的刘家族兵总教头徐卓仍在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幕与他无关,刘布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多的围观路人,路人们的眼神正从惊惧变为震怒,他逐渐心生三分怯意,开始低头权衡利弊。 刘懿心中略微焦急:我等得,刘家人等得,围观者等得,可身受重伤的东方爷爷,等不得! 于是,刘懿深沉一气,借衣袖捂嘴,混迹人群,换声吼道,“云遮月非一寸之功,争天下非一时之利,刘家立根百年,何必在意一时浮沉啊!” 刘懿这句话的含义很明显,就是要告诉刘布,刘家的脸面不是这一桩事情可涨,也不是一桩事情可以磨灭,他日若想寻东方爷孙的晦气,还有大把机会。 刘懿话音刚落,便依仗灵巧,闪身换了个位置,众人寻根无果,遂又将目光放在刘布身上。 刘布听闻此言,面露恍然大悟之色,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向路人抱拳道,义正言辞地道,“官有公法,民有私约!各位乡亲,刑不可滥、生不可贼,这爷孙二人以望北楼诵书为名,行那盗贼之实,被我逮了个正着,着实可耻。布虽私刑公用,却是替天行道,今日对东方二人小施惩戒,今后切莫偷偷摸摸,否则,定当重罚!” 说完,刘布在前、徐卓在后,牵着恶犬、带着仆人,大摇大摆,缓步嚣张退去。 待刘家一行离去后,路人们安慰几句,亦纷纷散去。 一名书生经过刘懿的身边,一本正经地对同袍摇头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东方爷孙可怪不得旁人!” 一名书生江湖浪子凑上前,好奇的问,“老哥,这刘管家不是说他们爷孙偷了东西吗?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 未等书生回应,一名商人快步走过,沉声道,“这你也信?算了算了,我也不多嘴了,想知道咋回事,自己去望北楼打听打听。” “哎?那小女怎得听说,这曲州刘家祖上两代帝师,家风文风俱是上佳呢?这次来塞北,除了磨练心性、砥砺武学,更是想看看那帝师后人的风采。”江湖浪子身旁的佩剑女子说道。 见到路人众说纷纭,刘懿心中暗想:哼!千人千面,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便人心自知了! 刘懿按捺心性,在叽叽喳喳的人群嘈杂声中,耐心等到众人走远! 待得四下无人,刘懿立刻奋力跑去,松绑东方羽,二人一同搀扶着勉强能走路的东方春生,一路无话,朝望北楼走去! 东方春生喘着粗气,眉头深锁,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走!回凌源、去望北,君子不可欺,待伤痊愈,定要去刘家讨个说法!” 走在大路上,刘懿头向右微转,看了看那墓碑方向:娘亲,今晚您若是能托梦给懿儿,我便叫爹仔细想想您的名字。 刘懿又向左看了看重归寂寥的雪松林:像刘布这等人,终是不得长寿的。 毕竟,《尚书》有言: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第7章 路慢人艰,世短情薄 日头深沉,官道寂静,秋蝉懒鸣,几名路人静悄悄地走在官道之上,有人似无人、无人亦有人。 在这样的静谧气氛下,刘懿与东方羽一左一右,搀扶着东方春生缓步前行。 东方春生鼻青脸肿,一路走一路歇,一路行一路叹,一路愤愤不已。 虽然东方春生无比愤怒,但名家大擎的素养,让他的愤怒只停留在眉间和心头,并没有张口问候刘氏家人。 刘懿见东方春生行走愈发艰难,试图背起东方春生,哪知东方老爷子斤两十足,刘懿这半大小子愣是没有扛起这六旬老叟,只得继续相扶而走。 走着走着,一辆牛车缓缓而过,黄牛蹄质坚实、步履稳健。 车上坐汉子一人,车后置放柴草一堆,柴草堆积下,牛车显得满满登登。 深秋无事,农人们总会趁秋来闲暇打些麦秸,或以编履制席谋些生计,或以柴草伴泥修补屋房。 这几年,凌源刘氏连年联合华兴郡大小门阀,压低粮价,强买强卖,低入高出,谋取暴利,百姓们苦不堪言。麦秸这东西在这个时候,便如及时雨一般出现在百姓眼中,除了用它谋些生计,若遇到收成不高的年头儿,这东西还可以勉勉强强捣碎了就着饭吃。 东方春生望北楼说书时口中的所谓盛世太平,大多仅仅只出现在书中和世族中罢了,纵观帝国江山,在有世族扎根的郡县里,寻常百姓们的生活,仍是一片水深火热,勉勉强强在温饱线徘徊。 刘懿定睛细看牛车,牛车上居然还有两只野山鸡,看来这汉子今日收获颇丰啊! 东方羽停下脚步,美眸滴溜溜一转,悄悄顺过东方春生腰后,轻轻拽了拽刘懿的衣袖,刘懿转头回望,两人四目相视,眼神交汇之中,刘懿秒懂其意,主动快步上前,与那汉子低头私语起来。 东方春生博学多才、聪明睿智,游历江湖半辈子,阅历和经验亦十分充足,不过,他的脾气却倔强的如牛一般,看到刘懿上前与牛车汉子交涉,他已经猜到了两个小黄髫欲做何事,于是,老爷子努起了嘴,执拗道,“爷爷还没有老到这个程度,我不坐车!” 东方羽眼含流星,故作生气地道,“爷爷若不乘车,羽儿就再不理爷爷了。” 东方春生无奈一笑,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有说话。 人呐,要服老,不服老的人,最后亏待的还是自己。 ...... 不一会儿,汉子熟练将牛车驾到东方爷孙面前,着手扔掉了一些车上柴草,在汉子的帮助下,东方春生舒服躺在了铺好麦秸的牛车之上! 牛车本就细窄,装上东方爷孙的破鼓、背包和随身行李,已经满满登登,没有了位置。刘懿与东方羽只得紧随牛车步行,东方春生头枕包裹,柔柔的看着刘懿,饱含感激和歉意。 刘懿一张黝黑的鹅蛋脸顿时像煮熟了一样,知羞的呲牙、挠头,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途中,东方羽心性使然,追问刘懿使了什么妙计才说服了壮汉,刘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许诺他到望北楼后,送他两只烧鸡一壶酒!” 东方羽学着东方春生的模样,背手、弯腰、抬头、屈膝,感叹了一声,“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啊!” 刘懿刚要低笑,东方羽突然背对着东方春生低声抽泣起来,她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刘懿心慌意乱,哄也不会,不哄也不是,最后只得低头走路,生怕这丫头拿自己出气。 农家汉子驱牛赶路,东方春生闭目养神,两个小黄髫一路无话,转眼间,凌源城墙清晰可见。 忽然,秋叶乍起、林鸟四散,官道两侧的林中树木沙沙,似有人出。 刘懿大惊失色,莫不是刘布小儿心有不甘,杀了个回马枪? 四人惊惧之余,林中忽有一人快速窜出,只见那人头裹黑布、方脸粗眉、鼻梁端正、两颊丰满,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位壮汉对刘懿一行人不理不睬,见他双臂环树、沉肩坠肘,面目狰狞,一声大喝,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松便被拔地而起,那人不断聚力用劲,直至树根过腰,方才撤力还根,转而猛地踹了一脚没了根基的老松,老松应声而倒,壮汉仰天大笑道,“习武十载,终入撼树境,苍天不负我啊!哈哈哈哈!” 几人听到此言,只以为此情此景是一名勤学苦练的武夫水到渠成后的兴奋和激动。 可那壮汉狂笑过后,满怀笑意地看着东方春生,朗声道,“东方老爷子,像我这样的撼树境武夫,我凌源刘家,有百人千人,就是上境武夫来了,也得卸掉第三条腿再抬出去。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您老的根基在仪州,在刑名山庄,而在凌源这几百里地界,我刘家,却是皇帝。您老誉满江湖,也不想阴沟里翻船吧?” 言罢,这痴儿便向凌源县飞奔而去,不复还矣。 一幕过后,两小儿呆愣原地,农家汉子瞠目结舌。 东方老爷子倒是云淡风轻的感叹了一句,“这是刘家人向我示威来喽!呵呵,还要做土皇帝?哎!都说草木秋死、松柏独存,可离了根的松,终是会枯,离了国的家,终是会亡啊!木有根则荣,根坏则枯,凌源刘家两代帝师,能有今日之地位和富贵,尽皆仰仗天家圣恩和黎民爱戴,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们咋就不懂呢?” 刘懿适时宽慰,“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刘家在华兴郡横行霸道,早已惹得民心沸腾,再这么下去,用不了时许,便会倾覆啦。” 东方春生慨然一叹,“但愿如此。” ...... 插曲过后,路照走、人照旧。 牛车慢慢,长路漫漫,短短路程,两刻才至凌源门下。恰是时,西门紧闭,百姓蜂拥聚集在城门下,交头接耳呜呜泱泱。 按照《汉律》,酉时闭门,此刻酉时未到,却城门紧闭,不知闭门所谓何事。 绕路远、实难堪,百姓们只得伫留原地,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东方春生一行四人行到西门,对这一幕亦有些惊奇。 难道城里发生了变故? 待得牛车停定,人群一阵骚动,而后,百姓们自动分立两侧,大路中央独留东方春生的牛车与稚子。 刘懿脸上露出微微异样,在酒楼帮厨多年,少年过惯了市侩生活,对眼前发生的一幕,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危险的信号。 此刻,城门下走出一人,只见他宽衫草鞋、散发披肩,腰无挂坠、手无刀笔,相貌倒是平平,但这行头别有一番狂士风范。在他身后,紧跟两人,其中一人赫然是刚刚行凶过的刘布。 此时,刘布弯腰垂首、浑身打颤,一言不发,微微可见冷汗落土,眼神中透着惊惧之色,与方才松树林中的狂傲阴狠相比,判若两人。 只见那名散发披肩的狂士一把抓过刘布衣领,将刘布生拖硬拽至牛车旁后,立刻双膝跪地,向东方春生执晚辈礼,恭谨的道,“晚辈刘德生,凌源刘氏长公子,拜见东方前辈。” 准备进城的外来人,见到刘德生,不禁一片哗然。 刘德生顿了一顿,朗声道,“今日之事晚辈已知,愚弟刘瑞生滥用私刑,管家刘布为虎作伥,全乃德生管教不力、御下不严所致,罪责在我、过错亦在我,晚辈甘受东方前辈责罚!” 言落,这刘德生涕泪交织,直挺挺的跪在官道中、牛车旁,脸上流露出懊悔的表情,似乎在悔恨家门不幸。 咣!咣!咣! 刘德生开始对着牛车叩首不断,那力度十分强劲,绝无做作之意。 从来只有百姓磕头,哪有公子下礼的?刘德生此举,惊得路边的胆小百姓捂住了嘴巴。 说时慢,动时快,猝不及防的一幕让一行四人不知所措、呆立不语,直至那刘德生额头微微渗血、看客议论纷纷时,刘懿才略微缓神,急忙小跑扶起东方春生,使其盘坐牛车,为其整理衣冠。 东方春生伤身不伤智,老爷子定睛看着刘德生,由惧到惊、由惊到疑、由疑到怒、由怒到虑,最后由思虑到释然,长舒口气,又复躺下,长袖微拂,简言道,“罢了罢了,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吧!” 刘德生的苦肉计用的精妙。既挽回了刘家颜面,又塑造了他个人礼贤下士的形象,一时间,百姓看他的神情,出现了些许变化。 刘德生似乎早有准备,东方春生话音刚落,他倏然从地面窜起,狠狠地踹了一脚刘布的脑袋瓜子,刘布疼的龇牙咧嘴,却如死鱼一般,怯懦不敢发声。 随后,刘德生不顾浑身脏乱,环礼一周道,“诸位乡亲父老,德生因私耽搁诸位行路,刘某心中甚愧,我那家仆已于西门恭候,每人奉上薄银十铢,万望切勿推辞。东方前辈祸事既因弟而起,为兄者自当殚精竭虑,德生已为东方爷孙于望北楼旁的轻音阁订下上房两间,妙手坊名医已经恭候多时,凌源镖局少主杨柳将时刻伴前辈左右,以护周全,诸位莫忧,德生定将东方前辈奉若上宾,刘某在此,赔罪啦!” 说完,刘德生表情谦卑,弯腰俯首抱拳,低头不语! 围观的当地百姓没说啥,刘家的丑恶嘴脸,他们早已见惯,相比于老二刘瑞生,刘德生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更加恐怖。 倒是那些游历至此的江湖浪子,沉默了一个呼吸,随后,相继喝彩不止,什么救世能臣、高风亮节一类的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这也让这些道听途说的侠客浪子和俏丽佳人,打心眼里赞叹刘氏家风,不,是刘家长公子的素养。 西门复开,刘德生以晚辈礼将东方春生四人送入城内后,稍作包扎,便在城门口与过往百姓谦恭叙话,在彬彬有礼中,他又赢得一片赞许。 刘德生身后站着的那名刚刚拔树威胁东方春生的汉子,倒是心不在焉,手中拿着一个大袋子,那是刘德生允诺给乡亲父老的钱银,此刻,这些钱银一分一文都没有被取走。 在凌源百姓看来,取走袋子里的钱,等于间接送走了自己的命。 一刻后,入城行人渐少,刘德生与那汉子缓步于神水街上,刘德生揉了揉肩膀笑道,“头未痛、臂先酸,看来这圣人不是那么好做哦!” 那汉子从破烂衣衫中翻出了一捧野山枣,边吃边说,“老大,你这一招收买人心,足可叫那刘二公子跌了五分人气啊!我姐可真厉害,短时间能为老大你出了这么一条毒计。” 刘德生哈哈大笑,“那是当然,你姐可是七窍玲珑啊!” 久居凌源的人都知道,凌源镖局是刘家老大刘德生的左膀右臂,镖局总教头杨奇的女儿杨观嫁给了刘德生为妻,此女聪慧异常,是刘德生的头号智囊,杨奇的儿子杨柳,则是刘德生最忠实的部下。 从两人对话的字里行间,不难猜测,刚刚威吓东方春生的汉子,正是杨柳。 刘德生话锋一转,嘿嘿一笑,“杨柳,撼树境的滋味,如何?加上尊父,斗不斗得过那将入卸甲境的徐卓?” 杨柳随意吐出枣核,树墩脸露出一脸嬉笑,“老大,修行三等十二境,致物为岭,致物前七境,六旬后皆会一降再降,致物后方才窥探那天道轮回,我爹已年将六旬,虽然依旧保持在下巅倒马境,但气力大不如前喽!” 杨柳顿了一顿,又道,“江湖总说七力五智,讲的便是驱鸟、破风、撼树、倒马、卸甲、推碑、破城前七境凭借力量便可冲境,而致物、长生、天动、御术、通玄则是以智破境,虽不全然如此,但还算符合情理!想要斗一下咱们的徐大教头,还要镖局出些精锐,或者找个机会下暗招子,才算稳妥!” 刘德生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从杨柳手中随意带过一颗枣放入嘴中,含糊的说,“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近来爹的哮喘愈发严重,你大哥我的心病也越来越重啊!” 刘德生的心病,乃是下一任家主之位的归属。 刘德生吐出枣核,忽然皱眉,“我那半生逍遥的三弟,自不必说,他才不会与我争夺下任家主之位,所以,能与我争个长短的,只有我那二弟。我数了数手中力量,也无非是盼休杨柳字你的凌源镖局与敬乾的轻音阁,手中可用之人有盼休兄、尊父、敬乾与那蝶蛹安插在轻音阁的彩蝶一名而已。哎,我手中的实力,还是太过孱弱啊!” 杨柳憨憨道,“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刘德生瞅了一眼四周,轻声道,“二弟则不同,内有刘布、武有徐卓,还有家兵八百,我是半斤,他是八两,里里外外,差了三两火候呢!至于那十里八村受刘家恩惠的乡豪啬夫,他们就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才不会管你那家族内斗!哎,归根结底,我这庶出就是比不得嫡出!” 感叹完,刘德生抢过杨柳手中所有的枣子,奸猾地笑道,“但阴谋终比不得我这阳谋,刘布终比不得你那神机妙算的姐姐!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杨柳推了推宽厚的鼻子说,“贫穷自在,富贵多忧,大哥莫要多虑。弟要去做事了!轻音阁是大哥你的地盘,想必二公子不敢多做手脚,我这轻音阁一行,摆摆姿态罢了,老子就不信,您那二弟还真敢光天化日去轻音阁屠了东方爷孙?” 说罢,杨柳与刘德生分道扬镳,杨柳刚刚迈出一步,便又回头,一脸奸笑的说,“大哥,你也回吧,良辰美景,我那姐姐也等着和你做事呢!哈哈哈!” 杨柳一溜烟,没了踪影,刘德生哭笑不得,寻到一处卖山楂的孩童旁,弯下腰,拿出三颗枣对那孩童说,“三颗甜枣,换一粒山楂,如何?” 孩童笑呵呵的递给了刘德生两枚山楂! 刘德生将山楂与红枣各取一粒,放入嘴中,看看夕阳,缓缓向南城刘宅走去! 酸酸甜甜,岁月恰似如此! 真真假假,死前方知今生! 第8章 幽花阴树,疗伤话世 在古时,青楼与窑子可不能相提并论! 春秋时期,齐国一代贤相管仲为了增财、补税、富民生,遂建立了青楼。 青楼文化源远流长,作为弹曲赏舞之地,在如今的太平盛世,可谓遍地开花,引得无数文人雅士为之倾倒,也产生了一桩桩风花雪月的良缘故事。 刘德生将东方爷孙安置下榻的轻音阁,正是华兴郡青楼中的头牌。 话说,这轻音阁与夏晴的望北楼一墙之隔,却迥然相异。 来望北楼的以豪侠莽汉居多,好酒好肉配豪气,自是一片热闹喧嚣。 来轻音阁的以文人墨客为长,轻丝轻舞配青伶,赢得一片风雅风流。 刘懿的父亲刘权生,便是轻音阁的常客。 望北楼和轻音阁两家意相同,都是做的酒肉生意,却因受众面不同,也能近相容,不至于撕破脸皮相互争利。 轻音阁虽始终被望北楼稳压一头,却也不做声响,夏晴甚至与那轻音阁掌柜许坚还结成了异性兄弟,互通有无,俩人约定合起伙来赚钱! 试问,谁会和钱结死仇呢? 所以,轻音阁与望北楼,每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两家共同筑起这北市乃至整个华兴郡的一片繁华。 在合作共赢下,俩人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 在农家壮汉的驾驶下,东方春生乘坐的牛车吱吱嘎嘎,过了半个时辰方才行至轻音阁,轻音阁花团锦簇的门前,掌柜许坚早已在门口恭候,在许坚身后半步内,站着杨柳与一名背着药囊的妙手坊老叟。 再次见到杨柳,刘懿微微皱眉,旋即流露出恍然大悟之感,他瞪大眼睛,机械转头,瞥向东方春生,东方春生恰好也在眯眼打量着刘懿,一老一小双目对视,东方老爷子露出了极其无奈的笑容。 刘懿低头,攥紧了拳头,心中充满了怒意。 东方春生见状,勉力伸出胳膊,轻拍刘懿肩膀,“孩子,大才者,胸有惊雷而面色如潮,懂得动心忍性,才可成就他人所不能。” 刘懿长舒一气,迅速调整了情绪。 ...... 刘懿作为望北楼伙计,与许坚熟识已久,不等农家壮汉驾驶牛车走近,刘懿便疾步跑去,躬身拱手,一声‘许叔叔’顺嘴流出,许坚挺着大肚腩大咧咧回礼后,刘懿侧身,向着望北楼聚力大吼,“夏老大,快出来,江湖救急啦!江湖救急啦!” 刘懿正要再吼,一个顶着一颗大脑袋的清瘦身影,从望北楼兔子一般窜出,那身影快速来到刘懿身侧,照着刘懿的头,一个接一个的板栗砸了下去,不轻不重,边打边说,“叫你前日不关窗,叫你不关窗,树叶刮得满楼都是,老子一天都没开张!净收拾屋子了!” 那刘懿也不是呆子,跑回牛车,躲在已经被东方羽扶起的东方春生身后,吐了吐舌头,反驳道,“夏老大此言差矣,你作为酒楼掌柜,自然要全权担负起酒楼经营之责,前日酒楼窗户未关耽搁了生意,要怪只能怪夏老大你疏忽失察,又怎能全怪罪到我的头上?” 夏晴火冒三丈,便欲上前教训刘懿。 护在刘懿身前的东方老爷子向夏晴尴尬一笑,夏晴停住了脚步。 人精夏晴眯起眼大量到牛车,看看许坚和医师,又看看东方老爷子一脸风尘满身伤痕,心里顿时明白了七七八八,他刚忙从囊中取出十几株钱,好言好语,好生拊循了一下那牵牛汉子! 这牵牛汉子也没有多做思考,收起钱便匆匆消失在视野中,管他是刘家贵客还是王公贵族呢!先拿了钱再说! 外事已决,场中尽是‘内人’。 眼前都是熟人,一身肥肉的许坚并未多做客套,前迈三步,拱手施礼道,“东方前辈,在下许坚,字敬乾,乃轻音阁掌柜,今日受刘公子所托,安顿东方爷孙暂居疗伤,如今诸事已安排妥当,前辈,请!” 东方春生微微点头,算是默许。 于是,一行人以许坚为先,东方春生被仆役搀扶在次,东方羽同药囊老叟紧随其后,本不该卷入此事的夏晴揪着刘懿耳朵走在最末,杨柳则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布置防务去了。 轻音阁与望北楼风格迥异,比起望北楼的华丽大气,整座轻音阁布置的更加机巧玲珑。 只见轻音阁的正门,左右挂联一副,以八分书草拟,一句‘起舞弄清影,琵琶逸天飞’,使人见之便浮想联翩。 步入阁内,红纱、红丝、红毯映入眼帘,数层的轻音阁牡丹泛滥,十步一酒罍,杜康香飘,罍外围有七八兔毛熏香席,觥置于上,以牡丹环于席外,人为形成一个个天然隔绝的席案,整体形乱神不乱,处处透着一股朦胧之美,煞是好看。 再往前走,每隔二十步设有一台,长宽各九尺,风尘女子或舞于台上,或奏于台边,红纱环绕、红丝曼舞、红毯散香。 来客席间或饮酒、或赏曲、或作赋,兰芳朱扉,香袅玉涎,水月楼台,实乃人间风流! 一行人并未在美妙景色中多做流连,在一片酒色升腾中,他们直穿轻音阁主楼,走出后门,来到别有洞天的后院。 绕过屏风,众人眼前一亮。 只见小桥流水、梅花小松映入眼帘,一派清淡雅致,与主楼的大红大紫形成鲜明反差。 “三年前,大公子以重金置地,修建后院,意在拓一片净土、结一二知己,此地无大公子手令,闲人不得入内。庭内有驱鸟境武夫十人、破风境武夫六人、撼树境武夫三人,还有护卫三十人,无比安全,东方前辈大可安心静住下!” 许坚侧身引路,细语低声,每句话都用意深重。 一路无人,甫至深处,廊侧骤然闪现一道背影,见那人衣衫宽松、形骸放浪,倚廊倾酒,刘懿与夏晴站立不语,突然,刘懿大叫一声道,“爹!” 那人缓缓转身,眼神飘忽迷离,着玄色布长袍、腰系麻绳,柳眉大眼、鼻直略扁、口阔唇薄、宽肩细背、八尺身高,手上左酒右书,眼微眯、头微探,打量着一行人。 倏然,那人瞳孔放大,激动非常,放酒扔书,向东方春生小跑而来,小松林中一阵沙沙之声,许坚手一挥,松林复而寂静。 距东方春生三尺处,那人屏息站定,正衣束发,行拜师礼,“学生刘权生,敬拜老师!六礼束脩,终不敢忘。恩师教诲,受用终身!” 那人正是夏晴的大哥,刘懿的父亲,凌源刘家三公子,刘权生。 世人皆知刘权生师从儒家贤达学宫,可怎会同名家的东方春生扯上关系? 所以,一行人表情各异,许坚狐疑,刘懿惊讶,夏晴稳重,只有那喘着粗气的东方春生,脸上五味陈杂,似有百感交集之情。 几个呼吸过后,东方老爷子右手微微抬起,指着刘权生一阵乱颤,冲天鼻一耸道,叹道,“罢了罢了,起来吧,你是个好儿郎!” 而后,东方春生转头又看向刘懿,咧嘴真挚笑道,“你是权生的儿子?你也是好孩子!” 简单寒暄,东方春生由刘权生的搀扶,在许坚的引导下,继续前行。 后面的庭院不大,几人很快行至道路尽头,在这里,有二层小屋一座,小屋外环水、内环林,进得屋内,屋内并无把玩之物,唯有书香墨香,尽显雅致,看来刘德生为了东方春生的莅临,着实下了一番心思! 又是一番寒暄客套,许坚和夏晴结伴而返,贱笑着说要试试南城大窑子新到娼女百鸟朝凤的滋味! 妙手坊老叟则为东方春生一番推拿活血,在开方下药后,提囊同轻音阁送饭侍女一同告退,略显拥挤的小屋宽敞起来。 小屋软榻之上,东方春生略有好转,东方羽在一旁喂饭煎药,刘权生则带着刘懿席地而坐,刘懿随性而坐,刘权生则目不斜视,一脸严肃。 刘懿看着刘权生恭谨拘谨的样子,心中难免吃惊:爹素来不拘一格放浪形骸,祭祖的时候都没有这幅德行,难道东方爷爷是那下凡仙人?竟能制得住爹这种狂士! 东方春生斜斜身子,两眼空空地看向刘权生,面无波澜,身子也一动不动,就像老僧入定般站在那里。 刘权生见他这般模样,本想说话又停住了,只好静静地待在那里。 良久,老爷子回过神来,低声问道,“权生,你可知这县志是几时一修?” 刘权生低眉拱手,恭敬回答,“老师,十载一县、十五载一郡、二十载州、三十载一国!” 东方春生缓缓舒气,大笑道,“塞外悲风切,若无变数,数十年之后,这凌源县志上终会记上一笔:凌源刘氏长子敬天顺德,于凌源西门为名家前辈叩首,实乃礼贤下士之人。编纂县志之人如果来了兴致,也许还会捎带老夫一嘴,呵呵,我东方春生布衣草根,竟能与华兴刘氏共续佳话一段!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东方春生一番冷嘲热讽,随后自嘲的摇了摇头,眼中隐含着对世族霸凌一方的不满和无奈。 东方羽鼓捣完柴火,生起了屏风后的火墙,为东方春生理了理被褥,小嘴一撅,把头塞到毯子里,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东方春生哈哈大笑,用手轻抚胡须,豪爽道,“莫哭莫哭,千年史册耻无名,管他好名与坏名,留名就好,留名就好啊!” 东方羽忽地钻出毯子,噘嘴看着东方春生,一双美目流转盈盈流转着温情与不甘,恨恨说道,“我才不怕爷爷青史恶名,我只恨爷爷这口恶气未出。刘家老二出来打人,刘家老大出来软软硬兼施,咋?好人坏人全都叫他刘家做了?” 东方春生大笑,“哈哈哈!来日方长!来来来,权生,你上前来,老夫有话要说。” 刘权生起身走近,跪坐在东方春生榻前,东方羽识趣的跑去了二楼,经过刘懿时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衫,示意刘懿与他一同上楼。 刘懿白牙一露,向东方羽摇了摇头,东方羽气气哼哼地扭头便走。 东方春生瞧了瞧刘懿,又慢慢把目光转向了刘权生,轻声问道,“这孩子是?” 刘权生轻轻点头,“嗯!” 东方春生眼中渐渐闪出光来,显出来一副闻鼙鼓而思破阵的神态,随后,他朗声大笑,笑声经久不息。 “江山存胜迹,后辈复登临。刑名山庄那群鸟人日日吵、夜夜吵,甚是聒噪,老夫烦躁不堪,便带着宝贝孙女出来见见世面。这一路,我爷孙俩先经桂林,看那刘安家少年意气,小小年纪一剑遁入破城;再入明州,瞧那阴阳湖边的金氏兄弟惊才艳艳、心算无敌;武陵郡荒郊,无名书生常璩立誓著书传千古;白马寺外,佛光普照、万法皆空;栖光道府,季遁与王羲之笔画文墨皆为当时魁首;武当山下,小谢允奇功妙法,机敏无双......。依老夫看,这些人,此生都有望窥得天机,修得通玄神境,羽化飞升,年轻,真好啊!” 言罢,东方春生闭目咧嘴,身体舒展,沉浸在游历的乐趣中。 “十五年前,陛下重划九州,那时老夫仍在朝中任职,陛下便着老夫来到这曲州观风土、察人事、举贤良,那时的凌源县城有一风流才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我年轻时三分才气!” 老爷子自得一笑,刘权生尴尬咧嘴,“老师过誉啦。” “谁知道,变成了一个老酒鬼!” 东方春生用高挑的语调撇出了这一句话,顺道向刘权生吹胡子瞪眼。 “权生实负老师厚望,权生打小性情浪荡,不擅周旋官场,现继祖上萌阴,得终日饮美酒佳酿,且得遇知己一二,闲暇时得作情诗几首,白日里得教学生几名,不悔梦归处,只恨太匆匆,如是而已。” 刘权生诚于中、形于外,但双目中初见东方春生时的那份激动之色渐渐消退,恢复了三分清明。 “臭小子放的什么鸟屁,你撅屁股能拉几个粪蛋,老爷子我还不明了?当年你舍弃高官,连夜从京畿长安只身返回凌源城,个中深意,别人看不透,老夫我还看不透么?罢了罢了,罢了罢了!往事不要再提,孩子,你所作所为,但求无愧于心就好。你要记着,人间万事不可强求,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找一个小岛,同这孩子隐遁一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东方春生恢复了些气力,声音洪亮了几分,神情却微微透着不甘。 刘权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温柔,口吐真言,“这些年,学生仿佛陷入了缠绕的丝线当中,想剪剪不断,想理理不清。但学生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和时局变幻,终有一日,学生会解开一团乱麻,将当年的事和这孩子的身后事,安排的清清楚楚。” “大雪压青松,枝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一首小诗从老爷子口中缓缓流出。 说完这话,刘权生低头不语,东方春生亦低头不语。 刘懿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有细究。 半盏茶后,东方羽百般聊赖的下楼而来,看见屋内寂静无声,转而蹲在药炉旁,只顾捅咕着柴草,低声不语! 场面似乎有些尴尬。 在刘权生与刘懿尴尬的表情中,老爷子又开始吹嘘起来,“权生,你有个好儿子!这孩子仁义、善良,还有老夫我四分才气!” 刘懿心中忍俊不禁,打趣道,“老师您是一个诵书的,能有几分才气呀?” 东方春生盘膝而坐,正色道,“来来来,小刘懿,今日你依靠智取,从刘布手中救我爷孙性命,此等恩情本该重谢,可我爷孙身无分文,家底儿又不该拿的如此轻浮。老夫且问你一问,若你答得叫人满意,老夫便以大礼相赠。” 刘懿少年心性,听到还有礼物可得,双瞳放亮,脑袋拨浪鼓似地点头。 东方春生来了精神,“今日在牛车之上,老夫表情变幻你应知晓,惧、惊、疑、怒、虑,都算占了一些,你可知,这怒是所为啊?” 刘懿眼珠一转,随后快速起身,拱手道,“《汉律·城防章》曰,私关城门者,莫论尊卑,皆斩。刘德生今日在众人面前公开向东方爷爷执晚辈礼道歉,此举于东方爷爷来说,乃是小恩小惠,但于国法来说,却是当斩之罪,只不过,在场之人皆身处其境,无法探知罢了。爷爷所以恼怒,可是为此啊?” 刘权生侧脸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异色,脸上浮现出惊喜和淡淡的焦虑。 东方春生一脸欣慰,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物。 “天地至宝,当赠天经地纬之少年。” 第9章 闻鸡起舞,玉汝于成(上) “学者不必为仕,而仕者必为学,学成者,可兼济世人,通达天下。” 老祖宗留下的这句话,道尽了千百年来一条正确率达到百分之八十的铁律:如果你想登堂入室出将入相,就必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而在大汉帝国的体制里,想要学习,一般只有官学和私学两种途径。 官学顾名思义,是大汉帝国在各州、各郡、各县所设置的学院,这些学院又称官塾。官学为帝国的皇亲国戚、官宦子弟提供良好的教学环境,让他们成长为帝国栋梁,当然,这些官学也会破格招收一些经过考量的寒门子弟,为他们提供免费教育,不过,这部分人在官学中的占比,可谓少之又少,直到现帝刘彦登基,官学才逐渐扩大了寒门子弟的招收比例。官学中声名赫赫于天下的,当属位于京畿长安的两仪学宫,其地位之高、文华之盛,让百年前的那位诸葛丞相大笔一挥,直接把两仪学宫定为国学,历代两仪学宫宫主,更是享受帝国十二卿的崇高地位和待遇。 而私学,又叫私塾,私学这东西分类便五花八门了,但大体不离三种。首先,江湖诸子百家和大帮大派会开办私学,传授学派精髓、培养年轻俊才,以为门派传承延续之用,他们所学的,一般都是门派精髓;其次,一些诸如凌源刘氏一般称霸一方的世族,会开办私学,高薪聘请名师,传授家族子弟文武;最后,一些稍稍阔绰又望子成龙的百姓们会自发集资,请一些才学平平的教书先生,为他们的孩子传授些才学。 所以,大汉帝国中的教育系统以优劣排序,最优是两仪学宫,其次是官学、诸子私学和世族私学,最次的,则是乡野私学了。 ...... 位于凌源县城北市的子归学堂,是整个凌源城最大的乡野私学,这里藏书万卷,孩子们每日读书声,朗朗不绝。 除了父母眼中的败家子、兄弟眼中的大废物、师长眼中的‘不成器’外,十余年前从那场惊天大乱中悄然逃走的刘权生,还有另一个身份,子归学堂的大先生。 从刘懿记事起,便有了这学堂,邻里回忆,学堂最初仅是凌源刘家遗弃在北城的破庐三间,公元329年,也就是十一年前,刘权生带着尚在襁褓的刘懿落户于此,一年修、二年补、三年建,草庐才算有了些模样,刘权生父子也算在北市站稳了脚跟。 没人知道堂堂刘三公子为啥放着半城之隔的锦衣玉食不要,非得来北市遭这个洋罪,最初大伙好奇猜测,一时间流言纷飞,倏忽十几年过去,百姓们也就逐渐熟悉了刘权生大先生这个身份,淡忘了曾经的刘三公子。 刘权生一介书生,十一年前回到北市之初,手无糊口之技,只能怀抱刘懿蹭邻里之食以糊口,可以说,儿时的刘懿,吃了百家饭,喝了百家粥,受尽了人间烟火。 后来,刘权生于草庐开堂设学,免费授业,有教无类,也算回报乡亲邻里,邻里皆市井之人,谋生艰难,他们虽觉读书无用,但也不从中作梗。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他们有一分力气,对这对儿父子便照顾一分。 再后,在学堂里面,还是小黄髫的王三宝因在草庐博闻强记,华兴郡郡守应知惊叹其神童之姿,特赐其为记事掾书童,秩俸三十石,对于贫苦人家,这无异于鸡蛋里面孵出了凤凰,刘权生的草庐随之水涨船高,于北市声名大振,一些上不起学的人家,纷纷将孩子送到了子归学堂,以期盼望子成龙。 刘权生也好说话,不管交不交得起学费,都会给孩子们安排一个座位,一些周边村镇赶来上学的孩子,这位大先生还会为他们提供一顿美味午餐。 公元334年,街坊邻里借猫冬之机,为刘权生行瓦房之事,将草庐焕然一新,众人之力甚伟,子归学堂一跃成为凌源城乃至华兴郡的最大书院,刘权生不忘本,仍分文不取,遂得大先生之名。 公元335年,望北楼、轻音阁在凌源北城双双落成,刘权生成为此中常客,经常舞文弄墨,其文绝、画绝、酒绝、诗绝,凌源的达官贵人们,逐渐开始正视起这位曾经在帝国官居要位的学堂大先生。 公元337年,郡守应知拜大先生为华兴郡学经师,秩俸三百石,掌铜印黄绶,算是帮助刘权生重新走回了官道。然刘权生前半生宦海浮沉,这点儿芝麻绿豆的小官,让他并无娇纵之气,虽纵酒好乐,却公私兼明,一切如故,从此更受爱戴。 盛日浩辉,落英缤纷,学堂里每日书声郎朗,书童们在浩瀚海洋中尽情畅游,子归学堂恰如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舰,扬帆远航,将莘莘学子们送到理想的彼岸。而刘权生始终坚信,锲而不舍必有成,终有一天,他的十年谋划会落地生根,他的夙愿将和这群孩子们一同长成参天大树,破开牢笼,直入云霄。 十年成树,久而久之,前往子归学堂观学,逐渐成为前赴华兴郡游玩的江湖子女们的必去景点,每每来此,瞧见丰神俊朗的大先生,他们总要由衷赞叹一句:好一个道院迎仙客、书堂隐相儒! 至于这刘三公子为何有家不回,为何落魄至此,总归是家事,十几年过去,大家也便不再追问了! ...... 一甲子前,大都督祖逖于少年时闻鸡起舞、学思践悟,最终成为南讨北征、攻无不克的帝国双壁之一,当年秦汉鏖战,北方强国大秦狂飙突进三百里,差一点点便要饮马黄河,神武帝刘谌不愿放弃祖宗故土,于是破格擢升祖逖为大都督,祖逖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汉室于倾颓,功成后不敛财、不谋权、不置产、不受爵,挂印而去,一生刚直,赢得生前身后名。 刘权生始终教诲学生:此生务以大都督为标榜,为民发奋、为臣谋国、为官尽忠! 也正因如此,十几年来,从子归学堂走出的学生,大多性情纯良,少有为非作歹之徒。 ...... 子归学堂周遭,松树掩映。 刘权生父子居住在子归学堂后舍的一间两进木屋中,屋内并无陈杂、亦无多余摆设,一方土炕、一口大锅、一盏油灯、一箱典籍、一匹肥马,墙挂剑一柄,可能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儿,但刘懿从未见其出鞘露锋芒,估计也锈的不能再锈了! 再加两套被褥、几只碗筷、四五只鸡,便已是这父子的全部家当,在这狭义上的太平盛世,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子归学堂左邻屠户李大牛,右贴兽医皇甫恪,北靠凌源城墙,向南一条大路直通望北楼,地理位置并不算上佳,甚至有些偏僻。 近朱者赤,学堂内读书最认真、学习最刻苦的小黄髫,便是李大牛的儿子李二牛、皇甫恪的儿子皇甫录,再加上王三宝和郡守应知的儿子应成,四个小黄髫与刘懿关系最好,资质亦上佳,刘权生也始终把他们几个当成栋梁之才来培养。 李二牛、皇甫录、应成、王三宝四个小黄髫,再加上刘懿这个孩子王,被郡守应知和凌源百姓们笑称为‘子归五小’。 而‘子归五小’这个名号,在北市小黄髫中传了又传,特别是那王三宝在郡守府领俸、皇甫录大笔一挥为轻音阁题字后,凌源境内掀起一股‘子归送子’的热潮,如刘家那般朱门豪户自是不屑于此,但那些望子成龙的富农小贩,便潮水般携子往来,就连李二牛他爹屠户李大牛,每月送给刘权生的猪肉都多加了些斤两。 刘权生在传道授业的过程中,不仅在华兴郡收获了人望,还网罗资质上佳的少年人才,为将来某天可能会到来的泼天风暴,做好了人才储备,可谓一举两得。 当然,随着近两年手头宽裕,刘权生也不自禁潇洒起来,去轻音阁和望北楼小酌,都要起了杜康和老白干儿。 钱都被刘权生喝了酒,日子自然依然不见起色。 这么多年,父子二人也就这样将将就就、凑凑合合的活到了今天。 ...... 普通钟鼎人家,记录时间没有那么精准,作息全靠鸡鸣,子归学堂亦是如此。 雄鸡三唱,第一唱丑时末,第二唱卯时初,第三唱辰时初。 刘权生对刘懿学业的管理非常严格。 六岁起,刘权生便要求刘懿二唱即起、昏黑便息,除大集帮忙、逢节祭母、十日沐休外,刘懿每日都会读书解意至晌午,午后小憩,复醒便以强健体魄为要,晚饭后才可呼朋唤友耍于街巷,日日如此,风雨不误。 而经年累月的求学问道,让小刘懿在儿时便读罢了百家诗书,懂得了人生大道,在望北楼混迹的游刃有余。 今年以来,刘懿有时会牵着那匹赛赤兔,随父亲乡间采风,有时会被父亲带着与不知名的怪老头论战,或棋场厮杀,日子也算有滋有味! 被刘瑞生派人毒打一顿的东方春生,在轻音阁静养期间,将教授东方羽读书识字的大权交予了刘权生。 于是,刘懿与东方羽便成了同窗、书友,和玩伴。 多年后,两人还成为了千里相望的蓝颜知己! 不过,两人在结交之初,东方羽的牙尖嘴利和骄横野蛮,让刘懿倒有些‘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的滋味。 他‘大哥’的地位有些不保啊! 第10章 闻鸡起舞,玉汝于成(下) 东方羽随东方春生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了大世面大场面的同时,她的性格,也历练的甚是外向开朗,再加上从小锦衣玉食的生活过惯了,这让她的开朗的性格里,还带了三分蛮横和三分无理取闹。 这不,每天卯时未至,东方羽便头系红布带、脚踏虎头鞋,虎头虎脑,蹦蹦跶跶赶往学堂,挨家挨户地敲门,叫二牛、喊三宝,同时不忘拽上那半梦半醒的皇甫录。 最后,东方羽带着睡眼朦胧的李二牛三人,来到学堂后宅,便“咣咣咣”毫不客气地敲起刘懿家门,直到屋内刘权生父子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消失,小丫头才肯罢休。 每每至此,李二牛、皇甫录、王三宝三个小黄髫,总会羡慕家住南城的应成,可以多睡一盏茶功夫,没有落入东方羽恐怖的‘虎爪’! 每每至此,清早磨刀霍霍的李大牛总会憨厚的喊一嗓子:这丫头,够水灵!而后被李大嫂狠狠的掐了几把腰眼! 每每至此,刘权生总会轻踢刘懿,叫他赶紧着衣领学,自己好再来一个回笼觉! ...... 领学者,学中之优、优中之优也! 刘懿虽未在官府领俸,也未初露锋芒,却是被北市百姓竞相看好的大彩头,原因无二,有其父必有其子,更何况近几年来,刘懿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劲头愈演愈盛! ‘子归五小’中的其他四人,也尊刘懿为长,个中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刘懿有一匹让人垂涎的赛赤兔,可能刘懿读书读的最好,可能其他四人惹了祸事刘懿总会一力承担,也可能......他刘懿尿尿时呲的最远! 年复一年,刘懿、王三宝、李二牛、应成、皇甫录五人在六岁相识,同学、同闹、同作怪,已经足有五个年头。 树长需扎根,‘子归五小’的根在日复一日的闻鸡起舞中,越扎越深。 往日领学,总是刘懿在前念,其余四人跟诵,后一同坐而论道,懵懂不解之处先由刘懿作解,刘权生批之改之。 可自从东方羽入圈后,这条规矩可是荡然无存! 瞧!今日,东方春生伤病渐痊愈,意起赴学堂,遂起了个大早,想看看自己的宝贝孙女有何长进,衣衫不整的刘权生在侧低头作陪。 进堂,刘权生站在东方春生身后,对刘懿挤眉弄眼,搞得刘懿有些不知所以。 原来,刘权生本答应东方春生每日亲自领学,哪知今日被东方春生在被窝子里堵了个结结实实,惹得古板的老爷子对这‘爱徒’一阵训斥后,绷着脸坐在后桌。 两人进堂后,东方羽和其余‘四小’还在念念有词。 除了刘懿,众人皆背对着东方羽和刘权生,未见此二人。 台上,刘懿刚念了一句‘殷忧启圣、多难兴邦’,东方羽便兴致使然的问了一句,“无难则不可兴邦否?” 东方羽的陡然发问,搞得刘懿哑口无言! 其余‘四小’也兴趣冲涌,笑呵呵看着刘懿吃闷亏! 后座的东方春生和刘权生以袖捂嘴,勉强忍住不笑。 事已至此,刘懿心中哀叹: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东方羽起身,仰鼻抚案,头头是道,“学可不求甚解,亦应求甚解,无难自可兴邦,不以何来文景之治?何来孝武盛世?可见这古人学问,不可偏信也。刘兄,我说的可有道理?” 刘懿手握竹卷,低头沉思一番,随后哑然笑道,“满玉东方羽字兄说的有理。” 东方羽向前三步,背手仰首,摇头呲牙,小大人一般轻叹,“领学者,能而居之,今日一见,刘兄不能为呀!”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刘懿见东方羽直白挑衅,皱眉激辩,“满玉兄,临阵机辩我不如卿,然圣贤不可亵、古法不可渎,纵不合时宜,亦应学之思之、有则改之,读史方可知耻,方可思过,方可改正!” 走南闯北,东方羽本就傲气凌人,自觉我辈之中,吾当最强。 见到刘懿嗔怒,于是,她不温不火的回应,“殊同刘懿字兄,今日你可敢与我论战?若你胜,我尊殊同兄为兄长,今后敬之爱之,若我胜,从此‘子归五小’改六小,你等要尊我东方羽为魁首!如何?” 说罢,东方羽满脸志在必得,小手伸出,指向李二牛四人,傲然道,“今后,你,你,还有你,你们都得听我的!” “哎呦呦!这可不得了哦!老大,要不,咱再想想,咱可不能阴沟里翻了船哦!”为人老实的李二牛虎牙一呲,劝道。 皇甫录嘴一撇,讥讽李二牛,“闭嘴,李二胖子,老大怎么能输呢!” 李二牛撸起胳膊,瞪着皇甫录,“老黄皇,你再叫我李二胖子,信不信我把你打出夜香来?” 应成不失时机地拱火,笑道,“二牛,你打老黄一个试试,我不信,打死我都不信。” ‘四小’顿时开始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嘴! 很快,四人脖子一伸,齐齐,闷声不语,因为,他们无意间看到了坐在后面偷笑的东方春生和刘权生。 事已至此,刘懿也不啰嗦,径直下台,走向后座,恭敬拱手对东方春生和刘权生说道,“父亲,东方爷爷,今日我与东方羽论战,请父亲与东方爷爷出题监场,我俩一局定胜负。” ‘四小’虽表情各异,但心底似乎不约而同地更加敬佩起老大刘懿的勇于担当来。 东方春生轻抚白髯,哈哈一笑,曰,“善。” 盏茶功夫,只见刘懿、东方羽对坐案上,气定神闲。 东方春生、刘权生并排近坐案下,四小子恭谨围坐二人席后。 茶起,香飘满堂,刘权生双瞳灵动,大笔一挥,题遂生出。 题曰:法治与人治! 刘懿浓眉一提,率先发难,朗声道,“满玉兄,在下浅见,治国在法不在人,凡将立国,必察制、必立法,此乃长治久安之本也!” 东方羽虎头一摇,不甘落后,针锋相对,“秦有李斯则扫六国,有赵高则失其鹿。秦法未变,然成效大变,何以做解?此乃人治之重也!” 刘懿一辩失利,也不纠缠,立刻另辟蹊径,道,“昔者齐桓公之地狭于列国,乃修法治、广政教,方霸诸侯,又做何解?” 东方羽思维敏捷,直接驳斥,“君仁则天下仁,君义则天下义,君正则天下正,国有一正君而国定,桓公重仁、明义、正身,此乃人治之功,方成霸业,这与法何干?” 刘懿攥紧拳头,咄咄逼人道,“人治治下不治上、治外不治内、治民不治官,尽显弊端。满玉兄,秦法未变而施政者变则亡国,又当做何解?此岂非人治之弊?” “彩!” 王三宝和李二牛同时拍案而起,吓得东方春生打了个机灵,两个小黄髫随后尴尬一笑,重回席内。 刘懿和东方羽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斗的不亦乐乎。 约莫二十回合后,东方羽渐落下风,小丫头不甘言败,开始另立名目,道,“初汉无法,得三杰而立天下,此非人之重?” “我大汉建国以来,萧何作《九章律》,叔孙通定《傍章律》,张汤拟《越宫律》,赵禹攥《朝律》,先帝重修《汉律》,使民有法可依,官有法可行,此诚汉五百年江山永续之基也。反观初汉三杰,留侯遵太公兵法、淮阴侯著《韩信兵法》、酂侯遗《九章律》,此皆有法可依、有章可循者也,试问满玉兄,何国无法可长存、何人违法可长生、何事无法可长久?” 说完此话,刘懿煞气凸显,双眉紧皱,一连三问,眉宇之间英姿勃发,若凌源以外的生人可见,没人相信这是刘权生的儿子,也没人相信他刘懿仅仅是是望北楼的小帮厨。 东方羽小脸憋得通红,半不出话来,忽然,哇的一声,哭着跑出了学堂,边跑边说,“愿赌服输,我输啦!” 其余‘四小’舞手庆贺,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 学堂右侧,赛赤兔见东方羽这小煞星呼号跑出,识相地把头塞进了马厩里,生怕惹到了这位姑奶奶,她再把自己老巢拆掉。 只有那刘懿,无奈笑笑,大步流星紧紧追了出去。 刘权生望着刘懿背影,冲刘懿点头赞许,扶着东方春生缓缓离场! 东方春生气哼哼地甩开刘权生搀扶的手,看来孙女输了,爷爷很生气啊! 朝阳映眼,晨光无暇,东方春生和刘权生这对儿师徒定身学堂门口,驻足观望。 刘权生望着刘懿和东方羽那一前一后的两道背影,轻轻痴笑。 懿儿啊懿儿,你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作品,希望你经得起未来的风云变幻和大浪淘沙,飞龙在天。 同时,东方春生也望着那方向,低眉嘀咕,“似像非像,似像非像啊!” 刘权生松开搀着东方春生的手,对东方春生拱手笑道,“老师,望北楼的散白爽口醉人,如果老师今日无事,不如赏光与权生小酌一杯?我和夏晴也好为老师接风洗尘啊。” 东方春生狠狠瞥了刘权生一眼,努嘴道,“怎么?一壶酒便想收买老夫?” 说罢,东方春生缓缓走出,“咋的也得做两个肉菜啊!” 刘权生哈哈大笑,赶忙追上,“瞧好吧您的。” 第11章 孤风蓑影,刀剑无声(自传)一 我姓杨,父亲说曲州多松无柳,遂取单字为‘柳’,期我在松柏成林的曲州能够一枝独秀。 母亲说一丝杨柳千丝盼、三分春色二分羞,遂赐字盼休,希望父亲在外走镖时,能够事事顺意,一路平安! 结果,父亲平安的走了镖,母亲不平安的生了我! 对于母亲,父亲所言甚少,母亲的生辰八字、脾气秉性、日常喜好等等,我统统一概不了解。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的生日,即是母亲的忌日。 我不清楚那段陈年旧事究竟如何,也没有人敢同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更没有直接去追问父亲,毕竟,我理解父亲这些年的不易,更理解父亲的艰辛,我就不再去戳当年的伤疤了。 父亲杨奇一生刚直、不擅言谈、不喜攀龙附凤,所以,我凌源镖局在华兴郡所辖八县的镖行中,只有被压着打的份儿,肥差、官差、美差经常被人巧取豪夺,父亲只能走些油水不多的小镖,挣些辛苦钱和血汗钱。 当然,小镖有小镖的好处,运镖没那么大风险,再加上华兴郡治安还算得上佳,所以,父亲的刀,大半辈子都没出过鞘,跟随父亲的镖师们,也从青丝熬成了白头,不得不说,镖师这种刀光剑影里混饭吃的职业,父亲和他的老伙计们干这一行能干到死,也是父亲创造的一个奇迹。 在我认为,平平安安,这是父亲一生,最大的成功。 就这样,父亲起早贪晚,辛苦经营凌源镖局三十余年,也勉勉强强才有镖师八十,养活了三百余口人家衣食无忧。 由于长期奔波糊口,父亲对武艺疏于钻研,穷尽一生,也才堪堪入了上巅倒马境! 在大汉帝国人才辈出的江湖里,下境武夫遍地都是,除却军中,华兴郡江湖里的下境武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堪称多如牛毛。 父亲这个成绩,实在算不得出彩,甚至连平庸都算不上。 由此可见,大哥刘德生看重凌源镖局,并不是因为父亲的境界,而是因为他娶了姐姐这个智囊,也因为他需要凌源镖局在凌源的根基和人望,来帮助他夺得家主之位。 这一点,父亲、我和姐姐,心知肚明。 ...... 百余年前,魏文帝曹丕麾下重臣,尚书令陈群对江湖分级时,曾这样定义倒马境界:以单手之力,阻奔腾之健马,卸其力而倒推之,是为倒马。 下巅倒马境只在武道第四层,属于武夫中的下等。 如今江湖,腾龙卧虎,倒马境界的武夫不值一提,不过这下巅倒马境,可绝不是一股子蛮力那么简单。以智悟道、入境既致物的文人自不必说,武夫若想入倒马境界,需要数十载夜以继日的苦练和钻研,还需要一点点儿秘籍灵药或是高人指点,非天资中上者,武夫永生不得入倒马境。 过了倒马境,便是武夫中境卸甲、推碑、破城,武夫只有入了破城境界,才可心生一念,调动丹田气海中的气机,使用绝妙招法,到那时,天下武夫才算真正摸到了武道的门槛儿。 父亲未娶妻时便入了倒马境,因凡尘俗世纠葛,人活到来仍未突破下境入得中境,跟着父亲的老兄弟们每每欢聚饮酒,都会说镖行生意耽搁了父亲这位练武奇才。 姐姐常说我是练武的好材料。 其实,我在六年前,也就是在十二岁那年,便已破了撼树境,将入倒马境界,父亲却说‘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年少成名终是会滋生恶习’,叫我隐藏境界,低调行事。 我既没有振兴镖局的志向,也没有追求武道的雅兴。 所以,除了父亲,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当年破境一事。 ...... 姐姐杨观年长我三岁,相貌平庸,但英英才气却是被凌源城父老所公认,如果子归学堂大先生刘权生是苍穹里熠熠生辉的星耀,那么姐姐,便是神仙遗留在人间的一块儿美玉。 公元334年,也就是我入境撼树的那天,墨家钜子寒李途经凌源,曾风评三人,一人得‘我若不醉,世人安醒,我若醒酒,世人安生’,一人得‘心有七窍,滴水玲珑’,一人得‘六岁解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小得天成,天涯处处皆汝家’。 墨家钜子寒李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天擎,他在评语后便潇洒离去,评语中唯一落了名的,便是我那得了‘七窍玲珑’风评的姐姐,杨观。 有前人指路,身在闺中足不出户的姐姐,从此名满华兴江湖。 我还记得,那年的父亲挥舞着扫把,赶跑了一波又一波上门求亲的乡绅豪族。 那可是他的宝贝疙瘩!谁也动不得,谁也不准动! 在我看来,姐姐虽不及那蔡文姬六岁辩琴,但心有韬略而不外露、每临大事而有静气、历经艰难而不灰心,比我的能耐大多了。 几年前,父亲尝试逐步将镖局内事托付姐姐,姐姐也算争气,经过一番打理,那年春节,镖局竟破天荒为每户镖师家中都多发了五十株钱、两只肉鸡,人人笑的合不拢嘴。 公元337年,三年前的夏天,我虚岁一十有六,父亲叫我领镖师二十,携财货三箱,沿官道前往真定县,为鼎鼎大名的方谷赵家走镖。 哪知,行至半路,贼起越货歹心、祸起两县交界、戈起林间狭路,兵争遂起。 敌人三倍于我,对我群起而攻之,其中不乏行家里手。 我所带的镖师大多是父亲的老伙计,虽经验十足,但年长气衰、力有不怠,我自恃境界、左突右挡,却仍显颓败之势,盏茶功夫,除我之下,镖局人马皆死伤殆尽。 由于官道之上路人较多,贼首期望速战速决,遂用尽了招法,拉渔网、撒蒺藜、射暗箭,我渐渐力有不支,在身中三刀后,我觉得本小爷的小命,恐怕是要扔在这了。 屋漏偏逢雨,在我思虑之际,一时大意,又中暗箭,我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醒来后,我发现我正躺在一野塘边,一人宽衫草鞋、散发披肩地坐在我的身侧,正在悠然发呆。我回过头去,在他身后,有家仆六七十人,仅从气息上看,其中一个胖家伙与我境界相当,此刻,那个胖子正在一旁呼来喝去,忙着安营扎寨。 我动了动身体,都是些皮外伤,若不是射来的那根暗箭涂了药,我自觉还能撑个一时三刻。 长气一舒,摸了摸胯下,‘二弟’还在,嘿,还能给老杨家留个后呐! 第12章 孤风蓑影,刀剑无声(自传)二 我微微抬眼,看向身侧那名狂生打扮的文人,有些眼熟。 男子似乎有所察觉,亦看向我,哈哈大笑道,“杨柳,第一次杀人,滋味如何?” “刀进刀出罢了!多谢救命之恩!”我勉强挤出一张笑脸,对刚刚那一战,仍显得有些心有余悸。 那人笑道,“我损失了十余名爱仆才救下了你,你这一谢了之,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我看向那人,他正玩味的笑着,话里虽酸,但话外这不知真假的十余条人命,似乎与他事不关己一般。 讨价还价本就是江湖常事,当时的我淡然处之,盘膝在地,大咧咧道,“你当如何?要钱?我可就只有雇主的三箱财货,再说,我看你也不像个缺钱之人,不如今日之事,你就当做日行一善,把我放了得啦!” 那人哈哈大笑,捡起一枚石子,向池中砸去,溅起一串水花,随后,恣意潇洒地道,“你真当我是大善人?” 我圆滑地道,“那你痛痛快快开个价,我痛痛快快给你个答复。” 男子爽朗笑道,“货归汝,汝随我!” 我有些惊恐和惊讶,赶忙从那竹席上坐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虽然我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但我可没有那断袖之好,公子,您,找错人啦!” “哈哈!哈哈哈!你很对我的胃口呢!”那人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对远处大喊,“许坚,拿酒来!” 直到现在,我仍清晰记得,那日池边的怀冰台,游鱼渌水,翔鸟天飞,万类霜天竞自由。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那将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与他豪饮畅聊,酒过三巡,颇有‘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之感,于是,我俩以池水为证,从此结为异性兄弟,我敬称他德生大哥。 刘德生的德生! 也是在那一年,突然发生了好多事! 那一年,子归学堂大先生刘权生,醉醺醺拎着酒葫芦,趁着月色走进父亲书房,没过几日,父亲一改常态,将姐姐许给了刘家长子续了弦,我的德生大哥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姐夫! 那一年,父亲金盆洗手,开始颐养天年,在姐姐的怂恿下,素来无拘无束的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扛起了镖局。 凭借凌源刘氏的地位和刘家外戚的身份,我凌源镖局一改细水长流之势,不尽财源滚滚而来,全年入钱十七万余株,这个收入,与华兴郡第一首富黄殖想必,也仅仅略输半筹。 那一年,我挥金置地,将镖局从杂乱的北市搬到了干净的南城,德生大哥推荐了五十余位好汉做了镖师,其中驱鸟境十一人、破风境两人,其中一人,竟隐有破境撼树之势,这让凌源镖局实力大涨。 在惊喜之余,我心中也平添了些莫名的忧虑。 凌源刘家做事的狠辣风格,我是十分清楚的,刘家在华兴郡的人品,我也是心知肚明。如今举家投靠德生大哥,无异于与虎谋皮,虽然现在你侬我侬两相安好,但将来大哥一旦让我去做违心之事,我便要陷入两难局面了。 也是在那一年,那名唤刘权生的酒鬼在凌源城拜官、领俸、掌铜印,凌源百姓风传这刘家老三也算有了出息。 我倒觉得,能三言两语便让一生耿直刚毅的父亲改变初衷、痛快嫁女的酒鬼,绝对是喝了掺水的假酒。 于是,我开始差遣镖师暗中调查刘权生,这一查不要紧,我竟发现,刘权生在十余年前,居然在京畿任职光禄少卿,这可是秩俸堪比郡守的大人物啊! 这个调查结果,令我大吃一惊,我正欲遣人再探,父亲连夜找上了我,勒令我不要继续谈查下去,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我心中虽然好奇,但也谨遵父命,停止了调查。 刘权生,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 ...... 在我小的时候,我曾以为,一人一马、一剑一酒,便是江湖! 做了总镖头才发现,江湖是柴米油盐,是人情世故! 两郡交界那场数百人参与的、那场差点要了我小命的厮杀,在刘氏家主刘兴的三言两语和几箱金银中,不了了之,大管家刘布顺路还带回了贼首以血而书的引咎辞! 那是我有生第一次感觉到,钱和权的威力! ...... 一个月前,凌源西门,大哥恭恭敬敬、我痴痴颠颠,我俩合力演戏,哄骗了东方春生、耍了刘布,大哥亦收获了他梦寐以求的人心。 同时,大哥还不经意间扯下了那枚被刘布从望北楼抢回的睚眦羊脂玉,这枚睚眦羊脂玉是刘瑞生他娘给他求来的灵物,落到了大哥手里,只气得刘二公子火冒三丈。 其实,配合哥做这种表演,我已经轻车熟路。 但那天,咱也不知道为啥,大哥非要叫我去林子里拔树。 开始时,我只以为大哥或许是想戏耍东方老儿一番。 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想给东方老儿一个下马威。 约莫一个月前,我受大哥之命保护东方老儿,顺路想着抓一些刘二公子的把柄。 一路顺风顺水,我本以为会无功而返,直到几日前遇到了那硬茬子! 这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天! 第13章 孤风蓑影,刀剑无声(自传)三 公元340年,汉历十月初七,雾失楼台,雪迷津渡,风轻松白。 大清早儿,东方老儿整理衣冠,兴致冲冲地跑去子归学堂,说是要看看他的宝贝孙女。 我安排好暗中随行保护人员后,便躲在轻音阁后院一角,津津有味地嚼着蛮头就着大葱,然后百无聊赖裹了裹貂裘,仰望天际,轻叹一声。 看来,今天又是发呆的一天啊,无趣的很! 自从大哥将东方爷孙接至轻音阁,我已经在轻音阁蹲守月余,一个月来,刘家二公子刘瑞生和他的那些狗腿子们,从未踏足过轻音阁,就连蛛丝马迹都没有给我留下,这让我颗粒无收。 而这段日子,刘瑞生的左膀右臂刘布和徐卓,始终夹着尾巴做人,看来,这两个家伙,也不打算再来寻东方春生的晦气了。 这样也好,省的小爷对付你们花费力气与口舌。 一个月来,被刘布打的只剩下半条命的东方春生,伤势已然痊愈,遵照医嘱,三日后便可停药,小憩调理几日后,便可重归健硕了。 想到东方春生,我不禁怂了怂鼻子:泱泱天下,诸子百家,三教九流,各有神通。东方春生在数十年前作为九流中名家的执牛耳者,在江湖中的地位可谓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如今却沦落到这般田地,不得不让人唏嘘啊。 闻着屋内缓缓飘出的药味,看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小松,再加上三分饱餐过后的惬意,我有些恍惚出神。 时光荏苒,我已执掌镖局三年有余,一路走来,德生大哥扶持、姐姐杨观谋划,凌源镖局的威名与实力扶摇直上,仅仅三年,便在整个华兴镖行中夺了头魁,甚至在囊括了整个古中原的曲州,都已算得上小有名气。 我凌源杨柳的名号虽然不值钱,境界也并不算高,但在华兴郡黑白两道上,也能换得三分薄面。 可三年里,每每夜深,细细品味,我这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和憯懔。 被德生大哥推荐入门的镖师们,只惟大哥马首是瞻,我在凌源镖局的话语权越来越少,有时甚至没有话语权。镖局岁入钱银的一半,都缴了刘家的贡,虽然刨去上贡钱银,镖局收入仍然巨大,但心里总不是个滋味,有一种替人卖命打工的滋味。在大哥的唆使下,我时不时参与一些杀人放火的下贱勾当,镖局土生土长的老伙计们看不惯,渐渐随父亲去北市退隐,我虽然钱权双收,但日子过的越来越拘谨,能一起喝酒的人,越来越少。 如今的凌源镖局,似乎没有剑,虽然我剑法很烂;也没有酒,虽然我酒品很差;更没有朋友,虽然我的朋友本就不多。 我心中真正的江湖,似乎也不是这样! 德生大哥近些年所作这一切,姐姐未做阻拦,我也不便再多言。 德生大哥于我,既有救命之恩,又含姐弟之情,这贼船,我不上也得上。 尽管,这样的生活让我憋闷不堪。 我认! 正在思虑之际,院内松林忽动,微微沙响,松树一响一动,树上黑影团团落下,一团、两团、三团、四团......伴随着淡红色的雾气飘洒,八团黑影齐刷刷从树上落下。 我双眼微眯,八团黑影,全部都是我安插在院内的暗哨,其中不乏擅长潜伏和侦查的行家里手,他们几乎同时身死,这让我精神一振,戒心大起。 来活儿了! 能在几息之内屠了八人,其手段和境界绝不在我之下,甚至要远高于我。 我未多做思考,手中长刀霍然出鞘,背倚墙角,单拳前抵,右手横刀置于拳背之上,收敛气息,摆出祖父自创的《杨家刀法》起手式,凝视周遭,准备伺机待发。 哼!啊! 院落内,又传来数道闷哼,又是七八名暗哨被来人悄然解决。 而我,竟未发现那人一丝马脚,看来来人之强,已经远超我的想象。 敌人在暗我在明,轻举妄动无异自寻死路,于是,我屏气凝神,继续保持守势。 突然,浓雾之外的一颗雪松树下,地上的黑影传来极其微弱声音,“杨柳,救我!” 细辨声音,我得知,那是我方中人。 我正欲上前施救,可最后却一步未迈。 这是来人的欲擒故纵之计,想叫我离开墙角,也好方便他在暗处攻击,所以,我方之人,断不可救。 于是,我依然气息收敛,猫在墙角。 稍顷,一声惨叫,雪松林了无生息,看来猎人没有了耐心,把我方的人马屠戮殆尽了。 整个后院静悄悄,浓雾中没有一丝气息可觅。 对峙之间,我心神不定,一时间竟判断不出来人到底是什么境界,到底是谁派来的。 街坊邻居都晓得那东方老儿今日未在轻音阁,大哥的好二弟怎会不知?既然知道,又怎会突然遣人前来刺杀东方老儿? 一个惊诧的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人并不是来杀东方春生,而是来杀我,或是来杀我大哥的。 老话说得好,临阵对敌,神形不一者,死! 就在我思虑分神之际,陡然感到背后冷风突起,我心中大呼不妙,匆忙回头,只见墙中一只大手突然冒出,让我冷汗骤起。 来犯之人竟以手为刃,单手破开院墙,直奔我后腰袭来。 其力道精准、方向刁钻、行动快速,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情急之中,我立即将刀竖起,以刀为墙,逆时针原地打了一个转。 我要赌一把,来人若敢强行插入,那么,结局便是我死,他失右臂。 这个代价,不知道来人愿不愿意付出。 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最后一刻,来人收了手,他未发出一丝声音,重新隐蔽藏于雾中。 我低头看刀,只见我的刀上留下几滴鲜血,地留拇指一根,在长刀旋转之中,我取下了他的一根手指。 利以形彰,功以道隐,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好一个狠辣刺客! 初一交手,我便知来人不好惹。于是,我深呼一口气,弯腰拖刀,疾行至庭院中央,庭院中央视野宽阔,有利于观察风吹草动,我一边不断转换视野,一边思考着破敌之计。 突然,一支暗箭左侧袭来,我挥刀拨开后,右侧暗箭已至。 左挑右拨之下,十余支暗箭被我纷纷闪掉,有惊无险。 院内虽复寂静无声,但一股浓烈煞气却将我的视线移到屋顶,我抬眼望去,只见前来刺杀之人正手持短匕,借身为箭,挟居高雄风,以百夫之勇,身体不断旋转,向我扑刺而来! 这股气势十分强劲,有雷之势、电之威,不可小觑。 呵,敢来摸老虎屁股的高手,手段真是高明! 面对势大力沉的一击,我并没有选择退避三舍,头脑一热,大吼一声,聚力凝神,找准时机,竖刀劈砍,向他飞扑刺下来的匕首尖儿,一刀直劈而下。 可当我挥刀直下的一刹那,我便心生悔意,明知对方占尽优势,我却仍正锋相对,不出意外的话,我会被他这一击凿穿个大窟窿,为了争一口气而殒命,何必呢。 “杨老弟,借你一刀!” 生死之际,身后喊声忽至,轻音阁掌柜许坚提着肥硕的身子,持刀而来,与我同方向、同招式,向那人劈砍而去。 这许坚全身略浮胖,小腹突出稍下垂,势大力沉的一击被他挥出,他全身的肥肉,都在如波似浪般地起伏不止。 我们二人合力,并没有改变结局,只听‘嘭’地一声,我和许坚,同时被来人凌空刚猛一刺击退,倒在地上。 院内再静。 瘫倒在地的许坚一声呜呜啊啊怪叫几声,昏死了过去。 我则气息逆转,一口血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双眼逐渐模糊,开始神志不清起来。 三四个呼吸的功夫,我的身侧站了一人,我只感觉那人杀意隆隆,不难猜额,此人正是前来刺杀我与大哥之人。 我微微皱眉,勉力提神问道,“你是谁?” 来人并未搭话,我隐约见他收匕于袖,缓缓近于我身,蹲在我的身前,面无表情,冷峻道,“刚才你要了我一根手指,按照江湖规矩,现在,我还你一份礼!” 第14章 孤风蓑影,刀剑无声(自传)四 璧月小红楼,霜冷阑干天似水。 那人话音方落,一把扼住我的手腕,眼中流露出千丝狠辣。 他慢条斯理,一根一根、一根一根掰断了我所有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他捏住我的指根,将小拇指一扯而下,一股血雾喷溅而出,我的眼前,已是红彤彤一片。 我全身被汗水浸透,但仍坚持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娘贼,今天老子若能苟活,来日,爷爷我定要杀你全家! “凌源刘氏,作恶多端,为民除害,送你上路!” 十六个字从来人面罩之下缓缓吐出,他在说话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极为舒服的愉悦快感。 刺客袖中匕首再现,直接刺向我的面门,眼见我是活不了了。 妈的!老子活了十八年,还没摸过女人呢!这个悔哦!悲哀!悲哀啊! 就在生死存亡之际,一直‘昏死’在我身边的许坚突然身形一滚,将手中刀横了过来。 我心中赞叹:这死胖子,刚才真够能装的! 许坚这一突兀横扫,正中刺客背部,连皮带肉撕扯下一大块儿血肉,那人吃痛大喊一声,便抬起匕首,意欲快速了结了我。 我匆忙提刀,吃力地将那支寒芒闪动的匕首挡下。 就在两相僵持之际,被我布置在前庭的侍卫及街道暗桩纷纷闻声赶来,刺客见状,自知今日刺杀不成,一脚踹翻许坚,立刻收匕拾箭,身行礼落地翻墙而走。 许坚不肯就此罢休,他一声骂娘,踉踉跄跄起身,带人急迫追了出去。 我在意识弥留之际,隐约看着被刺客收拾干净的庭院,心中充满了尊敬与蔑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是个好刺客!但不敢舍己,何谈杀人?如果方才他能够拼死刺下,相比我已经在下面喝完孟婆汤了吧。 这次,我和三年前一样,在一片混乱中昏死了过去。 ...... 权钱开路好办事,七日前,大哥重金许利,派人前往曲州,求得曲州首府太昊城姜神医出面为我诊伤,姜神医手段高明,仅仅七天,除了断掉的一根小指无法修补,我已与之前无异,不出几日,便可行动如常人。 我的好大哥,又救了我一命。 今日,汉历340年,十月十五。 在名医调教和大药滋补下,我伤势痊愈。 或许大哥性质使然,便在清晨准备车舆,硬拉着我出城赏景。 他说要给我瞧一个好物件,帮我消消心中火气。 我虽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想违背大哥心意,便收拾一番,随了他去。 大哥了解我的秉性,所以我乘坐的香车内一改繁华装饰,摆设简洁, 仅仅在榻下陈了一张白兔毛毡用以保暖,边角挂了一枚黄神越章印,以做驱邪之用。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手捧暖炉,身披雕裘,头扎樊哙冠,正坐其中,时不时拉开窗帘,呼吸几口久违的山野空气,心中尽是满足。 姐姐常说:若为爱情故,名利皆可抛。 阎王殿走一遭的我却认为:若为生命故,万物皆可抛。 一行马队由许坚领队,大哥骑马居中,我的车舆紧随其后,镖师和仆役混成一队,二百余人,气势汹汹,一路无话。 这般阵仗,总让我心中焦躁不安,如果仅仅是寻常出游玩乐,大哥绝不会率领如此多的人马,我隐约觉得,今日一会定有大事发生。 行至凌源城外九里的张家村,一行人停车下马。 张家村两侧青山尽是雪,鸡鸣犬吠深巷中,宁静祥和的气氛,让我暂时远离了凡尘的喧嚣,心中一片清明。 大哥为首我为次,我二人徒步入村。 家仆和镖师们紧随在后,很快散于村内要道。 而此时的张家村,所有的村民都聚于村口,见我二人前来,他们兴致勃勃。 “大公子,劳您大驾,小老儿心里不好受啊!” 张家村领头一人从村民中急急走出,向大哥躬身行大礼,抚摸颅顶,献媚至极。 “不当事,不当事,张老,全村人可都到齐?德生此次受父命,为张村百姓发放过年钱粮,每人一百铢钱,这要是少发一人,德生可是要受父亲责罚的呦!”大哥大步上前,紧握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一脸真诚。 我在旁看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心中狐疑:凌源刘家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大方阔绰了? 刘家在华兴郡那就是天,刘家的长公子,在华兴郡,那就是太子爷。 所以,本就农户出身的张老哪见过刘家长公子这般架势,被感动的差一点就老泪纵横,立马从怀中掏出籍册,回头大喊,“刘公子给大家发钱粮来啦!叫到名字的,知呼一声,发不到手的可别眼馋呐!” 随后,激动不已的张老当着大哥的面儿,一人一人叫了起来,村民早就知道此事,纷纷笑意盈盈,一个一个的大声回答着。 “大公子,人已到齐!您用不用再点点?”张老小跑着向大哥复命,抬手奉上籍册,褶皱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每人一百铢钱,每户就是四五百铢,这笔钱,足够他们买半扇猪肉了,这叫他们如何不喜呢。 德生大哥向张老微微点头,突然大嘴一咧,披头散发,向前两步,骤然对人群中厉声喝道,“张祀,几日前你受命于人,前来杀我。今日,是你死?还是他们死?”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疑惑、愤怒、猜忌、惊恐,神情各异。不一会儿,村民中走出一人,是一名并不算魁梧的男子,他少了一根手指,单薄麻衣渗出一道血槽,十分怖人。 方才听到德生大哥说话,我便渐渐明白了些什么,此刻这名男子从人群中昂然走出,我恍然大悟。 是他,没错!这就是几日前在轻音阁后院差点要了我小命的杀手。 原来,他叫张祀啊! 张祀走到距离大哥十步,止步朗声说道,“刘大公子,阁我闯,人我杀,江湖事,江湖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望你莫要为难他人!” 大哥微微点头,张祀也不啰嗦,掏出袖中匕首,利落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一条好汉,就这样魂归西去了。 我了解大哥那斩草除根的脾气,看着前方憨厚农民和老弱妇孺,我于心不忍,规劝道,“大哥,河清不可恃,人命不可延,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给他们出些钱银,咱们走吧!” 我站在大哥身侧,和颜悦色地劝说,希望这件事儿能够就此了断。 德生大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如春风和煦,“盼休,这几日大哥常去看你,在你的梦中,你总说要杀他全家。今日,大哥就代劳了!不仅要杀他全家,今天,大哥还要杀他全族!我倒要看看,今后谁还敢冒犯刘家天威!” 我怔在当场,脑中如雷劈一般,事出紧急,我匆忙劝道,“大哥,江湖事江湖了,莫要连累妻儿,惹得天怒人怨呐。” 大哥不以为然,苦口婆心对我说道,“兄弟,俗话说斩草要除根,哥哥今日所做一切,可都是为了你今后能过上安生日子,希望你不要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呐!” 我正欲再次开口谏言,奈何大哥手一挥,家仆和镖师们便一拥而上。 他们毫不留情,挥刀!挥刀!再挥刀! 村民在他们眼中,仿佛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我大声制止,可不仅家仆们不听使唤,就连我镖局中的镖师,对我的喝令也置若罔闻。 我脑中又如电闪雷鸣,我,被架空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凌源镖局已经不行杨了,它已经改姓刘啦。 而我,也已经彻彻底底沦为一个摆设,一个花架子了。 两盏茶后,村里已经血流成河,村长张老汉用一番欢喜,换了个死不瞑目,村子里的男女老幼被家仆和镖师,屠了个一干二净。 我愣在一旁,既无法阻止,也没有参与。 放火烧村之际,大哥扔下了那枚从刘布手中夺来的、被冰块包裹着的睚眦羊脂玉。 而我,扔下了心中的江湖!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大哥的推波助澜下,当日下午,凌源街巷,一首小诗便被朗朗上口地传出:刘家老二真性情,拖鹰拽马江湖行。杀婴屠妇豪气荡,张村羊脂显英名! 看来,刘二公子是要替大哥背负屠村的罪名喽。 砰砰砰! 一声鼓响,将我从深思唤回了现实。 此刻,我正坐于望北楼三层客座,听着那伤势渐愈的东方春生诵书,只见东方春生义愤填膺,眼中怒火蒸腾,大吼一声,“各位看官,今日书名为:刘瑞生张村行暴,华兴郡风雨飘摇。” 看着窗外,我不言不语。 年轻时圣明如神的东方春生,也在无意间成为了大哥的棋子,更何况是我呢? 哎!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 这,才是杨柳吧! 第15章 人事人情,人义人生(上) 所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在当下风起云涌的大汉帝国,只要是虎啸一方的势力,必然有立根之基和成事之法。而在这股势力之中,必然有一个足以翻腾一方风云的人,这种人,我们一般称之为英雄,奸雄,或是枭雄。 很荣幸,凌源刘氏家主刘兴,正是此中之人,如果还要继续细细分类,那么,他应在奸雄之列。 既然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就不得不开口讲一讲刘家这位现任家主,刘兴。 凌源刘氏家主刘兴,出身名门望族,其人生得身长八尺,朱唇玉冠,经过岁月洗礼,已是花甲之年的他虽然两鬓风霜,但依然配得上俊美二字。 刘兴自己本事不大,但极其擅长审时度势,他借家族两朝帝师之余望,外投曲州江氏这棵参天大树,内联华兴郡内大小豪阀,稳坐凌源县令之位,兼达四方之众,囊括凌源之资,声势浩大,威名赫赫。 就连那华兴郡郡守应知,也是刘兴父亲刘藿的门生故吏,见到刘兴也必须先俯首作揖,尊称一声‘师兄’后,再恭恭敬敬的议论公事。 在他的主导下,华兴郡大大小小的世族豪阀聚沙成塔、报团取暖,他们尊刘氏为长,几乎垄断了华兴郡全郡的渔业、纺织业和畜牧业,形成了一股足以左右或者颠覆华兴政局的可怕力量。 可以说,在华兴郡,郡守应知是明面上的大王,而他刘兴,则是手握实权的大王。 华兴郡本地人有一句土话:太岁若是吼一吼,华兴也要抖三抖。 ‘太岁’二字不言而喻,其所代指的,便是这位凌源县县令、凌源刘氏家主,刘兴。 ...... 刘兴性格开朗,平日里喜欢赏花弄月、谈笑风生,很少谈悲言苦,可这几日的刘兴,略显不同,他有些恼怒和烦躁,甚至对追随他风雨多年的大管家刘布,都不自觉发了好几次火气。 而说起他的恼怒与烦躁,不得不说说刘兴的伤心事。 江湖传言,刘兴常年哮喘缠身,从小便在刘布的陪伴下四处求医,由于身体不佳,也就疏于了学习,加之天资不盛,以致才学浅薄,入不了神武帝和现帝的慧眼,只能蜗居在凌源郁郁寡欢。 所以,继承祖宗遗志光耀门楣这种事儿,他想都不敢想! 他刘兴只期盼此生能够托父亲与爷爷的福荫,将凌源这一亩三分地儿经营妥当,子子孙孙衣食富足,这也不算辱没了祖上英明。 所以,为了这份族业和执念,刘兴这些年脏事恶事没少做。 脏事恶事做多了,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也就多了。 但是,刘家的事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不肯与刘兴同流的官吏与百姓,也只能选择隐忍不发,刘兴眼里容沙子但不容石子,他实在看不过眼的人,索性直接让下人暗中杀掉,最后随便给郡守应知一个借口,便敷衍了事。 正是凭借这股强势与高压,以刘兴为首的凌源刘氏家族,几十年来始终把华兴郡牢牢掌握在手中,肆意压榨着、挥霍着百姓们的血汗。 而今,刘兴上了年纪,本打算年底便不理家族事务,潜心养老。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几日前,凌源县张家村除却几个在外务工的青壮,村中四十三户一百三十九口被屠杀的一干二净,当日下午,华兴郡守应知派去调查案件的郡卫长孔武,便发现了二儿子随身携带的那块睚眦羊脂玉,随后,在一股莫名力量的推波助澜下,整件事闹得是满城风雨,本就对凌源刘氏敢怒不敢言的华兴郡百姓,渐成人声鼎沸之势。 寒侵老木,初冬哮喘多发,刘兴乍闻此事,一病不起,数日休养,昨日方才下床! 此刻,刘家南城祖宅青禾居,气暖屋崖,地龙漫卷,屋内植被翠绿,全然没有初冬景色。 刘兴独自站在小阁楼上,宽袍素带,背南向北,负手而立,在老气龙钟里,嘴里不断小声嘀嘀咕咕! “老三才堪大用,本想在老三身上实现一门三帝师的宏愿,可老三这逆子天生反骨,非要与我作对。哎!十余年前老三忤逆我的心意隐居深巷,也就罢了。如今,老大老二为了争夺家主之位,折腾的我连个安生日子都过不成了,都说富不过三代,难道我刘家,在下一代就要没落了吗?” 刘兴微微摇头,轻咳了几声,缓步下楼,一边下楼一边说道,“老夫常常教育老大老二要好好学学老三,学学人家的慎独自律和修己安人,他们咋就不听呢?还有我那糟糠贱妻江岚,整日说着立嫡不立长,聒噪。若不是我那大舅哥江锋遥领曲州牧,曲州江家势大好乘凉,我真想立即休了这贱人!” 看来,刘兴对他与江岚的这桩政治联姻,很是不满。 刘兴站在楼梯口,踌躇盘桓一番,最后面露无奈之色,“哎!手心手背都是肉,管他是老大还是老二,总归是自己的儿子、自家的内务,我还是豁出这张老脸,去一趟郡守府吧。” 就在刘兴兀自嘀咕之际,刘家的大管家,刘布,悄然站在了刘兴身侧。 只见刘布微微弓腰,双臂自然下垂,恭谨低头,目视地面,嘴角挂着恭维的微笑,一副随时聆听刘兴教诲的模样,完全没有了当日在雪松林里的霸道跋扈。 刘布从小便追随刘兴,两人在走南闯北的求医坎坷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对儿主仆,实则更似兄弟,刘布自然而然成为刘兴最信任的人,基于此,刘布时常以刘家权力捍卫者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任何敢于挑衅刘家权威的事情,他都狠辣处置,任何敢于威胁刘家基业的人,他都无情铲除。 他在世人眼里,算不得一个好人,但在刘布眼中,绝对是一个好兄弟。 见到刘布,刘兴回过神来,皓齿露出,笑道,“来啦!” 刘布回之一笑,赶忙搀住刘兴的肘腕,扶着他缓缓走向门厅。 这对儿相互陪伴了大半生的主仆一路无话,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至门口,刘兴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老二这件事儿事不可拖、拖则生变,刘布,取双鸟朝阳,上礼备车!” 刘布微微一怔,亦低声说道,“家主,双鸟朝阳是您最珍爱的宝物,为了这事儿送给他人,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你个守财奴,宝物哪有老二的性命重要?”刘兴笑骂过后,面露不耐地说,“休要聒噪,速速备车。” 刘布耷拉着脑袋,委屈说道,“回家主,车已备好啦。” 刘兴哈哈大笑,两人驾雪而去。 汉历340年,十月三十,初晨,刘兴乘雪入郡府。 第16章 人事人情,人义人生(中) 凌源南城,郡守府。 今日的郡守府,没有了往常的喧嚣与奔忙,取而代之额,是些许寂静和肃穆,在漫天轻雪的映衬下,更显出一丝冷清之色。 屋外无人,但细看屋中,却已人满为患。 只见议事厅中,记事掾、奏事掾、少府史、门下议曹、郡卫长等共计十六位郡守府五百石以上官员,齐聚于此。 除了年会,在寻常日子里,想凑齐这些人,不可谓不难。 瞧这个阵仗,不可谓不大。 也是凑巧,今日有雪,百工冬藏,所以,官员们都窝在郡守府里猫冬,华兴郡郡守应知觉着针对张家村被屠一事,需要众议决断,便把一众官员都唤到了厅中。 可这些官员刚刚到达,应知便有些后悔了。 帝国在经历了诸王叛乱和世族作乱两次大规模乱局后,现帝刘彦吸取教训,决议加强集权,遂在当朝丞相吕铮的帮助下,重新修订了《汉律》。新修订的《汉律》明确规定:郡府中五百石以上官员的任免权,在州牧手中,而不在郡守手中。 所以,眼前这十六位官员,并不全然是应知的亲信。 这十六位实权大吏中,有亲近世族的、有贪赃枉法的、有忠直不二的、有混混度日的,形形色色的都有一些,应知传唤这些人议事,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不过,既然叫都叫了,应知索性安下心来,听一听大家对此事的看法。 此刻,应知斜坐主位,左手捋着修剪精致的八字胡,右手轻敲案几,三角眼一瞪,沉声说道,“诸位,探子来报,刘氏家主正御车赶来,稍顷既到。平日里素不来此的老刘兴突然造访,想必是为了近期江湖盛传的刘二公子刘瑞生屠村一事。” 应知顿了一顿,环顾场中诸人,说道,“在座诸位,皆我心腹勾股,刘兴谈及张家村一事,本郡守该如何应对,还请诸位畅所欲言,一盏茶内,要拿个主意” 说罢,应知便老僧入定般坐在席间,不再吭声。 其实,应知在刚刚说这些话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今日众议的结果。 那便是众议无果。 既然无果,他也懒得多费口舌啦。 稍顷,郡卫长王大力率先开口,他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张嘴既道,“大人,在张家村寻到了刘瑞生的贴身玉佩,此物足可证明,江瑞生同张家村全村被屠一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今日刘老家主亲自前来,必是做贼心虚,设法为儿子开脱,而这恰恰从侧面坐实了刘瑞生屠村的事实。末将以为,倒不如趁此猛虎出山的机会,由末将率一队人马,前往刘府拿人。” 王大力是个智勇双全的卸甲境汉子,只因生不逢时,又没有泼天机缘,所以人到中年寸功未立,仍只是郡府帐下的一名普通百夫长。 而王大力此番建言,让应知的嘴唇不经意间动了一下,应知的表情仅限于此,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 王大力话音方落,门下议曹黄岩立即起身言道,“郡守大人,王大人此举,太过冲动。凌源刘氏乃华兴郡百年望族,贸然抓人,恐铸成大错。况且,睚眦羊脂玉虽是人间凡品,但也并不是独一无二,我等凭借一枚小小的玉佩,恐怕不能定了刘二公子的罪吧?” 众人皆知,黄岩是刘兴的座上宾,其人善于逢迎,是个实打实的墙头草,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收了刘家重金的黄岩,自然要为刘家开脱。 “黄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勇夫识义、智者怀仁,我汉家儿郎以仁义为先,凌源刘氏作为世家大族,更应做此表率。前日,刘瑞生行此丧义失仁之事,非严刑不以正法!”素来刚烈的记事掾曹治大手一拱,语调慷慨,“郡守大人,刘氏盘根凌源,枝丫错节,上有巨宦支撑,中有豪族联姻,下有恶霸乡绅,坏事做尽,大人安身于凌源,郡府与县府同城共事,本就颇受掣肘,而在华兴八县中,凌源刘氏、宣怀赵氏、丰毅黄氏皆树大根深,民怨甚高,当此之时,正是我等伸张正义之时。” 曹治咽了口唾沫,接续说道,“大人,近年以来,陛下推汉律、明刑法,然法不平则人心不平,大人,张家村的冤案若草草了事,恐人心不服啊!” 全场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曹治话说的虽然隐晦,但也已经有了直抒胸臆的意思。 在曹治说话间,应知故作淡定,不经意地眯眼瞧着坐下诸人的表情,扫视一轮下来,他已然全数洞悉了每名官员对待张家村被屠的态度。 而众人的态度,也让他对张家村一案,有了计较。 应知自认为是个品行正直的郡守,多年以前天子刘彦将他从京畿长安空降至此,也并非让他来此中饱私囊安度晚年,但是,应知深知,凌源刘氏的根基远未动摇,意欲借张家村一事除掉刘氏家族,恐功败垂成。 于是,应知佯作恼怒,吐沫横飞,五马长枪地骂道,“放屁,曹治,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凌源刘氏等世家大族,乃是民生仰仗,能与他们共事,乃是本郡守之福分,你倒好,在这里大放厥词、里挑外撅,是何用意啊?若不看在你是我侄儿的份上,今日就将你乱棍打出去!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一行人仿若得到特赦,脚下生风,纷纷散去,唯有曹治三步一回头,缓缓出亭。 看着曹治那道来时踌躇满志去时恋恋不舍的身影,应知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悲怆之感。 我们这一代人,也就活成这副窝窝囊囊的德行啦。 希望交到你们这代人手中的,是一片拥有蓝天白云的华兴郡。 恰时,一名仆人走近应知,悄声道,“老爷,刘兴刘家主,到啦!” 应知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透出三分愠怒、三分狠辣、三分温情和一分怀念,在五味陈杂中,他微微张口,“去准备吧!” 第17章 人事人情,人义人生(下) 巳时二刻,轻雪,地覆微白,刘兴锦帽貂裘、富贵逼人,从后院入郡守府,华兴郡郡守应知独自一人候于侧室,笑脸相迎。 “呀哈!应师弟,久等久等,师兄来晚啦。”初见应知,刘兴大步前行,一把握住了应知的双手,行为举止间颇有虎虎生风之意,但他嘴上却低声轻语,看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今日造访。 “哈哈哈!刘师兄,折煞小弟了,您能光临寒舍一叙,弟弟这小小的居所,实属蓬荜生辉!”应知轻轻推开刘兴的手,后退一步,拱手作揖。 雪渐大,两人仅仅在外寒暄片刻,应知一头黑发便被白雪染白。 “客气啦!应师弟,今日大雪,寒气侵体,为兄这恰有几坛老黄酒,师弟叫杂役切上些姜丝,今日便同师弟把酒看冬雪,可好?哈哈哈哈!”刘兴纵步上前,单手托起应知,自顾自走向侧室屋内。 刘兴白雪伴白发,倒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应知见刘兴喧宾夺主,心中虽不是滋味儿,但几十年的宦海浮沉让他面不改色。他故作恭谨的跟在刘兴身后,仿佛一主一仆一般。 两人小聚的侧室,长宽四丈,大窗落地,淡雅无华,屋内的家具仅有一桌两席几木凳。此地为应知会友私交之所,在凌源郡守府的位置,极其隐蔽,应知将此地作为与刘兴的会面之所,十分恰当得体。 应知平生别无爱好,唯喜玉,于是,侧室中央摆了一座青玉双耳暖盖炉,普通的木桌上有玉龙呈祥纹觥两樽,白玉雕松笔筒内,斜插着蓝田玉笔两支,落地窗上,白玉雕海水云龙纹嵌饰的褶褶生辉,整个侧室被晶莹剔透的玉器所包裹,淡雅而不失富丽,让初次前来的刘兴赞叹连连。 “五年前,弟弟初来乍到赴华兴郡任职,本该立刻登门造访,哪知公务缠身,家事不断,到现在都没能陪师兄小酌一口,实属师弟之罪过!”两人坐于席上,待刘布离去,应知胡子一瞥,歪歪抱拳,露出一副无赖的样子。 “哈哈哈!我的好师弟,你与我也是同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就别计较这些啦!”刘兴打了个哈哈,顺势将腰上束带松了一松。 看来,刘兴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 “哈哈,师兄就是师兄,对弟弟不言既懂哦!哎呀,这日子可真快,当年在长安城大傅府,借师傅的光,能够翻墙逗鸟、挖门撬锁,快活逍遥了好几年,记得有一次,我们兄弟连天下闻名的两仪学宫都差点烧掉。哈哈!咱师兄弟可是做了不少荒唐事,一转眼,胡子都白了!”应知痴痴望向窗外,眼中写满了回忆。 刘兴口中的师傅,便是刘兴的父亲,先帝神武帝大傅、前朝丞相,刘藿。 时间在两人叙闲中悄然而逝。 三旬酒过后,应知依旧闲谈旧事,丝毫没有步入正题的意思。 终是那刘兴有求于人,按捺不住,主动败下阵来,借了个倒酒的机会,主动低声说道,“师弟啊!为兄我这一生胸无大志,本求居于一县,安度晚年,哪知树大招风,临老还惹上了祸事啊!” “哦?凌源城有师兄在,华兴郡有师弟在,曲州有江牧州在,师兄的势力,可谓遍布中原。难道还有敢和师兄叫板的人物?”应知不胜酒力,歪在席上,有点胡言乱语的意思。 “师弟多虑啦!贼人自是不会找上为兄自讨无趣,倒是我那儿子,前几日在望北楼听书,酒后莫名丢了一块玉佩,这不,贼人大做文章,作诗传赋,搞得满城沸沸扬扬。哼,这群人也不用狗脑子好好想想,我师弟绝顶聪明,怎能凭一块玉出现在张家村,便定了我儿的罪名?” 刘兴说的吐沫横飞,应知双眼直愣,似乎听得‘一知半解’。 说来也怪,两人相识一生,但饮酒却是初次,对方都不知道对方酒量几何。 瞧见应知如此憨态,刘兴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心想:这应知装醉还好,事情还有斡旋的余地。这要是真喝醉了,那今天可就是白跑一趟喽! 于是,刘兴赶紧起身,招呼刘布取来‘双鸟朝阳’,笑道,“师弟,师兄知道你喜玉,今日,为兄给你看一件稀罕物件儿,保你大开眼界。” “哦?何物啊?” 应知似乎清醒了几分,却依旧歪在席上,嘴角笑意浓浓。 应知言语刚落,刘布双手捧一物进室,此物以大红锦缎包裹,看不见真颜,但透着锦绣便能感觉到此物件儿的珠光宝气。 见刘布前来,刘兴顺势起身,慢慢揭开锦缎,应知双瞳瞪得溜圆,一跃而起,看花了眼。 瞥到应知如此作态,刘兴心中大喜,赶忙凑前说道,“师弟,此物名为双鸟朝阳,你看,这器物上一共打了六个孔,上四下二,环径七寸,以象牙为基座,正面阴线花雕,中心同圆,外圆刻有光芒,形似太阳,整个双鸟朝阳的刻纹,皆辅以阴阳家秘法。你瞧,这圆心两侧刻有昂首相望的神鸟,面向太阳,成双对称。两鸟相交意为阴阳结合,光芒四射寓意生生不息,师弟请看,师兄为你操练一番,你便知道此物之妙用啦。” 应知眼中流露着显而易见的垂涎,目不转睛地看着双鸟朝阳,道,“好!好!” 刘兴笑眯眯地看着应知,他知道,今天的事儿,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于是,刘兴兴致勃勃,将樽酒倒于其上,双鸟朝阳瞬间五彩斑斓,几息之间便散发出阵阵清香,让人闻之心中大静。 “此物乃为兄游历江南所获,双鸟遇酒遇水便活,闻之可静心、延寿、增气、益脑,奇妙无穷,堪称旷世珍宝。若不是它,师兄的哮喘早就把这条老命夺了去啦!”刘兴轻拍应知背脊,大声感叹道。 应知凑前一闻再闻,面露享受之色,胸中酒意立时消散,嘴一咧,“滋滋滋!师兄好福气,得此珍奇,定是师兄德才动天,感动上苍所致啊。” “哈哈哈!师弟谦虚了,不过随缘而已。”对于应知的马屁,刘兴很受用,于是他顺水推舟,故作大度,“师弟,喜欢否?喜欢便拿去。” “不不不,此乃师兄救命之物,愚弟怎敢横刀夺爱呀!”应知慌忙摆手,诚惶诚恐,但眼中却透出了炙热的光芒。 “我意已决,师弟不必客气,宝物配才子,为兄行将就木,便也不鸠占鹊巢啦。你若不拿着,便是瞧不起师兄啦!” 说这话时,刘兴豪气干云,取过双鸟朝阳,一把塞入应知怀中。 “这.....,这不好吧!那......,那谢过师兄啦!”应知扭扭捏捏,却挡不住心中欢喜,双手颤抖,一把揽过玉璧,一个劲儿的抚摸着这件天赐神物。 刘兴拿捏时机,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师弟,察势者智,驭势者成,还望师弟能够顺应民心、立足大势,还我儿个公道啊!” 刘家称霸华兴郡多年,能让刘兴俯首求人的事情,很少。 这次他携重礼拜会应知,在他看来,已经算是给足了应知颜面,此刻他屈尊作揖,更见他对应知和自己这个儿子的重视。 “好说,好说!”应知将双鸟朝阳放在一旁,双手轻拖,将刘兴一带而起,随后,他眼神饱满地看着刘兴,言真意切地道,“师兄,去年师弟曾和您提起,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曹治想在凌源城谋个差事,您看,让他在您这兼任个县尉如何?” 听完此话,刘兴心中暗叹:应知啊应知,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玉璧不够,竟还要到老夫手底下挖墙脚。 凌源县和凌源城是他凌源刘家的基业所在,县内的所有官吏,都必须是他刘兴的班底,县尉执掌一县军事,是个实权要职,郡记事掾曹治作为应知的绝对亲信,若再身兼县尉一职,对他刘家来讲,并不是一件好事儿。 面对应知的请求,按理来说,刘兴本不该答应应知的,但一想到他的儿子惹下的弥天大祸,刘兴只能吃个哑巴亏,选择慨然应允。 于是,刘兴紧紧握着应知的手,“好说!好说!” 二人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哈哈大笑。 ......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郡守府,御手是飞扬跋扈的刘布,车内之人,自然是谈妥了事情的老刘兴。 约莫离开郡守府百丈距离,车内传来阵阵细语,“马屁是假,救命是真,哎,可怜了双鸟朝阳喽!看来我这哮喘,要另谋他救喽!” 酒杯太浅,敬不到来日方长; 巷子太短,走不到白发苍苍。 老刘兴为了他的宝贝儿子,送出了刘家最珍贵的两件东西! ...... 郡守府内,应知独立于侧室,看着熠熠生辉的双鸟朝阳,一脸阴沉。 如今日这般讨价还价,应知已经做了不知多少次了,这些年来,华兴郡大小世族的权力,正在一点一点被自己侵吞蚕食,而他与刘兴多年前的那点同门情分,也在各自谋划中,花销的所剩无几。 应知遥望窗外轻雪,往事涌上心头: “七岁那年,一时童心,烧了两仪学宫外院,我们师兄弟,一个一言不发,一个意气风发,我扛了罪、认了错,我这师兄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 “十七岁,神武帝在秦汉大战后继续拢世族、削诸王,时任御史司直的父亲直言世族做大之弊端,刘兴他爹刘藿捏造罪证污蔑父亲,父亲郁郁而终。” “三十七岁,二十八世族支撑,现帝刘彦荣登大宝。后,世族把持地方军政,俨然国中之国,若再不加约束,恐如当年周王朝分封的八百诸侯,最后个个裂土封王了。” “五年前,内忧外患,陛下在整肃京畿内政后,决意制约州郡里的大族豪强,我作为陛下近臣,由黄门郎直升华兴郡守,到任之日,凌源城门冷冷清清,竟无一人迎接。那日,我一人在这侧室饮了一杯接风酒。” “这三年里,我启用贤良,颇有建树,然收效甚微,至今,华兴郡赵、黄、刘三大家族盘根之地,仍然只认家法、不认国法,归根结底,还是那大族有兵、有钱、有粮、有靠山呐!” ...... 应知低声感叹,八字胡微微颤动,自哎自叹,“哎,或是陛下被十一年前的那场京畿之乱吓破了胆,或是陛下感念世族从龙有功太过心慈手软,不愿以暴制暴,如果能够大起兵戈,到时人心所向,必能匡扶大义。哎!也不知陛下送我的那颗暗子,到底何时能动。总之,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啊!” 再忍一忍,还需再忍一忍,那些冤死的亡魂,咱们,再忍一忍吧! 忽然,一团雪打在应知身上,将其思绪拽了回来。 “哎嘿,爹,刚才巧遇一个老头儿从这侧室出来,孩儿见他眼神飘忽,眉宇阴厉,一看就不像好人,你可要小心哦!”子归五小之一的应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跑到应知身边,拉着他的胳膊。 应知瞧见儿子聪慧如此,倍感欣慰,从地上揉起一小团雪白,“砰”的一声砸到了应成额头上,“好好跟着刘先生读书,要是将来能做个通玄圣人,那可是光耀门楣喽!” “我才不要读书,做官就更无趣了,我要做那大侠,一剑惊虹的大侠。到时候,我手握长剑,诛除天下恶人。”应成一噘嘴,立即反抗道。 “臭小子!那咱就做一个通玄的大侠,如何?走,爹今天教你一课。”应知一把揽过应成,父子如兄弟般勾肩搭背,走出侧室。 一边走,应成一边面带疑惑地问道,“父亲要教孩儿什么?” 应知抬眼望雪。 嗯...,题目就叫‘善恶终有报,公道在人心’吧! 第18章 醉汉搅局,喜忧参半(上) 晌午一过,小雪渐停,路积薄白,整座凌源城,陷入一片银装素裹。 刘权生满身酒气,腰挎酒葫芦,左摇右晃,大摇大摆地向南城走去。 十一年前,刘权生‘辞去’光禄少卿一职,从京畿长安悄然返回老家凌源城,自那时起,他便蛰居北城,平日里,除了一些紧要之事,他很少踏足南城。 如今天这般大摇大摆地朝南而去,这还是十几年来破天荒头的一遭。 少年刘懿身着一件干净整洁的棉袄,尾随刘权生,今日虽是大集,但在刘权生的授意下,刘懿并未去望北楼帮厨,此刻,他正手牵赛赤兔,紧跟在刘权生身后。 一路上,刘懿的心情,有些压抑。 这对父子往日出门,刘权生总会借这个机会同刘懿侃侃而谈,传授他为人处世的哲学和道理,而今天,刘权生却一言不发,这让刘懿预感要有大事发生。 刘懿虽然少年老成,但毕竟少年心性,父子二人行程过半,他按捺不住,怯怯开口问道,“父亲,咱们去南城所为何事啊?” 刘权生侧脸微笑,风度翩翩,“见一个人,杀一个人!” 这句话,刘权生说的轻描淡写,但却让刘懿心中大骇。 在刘懿心中,父亲刘权生素来温文尔雅,从不见他迁怒于人,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杀人’二字,虽说此话说的气吐如兰,却仍然难掩此中杀意。 所以,刘懿迫不及待地问道,“见谁,杀谁?” 刘权生淡淡说道,“爷爷,二伯!” 刘懿紧追不舍,“爷爷是谁?二伯又是谁?” 刘权生纵声大笑,“懿儿,你天资奇高,儿时起便熟览百家经典,如今虽然年少,但凭你的能力与心性,谋个五百石小吏不成问题。既然我儿聪慧至此,怎么,想明白这个问题,很难么?” “父亲真的是他们口中所传的刘家老三?” 刘懿兴趣使然,三步两步赶在刘权生前头,转身与其正对,边走边问着,清澈眼神里充满着疑问和期待。 “何以见得?”刘权生醉醺醺的眼中突然透出一线光芒。 刘懿翘首以盼,笑着解释道,“纵观近事,当诛者唯刘瑞生尔,爹却让我称刘瑞生为二伯。众所周知,凌源刘氏育有三子,老大刘德生,老二刘瑞生,这老三嘛,自然是爹喽!” 刘权生轻揉刘懿发髻,温笑道,“你小子,还挺聪明。” 刘懿沾沾自喜,随后激动问道,“父亲,据孩儿所知,您当年在京畿长安中的光禄寺任职光禄少卿,光禄少卿可是仅次于五公十二卿中光禄勋的大人物,是秩俸一千五百石的朝廷大员呐!父亲当年为何要放弃高官厚禄,回到凌源隐姓埋名呢?” 刘权生表情淡然,“你都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 刘懿挠头笑道,“哈哈,父亲您的老师东方爷爷,可是个实打实的话痨,关于您的一些过往,东方爷爷早就对懿儿不打自招了!” 刘权生无奈笑道,“我这个老师啊,一别数十载,居然还这么健谈。” “这不叫健谈,这叫啰嗦。”刘懿努了努嘴,随后不依不饶,问道“父亲,您还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呢!您为何放弃高官厚禄,执意回到老家做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江河之所以破关夺隘而出,因其积聚了千里奔涌、万壑归流的洪荒伟力,古今难事皆如此。”刘权生没有正面回答刘懿的追问,而是瞧着刘懿,说教道,“纵无显效遂藏拙,若有所成甘守株,势不足以成其事,当藏拙,这个道理,我儿可懂?” 刘懿低头深思一番,最后似有所悟,问向刘权生,“何为父亲欲所成之事?竟能让父亲蛰伏凌源十余年空耗青春?” 刘权生意味深长,“时候未到,不可说。人情冷暖、是非曲直,待你真正根深蒂固后,自然明了!” 刘懿被刘权生的一番话搞得云里雾里,但他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以儿子对父亲的了解,如果刘权生不想说,谁也休想问出来。 于是,刘懿有些口不对心,咧嘴回答道,“孩儿受教!” 父子二人又复沉默,两人缓步慢行,时不时会有寻常百姓叫一声‘大先生’,也会有小黄髫拖着鼻涕呼刘懿一声‘老大’,这对明星父子,在街上甚是耀眼。 这一路,父子二人,占尽了风头。 ...... 大半个时辰过后,父子二人终于站在了凌源刘氏的府邸,青禾居。 这青禾居位于南城西巷,北靠神水街,东临县令府,西依刘氏兵营,南有凌源大湖,占尽天时地利,位极凌源之最。 青禾居长宽各一百八十八丈,由内院与外院所组,外院建屋四十有六,内院建屋二十有二。整个青禾居的柱阑额、梁枋、屋檐均为笔直长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棱角奋命。所有的庭院皆由上好雪松木搭建,松木香充斥整座庭院,小溪水穿梭其中,木茎生长、秀干成栋,姿态千百,春秋韵味各有不同。 刘权生和刘懿这对父子所驻足的青禾居正门,门扇髹漆黑红,雕琢田园猎春图,衔环玉龟,斗拱玄武,豪族风范尽显,纵观凌源,敢享如此极尽风华之地,恐唯有这两代帝师、财力旺盛的刘家! “众人只知神武帝《凌源短歌》的前四句,殊不知这后四句中的‘铁军北堂上,肮脏朱门边’才是饱含深意之词。而其中嘲讽的,正是凌源刘氏的府邸,青禾居。” 刘权生站在正门口,轻轻感慨了一句,随后,带着儿子刘懿绕过前门,悄悄由后门进入,入得青禾居,刘权生轻车熟路,直奔内院西北角阁楼而去。 内院中,紧靠后门儿的这一栋西北角阁楼,主人姓刘名德生。 晌午,他这‘宝贝’三弟刘权生,乘望北楼饮酒之机,托借杨柳之手,送来帛书一封,‘成败在今日’五个大字足足使刘德生战兢了一个中午。 在刘家三兄弟里,刘德生是长子,刘瑞生是嫡子,刘权生是次子,仅从长幼尊卑来看,刘权生在刘家天生便没有了立锥之所,再加上十余年前刘权生私自违背刘兴心意,隐居北城,惹得老刘兴勃然大怒,老爷子一气之下,宣布将刘权生逐出宗庙。 所以,若说刘家三个儿子谁最没有希望继承家主之位,此人非刘权生莫属。 而刘德生这个人,心狠手辣笑面虎,如果刘权生此时是个强劲对手,那刘德生会毫不犹豫地对他进行疯狂打压,可如今,刘权生既然作为家族弃子,他对待刘权生,那便又是另一番态度了。 加之刘权生晌午所赠的五个大字,可谓饱含深意。 由此种种,这让刘德生眺到远方而来的刘权生父子,面上多了三分纯真的笑容。 三弟呀三弟,你到底要给你大哥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第19章 醉汉搅局,喜忧参半(中) 刘德生期盼着刘权生所能带给他的惊喜。 所以,待刘权生拉着刘懿进得楼内,刘德生立刻上前,死死握住刘权生的双手,左右打量,嘘寒问暖,好似一个憨厚老实的大哥,“哎呀我的好三弟,为何姗姗来迟呀?你让为兄等得好辛苦啊!我看看我看看,哎呦!多年未见,瘦了!瘦了!你瞧你这执拗脾气,非要与咱爹争个对错,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道理?一会随我见爹,认个错,回来吧。哎呦,这是贤侄吧?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同父兄弟,城南城北,几步距离,却十年未见,不禁令人唏嘘。而今一见之下,各怀心事的兄弟却表现出亲密无间,又不禁令人作呕。 刘权生面无表情,刘懿反倒有些尴尬之色。 自打刘懿出生起,十一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认祖归宗,可叹的是,凌源北城与南城,仅仅一步之遥,他却从没有见过这些直系亲属,让人哭笑不得的同时,也不得不让人感叹豪门深似海啊。 刘权生不冷不热,进屋后便兀自横卧侧榻,对刘德生的热情,他不予回应,淡然道,“大哥,此地,有酒否?” 对于自己的热脸贴冷屁股,刘德生毫不在意,在他刘德生眼中,自己这个弟弟素来薄情寡义,不然当年也不会做出如此忤逆的行为。 此刻的刘权生不冷不热,正合了刘德生对刘权生的判断。 如果刚刚兄弟二人见面,刘权生热情似火,那才值得刘德生怀疑呢。 想罢,刘德生赶紧呼喝仆人,“快!快!拿酒来,要上好的杜康。” 待仆人散去,屋内仅剩刘氏兄弟、杨观、刘懿四人。 不一会儿,酒菜入席,刘氏兄弟开怀畅饮,刘懿和杨观作壁上观,不一会,兄弟两人便酒意上涌。 醉酒后的刘权生缓缓起身,一把抱住刘德生的双臂,两眼迷离,语中带悲怆之意,断断续续的说,“大哥啊,二哥无道,犯下屠村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三弟痛心疾首,心中恨意无以言表。大哥,我本已经决心此生不问刘家事,潜心学问,可若纵容二哥如此这般,咱们刘家,就要彻底被毁掉了呀!” “三弟啊,我的好三弟,你二哥如今丧心病狂,为了家主之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大哥也无办法啊!三弟你天纵英才,有何办法呀!你二弟内有支撑,外有强援,你一介书生,大哥我也是个老实本分之人,你我二人,想来终究不是他的对手啊!”刘德生感慨万千,假意流下几滴眼泪。 “大哥,你若信得着三弟,今日凭你我二人,乾坤定可!”刘权生紧紧抓着刘权生双臂,身上酒气散发,满屋顿有浑浊之感。 未等刘德生回复,刘权生酒兴大发,后退一步,脱下那件有些发灰的白衫,展开内衬,骄傲之色跃然脸上。 德生夫妻有些震惊,走到近处仔细端详,只见内衬之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凌源父老乡绅的名字,衬领上以血书就的《讨逆平贼书》五个楷书大字,异常醒目。 “此物乃凌源父老之心愿,亦是天下大道之归属。大哥,凭借此物,再有你我二人推波助澜,定要爹罢免了二哥的全部职务。功成饮酒,事成富贵,大哥,你决断吧!” 说完,刘权生似乎酒力不支,躺在床上,鼾声大作,刘懿为其盖上兔毛毯,静静地站在一旁。 刘德生欲言又止,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心有七窍的杨观轻扯刘德生衣袖,刘德生心领神会,摸着刘懿的发髻,笑道,“侄儿,你在此陪你爹小憩片刻,大伯和你大娘出去瞧瞧,这酒怎接续的如此之慢,这帮下人,简直讨打!” 杨观向刘懿轻点额头,紧随刘德生而去。 这对儿夫妻刚至楼下,刘德生便急迫的向杨观询问对策,“夫人,如何?我这三弟,到底值不值得信任托付?” 杨观温婉说道,“利弊各自,喜忧参半,弊为夫君您与二弟的争斗,将会暗斗变明争,从此夫君将与二弟瑞生势不两立啦,利为夫君可在父亲面前争得大彩。” 刘德生双瞳一瞪,眉宇展露丝丝豪气,“晚来不如早来,早一日获得父亲的首肯,我便早一日得以施展心中抱负,也可早一日睡个安稳觉啊!” 杨观双目展露无限温柔,轻声道,“既然夫君决议,那为妻也只有夫唱妇随喽。” 刘德生不自觉大笑起来,“好!为夫这就与二弟前往面见父亲。” “慢!夫君,计有急缓之需,策有渔盐之别,父亲平生极其反感家族内耗,夫君携三弟权生见父,当凭问安之名,只管应势而动、谋畅其流,说尽二弟瑞生好话,同时力劝权生回家,切莫指责二弟瑞生是非。如此,则夫君大业方兴。”杨观以手抚其背,目不转睛,“夫君,从来都没有必胜的棋局!以《讨逆平贼书》为大龙,总要捉对厮杀一番,方知胜负。为妻相信,夫君定会马到功成,执掌族业。” 刘德生不住点头,旋即慷慨激昂,低言轻语,“好一个功成饮酒,事成富贵,看来我三弟这‘曲州三杰之首’,风采依旧啊!今日,为夫便和我这酒鬼三弟,共同走上一遭!” 两人对话之机,不知何时,刘权生父子二人已在楼梯口站定,刘德生哈哈大笑,快步上前拉住刘权生衣袖,“二弟,走,走走走,咱们见父亲去!” ...... 刘兴身患重疾,塞北天寒冬长,本不利哮喘修养,而刘兴却心恋家业,不忍举族南迁。 为了稍稍缓解病痛,刘兴隧以死水建池,将自己的居所置于其上。池如锅,在池底预留的空洞中,常年以木炭和草药加持,刘兴的居所好似四季都在笼屉上蒸烤,冬暖无比,夏季更胜。而他居所下面的池水,虽然一年四换,但经年累月,池底和池周仍然青苔遍布,刘家祖宅的青禾居之名,便由此而来。 在达官富贵之间,刘兴也获得了‘青禾居士’的雅号,但街头巷尾的百姓,总会称其为‘青禾恶蛟’。 当刘德生、刘权生两兄弟站在池水边时,屋内悄然无声。 刘德生见状,贴在刘权生耳边,压低声音,悄然说道,“三弟,上午时分,父亲将压箱底儿的宝贝双鸟朝阳送给了应知,说尽了好话,这才换了二弟一命!此刻应还在气头儿之上,一会儿你说话时,注意把握分寸,别惹恼了父亲。” 刘权生双眼迷离,柳眉微挑,薄唇上翘,轻佻道,“哦?二哥不是还有个好舅舅么,他曲州牧江锋一句话,应知还不是俯首帖耳?怎还能叫父亲如此破费。” “呵,如果指望他那舅舅,恐怕要的不仅仅是一只双鸟朝阳了,那不得讹诈父亲千亩良田啊!”刘德生一脸嫌弃,随后走到早已恭候在雪中的刘布身边,低声道,“刘布,速速通报一声,三公子回家探父啦!” 未等刘布有所回应,老刘兴从二楼缓缓开窗,此刻他宽衣素袍,面上不怒自威,正仰视着二人。 本就恨子不成器的刘兴,十年未见老三这不孝子,今日初见刘权生衣衫不整、胡子邋遢的落魄德行,怒火再涌,没好气儿地道,“哦?这不是曲州名士刘大先生么?十年未回,今日怎地大驾光临至此啊?呵,我这充满了龌龊的青禾居何德何能,竟能让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刘大先生莅临?” “此行只为家族兴衰,不虑他因!” 刘权生眸含冷箭,朗声应答,连一声父亲都没有叫出口。 第20章 醉汉搅局,喜忧参半(下) 知子莫若父。 刘兴似乎早就猜到了刘权生的回答,未等刘权生话音落下,他便冷哼一声,甩袖离窗,兀自入屋去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肩并肩缓缓入门。 及至二楼中厅,全屋轻烟袅袅,热气蒸腾,浓烈的药味儿刺激着鼻腔,让十多年未入此屋的刘权生大皱眉头。 刘兴一人正襟危坐于厅中,中厅跪有一人,待得入屋的两兄弟近身细看,下面跪着的,赫然是刘兴的二儿子,刘瑞生。 “好!好!我这三个好儿子,今日也算都到齐了,一家人以这种方式相会,也是难得啊!”刘兴佝偻着腰身,一脸阴沉,冷笑说道,“昨日与一太昊城老友私会饮酒,其尽兴时忽言市井小词一首,曰为‘长子修性养花,老二逞凶上佳,三弟邋邋遢遢。若问此为何处?两代帝师之家’,呵呵,好一个两代帝师之家,看来我刘家的江河日下之势,免不了喽!” 此话说完,刘德生冷汗淋漓,进门前的豪情壮志消失殆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顿如一只温顺的羔羊,不敢抬头。 刘权生不为所动。 曾经宦海沉浮死里逃生的刘权生,可不听这些家长里短,他柳眉一横、大眼一瞪,朗声道,“以礼而言,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祖父在世,常以此为标榜,此所以刘氏历代鼎盛之本、兴盛之要也,而今二哥棒打东方、屠戮张村、雇凶杀兄,先不说与法不容,单说那祸不及妻儿的礼,便已失了刘家三分颜面。” 刘兴极为讨厌家族内斗,听闻此言,他陡然流露愠怒之色,布满褶皱的手不住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刘权生依然不为所动,他顿了一息,随意拾起屋内的一个酒壶,向口中倒了一口酒,可壶内却不见点滴酒水流下,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以势而言,得人心者得天下,甲子以来,刘氏所以饱经风霜而不衰,全仗父老追捧爱戴,全倚乡里一百余村的乡长、啬夫、游徼大力追捧,而非一州一牧之庇护,更非如今的世族合力、笼络豪阀,我刘家近年之举,实属逆流而上啊。” 刘权生一语双关,一方面说明了刘瑞生背后靠山的不坚实,一方面又阐明了刘家百年兴盛之基。 刘兴一时间没有听懂刘权生的第一层意思,他掀翻了案上茶壶,怒发冲冠,骤然道,“逆子,今日你来青禾居,难道是为了气死为父的嘛?” 屋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再暖的地龙,终究也没有化开这对儿父子的心结。 刘权生犹豫良久,还是叫出了那一声父亲,他温声和气,“父亲,儿以为,失人心则失地利人和,谋利之前先谋生,古往今来,从未见无地之国可长存,也从未见无人之家可长留,对于刘氏家族来说,华兴郡的人心,便是我立根之基啊。父亲,儿言尽于此,我刘家未来的路何去何从,还请父亲定夺!” 一股无名风破开小窗,将刘权生身着的玄色布长袍轻轻吹起,好似刘兴胸中燃烧的怒火,绵绵不绝。 刘权生挺胸昂首、毫不畏惧,他并未说刘家的事儿该如何办,也未说屋中的人该如何处置,仅是缓缓脱下那件‘讨逆平贼书’后,转身快步离去。 见到‘讨逆平贼书’,刘兴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大喝一声,“逆子,慢着!” 刘权生不为所动,我行我素。 刘兴猛一用力,一股罡气脱手而出,他拍起了桌子,桌上茶壶应声而起,砸在刘权生身前,碎裂四溅,热气腾腾的茶水阻断了刘权生的去路。 见刘权生停身,刘兴旋即冷声道,“哼,权儿,你真当为父老眼昏花?为父看着你们一点点长大成人,你们三兄弟拉的什么屎,为父怎会不知?咱先不说刘家未来何去何从,你且告诉为父,依你两位兄长的性子,是谁屠了张家村满门呐?” 刘权生回身站定回首,眼神坚定,冷声道,“是大哥!” 跪在地上的刘德生,心头轰的一声大跳,面色骤然苍白,摇摇晃晃地跪不稳,他期期艾艾,大声惊呼,“三,三弟。你可莫要血口喷人呐。” 面对刘权生的倒戈一击,刘德生心中失了分寸,心中暗骂:这死书呆子,疯了不成! “凡成大业,无不手段凌厉,韬略过人,善于断、舍、离!”刘权生踢开茶壶残渣,转身离去,屋中空留一语,“因为是大哥,所以,是大哥!” 刘权生的一番话,简单明了地阐述了刘德生的优点,并在最后盖棺定论:因为屠灭张家村的是刘德生,凭借这份狠辣,刘德生大可胜任家主之位。 楼内,刘兴并没有再出手阻拦刘权生离去,老爷子缓缓拾起‘讨逆平贼书’,一眼未看,便将它置于火盆之中。 烈火熊熊,烧净了民情汹汹。 随后,刘兴走到小窗前,遥看楼下刘权生渐行渐远的邋遢身影,仔仔细细思虑一番,心中慨然:我之担忧非长嫡之分,而在家族利益之取舍和对家族继承人脾气秉性的选择。呵,没想到,十余年未见的权儿,竟能一语道破我之双重忧虑,知子莫如父,知父唯权生啊!哎,若不是当年旧事,这家主大位,哪里轮得到你这两位哥哥来做啊! “即日起,瑞生内院闭门思过,没有命令,不许出居,德生总领家事,除千金以上开销和族内重要人事任免外,不必报奏于我,为父也享几年清福!” 说这话时,刘兴背靠二子,言语波澜不惊,满怀深意地看着远去的那一道背影。 此刻的刘老爷子,多么希望远方那道笔挺而又邋遢的身影能够回心转意,来到自己身边,只要他不情不愿地道上一句‘爹,我错了’,他刘兴便会立刻原谅这个儿子,然后把家族所有的权力都交给他的宝贝三儿子,自己退出庙堂和江湖,再不理人间世事。 可惜,一步走错,父子终成陌路。 ...... 刘兴这两个儿子暗斗多年,在今日,终于落下了帷幕喽。 而刘兴说这话时,刘德生双拳紧握,眼中精光闪闪,心中不胜欢喜。 从始至终,刘瑞生一言不发,面上不见喜忧。 楼外,刘权生缓步慢行,心中感叹:此番青禾居一行,我帮助大哥弹压了二哥。二哥既然作为曲州太昊城江氏的远方侄子,此次失去了家主继承人的资格,必会造成曲州江氏和凌源刘氏的裂痕,老刘家在太昊城的大腿,从此便算断了线啦。而我,间接扶持了毒辣善变的大哥,我便成了我大哥新的眼中钉。送了讨逆平贼书,我也漏了这些年在凌源县的经营。当年陛下为我评语‘难断’,哎,世上之事本就难断,家务事,更难段呐!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事已至此,多思也无益喽! 刘权生并未携刘懿见他那素未谋面的爷爷,只告诉他候于大伯家邸,刘懿自感无趣,便在院子里挑逗起那匹肥硕的赛赤兔,一人一马,玩的不亦乐乎。 天渐冷,寒气上涌,刘懿思归。 忽地,刘懿见马背上父亲的那只酒葫芦,想起那日同东方羽月下饮酒的美妙场景,心中一阵憨笑:冰天雪地,偷一口酒,唤起明月一片,照我满怀豪情,何乐而不为啊! 一口下肚,刘懿正待酒精上脑后一抒豪情,却发现,酒葫芦里,都是和着冰碴的水! 这下子,他更冷了! 在寒冷之中,刘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又好像不明白了! 他只想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纵有冷风起,人生不言弃! ...... 晚些时分,杨观温柔依靠在刘德生怀中,看着刘权生父子二人渐行渐远,低声道,“夫君,三弟有子,颇有贤明,饱含继位之资,不可不察!” 刘德生轻拍杨观香肩,抚其长发,恍然大悟,“对啊!我这三弟居然有个儿子,而且,他这儿子还如此聪明。” 于是,在刘德生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狠辣凌厉的寒芒,向那对儿渐行渐远的父子,投了过去。 我的好三弟,为了大哥一路无忧,你这宝贝儿子,不能留啊! 哦,对了,你也不能留。 第21章 义满情深,对影几人(上) 北山带砺,凌河水清。 凌源县北不仅有豪横一方鱼肉乡里的世族,有放眼曲州都算得上风月无双的望北楼和轻音阁,有刘权生知己兄弟邓延统帅的华兴武备军,更有绵延几百里不见尽头的凌源山脉。 凌源山脉在神武帝即位初期,曾一度作为抵御北方大秦帝国的东北第一道防线,只因凌源山脉山势低矮纵横,绵延横亘在当年的汉帝国东北最为重要的边境线上,对于当时的大汉帝国来说,这简直堪称天然的东北长城。 在公元295年,秦汉大战后,大汉帝国向北拓地三百余里,在中原北方,建立了两州数郡。现帝刘彦登基后,面对千万里疆土,他大手一挥,将帝国原有之地与新得之地整合分割,划为锋州、嗔州、薄州、仪州、柳州、曲州、沧州、牧州、明州九个大州,每州尽皆地阔百万余里。 其中,华兴郡所在的曲州,面积囊括了整个春秋战国时期的山东六国,北至凌源,东临东海,南靠两淮,西抵京畿,乃是当之无愧的帝国第一大州,曲州东北方的薄州,则囊括了旧汉两辽之地、扶余国和鲜卑之地,相对荒凉。 而曲州与薄州交界的划分,正是自凌源山脉而始,凌源山脉以南,便是富庶的中原曲州,凌源山脉以北,则是相对贫瘠的东北薄州。 扼守帝国东北要道的华兴郡,十月虽是深秋初冬,但城北的凌源山脉依旧是苍苍茫茫无边无际的绿色。亘古以来,这广袤的森林人迹罕至,大山中古木参天,物种繁多,不知来源的溪流飞瀑时时如空谷雷鸣,洒下漫天丝雨。放眼望去,凌源山脉中奇峰险立,山风掠过,林海涛声弥漫在整个天地之间。 如此广袤群山,自然包藏人间珍奇。 刘权生常对刘懿说,“靠山吃山,亏得有这凌源山脉,凌源的穷人也穿得起兔裘,百姓也看得起杂症。你若有幸去邻县看看,便知道百姓所受世族压迫之苦,简直苦不堪言呐!” 在刘权生的耳濡目染下,刘懿从懂事起,便对世族没什么好感,在他的心中,对世族甚至生出许多憎恶,仅差一线,便到深恶痛绝之地。 这种潜移默化,直接导致成年后的刘懿,对待天下世族皆恨不得斩草除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书归正传。 东方爷孙入驻凌源后,刘懿日子过得可谓跌宕起伏。经过昨日一事,刘懿心窍大开,一心要开一座天下第一酒楼的他,更想为自己将来的那座望南楼,做些事情,铺些路子。 于是,他巧妙撺掇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东方羽,决定弄点儿新鲜玩意儿,来一次野游。 即便放到当今社会,几名牙都没长齐的孩子组团去深山老林里游玩,在没有家人的陪伴下,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事情,可见,刘懿的提议是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正午时分,在小俏皮东方羽的怂恿下,‘子归五小’偷偷摸摸地在子归学堂碰头,几人一番商议,便兴冲冲地各自散去。 约莫半个时辰,子归学堂前,刘懿满脸猥琐之色,伸出脑瓜儿在门口东瞧西望,在他身旁的赛赤兔用硕大脑袋不断对刘懿的肩膀蹭啊蹭,似乎想吃他背上驮着的新鲜萝卜和蔬菜; 一声‘老大’急促传来,李二牛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怀里油纸包裹一物,乃是他从家里偷偷摸摸取来的三斤猪肉是也; 皇甫录费力背着两捆干柴,一口大锅紧接来到; 一阵嘈杂,东方羽拎着草篮,沿街跑来,草篮中碗、筷、碟一应俱全,在她后面,跟着边追边吼的夏晴,原来这小俏皮将望北楼的刀具厨具一股脑全都拿了出来,最后,在刘懿的苦苦哀求下,夏晴方才作罢; 王三宝是几人中唯一领了俸禄的,所以他在集市上买了六串冰糖葫芦和一些八角、桂圆等配料; 最后到的是应成,他拎着两个灰色陶瓮,酒香一路飘散,临到堂前,打了个列跌,其余五人见状,心中顿时咯噔一声,见到陶翁并未破损,便笑骂道,“应成,你差点坏了咱们的大业。” 六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喋喋不休的夏晴,便偷偷摸摸地向北门摸了过去,他们一个个像逃荒的流民一般,大包小囊,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儿溜向北门,甚是滑稽。 离城稍远,六个小黄髫顿时撒了欢,以雪为弹、你追我赶,喜笑言欢,只苦了那赛赤兔,驮了所有的物件儿,估计这马儿也在埋怨:本马儿长这么大,哪吃过这份苦! 皇甫录自幼随父亲入山采药,对进出凌源山脉的道路自是熟悉,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此行终点,凌源山脉最把边儿的一座矮山。 “诸位,此山取名‘老头’,是整个凌源山脉最矮,也是最靠边的一座,老头山山坡不陡、极易攀登,且无凶猛野兽。徒步至山顶后,可向南俯凌源,向北亦可瞭望群山,实乃春游踏青、好友聚会之佳所!”皇甫录吐沫横飞,摇头晃脑的向众人解释道。 “聒噪!赶紧上山,架锅生火!”李二牛大吼一声,拉上旁边正玩得尽兴的应成,从刘懿手上接过赛赤兔的绳缰,上山而去。 “无知!无知!李二胖子,老子迟早把你到扔大凌河里喂王八!”见自己一番陈词被李二牛、应成两个莽汉无礼打断,皇甫录气的直跺脚。 “这!老皇,咱这凌河里,好像没王八!”刘懿童心使然,故作认真的插了一句,引来东方羽和王三宝轰然大笑。 “哼!”皇甫录甩袖上山,后面几人叽叽喳喳,也紧跟了上去。 原来,刘懿心中的‘做些事情’,便是一顿美美的铁锅炖。 雪后天气清,登高无余云。刘懿选择这样的天气出游,不失为上佳之选。 老头山本低矮,坡缓路干,六个小黄髫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平日里少不了柴米油盐,加之早有规划,登顶后,六个小黄髫立刻寻得一处不积风、不窝雪的小空地,架火、起锅、入雪水,着料、切菜、放葱姜。 作为此番出游的策划者,刘懿一改往日沉稳作风,反成为其中最活泼的那个,有板有眼的说这说那,一会油加多了,一会火给小了,时不时还弄出一句‘我师从望北楼主厨’,一边指挥一边说‘此铁锅炖将为天下第一酒楼望南楼的招牌菜’。 这一番画大饼,搞得其余“四小”一阵激动,更加卖力的摆弄起来。 刘懿言之兴起,索性自顾自掌控起火候来,几人忙的不亦乐乎,反倒是平日里闲不住的东方羽,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锅边,双眼放光、口水直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口大锅。 半个时辰,这一大锅炖肉,飘出了阵阵香气,烧得正旺的干柴,将六个小黄髫的小脸烤得通红。 几人分工明确,王三宝在几人周围搭起一圈了小围栏,以作帷幕遮风之用;东方羽忙着斟酒,看来是打算豪饮一通;李二牛又找了些干柴,持续不断地填火,将火生得更旺了些;皇甫录掏出几张破毛垫,围着大铁锅整齐铺好;不喜厨灶之事的应成削了几根木棍以备下山,小伙伴们纷纷嘲笑他做了无用之功。 都在各自忙活,一团热烈好不快活。 唯有一直兴高采烈的刘懿,此刻正蹲在围栏外,遥看凌源城,自顾自说道,“书中说,治大国若烹小鲜,需慢工细火,以虚虚火势威天下,可绵延千里万里而不绝!父亲,你隐忍数十年,难道是想慢工细活,徐徐铲除凌源的大小世族么?” 第22章 义满情深,对影几人(下) 恰到午时,一切妥当。 六个小黄髫围坐一团,兴致勃勃。 应成展露一身江湖侠气,举杯高呼,“来来来,江湖规矩,由刘懿大哥给咱们讲几句。” 其余几人一阵喝彩,刘懿面色不红,未起身,却也激昂举酒道,“兄弟们五六年交情,还讲个屁?来,干!咱们可说好,谁先尿尿,谁收拾残局,哈哈哈!” 刘懿说完,便自顾自一饮而尽! 应成与李二牛率先叫好,随后纷纷举碗饮尽。 除了东方羽、刘懿和应成,其余几人都是头回饮酒,有呛出来的,有喊辣的,有说暖的,姿态百出,就着那肥瘦相间的肉片儿和青青白白的小菜儿,山顶传出欢笑阵阵。 三碗过、人微醺、日正浓、懿兴起,挽袖立身,举一大白说,“酒满情谊重,月圆人更圆,弟兄们,来,喝!” 这顿饭,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皇甫录背靠凌源城,与刘懿正对,听闻刘懿此话一落,亦兴致涌起,率先站起来说,“有这样的老......。” 话未说完,皇甫录酒碗落地,惊颤不语,眼中似有恐惧之色。 众伙伴皆以为其醉,唯刘懿顺着皇甫录的视线寻过去,那一瞬间,他酒便醒了大半,随后立即压低声音,“有大虫,莫慌,先取木棍。” 众人寻迹北眺,举目四顾,不禁失色,一只大虫正无声靠近,但见这大虫身长一丈有五,通体淡黄、毛色艳丽,耳短背黑、条纹并列,前额黑纹一纵三横,极似“王”字,与头戴虎头帽的东方羽比起来,眼前这庞然大物,才是真正的虎头虎脑。 王三宝伸手指指大虫,又指指嘴巴,比比划划做惊讶状,如哑语一般。 大虫似乎并不忙于捕杀猎物,走近后,在低矮的围栏周围悠闲踱步,似乎在权衡算计,这让几位少年冷汗直流,不敢动弹。 刘懿的性格可能随了他爹刘权生,每临大事,便自有一份沉着静气。 一将雄起,全军虎胆。其余五人见刘懿从容自若,纷纷拿起应成削好的木棍,以铁锅为心,围成一团。 东方羽机辩无比,与东方春生行走江湖多年,自是见多识广。见大虫迟迟不入圈中,立即将酒泼洒在围栏周围,用火点了起来,白酒遇火既燃,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火墙。那大虫似乎被这一举动激怒,开始嘶吼起来,想强行闯入,又惧火,遂目露凶光,虎口大张,咆哮不止。 几人眼看火势渐弱,仍无对策,性格豪烈的李二牛和应成不自禁跃跃欲试,试图同大虫拼个你死我活。王三宝、皇甫录两人虽未动声色,但手已经抖的厉害,虽然也有殊死相搏之心,但恐怕已经有心无力了。 王三宝战战兢兢地问向皇甫录,“老黄,你他娘不是说这里没有深山猛兽么!这是咋回事儿?” 皇甫录瞠目结舌,支支吾吾道,“难道是铁锅炖味道太香,将这大虫吸引了过来?” 性格懦弱的王三宝,嘴唇反复蠕动,最后怒叹一声,“罢了,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也算是兄弟情谊了!” 刘懿见伙伴身陷死地,心中倍感愧疚,便双脚缓缓向前蹭了一步,沉声道,“兄弟们,事因我而起,硬拼无异于螳臂当车,当以计脱身。” 应成目露惊芒,忙问道,“大哥有何妙计?” 刘懿沉声道,“一会儿,我向西北跑,将这大虫引走,二牛、老皇向东南,应成、羽妹、三宝向正南,立刻脱身。你等莫要多说,莫要回头,我是老大,决议于此,无可更改。” 此话说完,看来,这望南楼是开不成喽! 忠义当先,有进无退,还未等五人回话,刘懿嘿嘿一笑,抄起木棍,骑上赛赤兔,纵马狂奔,跃出火墙。 大虫见一人一马闯出,虎躯一弓、虎爪一蹬,饿虎扑食般追了过去,众人还未等跳出火圈,便眼瞧那大虫硕身高跃,一爪拍出,势大刚猛虎爪即将落在赛赤兔马屁股上,情势已经危险至极。 东方羽惊呼一声“懿哥”,便疾步冲上。 应成口中传出一声凄厉长啸,操起木棍,大吼,“老子和你拼了!” 虽为徒劳,但几名小黄髫谁也没逃,一齐向大虫跑去。 这是他们漫长的一生中,共同经历的第一次生死。 虎爪仅差三分之际,清脆的拔剑声骤然响起,一道凌厉光芒从远处飞至,一串血花在空中肆意飞溅,虎爪虽落马腚,但那大虫身子却已被飞剑对穿了个窟窿,哀嚎死绝! 长剑带来的锵然剑啸,面北飘向深邃无垠的大山林海,悠悠荡荡,仿佛与天地共鸣。 狂奔过来的东方羽等人,还没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见一柄长剑插在不远处空地上,剑柄上刻着一个大大的“辰”字,甚是扎眼。 大虫虽死,赛赤兔却受了惊吓,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刘懿跌落马下,这一人一马,在缓坡滚了好几个来回,方才停住。 幸好雪软地湿,换得人马无碍,众人相聚后抱作一团,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一劫! 经此一事,六个小黄髫再无野炊雅兴,本想寻到恩人,好好答谢,怎奈在刚刚几人欢喜之时,剑和人早已消失不见,也只能作罢。 归途中,李二牛与应成很快从方才的惊险一幕中缓过神来,费力地拖着那只大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应成仰慕大侠武功盖世,许诺将来要成为绝世高手,李二牛驳斥说再高的高手也抵不过十万羽林,长大后必定要统帅千军万马驰骋沙场,两人你一言我一嘴,聊的叫一个唾沫横飞。 经此一事,王三宝吓的双腿发软,嘚嘚瑟瑟,档中时不时有黄白之物倾泻,无奈只得骑马回城。 一路上,刘懿同皇甫录对诗取乐,有点儿文人墨客恣意潇洒的意思,皇甫录兴致上涌,吵着说待王三宝做了大官,定要他把这一段写入县志。 王三宝哭丧着脸,道,“我尿裤子这一段儿,咱能不写吗?” 所有人哄然大笑。 少年虽小,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他们无法预知未来,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五个看似孱弱的少年,将来翻腾了大汉帝国一甲子的风云。 刘懿身后跟着的东方羽,一脸异样,此刻,她面带绯红、略微崇拜的偷偷看着刘懿,似乎有一种情窦初开的感觉。 不一会儿,除了王三宝还如惊弓之鸟,其余人言笑晏晏,仿佛这大虫根本没来过。 ...... 进入城内,时间已尽申时末,整座凌源城,完全笼罩在夜幕之下,天寒夜冷,路上的行人也不自觉行色匆匆起来。 亏得子归学堂距离北门较近,除守城卫士,一行六人一路未遇几个路人,六个小黄髫,在为数不多的路人惊讶表情下,快速溜回了子归学堂。 外面冷清,学堂却恨热闹。 此刻,东方春生正坐于主位,一脸阴沉,宝贝孙女被刘懿带走,至今未归,这让他的心吊在了嗓子眼儿,一吊便是一整天;刘权生弯腰站在东方春生身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生怕老爷子拿自己撒气;夏晴依门远眺,心急如焚;应知来回踱步,在院中不断搓手......,其余几名小黄髫的家人,也是心思焦急,左顾右盼。 见到刘懿领衔归来,子归学堂内的家长们一拥而上,简单了解一番缘由后,便准备各自回家,散去时,这帮做爹的一个个如狼似虎地瞪着自家孩子,看来,到家后被请吃一顿棍棒,是免不了的了! 送走了东方爷孙,刘权生父子和夏晴漫步回到了学堂。 刘懿详细地说明了原委,夏晴不禁抚掌叫好,轻拍刘懿后背,赞道,“士全节、君全义、侠全道,好小子,有几分为君者自有的气度!” 刘权生瞪了夏晴一眼,夏晴自觉话说的有些不合时宜,便拊循了几句,告退离去。 夏晴顶着一颗硕大脑袋离去后,刘权生柳眉微动,轻启薄唇,对刘懿言传身教,“懿儿,你年岁还小,自不懂人间纷繁,你要切记,不同位、不同责。若为侠,舍己救人是为义;若为商,足斤足两是为义;若为君,兼达天下、纵横庙堂是为义。今后,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逞一时之英雄!” 刘懿一脸疑惑,“父亲,为君者若不身先士卒,何以立身呢?” 刘权生拎着酒葫芦,悠然向后舍走去,“有时,情到礼到,便是人到了!” “受教了,父亲!”刘懿俯身行礼,恭送刘权生离去。 而后,他自顾自心中嘀咕:虽然受教,却也不敢苟同呐!人间自有真情在,像今日面对强敌身先士卒这种事,我没做错,以后,也不会望而却步。 距离就寝的时间还早,刘懿便兀自一人,坐在学堂阶下,仰望满天星辰,开始胡思乱想:东方爷爷来了以后,自己和父亲有规律的平静生活,被骤然打破,自己一直以来并未太过关注的父亲身世,被刨根问底般挖了出来。而在东方爷爷来到后,淡泊名利的父亲,似乎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这种改变,似乎叫追名逐利?又似乎叫顺势而为?又似乎都不是。那么,如父亲这般的天下大才,不惜浪费天资,在华兴郡蛰伏十余载,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刘懿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颗小脑袋从学堂门口歪出,大眼睛一眨一眨,刘懿定睛一看,原来是东方羽去而复返。 刘懿一脸疑惑,“羽妹,何事复返呐?” 东方羽腮帮鼓起,一脸无辜,语中略带撒娇意味,“爷爷罚我抄《孝经》,十遍呐!明早便看呐!” 看着刘懿自然明了,哈哈一笑,豪爽道,“来,大哥我帮你!” 东方羽灵动的大眼睛,顿时来了光,哈哈笑道,“懿哥最好啦!” 两人坐于学堂,屋内炉火温热,油灯微亮,东方羽双手拄桌,侧脸看着刘懿专心致志的抄书,问道,“懿哥,你读了那么多书,得了那么多道理,难道将来真的要做一个掌柜呀?” 刘懿停笔,傲娇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将来要开一间世上最大的酒楼,爹天天有好酒,夏老大有花不完的钱。皇甫录写得一手好字,可以给望南楼立个大招牌;李二牛有把子力气,后厨就交给他了;王三宝记性不错,当个账房先生绰绰有余;应成舞刀弄棒,对付些小流氓不成问题!看看,我都算计好了!哈哈哈! 东方羽俏脸一红,“那,你是不是还缺个老板娘呀!” 刘懿情窦未开,大眼滴溜一转,哈哈大笑,“照你这么说,我还缺个暖床丫鬟呢!” 东方羽冲刘懿便是一脚,佯怒道,“无耻!” 两人嬉嬉闹闹,时间流逝! 刘权生悄悄坐在后舍一个小窗口儿,看着两个小黄髫,扶了扶那把从未出鞘的锈剑,轻声感叹,“长大了,不好管喽,哎!今日若不是豪侠仗义相救,我差一点做了千古罪人!” 第二日,东方羽因罚抄字体不一,刘懿同罚,复抄十遍。 第23章 北楼斗法,杀机重重(上) 李大牛不卖猪肉卖虎肉,小黄髫不摸猪头摸虎头。 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一首坊间小诗,搞得整个凌源县城都知晓了昨日几个孩童带回一头大虫一事,虽然刘懿与伙伴们纷纷解释此大虫并非我们所杀,但淳朴百姓仍只当是‘子归五小’谦虚之词罢了! 经此一事,子归五小的名号,在凌源百姓的眼里,又多了另一层意思,他们成为了各家父母引做子女竞相学习的标榜,无形之中,他们也成为了‘文武双全少年郎’的典型代表,成为了孩子们中的头头儿,真真正正的孩子王。 ...... 十一月,阴阳交割、万物亡寂、生机禁闭。 静待冬至一过,天道复起、阳气回升,万物勃发,生机复来。 为了渡过塞北最为煎熬的凛冬,家家户户开始在这个当口,囤积粮肉,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凌源城在十一月十五日的又一大集,掀起了百姓购货、商贾迎财的高潮,整个北市人流密集,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壮观至极。 而望北楼,自是热闹中的最热闹,夏晴忙的是不可开交,由于店里人手不够,刘懿便将他那几个要好的小伙伴通通叫上,赚些银钱的同时,也算是帮了夏老大的忙。 这一天,李二牛和皇甫录两个大冤种在后厨忙东忙西,干的净是些体力活儿,趁不注意偷吃上几口,混的那叫一个美滋滋; 刘懿顶了那迎客伙计的位置,混迹人群,呼呼哈哈、迎迎送送,虽千人需千语,但凭借多年苦读和厮混酒楼多年的老练经验,倒也应对轻松; 王三宝忙里偷闲,向记事掾请了一天事假,同郡守的宝贝公子应成,一起当上了望南楼传菜,酒客们一见送菜的是郡守的公子,脸上那叫一个光彩; 东方爷孙在台上正‘磨刀霍霍’,准备开鼓说书,今日要诵的是一段春秋战国往事,名曰:桂陵孙膑起,马陵庞涓亡,齐国一战定霸业。 今日的望南楼,可谓嘉宾齐聚,其中不乏几位凌源城的‘大人物’。 刘家德生夫妇、郡守府记事掾兼凌源县尉曹治、郡守府学经师刘权生、郡守府门下议曹黄岩、凌源镖局总镖头杨柳,还有那位自曲州太昊城远道而来的工学从事谢巍,纷纷汇聚于此,同楼不同席。 听书赏景!人间雅事!鼓落笙起!好戏开场! 刘权生窝在望北楼一楼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斜身侧卧,他胡子邋遢,正用筷子挑逗着桌上的六枝连灯,拄着下巴,看似悠哉,实则凝神不语。 在他桌上,置了一碟菽炒花生、一碟盐滋胡瓜,桌角的酒葫芦摇摇晃晃,好似他现在七上八下的心情。坐在刘权生对面的夏晴,倒是悠哉悠哉,扣鼻挖耳,眼神四散,瞟东瞟西,生怕错过了今日台里台外的精彩。 看来看去,夏晴最后把目光投向刘权生,一脸好奇地问道,“哎哎哎!大哥,你觉得今天这事儿,如何呀?” 刘权生回神瞪了夏晴一眼,似乎在埋怨夏晴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他没好气儿地说道,“什么事儿?” 面对刘权生的嗔怒,夏晴丝毫不惧,大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笑道,“大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刘权生、夏晴和现任华兴武备将军邓延,并称曲州三杰,三个人在年轻时,都是才华横溢、学识渊博之人,更为不易的是,他们三个意气相投、志趣相近,私交甚好。所以,当年刘权生带着刘懿连夜跑回凌源时,夏晴和邓延得知消息后,义无反顾地追随而来,只不过,夏晴选择了辞官隐居于市井,而邓延则选择了从京畿长安调任到凌源,做了武备将军。 三人半生兄弟,情如家人,些许微不足道的摩擦,只当是日常玩笑了。 刘权生索性不再兜圈子,打开话匣子,娓娓道来,“从时势来看,这位太昊城北上而来的工学从事谢巍,此来必定是为修渠一事。此次陛下倾三州之力,在江北兴修虹渠,这条‘大龙’引黄河之水及数条支流,途经三州六郡十九县,最后直抵西北牧州匠城,覆盖小半个江山,其意有三。” 夏晴笑呵呵地为刘权生斟满了酒,一边说道,“还请大哥细细道来。” 刘权生夹了一粒花生,呲溜了一口小酒,缓缓说道,“一为彻底解决今年以来的牧州大旱之急,今后牧州百姓吃喝,无需再看老天爷的脸色,不过你瞧瞧,这虹渠并不是相互连接的一条长渠,仅是本次三州六郡十九县所修之渠的大意统称,这便有了这第二层意思。” 刘权生手中筷子撩的烛火左右轻舞,映照出他精光四射的眼芒,“二为以备战事,大汉武备军二十有四,其中北方有五支驻扎在这‘大龙’边。近年来北方大秦帝国咄咄逼人,若他朝秦汉战事再起,武备军和粮草军备通过大渠水运三日可达前线。而至于为何不选择路途较短的沧州,而选择绕道曲州修建大渠,我想,陛下另有深意!思来想去,这就是陛下的第三层意思了!” 聪明人一点就通,夏晴硕大的脑袋一摇一晃,脸上瞬间露出惊奇之色,“大哥,你是说陛下想借助修渠,对沿岸世族们来个围魏救赵?或是围城打援?还是引虎出山?” 刘权生轻佻的耸了耸肩,有些无赖,“世族之患,乃帝国四十年来的顽疾,远非朝夕之事。铲除世族,一切动作早已开始,一切也远未结束。不过,陛下究竟是否有借修渠之便来铲除沿岸世族,还要看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如果那些贪得无厌的世族们对这块儿肥肉不感兴趣,那陛下可就前功尽弃了。夏大脑袋,我可啥都没说,这都是你自己猜的!” 夏晴低声笑道,“修建大渠,必耗费钱银无数,此中利益,怎能让沿岸世族不动心呢?只要世族们贪心一起,胆敢在水渠工程质量上做手脚,剪灭沿岸世族,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刘权生端着酒樽,往复摇晃,淡淡道,“用民生大计做赌,来换取世族覆灭,这桩生意,也不知道是赚是赔。” 夏晴若有所思,他不想接续刘权生所谈的这个敏感问题,旋即兴致盎然地说道,“陛下的老师,不愧有‘计赛张良’之称。竟能想到用修建大渠这条阳谋,吸引沿岸世族从中牟利,籍此削灭诸族,高,实在是高啊!” “阴谋的尽头便是阳谋,阳谋通常是站在权力巅峰者的惯用伎俩,如今世族们的力量已经远远不及十余年前,陛下和吕相出此阳谋,这并不值得少见多怪。”刘权生否定了夏晴对当今帝师的赞赏,又聊回了方才话题,见他淡然道,“如果因世族从中牟利,导致大渠修成后是粗制滥造的豆腐渣工程,这样既损耗了国力,又损伤了国体,倒有些得不偿失了。况且,帝国内部大大小小的世族,哪个手里没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逍遥到了今天。由此可见,贪婪修渠之欠款,或许只能削弱世族之力量,并不能起到剪灭世族的效果。计是好计,可结果可能并不尽如人意。如果沿岸世族们联合起来抵制此时,最后陛下竹篮打水一场空也说不准呐。” 夏晴嘟了嘟嘴,哦了一声,他似乎对刘权生的忧国忧民并不上心,随后问道,“大哥,今日之事,到底如何?如果咱么能抓住‘刘家勾连曲州工学从事谢巍意图幕后交易凌源修渠之事’的把柄,并将此事通告天下,凌源刘家的路,就到此为止啦!大哥也不必窝在这小小的凌源城里郁郁寡欢了!” “时机未到,我老刘家最后一层虚伪面具,还是没能撕下,所以,咱该如何就如何!”刘权生看向窗外,低叹道,“芳草句,碧云辞,自徊自思难自断。国事家事掺和到一起,还真是难断呢。” “靠!难怪陛下赠你绰号‘难断’,果然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夏晴嫌弃的看了一眼刘权生,继续向楼内四处张望。 第24章 北楼斗法,杀机重重(中) 坐在一楼的刘权生和夏晴,正躲在犄角旮旯里窃窃私语,时不时传出几声轻笑和轻叹。 而在二楼,刚刚兼任了凌源县县尉的曹治,正独坐一席,不言不语,小口独饮,在他桌上,摆放豚皮饼、烧鱼各一盘,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样的伙食,在满目珍馐的望北楼,显得有些清汤寡水。 在他左手,正来回把玩着一枚极其普通的五铢钱,小小钱币在他手上翻飞雀跃,却迟迟不肯向他身前那支奇妙的流银孔飞去。 曹治其实并不是郡守应知的侄子,他生于寻常百姓、长于市井街巷。 在曹治小的时候,相貌平平、资质平平、智商平平,乍一见下,便知他是那种平庸到土里的角色。然,曹治其人虽如蝼蚁却也有鸿鹄之志,他从小立志匡扶天下,笃志不倦,遂读罢诸子名著,二十年苦读,终于才堪大用。 而他不安于现状、不耻于苟全的性格,更对了华兴郡郡守应知的胃口,便对曹治百般呵护,曹治每每为了百姓惹怒豪强,应知总是对外谎称一声“傻侄子不懂事儿”,便草草了事。 所以,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曹治,得以安然无恙地活到了今天。 杯酒入喉,曹治眼神愈发凌厉,自顾自地道,“凌源县县尉掌分判诸司之事,以阅羽弓手、禁止奸暴为职责,刘兴这条老狗的许多不法之事,都是在县尉这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几日前,应大人硬生生从刘兴手里啃掉了凌源县尉这块肥肉,并把自己扶持上位。所谓有位才能有为,只要自己稍微谋划,整个凌源县的兵权,便可乖乖的从刘家手中溜到自己手里。届时,刘氏可用的兵,也仅剩了那八百家兵了。大人这一招,可谓斩了刘家一条臂膀啊!哎,只苦了那些无辜枉死的张家村百姓,你们的大仇,也不知何时能报啊!” ...... 凌源刘氏之所以在华兴郡为祸多年仍能屹立不倒,归根究底,只因他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对上,他依靠某种手段,获得了以曲州现任州牧江锋为首的曲州江氏一族的鼎力支持;横向,在绝对利益的驱使下,华兴郡大大小小的世族豪阀,要么隔岸观火闷头发财,要么沉瀣一气俯首帖耳;对下,他倚仗曲州牧江锋的威势,把华兴郡所有的实权要职,以收买、排挤、暗杀、安插等方式,统统揽于麾下,自成一方体系。 在应知上任之前,刘家的势力用手眼通天、根系复杂八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在应知奉命从京畿长安空降到华兴郡前,郡守一职实际已经成为了虚职摆设,毫无用武之地。应知到后并没有正面硬钢,反而采取徐徐图之的策略,六年来,经历了无数次如‘张家村事件’这般的讨价还价,将一些要职换成了股肱之臣,应知这才在华兴郡有了话语权,而随着应知逐渐重新主政华兴郡,笼罩在刘家上空的关系网,也随之出现了破洞,这个破洞,随着刘权生乘雪入青禾居,力劝刘兴罢黜刘瑞生的职务后,变得更大了。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近年来,随着刘兴渐老,凌源刘氏逐渐出现了一丝江河日下的迹象,一些有识之士开始悄无声息地站在应成一边,而曹治,则是应成最为忠诚的拥护者。 ...... 想到这里,曹治目光灼灼地盯向三楼,“东墙塌了堆西墙,今日刘德生不去处理张家村的善后之事,反而来此和谢巍来此秘晤,也不知道动了什么鬼念头。哼!” 曹治目光所致之处,刘德生、杨观、黄岩、谢巍四人正对坐约谈,杨柳百无聊赖的站在三楼过廊,身形慵懒,看着楼下熙熙攘攘,不知在想何事。 “哎呀!谢兄,刘某失礼,若早知是谢兄亲自莅临,刘某当拥彗迎门啊!刘某在此,自罚一杯,自罚一杯哈!”刘德生打了个‘哈哈’,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算是为酒席开了宴。 一向高高在上的刘德生,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卑躬屈膝了。 谢巍正襟坐于西侧,一脸正经,对刘德生的奉承,他似乎并不感兴趣,入席至今,饭菜也没有动一口,见刘德生如此恭维,他冷淡说道,“无妨,谢某掌一州之工程土木,此次奉江牧州之命,行工学之事,前来华兴郡量尺寸、定路线、明细节,确保虹渠之建设能够畅通无阻。虹渠修成,能在这曲州境内运转流畅,谢某也不算辜负州牧厚望和百姓期许。” 见谢巍神情冷漠,七窍玲珑的杨观满面春风,轻拂衣袖,素手微伸,亲自为谢巍斟满了茶,茶水倾泻壶口时,香气轻浅飘扬,让人闻之心旷神怡,傻子都能看出,这杯中之物,乃是茶中上品。 茶斟满,杨观温婉一笑,“谢大人,您可曾听闻这凌源一绝凌源山茶?” 谢巍并未搭话,抿了一口热茶,态度冷漠,连看都未看杨观一眼,淡淡地道,“昔年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后得茶而解之,茶可是好东西。” 开局遭冷,屋内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这杨观可是刘德生的手心肉,众人前、背地里对她尽是呵护有加,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此刻,他见谢巍对杨观如此无礼,脸一红、眼一瞥,便生出一股无名愠怒,看着杨观,不知当下如何是好! 刘德生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谢巍口中再有不敬之词,他便下楼传唤仆从,将谢巍毒打一顿,扔出凌源城去。 你是曲州牧的人,那又如何?在凌源的地界,刘家,才是皇帝! 面对冷漠,杨观依旧春风满面,自顾自说道,“谢大人日理万机,平日里操劳过甚,我夫妻二人原本打算为大人接风洗尘,聊表心意,可既然大人无心叙闲,那小女子便直入正题啦!” 谢巍淡淡地道,“我喜欢爽快人。” 杨观气吐如兰,“小女子斗胆,代夫向谢大人讨份差事!” 谢巍呵呵笑道,“刘夫人说笑了,我谢某不过江州牧麾下一个跑腿的小角色,位卑言轻,哪里有什么资格,去给雄霸一郡的刘家安排差事啊!” 谢巍话里坏外,尽是冷嘲热讽。 “谢大人自谦啦!您协助江州牧,主掌一州之建造,在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眼里,您就是衣食父母,就是大富大贵,就是人间财神呐!”杨观哈哈笑道,“此番陛下劳师动众,修建虹渠,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我凌源刘氏作为华兴世族龙头,自然愿意为此等利国利民之事,贡献微薄之力。” 谢巍表情和言语始终淡漠,“为陛下效忠,是作为臣子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刘家能有此等觉悟,无愧两代帝师之名!” 杨观丝毫没有为这种流于形式且不走心的赞赏沾沾自喜,温婉笑道,“大人,在这华兴八县之中,我刘家根基深种、民望富裕,宣怀赵家、丰毅黄家虽然也是华兴郡的世家大族,但他们是武夫出身,打打杀杀是其所长,做人做事皆是短板,特别是修渠这种需要面面俱到的浩荡工程,以武夫的粗糙性子,绝难完成。” 杨观故意顿了一顿,面露期寄之色,“所以,这华兴郡的三十里大渠,还望大人选贤用能,禀呈朝廷特使,交予刘家我夫修建。我夫妻二人再次保证,不仅工程会保质保量,而且朝廷用于修建虹渠的钱银,我刘家只要八成即可,至于这另外两成如何流向,大人自有定夺!” 矛起戈落,图穷匕见! 杨观笑呵呵地瞥着谢巍,修建虹渠的两成利益,何止千金万金?她不相信,在如此厚重诱人的利益面前,谢巍会无动于衷。 第25章 北楼斗法,杀机重重(下) 从没听说哪只鸟儿可以一直叫却不吃食的,也从未有过哪个人生下来便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为亘古不变之道理。 面对杨观的利诱,事实上,谢巍心动了。 作为曲州工学从事的他,精通水利工程的精髓要义,自然知道当今天子为了修建虹渠,花费了多少钱银珠宝,别说是他凌源刘家让给谢巍两成利,就是让给他谢巍两分利,都足以让他谢巍下半辈子锦衣玉食奢靡无度了。 可是,比起钱来,谢巍更在乎的,是他全家的性命。 这次,他奉曲州牧江锋之令,来访华兴,可绝对不是明面上丈量土地、敲定路线这么简单,而是带着一件非常重要的绝密任务,而这桩不可告人的任务,关系到华兴郡未来一甲子是否仍会牢牢站在江家的队伍里。 而以曲州牧江锋的暴躁脾气,如果这件任务他没能圆满完成,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谢巍抵制住了来自财富的诱惑,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疑惑道,“哦?刘夫人,您此话从何说起啊?我与贵郡黄岩黄大人先为同乡,后为同窗,今日故人相邀,意在把酒叙旧,并无畅谈共事之心。而今日与二位同坐,仅是不想折了刘家与黄兄的脸面罢了。何况,朝廷特使甫至,修渠巨细,皆在特使之手,此事我说了也不算,两位所寻非人啦。若无他事,两位,自便吧!” 说罢,谢巍正气凛然,双手做出送客的手势。 先有娇妻受辱,后有直言拒绝,刘德生十分烦躁恼怒,历来都是人到礼到事自成,怎奈今日碰到了谢巍这种茅坑里的骨头,又臭又硬。 于是,刘德生起身拂袖,冷声道了一句,“秋风吹尽,总是无情,谢大人,告辞。” 却说刘德生率袖出门,正欲下楼乘车,准备回青禾居去,却被杨观一把抓住。 在杨观的牵引下,夫妇二人来到三楼另一间雅室,杨观紧紧握着刘德生的手,慢声温语劝慰道,“夫君莫要动怒,上不隆礼则势弱,今日你我夫妇本就不期事成,之所以来此会晤谢巍,尽地主本分而已,倘若今日事成,我等反而要思索一番其中利害了。谢巍乃曲州牧江锋帐下核心干将,二弟瑞生的生母江岚乃是江锋的亲妹妹,修建虹渠一事,曲州太昊城那边儿,自是期望二弟与其交涉,以盼在父亲那里扳回一局,夫君试想,如果二弟主掌族事,那么,我刘氏一族将会与他江家联系的更加紧密,这等好事儿,他江家何乐而不为呢?所谓事同人不同,则结局不同,如是而已。” 刘德生头一歪,看向窗外,生着闷气。 此中道理,刘德生不是不知,可他胸口就是憋着一股子怨气儿,想撒却又撒不出来。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无法影响杨观的心情,她见刘德生情绪低落,掩面一笑,款款移步到刘德生身后,为他揉捏肩膀,一边柔声道,“夫君,父亲大才大智,家族利益与儿子斗气,他分的很清楚。依观儿浅见,此事阳谋即可。” 刘德生转头问道,“夫人语中何意?” 杨观款款道,“父亲历来反感家族内斗,旬日前三弟兵行险招实属侥幸,切不可再行此举。夫君回去后,切勿多做计算,拿出长子应有气度,向爹极力推荐二弟前往交涉此事,修渠时更要大力推荐二弟总领,如此,则利归刘家,而名属夫君也。” 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让刘德生顿有茅塞顿开之感,他哈哈大笑,一把搂过杨观揽在怀中,轻轻揉着她的三千青丝,朗声说道,“夫君哪里会在意这些,刚刚气恼,只因那谢巍对夫人太过无礼,怕夫人受了委屈啊。” 杨观面上浮现一丝娇羞,柔声道,“能为夫君大业尽绵薄之力,是为妻的荣幸,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刘德生捏了捏杨观白嫩的脸蛋儿,朗笑叹道,“贤妻扶我青云志啊!伙计,上酒上菜,要好酒好菜!夫人,天寒地冻,咱们小酌几杯,暖暖身子。” 正在刘氏夫妇开怀畅饮之际,楼下,三双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三楼动态,一楼那两双眼睛,是刘权生与夏晴,两兄弟瞧着谢巍与德生夫妇不欢而散,暗自窃喜。 二楼那不容沙子的一双来自曹治,他见三楼贼人们谈笑风生,眼神从疑惑逐渐变得阴冷,心中愤恨:明法审数,立常备能,则天下治。一州大员、一郡兵曹、一县望族,竟然恬不知耻地勾搭连结,以奸夫之细,窃杀生之权,挪百姓之福祉于私囊,天理不容,罪不容诛!哼,既然应大人不管得,那可就别怪我曹治手下无情了! 随后,他轻轻一抛,手中那枚五铢钱滴溜溜地跑入流银孔,落在中台之上。 五铢钱落下之际,一楼,一名身裹麑裘的精瘦汉子立即离开座位,慢慢地移步后厨,不一会儿,精瘦汉子化妆成伙计模样,端了一壶酒,向三楼昂首走去。 见到此景,夏晴来了看戏瘾,抓起一把花生,一口囫囵,一边大声咀嚼,一边大咧咧说道,“呦!大哥快看,还来了曹治这么个搅局的!” 刘权生淡然道,“呵呵!即便曹治杀了谢巍,还有王巍、张巍、宋巍、李巍。这曹治哪都好,就是誓不罢休的性格和不看大势的眼光,还需要再锤炼一二。” 夏晴哈哈大笑,“人间如果没有这般刚直之人,岂不是很无趣么!” 刘权生注视一番曹治,转而将目光投向刘懿,轻声道,“龙生九子,九子不同。懿儿仁多奸少、谋多断少、智多行少、思多戾少,不过那无赖又胆小谨慎的性子,倒是与高祖皇帝别无二致。试玉要三日,辨材须七年,今日借此机会历练历练这孩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倘若他真无帝王之资,将来隐姓埋名开个望南楼平安一生,倒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哥,当年陛下评你‘难断’,怎么此时决断的如此爽利。懿儿多好的孩子啊,这要是我儿子,他想干嘛就干嘛,才不肯叫他将来遭受千般辛苦!”夏晴说话间略带挖苦之意。 刘权生声音骤然冷淡,“该是他的,就是他的,当年为了懿儿,死了多少人,难道你忘了?虽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但懿儿该为那场血腥动乱,为了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儿,为了他娘,向天下和天下人讨一个公道。而公道之始,从剪除凌源刘氏开始!” 素来温文尔雅的刘权生杀意尽显,双瞳中充满了蒸腾怒火。 夏晴抬眼,定睛望向刘权生,“大哥,凌源刘氏乃你本家,你如此做,就不怕担上背弃祖宗的恶名么?” 刘权生表情平淡如水,“家和国之间,我选择国。” “大哥蛰居凌源十一载,看来,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啦!” 刘权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唇轻吐,“嗯。大渠一到,契机将至啦。” “与其奔奔波波劳劳碌碌,倒不如足醉一场空空梦里。”夏晴低头,不敢直视刘懿,“大哥,你执念太深,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何必呢?让懿儿安生混迹与市井,平平淡淡,平平安安,不好么?” “穹山崩雪,没有一片雪花可称无辜!”刘权生目光如炬,没有一点酒鬼的样子,“告诉伙计们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若刘德生真敢放肆,威胁到了懿儿性命,便斩下他的脑袋!” 素来喜欢和稀泥的夏晴动动嘴唇,决然道,“好!” 火热无比的望南楼,杀气涌起。 第26章 奇智小勇,巧解危局(上) 作为德生夫妇请来的说客,郡守府门下议曹黄岩,正同谢巍对坐把酒,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黄岩不仅是刘兴的酒中客,还是刘德生的门中常客,他与凌源刘氏互惠互利,刘家利用职权助其上位,他利用手中职权为刘家谋取利益,两方合作了十余年,始终顺风顺水。而他黄岩,只是刘家玩弄权钱交易的一个缩影。 借着酒劲儿,黄岩将小窗尽开,窗内热气外涌,窗外雪压枝头,远处凌源山脉群山并立,山头尖白中翠,清风玉露,百景丛生,令人大饱眼福。 黄岩见谢巍酒后微醺,举杯又与谢巍撞了个满怀,便趁机说起了刘德生的好话,“谢兄,你千万莫要动怒。这刘大公子智谋兼备,正当壮年,在凌源善举颇多、建树颇丰,方才无心之言,也是为凌源黎民百姓福利所计,谢兄切莫上心。今日你我故友相会,又无疑忌,理当一醉。来来来,喝!” 谢巍端起酒樽,一饮而尽,思绪回转,言道,“刘大公子言者无罪,但我等却闻者足戒。黄兄,我坦言说,这刘大公子今日找我,于理虽合,但于情,似乎有些不识时务了!” 黄岩眉头微皱,他猜到了谢巍所言何意,却并未明言,见他表情淡然如平湖之水,不露一丝声色,轻声问道,“谢兄何出此言呢?” 谢巍突然腰身笔挺,神色冰冷,目光炯炯地盯着黄岩,道,“黄兄,百余年前,江山久经困乱,最后,魏、蜀、吴三国重归一统,天子神器归位长安。此后,帝国历经孝仁、神武两位先帝,开疆拓土千万里。十五年前,陛下重分九州,将原来幽、并、冀、徐、青、兖、司中原七州大部合为曲州,囊括了山东、山西、河南、河北、淮南及辽东半部,属九州人口最多、钱粮最盛、经营最久、才俊最多、根基最深的一州。毫不夸张地讲,以曲州一州之力,足可对抗半个帝国江山!黄兄,愚兄这个浅见,你可赞同否?” 黄岩双目流转,旋即哈哈笑道,“曲州囊括战国时期山东六国之地,乃是中国正统,天下达到所在也,谢兄所言,愚弟自是赞同。” 杯酒入肠,谢巍吐出一口浊气,随后煞气显露,寒声道,“纵观曲州,大大小小的豪强、家族、帮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财大气粗者,也不乏如老牌曲州八大世族根基深厚者,不管他们过去和现在如何,还不都是对我曲州牧俯首帖耳?” 谢巍顿了一顿,继续寒声说道,“这刘家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纵然是两代帝师,那又如何?若不是江牧州从旁照应,就刘家这点斤两,怕是早被同在华兴郡的黄家和赵家瓜分鲸吞干净了。这刘老爷子也太不识时务,居然把刘二公子幽禁家中,简直不识好歹。黄兄,此次我来,没有于公朝廷,只有于私江牧州,若凌源刘氏下一任继承人不是刘二公子,我想,这刘家也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此话半真半假,但说这话时,谢巍杀气尽显,吓得黄岩有些惊慌失措。 对于凌源刘氏来讲,黄岩毕竟是个外人,刘氏一族立谁为下任家主,那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所以,在谢巍的激烈微辞面前,他只能选择笑而不语,在不断地助酒中,把这一段一笔带过。 就在黄、谢二人说话之机,乔装打扮成伙计模样的精瘦汉子已经行至二楼,他手里端着酒菜,古井无波,直奔黄、谢二人所在的雅间而去。 这名乔装打扮的精瘦汉子,乃是曹治帐下得力助手,方才,他受曹治差遣,窝在一楼乔装打扮成普通食客,曹治以投币为令,精瘦汉子即刻换装登楼,思来想去,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刺杀黄岩和谢巍。 这是明练刚决的曹治,在忍无可忍之下,对世族们开展的第一次反击。 热闹非凡的望北楼,在此时,杀机彻底弥漫开来。 就在曹治麾下的精瘦汉子缓步登楼时,李二牛突然从后堂跑出,匆忙窜到正在门口迎客的刘懿身边,附在刘懿耳边,火急火燎地说道,“老大,不好啦不好啦,你瞧见那个衣衫内裹着麑裘的精瘦汉子没?他不是咱望北楼的伙计,刚才我去取柴,他强行闯入,把老黄和传菜大哥给绑啦!然后,然后他在酒里放了一包稀奇古怪的东西,便溜出来了。咱也不知道他要干啥!不过,我看他贼眉鼠眼,来这儿肯定没好事儿啊!” 作为迎客伙计,刘懿自是清楚今日来了不少达官显贵,如果望北楼在这个节点出了茬子,那么,望北楼的声誉必然大受损伤,这望北楼,以后也就再不用开门迎客了。 想到这,刘懿心中微叹:哎!夏老大啊夏老大,你早上说让我体验一下当掌柜的滋味儿,没想到来了这么一摊子烂事儿!这,这该怎么办呢? “老大,咋整?要不我上去踢他一顿!”看着精瘦汉子向三楼走去,李二牛有些着急,扯着刘懿的衣袖,问道,“大哥,你快说句话啊!” “你长得还没人家胸口高,还想踢人家,闭嘴!” 随后,刘懿低沉不语,脑中快速旋转,思索着应对局面的最佳对策,也就是五六个呼吸的功夫,他鼻梁一挺,眼珠一转,忙道,“二牛,附耳过来,你去......。” 说时迟那时快,精瘦汉子已经走到黄岩、谢巍两人跟前,就在汉子手中的酒壶即将倾爵之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大吼,“慢着!慢着!” 三人同时侧目,只见李二牛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过来,整理着装后,向黄岩、谢巍拱手笑道,“两位大人,我家掌柜的说了,今日贵客来到,望北楼蓬荜生辉、不胜惶恐,特奉巴蜀佳酿一壶,聊表心意,还望两位大人多多照应本店生意!为我望北楼多多招揽些客人啊。” 李二牛说完,也不管在场三人如何反应,立即从那精瘦汉子手中替换了酒壶,快速告辞离去。 谢巍和黄岩见状,笑着赞赏夏掌柜深谙商人之道。 而愣在一旁的精瘦汉子,却被这一瞬搞得思路凌乱,见曹治大人的计划不成,又看了看不远处比自己强悍数倍的杨柳正虎视眈眈凝视自己,他只得无奈拱手而去。 看着李二牛一脸轻松的走下来,刘懿心里松了一口气儿。 他前往后厨,见到那壶剧毒无比的鸩酒,却再也无心经营,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默默地看着楼内众人的一举一动,不敢有片刻分神。 哎!当掌柜,太难了! 刘氏夫妇神通广大,不一会儿,‘曹治意欲毒杀谢巍一事’便传到了三楼那对儿夫妇耳中,两人听后,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黄髫,在处理突发事件上,居然如此纯熟,这怎能不让人惊叹?又怎会不让人忌惮? 那日刘权生乘雪入刘府后,刘德生便已经有了除掉刘权生父子的打算,今日乍见刘懿聪慧至此,他这个念头,更加坚定了。 杨观遥看楼下刘懿那张漂亮的鹅蛋脸,那少年正将一根筷子斜插在发髻上,拄着下巴,略显放荡。 不经意间,刘懿望向三楼,与杨观对视一眼后,随即快速收回视线,心沉气静,转顾他方,表情丝毫不见起落。 杨观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窗外,刻意回避刘德生的目光,她思虑了几分,最后缓缓将杯中酒倒回壶内,转身为刘德生理了理衣衫,指向楼下的刘懿,“夫君,闲暇无事,不如,我们赌一赌?” “哦?夫人有此雅兴,为夫岂有拒绝之理啊!哈哈,不知夫人所赌何物?”刘德生温柔抚了抚杨观的背,为其理了理被过堂微风吹散的头发。 杨观指了指在一楼静坐的刘懿,笑道,“诺!赌我这小侄儿的命!” 第27章 奇智小勇,巧解危局(下) 对于杨观突然生出的这个想法,刘德生惊诧又好奇,心中却又有些惊喜。 还不等刘德生问个明白,杨观便叫来弟弟杨柳,她素手微伸,从杨柳腰间取了一小瓶无比剧毒的断肠草汁,倒入壶中,随后喊来侯立一旁的传菜伙计,大声说道,“小兄弟,能来这三楼饮酒的,非富即贵,我们夫妇舔下脸来,斗胆借谢大人的光,向夏掌柜的蹭一壶巴蜀佳酿如何?既然都是客人,咱们可不能厚此薄彼呀!三楼的各位酒客,你们说,是不是?” 在三楼做传菜伙计的,正是郡守应知的儿子,应成。他见刘家夫人如此姿态,心中一阵鄙夷:我呸,越富越扣,你刘家家大业大,啥酒没喝过?非要占这点小便宜?无耻,简直无耻! 应成心中有想,嘴上却未言,见三楼宾客纷纷起哄,碍于脸面,便自作主张应允了下来,不一会儿,三楼宾客桌上的一十三壶酒便被应成端了下去。 刘懿得知后,一阵肉疼。 巴蜀之地远在帝国西南,华兴郡在帝国东北,两地相距千里万里,往返两地做酒水生意的商旅,少之又少,物以稀为贵,一坛巴蜀佳酿在凌源城,便显得价值不菲,但抱着破财免灾的态度,刘懿还是吩咐应成将存货不多的巴蜀佳酿送往三楼,同时,叫王三宝将替换下来的酒以低价分给了缺酒的一楼宾客,也算小做弥补。 当应成将巴蜀佳酿送至德生夫妇客桌时,杨观轻卷鬓发,向应成抛了个媚眼,表情无辜地对应成说,“哎呀!小兄弟,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我一个不小心,将一瓶断肠草汁放入了你刚刚端回去的酒壶中,这,可如何是好啊?今日要是望北楼死了人,姐姐这罪过可就大喽!” 杨观说完,一把扑向刘德生怀中,假意啜泣起来,而刘德生则温柔安慰其杨观,目无旁人。 杨柳识相地闭眼不语,而应成则被冷在一边。 应成听此噩耗,又见到如此做作的两人,怒从心头起,毛发倒竖,将手中那一壶巴蜀佳酿狠狠地砸向杨观,却被出手迅速的杨柳一个扑救顺了回来,佳酿落入杨柳手中,他倾壶豪饮数口,笑嘻嘻对应成道,“如此美酒,摔了岂不可惜?是不是?应公子?” 应成怒极,本想仗着郡守之子的身份和误打误撞学的几手招式再和德生夫妇纠缠一番,可事态紧急,加之杨柳在侧,相比之下自己也讨不到好处,于是冷哼一声,便快速下楼去了。 应成在人群中迅速找到刘懿,说明原委,刘懿听后,心中惊雷乍起。 在望北楼喝低价酒喝出了人命,此事一旦成为现实,望北楼必然百口莫辩。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刘懿本想跑去向夏老大求援,但又脸面难堪,羞于请教,瞧见王三宝刚刚发完酒,他使劲儿揉了揉额头,脑中快速思索,计从心来。 刘懿快速抓住王三宝的手,三步并做两步登上中台,骤然打断东方爷孙的精彩诵书,拿起鼓狠狠地敲了几下,鼓声立时响彻全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刘懿身上。 无独有偶,正在一旁安静看戏的刘权生和夏晴,此时也将目光一并投向了台上,夏晴兴致勃勃地摇晃着大脑袋,看向刘权生,“大哥,你说这小子该如何化解危局呢?” 刘权生目光灼灼,不言不语。 台上,刘懿见食客目光皆集中于此,遂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客官,且请听小子一言!今日,风云人物汇聚于此,豪杰雅士齐聚一堂,真是让望北楼蓬荜生辉啊!我家老板倍感荣幸,刚才,这位小兄弟为诸位客官随机分发了十三壶酒,酒中入了大黄,各位客官若发现酒色酒香有异,那么恭喜客官,可以立即将酒送往中台,换钱六百六十六铢、酱猪蹄十只、烧鸡烤鸭各一只。诸位客官,咱们以水漏为时,一刻有效,各位,切莫错过啊!”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嘈杂,喝彩声、遗憾声、惊奇声,声声入耳,食客们虽形态各异,但不一会儿,十三壶酒便被整整齐齐摆在中台。 粗通医术的皇甫录光明正大上前查看,其中三壶被食客饮了一口,确认所饮非毒酒、毒酒在未饮之列后,他舒缓一气,偷偷向刘懿点了点头。 投毒一事尘埃落定,刘懿心中舒然,长出一气,站在中台说了些圆场的漂亮话后,拱手退台,其余‘四小’将钱与肉为食客们拱手奉上,现场其乐融融,食客纷纷称赞望北楼老板精通商道,酒楼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目送刘德生夫妇离开望北楼,刘懿在角落里寻到了夏晴,见他和父亲刘权生正在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心中生出一丝嗔怒,上前一把夺过夏晴手中酒樽,一饮而尽,涨红着脸说道,“夏老大,以后,这掌柜爱谁干谁干,我是不干了!” 刘权生和夏晴两人,哈哈大笑。 ...... 却说在刘懿平顺化解投毒危机后,刘德生夫妇便悄然离开望北楼,归途中,杨观在轺车里紧紧依偎着他的夫君,意味深长的问着刘德生,“夫君,您看,经此一事,我这侄儿的命,当要不当要?” 或许坏事做尽,刘德生膝下无子,刘瑞生亦无子嗣传承,而刘权生竟有一个聪慧近妖的儿子,如果老爷子依凭‘孝贤孙’这一条来敲定下任家主,那刘权生堪称所向无敌。 所以,经此一事,刘懿这个孩子,俨然成为刘德生的眼中钉肉中刺,绝对不能留。 刘德生转头,死死盯着望北楼,仿佛看着不世仇人一般,恨恨说道,“此子如此聪慧,当杀!” 杨观看着刘德生,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目光。 ...... 望北楼内! 台上,东方春生和东方羽的诵书,已经接近尾声,孙膑和庞涓的结局,书中早有记载,最后自然是‘庞涓死,孙膑胜,齐国王霸于天下’! 而在台下,待得黄岩、谢巍两人结账走后,一无所获的曹治便准备起身离开,就在他整理衣衫之际,突然发现座下有碎布纸条一张,他惊奇取来,打开后,两行漂亮的草书映入眼帘:百川入海返潮易,一叶报秋归树难,做事,当需思量再思量,莫如今日,得不偿失。 布条内容简单易懂,曹治稍加思索,开怀大笑,唤来临近伙计,“劳烦伙计,取简和笔来,我要写字。” 笔纸到位,曹治洋洋洒洒两行字落下,飘然离去! “风雨前路有知己,何必天下皆识君。” 稍顷,刘权生拿着曹治书写的简条,念着念着,也笑了起来。 这曹治,拿得起放得下,也算是一号妙人儿。 待食客散尽,屋内仅剩了一干自家人。 夏晴端出了一桌好菜,权生父子、东方爷孙分坐一桌,四个小黄髫另坐一桌,你一言我一嘴说起了今日之事,李、应、王、皇甫四人将刘懿吹嘘的如张良在世一般,搞得长辈们一阵无奈。 若说今日,最懵懂的是东方爷孙,最悠闲的是刘权生,最懊恼的是应成,最愤怒的是李二牛,最费神的是刘懿,最不开心的,当属夏晴了,他赔了钱银、折了酒,连老本都没讨回来,这夏老板着实苦着脸独坐大半个时辰,硕大脑袋又大了几分。 总而言之,惊心动魄,暗藏杀机的一天,在刘懿接连两条妙计之中,悄然化解。 众人开怀畅饮,散场后,望北楼外,已是夕阳余晖,丝丝东风萧瑟,提醒路人抓紧回家。 刘权生搂着刘懿肩膀,并肩站在直通子归学堂的大路上,大路行人萧索,他开始对刘懿谆谆教导,“懿儿,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儿啊,今日之局,你能临机立断、处理得当,可谓无愧多年所学。但这细枝末节上的考量,你还需久久为功,如果你能派应成专职盯梢大哥夫妇,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也就不会发生。” 刘懿努了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一声‘孩儿受教’。 “哈哈,小孩子总是不喜欢听大人的教诲,可长大了你就会发现,大人们说的许多东西,都是真的!” 刘权生宠溺地摸了摸刘懿的脑瓜儿,继而又说道,“还有,不能一味防守,要学会蛇打七寸、攻其所短,如果今日你能设法将大哥德生推到风口浪尖,那么,杨观今日之举,无异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可明白?” 这些年,刘权生一边告诉刘懿朝堂险恶、人心不古,一边教会了刘懿谋事断变、明哲保身,却唯独没有要他立什么经天纬地的大志向。 他想让刘懿自己选择人生,毕竟,人这一生,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他不想让小刘懿垂垂老矣之时,为他人生的不完美而感到忏悔。 刘懿一脸天真的问着刘权生,“父亲,儿无宏愿,只想将来如夏老大一般,做个酒楼掌柜。难道,开个望南楼也需要学习这些斡旋之术嘛?” 刘权生春风和煦,温声细语,“孩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风波,你真以为做一名酒楼掌柜只需要算算账就算合格了?其中有无数人情往事和利益勾连,需要你这个主事之人去解决啊!去,回望北楼吧,今夜你便在夏老大家中过夜,为父要出去一趟。” 刘懿微微皱眉,嗔道,“父亲,难道做人真的需要如此复杂么?简简单单,平平淡淡,不好么?争来争去,好无趣!” “哈哈,有些事,待你长大,自会明了!为父出去一趟,你快回去吧。” 说完,刘权生快步离去,很快隐于街巷之中。 刘懿有些失落,又有些好奇,他隐约觉得,父亲有事瞒他,如他所料不错,父亲应该在酝酿着一个惊天的谋划,而从父亲近日种种迹象来看,这惊天谋划,很可能是铲除凌源刘家! 想到这里,刘懿浑身冷汗直流,他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同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凌源刘氏作对的人,结局通常只有一个。 死无全尸! 一惊一吓,刘懿裤裆里的冷汗,被一股冷风吹凉,他不禁打了个嘚瑟。 突然,楼里冒出一个虎头虎脑,东方羽恰如莺啼般的声音,悠然传出,“懿哥,快来,快来呀!爷爷说教咱们下棋!有楚河汉界的象棋。” “来啦!来啦!” 少年总无隔夜事,刘懿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深吸一气,将今日之事全部抛在夕阳之下,立即笑嘻嘻地回楼而去。 远处,刘权生站在街角暗处,看着儿子安全返回楼中,不自禁感慨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和老夏、老邓爬树掏鸟蛋、挑衅看门狗、下河摸鱼虾呢! 随后,刘权生自言自语了一句,“兄弟们辛苦了,都散了吧!” 言罢,刘权生隐于黑暗之中,不知所踪。 围于望北楼的杀气,渐渐褪去! 第28章 帝都谋事,计吞八荒(上)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 作为大汉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财富中心,长安城自有一份俾睨天下的雄烈气魄。 《汉史》曾记:公元243年,天下一统,神器归位,汉室还都,孝仁帝刘禅携百官励精图治,勤俭从政,唯建都之事,耗费甚大,劳民过多。所用民夫者,以二十万计,所耗粮草者,以千万石计。 短短几十字,直接道明了当年孝仁帝刘禅重建长安城的宏达阵仗,也从侧面影射出如今这座长安城的宏伟、壮阔与瑰丽。 据传,公元246年,在征发二十万民夫日以继夜马不停蹄开工四年的背景下,孝仁帝再遣武备军四部、民夫十万,责汉丞相费祎监城,责工研丞马钧主建城巨细,以五年为约建成,如此算来,这座长安城,毕四十万人十年之功,方才屹立在如今的明州沃土之上。 纵观长安城周围,渭水通运京师,陇蜀沃野千里,函谷关俯视关东,天水控遏西部,是天然的四塞富庶之地,是当之无愧的帝国中枢。 新修成的长安城,长宽各二十五里,城墙以黄土砖夯筑,内划二百零八坊,大街将长安分为东西两半,常住人口百万,除大秦国都天狼城,天下再无城池可出其右。 位于长安城中心的皇宫内宫,融汇东西两汉之所长,长乐、建章、未央、通光、长秋、甘泉六宫拔地而起,六宫配殿八十余所。外宫环内宫而建,官邸林立,帝国五公十二卿和一些达官显贵们的办公地点皆设于此。 城西,皇家园林上林苑东南至蓝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水而东,周袤三百里,奇景万千。 城东,十二卿之一光禄勋帐下五官中郎将、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率步骑车屯田于此,司职京城护卫。十二卿之一卫尉帐下南宫卫士令、北宫卫士令,亦屯田于此,司职皇宫护卫。十万人马,拱卫着京师安全。 东来之人经此,每每号子遮天、喊杀动地,无不双腿颤栗,而国威尽显。 开九天阊阖,迎万国衣冠,不过如此! 长安城,皇宫内宫,龙首原上,未央宫宣室殿内,孝仁帝刘禅之孙、神武帝刘谌之子刘彦,一袭宽袍素衫,侧卧在甘泉居主位。 纵观整个宣室殿,土被朱紫、墙不露形,设计十分精巧;虹梁应龙,雕飞禽走兽,因木生姿;壁画九龙出海,琦玮谲佹;屋内红毯朱罗,香薰、鼎炉分置各角;屋左放黄金灿灿的明光铠、吞鸿剑两大至宝;屋右置蓝田青玉棋,再无它物;四张桌案置于大殿中央,工整罗列;除一尊莲鹤墨方壶和一座玉马踏飞燕,屋内摆设极少,可见居住者不喜奢华。 当今天子刘彦今年虽四十有六,却保养有加。只见他浓眉无皱、大眼炯灵、鹅脸细嫩、挺鼻肩宽,在那里一边听着奏事,一边打着哈欠,时不时捋一捋掺了少许白色的头发,散发出一股慵懒无赖的气息。 虽然汉家天子各有不同,但高祖刘邦身上的那股子痞气,却被一以贯之地传承了下来,刘彦歪在那里,没有一丝王族气质,反倒像哪家的纨绔子弟。 下席坐有四人,列坐方桌,左右各二,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此时,日常拱卫宣室殿的侍卫、侍从、长水卫、史官皆被屏退,除五人外,方圆百步内,再无他人。 一名眼神清澈的青年官员,正在座下侃侃而谈,殿内其余几人纷纷向青年官员投向认真的目光。 “陛下,先帝在时,内忧外患,诸王割据,法不达郡县,律不治王侯,行武帝推恩之法收效甚缓,时逢大秦咄咄逼人,江山已近倾颓。先帝在百般无奈之下,遂准地方豪强募私兵、屯私田、揽私权,并赐爵位,先帝举国抗击大秦之时,豪强保境、安民、援边、平诸王乱,功不可没,战后封爵赐官,仍领私兵、存私田,权倾一方,先帝在时,于情于理,对此并未多做斥责。” 说到这儿,这名青年官员突然挺直腰板,目露精芒,“而今,帝国江山四十载已过,天下刘姓公候无几,王祸之忧已除。然,世族之患再起,地方大族们渗透军政、侵吞国财、横行乡里、把持地方、联姻互利,更有甚者勾结外邦贩售禁物,以获不义之财,其祸患较诸王有过之而无不及。近年来,陛下整肃朝堂、革弊改制,意在加强集权,然行多功少、事多利少,朝中大臣多有豪族子弟,闻风蠢蠢欲动,各有算计,依臣愚见,销铄世族一事,还需加快步伐,速战速决!” 奏事者,乃十二卿中少府帐下侍御史谢安也,其人二十出头,秩俸六百石。谢安的父亲谢裒,曾官至太常,现任五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乃曲州老牌八大世族执牛耳者。 谢安在童年时,便神态沉着,思维敏捷,被世人看好。长大后,其人风度条畅,工于行书,精通治世之学,被现帝刘彦诏选为太子侧师,因其能,谢安与刘权生共同被世人并称为‘天下安生’,可谓帝国政坛的后起新星。 而谢安所在的曲州许昌谢家,乃曲州老牌八大世族之一,虽然比不得近年来在曲州呼风唤雨的江氏一族,但也是曾经威霸一方的豪门,方才谢安所言世族,自然也包括他的本家谢氏,但他却直言不讳毫无顾忌,足见其用心之正。 谢氏一族以文载道,家风极好,家族子弟多恭孝良顺,人才代出。谢家作为曲州许昌郡第一大世族,其底蕴与资望更胜凌源刘氏百筹千筹,是汉帝国最顶尖的世族之一。 听完谢安的陈词,刘彦脸上保持着标志性的笑容,对谢安挥了挥手,示意他停言后,将目光投递到另一名青年身上。 那名青年见状,微微坐正,屏气凝神,沉声道,“陛下,五年前,因锋州豪阀百里容当街杀人,锋州疆宁郡郡守常怡决其斩,百里容虽卖国投敌。在大秦帝国戍南将军邓羌接应下,疆宁郡百里氏残忍屠杀常怡满门老少,随后,百里容携家兵两千余、疆宁武备军万人,举族叛逃,所经之处,屠城屠村、掠财掠畜,满郡荒野。经此一事,小半个锋州被洗劫一空,帝国遭受了重大损失。” 说这话的,是大将军府帐下军营都尉桓温。 只见他义愤填膺,胸前起伏不定,愤恨续言,“两年前,时任丞相府仓曹的贡雪,借职权之便,窃国粮五万石以私贩,得大利。丞相府少史刘沧知晓后,欲于朝会之上检举,竟被贡雪提前知晓,并指使家丁趁夜将其纵马拖死街头,后来,家丁顶罪、查无实证,贡雪仅是辞官赔钱了事。凡此种种,无非仰仗贡氏乃嗔州巨族,王廷之下竟敢跋扈如此,何况地方!” 桓温说到最后,已是唾沫横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刘彦面上仍是笑意融融,心中却叹:如今的世族,比十多年前,可是收敛多啦! 第29章 帝都谋事,计吞八荒(中) 既然说到了桓温,就不得不提提桓温这个名字和隐藏在他背后的一些东西。 桓温,字元子,公元312年生人,传闻他是三国曹魏大司农桓范之后,先帝帐下十二卿之一光禄勋桓彝长子,是实打实的权臣世家。公元328年,桓彝向先帝告老还乡,途中被仇家绞杀分尸,时年十六岁的桓温,以一己羸弱之躯,跨越千里之遥,运送父亲灵柩返回家乡,此中艰辛无法为外人道知。回乡之后,桓温枕戈泣血,誓报父仇。公元331年,桓温为其父守孝三年后,寻得仇家,他假扮游客,单人匹马,于群贼之中手刃仇人,终报父仇,因其忠孝虎胆,遂被世人所称许。 桓温其人姿貌伟岸、豪爽大度、喜交豪侠,但善于阴谋、工于心计。十五岁,桓温坐领曲州八大世族之一的桓氏后,他力排众议,助曲州淮南郡郡守程淳轻田野之税、平关市之征、省商贾之数,减私兵、建公学、育族人,声望日佳、实力渐涨,在那几年,曲州淮南龙亢桓氏一族,隐有曲州八大世族之首的势头。 儒家圣殿、贤达学宫宫主苏御,曾评桓温为:忠肝义胆,满腹心机。 公元337年,也就是三年前,刘彦下诏,擢其为大将军府军营都尉,兼领太子刘淮的工学经师,桓温毅然辞去家主之位,策马而来,凭借过硬素质,很快在京畿扎下了根。 桓温一波话落,还不等天子刘彦表态,另一名姿容上佳的青年,旋即尾随开口,见他朗声道,“陛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五年前,陛下为天下百姓计,为江山永固谋,着骨鲠之臣,定集权之策,丞相吕铮为陛下定计,明言下策为缓,慢火熬汤、抽丝剥茧,三十年可成天下大同;中策为迁,将世族豪阀迁离故土、断根基,二十年可成太平盛世;上策为诛,以大内十二卫之强兵,抓祸首、除不法,如此虽血流成河,却十年可平世族之乱,然行上策,想成就小康之世,需待甲子之功。” 其余四人看向说话青年,那接话之人正是光禄勋帐下羽林中郎将陆凌,他平顺气息,继续言道,“陛下不忍天下归乱,遂以下策应之,数年筹谋,今暗子渐深埋,明子才堪生根,想收官破局,还需驰而不息啊!” 这陆凌言语虽有不妥之处,却仍不卑不亢。 陆凌,字文优,虚岁二十有五,此子乃前东吴上将军陆逊玄孙、前朝卫尉陆抗曾孙、平原将军陆机之孙、柳州鄱阳郡郡守陆云之子,可谓累代显贵。 虽说这陆家人官越做越小,可口碑却越来越好,在鄱阳郡声望颇高。 而但凡世族,都会有个通病,做事前必以家族利益为中心,陆氏一族亦不能免俗,为了巩固陆家在柳州的地位,现任家主陆云在十几年前大会群豪,与孙吴遗族张氏、朱氏、顾氏,组成了以顾陆朱张为首的柳州联盟,彻底架空了帝国在柳州的权力,近几年在刘彦的强势打压下,这种形势才有所好转,而其中诸般细节,便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这陆凌在少年之时,便被墨家钜子寒李风评为‘少有奇才,文章冠世’,他身长七尺、声如洪钟,姿貌甚伟,又有经天纬地之才,加冠后刚一出山,便迷倒了万千江南少女,是个才貌双全的俊杰。 在五年前,也就是公元335年,刘彦特征其为羽林中郎将,统领宫中羽林,兼领太子策论经师。 最后一个讲话的姓冉名闵。 只见他煞气绫人地道,“陛下!而今,北方大秦帝国狼心不死,西南骠越诸国兵马日盛,长水卫密报,几国近年来经西域互通使者,对我大汉渐成南北夹击之势。西南嗔州青、墨、柯、贡四大家族态度暧昧,有通敌之嫌,西北锋州地广人稀、无险可守,北境牧州仅有天险色格河,若他国许利、豪族内应,大秦军队一月之内便可南抵巴蜀、北进五原、西至雁门,将我京畿长安三面合围。陛下,旧人言狡兔三窟,关中世族不除,王庭则无退路,依臣之计,当行上策,分类施法,以曲州、柳州、明州为要,对世族分而化之、诛而杀之,以求中原之地长久稳定。” 冉氏本为大秦大姓,公元295年,大秦举国南征大汉时,冉闵的父亲冉成作战骁勇,曾官拜大秦狼骑校尉,因冉成性格刚直,得罪权贵,有生命之危,不得已趁夜归降了大汉。后来,冉成作为汉将,随祖逖南征,逢战必先,屡建功勋,被刘谌封为天水武备将军,冉家一脉便在沧州天水郡扎下了根。 却说这冉闵生长在这种武烈世家,少时便果断敏锐,成年后,他身高八尺,骁勇善战,勇力过人,曾倒拽野牛十余里,活活将野牛拖死,是个不折不扣的百人敌。公元337年,刘彦着其为丞相府兵曹兼领太子兵学经师,意在磨练心性、淡化杀气,来日成为帝国栋梁。 今日来此面圣的四人,虽然来自天南地北,都有几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世族子弟,都是天赋异禀的青年俊才,都是终于帝国的后生,最重要的一点,他们都是太子刘淮的老师。 今日,天子刘彦召四人觐见,本意乃是询问太子学业,可在不知不觉间,这位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便与他们聊起了时事政治,聊起了尾大不掉的世族。 四名青年俊才各抒己见后,摆正身形,庄重严肃,等待着刘彦的训话。 在四人眼中,他们面前的这位天子,既有雄心壮志,又能筚路蓝缕、栉风沐雨,还擅长摆弄权谋、拿捏人心,简直是无可挑剔的千古一帝。在这样的帝王麾下做事,一些小聪明、小伎俩、小手段根本无处施展,倒不如以诚相待,结合圣意吐露真言,或可俘获圣心。 刘彦虽是在世族扶持下继承大统的天子,但他登基后,世族们不懂得进退有据,逐渐养成了妄干国政和擅权独裁的不良作风,十一年前那场京畿大屠杀无异于逼宫,种种举动架空了刘彦手中的权力,让刘彦极为不满。 所以,曾经坐拥从龙之功的世族们,成为了刘彦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谓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便是这个道理。 而刚刚谢安四人面对刘彦问话,在这位圣心明锐的天子面前,极力地表露着自身的见解和对世族的蔑视厌恶,也算另一种形式上的表露忠心呐。 “说完了?” 听完四人陈词,刘彦微微坐正,原本倦怠的眼中散露出一丝精光。 “你们没说的,不敢说的,不好意思说的,由朕替你们说了吧!” 刘彦自嘲笑道,“十七年前呐,父王本意传位于二弟,幸亏顾、张、公孙、王等二十八家世族联名上书,鼎力保全,朕才得以荣登大宝。登基之初,朕念世族从龙之功,对世族一些出格之事并未多加苛责,所以酿成今日之局面,朕之责,亦是朕之过。” 刘彦眼神一扫,阴沉着脸,却哈哈笑道,“瞧我这记性,当年的从龙之功有你陆家、你谢家、你冉家,还有你桓家,十一年前那场京畿之乱你们四家也有份吧。可真是世态炎凉呢,这偌大个朝廷竟找不出几个寒门子弟!也不知是帝国之悲,还是朕之悲啊!” 此话一出,四人身体顿感寒酥,纷纷离席叩首,不敢言语! 天子一怒,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第30章 帝都谋事,计吞八荒(下) 帝王心术深似海,一颦一笑,可断人生死、兴亡天下。 “你看看,你看看!你们这是干嘛!”刘彦脸上忽然由阴转晴,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随后意味深长地道,“快起快起!你们四个,是将来的国之栋梁,是太子的股肱之臣,更重要的,你们四个都是一身公心,朕把儿子都交给你们了,就相当于把帝国未来的气运都交给你们了,对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呐?哈哈哈,起起起,今日叫你们来,一不问责、二不问计,咱们君臣叙话,随便聊聊,无关大雅。” 无关大雅?人家一个胸负宏图、励精图治的帝王,会闲来无事找你们四个官职低微的小年轻拉闲散闷? 呵,天真!身在官场,如果连这种搪塞之语都分辨不出,那还是趁早回家耕田种地去吧。 四人战战兢兢地回到席间,刘彦又侧卧在貂毯上,慵懒说道,“削羽翼、用寒门、收兵甲、平私粮,此为平定世族、保家国安康之长策。知我心思者,吾师吕相也!” 殿中四人齐齐拱手,“吕相匠心明断,陛下圣心明锐。微臣佩服!” 马屁拍的,漂亮! 刘彦一笑带过,揉了揉鬓角,复而坐正,抓了两颗冰镇好的沙果,用衣角擦拭果子表皮,叹道,“我这绵里藏针的吕相啊,知我不愿见到兵戈四起天下大潮奔涌,料定我必然选择下策,于是直接替我这不成器的学生在各州各郡下了一百多手开局。如今六年已过,分布在天南地北的世族们也不是傻子,这局棋下到现在,所有的阴谋早就成了阳谋,世族们有的乐于养老,有的东躲西藏,有的以退为进,有的抱团取暖,这局看不到结局的棋啊,真有意思呐!” 说这话时,冉闵用微乎其微的动作,悄悄瞄了一眼刘彦,见刘彦面色古波不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对刘彦的雍容不迫和烈烈雄心所折服。 刘彦双眼瞧着果子,仔仔细细的啃着,声线饱满地道,“远眺帝国前路,有风平浪静,也有惊涛骇浪;有大江奔流,也有乱云飞渡。纵观古今之事,国家往往在两种时候最为艰难,一是积贫积弱,二是振兴发展。如今,帝国内部虽有世族之患,但百业正兴、人丁正旺,正是我辈扬帆起航大展宏图之时,越到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有坚如磐石的定力,应对狂风暴雨,穿越惊涛骇浪,去赢得主动,赢得未来。” 刘彦放下果子,豪情万丈,“朕有这个信心与勇气,与满朝文武勠力奋斗,再创一个大同盛世,有生之年,朕必身穿明光铠,腰挎吞鸿剑,统帅百万大军,与大秦会猎北疆,争天下第一!” 愿景宏大!振奋人心!鼓舞士气! 刘彦一番震荡人心的措辞,满足了座下四人对自身规划和帝国远景所有的憧憬向往,他们不约而同起身,异口同声拜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此时的刘彦,心里笑开了花,从此,这四个人的心,归他了! 刘彦对人心的拿捏,不可谓不精准到位啊! 一番君臣大义,刘懿示意四人落座,而后从盘中拾起一枚果子,一边随手把玩,一边缓缓说道,“朕着吕相修建虹渠、沣渠一事,诸位有何看法?谢安,这些年你风头极盛,不仅在市井间与刘权生并称为‘天下安生’,也是朕最为心仪的太子侧师,也是将来帝国丞相的种子人选,来来来,你先说说!” 谢安人未离席,低头拱手,谨慎道,“陛下心思,卑臣不敢揣度,然卑臣以为,江山就是百姓,百姓就是江山,兴修大渠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即便短期内会耗损国力,但也可多多益善,虹渠北经六郡十九县,沣渠南通四郡二十八县,倘若建成,四百万百姓可从中获益,其他不算,此为安邦定国之正举!陛下英明啊。” 谢安用心极正,从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从不走捷径小路,在他眼里,成就无上大业,必须要像数百年前的旧秦商鞅一般‘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这样,得名才正,他自己亦心安理得。 所以,他对一些朝政事务中隐晦的阴谋诡计,虽然看的透彻,但从不开口提及,只要这些东西不伤及国本,他向来都是敬而远之,不闻不问。 刘彦早听说谢安性格刚直,对这个答案自然不太满意,他怂了怂鼻子,转而看向桓温,“若算其他,又当如何?桓温,你说。” 桓温眼珠一转,思虑三息,道,“陛下,这其他嘛,有两份大利。” 刘彦眯眼道,“讲。” 桓温清了清嗓子,措辞道,“这第一份大利,乃是广开兵道,虹渠北达牧州,沣渠南至鄱阳,若战端一开,京城宿卫及沿途武备可顺渠直下,三日便可抵达,内可平乱,外可御敌,实为兵贵神速。” 刘懿微微额首。 桓温见刘彦肯定自己的断言,心中激动,昂首再道,“二为引蛇出洞,微臣曾依据两渠建造规模、用工、材质等要素进行粗浅测算,财决司所拨钱银,足足多出应出账款的五分之一。惊奇之余,臣联想到两渠所选路线略微避轻就重,翻开地图细细研判,沿途所经世家大族竟有十三家之多,由此可见,陛下之意,是想借修渠之名,引得一些贪得无厌、残苛庶民、利欲熏心的大族出手,从而师出有名,为百姓除掉一些祸患,谋一些太平啊!” 桓温言毕,刘彦哈哈大笑,朗声道,“前些日子,我于渭水河畔陈坛设宴,与一老叟痛饮畅谈,坛空人走后,老叟于坐上遗留小字一行,我拾起后定睛一看,纸上写着:阳谋看谢安,阴谋看桓温,权谋看陆凌,奇谋看冉闵。今日见谢爱卿与桓爱卿高论,可见老叟前两位所言不虚啊!” 言罢,刘彦收敛笑容,刀眉斜挑、大眼横扫,直视陆凌与冉闵,看不出一丝喜怒。 陆凌人未抬头,话已飘至,其人志意盎然,言语游响停云,“陛下,纵观古事,有以无难而失守,有以多难而兴邦。孟子云‘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微臣浅见,欲保我帝国基业万年长青,不在兵戈、不在城池,更不在疆域,而在人心向背。” 这句话说到了刘彦的心坎儿子里,刘彦深邃的瞳孔里,突然多了一丝温柔,喃喃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守来守去,你才会发现,原来,你守的是人民的心呐。” 第31章 人间之事,必做于细 “陛下圣明,人心向背方决天下大势。”陆凌轻赞一声,继续说道,“今世族之患虽大,却与百姓离心离德,实则无根。微臣愚见,世族所以猖獗,究其根本,乃是其常年跻身庙堂以公谋私所致。所以,这选官之法还当另辟蹊径,让寒门出仕子、出将才,用白身干才跻身将相州牧之权,否则,今日张灭、翌日李出之局面,恐难改变!” 陆凌果然擅长权谋,不经意间,便为刘彦除了一条斩草除根的计策。 “啰嗦!等陆中郎平了世族祸患,我等岂不是要等待百年之久?”未等刘彦张口,冉闵紧接着大声反驳,“陛下,依臣愚见,先将这些家伙迁离属地,剥夺田地私兵,后借机削官,不服者遣长水卫暗杀。陛下若怕麻烦,臣请领一卫虎贲,管他这家那家,不服圣裁的,全他娘给砍了脑袋,有这三板斧,妥妥还陛下一个天下太平!” 本就将门之后的冉闵,坐不住板凳,犯起了大老粗的毛病,一通粗言粗语后,顿觉心情舒畅,坐在那里,一身舒坦的吃着果子。 “哈哈!哈哈哈!冉闵啊冉闵,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吕相常说你一腹有奇谋,没想到竟然想出了乱棍打狗这么一招。佩服,佩服!”刘彦随意吐出果子,抚掌大笑,果汁横飞。 座下四人表情各异,谢安一脸无奈,桓温以袖遮面兀自偷笑,陆凌脸上写满鄙夷嫌弃,当事人冉闵则若无其事,甚至为自己速战速决的计谋沾沾自喜。 稍顷,一声轻咳,屋内复静。 刘彦轻理衣衫,表情微紧,低沉说道,“先不说这沣渠,几位说说,虹渠经费调拨及征民之事,该派谁去?” 此时,四人对于今日朝见的意义,终于有了些许理解。 从进殿之初的讨论天下大势,是为论策试心;刚刚求计四人,是为考能察才;而现在,便到了派遣差事的时候了。 天子刘彦召见四人,说明他要从这四人中选择一人前往沟通虹渠大小诸事,叙谈到了这个时候,四人仍在殿中,则说明四个人都被刘彦看中,都有资格担此重任的实力,剩下的,就看他们四人如何表现了。 坐下四人几乎同时猜到了刘彦的心思,他们面面相觑。 四个人从天南地北齐聚长安,共事多年,情投意合,所以,谁也不想先张这个嘴,害怕破坏了兄弟情谊。 一时间,气氛略显压抑。 场面冷到最后,倒是一身正气的谢安,首先离席跪叩,率先开口,“陛下,臣请命。” “臣也请命。”冉闵紧随离席,栽了个跟头,索性就地向刘彦跪叩。 “滚滚滚!”刘彦哈哈一笑,将果核扔向冉闵。 刘彦这一举动不言而喻,冉闵已经不在人选之列了。 冉闵嘿嘿一笑,连滚带爬地回到席间,他知道,他与这次的差事,无缘喽。 “陛下,财决司审计丞孟安监,性贪而情薄、胆小而好利,他或可去!”桓温离席拱手,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臣,附议!外,臣请领胡骑卫军士五百随行,以护卫之名,把握权衡、相机行事、决断生死。”陆凌原地叩首,眉宇中杀气点点。 桓温擅阴谋,陆凌擅权谋,两人同时提出派遣一名贪滥无餍的官员前去行使协调修建水渠诸事,正是想借用孟安监的贪心,为世族们承揽工程牟利打开一个缺口,继而引得世族们竞相上钩,达到根除沿途豪阀的目的。 刘彦对这条计谋十分满意,他看着阶下拱手的桓温和陆凌,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四人表情。 但见谢安眼神冰冷地看着桓温和陆凌,冉闵一脸敬佩地看着陆凌,桓、陆二人低眉垂手,不见任何动静,四个人的性格特点,在这一刻被刘彦一览无余。 刘彦揉了揉额头,略作思考,心中有了决断,他轻声道,“便依陆中郎所言,即日起,光禄勋帐下羽林中郎将陆凌,秩俸由八百石升至一千石,全权负责虹渠经费调度分拨之事,待相关事宜安置妥当后,即刻赶赴各郡;谢安,除太子侧师外,你翌日去找吕相领个丞相征事的差事,逐渐接触政务。还有,陆凌,你记着,此次出行,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出现纰漏,唯独这凌源城不行。” 陆凌听的云里雾里,他稍作思考,自以为是陛下当年宠臣刘权生正在华兴郡隐居的缘故,所以并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一回事,奋然领命, 谢安欲言又止,他想谏言阻止此举,但君命一出有如覆水难收,他心中纵有千般不忿亦无可奈何,只能拱手领命。 “哈哈哈!散了吧!朕有些倦了,不像你们,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的年纪,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真好!” 说完,刘彦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四人行礼告退。 出得门外,谢安立刻怒气上涌,脱口大骂,“陆二蛋、桓老幺,你俩出的什么狗屁馊主意,若这修渠一事耽搁了百姓福祉,我把你们俩牙给掰断了。” 从来忧国之士,皆为千古伤心之人。谢安正是如此。 他的眼里,从容不得一点沙子,这也为他日后的艰难坎坷,埋下了伏笔。 其余三人听到此话,哈哈大笑,冉闵将谢安拽到身边,四个人勾肩搭背,向宫外酒肆走去。 一边走,陆凌一边宽慰道,“大哥放心,有弟弟在,孟安监吃下去多少,你弟弟我就叫他吐出去多少,这条虹渠,绝不会因为剪除世族,而成为烂尾工程。反而,我会让百姓大飨其利,旱则引水灌溉,雨则杜塞水门,使沿渠州郡,成为连绵不绝的沃野!哈哈哈!” 在年轻人的眼中,就连阴天下雨,都能朝气蓬勃地等待雨后的彩虹,他们有大把时间,他们愿意为了美好的风景,不顾一切。 此时的陆凌正是这样,他豪情万丈,看着远方,满是憧憬。 出于对兄弟的信任,谢安终是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四人一路带风,快意潇洒地奔赴远方。 ...... 宣室殿内,刘彦目送四人离去,轻轻喊道,“淮儿,出来吧!” 一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从甘泉居侧室内窜出,那少年鹅蛋脸、大眼睛、浓眉高鼻,同刘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前这名少年,正是刘彦的长子,当今太子刘淮。 经历了当年世族逼宫、张蝶舞携子自杀一事后,刘彦多年未育儿子,所以刘淮也是狭义上的独子。 作为刘彦的独子,刘淮一家独大,太子之位实至名归,整个帝国的老少妇孺心中明镜,只要刘彦真龙升天,继承大统的,必是刘淮。 所以,刘淮虽然年纪不大,但他所在的东宫,终日里车水马龙,来拜谒者不计其数,这些阿谀奉承者围在太子身边,说尽了人间好话,无形之中,也造就了太子任性、嚣张和跋扈的性格。 但见刘淮大咧咧坐在了方才陆凌落座的位置上,正想歪身斜靠,可他脑海突然想起大师傅谢安的谆谆教导,立刻摆正身子,恭敬的说了一声,“父皇。” 见到刘淮温文懂礼,刘彦笑着‘哎’了一声,便走下台阶与刘淮对坐。 刘彦平日里忙于政务,少有亲子时光,今日难得,便与刘淮多聊了几句,考问了一番学业后,刘彦心满意足,低声笑道,“淮儿,父皇要准备批阅奏折,我说,你听就好。君王之道,用人之道;治国之道,用政之道。掌官道可把握大局,掌政道可操纵人心,如此方能掌控天下!” 刘彦看向殿外,不自觉轻叹一声,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说,“淮儿,或许你是朕的独子,这万里江山与绝色美人,在未来,他们都是将你的掌中之物。刚才这些个睚眦、麒麟,无一不是当世奇才,有他们在,驾驭他们、用好他们,你将来肯定比你爹强!” 刘彦瞧着这个和他有九分像的少年,正色道,“你要记住,诚欲正朝庭以正百官,当以激浊扬清为第一要义。若你得继大统之后,定要多用像你谢师傅一样的人,正奇虽可两用,但人间正道方为治国之本,淮儿,你可明白?” “儿臣受教!”刘淮眼珠滴溜溜转,看着刘彦,一脸激动。 “哈哈,去找你师傅们吧!这几个家伙,不学好,居然带我这儿子喝酒,如果我儿子将来做了酒鬼,看我不打他们的板子。” 刘彦猜透了刘淮的心思,上前抚了抚刘淮发髻,眼中无限柔情。 刘淮撇撇嘴,‘嘿嘿’一笑,躬身拜别刘彦,转身向门外那四道身影跑去,在他身后,几个影子无声无息,紧紧的跟了上去。 那是刘彦派去专职保护刘淮安全的长水卫。 人去楼空,刘彦看着窗外,自言自语,“自古皇门最无情,当年世族以全力助我,今我以恶政相待,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几片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刘彦肩膀,更增添了他心中一丝惆怅。 淮儿啊,愿为父能交给你一个太平江山。 第32章 落月孤灯,一剑封喉(自传章 庙堂上有‘天下安生’‘帝国双剑’,江湖中有南蝶北虎。 所谓南蝶北虎,指的并不是一个叫什么蝶和一个叫什么虎的两个人,它说的是大汉江湖中两大极富盛名的杀手集团,江南蝶蛹,江北斥虎。 两大组织划江为界,在现帝刘彦登基后迅速崛起,凭借凌厉作风,很快在帝国藏龙卧虎的江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成为闻风丧胆的刺客帮派。 简单说说这大汉第一大情报组织蝶蛹,其总部坐落于柳州八百里鄱阳湖畔,蝶蛹麾下有八百彩蝶以为使唤,四百青楼以为据点,帮中女子个个如花似玉,石榴裙下奴仆无数,成分极为复杂,专杀负心人浪荡子,收其财产、分其田房,用心极正,在江南民间百姓中威望颇高。 隶属于刘德生一方的凌源城轻音阁,便秘密安插有蝶蛹彩蝶一名,两大刺客集团按照长江南北划分地盘,蝶蛹此举,有越界之嫌,不过,斥虎帮鉴于蝶蛹帮并未在江北开设分舵,便也默许了此举。 而大汉第一大杀手组织斥虎帮,则坐落于曲州华兴郡境内的都源县,在其下属,有十二刺客及数千帮众,十二刺客分别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时辰为代号,其余帮众三人一组行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杀人不以名记,是个极其神秘的帮派。 都源县正是因为有了斥虎帮的存在,多年来百姓一直太平安生,没有受世族剥削的苦,得以幸福度日。 而我,张文,我的老家在凌源县张家村,旬月前潜入轻音阁意图刺杀刘德生的张祀,是我堂弟! 我在帮中代号为辰,死士辰,又叫天下第一刺客,呃......起码二十年后是吧! 我原本为大汉十二内卫中长水卫的长水八校尉之一,我们帮主,也就是我大哥塞北黎,原为长水中郎将,乃是陛下最宠爱的干将之一,十一年前,大哥召集卫官,说要替陛下闯一闯这江湖,我们八校尉、四侍中没作多想,便脱了那身官服、丢了那铜印黑绶,提刀佩剑,隐姓埋名,随大哥入了江湖,来到了都源县安家。 十载一指间,白发染旧年。 当年一个冲动转身,后半生便成了彻彻底底的江湖人,比起庙堂,江湖可以肆意饮酒,可以纵情而为,可以仗剑除恶,自然也没那么多规矩和计较。 但回想起来,我已经十年没有提笔落字,十年没有回京述职,已经十年没有见到那庙堂之上,曾说要带我们开创盛世太平的天子了。 想必我这辈子的愿望,这辈子无法完成了吧。 可悲可叹,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 江湖之上,武夫三品十二境。 所谓集全身之力,一击透两丈城墙而不伤己者,是为破城境界。 俺不知道堂弟张祀在轻音阁所为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为啥我这境界低微的傻弟弟敢独闯龙潭虎穴,只身刺杀刘家长子,总之,这件大伙敢想不敢做的事儿,他做了。 我敬他是条一腔热血的汉子。 前段时间,张家村被屠的连只鸡都不剩,得知消息的那天,停留在推碑境界多年的我,一剑穿树七十棵,入了破城境。 按照斥虎帮的规矩,在没有收到雇主的一半定金前,我们从不被允许出手行动,更不被允许离开各自管辖区域,寻常便如普通人一般生活。 但这一次,大哥破例了,他让我独自上路,从心而行。 说白了,这是叫我去为张家村百十余口人家报仇啊! 在赶往凌源县的路上,我叼着秸秆,眼看道路两旁萧索,思绪朦胧。 我生在富商之家,自小便读诗读书,后随父母西出华兴郡,奔赴沧州以谋财路,因沧州匪患,十三岁时被土匪劫掠,父母双亡,我不愿回乡寄人篱下,便弃文从武毅然从军,仗着能吃苦、会写字、肯拼杀,很快便崭露头角,成了伍长; 在十七岁,我已是军中百夫长,倒马境界,前途一片光明。 二十岁,沧州剿匪,我国仇家恨一起报,猛冲猛砍,结果身陷重围,被人砍断一指,身中十几刀,幸好大哥塞北黎及时赶到,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从此,我便追随大哥塞北黎,征战南北; 二十五岁,大哥荣升锋州青河军前军校尉,我和一干患难兄弟陪同大哥任职,我领锋州青河军斥候卫百夫长。那时候的锋州,官场污浊,可谓杂草丛生,大哥带着我们自成体系,成为为数不多的不结党、不攀贵的少数派,虽受排挤,但也不必瞧人脸色,杀敌饮酒,赚良心钱,倒也自在快活; 三十余岁,天子降诏,成立天子十二内卫,广纳有志之士,欲成不世伟业。大哥深受感召,率我们一众兄弟入了长水卫。 这长水卫乃大汉十二内卫之一,司职暗杀,情报搜集,保护要员,内设长水中郎将一人,副将两人,长水校尉八人,侍中四人,建制三千人,不理江湖事,江湖亦无名,受皇帝直接派遣,对于大哥和我们来说,我们既是长水卫的缔造者,更是长水卫这个‘家’的成员。 三十五岁,奉王命,长水卫全员,随大哥流入江湖。 从此,江湖上多了个名为‘斥虎’的杀手门派。 这年华就像握不住的沙,十年弹指一挥间,今年,我已四十有六,做了大半辈子的刺客杀手,今日想来,没能沙场建功业、武盖冠军候,还真是有些不甘心呢! 看了看手中的‘辰’剑,我不自觉地嘲讽起自己的志大才疏。 在我们十二刺客中,我是最后一个、也是年纪最长达到破城境界的。 到我这个年纪才入了破城,心性远远算不上坚定,天资也只能够得上中庸。在遁入江湖前,凭借陛下特准,我们长水八校尉分别前往宗正府武备馆,我因地制宜地挑选了那半本《石鲸剑》,若不是仰仗这点机遇,估计我穷极一生都登不上推碑境界。 所以,方才那句功盖冠军候,只是无病呻吟的狂妄之言罢了,纵使我少时读书半生顺风顺水,凭借我的才能,也远做不到冠军候霍去病封狼居胥那般泼天成就。 ...... 说实在的,我幼年离家,对张家村并没有什么印象和感情,与堂弟张祀也只是偶尔书信往来,勉强做到了互通有无而已,从未谋面。 当日入境,我并非因张家村惨遭屠戮而怒火攻心,实是功夫练到、水到渠成,两件事赶在一天,纯属巧然。 我常对兄弟们讲:用法不以私情。 以我迂腐之见,斥虎帮既然作为杀手集团,就不能为情破规。 所以,我本不打算因私寻仇,但大哥有命,我又不愿违逆大哥心意,心中亦想为天下除害,遂稳了几日境界,今日方才出发。 目的:杀了刘德生这孙子!如果条件允许,我会连他爹刘兴一并干掉。 花开花落自有时,张家村全村被屠,是定数; 阎王遣鬼来索命,刘德生今日遇我,是命数。 昼夜兼程,我终于行至凌源城北一处小山,见群山并立风光大好,心之所至,刚想登山一览凌源风光,却见一群小黄髫被一条大虫所围。 我躲在树后静观,当看到为首少年以身试险时,我心下产生共鸣,忽然忆起,当年御敌于境外时,也有人曾对我说过‘吾为饵,引敌走,你等珍重’一类的话语。 触景生情,我不由得慨然轻叹:当年一起杀敌建功的兄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情之所至,我心念微动,唤剑刺虎,而后拔剑悄然抽身。 人这一生,遇到志气相投的好友,很难。 愿你们相互扶持,一生喜乐。 第33章 落月孤灯,一剑封喉(自传)二 《孙子兵法·谋攻》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兵圣孙武他老人家的这句话,对我们刺客来讲,堪称千古箴言。 换句俗套一点的意思来解释:你想吃屎,要先找到屎;你想杀人,得先了解人。 于是,我蛰居凌源城闹市,经过半月观察,刘德生的底细和习性被我摸了个十有八九。 在他身边,有一个即将入境‘倒马’的杨姓青年和四个破风境随从在明,有四个破风境随从被引为暗哨,十多个驱鸟初境的杂兵护卫在侧,他每每出门时,还带了个油光水滑的小娘们儿! 这套阵容,在凌源城绝对是横行霸道的存在,但在我这种顶尖杀手面前,他们显得不堪一击。 我自认,在五息之内,可以神不会鬼不觉地解决掉所有人。 随着对刘家的观察不断细致深入,有一个问题,在这几日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凌源刘家是华兴郡乃至整个曲州的顶尖世族,纵观华兴八县,除了斥虎帮总舵所在的都源县受其侵扰较少,其家族势力几乎渗透蚕食了华兴郡所辖的所有县村,其势之大,不可谓不强。 可就是这样一个强横的家族,除了几百名只会装腔作势的族兵外,竟没有一位高手坐镇,要知道,一个没有破城境以上高手镇场的家族或帮派,全如一头待宰的肥羊,只要仇家重金礼聘一名江湖高手,趁着月黑风高,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进青禾居,屠尽刘家满门。可刘家竟能在上任家主、长生境文人刘萦死后十数年内屹立不倒,不可能只靠权钱交易和江氏一族的鼎力支撑啊! 这让我心中画弧,闷在屋里,百思不得其解。 可时间不等人,我在这里拖得越久,越容易暴露身份,过几天凌源大集将至,届时人满为患,这是我认为刺杀得手的绝佳时机,一旦错过,恐再无机会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立即抛开心中犹疑,摸清了刘德生在大集那天的动向,遂蛰伏在望北楼周遭。 汉历公元340年,十一月十五日,凌源大集,一片火热,路人张袂成阴。 走在街上,见人流熙来攘往,我不禁会心一笑。 以乱隐迹、凭乱诛贼、仗乱退身,嗯,今天是个送刘德生走的好日子! 我本就生得一张大众脸,索性便没有刻意乔装打扮。只用碎布裹起剑鞘剑柄,灰衣灰头巾,以木炭灰略微在脸上均匀涂抹了几下,便成了一副老农模样。 我收气凝神,走在张袂成阴、比肩继踵的人群里,毫不起眼。望北楼中,诵书声与喝彩声不绝于耳,在楼外便可感受到楼内房深灯暖、纵饮酣畅的美妙情景。 距楼二十丈,看到当日以身试险的少年,正在望北楼门口大声吆喝,经过这几日的探听,我了解到,这孩子姓刘名懿。 看到他,我的嘴唇不自觉上扬:这孩子能说会道,遇事有胆,是个当当家主事的料。 向前再进几步,突然,我察觉到人群中几双眼睛正注视着我,专属于刺客的直觉告诉我,今天的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我快速思索起来:难道暗中观察我的人是刘家的暗哨?不应该呀!我已经反复确认过刘德生日常活动中的随行人员,并没有这么几号身手矫健之人啊。 于是,我暂时放弃了进入望北楼的想法,心紧肉松,假意无事地绕望北楼走了两圈,完完全全探查了一片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原来他们都是斥虎的兄弟,或许是大哥怕我孤身犯险,派了十余组兄弟前来接应,我不禁又叹道:我这个大哥,永远都是这么谨慎。 看来,大哥已经把这次凌源城刺杀刘德生的事情,升级成为任务了。 我走到一位卖干柴的壮汉身侧,褪下缠剑破布,与他对视,剑柄上,一个用松脂凝成的‘辰’字出现在壮汉面前,那人瞧了一眼后,面露出一闪而逝的惊讶,马上伸手按住了‘辰’字,我重新裹剑,等着他主动说话。 斥虎帮外出执行任务,从来认物不认人,那壮见到斥虎十二死士的独有信物,立即汉笑着对我说,“辰大哥,你也来买货?” “是啊!老板也叫你们来买货?”我随口问着。 “嗯......的确是买货,但可能并不与辰大哥一道。”那壮汉边吆喝,边对我说。 此言一出,我顿感困惑,大哥在此处另有他谋? 斥虎有规矩,单线联系,人人守口如瓶,所以我问也白问,索性未再追问,绕楼复行一圈,确认无误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望北楼。 一脚入望北,心中杀意尽全无。 这望北楼,简直是杀人困兽的上佳之地啊! 望北楼中台那六十六盏六枝连灯,看似是灯,实则以中台为眼,灯中含绣针,大陈包小陈,大营包小营,隅落钩连,曲折相对,进可千针齐射,退可分组御敌,一般的武夫想在这里闹事儿,简直不自量力。 而二楼设置的流银之孔,千弯百转,角度古怪刁钻,其中必有杀人暗箭,若粗汉硬闯至中台,流银孔机关触发,那可真叫一个回天乏术。整座望北楼极尽机巧,非兵法大家或久经沙场者不可布、不可察! 莫说是我这般破城境武夫,即便是上境武夫来此,怕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我可是怕死得很,自觉在这阵中讨不到半点好处,天涯红尘未踏尽,好酒好肉好江湖老子还没逍遥够,死在这小小的凌源岂不是可惜的了? 我千算万算,竟没算出望北楼居然还有如此精巧机关,早知如此,在刘德生前往望北楼的途中,我便应该出手将其击杀。 既然在望北楼中刺杀无望,我心念一转,决定收敛杀心,伺机待发,于是便只当是寻常酒客,寻得一处僻静,要上两道小菜儿,吃了起来,顺路看看今日到底有何门道。 一天看下来,真叫一个彩啊! 那姓刘名懿的少年大智若愚,化危局于无形之中,那东方春生精彩绝伦的诵书,那立身刚毅的曹治,那七窍玲珑的杨观,还有那曾经令我无比钦佩的‘刘难断’,上演了一出有一出好戏,让我叹为观止。 我看这少年越来越面熟,一时间又想不出他与我哪位故人想像,但,管他呢,今日这少年所作所为,真叫一个精彩啊 人虽然没杀成,但这趟望北楼,真他娘的没白来,酒也是没白喝! 夕阳西下,望北楼外,我隐于街巷,看着刘权生与那少年耳语,我恍然大悟,乖乖,原来这小子是‘刘难断’的儿子!怪不得这般聪慧伶俐! 我正待离开,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惊讶不已,只见那‘刘难断’一句‘都散了吧’,斥虎帮的兄弟们,顿时隐匿于无形。 我呆愣原地,除了大哥外,任何人均无权调动十组以上兄弟同时出动。莫非,‘刘难断’与大哥是旧相识? 或者,刘难断也是斥虎帮的人? 那一夜,一向落榻既起鼾声的我,居然整夜辗转。 都说驰命走驿,不绝于明月,乃行万事之本! 我昼夜不息,连日筹措,但到最后终是功亏一篑,这让我心中十分不爽。 可人没杀成,我也没脸面回去不是? 思来想去,我决定再探情况、熟悉地势,三日后硬闯青禾居, 我还就不信了,作为一个破城境的刺客,还搞不死一个刘德生?呸! 第34章 落月孤灯,一剑封喉(自传)三 十一月十八,烟笼寒雪月笼沙。 迟钟鼓长夜,太微独嗜天。清风还山岗,辰剑夺天罡。 我,死士辰,巧借月色,单人独骑,手持辰剑,纵步飞身,独闯青禾居。 近得门前,我裹巾卷剑,一力爆前门,闪身而入,青禾居顿时掀起一片鸡飞狗跳。 敌人从四面杀来,我身倾影斜,锋芒骤亮,剑出如涛似海,轻描淡写之间,散布在青禾居的几处暗桩倒地,护卫们纷纷失魂落魄,不敢上前。 我纵步前踏,一往无前,更多敌人悍不畏死地携乱刀扑来,我心随风起,起手剑落,换得无数仆死徒伤,这些臭鱼烂虾在我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我单枪匹马,无所畏惧,直冲内院,煞气奔涌,杀气云动,一时间,青禾居人仰马翻,竟无一人是我一合之敌。 我杀意正浓,一气伤人,两剑穿敌,三刺梨落花残,所向披靡。 人翱步翥,势若奔马,堪称万夫莫挡! 我信心暴增,在此刻的青禾居内,我死士辰,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刘德生啊刘德生,今夜,就是你的忌日啦,你放心,老子出于人道主义,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盏茶未到,我已径直杀到一处青苔遍布、热气蒸腾的幽静居所。五丈之内,刘家豢养的‘恶狗’四散环绕,对我虎视眈眈,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我傲立场中,丝毫不慌。 哼!一群蝼蚁鼠辈,给老子填牙缝都不够。 我不想再多做拖延,以免夜长梦多,于是心念一动,剑柄‘辰’字散化成千百颗米粒般大小黄珠,在空气中悄然四散开来,无人察觉。 《石鲸剑》第一式,狂鲸探海被我随性使出。 说起这招狂鲸探海,就不得不说说我那半本儿《石鲸剑》,石鲸剑一共也就三招儿,当初选它,完全是因为石鲸剑法对于杀手来讲,十分简单好用。 说起这第一招狂鲸探海,乃是将浮在丹田气海上的心念化整为零、分而控之的玄妙功法,虽比不得上乘御剑之术那般开天辟地,分体的小黄珠子亦无杀人夺舍之能,但贵在上手简单、分体极多,且所需耗费不大,每颗小黄珠内部均卷有一丝心念,它们散布四方以做人眼,黄珠所至、心念所感,敌人踪迹一清二楚,无所遁形。我修炼数载,在入境破城后终于成功使用,如今可覆盖方圆三里之地有余,在日常侦查和刺探情报中,颇为受用,有散是满天星之妙效。 数息一过,内院被我探查的干干净净,唯有眼前这一汪青苔,在热气弥漫之下,我的心念被点点化解在浓烈的热气之中,一时间居然无法深入寸毫。 我凝视着眼前在寒冬里仍旧绿意蒸腾的小屋,此刻,池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绿色气泡,小屋在团团气雾中,若隐若现。 这让我嗤之以鼻。 哼哼!蒙孩骗童的障眼法,也敢在我面前摆弄,遮遮掩掩,欲盖弥彰,我未加思考便断定,刘德生定在屋内! 于是,我凌空舞了一个湛蓝色剑花,神色决然:今夜,你刘德生,我杀定了! 想到便做,我立刻将心念收敛,握剑右手轻颤,剑上血迹瞬间被我一抖散尽,随后,心念立刻潮水涌动,散布在四周的小黄珠迅速在我身前凝结成一个‘辰’字,向剑柄汇聚灌注而来。 待剑柄上的‘辰’字归位,剑刃霎时蓝光点点,仿若满天天星降世。 围在四周的刘氏杂兵见我要动真格的,脸色大变,大多纷纷窜逃而去,青禾居的空气,瞬间转冷。 对于这些四散奔逃的臭鱼烂虾,我毫不理会,全神贯注,抚剑心中默念:以鲸身之重,卷海翻潮,一浪高一浪,绵绵不绝,是谓巨鲸翻浪。 在一声低呵吟诵之中,‘辰’剑剑芒节节暴涨,一股无可比拟的剑气,在我身周缭绕开来。 我在原地快速旋转,《石鲸剑》第二式巨鲸翻浪,裹挟翻江倒海之力,向小屋喷涌而出。 我的身形每每转至那雾气朦胧的小屋,便横扫出一道淡蓝色剑气,身形越转越快、剑气越来越重、剑势越来越猛,一念换一剑,一剑叠一剑,剑剑相连如潮水,刹那间,十道剑气破剑而出,如鲸鱼戏浪,直可叫沧溟顿开。 我心中冷哼:这一招二十年的功力,你挡得起嘛? ...... 人在始生之初,便生有一气,男多阳气,女多阴气,气多沉于丹田,随修炼成长汇聚成海,是为气海。心念作为气机持有者通过精神牵引气机的媒介,与气机共存于丹田,心念在上,气沉在下,对应日月江河。入境者以心念为牵引,化念为功,则可动用丹田气海,称为运气或者运功。境界愈强者,心念愈强,境界愈强者,气海愈盛,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在这其中,文人以悟道入境,入境既中巅致物境界,武夫以苦修入境,循序渐进。所以,文人的心念较为强劲,而武夫则以气机见长。 不过,大道至简,殊途同归,文人和武夫修行到最后,心念呈包藏万物者,气海成浑天气象者,是为无上大圆满境,可入境通玄,羽化登天,成就仙人之道。 书归正传,作为刺客,出招从来讲究一击必杀,刚才这一招绵绵不绝的巨鲸翻浪,足足耗去了我一半的心念和气机。 一招澎湃使出,我稳住身形,侧目而视,只见十丈之内,已无人息,刘氏所有的家兵,全部弃剑而逃。 再看眼前那片神秘兮兮的淡绿色雾气,在我剑气所到之际,雾气中无数细小水珠陡然悬浮滞空,随后迅速凝结成墙,我连续几道剑芒撞击在水墙上,顿时被消弭于无形。 巨鲸翻浪这一招本就一浪高一浪,哪知到最后,连堪称最强的第十剑,也没能破开那道看似脆弱的防御,那水墙仿佛长了头脑,与剑气接触之时,或以水势将剑气牵引,或以水形将剑气拆散,迎接第十道剑气,水墙竟未作任何变通,直接以横墙做挡,剑气入墙十之有八,便告戛然而止。 仿佛在宣示着屋内主人的强势。 这让我不禁眉头紧锁,眼前一幕,证明了我之前的猜想,凌源刘氏,果然有高人坐镇,而且看这架势,屋内高人境界应该强大于我。 就在我兀自思索之际,突然,墙忽爆,剑气散,水墙复聚,傲然复立。 我屏气凝神,目不斜视地瞪着水遁,同时思考着下一步对策:高手!操控水墙之人,屋内之士,定是个高手!这回遇上茬子了哈! 此时,刘家援兵闻声杀到,青禾居门外,来自刘氏兵营的喊声阵阵;城头,兵士甲勇篝火连连。我知道,这次夜袭,是老子料敌不周,草率轻敌了! 我正想稳住阵脚,再作调整,小屋内飘然诵出一首小诗,“爱悠悠、恨悠悠,不知今夜几人愁?莫论英雄暮,老树更益坚,小子,你此时滚出凌源城,老夫或饶你一命。” 小屋中传出的声音苍健有力,我心中大为好奇,旋即朗声问道,“屋内何人?装神弄鬼!” 老而弥坚的声音再次顺窗飘出,“凌源刘氏家主,刘兴!” 我恍然大悟,旋即心想:市井传闻刘兴常年哮喘缠身、身患重疾,连走路都吃力,但如今看来,刘兴其人老而健硕、精力旺盛,绝非病态,原来,这家伙一直在扮猪吃老虎,是在蒙骗世人罢了。 而对方能够轻描淡写地化解自己耗费一半气机递出的磅礴剑招,足可说明对方境界要高于自己。 我心中乍惊:难道对方已然入了致物境界? 想到此,我心中多了一丝恐惧,一境之差,天地之隔,倘若对方出其不意全力出手,留下自己绝非难事。 我一咬牙一跺脚,剑刃蓝光隐匿,剑尖寒芒陡然乍起,威势逼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果下一招不能拿下屋内刘兴,自己必然落入重重包围之中。 我双眼紧闭,屏气聚念,左手持剑立于胸,右手两指拂剑,由剑柄至剑尖,缓缓提指,指至剑中,蓝罡绕身,指愈近尖,寒芒愈盛。 待得指抵剑尖,开眼,纵身,一剑呼啸刺出。 第35章 落月孤灯,一剑封喉(自传)四 穷毕身之力,一饮吞海,集心念一点,剑气横秋。 就在方才,《石鲸剑》第三式石鲸透海,被我耗尽气机一点而出。 我打定主意,若此击不中,便立刻远遁千里,逃出凌源,择机再返。 屋内刘兴见我再次出招儿,言语愠怒,寒声道,“无知小儿,鲸虽身巨,怎及大海无量,你活了大半辈子,这个道理你还不懂么?” 一股刚猛气机从屋内倾泻而出,围绕在小楼周围的池水骤然沸腾,随后一涌而起,池水泛着浓重的药草味,与停滞在半空的水墙化作一杆手臂粗细的水枪,与我宝剑点出的寒芒对刺。 看着来势汹汹的水枪,我心中暗叹:一水出低陇,这一枪,真他娘够劲啊! 两尖相对,没有任何悬念。 我灌注气机挥出的一剑,立刻被消弭于无形,水枪裹挟余威向我杀来,我根本未做片刻抵抗,直接被卷回原地,滚了几圈方才定身。 俺的娘嘞,我这时候只感五脏剧痛、气血上涌,心念散乱不说,口中虎牙还被地上碎石咯掉了一颗,真是狼狈不堪。 栽了!渔夫出海碰上海盗了!不,是海盗打劫碰上风暴了! 自从入了刺客这一行,我始终坚持遇弱则强,遇强则躲;能打则打,打不过则跑。毕竟,刺客这行当,哪能每次都成功呢?如果任务失败便要以命相抵,有些蹩脚刺客死八百回都不够的。 跑!快跑!趁那些慢慢围来的刘氏家仆犹豫之际,我借翻滚之势,转身一跃而走,强提心念,牵引丝缕气机,脚下生风,翻墙而出,向城北疯狂逃窜。 不经意间,我回头一瞥,小屋二楼窗开,有一名风姿卓绝的老人负手而立,刘德生、刘瑞生恭谨的站在那老人身后,隐约可以听到这老人的细微言语,“德生,要斩草除根!” 我心头一紧,菊花一缩,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呵呵,猎手和猎物的转换,往往这么简单! ...... 寒风扑面,随着夜色更浓,凌源城气温愈寒,距离青禾居渐远,我逐渐冷静,心中懊悔:自傲者败,我依仗《石鲸剑》,加上近几年斥虎帮顺风顺水,少有难缠棘手之事,渐渐养成这狷介高傲的性子,加之境界又提,此番赶赴凌源城,顿有‘关云长水淹七军’之傲气。 回想近日之举,首先,自己并未针对本次刺杀,开展面面俱到的前期调查,刘兴、刘瑞生和刘权生的个人情况,我仅是粗略知晓便一笔带过,将重点关注对象锁定在了刘德生的身上,这是一个败笔。其次,对于两次计划刺杀的地点,望北楼和青禾居,也没有事先踩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闯入,此为杀手大忌;第三,在敌我尚不完全明朗的前提下,自己草率决策,并没有详加思考;最后,刺客之流本就应求一击必中,哪能如今夜这般仰仗境界硬闯山门的? 所以,今日之败,实为自己倨傲所致,怨不得天时地利,也怨不得他人。 我轻叹一声,一边沿着小路快速向北城逃窜,一边思索起了退路。 新修《汉律·宵禁章》明文规定:边城者,闭城既禁;郡城者,亥时禁。违者,杖二十,家产充半。 现有刘家‘恶犬’追于后,城门关于前,前后皆有重兵镇守,不可进退,只可折中。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甩开追兵,躲进望北楼,一来那里有灯阵掩护,二来我料定这‘刘难断’与斥虎有些瓜葛,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位大先生或可收留自己。 如果刘权生不收留我的话,唉...,管他呢,反正都这幅德行了,也不怕再搅一搅浑水。希望这个决定,能让我死里逃生,这几日一错再错,希望这次不要再错喽! 我纵身疾步,左拐右拐,追兵逐渐被我甩的东一块儿、西一块儿。时间甫至亥时,街上虽人少马稀,但还是有酒客公子,加之百姓时不时从屋内观望一二,北城遁入一片喧嚣吵闹,乱成了一锅粥。 狂奔之间,我力气用尽,只得找一处孤僻暗巷,暂时藏身。 此时,天有孤月,地有孤江,人有孤影,我为孤军! 躲在侧街暗巷一处柴草堆中,气血终于忍不住上涌,吐了出来,血染前襟。 瞅着还有两条街的望北楼,我有些颓丧,望北楼啊望北楼!不知老子剩下的这点尿水儿,还能不能走到你那里! 想到这里,我闭目养神,试图恢复心念、提起气机! 我们武人练体,而文士练心,大道虽同归,但过程却截然不同。 武人以驱鸟境为基,淬体炼身,勤学苦练且稍有天资者者,十年可入中境,天资较高者,辅以秘籍药草,二十年可入破城,天资卓绝者,五年八年便可入境破城。入了破城境,武夫方可心生一念,牵动体内气机,驾驭妙术、窥探天道。然,武人擅体不擅悟,破城境以后,破境极缓,却也最为扎实,同等境界的比试,武人必胜无疑。 文士生来修心,修心一道极难,但入境既中巅,致物境界后,文人心念强大,小者填沟平陇、驭水驾风,大者呼雷招雨、移山填海。然,修炼之路甚苦,非勇毅笃定、天资上佳者不可行,且文士身弱,不宜近战对攻,心念耗完了,只有等死的份儿。 据史料记载,近百年来,入得了上巅通玄境的,唯有武人吕布吕奉先、文士郑玄郑康成,此二人均天资卓绝、气运无双,郑玄最终羽化成仙,吕布执念深重、生不逢时、性格刚愎,最后未能超脱生死,想起来也是一段悲凉往事。 总而言之,武人十有七八难过破城,文人十有七八难入致物。近年来,江湖上更有‘寒门习武,豪阀学文’之说,此话讲的更加直白一点:寒门庶民百姓习武,纵使难成大器,亦能凭借强壮体魄混口饭吃,豪阀子弟学文,即便大器晚成也无关大雅,毕竟读好了书还可以入仕。 哎!身受重伤,果然精神不能专一,水枪将我入了破城境界后凝起的点滴心念冲的七零八落,本想以喘息之机汇聚心念、撩动精神,居然想起这些与己无关的烂事儿! 突然,暗巷无故传来风动,我立时冷汗遍布,顿觉毛骨悚然。 由于重伤在身、感觉下降,四周情况无法探明,但刺客的直觉告诉我,我,一定暴露了! 我自认为摆脱了所有追兵,可前来之人是如何发现我的? 忽然,我看到我剑柄上的‘辰’字,在孤月之下折射出一道淡黄色的微光,在并无反光之物的柴草堆中,显得格外扎眼,这为细心寻我的敌人们提供了线索。 不行,趁还有些许余力,必须尽快赶往望北楼,在刘权生的庇护下,我或许还有一丝生机,若再磨蹭下去,可真就柴草裹尸了! “既然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我正准备翻墙过院,只听街头一人低沉而语,虽未提及姓名,但主角无疑是我。 我停身正对,细细端详,那人身长七尺有余,与我相当,嘴叼枯草,披发及肩,手持雁羽刀,正虎视眈眈的看着我。 “我乃刘家总教头,徐卓是也,境界虽不及你,但今日你的人头,我要了!” 此话说罢,徐卓以拖刀式起手,向我飞奔而来。 探其语,我知其境界低于我;观其步,我心中盛怒。 一个小小倒马境的教头,与我相隔两境,竟想趁我有伤,取我性命。难道在这小小县城坐井观天习惯了,‘江枯湖仍在’的道理,都他娘忘了? 怒气喷薄之间,我死瞪着徐卓,提剑咬牙切齿地道,“今日,叫你知道知道,破城境的武人,如何杀人!让你这辈子...,不,你这辈子,到头儿了!” 羽刃开瀚海,长剑猎花雕。 我有一剑在手,你徐卓能耐我何! 第36章 落月孤灯,一剑封喉(自传)五 在江湖里,阴沟里翻船的人,不在少数。 面对状态饱满的徐卓,我心中虽然恼火,我手上却丝毫不敢怠慢。 同样的招式,石鲸透海,被我一刺而出,没有心念、没有气机、没有蓝罡、没有剑芒,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剑。那徐卓看我直刺而来,狂妄地哈哈大笑,想都没想便拖刀变刺刀,打算与我硬碰硬对刺! 我一看这架势,刀剑对刺?呵,这是想与我一剑定胜负啊! 我心中冷哼:行,老子满足你。 于是,我二人疾风虎步,毫不藏拙地向对方扑去,就在剑尖与刀尖即将相交之际,凭借多年厮杀的经验,我身形突然右斜,辰剑强行由刺变横,身形一个回转,剑身蓝光突显,巨鲸翻浪顺手使出,只不过,这次没有了剑气,而是直接将一身蛮力汇聚于剑身,以冠军之力猛然挥出。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除了变式,我没有多做调整,但见剑身瞬间微斜横扫,从徐卓刀尖直入,刚猛力道迅速将刀脊与刀刃分割开来,刀柄瞬间变成两半,徐卓握刀五指全断,我剑势不止,仍向上斜劈,在徐卓的满面惊诧中,徐卓头颅离身,死透了! “我呸!老鳖!不知天高地厚!” 我低沉喝骂了一声,由于气血两虚,我心中积郁,一口闷血被我随意吐出,我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后,翻墙而走。 不知为何,我竟轻而易举的穿过街巷,于西南角撬开窗户,进入望北楼,脚尖刚刚落地刹那,临近于我的那盏小灯既灭。 我心中的暗叹了一声‘妙阵’,旋即无奈一笑,老子暴露了! 既然行迹已露,便不必遮遮掩掩,此时的我力弱气虚、心念不定,完全就是一只羔羊,关上窗户,索性栽到一处舒坦位置,拿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杯水下肚,我正襟危坐,开始凝神聚念,耳边传来下楼声响,我未予理会,人至我身边,亦未扰我。 盏茶过后,气息稍定,我睁眼与对面二人相对,两人赫然是那刘权生与夏晴,从两人笑而不语的表情中,我判定,我必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啦! “刘少卿、夏太常,十余年未见,别来无恙!” 我整了整衣衫,向二人恭敬拱手。 刘权生抬手回礼,温声笑道,“刘少卿和夏太常已经死啦,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酒楼掌柜和一个不值钱的教书先生。” 看着眼前青春不在的两人,我心中感慨,一桩往事悄然浮上心头。 公元325年,也就是十五年前,天子刘彦下了招贤榜,我与大哥塞北黎入了长水卫,不过,那个时候天子十二卫还仅仅只有长水几卫,并未真正形成十二卫。没过几日,以刘权生为首的‘曲州三杰’也应诏前来,三人初来那几日,正是我带长水卫负责暗中护卫陛下。那几日,陛下兴致盎然,仿佛与刘权生喝掉了这一生的酒、说完了半生的话,几人三日未眠,三人走后,陛下兴奋地舞了一圈剑,对阴暗中的我说,“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得其三人,如得千人之力。王权一统,盛世天下,尽在我辈啦!” 次日,天子委任,三杰之首刘权生官拜光禄寺光禄少卿,秩俸一千五百石,银印青绶;老二夏晴官拜太常寺太常丞,秩俸一千二百石,银印青绶;老三邓延入了龙骧卫,做了龙骧校尉,与我同级。 初入官场的人能一飞冲天得到这种破天官位,足见陛下爱才惜才之心。 后来,天妖案爆发,京畿大乱,三人重回华兴郡,我亦来到了隶属与华兴郡的都源县,两相并未联系。 今日身在他乡、身陷囹圄,遇此二人,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我隐约记起当年那个白衣飘飘的‘刘难断’,在封官之日,持酒立于未央宫前殿之上,挥毫泼墨,满怀壮志,出口成章,“少年扫胡虏,叱咤卷风云。号角惊梦醒,一骑定浮沉。” 百官为之倾倒!陛下视之为国之相才! 想到这里,我不禁自惭形秽,在他面前,我真如荧荧烛火与日月争辉啊! “你....,是何人?” 我收回往事,看着向我发问的夏晴,言语真诚,“在下张文,原为长水校尉,专司天子护卫,十一年前,受陛下密诏,随大哥塞北黎流入江湖,成立斥虎帮,自号辰。今夜奉命刺杀刘德生,贸然轻敌,身受内伤。几日前,在下途经望北楼,见此地布局严谨、机关重重,后多方打听,得知是二位大人所开,今日追兵在后,万不得已,还望略施援手,救我一命。” 说话之际,亥时已至。 楼外凌源县府有了动静,县尉曹治开始敲锣打鼓,驱民散众,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看来,大批府兵正逐渐向望北楼靠拢,这让我的心里稍稍定了定神。 刘权生没有回答我的请求,柳眉上挑,左手食指慢慢摇摆桌上的酒葫芦,轻轻问道,“张兄,你过来之时,遇到的拦截之人,可多?” “拦截之人较多,但与我交手仅一人,说是什么刘家总教头徐卓。”我一五一十的回答。 刘权生双瞳骤亮,“那就没错了!我德生大哥本就阴冷擅妒,加之杨观辅助,数日前大集之交,见我儿子如此聪慧,妒心大起,已经动了杀心。这徐卓是二哥的人,此番张兄夜行义事,大哥故意让徐卓与你正面交锋,定是趁机除去二哥羽翼,在封堵各处,诱你来到望北楼,继而栽赃于我,可谓一石二鸟。加之众人所见,看来这盆‘雇凶弑父’的脏水,德生大哥肯定是要泼到我身上了!” “既然如此,便不麻烦二位了!” 我听后心中羞愧万分,不想祸及他人,拿起桌上剑,起身准备离开。 “张兄,且慢,且慢!” 只见刘权生那只摆弄葫芦手向前一伸,一个刁拿手,两指便扣住了我的手腕,看似轻飘如羽的手指,实则势大力沉,我竟不能挣脱分毫。 惊愕的同时,我更加无奈,这年代高手都廉价到这个地步了吗?一夜之内,一县之内,居然遇到两名致物境以上文人,这他娘的,什么世道啊! 刘权生双眼直视着我,两指缓缓离开我的手腕,深含抱诚守真之意,低声言道,“张兄,既来之则安之,长风已起,顺风而行方可致远!你既来此求我庇护,权生怎可让张兄再入险地?” 此话说完,我感激涕零,站在一旁的夏晴嘴唇翻动,最后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这刘权生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未等我聊表心意,便向夏晴快速说道,“老夏,此诚危机之时,当行铁血之策,需壮士断腕。我计,烧望北楼,开地道,你携老师、懿儿、羽儿,同张兄速速离开,我们先保住性命再做计较,如何?” “诺!大哥,这便去办。” 夏晴没有半分迟疑,转身离去,仿佛这望北楼不是他开的一样。 “三弟,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大哥我奉父命捉拿夜袭刺客,下人禀报就在这附近,还望三弟开门,让为兄好生搜查一番,走走过场!为兄对咱爹也好有个交待!快开门啊!” 我刚想说一些感激之词,门外便传来了喊声,想到刘权生刚才所断,心中更加敬佩面前这位风流士子,果然料事如神。 第37章 落月孤灯,一剑封喉(自传)六 我心急如焚,如热锅上的蚂蚁,刘权生倒是淡然处之,眉宇间带着三分从容自若。 “我说刘大公子,这宵禁的时辰到了,你和你这帮手下是不是该回了?再不回,休怪我曹治铁面无情了!” 楼外,另一个声音传出,言语中充满刚硬与不满。 “哦?这么晚还亲自出来夜巡,曹县尉果然敬事奉业,那想必曹县尉已经多少了解,今夜有刺客夜袭我刘家,杀人伤人近百人,简直欺人太甚。贼子很可能就在这望北楼与轻音阁之中,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日,我刘德生务必为凌源百姓除了这祸患,还凌源城一个太平。” 楼外,刘德生说的大义凛然,我透过缝隙,看到那张脸。我忽然觉得,这是个要他性命的绝好机会! 我正欲出手,刘权生一把将我拉住,眼神示意我不要肆意行事,随后,他微微捂住嘴巴,传出沉闷而又急促的声音,“老子拉屎呢,没时间搭理你们!要想进楼,等老子拉完屎再说。” 刘权生开始为夏晴拖延时间。 “《汉律·宵禁章》,违禁者,罚。《汉律·民法章》私闯民宅者,罚。刘大公子,家法大?还是国法?今日需要本县尉与你论一论长短么?再说,你刘家今夜遭袭,为何不报官呐?你这么做,视我华兴郡郡府为何物?” 不知为何,曹治听到刘权生说话后,并不着急执法抓人,反而开始啰啰嗦嗦,东扯西扯。 我在都源县时,便听说这曹治执法公正、铁面无私,甚是钦佩,今日听闻其声,才知这位曹大人的口才亦是‘人中龙凤’,透过门窗,我隐约看到他正站在望北楼与刘德生一干人中间,滔滔不绝,根本不给刘德生插话的机会。 屋内,夏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梦中的刘懿从子归学堂拽了过来,东方爷孙也被一并带到。 “老师,刘德生斩草除根之心不死,今夜设计于我,事发突然,来不及与您详说,您与夏晴、张兄,带着两个孩子速速从地道离开,出了地道,便是凌源山脉,你们尽可北出薄州,暂避风头。” 刘权生眉宇中流露出一丝不舍,突然紧紧握住东方春生双手,动情地说道,“老师,薄州苦寒,懿儿便交付给您了,在我没有飞鸽传书之前,切莫再回凌源。您要切记,药不到,引切莫归啊!” 那位名叫东方春生的老人,深情的望着刘权生,声情并茂地道,“我的好徒儿,这些年,真是苦了我的好徒儿啦!你放心,江山无恙、江湖无恙,老夫和孩子们,不敢有恙。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为师甘当舟楫、予你行船!” 虽然我不明白两人口中所说何事,但这份厚重的师徒情谊,却让我羡慕动容。我站在一旁,感慨万端,情绵悱恻,不知所言。 刘权生用极其简短的话语,同东方春生拜别,而后利落转身,向我深行大礼,满目期寄,“张兄,你身怀绝技,此番犬子与恩师流入江湖,还望你能从旁照顾一二,待事情稳妥,凌源城稍定,在下定迎犬子恩师回乡,一路安全,就拜托了!” 望着刘权生满怀期盼的眼神和迟迟不肯直起的腰身,我恍若隔世。 十余年前,因受天妖案牵连,‘刘难断’雪夜离开皇宫时,陛下对其亦是深行大礼,殷切地对他说,“待尘埃落定,朕定十里红毯,迎先生回城,拜托了!” 今日相同情景重现,我心中不由得感念交加,旧事旧人旧物,走马观花般不受控制地从我眼前流过,使我顿觉一眼万年。 凛冬生悲歌,壮士慨以慷! 刘权生慷慨解囊却因我遭难,我亦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扶住刘权生双臂,将他搀起,毅然地道,“大人,事因我起,我应尽命,我死士辰今日在此盟誓,我在,人在,我不在,人亦在!人神共鉴,请君心安!” 刘权生微微点头,反手做了请的手势,夏晴心领神会与刘权生无缝衔接,轻拍中台,中台顿时四散打开,一条黝黑窄长的地道赫然在目,众人恋恋不舍的依次入道,我与夏晴负责断后。 “大哥,万事小心,弟若外计功成平安归来,再与大哥聚首!”夏晴双眼微红,向刘权生拱手,两人紧紧相拥。 “今日分别,各自努力,来日再见!”刘权生松开手后,大袖一甩背过身去,不再看诸人,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和他的儿子刘懿好好道别。 我想:刘权生应是害怕稍一言语,便决心动摇吧。 江湖知己,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最后离开,亦是未多做言语,拿着火把,曲曲折折的带众人走着一人宽的地道。 半个时辰左右,我等出得密道,已到当日刺虎小山中段。 根据夏晴所说,此山名为‘老头’。 我回首南望,望北楼已经燃起泼天大火,火势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一把火,彻底将望北楼所有的秘密掩藏,好一个大火弭行、壮士断腕! “大哥纵火焚楼,地道自毁、机关不在,如此,了无痕迹,那刘德生纵有千百杀心,查无实证,也是无可奈何!”夏晴站在我身边,冷冷的看着火光,古波不惊。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表情扭曲,心中怒火蒸腾,瞳孔充满难以言喻的怒意,与望北楼燃起的熊熊大火交相辉映。 夏晴淡漠地看着我,“朱门大户,更迭换代,兄弟相残,你死我亡才是主旋律,难道你忘了当年的天妖案?不也是两位皇子同争帝位,不也是相煎何太急么?” 我叹息道,“人心惟危,世道不古!” 夏晴忽然恶狠狠地瞪着我,沉声问道,“死士辰,你是一个守信之人,对吧?” 面对夏晴的怀疑和质问,我正色道,“斥虎帮素来讲求仁义,大人放心,在你等安全返回凌源之前,我必寸步不离,与诸位同生共死。此行一诺,终身践诺。” 夏晴幽幽道,“希望塞北黎的兄弟,人人都是守信之人。” 我眉头微皱,面对夏晴的揣渡人心恶语相向,我有些羞恼和同情,我没有反驳他说的话,反而说道,“嘴上说的不算说,咱们事儿上见吧!” 夏晴大脑袋来回摇动一番,马上换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勾住我的肩膀,笑道,“兄弟,以后不要叫我大人,叫我老夏就好!在外靠朋友,你我以后,就是至亲兄弟啦。我们这帮人老的老、小的小,我又手无缚鸡之力,游历薄州,还需兄弟你多多照应啦。” 我定睛瞥着夏晴,以曲州三杰的天资,悟道破境并非难事,可站在我眼前的夏晴,居然是个白身,这让我心中充满了好奇和疑惑,但此事与我无关,我便也不再纠结。 我看向夏晴,正欲回话,刘权生的儿子...,叫什么来着我忽然忘了! 这小子凑了过来,抬头问着夏晴,“夏老大,爹不会有事吧?” “呸,老子酒楼都烧了,他还能有啥事?你咋不问问我有没有事?走走走!”夏晴唾沫星子喷溅数尺之外,狠狠地给了刘懿一个板栗,拎着刘懿的耳朵,向凌源山脉深处走去。 我看着望北楼的火势,不由泛起满肚子愤懑,眼中涌起了更大一团火苗! 看阳辨东西,瞧斗知南北。我这凌源一行,可谓虑事不周见事不透,漏洞百出,哎,我真他娘不是东西、不识南北。 这刺客叫我当的,那叫一个窝囊! 刘难断呐刘难断,是我害得你师徒离散,今夜,我死士辰以性命发誓,此行定不负嘱托。 夜色苍茫,直拔天际的望北楼大火,十分扎眼,熊熊烈火旁,隐约可见一条婉言火龙,由北向南缓缓移动,那是刘德生正率领家兵打道回府。 我怒发冲冠:刘德生,留好你的头,老子还会再回来。到那时,我一定送你一场绝佳的造化。 随后,我亦转身离去。 凌源狼烟起禁宵,经年民气半枯凋。 文人也有雄豪梦,欲驾长鲸控海潮。 第38章 深山论道,浪迹江湖(上) 月本无光,借日之照以为光耀。 人本无情,借生之事以为情愫。 当晚,准备向北流亡天涯的刘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逃到了凌源山脉深处,在死士辰反复确认没有追兵后,众人开始拾柴点火,就地安营扎寨。 稍顷片刻,几人围坐在篝火边,寂寞不语,无端的飞来横祸让东方羽和刘懿两个小家伙一路上眼神呆滞,直到此刻方才有所好转。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初离故乡的刘懿,倍感离愁,他窝在角落,双目流离不定,心有千千结。 东方春生一声浮浮沉沉,是个豁达之人,他率先打破悲戚气氛,瞥向坐北朝南发呆的刘懿,柔声安慰道,“情思总归梦中,月光常到故里,懿儿,想家的时候如果难以入眠,就看看这月亮吧!古往今来,朝代更迭、国家存亡,不知几何。连那天上的日头都曾有十个之多,可这月亮,始终只有一个啊!” “东方爷爷,书中总说从一而终矢志不渝,可这段日子随父亲东跑西跑,为何人们眼中的父亲却总是千人千面?” 刘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东方春生,或许他心中早就知道答案,只不过需要有个人来拊循。 东方春生顿了一顿,定睛瞅着刘懿明锐的双眼,揉着他的小脑袋,一脸慈祥,“孩子,书中的道理和人生的道理,是两码事。你还不够年纪,等时候到了,一切的一切,你自会明了。你只需记得,不管你爹做什么,他都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因为,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对不起万里江山,还有你!” 刘懿恰如红炉点雪,一点既透,他大眼灵动,陡然道,“莫管他人何论,惟愿不忘初心,东方爷爷,父亲所作所为,是这个意思么?” 东方春生呲着一口大黄牙,嘿嘿笑道,“刘权生的儿子,就是聪明。话说回来,懿儿你不也一样嘛?白天是子归学堂的学生,是望北楼的伙计,是‘子归五小’的小老大,晚上则是父亲的好儿子!不也是千人千面么?哈哈。” 刘懿捏了捏英挺笔直的鼻梁,着实伤感了一阵,而后可怜巴巴地瞧着东方春生道,“东方爷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东方春生本想利落地答一个‘薄州’二字,但又觉得这样说话太过生涩冷漠,便干笑两声,眯眼道,“爷爷带你出去看看,看看这江山风土和人情世故,孩子,你要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对你的将来,有好处。” 对刘懿这孩子,东方春生打心眼儿里喜欢,不仅因为他是刘权生的儿子所以爱屋及乌,更因为这孩子懂事明理、心思纯正,还有超乎同龄人的智慧、沉稳与成熟。 东方春生一生浸淫名家辩论说道之学,不曾学过堪舆相人之术,但他对自己的眼光十分自信,他相信刘懿此子乃人间璞玉,若精细雕琢,假以时日,必成国之重器。 看似少不经事的刘懿,对东方春生的道理不以为然,嘟起嘴吧,说出了一句老气横秋的言语,“东方爷爷,懿儿此生最大愿望,便是开个世间第一酒楼,取名‘望南’,若只是开个望南楼的话,需要那么多江湖阅历吗?我不想成为大侠,刀尖舔血太危险;也不想位极人臣,循规蹈矩太拘束。司马先生曾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其实活到最后,不都是一堆土而已。布衣饭菜,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矣。” 说话时,刘懿面露一丝洒脱,给人一种大彻大悟参透世事沧桑之感。 这实在不是一个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少年应有的表情和感悟。 东方春生听闻此话,顿时纵情大笑,揉着额头朗声道,“懿儿,小小凌源虽五脏俱全,但毕竟偏居一隅,太小太窄啦!待东方爷爷带你看遍这江山佳人、美酒豪杰后,你便不做此想啦!如果爷爷没猜错的话,将来你会开一座世间最大的望南楼!远比夏晴的望北楼大上数倍呢。” 夏晴偷听到只言片语,窝在一旁嘟嘟囔囔,“老子哪还有什么望北楼了?你小子现在就是开个煎饼铺子,都要比老子我强喽!” 刘懿嘻嘻笑道,“夏老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北市某个巷子里,可偷偷地建造了一座小金库呢,等回到凌源,我就把这里面的钱全拿出来,到你死对头轻音阁那里买酒。哼!” 夏晴瞅见刘懿那副傲娇模样,气得差点没重新投胎。见他身手矫健,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如一头脱缰的野驴,快速奔到刘懿身侧,右手似钳子一般,精准无比地揪住了刘懿的耳朵,使劲儿一拧,疼得刘懿顿时呲牙嚎叫。 夏晴一边捏,一边恶狠狠地道,“小兔崽子,长大了不听话了是不是。老子告诉你,我和你爹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好兄弟,你爹不在,我就是你爹,轻音阁是我的敌人,就是你爹的敌人。现在,你敢用你爹的积蓄去资敌?我看你小子天生反骨,要好好修理修理了!” 夏晴这一套鬼怪逻辑,直接披上了神圣的光环,把他自己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让刘懿辩无可辩,只能咧嘴告饶,“哎呦夏老大,我错了我错了。方才只是与夏老大您开个玩笑,小金库是您的大宝贝,我哪舍得告诉别人呐!你快松手。” “这还差不多。”夏晴悻悻然松手。 刘懿揉着耳朵,脱兔般闪出老远,随后吐着舌头道,“夏老大,北方的冬天,大鼻涕都能给你冻成冰棍,你和我爹还能光屁股玩到大,真厉害!” 此话一出,满座大笑,阴郁气氛瞬间一扫空。 对于前夜之事,所有人在此刻不约而合地选择了避而不谈,他们各自散去,在篝火周围寻柴拾草,架起围栏、搭好草棚,便各自睡去,只留东方春生和刘懿一老一少,仰望满天星辰。 不一会儿,刘懿意兴萧索,他看向东方春生,低声怯怯问道,“爷爷,父亲只身留在凌源城,应该不会有事吧?” 实话实说,对于刘权生的安危生死,东方春生很难给出定论,刘权生独自留守凌源城,需要面对翻脸无情的刘兴、心肠狠辣的刘德生和冲动易怒的刘瑞生,他没有外援,没有内应,可谓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身处绝境。 可这些,是刘权生达成目的、迈向成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是万不能让刘懿知道的内因。 第39章 深山论道,浪迹江湖(下) 父子连心。 瞧见刘懿关心和惶恐的眼神,老爷子选择说一个善意的谎言,于是按住腰间的铜钱儿,笑道,“哈哈,懿儿关心则乱了是吧?动动你的小脑瓜儿想想,你是权生的软肋,你在凌源城里,贼人便有可趁之机,你爹才会危险重重啊。可如今你随老夫北出凌源,你爹孑然一身,自然不怕那些牛鬼蛇神啦。放心吧,你爹是天下大才,对付这帮拦路小鬼,还是不成问题的。” 刘懿想从夏老爷子的口中得到更多关于父亲的故事,遂旁敲侧击问道,“东方爷爷,在您心中,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呀?” “才横八斗,志贯古今。”东方春生说道他这位得意门生,满脸尽是得意笑容,可当空谷一声莺啼,又把老爷子从欢喜之中唤回人间,他哈了一口冷气,轻声长叹,“他们那一代人啊,生不逢时。即将入仕时恰逢大秦崛起,广招人才,我大汉帝国又时逢神武帝晚年,乱象丛生,很多帝国精英自觉在汉帝国内前路堪忧,便举家投效大秦,这一事件在当时又称‘士子北奔’,那些年,帝国着实处在内外交困的境地,放走了许多治国良才啊。” 说到此,东方春生顿了一顿,舒缓气息,继续道,“所以,当时的大汉帝国,能找到和你爹比肩的,实在凤毛菱角。不像这几年的庙堂和江湖,人才辈出、能者遍地,可要比十几年前精彩的多,当然啦,也无奈的多了!” “才横八斗,志贯古今...,听起来好厉害!”刘懿眼中忽然精光闪闪。 “怎么?想试试?”东方春生满眼宠溺的看着刘懿。 刘懿赶忙使劲摇晃脑袋,嘿嘿一笑,又问道,“爷爷,父亲的志向为何?”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东方春生轻捋胡须后,为刘懿拢了拢衣衫,苍老褶皱的脸上写满了欣慰。 刘懿努起嘴,喃喃道,“爷爷此话,大空特空,说了等于没说。” 东方春生哈哈朗笑,由于声音过大,无意间吵醒了熟睡的东方羽,在东方羽的娇嗔中,东方春生和刘懿同时吐了吐舌头。 “爷爷安寝,晚辈告退。” 刘懿并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事,他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于是,他起身拍拍屁股,对东方春生执晚辈礼,表情凝重的返回火堆旁,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衣服里,并没有返回草棚。 “一事一成长,一念一人生啊!人啊,都是这么长大的,也都是这么变老的啊!”东方春生看了看星辰,裹着皮袄,也跟着哆哆嗦嗦回到火堆旁,陪在刘懿身侧。 一夜再无他话! 山晨有黛色,冬晨露苍茫。 凌源山脉虽比不得秦岭壮阔,但该有的却是一样不少,深山里的猛虎巨熊随处可见,珍奇药材也是应有尽有,一些老辣的猎人会趁初冬结伴进山,四五天下来,便能找到许多来不及窝冬的獐子和狍子,继而美美的度过一个冬天,由此可见,凌源山脉中百兽之盛。 天色刚刚微亮,众人在朦朦胧胧之中,被一阵肉香所勾醒,他们慵懒地走出草棚,打眼一看,死士辰正将两只野兔放在火上小烤,几枚冻果子摆在篝火周遭,逐渐解冻,兔油滴进火中,滋滋啦啦作响,虽没有任何作料,依然勾起了众人腹中的馋虫。 特别是素来率真直白的东方羽,薄唇上因为食性所致,沾了些许水色,活脱脱一个滴水樱桃。 用食之际,死士辰将自己近日种种作为一一道出,众人表情各异。刘懿直勾勾地盯着炭火,东方春生感叹刘氏根基深厚,东方羽一脸崇拜的看着死士辰,倒是夏晴,脸色一变再变,听到最后,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的亲娘嘞!你说说你说说,这打劫的拿人钱财还得留个屋子呢,这回好了,老子楼被烧了,人也逃了,人财两空啦!老子多年的积蓄,毁于一旦啦!”夏晴一边咧着大嘴哭,一边大口啃着那兔肉,大脑袋一摇一晃,将原本还略显低落的众人惹得一阵憨笑。 嬉闹过后,一行人在东方春生的提议下,准备商讨游历薄州诸事。 可猛然间,寂寥的空谷,突然从四面传来悠悠人声。 国子栖金桐,顺江入蓬海。 自古飞天仙,羽化迹何在。 浮生若疾电,倏忽过暮年。 洪荒无迁变,新年消旧颜。 对酒迟迟饮,含情已忘言。 一首恣意洒脱的小诗涓涓流畅,一位老者由远及近,飘然而立,好似书中的神仙。 此刻,除了依旧呆愣在篝火旁的刘懿,其余人均如惊弓之鸟,纷纷变色。 死士辰瞳孔紧缩,满脸不可置信,他虽然大战过后身体虚弱、手上无力,但那老者已近三十丈仍未被自己察觉,两人的境界,高下立现。 这让死士辰心中大感无奈:难道这年头儿,入境文人都烂大街了不成? 死士辰咽了口唾沫,但却并未怯懦,他仗剑在前,大声问道,“前辈何人?可是刘家派来截杀之人?” 在此刻,东方春生与夏晴同时走到死士辰左右,将两个孩子裹在身后,随时准备拼死护送两个孩子逃走。 “山中老叟,寻味而来,讨块兔肉,不足挂念!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老人轻悠悠地绕过人墙,坐在火堆旁,随手撕下一块兔肉细嚼慢咽,与刚刚醒神的刘懿对视。 飘飘若仙的老人目不斜视,温声说道,“公元295年,也就是四十五年前,我随神武帝北征,惨胜南归,途径凌源山脉,巧得‘北极真人’上古遗篇,遂离军隐山,学得望气、养生、推演三绝。少年啊,我看你气运上佳,天灵充盈,不如随我留在这深山悟道,将来也好觅得大道,羽化通玄,位列仙班呐。” 那老人边吃边说,油渍满白胡,吃完还不忘在衣襟上蹭蹭手上油渍,很快便和‘仙人’俩字半点边都粘不上了。 瞧着眼前陌生老者,刘懿长呼一气,拿出了他在望北楼做伙计那一套左右逢源的本事,嬉笑道,“老神仙仙风道骨,将来必能求得大道,晚辈只是一个酒楼伙计,一无天资二无基础,哪配得到您的真传?” “你小子,倒有点意思哈。” 白发老人捋着胡子,挤出一抹笑容,卷起袖子,蹲在刘懿身旁好言相劝,循循善诱里透着一股诱拐的意味。 就,就好像大街上卖假药的! 东方春生听完老者自述,若有所思,随后恍然大悟,他终于认清了来人,随后白眼一斜,大声训斥道,“你这不要脸的老家伙,所言句句都在哗众取宠,荒谬至极。你赶紧吃,吃完赶紧滚,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人间的事情都还没弄明白,还去想一些鬼神之事?怎么,修仙修糊涂了?” 白发老人斜视东方春生,鄙夷道,“东方春生,没想到你到了这把年纪,竟还是个凡夫俗子。呵,夸你还是名家大贤呢,到如今,连个境界都没有。也罢,你既然是凡夫俗子,又怎知一气化三清之玄妙!” “笑话!你这老东西当年不过一个逃兵而已,安敢窥天?”东方春生额头一皱,提了提嗓门,鄙夷地看着白发老人。 “啪!” 东方春生话声刚落,一块兔骨头便砸在了他的头上,当当正正的插在东方春生的发髻间。 那白发老人顿时哈哈大笑,挑逗着身旁的刘懿,“你看你看,跟我混,你砸人都不会失了准头儿。来嘛来嘛,跟老夫走吧!” 东方春生也无二话,撸起袖子,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推倒那老人,俩人你一拳我一脚,在皑皑白雪中,连滚带爬的撕打起来! 这......。 这哪像是高手对决啊! 第40章 救命之恩,以命相报(上) 看着两人好似深闺怨妇般的撕扯,在场众人木然呆立,不知所以,面露惊愕之色。 东方老爷子虽然口若刀锋,但历来重礼重德,口碑极好,从未见过像今日日这般失态的情况。一时间,几人不知如何是好! 刘懿率先缓过神来,坐在一旁给篝火添柴,而后对众人嘿嘿笑道,“后来的老人家是神仙,神仙若想杀人,弹指即可,怎会如现在这般‘撒欢儿’?所以呀,东方爷爷和这位老人家应该是旧相识,让他们俩折腾去吧,来来来,咱们继续吃肉。” 众人恍然大悟。 东方春生和白发老人,打得面红耳赤,口中爹娘齐出,俩人翻来覆去,扭来扭去,最后滚到一小棵雪松树下,东方春生在上、老人在下,腰部一同撞上树干,哗的一声,树上积雪纷纷震落,两人覆于积雪之下,寂静无声。 刘懿和东方羽眼疾手快,马上扑了过去,将二人扒了出来,刘懿搀扶白发老人、东方羽搀扶东方春生,将两人安坐火边取暖。 直到这时,两人仍然怒目相视,似有不世之仇一般。 夏晴和死士辰站在一侧,对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说成老鬼,真是无巧不成书,当年凌源一别四十年,你居然还活着呢?”东方春生双手探在火边,吸了吸冲天鼻,抬头瞧着那成姓老人,额前皱纹挤成一条条‘沟壑’。 “哼。托你的福,滋润得很!”成姓老者掸了掸灰尘,歪着头。 咣当! 一个小雪球不轻不重的打在成老身上,东方羽俏皮地对成老吐了吐舌头,躲在东方春生背后,向成老挥了挥拳头,煞是可爱。 “羽妹,不可无礼!”刘懿轻声斥责了一声,随后恭谨的站在夏晴身后。 “一个人精、一个老叟、一个劣童、一个武夫,我看这里啊,也就你这孩子像个样子。所以,小子,你到底要不要随我问道求仙呢?”成老抱诚守真,笑眯眯的看着刘懿。 “聒噪,成老鬼,你今日来此到底所为何事?别没屁豁楞嗓子,有话快说,我等着急赶路。” 东方春生开始有些不耐,一则性格使然,一则害怕刘家追兵。若不是他与成老是陈年旧识,东方春生甚至怀疑这人是刘家派来故意拖延时间的。 “哪来的成老鬼,这山中只有凌源真人。”那成姓老者陡然坐正,口中嘟嘟囔囔道,“要说今日这件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成老神思远去,“那年秋天,金风荡节,露晚凋林,我如往常般躲在凌源山脉窃窥天机,怎料运气凝神不当,心念撼动,丹田气海瞬间崩塌,五脏俱焚,在我将死之际,有个酒鬼途径此处,他以自身心念为引,助我导气活血,渡过绝境,老夫才从死地里求了生。” 成老说到这里,刘懿联想到成老初见自己时的态度,隐约猜到成老口中的‘酒鬼’,可能就是自己的父亲,刘权生。 成老顿了一顿,又道,“那酒鬼告诉我,他欲以一子动天下,以一人平不平,我敬他豪情、念他恩情,当场应允助其一事,此事无论是非,不管对错。月前,那酒鬼说会有故人甫至,届时叫我说明生死、道破轮回、指点一二。都说这缘生缘灭、缘起缘落,老夫前半生亲人战友死绝,后半生却来了酒鬼这么个忘年交,接了一档糊涂事儿,酒鬼配老道,何尝不是老天与我这孤隐老头,开的一个天大玩笑啊!” 不用多言,若这成老所述为真,那酒鬼八成便是刘懿的父亲刘权生,众人陷入沉默,连死士辰都直勾勾地看着成老。 成老没有继续绕弯子,轻叹一声问,“孩子,你是那酒鬼子嗣?” “回禀凌源真人,家父姓刘名权生,字文昭。至于与您口中的酒鬼是否为一人,还请真人自辨!”刘懿话虽不卑不亢,但用词十分妥帖,特别是那真人二字,听得成老浑身舒坦。 成老眼中多了一丝和善,问向刘懿,“小子,我且问你,你自觉家世如何?” 刘懿不假思索,如实答道,“懿所在家族虽富甲一方,然自打懂事起便不与家族往来,便贫苦清凉,家无三尺布、岁晏无余粮,可谓寒门子弟。” “你自觉才智如何?”成老又问。 刘懿自嘲道,“功不及尧舜,文不及商君,武不及霸王,才不及相如,智不及诸葛,奸不及司马,思来想去,小子注定一世庸人罢了。” 成老紧追不舍,“将来想从何业?” 刘懿对答不滞,“本想太昊城置一酒楼!” 成老再问,“现在如何?” 刘懿憨声笑道,“想随东方爷爷四处走走,选一处更好的地段!” “放屁!”成老也是个暴脾气,三步上前拽过刘懿,照屁股就猛踢了起来,似乎有些恨其胸无大志。 在座其余四人并未阻拦,反而面露赞同之感。 成老拽着刘懿胳膊,来来回回绕着火堆踢了好几圈,直到气喘吁吁,这才停下,可能还觉得不解气,成老撒手后又狠狠给了刘懿一个脖溜子。 刘懿自小文武兼修,又经常干些农活,虽然体瘦,但看起来精悍结实,可还是架不住成老反复踢打,此时的刘懿,身体犹如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一片,提不起半分力气。 小树不修不直溜,孩子不打不成材,东方春生这老爷子对成老教育刘懿的做法,很是赞同,在旁边不断叫好,夏晴见状,在一旁捂嘴挑逗道,“东方老爷子,您可是名家大贤,这种教育方法,孩子恐怕口服心不服哦。” 东方春生看得乐呵,听闻夏晴所言,他大袖猛甩,纵声大笑,“又不是我的儿子,爱咋打咋打。” 众人同声大笑。 成老打够以后,气哼哼看着刘懿,说道,“有一分才,便要放一寸光,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刘懿被成老踢的眼泪汪汪,虽然心有不愿,但也可怜回应。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成老欣慰一笑,抚了抚刘懿的额头,一呼一吸间,指尖绽放一道紫色光芒,正欲向刘懿额头指去,但距离刘懿额头仅有寸毫之差时,成老骤然停手,随后双眸杀意大涨,“无知宵小,竟敢扰我清净!” 只听几人四周树木沙沙,马蹄哒哒,顷刻间,刘氏家兵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一行人围作一团。 为首领兵之人锦衣玉冠,一脸嚣张跋扈之色,正厉声挥斥后方士兵加速前进,刘懿定睛一看,那人原来是刘氏大管家,刘布。 心肠狠辣的刘德生,在望北楼一把大火后,并没有放过此刻的意思。他心有不甘,遂命令下人在废墟中开展地毯式搜索,在不断查翻之下,最后终于找到了那条掩埋在残骸之中的地道。 于是,他差遣刘布顺藤摸瓜,办事利落的刘布连夜带人捋着地道来到老头山,又从刘懿一行人的蛛丝马迹中,艰难地追到了这里。 刘布见到众人,心中大喜,面露狂热之情。 原本他以为自己追杀之人只有一个夜袭青禾居的刺客,没想到啊,该在的不该在的,都在啦!只要刘布把眼前这些人一网打尽,刘权生刺父谋逆的罪名,就算坐实啦! 而他刘布,也将成为刘家大大的功臣,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骤见刘布,以东方春生为首的在场众人怒火上升,东方羽瞪大了漂亮双眸,怒极而笑,揶揄道,“呦,刘大管家,一月未见,您老还活着呢?” 刘懿直勾勾地盯着刘布,冷笑接话道,“羽妹这是什么话,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刘大管家的寿命,很漫长呢!” 刘布阴森冷笑,“老子不屑与死人争口舌之利。兄弟们,斩贼首者,赏百金,杀!” 第41章 救命之恩,以命相报(中) 人在江湖,许多事情都难辨是非、难分对错,但道理,往往自在心中。 刘家在华兴郡历经数代。骄横跋扈、狠辣决绝的做事风格早已深入骨髓,对于侍奉两代家主的刘布来说,奉命行事,铲除一切与刘家作对之敌,就是他的道理。 漫山遍野的刘氏族兵,在刘布的指挥下,铺天盖地向几人扑来。 相形之下,围在篝火旁的刘懿等人,犹如陷入急潮中的孤岛,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死士辰经过一夜修整,精力恢复七七八八,眼前这些族兵在他眼里,无异于杀鸡屠狗,但见他面露桀骜之色,唰地一声,辰剑清啸出鞘,随着死士辰一挥一舞,剑上寒芒涌动,杀意乍现。 “时逢冬日,万物沉睡,山间密林,到处都是窝冬的猫狗,你这般喊打喊杀,伤了几头獐鼠倒是小事,若吵醒了山间猛兽,它们群起而攻之,你等可就要葬身山中了。” 遒劲苍老的声音从死士辰身后传出,死士辰转头一看,成老正坐在那里,玩味地看着死士辰。 在境界深不可测的成老面前,死士辰万万不敢造次,他强行按下杀意,低声对成老埋怨道,“您老人家艺高人胆大,凭眼神就可杀人,不像我们这种小角色,杀人还得用剑!” 成老纵声大笑,眯眼望向及近三十步的刘氏家兵,朗声道,“老夫就喜欢你这种连吹带捧式的激将法,你且散开。” 话音落下刹那,死士辰被一股淡紫色气机荡开,随后,成老赫然出手。 众人只见成老微微起身,左手负背,右手掐指成诀,口中念念有词,轻描淡写间,暗紫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骤然乍现,紫芒散发着惊人生机,在成老呼吸分寸之间便普照大地,反复闪动中,有五色符文若隐若现,原本平和的山谷中刮起阵阵凛风,成老不自禁鹤发飘飘、宽袍鼓荡起来。 头一回见到入境文人出手的刘懿,惊呆了。 也在此时,成老的眼睛恰如其分地落在了刘懿身上,四目相对间,成老瞳孔中充满了得意,好似在说:小伙子跟我学,长大了做神仙! 随后,成老傲娇地侧过头去,手掌一翻,顿时嗡嗡之声大响,蓦然数片紫云从紫芒中飞卷而出。 片片紫云扶摇而上,凝在空中,很快汇聚一团,随着成老大袖挥舞、手起手落,看似柔弱无骨的紫云猛然激闪,浇射而下。 轰,嘭! 紫云无差别砸在地面,刹那间地动山摇、雪溅半空,树影婆娑,刘氏家兵人仰马翻。 待紫云散去,方圆三里之内,除了成老和死士辰,再无一人站立。 入境文人的力量,恐怖如斯! 在成老的刻意照应下,东方爷孙、夏晴和刘懿没有受到多大冲击,仅是摇晃一番便站起身来,吃惊地看着周遭。而以刘布为首的刘氏家兵们,则没有这般待遇,他们被紫云砸地带起的刚猛冲击力,震到了半空之中,紫云消失,他们又狠狠摔回了地面。 此刻,这些家兵们只觉天旋地转,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了。 成老这一招紫云降世,还激起了另一番奇妙景观,那些躲在自家窝里猫冬的野兔、松鼠等动物,纷纷受到了惊吓,他们从各种奇葩的地方钻出地面,成群结队地四散奔逃,场面甚是欢闹。 看着眼前场景,刘懿和东方羽两个小家伙瞠目结舌,将成老视若天人一般。 死士辰则眼神炽热,多了些许对强大力量的崇拜与向往。 而东方春生却不以为然,见老爷子抖落衣服上的轻雪,嘲讽道,“这几年你独自在山里,玩的挺欢呐!有这么大能耐,咋就不能出来为天下百姓做点事儿呢?呸。” 成老对东方春生的嘲讽置之不理,双手背后,挺拔站立,又恢复了仙风道骨的神采,他看向远方勉强起身的刘氏家兵,沉声道,“尔等小辈,休要打扰老夫清净,速速退去,若惹恼老夫,必叫尔等葬身雪海。” 听闻此话,所有的刘氏家兵,纷纷面露胆寒之色,他们蹑手蹑脚地向后不自觉退却,漫山遍野的人潮,正缓缓向四面移动。 刘布见己方已有溃败之势,恼怒不已,他面色狰狞,双目阴森锐利,厉声嘶吼道,“这群王八蛋黔驴技穷啦,弟兄们,杀,将他们全部杀掉!” 跟随刘布来此的刘氏族兵们,个个面面相觑,他们心中虽怯,但在刘布的威逼之下,还是颤抖着提起了刀,可他们又慑于成老神威,只敢远观,不敢上前寸毫。 刘布在刘家风风雨雨半辈子,面对急难情况驾轻就熟,他立即拔出剑来激励士气,高声道,“弟兄们,我等承蒙刘家恩惠,得以终日吃香喝辣,一生无忧,今日家主对我等委以重任,正是我等报答刘家恩情之时,若徒手而归,世人将如何看待我等?家人又将如何看待我等?我等岂不成了忘恩负义的无能之辈?” 刘家家兵们似乎回过味儿来,他们在刘布的字里行间和弦外之音中,听出了一个道理:他们这些人的吃穿用度,全部出自刘家,倘若今日他们临阵怯战,恐怕今日之后,他们便没有依靠了,而以刘家人的性子,他们怎能不被秋后算账? 想到这,刘氏家兵们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他们纷纷持剑操戈,虎视眈眈,准备用血、用肉、用生命,杀掉眼前所有人。 气氛渲染的差不多了,刘布长剑前指,大声喝道,“弟兄们,建功报恩,就在今日,兄弟们随我杀呀!” 刘氏家兵士气如虹,准备随刘布一起冲杀。 成老艺高人胆大,对这一幕毫不在意,淡漠置之。 老夫虽然清心寡欲,但也不忌荤腥,你们既然想死,老夫不拦着。 就在这个当口,被团团围住的东方春生一行人中,传出一声清亮嗓音。 只见刘懿钻出人群,与刘布面对面而立,他眼中精芒闪烁,突然说道,“刘布,你认为除掉了我和我父亲,大伯会腾出手来对付谁?” 刘懿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刘布脑海中乍起,让刘布猛然惊醒,浑身骤然冒出冷汗。 第42章 救命之恩,以命相报(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但凡懂些刘家内情的人,都知道刘家长公子有杨柳的凌源镖局和许坚的轻音阁作为依仗,而二公子刘瑞生的有力支持者,则是刘氏八百家兵的总教头徐卓和他这位刘家大总管,双方势均力敌,明争暗斗了许多年。 如今,八百家兵总教头徐卓已死,这位刘家长公子派他刘布来围堵刺客,未尝没有借刀杀人的意思,这一点,刚才被刘懿轻描淡写的点破了。 刘布陷入了沉思:先不说对面这帮牛鬼蛇神能不能被自己一网打尽,倘若今日刘权生父子彻底消失在世人眼中,势头正盛的刘大公子,很有可能借此机会一举吃掉二公子的所有势力,而自己,也必会惨遭他刘德生毒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这个时候,倒不如给刘大公子多树一个敌人,让他分身乏术疲于应付,自己这边也好通过运作,找一个合适的人填补徐卓空缺,为二公子继续强壮实力。 大户人家,规矩最多,之所以要有规矩,是因为人多了,便需要条条框框来保障家族蹄疾步稳,而凌源刘家的规矩,总结起来只有八个字:听令而行,违逆者斩。 长子刘德生作为家族主事人,在当下的家族中具有绝对的话语权,如果今日自己私自放走了刘权生的儿子和夜袭刺客,刘德生知道后必定借此一举除掉自己,到那时,二公子身边可就一个得力助手都没有啦。 诚此危急存亡之时,刘兴知道,他必须要在刘德生和刘瑞生中,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决断了! 经过一番挣扎,刘布心中有了定论,他收剑回鞘,向成老吐了一口唾沫,带领人马,骂骂咧咧出山去了。 这位刘家大总管,最后还是选择了刘瑞生和刘瑞生背后的江氏一族。 茫茫林海雪原,又恢复了宁静与安详。 吱吱,一只娇小矫健的小松鼠,突然从不远处的雪堆里钻出,它机警地查探四周,最后抱着两颗松果,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刘懿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众人露出了笑容,刘懿凭借只言片语,避免了一场血战,虽然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血战。 东方春生和成老两位老人,纷纷面露欣慰之色地看着刘懿。 刘权生得子如此,足慰平生啊! 众人正欲落座篝火旁,成老脸上闪过一丝留恋,突然决绝道,“此地危险,不宜久留,你们,该上路啦!” 东方春生微微拱手,长声道,“老东西,就此告别,各自保重。” 成老轻捋白发,走到刘懿身前,满目尽是温柔,“孩子,回家的时候,记得告诉你爹,老夫欠他多年的情,今日便还啦。” 刘懿正要答谢,骤见成老憋足了气,对刘懿脑袋轻轻一拍,一道紫气流入刘懿神庭,经太阳、留耳门,在刘懿额头形成一个奇异符咒,转而消失不见。 诺大江湖,百怪千奇,成老印在刘懿体内的符咒,就连常年行走江湖的死士辰和东方春生,也没有看出来其中端倪。 “气需积,方成云雨;运需用,方成大器。老夫修道四十年,从书中参透道门紫气东来之法,孩子,今后若有危难,你只要一息尚存,他便可以为你塑体凝气,再造真身,起死回生。孩子,记住,老夫的紫气东来只在初境,或许只能救你一次性命,今后你开酒肆和人家争生意的时候,小心着点,哈哈哈!走吧!走吧!哦,对了,兔肉留下,本就山中苦修,何须再戒酒肉。” “谢...,谢前辈!” 刘懿骤然得受神功,震惊不已,支支吾吾,赶忙向成老拱手行大礼,而东方春生则上前一把撩倒刘懿,非要他给成老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响头,刘懿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这个过程,成老坐在火边自顾自吃肉,连头都没有抬,在坦然受之的同时,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东方春生走到成老身边,眼神有些复杂,“下次见,便是下辈子了吧!” “是啊!下辈子吧!”成老摆了摆手,依然没有抬头。 东方春生突然热泪盈眶,重重抱拳道,“下辈子见!” 成老轻轻‘嗯’了一声,背过身去。 下辈子见! ...... 众人远去,成老起身,倚树而坐,面上已无人色,他擦了擦渐有血丝的嘴角,一声笑叹,“哪来的什么再造生命之法,紫气东来啊,不过是以命换气的野路子罢了!” 吃饱了!该走了!小刘懿啊,可不要辜负老夫的紫气东来,一定要开一座世间最大的酒楼啊!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别了! ...... 一行人继续北进,走过坑坑包包。 向北走了不远,死士辰忽然愣神,他似乎想起到了什么,喃喃自语了一嘴‘以气换命’,旋即面向南边,重重报了个拳,道,“成老义薄云天,晚辈佩服。” 刘懿则攥紧了拳头,对事情似乎猜出一二,对身旁的夏晴毅然说道,“夏老大,将来,我要替成老开一间世上最大的酒肆,有大侠,有高手,有美人儿,还有风流!” 夏晴这次出奇地没有和刘懿唱反调儿,他一把揽过刘懿,哈哈大笑着说道,“人生匆匆几十年,顺其自然,开心就好。” 东方春生见故人凋零,触景伤怀,在北行的路上,啰啰嗦嗦,讲到那成老自幼惸鳏,十岁参军,摸爬滚打,实为不易;讲到成老战场加冠,一枪串五贼,东海将军文鸯亲封其为东海中军司卫长,声名大振,荣耀相持;讲到神武帝率军北抗大秦,膏粱贵子携酒于军、仗势乱法,成诛其首,继而得罪世族;讲到战事正酣,豪阀以公报私,在战场上指挥家兵倒戈相向,成老战友兄弟皆死于世族之手,伸张正义无门;讲到文鸯为大局计,无奈免去成老官职,调往他军;讲到汉军得胜途径凌源,豪阀欲杀成老,成老落难凌源山,一隐便是四十载;讲到为报恩情、散尽心念,紫气东来傍懿身,成老神形俱散,魂归凌源。 讲到最后,东方春生泪眼朦胧,心碎所动,一首小诗从其口中吟诵而出: 莫道春光难揽取,浮云过后艳阳天。 浩荡百流纷入海,从此再无成真人。 刘懿低眉紧皱,热泪纵横,少年猛然回头,向着来时的路,跪首。 四十年后,刘懿着谢允续修《汉史》,讲到此事,谢允挥毫泼墨写到:山中有神仙,一抚惊破天! 第43章 己为难首,择其至安 山北心北,人亦北;观山观水,观风水! 旅途不知愁滋味,离成老仙逝的那座山渐行渐远,众人的心情也在缓缓转好,不知不觉,他们北出凌源城已大半月有余。 得受道家无上神功紫气东来的刘懿,身体并未发生任何变化,仍像往常一般,似如常人。 而在这个年幼的冬天,在这个风轻云淡的遥远的早晨,不经人事的刘懿,懵懵懂懂地走入了江湖,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演绎属于他的一甲子风流。 浪迹江湖忆旧游,年轻时曾有幸追随神武帝北征的东方春生,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着往事,四十五年前秦汉大战的所有细节,被东方春生通过言语相传,牢牢刻在刘懿脑中。 漂沦江湖,半月相处,性子本就不冷的死士辰,逐渐与众人活络起来,经常同夏晴一唱一和,或互相吹捧,或斗嘴扯皮,为旅途增添了不少喜色和阳光。 当然,这一路上也多亏了死士辰,守夜、生火、劈柴、觅食等野外生存之杂务,几乎被他一人包揽,将几人伺候的妥妥帖帖、舒舒服服。 特别是前些日子,凌源山脉落皑霏霏,雪压枝头,天气骤冷,一行老老小小冻的是哆哆嗦嗦。 那天晚上,死士辰一夜未眠,寻遍周遭,一连刺死三只大虫,剥皮拆骨,为每人添置了一件虎皮大袄,大伙穿上后人暖心暖,从那时起,小东方羽便将死士辰视为守诚、守信、守义之楷模。 此刻,死士辰用破布裹起了剑柄,对着身边正在开档放水的夏晴说道,“凌源山脉无高山,雁过凌源遂知寒。凌源山脉替中原抵挡了不少风寒,过了凌源山脉,气温骤冷,就连号称塞外中原的彰武郡,也能把人冻掉了下巴。” “曲州与薄州,以凌源山脉为界,山南山北,风景别样,人亦别样。曲州几乎囊括古中原全部,是实至名归的九州第一州,其风土人情,自然不是薄州可比的啦。”夏晴抖了抖裤裆,收起了小小鸟,用手蹭了蹭衣摆,大咧咧对死士辰说道,“如今隶属曲州的华兴郡虽为旧燕腹地,然百年无战乱,遗风大改,这凌源啊!已经多年没有出过悲歌慷慨、俗重气侠的义士了!” 死士辰轻飘飘地荡到一棵树尖儿上,单脚而立,极目远眺,伸手远指,道,“瞧,过了眼前这山,便到了薄州彰武郡的地界儿,原本你我脚下就是大汉边境,可四十五年前的那场旷世之战,你我身前这片白山黑水尽收我大汉版图。哈哈,当年的神武帝扫定北境,是何其虎视何雄哉啊!” 久不出华兴郡的夏晴,在此时也有些感慨,他坐在树墩之上,感叹道,“茫茫禹迹,画为九州,十五年前,天子刘彦以东方老爷子所著《九州山水图》为纲,重划九州。这凌源山脉以北之地,因其地大物博、地广人薄、豪气勃勃,遂取名为薄州,薄州地广人稀,这几年陛下先后修长城、建边防、迁民众、补桥渠,这薄州才有了些烟火,不过,想让诺达薄州如中原一般蓬勃,还需要一代人的功夫啊。” 死士辰眼睛眯成一条线,一脸向往,“暮雪闯塞北、凛风吹罗衫,不来薄州,不知民风彪悍,不来薄州,不知边疆苦寒,不来薄州,不知烧酒浓烈,有生之年,能去北境,看一眼牧州最北的色格河与薄州北境长城连成一线,方才明白曹孟德山不厌高、海不厌深的道理!” “我说老辰,平时叫你作个词儿都要费好大气力,今日怎的如此感叹?”死士辰落回地面,夏晴上前同死士辰勾肩搭背。 “我呸,老子只要一拉屎,你就过来让我作词,作个鸟!怎地,你外号莫非叫粪坑仙人?总盼着一喷成仙、一屎惊人?”死士辰嫌弃的看着夏晴,开始与他斗嘴。 东方春生来到两人身侧,“哈哈,小辰啊!你这嘴可是比你那剑更能杀人。不过你说到屎尿,老夫倒有些感慨,也忘了那是多少年前,霜剪凉阶,风捎幽燕,我随着大军北抵大秦,惨胜归途中还真的在这凌源山脉呲了不少尿。哈哈哈,当然,也在这里立了不少坟,那个时候啊,山连山、坟连坟,累累相似,最后也分不清山是否是山,坟是否还是坟了。不过,也没啥好悲叹的,国家有患,皆有死志,无有生心,生同歌、死同穴,挺好,也挺好!” 伴着东方春生哈哈一笑,老爷子脸上的褶皱更多了起来,配上这虎裘白雪,更多了一丝沧桑之感。 随着时间推移,死士辰伤势痊愈,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此刻,他只听到了东方春生的赞赏,自动忽略了东方春生感慨之言,打着哈哈,谦恭道,“哎呦,老爷子,您这么说可就折煞小辈了,虽然我是天底下排得上号的刺客,但比我伶牙俐齿的人,都够排到长城北了吧,哈哈哈!” “呸,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咋没看出来你哪能排的上号呢。”夏晴一脸嫌弃。 即将出山,众人心情也好了起来,东方春生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看向死士辰笑道,“你这小厮,从武可是费材了,若是从文,准是当年鸿胪少卿周庵那样的大英雄!” 这一句称赞,让死士辰面露得意,在东方春生面前,挺直了腰杆儿。 “我呢?爷爷!我呢?”东方羽上前抱住东方春生的胳膊,撒娇说完,便用小脑瓜一点儿一点儿蹭着东方春生披挂的虎裘。 “哈哈哈!我的孙女啊,将来肯定是身着翟衣,礼冠十二花树冠!”东方羽捏了捏她那小鼻子,说不上的宠溺。 翟衣是中国古代后妃命妇们最高级别的礼服,从东方春生言语可知,他希望孙女将来能成为帝国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份野心,可着实不小啊! “老爷子大志向!晚辈佩服。我看这孩子眼落南云、眉卷山雨,天生福相,小东方将来错不了!”死士辰的马屁拍的不轻不重。 东方羽听后大为欣喜,小丫头凤眼瞪得溜圆,樱唇上调,无比傲娇。 “小辰啊,几日前你对我说了那夜刘宅刺杀之事,老夫这几日细细回味,若没有料错的话,与你交手之人,应为凌源刘氏现家主刘兴无假。哼!这么多年,这老鳖庐隐深坞,门闭台关,隐藏得很深啊。”东方春生轻蔑一笑。 “哎!前辈,那夜失利,实为大意轻敌,哎,黄鼠狼栽鸡窝里了!”死士辰哭丧着脸,满脸委屈。 夏晴见死士辰模样,窝在一旁偷笑。 东方春生宠溺地拍打了一下夏晴,出言安抚死士辰道,“不,小辰,你切莫要以偏概全。刘兴身患隐疾,那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若老夫推断不错,那池水定有神玄妙法加持,这才让病入膏肓的刘兴战胜与你。否则,以你破城境的本事,除非长生巅峰以上的高手,才可能三招伤你。哼,别怪老夫嘴利,那刘兴志大才疏,就是再修炼八百年,也难得长生!” 死士辰好奇问道,“前辈如何知道池水有问题?” 东方春生搓动苍老双手,眯眼道,“你在青禾居小屋外被刘兴三招打败,按照当时你描绘的情景,刘兴境界必然要略高与你,老夫判断,刘兴应是在致物末境,还没有进入长生初境。在你战败后,如果当晚刘兴亲自追击,小辰,你恐怕连青禾居大门都走不出去吧!” 死士辰尴尬点头。 东方春生面上没有流露一丝情绪,淡然道,“那么,刘兴为何没有亲自出马,反而大费周章让下人去追杀我等呢?老夫思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刘兴无法离开他那座三寸小屋,只要出了小屋,他便旧疾复发,如废物一般了!” 见死士辰面露颓废之色,东方春生适时安慰,“小辰不必妄自菲薄,刘兴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还有几年阳寿?你和他较真儿,岂不是自己钻了自己的牛角尖了?” “老爷子说的是!” 死士辰权当这一番话是东方春生的宽慰劝解,紧忙应和,心里却想:东方前辈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诵书老人,哪里会有习武之人剑开江汉、气走泥丸的感悟呢。哎,此战以后,自己这颗剑心,恐怕要花费些时日才能填补恢复了。 但死士辰不知道的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东方春生也曾是冠绝天下的惊才艳艳之人,只不过,年岁如风沙,渐渐掩埋了往事罢了。 江湖风月,从不眷恋故人,百年后的那本史书,也不曾记下所有人的名字。 昨日种种,如梦幻泡影。 第44章 钟晨暮鼓,破庙奇僧(上) 正事儿谈完,东方春生又与两人打趣一番,便觉有些乏力,坐在一旁休息去了。 没有了东方春生这个前辈在,夏晴和死士辰放开了许多,两人嬉笑打闹,每次都被手脚利落的死士辰占了便宜,夏晴最后嘟嘟囔囔,坐在一旁生闷气。 死士辰正欲挑逗夏晴一番,可前方突然呼声大作,众人寻声移目,只见刚刚前去探路的刘懿,正紧张呼喝着向众人跑来,刘懿通红的鹅蛋脸夸张成了窝瓜状,张着大嘴,两排白牙整齐的裸露在外面,边跑边叫,“夏老大、辰叔,救我,啊啊啊,救我啊!” 死士辰以为刘懿遇到了猛虎野兽,遂两眼微眯,心念舒展,两粒小黄珠子从剑柄探出,迅速朝刘懿对向疾飞,查看过后顷刻收回,旋即面露笑颜,大声喊道,“快快快,来你辰叔这儿,你夏大哥不管你,你辰叔管你!” 无形中,死士辰占了夏晴一个大大的便宜。 “老小子,看打!”见死士辰面露舒展,又听这老小子占自己便宜,夏晴挥舞着拳头,摇着大脑袋,小眼睛瞪的滴溜溜圆,向死士辰跑来。 死士辰嘴角勾勒坏笑,一个猴子闪身,夏晴一扑而空,扎到了死士辰身后的雪堆里,栽了个大跟头。 几人大笑几声后,又将目光聚焦在急匆匆跑来的刘懿身上。 只见两条大黄狗、一位小光头紧紧‘咬’在刘懿身后,黄狗大声吠叫,那小光头手持烧火棍,也在‘乌拉乌拉’的乱叫大喊,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看来,刘懿应是哪里惹到对他紧追不舍的小光头了。 这几日,离了爹的刘懿如同入了林的兔子,在东方春生、夏晴、死士辰这一票‘老不正经’的长辈言传身教下,也逐渐有些‘小不正经’,性格愈发跳脱,平日里路子也野了起来。 只见刘懿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死士辰身边,绕着死士辰打转,小光头不管不顾的咧着大嘴,死命的追,视死士辰如无物。跟随小光头的两条大黄狗似乎有些认生,扎堆蹲坐在旁边,继续吼叫,为小光头加油鼓气。 两个小家伙一个的死命追,一个死命的跑,两人绕着死士辰团团乱转,倒把死士辰搞的晕头转向,迷迷糊糊。 东方春生人虽已过花甲,但童心未泯,他假装严肃,对死士辰和夏晴说道,“《四民月令》有言:十二月,腊日,荐稻、雁。前期五日杀猪,三日杀羊。小辰、小夏啊,你看看,这荒甸枯草,猪羊之流实在是无处可寻了呀,咱杀两条狗解解馋,还是可以的吧?” “嘿!晚辈正有此想,老爷子,您想先吃哪条?左边看起来更肥,右边的虽然瘦弱,但肉嚼起来肯定有筋道。”夏晴一边接续东方春生的话,一边双眼成缝,搓手弓腰,满脸坏笑地向大黄狗走去,两条大黄狗似乎听得懂人语,夹起了尾巴,停止了吼叫,低下了狗头,嘤嘤呜呜起来。 听完这话,小光头停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顿感新奇,细瞧之下,不觉惊叹连连。 若说刘懿的相貌算得上出众,这小光头绝对够得上出彩。 这小光头年纪与刘懿相当,身材与刘懿相仿。但见他芒鞋念珠,碎布衲衣。肤色皙白,口似单珠,鼻若悬胆,眉落燕宇,眼怀星河,可谓大大的彩! “孩子,你,你是沙门小缁流?” 东方春生微微收敛挑逗之色,看着正挡在两条大黄狗前的执拗小光头,好奇地问。 “万佛山万佛寺主持,便是我!”小光头声音上挑,嘴角上扬,一脸倔强,但却已经面露委屈之意。 夏晴倒是兴致不减,仍坏笑着看向小光头,玩味地对东方春生道,“老爷子,你快问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佛门之人,听说沙门小缁流六根清净,这东西可比狗肉补多啦!吃了他,老爷子你还不长命百岁?” 小光头的脸色,顿时煞白。 “哈哈!小主持,刚才我等的玩笑话,你不可当真!” 见这孩子略受惊吓,东方春生收起童心,上前打算摸一下这‘小主持’的小光头,被那小缁流执拗地一闪而过,东方春生哈哈大笑,“狗是你的,小主持,莫怕莫怕!我等只是山中羁旅客,并不是坏人。” 东方春生慈眉善目,小缁流犹豫片刻,索性烧火棍一扔,嘴一咧,指着刘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王八蛋,他说我小!” 原来,今日众人即将走出凌源山脉,山的边缘,野兽绝迹,又听说前方是凌源山脉的最后一座山,刘懿性质使然,便主动承揽起探路的差事,登上前方山顶,正想居高感受一下白山皑皑、雪覆青松的奇景,却看到山顶有破屋三间,刘懿好奇走近,恰巧碰见有一小光头面墙而立。 首次出行,刘懿虽然忐忑,但架不住好奇心作祟,所以便壮胆走近,一看之下,原来是一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光头正贴墙小解,刘懿见到小光头的物件儿,不自觉说了一句,“好小的东西!” 羞辱一个男人的小兄弟小,无异于在顶天立地的老爷们儿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巴掌,任谁都难以接受,包括本应割断七情六欲的和尚。 于是,两人在茫茫雪山里,上演了一幕你追我赶的‘大场面’。 “小子,你这是祸从口出啊!哈哈哈!”夏晴听完经过,笑的前仰后哈。 “小主持,丹心寸意,皆为有情......。哈哈!哈哈哈!”看着眼泪汪汪的小缁流,死士辰本想拊循一番,最后还是没忍住笑意,同夏晴笑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小缁流见状,小嘴一努,又要眼落流星,大声疾哭。 东方羽素来是急脾气,她见状有些不耐,纵步上前,凤眼一瞪,对着那颗圆润的光头,‘啪啪啪’就是重重三下,娇斥道,“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当着天地的面痛哭,不知羞嘛!” 这一下,将坐在树墩上的小缁流打的呆呆愣愣,他直勾勾地看着东方羽,一抽一抽,不作声响,两条大黄狗顺腿而上,一左一右舔着小缁流的小脸儿,似在安抚。 “小主持,这二人心智不全,你莫要介意。小子刘懿无心之言,你也莫要上心。老夫代后辈向小主持赔个不是啦!”东方春生指了指死士辰和夏晴,微微拱手,算是给了小缁流台阶。 小缁流起身还礼,昂首挺胸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东方春生常年在外漂泊,经常借宿,于是,他和善的看着小缁流,温声说道,“小主持法号为何?老夫看着天色渐晚,还望小主持行个方便,我等去往贵寺暂住一夜,你看可好?” 小缁流妙目生辉,“贫僧一显,前辈您若不嫌弃贱榻阴冷,小僧乐意之致!” 听到借宿,死士辰停止了说笑,好奇的问道,“小一显,我常年行走江湖,怎么没听说,这里还有个万佛寺?” “三间破屋,土瓦泥墙,连佛都没供!和他一样小。” 刘懿非常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嘴,只见他扣着鼻子,大咧咧模样,在这里有长辈照应,导致他彻底放飞自我,完全没有‘五小’大哥的那份沉稳或是望北楼迎客伙计的机敏。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我今日和你拼啦!” 一显抄起烧火棍,又开始追打刘懿,刘懿撒腿就跑,两条大黄狗紧随一显,东方羽脱下虎皮袄,扶了扶虎头布帽,开心地追起了大黄狗,小家伙们精力十足,向那三间破屋跑去。 大人们欢声笑语,气缓步快,紧随其后,一行人稍顷便至。 刘懿说的没错,这万佛寺只是位于山顶的三间小屋而已,屋内连一尊佛像都没有,甚至连礼佛烧香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三间小屋虽然异常简陋,却被小一显打理的井井有条,小院正门向南,正堂对正门,正堂中有木榻两席,草编蒲团四五个,杂书不可数,侧室里有些许杂物和吃食,另一间是卧室,干净无陈杂,也算是工整有序。 斜日悠悠,星移春秋。一行人小憩稍顷,转眼夜至。 在一显的知会下,众人在正堂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黄米饭、辣椒炒黄豆、木耳炒黄瓜和一盆放了些酰酢的清水白菜蘑菇汤被一显满怀热亲地端上了桌,此外,一人还有一枚冻梨子。 这令半月未进油盐的众人大快朵颐,连连称赞。 第45章 钟晨暮鼓,破庙奇僧(中) 泱泱中华,天南海北各有习俗,但无论走到哪,吃饭这件看似极其简单的事,永远都是融洽气氛的最佳途径。 席上,饱餐一顿的东方春生大汗淋漓,他拧了拧通了气儿的冲天鼻,温和的问道,“小主持,你自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 “回东方前辈,小僧自洛阳白马寺而来,特奉师命传道于北,两个月前,凌源山脉北面的彰武县大族公孙氏治丧,下令封城三个月,小僧无法继续向北,遂于此处安顿,月前还有些许无处可居的浪人寄居,随着天气骤冷,他们纷纷离去,现只剩小僧一人。”一显双眼琉璃,恭谨的回答。 “哦?治丧便封城了?哼哼,这公孙氏好大的架子!看来这又是一个凌源刘家啊。”但凡提到世族,东方春生便是言语生冷,在他的心里,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嘲讽过后,复而温和,“不提这些,孩子,你师父可是一禅那老和尚?” “回前辈,正是!”见可能是师傅老友,一显变得更加恭谨。 东方春生抿了抿嘴唇,纵声大笑,“哈哈!若论礼数这一块儿,你比你师傅强多了!五年前,儒家圣地贤达学宫分家,我巧遇到那一禅老和尚,他孤身北上,将贤达学宫宫主苏御骂的是狗血淋头,苏御差点没抑郁而终呐。哈哈哈。” “东方爷爷,这一禅大师是谁呀?” 虽然此处无太多讲究,但刘懿还是遵守食不言的规矩,急忙咽下饭菜,满眼新奇地问向东方春生。 “懿哥,一禅大师可是天动境界的得道高僧,大汉天下佛门四大名刹,白马、金蟾、寒枫、嘉福,白马寺首屈一指,而洛阳白马寺主持,素来遥领两仪学宫佛学博士,一禅大师更被当今天子尊为国师,这可是声名赫赫的人物啊。一禅大师手中因缘杖位列江湖兵器谱第十九呢!听说一禅大师为人豪爽,经常行佛天下,广结善缘,诛奸邪之辈,号称要用手中法杖杀身成佛。是个了不起的老爷爷!”东方羽抢着为刘懿解释着,每每提到江湖故事,她总是一脸兴奋。 刘懿蜗居凌源一隅,对这种江湖之事不甚了解,此刻,他听得聚精会神。 死士辰啃着冻梨子,连连感叹,“早就听说白马寺‘中州善土、白马驮经’的名号,没想到一禅大师居然如此刚猛,我大哥塞北黎袖内软剑破晓,在江湖兵器谱中也才堪堪排名三十六,滋滋滋,江湖高手迭代不穷,太危险啦!” “要说这白马寺啊,还真不简单。白马寺位于东土大地,周、孔、老、庄之邦,洛河之滨,始建于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是沙门入汉后兴建的第一座寺院,为沙门在我大汉的祖庭和释源。寺内法光阁、藏经阁、思禅阁三阁并立,扶云塔与齐云塔交相辉映,小寺无数,传闻有无数高僧在此立地成佛,实乃中土佛教圣地。非但如此,白马寺与汉室结缘甚广,乃国寺是也,白马寺讲求‘四大、五蕴、万法皆空’,其下门徒无数,位列帝国四大名刹之首。嗯,这是个好地方,行事也比起斥虎啊这些帮派可要光明的多哦!” 夏晴接着死士辰缓缓说着,临了还不忘挖苦了一下死士辰。 一显听到众人赞赏,挺直腰身,自豪无比。 “哦!我记起来啦,在学堂读书时,我好像在一本书上见到过,起初沙门不通世,皆因汉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念,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如是而已。后黄巾乱世、三国并立,部分国人心中生出厌世之感,也有部分国人期待以佛化世,佛门遂在汉土大肆繁衍,先帝一统江山后,汉人朱士行依《羯磨法》,剃度受戒,长跪于佛祖灯前,儒家那一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僵化理论遂被彻底打破。据父亲说,近几年皇室扶持诸子百家,佛门在帝国逐渐兴盛,已经成为与儒、道两派并立的上三教啦。” 刘懿啃着冻梨子,也有些兴奋。 小一显努起嘴巴,傲娇地道,“你知道就好。不过也并不完全准确。” 刘懿一时想不起哪里出现纰漏,便试图转移话题,咧嘴笑道,“不过,小光头,你这万佛山的名字,起的可是很有派头啊!” “懿儿,明天起,要按照你父亲的要求,继续认真读书,同时,再与你辰叔学学武艺,咱开酒肆也需要文化,不是么!” 见刘懿有些生疏忘典,东方春生一脸严肃,不失时机的敲打了一下刘懿,在他看来,一棵好苗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谨遵东方爷爷之命!”作为聪明人,刘懿一听既懂,赶紧起身回应,同时侧身对一显满怀歉意地说,“小光头,今日之事,我错在先,抱歉!” 少年没有隔夜仇,刚才那顿饭,便出自一显和刘懿两人合力之手,其实二人早已冰释前嫌,刘懿此刻在众人面前为一显挽回颜面,足见刘懿做事老练,滴水不漏。 刘懿话毕,一显小脸一红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露出一脸满足之色,赶忙谦让,“来来来,吃梨子,吃梨子!” “一禅这老头,居然让这孩子一个人独自闯荡江湖,真是心大的家伙。小一显,你一路向北,传了几道、立了几寺啊?”东方春生揉了揉额头皱纹,将自己的梨子递给了东方羽,轻柔的问道。 一显微微润色,恭敬回道,“回前辈,临行前,师傅曾赠言一句,为‘不求九州起庙、五岳树塔,但要苍山佛指、人间好秋’。小僧对此笃定不已,出洛阳以来,一路看一路走一路传教,倒也做了些许善事。小僧在这万佛寺驻留的时间最长,也度化了些人、想明白了些事,这几日,看那草草木木、跑马飞雕,香火因缘、皆为佛相,心中有感,遂为此山取名万佛山。” 此间虽无佛,但心中有佛,便是佛啦! 屋内炉火漫漫,一显望着窗外点点星光,眼怀星河。 “哈哈!你这小光头,倒是有一颗佛心。这江湖啊,很久很久没有这般有意思了!也很久很久没有像如今这般混乱不堪啦!老夫本意为翌日北上,寻那公孙氏的晦气,但感谢小一显盛情款待,老夫决意陪你在这小憩几日,咱们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大年!”东方春生哈哈大笑。 众人兴致使然,闻声皆从! 饭后不久,众人睡下,刘懿、一显和两条大黄狗居于正堂,东方爷孙一室,夏晴、死士辰和一只一显养的大鸟居另一室。 睡前,刘懿不辞辛苦,为两间侧室的灶台里堆满了木柴,并关好了大门,正赶上东方春生站在侧室门口看着自己,便一颠儿一颠儿地跑到老爷子面前,一脸疑问的问道,“东方爷爷,他们说的江湖兵器谱,那是什么东西?” 见刘懿如此好学,东方春生心中甚慰,耐心为刘懿解释,“江湖兵器谱是江湖中人依照大汉、大秦、西域南北道诸国、骠越诸国已知的江湖兵器和法宝,按照它们的威力,排出的一个名次,其中收录了天下最顶尖的五十件兵器。不过,江湖茫茫,山间隐士和世外神仙多如牛毛,谁又知道谁的手里会不会有惊世骇俗的法宝呢?哈哈。” 刘懿憨憨一笑,上前搀住东方春生的胳膊,又问,“爷爷,得到这五十件兵器,便可跻身天下高手前五十么?” 东方春生大笑,“非也非也,兵器是兵器,人是人,有人拿旷世珍宝,却无法发挥其效,有人捻粗枝大叶,却可做旷世神兵。是不是天下高手,还要看执剑者本身修为。” 东方春生并未说透,聪慧至极的刘懿却大彻大悟,大穷追不舍地问道,“那排在第一的兵器是啥呀?” “大汉天子剑,吞鸿!” 说完,东方春生笑呵呵地拍了拍刘懿的脑袋,关上了屋门,熄灭了油灯。 “爷爷!爷爷!为何不给懿哥好好讲讲?”东方羽娇嗔,为他的懿哥抱起了不平。 东方春生话里有话,“又不是他的,何须再讲?若本就是他的,何须再讲?这小子现在胸无大志,最需要的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帮他竖立宏图大志。至于将来是做帝国将相,还是做市井百姓,还要他自己选呐。” ...... 不知为何,听闻东方春生的讲话,刘懿夜深难以入眠,辗转反侧间,他裹起虎裘,看那夜空中星流彗扫,他想起了凌源的人和事,想起了山中的情和义,一时间感慨不已。 最后,他又想起了那东方春生口中的那柄绝世神兵‘吞鸿’,心中突然生出一缕躁动,那是对美好事物爱而不得的向往,见他痴痴傻笑,手指轻轻律动,自言自语,“吞鸿剑,吞鸿剑,气吞天下、剑荡鸿蒙么?” 第46章 钟晨暮鼓,破庙奇僧(下) 古来成事之法,唯三事:一曰清、二曰慎、三曰勤。 或是昨日提点,或是良心突醒,或是后知后觉,聪明人总会被一语惊醒,勇毅向前、奔腾不息,继而渐入佳境。 在深山老林里散养放荡了十几日的刘懿,在那场晚宴后,骤然收心,开始以极度自律的姿态,勤学苦练起来。 虽然刘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寒窗苦读,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将来在酒楼里算账能算的快些么?哈哈。 今日,在一显‘分厘必省、勤俭持家’的唠唠叨叨下,刘懿一个回笼觉睡到了天色渐亮,才慵懒起床。与一显为众人填好柴、烧好饭后,共同开始早读。 “天竺有神人,名曰沙律。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授《浮屠经》曰复立者其人也。”刘懿拄着下巴,伏在案上,瞧着一显手中的《浮屠经》,缓缓说出那一段封存故事。 “哦?你也知道伊存授经之典故?”一显顿了一顿,随口称赞了一句,“看来你还不算纨绔,肚子里还算有点墨水。” “聒噪!我父虽叫我不信佛、不崇儒、不入道,却也要我懂得百家兼听之理,沙门的故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如果对佛门典故较真碰硬,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少。”刘懿同一显对坐,挺了挺胸。 “呦!呦呦呦!你和初见时大不相同呀!你是不是入了我这万佛山,受了佛光普照,荡涤了灵魂,顿时有了枯木逢春、雨后艳阳之感?”一显胳膊胳膊拄在桌子上,斜视着刘懿,打趣道。 “咋的,佛光把你兄弟都照小啦?”刘懿正了正发上木箸,一双大眼戏味在一显上下来回打探,戏谑之意明显。 “哼,桀黠少年,不可同语!” 汪!汪!汪! 见到主人动气,两条大黄狗又冲了过来,躲在一显身后,对刘懿吠了起来。 呵!一对三,从阵仗上看,一显这方面还是很唬人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懿只得乖乖埋头读书。 “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刘懿低头阅书,喃喃自语,表情肃穆,泛黄的简牍上,仿佛字字珠玑,他忽然抚掌大笑,“这《淮南鸿烈》,实乃道家言之渊府,博大而有条理,讲的真好!” “只可惜,当年淮南王刘安,名安心不安,心怀欺诈,妄生邪念,最后落得身死名灭。哼!不登高山,不知的便是这类人吧!不过,他捣鼓的豆腐倒是很好吃。”一显没有抬头,言语中透着对这位淮南王刘安的厌恶之感。 “前事自有后人说,有谁能像豆腐一样,一生清清白白呢?”刘懿同样没有低头,“倒是你,既然如此厌恶,为何还要随行携带此卷?为何还要反复?岂不是口是心非!” “你这番话倒是少年老成。可书是书,人是人,书是好书,人非好人!”一显抬起头,丰隆圆大的悬胆鼻微微上扬,一动不动的盯着刘懿,道,“比起玉堂宝书,我更喜欢人间风日,所以才会远走他乡,行万里路,悟天下至理。” “哎哎哎!光头,咱聊远了聊远了,我也喜欢人间风日。天下太平的人间,谁能不喜欢呢!” 小缁流一显的性子着实执拗,比起东方春生不差分毫,刘懿见这一显突然想和自己争辩一番,刘懿不得不打了个哈哈,抬头同一显对视了一眼。 “四运循环,寒暑自承。一路走来,我见到过官杀民、贼杀官、官救贼、贼护民、民扰官,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值此人间,乱象横生,怎称得上太平盛世呢。”一显闭上眼睛,安静的打坐,口中念念有词,“缘来缘去、缘起缘落,说到底,都是那厉鬼夺命、恶犬护食罢了,大户人家想要发扬祖上基业而拼命索取,市井百姓羡慕殷实生活而不肯努力,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么浅显的道理,很多人都不懂。” “嗯...,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你说的可是这道理?我且不论对错,也不论片面与否,我只问,既知天下如此,你出来又所为何?”刘懿大大咧咧的斜靠在坐塌上,浓眉一挑,对一显的话,既不反对,也不赞成。 “兵道杀人,佛道渡人。如果佛法渡人无用,我便以佛道渡人!” 一显话音落地,一股寒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杀气凛凛,一点也不像佛门中人。 “你都把我吓小了!比你还小!”刘懿一脸‘惧怕’,露出一口白牙。 氛围再次平缓,落静,而后,刘懿惨叫声起。 门外,满头沟壑的老人,已经偷听了许久,屋内叫声传出后,他摸了摸腰吊的三枚铜钱,紧了紧衣袖,“小道自有大道容,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小缁流,有点心思,有点意思!” ...... 甲子前,汉神武帝刘谌继位后,承先帝遗志,为天下谋福,人间物欲横流,渐成盛世。 家国大事自然与平头百姓们息息相关,盛世落到市井,便是旬日里的吃喝拉撒这等小事,随着生活渐渐有了起色,从神武帝末期,在寻常人家,百姓们大多由以前的一日两餐变为一日三餐,皇室则为‘一日四餐’,分为‘旦食’、‘昼食’、‘夕食’、‘暮食’,说的直白一些,就是早饭、午饭、晚饭还有宵夜。 饱暖思邪欲,吃得饱了,纷争自然就多了!特别是一些大族富户,吃得饱了,还想再吃的好一些,他们不仅吃自己的东西,还恬不知耻地把筷子伸进别人的碗里,吃别人碗里的东西,而且吃相极为难看。 就拿凌源刘氏来说,他们在帝国轻徭薄赋三十税一的基础之上,联络地方权势,私自在华兴郡搞层层加码,猎户要收进山税,商人要加收过路费、运转费和场地费,工匠要缴纳环境保护税和扰民税,摆摊的小贩要征收保护费和地摊费,等等等等,他们凭借坚如钢铁的獠牙,从别人的碗里,撕扯下一块块肥肉。 ...... 书归正传。 约莫正午时分,昼食甫至。 死士辰不费力气地打回了四五只山兔,夏晴气喘吁吁地砍回了两捆干柴,东方春生慢慢腾腾削了几个冬瓜忙着熬汤,刘懿与一显结束了近两个时辰的学业课程,抻着懒腰走了出来。 冬日普照,两人对视一眼,正欲感叹一番,却被兴致勃勃的东方羽硬生生打断。 东方羽走近一显和刘懿,喜笑颜开,“懿哥,我在侧室捕到只飞禽,晚上咱开开荤,整个鸟吃!” 两人定睛一瞧,东方羽手中果真倒拎一只飞禽,但见这鸟白肩赤羽、嘴尖爪细,虽然还小,但相貌十分俊朗。此刻,它正耷拉着脑袋,慢慢扑腾着翅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若不是双爪被东方羽绑住,它必是神俊非凡的家伙。 刘懿打眼一看,便知这飞禽来历非凡,正欲向一显询问一番,只见身旁一显一个健步上前抢过飞禽,松绑之后,怀抱飞禽,细细抚慰。 飞禽幽怨的看着一显,好似受了万千委屈,一个劲儿往一显怀里扑腾,一显则幽怨的看着东方羽。 东方羽可不理会一显的故作可怜,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砍完柴的夏晴悠闲无事,见这边有热闹可看,便三步两步的赶了过来,赶到时,东方羽正叉着腰、别着头,一脸无所事事的样子。 夏晴瞧见一显怀中飞禽,端详之下,不由惊叹,“哎呦呵,这可是好东西啊。” 刘懿上前抚摸飞禽片片白羽,问道,“夏老大,这是何鸟?” “哎呦,这东西,来头可大了去了!若我所料不错,此鸟应该名为赤羽金雕,这小东西,生来品性高傲、钢爪箭羽,成年后翼展过丈、凶狠异常,可抓狼降鹰,更可与主人心意相通,乃金雕中的极品。此物之珍贵,就连我大汉帝国王室也不曾有过,这东西成年后少有敌手,唯一的死对头便是大秦帝国独有的寒羽白隼。啧啧啧,小一显呐,看来你手里的宝物,很多嘛!” 夏晴大脑袋一摇一晃,吐沫横飞的解释完这飞禽来历,又开始打趣起一显,道,“老子这两天困顿至极,见菜篮子里有一物来回扑腾,也没太在意,没想到竟是此等极品。早知道,老子就该偷偷把它生火做了,也好独占一顿神仙肉,哪像现在,这么一小坨肉,还得和你们四五个人分,均摊下来,一个人都不够吃一口的。” 小一显脸皮薄,与几人初见时还会被夏晴和死士辰的挑逗搞得哭哭啼啼,经过数日交往,现在他虽然欲哭无泪,但也不似之前那般不禁挑逗,窝在那里用一双通灵大眼瞪着夏晴,龇牙咧嘴。 死士辰亦围了过来,叹道,“江湖传言,赤羽金雕乃上古神物,若跟随有慧根灵气的人,将来说不定可以蜕变成为世间神兽,成就一番无上气象。霜天无际雪,赤羽拨秋毫,讲的便是这种雕,我在江湖闯荡这么多年,也仅仅是见过两次而已,小一显,我看你怀中的赤羽金雕毛色尚浅,体型亦不大,想必还在幼年期吧?哈哈,看来,你有机缘呐!” 听到赞美,一显神情略缓,那似乎还在成长期的赤羽金雕,似乎有些认生,开始四处张望,似乎想挣脱一显的怀抱,找一处僻静地躲一躲身子。 夏晴眼珠一转,突然一脸悔恨,“这几日咋就没发现这东西呢,早知道,昨晚就应该与老辰把他炖了你说是不是,老辰?” 死士辰哈哈大笑,搂着夏晴肩膀,“现在吃也不晚,你去烧水,我来拔毛。” 终于,一显眼珠一撇,绷不住情绪,哇的一声,像昨日一样,又哭了起来。 夏晴哈哈哈大笑一番,双手背袖,一脸满足的和死士辰前往厨房去啦。 在万佛山居住的日子里,夏晴和死士辰最喜欢做的事,似乎只有将一显逗哭而已。 东方羽妙目一闪,‘啪’地一声,对着一显圆润的光头又是一下,“哭哭哭,就知道哭,这不是还没吃呢嘛!” 这虎头虎脑的俏丫头越想越气,索性追着一显在院内跑了起来,小小的三间院落,顿时传出了阵阵嚎叫。 刘懿懒得加入‘战团’,便揽过赤羽金雕,细细端详了一圈,嘴里嘀嘀咕咕,“骏马雕弓,快剑美人,哎,我倒有些想我的赛赤兔了呢!” 思绪回转,刘懿看着样貌神俊的赤羽金雕,灵光闪现,在院内向一显激动大喊,“光头,光头,这东西会飞不?不会飞我可真炖啦!” 一显一边连跑带颠,一边哭咧咧地大喊,“你见过谁家鸟不会飞的?” 刘懿指了指一显裤裆,“你的鸟就不会飞!” 整个院落里,传出阵阵笑声。 第47章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神雕浴宇,万象天成。 不一会儿,小小庭院的小方桌边,众人大眼瞪小眼,盯着桌子中央正在呆立的赤羽金雕。 小金雕显得有些‘羞涩’,将头埋在翅膀下,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 东方羽摆弄着赤羽金雕的翅膀,一脸不可置信,道,“光头,你确定这小家伙,能飞?本大侠抓它的时候,它可是连扑腾都没有扑腾一下!” “咳咳!东方姑娘,赤羽金雕可是雕中极品,整个白马寺也仅是只有母子两只,此幼雕生在扶云塔,长在玄水间,别看它还在成长,飞起来却有如电掣雷鸣,给人一种水吟龙啸之感,平日里我给师傅传信传音,全靠它呢。” 一显手握持珠,双眼微闭,一摇一晃煞有其事的说道着,悬胆鼻一抽一抽,十分认真。 “小一显,这小灵物可能去它从未去之地否?”东方春生轻轻摸了摸赤羽金雕的尾羽,这小家伙儿尾羽轻摇,似乎很是受用。 “天地神物,自有造化。心意所致,皆可往来。”一显恭谨的回答,对这赤羽金雕的能力,无比自信。 东方春生慈眉善目,问道,“善!可否代为传信一封?” 东方羽听闻这金雕如此神奇,妙眼冒光,神情激荡,大咧咧道,“哎呀呀!爷爷,一显这都是自己人,不用如此客气!来来来,光头,快传一封信去刑名山庄,经年不回家,我都想爹了呢。” 东方春生轻轻摸着东方羽的发髻,道,“哈哈哈!我的好孙女,仪州离这里千重山、万重水,你让这个未成年的小家伙飞行万里,岂不是想累死这金雕?还是让懿儿寄简短家书,聊表近况,便算罢了。” 东方羽虎头帽慢慢耷拉下来,对这件事儿顿时索然无味,跑到一旁去了,东方春生也不理会,对刘懿微微一笑,“懿儿,快落笔吧!” 一片竹简本就书写有限,短短数个字便要寄托情思,这让刘懿硬是足足思索了大半盏茶,就在众人绷不住心情想要催促一番时,刘懿眉头轻皱,骤然提笔,行云流水间一气呵成,收笔那一刻,他已是眼圈通红。 东方春生取过竹简,轻轻念道,“细柳无恙,枝干当存。” 短短八个字,道尽了刘懿对父亲刘权生的关切之情,让众人不胜唏嘘感叹。 “小刘懿,哭甚!不见见这楚越溪山、燕赵陈雷,怎算得马踏红尘?一生又岂不是空然虚度了?”死士辰适时拍了拍刘懿,轻声安抚。 “人生一世,吃为大事!走,咱们吃饭去!” 东方春生哈哈大笑,一把揽过刘懿,呼唤起了众人,纷纷向中堂走去。 “东方姑娘,刘懿也哭了,你为何不打他呢?” 行进途中,一显眯着双眼,斜视着东方羽,弱弱问了一嘴,似乎在埋怨着东方羽的处事不公。 ‘啪’的一声,一显的后脖颈又重重挨了东方羽一下,只见这蛮横的丫头娇声嗔道,“第一,你哪只眼睛看见懿哥哭了?第二,本姑娘打谁还要你管呐?” 一显囔囔咕咕,似哭未哭,也跟着走进了中堂。 ...... 读书、论道、诵佛经; 捕兽、下厨、打一显; 斗嘴、习武、等金雕。 不知不觉,一转眼间,元旦已至。 汉武帝太初元年,天文学家唐都、落下闳、邓平等人,受武帝懿旨,着手制订了《太初历》,并吸收了干支历的节气成分,作为指导农事的历法补充,将春季一月一日为岁首,是为春节,又名元旦。 正月之旦,是谓正日。在寻常百姓家,家家户户需躬率妻孥、洁祀祖祢,以迎新春。有东方春生这个古板在,中国第一大传统节日的礼仪和规矩,一众人那是万万不敢逾越的。 春节前三天,东方春生带众人斋戒沐浴,整理衣着,掸去一身灰尘。 春节当日,众人在供水迎神、举杯祝老后,这才在东方春生的率领下,在正堂中开席。 郁郁四季松,离离浮萍人,一干在旬月前还素不相识的人儿,欢聚在三间草屋里,不得不让人感慨人生际遇之奇妙。 在这荒郊野岭,饭菜虽然简朴,倒也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桌子上一应菜品热气腾腾,无形中驱赶了塞北凛冬的浓浓寒意。 席上,辈分最长的东方春生一身夹袍神采奕奕,借着明亮灯火,端起了热水,中气十足地道,“相逢是缘,来,以水代酒,一起迎春!” 众人齐齐呼应。 抿了一口碗中热水,众人便准备开席,这时,刘懿却接话道,“东方爷爷,那日初见,轻音阁您以题赠物,然,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今日,懿儿想自作主张,还请东方爷爷允准。” “哈哈!孩子,老夫给你的东西,便是你的,纵使你拿去换酒,也再与老夫无关啦。” 得到东方春生洒脱应允,黝黑细瘦的刘懿温婉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一枚内晶外润、露冷莲心的蓝色珠子出现在手上,屋内顿时奇光大作。 夏晴、一显与死士辰顿时来了精神,目不转睛的看着这稀罕物件。 东方春生笑意盈盈地解释道,“此珠名为避水,相传在武帝元鼎年间,南越国丞相吕嘉举兵叛乱,后来吕嘉身死败亡,家产没库,便从吕嘉的府库中发现此物。老夫也是在游历时无意所得,查阅古书后,得知衔此珠入水,可浅水三日不出,握此珠于手,可驱热散毒、镇神定魂,实乃上品至宝。” 解释完,东方春生便不再言语,只是略带赞赏的看着刘懿。 看来,老爷子已经猜出刘懿接下来所作为何了。 在众人的赞叹中,刘懿缓步移到死士辰席前,双手捧珠,浓眉舒展,眼神诚挚,“辰叔,这避水珠,懿儿当赠予您,您不必急于推辞,且听懿儿细道。” 在死士辰的满脸惊诧中,刘懿娓娓道来,“其一,三纲系命,道义为根,懿儿离乡虽因您‘刺刘’而起,但天道无常因果循环,我那大伯阴冷擅妒,即便无当日你刺杀之事,也会伺机除我父子以绝后患,父亲要我随您闯荡江湖,大有让我置身事外之意。离乡之后,您并未抛弃我等,秉忠贞之诚,践当晚望北楼之约,实为淑人君子,享得此物。” 刘懿顿了一顿,道,“其次,物华天宝,当配世间英雄,懿儿不懂武功,要此物着实无用,石鲸剑以水成势,刺客以隐诛人,正合避水珠之暗理,这珠子在您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放在晚辈这里,无非是一颗会发光的石头罢了。” 说到这里,刘懿忽然面露温情,直言道,“最后,这段时日,您将石鲸剑的奥秘倾囊相授,虽然我和羽妹不是练武的材料,并未领会其中奥义,但您对我和羽妹视如己出,这珠子,便算是我二人的拜师之礼,万请您收下。” 言罢,转身向东方羽使了个眼色,东方羽心领神会,立刻乖巧的跪坐在刘懿身边,不等死士辰反应,二人便肃然站立在死士辰身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三叩首。 这是刘懿和东方羽对死士辰行的拜师礼。 “好!好!好!快起,快起来。”死士辰双手颤抖,将刘懿和东方羽扶起,表情激动,缓缓接过避水珠,轻轻放在桌子上,一个健步便窜出了院外,不到半盏茶,一只大虫被重重甩到院内。 只见死士辰气喘吁吁地走进屋内,朗声大笑,“哈哈哈!元旦佳节,收徒佳日,老子高兴,理当加菜。老夏,老夏,快,你快去把它收拾了!” 始终在一边旁观不语的夏晴,也觉得今日刘懿所做之事甚为妥当,此举无形之中拉近了死士辰与众人的距离,将死士辰彻底拉上了他们这驾北行战车。 死士辰性格本就豪爽忠义,再有了师徒名分和大礼相赠,纵是他对北上行程有百般不满,也会生死相随了。 于是,夏晴正在祥和气氛中陶醉的夏晴缓慢起身,憨声憨气地道,“哼!今日高兴,老子便不与你计较!” 他一摇一晃,费力地将那大虫拽到了后厨,众人将饭菜暂停,一同去帮忙收拾了起来。 佛门戒‘荤’不戒‘腥’,‘荤’为大蒜、葱、慈葱、兰葱、兴渠五种蔬菜,佛家传言:不戒荤者,难得大成。 今日佳节,在小一显的心中,破荤戒已成必然之势,于是他念了几声‘求佛小乘即可、小乘即可’,也跟了进去。 晚风凉,塞北荒,人荒地荒心不荒。 稍顷,大家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坐回正堂,重新开席。 元旦过后,几人便要一同动身离开,一显索性也将全部家底儿拿了出来,见他神秘兮兮地出得门去,吃力地背着两个大坛子回到中堂,小一显得意地打开盖子,一股美酒醇香,立刻扑面而来,引来夏晴与死士辰一阵剧烈的喝彩。 黄酒开胆,佳酿助兴。推杯换盏,屋内的气氛,又推向了一个高潮。 窗外,野光暗、天宇幽。无巧不成书,一声疾啸由远及近,飞来了近十日未归的赤羽金雕,小家伙破空而回,以凌云之势,落入中堂,眼透寒芒。 天资卓绝,啸卷玉空,羽垂银河。 仙界鸾凤之物,亦不过如此也! 落地后,那赤羽金雕‘原形毕露’,腿上裹着两道白布,走着鸭子步一溜烟儿跑向一显,一猛子扎进了他的怀里,眼神幽怨,哼哼唧唧,似有说不尽的委屈和酸楚。 一显一边抚慰金雕,一边轻轻拆下那两道白布,交到了刘懿手中,屋内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分,所有人屏气凝神,看着手握白布的刘懿。 对自己这位正在置身险境的爱徒,东方春生显然很上心,他匆忙问道,“权生的处境,如何?” 刘懿面浮喜色,“第一道,冬坠平野,暮鸟青嶂,安如泰山。第二道,江湖趁年少,了却恩仇,轻剑快马。” 话音刚落,东方春生抚掌大笑,“好一个轻剑快马,此当痛饮三爵!” 得知刘权生一切安好,屋内气氛重新升温,夏晴在中堂中央架起了烤架,赤羽金雕吱吱喳喳,扭着鸭子步,毫不客气地到处索食,东方春生、死士辰畅快的聊着三皇五帝、八门杂家,东方羽、一显、刘懿三个小家伙正在蹩脚地学着猜拳。 三人嬉闹间,刘懿突然开口问道,“对了!光头,这赤羽金雕有名字吗?比如我那神俊异常、日行千里的宝马,我便为它取名赛赤兔,看,多霸气的名字啊!” “噗!”未等一显回话,一旁的东方羽忍不住笑了起来,娇声道,“别逗了,懿哥,赛赤兔被你喂的肥胖如猪,连我都跑不过,还日行千里,扯!” “此雕名为二显!”一显趁着三分醉意,借机说道。 东方羽坏笑道,“你这位二弟,可比你裤裆里的二弟,要大多了呀!” 众人哈哈大笑,刘懿红着脸,在旁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酒楼梦想和父亲的嘱托,究竟哪个更重要些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入酒微醺的东方春生,听闻此言心中雀跃,不由得心中叹道:时过境迁,物换星移,人总是会变的嘛,这孩子,也在不断改变呐! 【梁武帝前,佛门子弟允许吃肉。】 第48章 塞北要地,辽东公孙(上) 一脉割两州,云北起南山。倚剑过要冲,边烽若飞凌。彰武郡也! 一首散落民间的小诗,道尽了南邻凌源山脉的彰武郡一郡之重! 凌源山脉将薄州、曲州分割两半,虽然整片山脉不够雄伟瑰丽,但南北也望不到尽头。若是敌人仗剑骑马过了凌源山脉北边的彰武郡,战争的烽火就会像飞凌一样,荡入中原腹地。 说起彰武郡,可谓大有来头。 春秋战国时期,彰武郡大部分隶属燕地,燕长城曾经横贯在彰武境内,是北方强敌自东北南下的要冲,是塞北诸胡入关的咽喉。秦至汉代桓灵二帝,彰武政区仍沿燕制,三国前期,彰武郡为乌桓游牧之所,后被曹操击溃,彰武郡重新划入帝国版图,公元190年,辽东太守公孙度走马上任后,在彰武郡大兴兵甲之事,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南取辽东半岛,随后,野心勃勃的公孙度,自立为辽东侯。 后来,曹丕篡汉,为了稳定两辽,继而专心对付吴蜀联盟,曹丕特派遣使者,拜公孙度次子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假节,封平郭侯,彼时,旧汉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皆在公孙氏之手,俨然北方枭雄。 公元234年,蜀汉诸葛丞相在五丈原命悬一线,明州天机阁阁主白玉泉千里助力大汉,帮助汉丞相诸葛孔明延寿一轮十二载。 公元237年,公孙渊囚禁公孙恭,脱离曹魏掌控。公孙渊以彰武郡为基,裹挟三十万兵甲,自立为燕王。诸葛亮听闻消息,神来之笔,即刻遣武亭侯邓芝悄入两辽之地,许重利、赠厚礼,与公孙一族暗结盟友。 公元238年,曹魏世族司马氏意图谋反,曹魏集团内部开始崩乱,公孙渊趁机起兵反魏,传诏天下拥戴汉室正统,实为借中原之乱,谋辽东之利。 公元243年,蜀汉经过数十年征战,江山重归一统,孝仁帝刘禅不愿波澜再起,遂默许公孙氏拥兵自重,拱卫东北,名为汉臣,实为异姓王。后,汉室中兴、江山繁荣,公孙氏作为东北屏障,夹在北方崛起的大秦与汉帝国中间艰难生存,未见异心。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公元295年,北蛮大秦骤起兵戈,陈精兵十万于辽东,情势岌岌可危,公孙渊之子,已是耄耋之年的公孙修,效仿当年庞德,抗棺举族死战,麾下九万边军死伤殆尽,公孙家成年男子尽数阵亡,公孙氏残部逃入凌源山脉,此战虽然惨烈,却也拖住了大秦从东北南下进攻的步伐,为大汉集结兵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后,神武帝刘谌集全国之力,北征讨贼,经过一番筹谋血战,帝国向北拓地八百里彰武郡便成为了汉帝国的内郡。 此战过后,神武帝感念公孙一族勇烈,遂许旧地,然,公孙氏再无实力、威望和心思做割据一方的土皇帝,便在彰武郡彰武县安了家。 著作郎陈寿曾评:度残暴而不节,渊仍业以载凶,秪足覆其族也。 原本男丁死绝的公孙家族,本应就此没落,可在十五年前,公孙家族举全族之力,拥戴刘彦登基,成为从龙二十八世族之一,这才止住家族颓势。 ...... 《汉史》记:公元341年,辛丑牛年,岁初。雪残春醒,草冒阑干,少圣刘懿与一众入薄州彰武郡,恰逢大瘟。 塞北天气寒冷,东方春生走在冷霜华重、翡翠寒晶的乡路上,重重的喘着粗气,憨声问道,“辽东有黑帽,情操厉冰雪。你们三个小黄髫,可知说的是何人啊?” “学为世表,德任人师,清俭足以激浊,贞正足以矫时。‘黑帽’讲的是三国时期著名隐士,管宁也!” 搀扶着东方春生的刘懿,一边小心翼翼的走着,一边回答着东方春生的提问,嘴边长出的一圈毛茸茸的小胡子,上面挂满了一层淡霜。 “天下豪杰出天下,孩子,你不要小瞧相对贫瘠的薄州,从古至今,这里没少出慷慨悲歌之士啊。” 东方春生善意地看着刘懿,伸出手来,轻轻地为他擦去霜气。 刘懿不知东方春生为何如此说教,却还是悄然点头。 看刘懿有些似懂非懂,东方春生哈哈大笑,点了点刘懿的鼻尖儿,“老夫是在告诉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将来混迹庙堂江湖,切莫小瞧轻视任何角色,不然,阴沟里翻船的,就是你!” 刘懿恍然大悟。 “爷爷,爷爷,因为管宁戴黑帽子,所以世人又叫他管黑帽。这一点,懿哥刚刚没有说过。”另一边,同样搀着东方春生的东方羽,摇了摇虎头帽,急忙插嘴,有点争宠的意思! “噗!” 跟在后面挂雕牵狗的一显听到后,立刻摆出一副强忍笑意的样子,待众人纷纷看他的时候,一显轻咳一声说,故作庄重地说,“我说东方女施主啊,依你之意,戴黑帽为管黑帽,那戴虎头帽岂不是要叫东方虎头?哈哈哈!” 话音刚落,这一显马上撒腿就跑,东方羽赶忙去追,一时间雕飞狗跳,趣意横生! 东方羽银牙紧咬,疾驰飞奔,两人一追一赶,跑过一坨一人多高的小雪堆时,一只大脚突然从雪堆后面猛然伸出,在小路中一打横,瞬间把一显拌了个狗吃屎,一显向前栽去,脑袋插在路边雪堆中,张牙舞爪。 正在气头儿上的东方羽,见到一显如此狼狈,捂着嘴哈哈干笑了几声,才叉着腰上前,一副大姐大模样,娇蛮问道,“是哪个缩头乌龟,敢欺负我的光头弟弟,快快现身,不然我可不客气啦。” 雪堆后,无声走出一名身材中等、六尺身高的弱冠少年,见他牵着两条皮毛棕黑、眼透精光的大犬,大狗犬牙交错、呲牙咧嘴、口涎横飞,与一显的那两条黄狗立见高下。 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近东方羽,轮廓渐渐清晰,只见他皮帽狐裘,嘴衔枯草,丰神俊朗,体格健硕,侧挎环首刀,腰束青布巾,内着绿缎中衣,更衬得面如冠玉、唇似涂丹,好一个锦衣怒马俊少年。 东方羽瞧着这痞里痞气、别有风味儿的少年,一时间竟出了神。 “此道是我修,路费当我收,金银入我兜,众人乐悠悠。想从这里过,拿钱来!” 话音落地,那少年一手拄在雪堆上,一手将刀摘下插入雪中,左倚雪、右扶刀,左腿微伸,小嘴一努,用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瞧着众人。 “合着!渔夫出海遇上海盗了?” 死士辰轻声地对身侧的夏晴说,言语里带着一丝戏谑。 “哎呦我的辰大侠,树高千尺有根、水流万里有源,我们老老少少敢走出芝麻大小的凌源县城,还不是因为有您的帮衬嘛不是?今天您帮着看看,这孩子如何啊?是什么境界?带了多少帮手啊?”夏晴扶着死士辰的背,眼神里多多少少有些献媚。 夏晴见风使舵的能耐,可谓冠绝天下啊。 第49章 塞北要地,辽东公孙(下) 茫茫原野中,陡然出现一个妄图劫道的半大小子,任谁都会心存惊疑。 “帮手嘛,一个没有!至于这孩子,根本没入境,即使入了,也就是个驱鸟境而已,不必担心。这孩子” 死士辰被夏晴这一番话‘伺候’的快意舒坦,将心念探查的情况和盘托出,而后叉着腰微笑着观看局势。 夏晴脱口问道,“会不会是隐藏境界了?” 死士辰哈哈笑道,“境界修为素来层层递进,这名少年并没有易容,也不是天资卓绝之人,所以,按照他现在的年龄,境界高不到哪里去,想必是谁家的公子,闲来无事出来惹是生非了!” 死士辰话音刚落,夏晴小眼睛一眯,又滴溜溜转了两圈,马上褪下兔皮帽,甩着大脑袋向那少年跑去。 夏晴动作十分之快,还没等少年作何反应,夏晴左手拽来少年左袖,用兔皮帽照着少年后脑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拍打,一边拍打一边说道,“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没本事还敢出来劫道儿?今天,老子就替你爹妈好好教育教育你!” 刚刚被刘懿与东方羽拉出雪堆的一显,见到此景一脸呆愣,众人瞧着这略显‘离奇’的一幕,均有些吃惊,唯有死士辰,有些似笑非笑。 半盏茶功夫,夏晴停了手,那少年被兔皮帽拍的灰头土脸、晕头转向,刚刚跟随他的那两条油光水滑的大黑狗,早已不知去向,看来是叛主逃命去了。 夏晴撇着嘴瞧着少年,脸上满是嘲讽之色,刚刚这一举动,虽然杀伤性不大,但羞辱性极强,让少年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少年使劲儿摇了摇头,咧了咧嘴,从地上捡起被拍掉的皮帽,俏脸通红,怒斥道,“大脑袋,你知道我是谁么?公孙浩瑾听过吗?你们几个乡下人,没听过小爷这个名号,总该听过辽东公孙氏吧?” 提到公孙家族,东方春生皱眉道,“哦?就是那个治丧封城的公孙氏?” 自称公孙浩瑾的少年趾高气昂,叉腰说道,“没错,怎么,怕了?” 东方春生这老倔头儿,听到那少年自报家门,有些怒火中烧,遂开口驳斥,“举一纲而张万目,解一卷而众篇明。我原以为这威震殊俗、德泽群生、三代雄踞塞北的公孙家族,即便没落了,也应该底蕴犹存,今日看来,也是外强中干的烂角色罢了。孩子,你可知道,你今日之举,不仅丢了面子,更丢了人品啊!” “聒噪,小老头儿少废话,看你们这样子,也是身无分文的主儿,赶紧滚蛋!不然,本少爷的刀,可不认人!” 少年侧身抽刀,长刀出鞘,刀身明显有些锈迹。 ‘咣’的一声! 那少年被一脚踹入雪堆,这姿势和方才一显入雪时一个模样,张牙舞爪,王八翻身,得入而不得出。 “哼!看你眉清目秀,生得一副好皮囊,居然以狗眼看人,该打;辱我爷爷,目无尊长,不懂得尊师重道,该打;连吃饭的家伙都带着铁锈,更该打!总之,你就是该打!” 原来,东方羽看到这公孙浩瑾被夏晴拍打的不成样子,估摸着也是个光吃不练的花架子,趁其不备,从一旁一脚踹其侧腰,成功偷袭,把他踹进了雪堆。 “我从未见过如此窝囊的劫匪,兄弟,你真称得上匪界一道清流啊!”刘懿嘴中痛打‘落水狗’,也不顾倒插雪中的公孙浩瑾能否听清。 “无量光佛,今日,小僧便度了你吧!”一显低声嘀咕了一句,上前对着公孙浩瑾圆臀中下方就是一脚,那少年立刻一声惨叫,旁边那两条去而复返的大黑狗,吓得瑟瑟发抖,窝在一旁不敢动弹。 一行人只以为这是旅途中的小小插曲,不再理睬那不知是‘盗用他名’还是‘徒有其表’的少年,绕过雪堆,准备继续赶路。 未行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大吼,“再不离开,别怪小爷不客气啦!” 一行人略微一顿,并未转身,死士辰率先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众人紧紧跟随。 身后又传来哭腔,“不能走啦!再走你们命都没啦。” 刘懿浓眉一挑,略带请教的语气询问着东方春生,“东方爷爷,这小子是不是有些奇怪?虽然他以劫匪的身份出现,但他不劫财、不劫物、不劫色,只要我们原路返回,难道此中另有他因?” 东方春生并未回话,微微点头后,转身走到公孙浩瑾身旁,听萎靡不振的公孙浩瑾道出了阻拦众人的因果。 天有灾饶之变,年有丰歉之别,原来,公孙家压根儿就没有死人,而是以治丧之名,掩大瘟之实。 作为彰武郡郡守府治所,彰武县要义不言而喻,这场大瘟始于大雪,发于冬至,三日遍城,五日见效,染者初无力、后生疮,最终肌肤溃烂而死。 寻医无果、求神无用,彰武郡郡守樊听南百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封城。对内,联络富户、本家樊氏与公孙一族,封锁消息、避免恐慌,共同协助防疫诸事;对外,暗访名医,上报州牧,等待援助。 郡兵守内、家兵守外,再加上一应巨细安排,人手立刻捉襟见肘。 这彰武郡彰武县南靠凌源山脉,又是大雪封山之际,天寒地冻,压根儿就没料到这盲肠小路会有路人往来,对南面自然没有多加看管,甚至是未加看管,所以众人一路,畅通无阻。 ...... 而眼前这公孙浩瑾,本名叫张浩瑾,乃是公孙修的外曾孙,公孙修次女公孙乔木的外孙,公元324年,与东方春生同出一脉的名家奇才张达若游历来到彰武郡,结获良缘,入赘公孙氏。公元325年,两人得一女两子,分别取名张玲、张跋、张浩瑾,后传闻夫妻二人服食五石散过量而死,这一女两子便由公孙乔木照料,随后,也就跟了公孙一姓。 算起来,公孙浩瑾今年一十有六,在家排行老三。 俗语讲:儿的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 公孙浩瑾打小无父无母,在东方乔木的无限溺爱下,这公孙浩瑾自小便是一头脱了缰的野驴,性格顽劣,东窜西闹,捕虫玩鹰,游手好闲,十里八村的好山好水,就没有他不熟络的。 大疫以来,这公孙浩瑾被东方乔木圈在家中,大门不得出、二门不得进,无聊的很,于是便心生一计,主动请命每日巡视城南,实为外出游玩,家主东方乔木耐不住公孙浩瑾的软磨硬泡,亦觉得紧靠凌源山脉的城南应无大事,终于同意。 哪知碰到今日之事,稍显得造化弄人啊! 公孙浩瑾颓然坐在雪堆旁,一番解释,众人恍然大悟! 这公孙小少爷除了本事差点、爱些面子、好吃懒做之外,还真找不出来半点毛病。这公孙一族,在这位纨绔公子口中,也成了辅国爱民、敬业奉献的大家典范。 东方春生思索片刻,随后温和说道,“孩子,带我们进城,妥否?老夫游历江湖大半生,也算历尽千帆,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东方春生让这公孙浩瑾带领众人入城,一来想辨明公孙浩瑾所诉真假,二来想尽些力所能及之事,帮助一地百姓渡过难关。 公孙浩瑾未做多想,便一声应允下来。 “东方爷爷,这彰武郡似乎有些不太平啊!” 前往彰武县的途中,刘懿尽量压低声音,同东方春生聊着天。 “一百五十年前,董卓入京,诸侯争霸天下;一百年前,曹丕窜汉,天下三分一统;四十六年前,秦汉大战,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细细数来,这天下何曾太平过?”东方春生轻轻叹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不同之人生于不同之地,自有不同的性格。这公孙浩瑾虽然霸道了些,但也算是正道之士。将来,如果有谁想入我的望南楼,嗯,一定要有吞鸿开天之志、造福百姓之举、有担当义气之节,还有护国开疆之能!” 刘懿双眼坚定,停下脚步,看着东方春生。 “哈哈哈哈!一个酒楼,用得着做那么多事?难道你要以天下做酒楼不成?” 东方春生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抚摸在刘懿的脸上,老爷子悄然察觉到,站在他眼前的少年,已经不自觉地改变了志向。 “但你若是有此念想,去做做也无妨。那时,东方爷爷倘若还在这世上苟且,定要去做你的账房先生,若爷爷已经百年之后,也望你思无邪、行无异,善始且善终。” “哈哈!那懿儿账房先生的位置,可一定要给东方爷爷留一辈子。” 雪中,一串脚印在皑皑白雪中渐行渐远,像人生一样,轮轮囷囷,从不妥协,渺小且伟大! 第50章 弃子仇心,大瘟遗祸(自传)上 关于身世! 吾姓苻名文,字永固,公元332年生人,嗯,今年应该九岁了。 可否具体? 我家住在大秦,我家有大秦最雄伟豪华的宫殿。我爹叫苻毅,他驾驭着强盛无比的帝国,百姓臣工都赞他治国有道、御人有术、手腕过人,被大秦草原百姓誉为‘天神赐予的神鹰’。 我娘名为周良人,生于贫户、长于市野,除了天生丽质,毫无背景可言。 我在家排行老四,我三个哥哥都是能文能武的狠角色,我大哥被誉为‘大秦第一武材’,是个少年英豪。 而我嘛,没啥本事,但我师傅说,我出生的时候,俸宫入青云,仙乐处处闻,麒麟走云阙,紫光开天门。 大侍令帐下郎官徐统曾言:此乃天命所归之兆。 我的额头右侧,天生便有一道虎爪形状的胎记,父亲说我同汉末三国曹孟德之子曹冲一样,天赋异禀、天资过人,是上天赐给大秦的宝物,在我们这一代,有希望率领大秦锐士,马踏黄河,饮马两淮。 也因为这胎记和异象,从我出生起,便卷入了无尽的麻烦和争斗之中。 大秦皇室历来争斗残酷,在不影响朝政、威胁皇权的前提下,皇帝更是推崇狼性夺权,我们四兄弟从出生起,便注定了只能活一个! 而最后安然无恙存活世间的那个,就可以提起皇室至宝魁狼刀,加冕为王,享受万人膜拜,权倾天下。 权贵荣华并非我愿,但想要活到死,只有杀掉我的三位哥哥,这是我五岁起便明白的道理! 三个月前,时值仲秋,娘携虎卫二百,带我回乡祭祖,行至密林深处,杀手涌至,娘被乱刀砍死,随行虎卫尽数阵亡,当场的局势,混乱不堪。 随行的师傅与奶娘护卫我一路向南,我们东躲西藏,终是跑到了汉朝境内。 起初,我们委身秦汉边境,可靠近大秦的薄州虎啸郡和孙江郡,仍有几位哥哥派出的刺客袭扰,我们既要隐姓埋名躲着汉军的查探,又要对付刺客高手,好几次险遭不测,无奈之下,我们只得继续南进,一直来到这彰武郡彰武城,靠着彰武郡突如其来的大瘟,我们隐匿行迹躲在彰武城的深街暗巷,算是站稳了脚跟。 我的授业恩师名为贾真真,是娘在四岁时携我去位于大秦的阴阳家圣地藏风山求得,是得道入境的高手,也是我最为依赖信任的几人之一。 在师傅的悉心教育下,我自认六岁明礼数,七岁熟诗书,八岁懂权谋,刚刚摸到了阴阳家观天象、察大势的门槛,但却没算到会有这一劫。 我的奶娘名叫欢悦,是跟随娘二十多年的侍女,她并无所长,在朝堂复杂苦恼的漩涡之中,她不仅负责我的衣食住行,也承包了我所有的快乐。 在师傅的运作下,我们三人委身一处因大瘟而死绝的民户家中,母亲的逝去令我心中哀痛万分。我本无意庙堂争斗,但母亲之死必须求个明白,我本打算请师傅带我借道回大秦,想着当面向父皇讨个公道。 师傅知我懂我,他告诉我:大汉讲仁义,大秦论勇武,但大道至简、殊途同归,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都离不开实力二字。四皇子如今势单力孤,纵然能够平安无事的站在陛下面前,也没有丝毫的话语权可讲,如果没有实力,回去何用? 同时,师傅叫我再思虑几日,想想今生所求为何物。 我遥记那天,师傅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在没有选择前,人生的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知道,此去前秦凶险万分,即便得知仇人是谁,能不能杀得了还要另说。 这几天,我瞧着已有白发的师傅和奶娘,围绕着我忙前忙后,经过几番踌躇,遂决意,放下杀母仇恨,一切从头开始,与师傅奶娘在大汉南方诸州寻一处安生地,平安隐居到老。 大瘟封城,无法进出,师傅携儿带妇,委身帝国疆域,也不好用强去硬开城门带我等强行南下,我们只得暂时居住在彰武县。 奶娘在集市上织卖布鞋,师傅乔装去郡守府讨了个差事,两人赚些散碎钱银,日子也算勉强过得去。 师傅总教育我:官得其人,民方妥之。 大瘟以来,我观这彰武郡郡守樊听南,还算中规中矩,开仓放粮,存粮不是积粮,集市运作有序,说明樊听南理政有方;发放钱财,按人按户到位,说明樊听南细致入微;寻求帮助,官民通力合作,说明樊听南深得人心。 虽然大瘟并无好转,但看这汉朝官吏,并不像父亲说的那般体制混乱、治理低能,还是有一些能人在位做事的。 一转眼,两个月已过,大瘟依旧,辛丑牛年到。 大年初一,奶娘用以艾叶熏香置于庭院,以作驱邪之用,并下厨做小菜四个,师傅以草书行春联一副,张贴于前门,题为‘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以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横批‘初心莫忘’。 看了看对联,我轻轻一叹,这是师傅在勉励我不要灰心气馁,应该振奋精神。 瘟间无酒,整座彰武城的酒水,都用作了消毒之用,我们三人,并无主仆之分,围坐炕上,点起一盏烛灯,灯火与柴火交相呼应,屋内暖意浓浓。 我无酒自醉,那日,师傅的情和奶娘的爱抚平了我满心伤痛,也淡漠了我的浓烈心愁。 茶余饭后,奶娘开始收拾残局,刷锅洗碗,我与师傅沏起一盏野茶,开始对饮小酌。 宫墙深深,往日里在天狼城过年时,总是烟花泛滥、人声鼎沸,我每每登临高处瞧见万家灯火,总觉得天狼殿里少了些什么,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原本应该阖家团圆、月赋情长的新年,在王室,最不讲情字。 在此等温馨的环境下,茶不醉人,我却自醉。 师傅脸色微红,抿了一口茶,意兴阑珊的问着我,“永固,你对这彰武大瘟之事,如何看待?” 我不假思索,利落答道,“所谓农为邦本,本固邦宁。郡守樊听南处理事情条条不紊,甚有章法,且受大汉国人爱戴,从他举动来看,樊听南不失为一名干吏,假以时日,成长为国之干城,也不为过啊!” 在我如实回答后,师傅哈哈一笑,“孺子可教也,可教也!” 第51章 弃子仇心,大瘟遗祸(自传)中 草堂卧对夜炉话,发兴既在睡榻间。 坐思金缕暗霜去,恨身不如随南雁。 师傅便如我的父亲,得到他的赞赏,我的心里,竟比吃了蜜糖还要开心。 师傅宠溺地看着我,温了一口茶,说道,“不错,不错,仅从樊听南所作所为来说,四皇子答的甚是不错。但,凡事都要透过现象查到本因,多年前,为师在未入仕前,曾游历汉室江山,见这汉朝皇室被世家大族掣肘严重,导致政令难以全面下达到各个州郡,至使京畿王权做事事事放不开手脚,世族豪阀们的利益纠葛随处可见,不像我大秦以武定国,集权十分统一。当年汉武帝立下的那些相互掣肘的繁文缛节,如今反而误了子孙,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师傅说完,低声笑叹了一嘴,“相比之下,我大秦帝国也好不到哪去,拱卫在京畿八方的八柱国,名为秦臣,实为异姓王,自治的权力极大。不然,以我大秦的国力和武力,恐怕早就挥师南下了!” 我是土生土长的亲人,师傅说的话,后半段我深有感触,但前半段我却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开口直接问道,“老师,您所说的大族掣肘,此话是何意啊?” 师傅为我简单讲述了大汉帝国自四十五年前秦汉大战以来的朝堂变化和世族崛起,随后顿了一顿,慨然说道,“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彰武郡的这场大瘟,本来就是世族们争权夺利所带来的一场阴谋。” 我大惊失色,问道,“老师,此话何来?” 老师揉了揉太阳穴,轻叹道,“为了家族利益,这些豪阀们,无所不用其极。或许是他族觊觎这彰武郡郡守之位,故意用此毒计,欲陷彰武樊氏于死地,不然,为何这大瘟偏偏只在彰武郡彰武县,其他地方均不见得?又或是这樊听南自导自演,想以此为机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为何已经两月有余,州牧方面的驰援还没有回应?永固啊!为君者,要重本清源,以远见、见未见,你如果看不到一件事背后隐含的东西,很危险啊!” 关于师傅说的话中更深层次的意思,我一猜既懂,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他虽然并未明说,但时至今日,他仍想让我返回大秦,争夺储君大位。 师傅絮絮叨叨,我左耳听,左耳冒,后来,我对师傅贾真真不耐的说,“老师,今日大年,是个欢喜的日子,永固与您手谈一局吧,既然学生已经决定归隐,世间这些纷纷扰扰,便与我们无关了!” 师傅宠溺一笑,闭口不再谈此事。 我看向窗外,月华如练,年年今日,今晚心最静,长是千里人! 谁又知,第二日,奶娘出门贩鞋,便没有再回来! 在大瘟之时,特事特办,郡守樊听南下令酉时禁城,每日此刻,我与师傅总会并排坐在门口土凳上,眼巴巴的盼着奶娘卖完布鞋,带着菜归来,然后一同下厨进餐,这个时候,小小的两合院儿,充满了我此生最大的、难得的快乐。 大年初二,我与师傅等来等去,直到灯火初上、明霞褪去,奶娘却仍然没有回来,我与师傅对视一眼,面露骇然之色,师娘应是出事了! 彰武县六里见方,城池不大却也不小,师傅带着我,东躲西藏,绕开了郡兵与民户,去了集市、郡守府和医馆,依旧渺无音讯。 我气喘吁吁,又急又累,师傅见我渐呈无力之势,干脆背着我,轻步摇移,飘荡在大街小巷,趴在师傅的背上,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奶娘是我和师傅不可抛弃的家人,在大秦经历惊天巨变后,她已是我和师傅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奶娘和师傅,一个春风化雨,一个春泥护花,我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我该如何度过。 寻遍全城无果,唯剩城东宣伟巷未去,那里如今是一片禁区,郡里的医曹掾奉郡守樊听南之命,将患病者集中至此医治,除医者外,闲杂人等绝不可入。 一番思量,我与师傅还是决定,偷偷潜入,进去看看,我虽然才九岁,但我隐约感觉,奶娘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后一个待我以诚的女人! 师傅乃是致物文人,在小小的彰武城里,他就是横行霸道的存在。 及近宣伟巷,师傅凭借能力,悄无声息地打晕了两名医曹辅官,我与师傅各自换上了辅官制服,以白布掩面,混入队伍。 不一会儿,我就眼眶通红的跪坐在一张床榻边,上面躺着我面目惨淡、皮肤微红的奶娘! 看来,她染上了大瘟啦! 见到我与师傅后,奶娘的双眼似乎回过了些许神采,她无力地想伸出手摸摸我的额头,但又缩了回去,我立即想上前抓住,却被师傅马上制止,两人不约而同的向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大瘟会传染,如果我摸了奶娘,我和师傅,恐怕都要躺在这里。 我的眼睛终是决了堤,泪水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师傅使劲儿捂着我的嘴,奶娘则温柔地看着我,很快眼中流露一丝决绝之色,随后又温柔地、轻声地对我说,“永固,好好的世道,哪有什么天灾,无非人祸罢了。自古天家最无情,我大秦王族,更是如此,你若不愿,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终老一生,也是善举。孩子,要记得,切莫做那此夕穷涂士,更不要为我郁郁伤寸心,未来的某天,会有一个更好的女人,替你娘和我更好地照顾你,要好好,好好地活着!” 说完,奶娘万分留恋的看了我一眼,旋即向师傅微微点了点头,师傅面露不舍之色,微微点头回应了一下,利落地将我拍晕,提起我迅速撤了出去! 大年初三,我在微微头痛中醒来,意识迷迷糊糊之间,我习惯性地寻到洗漱盆,手插入盆中的那一刻,我瞬间清醒,旋即泪流满面。 奶娘,走了! 第52章 弃子仇心,大瘟遗祸(自传)下 大秦地处北洲寒地,冬冷夏凉,从小到大,奶娘总会在我起床之前,将温温的皂荚水备好,或抱、或拉、或哄的将我‘骗’到木盆前,洗漱一番,而后为我端上热气腾腾的早饭。 今日,盆中空空,想必,昨日之事,是真的啦! 我踉跄走到四肢不齐的桌边,桌上,有破布纸条一张,蛮头两个、咸菜一盘。我想起奶娘临别前说的话,擦干眼泪,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饭食,一边拿起布条,只见师傅留的纸条上写着:故人已逝,彰武丘墟,振奋精神,再起新程。勿出,勿念,待吾归! 酉时,全城再次开始宵禁,我依旧坐在那土凳上。 月替斜阳、孤子当门、寂寞无奈,昨日难回首,草屋此夜甚寒呐。 等到月落西墙,一道熟悉身影浮现眼前,师傅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归来。 见师傅布衫依旧,发髻无恙,我悄悄抹干了眼泪,高兴地跑向师傅,师傅温和一笑,将怀中烧鸡递给我,搂着我一同走进屋内。 饭上,我急切地问着师傅,“老师,奶娘情况如何?痊愈了么?” 师傅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一反常态,慢吞吞的将烧鸡撕成小块儿,细嚼慢咽,对我的问话,不做任何声响。 师傅虽才学颇高、工于心计,但在我面前,极不擅长遮掩表情,我一见状,便知道事情不妙。 于是,我赶忙抓住师傅的手臂,高声急呼,“师傅,究竟如何啊?” 师傅酌了一口热水,看向小窗外,眼中藏满了不甘与情思。 “今早,欢悦走了!永固啊!听师傅一句,吃完这顿饭,我们走吧,以师傅的能耐,这小小的彰武城,还困不住你我。师傅为你找一处清净地,了此终生,也是不错的事情!世上的事儿,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我没想到,如他这般立志平定天下乾坤的人物,竟也有心灰意冷的一天。 我心有不甘,情绪失控,痛哭流涕,肆无忌惮地哭喊道,“那...。奶娘呢?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这大瘟背后,究竟有怎样的谋算?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您从小便教育我是非分明,若这世间没有个黑白对错,那岂不是太过悲哀了吧?” 师傅轻叹一声,“孩子啊,在这世间,黑色和白色都太过扎眼,能够一直保持灰色,已经十分不易了。” 而后,师傅一边摸着我的头,轻轻安慰,一边温声说道,“孩子,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可听过彰武樊氏?这樊家乃三国蜀汉尚书令樊建之后,诸葛恪曾评价樊建‘才识不及宗预,而雅性过之’,樊家算是一个儒气十足的家族。公元295年,这汉神武帝刘谌与我大秦鏖战,惨胜归来后,命樊建之孙樊诚为彰武郡守,教化百姓。樊诚死后,其子樊听南继承郡守之位。” 我哽咽问道,“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师傅为我抹去泪水,慢慢悠悠的说着,“穷富不过三代,算来算去,这樊家已经五代为官了。随着当年刘彦登基,与樊氏一族同在彰武郡的公孙家族立下了从龙之功,继而扭转颓势,再度中兴。一山不容二虎,可能觊觎这郡守之位的公孙家族,已经急不可耐了吧。也许樊氏感觉家族地位岌岌可危,他们急需大功一件借以巩固地位。” 我眼神涣散,颓然跌坐在土炕上,思索之下,声音骤冷,“于是便有了今日之瘟,对么?所以,彰武城内遍地尸骨,是人祸,对么?所以,我的奶娘,就活该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对么?” 师傅没有答话,他稍许沉默,将一只鸡腿放入我的盘中,淡淡道,“快吃吧,孩子,吃完后,咱们小憩一会儿,今夜,我们就走。为师已经想好了,带你去大汉西南的仪州,那里山好水好,距离大秦又远,最适合修身养性的隐居生活啦。” 我强憋着又要夺出眼眶的眼泪,大口大口的吞咽着鸡腿。 师傅啊,这鸡腿好硬啊!及不上奶娘做的千万之一啊! 夜深人静,我和师傅坐在屋内默不作声,沉浸在驻留彰武的最后时光。 回首故山千里外,别离心绪向谁言? 院内一声吱嘎,打破了我与师傅的安静。 师傅眉头微皱,深深瞧了我一眼,旋即向外望去,他指尖微动,旋即冷哼笑道,“呵,好大的阵仗,居然一次派来了六名破城境的高手,能拿出如此阔绰的手笔,恐怕也只有大秦的几位皇子了!” 说到这里,师傅俯身看我,眼中的冷厉,渐渐变为柔情和期许,他轻柔抚摸我的发髻,慈祥地道,“孩子,追兵到了,从对方的阵容来看,今日之事,恐无法善终了。为师去引开他们,你去躲在狗窝里,记住,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发声、不要出来!伺机逃走,孩子,除我之外,还有一人受帝国差遣,在暗处护你,有此人在,可护你半生周全。” 一番嘱托后,师傅又对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记住,但有远志,不再当归,若想做隐士,需安分守己,忍受人间一切难忍之事,若想做帝王,需拉拢帮手、收敛能人,即位以后莫以心情论事情。还有,贤哲不苟合,出处亦待时,如果要返回大秦争夺帝位,必须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你我今生的师徒缘分,就,到这吧!” 未等我有所回复,师傅决然夺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我躲在狗洞,迟迟没有出来。 七岁那年,我拜读了曹子建的《洛神赋》,我小笔一挥,写到:世间苦乐,皆我所求,欢喜忧愁,都可入酒! 从那以后,我受父亲盛赞、宠爱万千,最终兄弟反目、刀戈相见! 想必,我这一生,也该如曹植一般,举目无亲、孤独一人吧! 星分斗牛,初春夜冷。 大地带来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寒战,骤然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了人间,我透过狗洞缝隙,看向破败温馨的小屋,心头逐渐坚毅。 师傅与奶娘的拳拳心意,不可辜负,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强忍心痛,思索之下,将地上狗屎涂在脸上,胡乱扯坏衣服,在地上滚了几圈,瞬间变成了乞儿模样。而后,我迅速翻过土墙,偷偷摸摸向城南移动,因为身材矮小灵便,很顺利的避过了夜巡的郡兵,在我到达城门之时,暗处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小子莫动,伺机待发,翌日随传令兵一同出城。” 紧要关头,师傅口中所说的暗中护我之人,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丝毫犹疑,立刻就近委身暗巷。 大年初四,正午时分,靠近城南的破草堆中,我已藏身一夜,此刻的我彻夜未睡,饥冷难耐,不敢睡,也不敢动。 就在我心力交瘁即将陷入昏迷时,暗处再次传来急促声音,“小子,快,用上你吃奶的劲儿,奋力跑出去!” 来不及多想,我用尽仅剩的气力,向南门跑去。这时,南门竟鬼使神差般的打开,对面有一行人缓缓向我走来,为首的赫然是公孙家族三公子公孙浩瑾,随行之人有老有小,有鹰有狗,甚至还有一个光头小缁流。 我并没有仔细打量眼前这对奇特的组合,只管纵身飞奔,可跑至半路,双腿骤然瘫软,我心中骤惊,暗道不妙:三九寒天,我的身体早已被冻得僵直,加之腹中无食,此刻已是手无缚鸡之力,再难向前寸步啦。 可就在弹尽粮绝之时,我只感觉被一股热流裹挟,脚下生风,全身充满了力量,我即刻发力冲刺,跑的竟然比日常要快得多。 守城郡兵上前,试图用风火滚叉住我,被我灵敏低头闪过。 对面一行看到我这浑身恶臭的乞儿跑来,不由自主的闪了一条路,即将擦肩而过时,一名浓眉鹅脸的少年突然伸手,一把果子出现在他手中,我快速抓了过去,旋即闪出城外。 出城霎那,隐约听到身后一佩剑男子说道,“娘唉!这是高手啊!” 不知向南跑了多久,一片群山出现在我眼前,确认身后无追兵后,我坐在山脚,一口一个果子,冷冷地看着这座城。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师傅与奶娘什么都没有留给我,而我,为这座城留下了无尽的仇恨。 天有长时地有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听到那山脉中低沉的野兽怪叫,我毅然向其中走去。 我发誓:待我功成,定要大军压境,屠尽彰武,这里所有的人,都要为师傅和奶娘,陪葬! 第53章 审其名实,慎其所谓(上) 大年初四,正午时分,日光正浓。 刘懿一行人在公孙浩瑾的引领下,淌过厚重的积雪,七转八转,终是站到了彰武郡彰武县的正南门。 作为和凌源城行政级别并列的一郡治所,彰武城自有其过人之处,《汉律·城建章》所言:州治所,十里见方;辅城者,八里见方;郡治所,六里见方;县者,四、五里见方。中央财决司统一拨款,丞相府、州牧府、始终局三司监造,不可违制擅改。 这六里见方的彰武城,在凌源山脉北侧骤然拔地而起,建的是雄壮瑰丽、大气磅礴,城上的城防器械应有尽有,护城河纵深宽阔,特别是那城门上矫若惊龙的‘彰武’二字,打眼一看,便可以直白地感受到塞北的彪悍民风和时刻备战的刀兵气息。 这座气势恢宏的彰武城,与刘懿老家华兴郡治所凌源县城相比,凌源城的城建和城防,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几人站在城门口,着实感慨一番,直到刘懿打了个哆嗦,公孙浩瑾便神气扬扬,小手一挥,大喊了一句‘开城门’。 城门十分听话,吱嘎一声,顺势而开。 到了自家的地盘儿,这位公孙三公子一扫方才晦气,双手一背,昂首挺胸,小步轻移,悠哉悠哉地走了进去。 “还别说,这幅好皮囊配上人模狗样的这几步,还真有一派大家风范呢!” 年少总轻浮,东方羽这丫头一路上始终在叽叽喳喳,到现在也没有停嘴。 刘懿一边走,一边打趣说道,“嘿嘿!羽妹说的是,但这三公子的皮囊比起一显都要稍逊一筹,更莫说比我了!哈哈。” 一显对刘懿的厚脸皮十分不悦,他适时来了一句,“tui!黑的像一块儿木炭,还恬不知耻和人家比!” 东方羽嘴一咧,正要回话,对面忽有一乞儿模样的少年,直直向南门跑来,郡兵赶忙打算拦住少年,却因少年步速太快,来不及叉住那少年,眼巴巴看着那乞儿向即将入城的众人直冲过来。 死士辰急忙低喝一声‘快闪开’,一行人齐齐向左右闪躲,城门中央顿时腾出一条小路。就在乞儿模样的少年与众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刘懿将怀中的一把果子掏了出来,向小路中伸出手,那少年顺势一抓,跑出城去! “娘唉!这是高手啊!”死士辰啧啧两声,看着越跑越远的少年,“小小年纪,脚上功夫便如此之好,定是个武学奇才,若遇良师,苦心修炼一番,将来必成一代武学宗师。” “孩子,不派人追吗?若是那孩子也身染大瘟,万一传染出去,岂不是坏了大事?”东方春生对着公孙浩瑾,有些忧虑。 “前辈有所不知,染者虽初时稍感无力、全身生疮,然发病之快,超乎想象,感染者,一个时辰,必定是全身微红,两个时辰,必定瘫软倒地,至于生死,便只在七八日之间,如果体质稍差,一天一夜便会毙命。这小子若是身染大瘟,早该浑身疲软无法行动,不可能跑的如此之快!所以我断定,这小子并未染上瘟疫,是一个身体健康之人。况且跑了一个,并不影响大局!” 公孙浩瑾故作聪明地说完,随手裹了裹狐裘,熟练从守门郡兵手中取过几块儿混合着酒气和药气的白布,递给了众人。 对于公孙浩瑾的说辞,一行人给出了不同的反馈,夏晴、死士辰觉得跑了一个正常人无关大雅,东方春生、一显则觉得如此封城有些草率,一行人吵吵闹闹,你言我语,在白布裹面捂住口鼻后,才在公孙浩瑾的带领下进了城。 城内,并没有众人所想的艰难困苦,街上行人有序、集市有人、酒肆有客、家家有肉,除了人人面裹白巾外,仍然保持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公孙浩瑾继续仰头背手,趾高气昂带众人穿集过市,其中不乏有小地痞谄媚地叫上一声‘公孙大哥’,也会有许多农户人家憨厚的喊一声‘公孙小少爷’,公孙浩瑾脸上流露出一副看透世事沧桑的长辈模样,一一挥手点头回应。 走到一处人流稀少的空地,公孙浩瑾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按照习俗,本该初五开市破忌,奈何今年大瘟,为了百工生计,樊大人便随了特例,在初四便允准开市卖货,也好让贫苦人家挣些吃食。” 公孙浩瑾默默回头,低沉道,“卖布鞋的欢悦大娘,布鞋编的真不怎么样,但烧鸡做的却是一绝,可惜喽,几日前染了大瘟,昨天早上西去了!我有几个很好的玩伴儿,也走了!这该死的大瘟,也不知何事才能过去。” 刚刚被集市热闹气象勾起烟火气儿的众人,被公孙浩瑾的一番哀愁再次打压的心情沉重,纷纷默不作声。 刘懿走到公孙浩瑾身旁,皱眉问道,“公孙大哥,自古以来,大瘟总要隔门闭户,断绝烟火,才可控制情势,以候佳音,为何此地日不闭户行人熙攘,这与传统的处理之道大相径庭啊?” 公孙浩瑾一副长者模样,身后的两只大黑狗也跟着摆起了深沉,他故作神秘地道,“这大瘟并不传染,但到底因何而起,却不得而知,所以樊大人才敢开禁集市。不同之事当有不同之法,刘老弟啊,你历练的还是不够啊!” “呸!我懿哥读过的书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本姑娘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面条连起来还要长,少在这跟老娘摆谱,信不信我打掉你的门牙。” 公孙浩瑾可能只是玩笑之言,但见到这才认识不到半天、一无是处的阔少爷,竟敢如此打趣她的懿哥哥,东方羽心中不爽,立刻向其张牙舞爪,露出了‘虎牙’。 “我...,本公子很少吃面,毕竟,有酒肉,谁吃面?” 素来嚣张跋扈的公孙浩瑾,碰上了野蛮专横的东方羽,嘴上不太服气,但短暂接触又不了解对方底细和秉性,一下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谁管你每日进食如何,你就是吃糠喝稀,也与本姑娘没啥干系!”东方羽凤眼一瞪,叉起腰,一脸不屑。 公孙浩瑾被气的七窍生烟,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赢。 一气之下,他喊了一句‘诸位随我去找樊大人’,而后拂袖自去。 比起城池,华兴凌源城稍逊一筹,但比府邸,这彰武郡郡守府比起应知的华兴郡郡守府,可算得上草鸡比凤凰了。 走进郡守府,整体门厅破旧、壁柱少漆,残败不堪,进入正门之后,众人更觉这府邸处处透着‘破败’二字,与街上的锦片繁华相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府中来来往往的小吏,没人会相信这里竟是薄州最富庶的彰武郡的郡守府。 据公孙浩瑾在途中介绍,郡守府与郡府兵营皆在此处,自成内城,白日喊杀操练声从不中断,近年来,樊听南将钱款多花在养兵练兵和置购耕具上,在修缮府邸上支出甚少,也难怪郡守府陈旧没有门面。 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当官为不为民,只有民知道。 樊听南不求表面而求实效,这一举动,深深赢得了百姓和官兵的拥戴! 第54章 审其名实,慎其所谓(中) 见到郡守府这般景象,又听闻公孙浩瑾对郡守樊听南的评价,他们不由得对这位樊大人敬仰起来。 “这樊郡守,处理政务有些手段,若是我大汉的官吏都能如他这般务实,极心无二虑,可算得盛世太平了!”夏晴轻轻地叹了一声。 东方春生习惯性地用单手揉搓悬佩腰间的钱币,感叹道,“古人多实,今人多妄,是故古人自知,今人不自知,如是而已。十二年前,世族长安兵谏,燃起帝国烽火,拥立大皇子为太子。他们自认为已经谋得大利,殊不知,他们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圣心和民心呐。” 刘懿好奇问道,“东方爷爷,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啊?” 素来对刘懿有问必答的东方春生,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刘懿心思缜密,见到东方春生刻意躲避,便也不再多问,不过,小小年纪便浸淫书海多年的他,从未在书中的字里行间内,这也勾起了专属于少年的好奇心,他心中暗下决定,准备找个机会探查一番这桩陈年往事。 “大家随我来,或许,可以听到些有趣的东西。”刚刚正在查探府中情况的死士辰,心念一收,突然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公孙小少爷,你就莫要跟来了!感谢你将我等带至此处,相信我等定会还彰武百姓一个公道。” 死士辰的陡然变脸,让几人心中大疑,他们猜测死士辰定是发现了些什么,一个个跃跃欲试,都想一探究竟。 弯弯曲曲、幽深窄长的巷子里,往往藏着诱人的利益,和无法预知的危险。 众人小心翼翼地跟着死士辰,死士辰案剑轻步跟着那颗注入了心念的小珠子,一行人东拐西拐,终是到了一处荒芜至极的僻静地, 公孙浩瑾还是跟了过来,也正因为公孙浩瑾,众人在这郡守府方能一路畅通无阻。 “请诸位在此稍后!” 死士辰放下一句话,便兀自碎步轻移,不一会儿,只听几声低沉闷喝,几个潜伏在周遭的暗桩,被死士辰无声无息地一一剪除。 所谓艺高人胆大,纵观帝国境内,如死士辰一般的破城境高手,并不是随处可见,据汉朝中枢十二卿中的廷尉寺下属专门负责缉拿江湖高手的捕鼠司和宗正府文通馆共同记载,大汉、大秦、乌孙、大月、高句丽、骠越等大国共有破城境以上武人和致物境以上文人不到两千人乌孙、大月隶属西域诸国,西域南道二十九诸国、北道三十二诸国高手计入乌孙、大月两国,在茫茫天下亿兆黎民间,可谓凤毛菱角。 而在已知的两千多人中,大汉与大秦共同占据‘大半壁江山’,也就是说,大汉帝国千万里疆域内,只有一千多名破城境以上文人和武夫,分布在州郡,可谓少之又少,偏居帝国东北的高句丽这等小国,破城境以上高手屈指可数,当然,山野林泉间的隐士高人,另当别论。 也正是因为有死士辰这种江湖上游高手在,对于今日擅闯郡守府腹地的举动,众人虽然心慌的很,却也有恃无恐。 阴谋起于暗室,大祸起于萧墙,众人见人头攒动的郡守府,居然有一处如此僻静的地方,如此僻静的地方,竟然还有暗桩守卫,心中更加疑惑了。 一行人留下小一显在凋敝的小院门口盯梢,其余人蹑手蹑脚的蹲在破茅屋外,屋内二人正控制情绪、压低声音,互相以嘴‘攻伐’。 “大哥,我可是你亲弟弟啊,我怎么可能做如此大逆之事?”屋内一人声音沙哑,话语中偷着一丝勉强和激动。 “笑话,你是我弟弟,与做不做悖逆大道之事有何干系?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吗?”另一人声音极冷,冷中明显带这愠怒。 “大哥,弟弟若有操纵天灾之能,何必至今仍是百姓之身啊!大哥!”屋内的‘弟弟’言语诚恳,似乎在奋力解释。 “哦?若彰武大瘟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樊观北啊樊观北!你辱没了我樊氏四代家风啊!”屋内的‘大哥’似乎已经怒火中烧,愤然道,“樊观北,今日,我有三问,若你能一一对答,便算是我樊听南误怪了你!” 屋外偷听的刘懿等人恍然大悟,原来屋内正在对话的,正是郡守樊听南和他的弟弟,樊观北。而从两人对话来看,樊听南显然发现了瘟疫背后的隐情,这场导致千人丧命的大瘟疫,似乎是人祸,而始作俑者,似乎正是樊听南的亲弟弟,樊观北。 这个结果,让刘懿原本舒卷眉毛皱在一起,眼神渐渐冰冷,渐有一丝不易为人所察觉的杀意。 “大哥请问!弟弟必知无不言。”屋内的樊观北不再如方才那般言之凿凿,言语突然平静下来,对樊听南答道。 “其一,大瘟以来,寻常农户、兵士护卫、小贩商户、世家官吏,多有染疾,为何你樊观北的亲眷、妻儿、仆从、私兵皆未有恙,难道这大瘟长了眼睛?亦或是你有神奇之法?使你自家的仆从躲过了瘟疫的肆虐?”樊听南语言平顺,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哎呀呀,大哥,此话可是诛心之言呐!大瘟以来,弟恐为大哥徒增烦恼,严管亲眷,严禁出门,所以家人们一切安好,而私兵、仆从皆为大哥所用,弟也想不通这是为何啊!” 三言两语,樊听南第一问被樊观北化于无形,言语之间,反倒反咬了樊听南一口。 “好好好!第二问,近日为百姓所发之粮,皆出于官仓与我樊家私仓。在我任职郡守之后,一应家务之事我便不再参与,可为何吃过我樊家私粮的百姓全部获病,其他人却平安无事?”樊听南又冷了几分。 “大哥,这...,弟也不知啊!我樊家族人也是吃咱们自家私粮,也没有全部病倒啊!”樊观北一个不知道,又将事情推脱的干干净净。 “第三问。”樊听南顿了一顿,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棕色药粉,“这是你的管家樊义交给我的,据樊义交待,数月前,你樊观北秘密从距城北十里的水河观运回三车此物,初时差人洒于集市之内,大瘟爆发后,索性将其倒入我樊家发放的私粮之中。这,是何物?若是补药,弟可敢尝上一口?若是他物,我需要一个解释!” 人证物证俱在,屋内顿时静的有些可怕了。 屋外,众人咬牙切齿,东方春生更是气恼的双手颤抖。 家族纷争,祸及百姓,如此行径,与凌源刘氏有何异?与国家蛀虫又有何异? “哎!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樊观北叹息一声,随后放开声音,呴吁怒道,“大哥,论能力、论才学、论相貌,我自认不比大哥逊色,只因晚生了半刻,饭要大哥先吃、官要大哥先做、好的要大哥先选,我,不甘心。” “所以,你便用了如此手段?若大哥猜得不错,待时机成熟、百姓生怨,你便要煽动民众、嫁祸于我,上表朝廷、编织罪过,夺取郡守之位,对否?若我所料不错,我派遣前往破虏城向州牧大人传信的郡兵、向外求援的义士,之所以音信全无,便是遭了你的毒手吧,对否?哎,这么多年,你终是说了实话,也入了歧途啊!” 面对樊听南的悲叹,樊观北冷哼一声,“走这条路,我从未后悔。” 第55章 审其名实,慎其所谓(下) 世间从没有后悔药可以买,从樊观北决定做这件事情开始,他注定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此时的屋内和屋外,安静的要命,屋外人翘首以盼,等待着樊听南给出决断,屋内人往复徘徊,迟迟不决。 良久,樊听南语言颓然,声音略带颤抖地道,“你呀你,叫大哥说些什么好?这么多年,我主外、你主内,樊家蒸蒸日上,你难道不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有没有解药?快拿出来!听哥的,现在回头,为时不晚!” 樊观北的声音十分冷静,张口道,“拿出解药后呢?大哥要如何处置弟弟?” 樊听南一声长叹,不舍道,“押入打牢,等候审判,秉公处理。” “呵!免了吧,大哥!我早料到以大哥的聪明机警,不日便会猜到此事的因果,我也料到你我兄弟,必有今日之结局。我本想,如果大哥你对此事装聋作哑,对弟弟我宽容一二,待此事一了,便想个办法让大哥你远遁天涯,可惜事与愿违啊。我的好大哥,你以为我会空手而来么?实话告诉你,我聘请了江湖杀手埋伏于此,今日,弟弟便送你走了吧!来人!” 樊观北话音堪堪落地,屋内屋外又是一片寂静无声,本该响应樊观北号令出现刺杀樊听南的死士们,并未如约而至。 这让樊观北心情明显有些紧张,立即又大声急迫喊了一句,“死士何在?快快现身,诛杀此人,黄金万两。” ‘砰’,阻隔屋内屋外的破门,被一脚轰然踹开,死士辰、东方春生、公孙浩瑾、夏晴、刘懿、东方羽依次走入,怒视着樊家兄弟。 樊听南、樊观北兄弟二人瞧着鱼贯而入的一众老小,均目光惊疑,面露惊讶之色,樊观北惊中带惧,樊听南则惊中带喜。 “樊叔叔,这几位是我今日南巡时,于南城郊外所遇路人,他们江湖阅历丰富,晚辈想他们或许可以帮衬一二,我便将他们带了过来。” 公孙浩瑾向樊听南简单介绍了一下几人来历,其余只字未提。 “樊观北,高而能卑、富而能检、贵而能贱、智而能愚,是谓君子。” 入屋的刘懿,联想到旬月前发生在凌源城的种种,不禁激动万分,他浓眉急皱,鹅脸通红,情不自禁大声厉喝。 刚才那一幕,着实让他想到了一个多月前的望北楼,这些所谓的权贵豪阀,总会视人命如草芥,在他们眼中,百姓的生死,一文不值,只有自己的利益,才是永恒。 “你身居高位而不求德,坐拥金银而不利民,万千富贵而不知足,智计上佳而不思正。你,该死!” 刘懿破音大骂,随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头上插的筷子木箸都震掉了下来,显然,这位素日里性格极佳的少年,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众人亦是怒目而视,眼中似有火山一般。 死士辰收剑回鞘,冷冷地说,“樊观北,你埋在暗处的那几只臭鱼烂虾,已经被我解决了,莫要等了!” 见这一行人是来为自己‘主持公道’的,樊听南底气陡增,他恢复了往日模样,对樊观北宽慰说,“弟弟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交了解药,随我回去吧!公道自有民断。” 樊观北一声冷哼,阴笑道,“民断?我的好大哥,咱也不是三岁孩童,若要民断,我岂不是要挨那千刀万剐?” 樊听南仍欲劝诫,却被樊观北厉声打断。 “解药,没有!人,我也不会回去!我多年的恨,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哼哼,大哥,我死了,我的属下会继续投毒,待到这座诺达的彰武城只剩你一人之时,岂不是更有意思?” 说完,樊观北从袖间抽出短匕一把,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知弟莫如兄,樊听南抢先洞察先机,见樊观北有自决的打算,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匕首,就势踢倒樊观北,夏晴麻利上前将樊观北紧紧按住,使其挣扎不得。 樊观北大声疾呼,“让我死!” 刘懿怒不可遏,斥责道,“你不该死在这里,你应该在丧失亲人的彰武父老面前,受千刀万剐之刑而死。” 郡守府中听到草庐喊声的郡兵,此时也已前赴后继赶到,后面还锒铛着边哭边喊着‘爷爷不让进去’的小一显。 郡兵一拥入内后,立即将樊观北五花大绑,操纵彰武大瘟的罪魁祸首,就这样被阴差阳的错缉拿归案。 “郡卫长,将嫌犯樊观北压至郡牢,即刻传决曹掾、法曹掾连夜会审,翌日一早既要成文。另,传仓曹掾、市掾速来议事。还有,着郡卫尉点郡兵四百,即刻启程,兵发水河观,将妖道与解药一并带回。” 说罢,樊听南转过身去,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他言语之中,却透出极度不舍与悲伤。毕竟,那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弟弟啊! 在众人面前,将樊观北下狱,这无异于间接判了樊观北的死刑。 亲哥哥送走亲弟弟,这个戏码,换谁置身其中,也会无限伤情的。 甲兵领命而去,待破屋仅剩刘懿一行与樊听南、公孙浩瑾后,樊听南走向公孙浩瑾,满脸愧疚道,“贤侄,樊叔叔愧对天子期许,愧对彰武百姓,将来若你经营公孙一族,切不可重蹈此覆辙啊!” 公孙浩瑾看着悲伤的樊听南,动了动嘴唇,轻声拊循道,“浩瑾谨记叔叔教诲,樊叔叔,此事乃樊二叔一人之过,非你之罪!您切莫自责。” 樊听南擦了涕泪,走到众人面前,深深作揖,感激涕零,道,“诸位义士,听南在此替彰武百姓,谢过诸位!替我樊氏一族,谢过诸位!大恩必重谢,有何愿望,尽管开口,我樊听南定当竭力。” “哎!樊郡守,彰武百姓有你与樊观北,也不知该大喜还是大悲啊!我等只是游历于此,无心讨赏,你,好自为之吧!” 东方春生暗叹一句,在刘懿与东方羽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门外。 “慢!诸位且慢,听南还有一事相求!”樊听南快步走到众人前面,再次拱手,低头不看众人,闷头快速说道,“诸位义士解我烦忧、了我心愁,听南实在不该有额外请求,然,这水河观颇为玄奇,观内有一二高手,这三百郡兵此一去,也不知是成是败。我看这为佩剑大侠武功高强,听南斗胆,还望,还望这位大侠能够从中帮衬一二!” “好!我答应了。” 斥虎帮个个热血,这种铲除凶恶之事,他们义不容辞。 死士辰爽利答应后,将辰剑一提,朗声道,“不过,我有两个要求。其一,我作为刺客,只在暗处相机行事,成败不论;其二,事成之后,我要黄金千两之数,以为酬劳。” 死士辰本就是刺客杀手之流,这两个要求,算得上是行内规矩。 “好,明码标价!大侠果然真义士!” 在彰武郡扎根多年的樊氏一族,可谓财大气粗,千金之数对于樊家来讲如九牛一毛。樊听南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 樊听南独自一人站在彰武城上,远眺北去的军队和若隐若现的水河观,双手攥拳,猛砸城墙,泪如雨下,自责道,“若我早一点发现,城东那几千座坟,在今年夏天应是一片肥沃草场;若我早一点解开他的心结,我这傻弟弟此刻应是恭顺良谨的一个好人。我这郡守,不称职,我这大哥,不合格啊!” 世间八万字,情字最伤人,名利最诛人! 终是相知成寞客! 第56章 苍苍水河,袅袅荒途(一) 城水相依,剑破彰武势难回;山水相望,海动山倾风月摧。 对于这塞外第一要地、宝地、重地,在苍茫的历史长河中,彰武郡注定会留下一段段佳话与浓墨重彩的传说。 ...... 大汉帝国自百余年前重归一统以来,除了甲子前的诸侯王和当今世族手中权力呈覆水难收之势,孝仁帝刘禅、神武帝刘谌及现帝刘彦历览前贤,极为重视权利制衡。 特别是在十二年前发生世族豪阀联合逼宫作乱之事后,刘彦对满朝文武官员手中兵权的拿捏,可谓是洞若观火、调配有度。 ...... 仅从兵制而言。天下官威赫赫的‘五公’之中,大都督战时总揽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全国军权,日常是虚设职务,从不指定专人司职; 文官之首丞相府下设东营校尉、西营校尉,卫兵共计有两千四百人,司职丞相府日常护卫,归丞相直接管辖,这些卫兵仅是护卫丞相之用,无权执行缉拿、处决等任务; 御史大夫所在的御史府,下设御史卫长、御史卫左、御史卫右、诏狱长等武职,御史左右卫各统兵一千二,诏狱长帐下狱卒二百,均为御史大夫亲率,可奉命缉拿处决全国要犯,其权力和职能较大; 太尉府无兵,却可监察、检举武官不法,考察武官才能,掌管皇帝虎符,同时负责新成立的大汉十二内卫日常吃住,及四百石以下武备军军官、四百石以下水军军官任免,地位超然,无人胆敢小觑; 武官之首大将军府下设五营中郎将,每营兵三千,驻守长安城外五处关隘要冲,拱卫京师,由大将军直接调遣,说的直白一点,大将军便是京畿长安地区的最有实权的武官。 大都督、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大将军五个官职,便是世人口中的帝国‘五公’,这五位大臣均金印紫绶,秩俸五千石,位极人臣。 ...... 就兵言兵。 在帝国地位仅次于‘五公’的‘十二卿’中,太常寺设陵卫长4人,卫士一千二,这些卫士主要负责守卫皇陵,驱赶盗贼,由太常直接调遣; 光禄寺设光禄少卿一人,光禄少卿为宫廷外围宿卫之长,统领光禄丞及车、户、骑郎将各四人,统步、骑、车兵共九千,主宫廷外围护卫,是个实权要职。 当年刘权生初入官场,便得此要位,足可见天恩浩荡! 除此之外,光禄寺同时设五官中郎将一人,五官中郎将为宫廷内卫宿卫之长,统领左中郎将、右中郎将各两人,统骑军,羽林中郎将为宫廷内卫步兵统领,归属五官中郎将节制,内卫共步、骑六千,主宫廷内围护卫,以上将士皆归光禄勋帐下,由此可见,光禄勋在皇宫地区的职责,十分重大; 卫尉府设公车司令、左都侯、右都侯、南宫卫士令、北宫卫士令等职,统兵九千有六,掌剑戟、缴巡宫,由卫尉主责,说的狭义且直白一点,光禄勋和卫尉,一个是在京城撅屁股干活的,一个是蹲在京城看着你撅屁股干活的,二者是相互节制的关系,卫尉府下设的兵马,是权力制衡下的产物; 廷尉寺设廷尉卫长、典狱长、捕鼠司长,廷尉卫长帐下左右卫各四人,共统兵两千有四,典狱长、捕鼠司长各统兵二百,主缉拿江湖巨擎,由廷尉节制; 始终局设局卫长,统兵一千有六,主始终局府库护卫,由常守管辖; 太仆寺、宗正府、少府、司农厅、鸿胪寺、两仪学宫、财决司七处无兵。 由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大傅、常守、财决司长组成的中央十二卿,地位仅次于五公,均秩俸四千石,银印紫绶,乃汉室柱石。 做官做到五公十二卿,便是众人口中所说的位极人臣! 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 表完中央,咱们一鼓作气,继续表表地方。 新修《汉律·武备章》有言:大汉统兵将军七十有二,其中,陆军边军将军四十,水军将军有八,武备将军二十有四,均授银印青绶,秩俸两千石,领天子诏而任之,与郡守同级。 各地将军,均以驻守地名加将军为号,比如那‘曲州三杰’中的邓延,因驻守华兴,又属于武备军,遂得华兴武备将军之称号。各地将军统兵两万至三万不等,下设中郎将、校尉等职。 地方文官亦有兵权,《汉律·城防章》定:州牧有兵六千,设牧卫长四人、牧卫尉十二人;郡守有兵一千八,设郡卫长二人、郡卫尉六人;县长有兵八百,设县卫长二人、县卫尉四人;乡长募乡勇。 帝国十二内卫、七十二边军、公卿州郡兵马,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汉帝国总兵力超过二百万,足称得上实打实的武备强国。 对于兵力的划分和兵权的给予,刘彦拿捏的十分到位。 仅从数字上看,即使三位统兵将军一同反叛朝廷,都不足以威胁一州安危,三名统兵大员一同举事,也都不足以威胁汉室皇权。 这番擎画,可以算得上是思维缜密、制衡有度,这也是大汉一统近百年以来,很少有骄兵悍将谋反作乱、以下犯上的最重要原因。 特别是近几年,刘彦招贤纳士,启用寒门,逐渐重掌权柄,哪怕是如今世族骄横,也很少有豪阀胆敢像十二年前逼宫长安或六年前的疆宁郡百里氏一样,想到‘兵乱’二字。 当然,这一切的基础,都是历代有贤君! ...... 书归正传,除了守城、护卫、看守、巡逻、轮休的郡兵,被樊听南派往水河观的这四百郡兵,几乎已经是樊听南的全部家当。 这么些年,彰武郡守樊听南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钱款,并未付之东流,这四百郡兵,军容齐整,步履铿锵,个个生龙活虎,面露精光,十分精悍。 为首领兵两名郡卫尉高身阔肩、肌肉饱满,身后各负两把制式环首刀,杀气腾腾,打眼一瞧便是在生死沙场上退下来的百战老卒。 四百郡兵均铁盔玄甲、十人一队。 十人里,有四人手持钩镶、背挎短枪,有两人手持环首刀,两人持卜字戟,一人持重弩,另有什长一人,从上到下,算得上武装到了牙齿。 刀透寒、弩破风、雄赳赳、气昂昂,一行人信心满满,开赴水河观。 允诺相助的死士辰并未随军,而是寻了些无人踏足过的小路,与郡兵若即若离。 如此凶吉难料之行,死士辰没有同意东方春生、夏晴、东方羽和小一显一同前往的请求,他将众人安置妥当后,仅携刘懿一人前往。 刘懿作为死士辰的徒弟,被死士辰随身带往险地,其中自有他的考量,一则是想让这孩子经历世面、开拓视野,从而立下宏愿,将来成就一番大事业。二则死士辰有这个自信,凭借自己破城境界,完全可以保护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全身而退。 所以,本不该来的刘懿,陪着有恃无恐的死士辰,缓步行走。 第57章 苍苍水河,袅袅荒途(二) 塞北之地,一片白山黑水,游人行到此处,总会豪情迸发。 刘懿、死士辰师徒二人,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个不厌其烦、倾心请教,两人这一路上低声畅谈,死士辰为他讲到了斥虎和塞北黎,讲到了沧州剿匪和十二内卫,讲到了死士辰本名张文和凌源县张家村,讲到了江湖传言中水河观里的老道和孤灯,不知不觉,目力可及的青松翠柏,一座云中道观,若隐若现映入二人眼帘。 两人极目望去,只见整座道观坐北朝南,建于一座矮丘之上,遥遥看去错落有致,道观中央,一尊太上老君像拔地而起,威严满满,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一缕夹带寒气的冷风吹过,死士辰有些黯然伤神,惆怅道,“多年前,我还是长水卫任长水校尉时,曾途经此地,巧遇一女子梳妆,云鬓花颜、温婉雍容、回眸百媚,一夜帐暖春宵。那时,我血气正盛,一心建功,便草草断了情丝,继续执行王令。待我回首寻她时,那女子已远走他乡,踪迹难觅。哎,人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年少抓不住,转眼已白头啊!” “哎哎哎!师傅,您可莫作此想,在我心里,您可是月下萧何、沙场韩信啊!徒儿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再遇到您这样的高手,此生纵然无法羽化通玄或是喜结良缘,那又如何呢?纵情潇洒就好啦。” 少年刘懿不太懂那儿女之情,索性换了个角度,轻声安慰拊循。 死士辰摇了摇头,轻笑道,“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不提也罢!至于这‘高手’二字,你师父我还算不上,江山代有人才出,你师傅我只是苟全姓性命于江湖罢了!懿儿,去年十一月十五,为师在望北楼,无意间听你父亲说,你这孩子‘仁多奸少、谋多断少、智多行少、思多戾少’。但我却不做此想。” 刘懿神情一凛,两眼发亮,问道,“师傅以为,懿儿是怎样的人?” 死士辰摸了摸刘懿的发髻,笑道,“你仁义多谋、智勇多思、憨厚多才。孩子,能够登顶武道的,不一定是武学奇才,有心造化通玄的,也不一定就天资聪慧,可以纵横庙堂的,更不一定都是非凡政客。常言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只要你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便会扶摇直上,一飞冲天。你聪慧至此,相信不久的将来,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的。” 这一次,刘懿没有像在凌源山脉中反驳东方春生和夏晴那般言辞激烈,他微微低头,只是静静的‘嗯’了一声。 经过数月相处,死士辰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既聪明又憨厚的刘懿,待之如亲子一般,事事教导,处处指点,时时传授,让刘懿知道了许多书本以外的学文和道理。 死士辰对刘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就是刚刚,死士辰告诉刘懿:塞北虽是深冬,但绝不是百兽绝迹,这诺大松林一无鸟兽、二无人烟,其中必定有诈! 松林外,师徒二人站在远处的小丘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小刘懿把他所见所闻全数记在脑子里,不敢有任何遗漏。 而道观四周,彰武郡的郡兵已经悄无声息的封锁一切出路,他们枕戈待旦,只等郡卫尉一声令下,便鱼贯而入,缉拿水河观观主。 水河观观主五才真人,可是彰武郡家喻户晓的人物,前来缉拿的彰武郡兵们,几乎都来过水河观烧香祈福,他们对五才真人的能耐,并不陌生,所以,郡兵们个个屏住呼吸,一脸严肃。 可是,还未等潜伏在林中的两名郡卫尉发令,空寂松林中,骤然闪出几声嘹亮绵长的清啸,待两名卫尉回神察觉,淡黄色雾气已从四面八方向水河观飘荡而来,三息之内,便覆盖了以水河观为中心的方圆五十丈范围,除了外围十余名哨兵和樊家随行来的两名撼树境武夫,四百郡兵尽被笼罩其中。 “贫道五才真人,诸位未与知会,便突然拜访,好生无礼啊!散!” 随着一声充满刚劲的‘散’字落下,淡黄色雾气如潮水般倏然散去,官兵们安然无恙。 所有人抬头举目齐齐望去,只见七八丈高的老君像上,一名青袍紫冠、云鞋拂尘、瘦骨嶙峋、眼尖嘴薄、白发白须的老道傲然而立,颇有俯视众生之感。 随着雾中郡兵渐渐清晰,兵士们互相窥探之下,发现竟无一人出现异常,一名郡卫尉料定那老道只是耍了一些装神弄鬼的手法,双刀出鞘,大声怒喝道,“他姥姥的!破观妖人!不好好修你的道,用俺们老百姓的香火钱祸害乡里,该杀,你该杀!” “兄弟们,大瘟以来,咱们家家户户都有染了病没挺过来的,现在,真相已经查明,这妖道便是罪魁祸首。兄弟们,城里宣伟巷还有几千口人等着解药救命呢!今日,咱们四百号人就是全都留在这,也要把妖道枭首弃市,得到化解大瘟之法,送解药归城!”另一名郡卫尉眼圈通红,看样子这大瘟之下,他的亲人也未能幸免,但见他拔出环首刀,挥刀大喝,“兄弟们听我号令,以什为队,三组一轮,混合冲杀!” “不必麻烦了,倒!” 那五才真人眼睛一眯,手中拂尘横扫,动心起念之间,一股淡黄色气机应运而出,席卷郡兵,刚刚被笼罩在黄雾之中的郡兵,纷纷应声而倒,滚地呻吟,竟无一人幸免。 原来,方才骤然从四面裹挟而来的黄雾,确是毒气,郡兵们呢吸入口鼻,潜藏在体内,刚刚,在五才真人的气机牵引下,郡兵们毒发了。 “滚吧!下次尔等再来,回去的可就是尸体了!” 自始至终,五才真人始终如一棵老松,笔直地站立于老君像上,仅三言两语和一记拂尘,四百郡兵便‘全军覆没’。看着满地呻吟的郡兵,这道人闭目入定,悠哉悠哉,眼中藐视之意不言而喻。 刘懿面露吃惊表情,看向死士辰,有些诧异,“师傅,这!” 死士辰面露尴尬之色,说道,“懿儿,这位道长已入上境,以他的修行和道法,杀掉四百郡兵仅在片刻之间,可你看,随行而来的所有彰武郡兵,除了身体瘫软,并无性命之忧。很明显,这位道长并无杀意,对我方手下留情了。看来,今日我等,要无功而返了!” “这毒雾,很是霸道啊!师傅,面对此等高手和这般局面,这该如何是好!”刘懿侧身看向死士辰,眼中不见内心波澜。 死士辰看着刘懿淡然的表情,惊奇问道,“你不害怕?” 刘懿嘿嘿一笑,“怕什么?不是还有师傅在呢么!” “你就不怕那老道突然杀来吗?为师可不是他的对手。”死士辰向刘懿哈哈一笑,动作和精神都很散漫。 刘懿眼睛一转,话从心来,咧嘴道,“哈哈,师傅又给我出难题了不是?嗯...,徒儿听您讲这老道长的所行所言,觉得他似乎并不想杀人伤人,只想让官兵知难而退,所以,我们并没有生命之忧。而观其言行,这老道对彰武大瘟好像毫不知情呢。” 说完,刘懿向死士辰投出尴尬的笑容,喃喃道,“但若樊听南与樊观北交谈为真,这事情与水河观绝对脱不了干系。这两者自相矛盾,或有人说谎,或另有隐情,孰是孰非,徒儿也想不出为何!” “不愧是刘难断的儿子,善,能想到这,已是殊为不易啦!” “为师也只是推测出老道不想伤人而已。论把控大局和心思细腻,为师不及你啊!空比你年长几轮,也只多些江湖经验罢了!” 死士辰一边欣慰、一边感叹,随后又问道,“若你是为师,面对这番境地,此时该如何处置?” 刘懿正了正发髻,认真地道,“上策擒敌入观,寻找物证,定罪杀人;中策说明来由,使其让路,尽管搜索;下策原路折返,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死士辰颇感兴趣,问道,“说说你的上策,为师听听。” “《孙子兵法》有言: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师傅您瞧,彰武郡派来的外围哨兵和樊家武夫正蠢蠢欲动,以师傅的神通,定可以趁两方打斗之时,长鲸剑、斩万里,纵横触破,一击擒敌。” 少年刘懿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老君像,左手拂袖于前,右手摆于后,初春的风轻轻卷着他的衣衫,鬓发斜吹,眉宇之间仿佛包藏了万物,有了一丝指点江山之感。 “太像了!”死士辰小声嘀咕了一句,旋即自叹道,“我们,老啦!” 冬去春来的风,总会吹走老去的故事与风流,吹来新的江湖与少年! 第58章 苍苍水河,袅袅荒途(三) 彰武郡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瘟疫,家家挂起了白缟,今日来到水河观的郡兵们,人人哀兵,在没有完成使命前,他们绝不会打道回府。 刚刚,奉命留在外围的彰武哨兵约有十五六人,在四百郡兵们全部失去战斗能力的前提下,这十五六人,这也是四百郡兵仅剩的可战之人,此刻,他们已结好小阵,缓缓向老君像开进。 只见三人立盾行最前;两侧两人手提钩镶、握短枪,与立盾在前的三人呈小半圆状;盾牌后,四人将卜字戟从大盾缝隙透出,小阵顿时如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统兵什长手握开山斧,居于戟兵之后;两名弩兵立于什长身侧;还有四人手持环首大刀,背靠弩兵掩后,一队兵马衔接紧密,在什长的居中指挥下,缓缓推进。 这一幕,让军旅生涯十余年的死士辰,都不由得赞叹一声‘樊听南帐下军马训练有素’。 在什长的带领下,这一小队布局紧密,有序推进。小队所过之处,地上瘫软无力的兵士,定睛看着这队人马,纷纷投来希冀的眼神。 这一小队人,便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五才真人依旧眼不张、头不抬,眼皮都不曾动一下,仿若置身虚空,外物于他无关一般。 说是慢,那时快,这只小队一转眼便至老君像下,五才真人依旧不动如山,这让统兵什长十分恼怒,五才真人此举,无异是对他们这一行人的藐视,这让他无法接受。 于是,双方未有交谈,随着什长一声令下,弩手即刻探出头来,双弩齐发,羽箭飘至,五才真人随手一抬,将羽箭一一拂去,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高达七八丈的老君像,这一小队人是攀也不攀得、爬也不爬得,长如卜字戟,却也连老君的裤裆都触碰不到,更别提手握短兵与五才真人相接了,局面出现了短暂的对峙,现场一度十分尴尬。 五才真人气定神闲,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低声嘀咕了一句,“蚂蚁撼树,不自量力。” 话音方落,刹那间,一杆长枪携带微微破风之声,骤然杀至,长枪向老君像怀中直直刺去,老君像下,兵阵前端盾兵突然散开,阵中赫然冲出一名壮硕大汉,大汉手中阔刀一横,扫至老君像底部。 这是两名樊家撼树境武夫,他们动手啦! 二人几乎同时动作,算计的很是到位,持刀大汉横扫老君像下盘,凭借蛮力,使老君像倒塌,趁老道身形坠落之机,一枪提前出手,恰到好处刺在五才真人下落位置,时间、机会、力道、准度,拿捏的刚刚好,且配合的十分巧妙,若按此设想而走,这老道非死即伤。 不出所料,在两人合力之下,老君像倒、破风枪至,五才真人身形坠落,可上境文人,哪有那么容易便被一击而中。就在两人暗暗窃喜之际,五才真人右手拂尘微提,轻轻卷中同样下落的老君像胡须,稍一借力,身形快速闪走,那杆按捺在半空中静候佳音的枪,顿时扑了个空。 这还不算完,五才真人借势凌空打了个转儿,向下轻飘飘递出一掌,精准拍向半空中无法借力的持枪武夫,那武夫应声暴跌,猛然撞在院落一侧一颗粗壮松树上,一口闷血吐了出来,身受重伤,再也动弹不得。 再看那位地面手持阔刀的健硕武夫,方才挥刀横扫之际,五才真人跃起时,故意在老君像上加了一份气力,武夫一刀扫出之后,虽砍断倒了老君像,自身却也因五才真人的加力,虎口震裂,伤的不轻,难以再战啦。 轻描淡写之间,二人的进攻便以失败告终。 此刻,五才真人站在倒塌的老君像前,衣衫整洁,毫发未损,波澜不惊。 下境武夫对战上境文人,在如五才真人这般高人的眼中,撼树境的武夫,仿若蝼蚁般微小,也难怪五才真人要道上一句‘不自量力’。 就在此时,一道蓝光陡然从远处拔地而起,一柄飞剑裹挟着刚猛的蓝罡,尖啸飞速扑来,剑柄上,松脂凝成的‘辰’字分外显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顷刻间,剑身便已欺近老道五步之距,《石鲸剑》第三式石鲸透海,被死士辰以全盛、全力之姿用出,真可谓气势如虹。 ‘辰’剑飞到之际,老道‘滋溜’赞叹了一声,拂尘前伸轻甩,旋涡似的缠上了蓝罡辰剑,就在辰剑即将刺到五才真人门面的一刹那,五才真人瘦小身形忽然瞬闪至辰剑剑身一侧,深吸气一口,拂尘泛出点点耀眼白光,猛一用力,看似轻柔的拂尘裹挟着气势正盛的蓝罡辰剑,狠狠砸在另一侧的黄土砖地上,留下一个一尺深的大坑,随后,五才真人弯腰弓背,拂尘再起,砸向另一侧黄土砖地,又留一坑,每砸一下,剑上蓝罡便淡了几分,砸到第九下,辰剑已如死物一般‘躺’在地上,被老道顺势一踢,不知落到了哪里去了。 众人张目结舌,他们皆被五才真人上演的刚猛癫狂一幕,惊掉了下巴。 “远处的客人,可还有第二剑啊?” 五才真人睁开本就不大的眼睛,向刘懿师徒二人方向大喊,声音不轻不重,正正好好传入二人耳中。 死士辰脸色灰白,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出一气,有些苦涩地对身旁的刘懿说,“我这老渔夫,出海又遇上海盗了。这五才真人炼精化气,气化神,神还虚,当已入了御术境。御术境啊,那可是一线通玄的顶尖高手,若他想杀人,这里恐怕早已横尸遍野了。懿儿,走吧,把剑取回来,今日恐怕无功了!” 刘懿深以为然,点头道,“五才真人境界超群,千军万马到此,或许亦非敌手。懿儿觉得,我等还应当从长计议,智取为上。而且,懿儿觉得,彰武大瘟,似乎另有隐情。” 就在师徒二人打算近前取剑离去时,死士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看向远方,急呼道,“等等!等等!这,这是......!” 刘懿顺着死士辰目光寻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名头戴斗笠、内着灰衫、外套蓑衣、身材匀称的男子,正从师徒二人身侧飘然走向水河观。 这名神秘男子步速不快,身法却若隐若现,一息一步,一步一闪,有条不紊,转瞬便到了水河观门口,刘懿揉了揉双眼,确认没有眼花后,看向死士辰,“师傅,这是何方高人?身法竟如此飘逸,婉若游龙!” “当代墨家钜子,寒李。”死士辰显然有些激动。 刘懿仔细回想书中所记,喃喃道,“牧州墨门执牛耳者,钜子寒李?” 死士辰微微点头,解释道,“墨家原本是一个学术门派,约于战国时期,由不世出的大贤墨翟所创,几百年来,墨家传承从未间断,算得上诸子百家中源远流长的门派,亦是当世显学。孩子,你读的书多,想必也知道,这墨家主张兼爱、非攻、节用、明鬼、天志,弟子众多,且遍布帝国北方,墨门作为帝国境内唯一一个全面传承墨家文化的门派,始终尚贤任侠,助贫扶弱,虽然处事低调,但实力不容小觑。寒李更是当代侠道魁首,受世人敬仰。” 刘懿赞同点头,“师傅,懿儿曾在书中渡过,墨家人人侠士,是个可歌可敬的门派。可墨门内部是何构造啊?” 死士辰面含敬佩之色的看着寒李,对刘懿说道,“江湖传说,墨家一般下设内门、外门、法门,内门修法习武,外门多为能工巧匠,法门修德传道。” 刘懿低头深思,回想起父亲的教导:墨子极度崇拜天道鬼神,墨子认为这些冥冥之中的意志,总要在人世间寻找一种防止人群颓废喳落和误入歧途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他墨子和他所创立的墨家。墨家的正义之剑之所以无敌于天下,从根本上说,这是天道的意志,是鬼神的力量。上天之所以选择墨家,那是因为墨子具有超凡的天赋品性和学同技能,他所信导的主张能够代上天言道,能够代鬼神辨明人世间的善恶恩怨,能够坚如山岳般的惩恶扬善。 刘权生在讲这段话的最后,曾语重心长地对刘懿道,“其实,老墨子忘记了一件事,人心所向,才是墨家天下无敌的根源呐!” 刘懿思毕,转头看向伫立在水河观门前的寒李,叹道,“这墨门,就好像一支军备严整的精兵啊!” 死士辰面露向往之色,侃侃而谈,“关于墨家的传说,可是太多太多了!远的不说,据传,三国时期,诸葛丞相发明木牛流马、诸葛连弩等神兵利器,而负责批量制造的,正是墨家外门弟子;孝仁帝时期,工研丞马钧便是外门首席弟子,而今的雄城长安,一定程度上算得上是墨门的杰作;近年来,现帝刘彦在北疆修筑长城,似乎也有墨家的影子。” “而这钜子寒李,即位之后,便延续历代钜子低调处事之风,很少在江湖上抛头露面,据说,在寒李少年时曾立志平尽天下不平事,他所到之处,恶人胆寒啊!来来来,懿儿,坐,今日有好戏喽!不管咋地,先看他娘打上一架再说,哈哈哈!观高人搏杀,正是我辈参悟道法的绝佳气机呀。” 刘懿点头应和,嬉笑道,“白看的戏,傻瓜才不看呢!” 死士辰扫开小丘上的一块积雪,拉着刘懿坐在了地上。 两人兴致勃勃,等待观一场大战。 第59章 苍苍水河,袅袅荒途(四) 风萧萧兮易水寒,寒李所过,贼胆寒。 随着寒李缓步进入水河观,刘懿坐在死士辰身旁,面露疑惑之色,“师傅,来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您怎知这是墨家钜子呢?” 死士辰哈哈一笑,又开始事无巨细的,为刘懿答疑解惑道,“孩子,你瞧,他腰上别有一物,此物通体纯黑无光,方方正正却有二十四棱,但凡有点儿江湖阅历的人都应知道,那是墨家信物钜子尺。” 刘懿双目费力地紧盯着寒李腰间物件儿,“钜子尺?” “嗯,这钜子尺又称钜子神工,江湖兵器谱排名十六,这钜子尺尺长两尺,展开后三尺三寸三分,与其说他是一件绝世兵器,倒不如说他是一把尺子,一件信物。”死士辰娓娓道来,“传言,在一百四十多年前,羽化通玄前的郑玄曾评价钜子尺可‘丈量天地,裁决鬼神’。至于钜子尺的来历,根据《史记·始皇本纪》记载: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记录墨家历史沿革的《墨语》一书中也曾记载:天星落东郡,浩气成神工;凡人通天地,平民可化神。” 刘懿一点即通,“钜子尺是天外陨石所铸?” “没错,钜子尺便是天外飞星所做。但历代墨家钜子个个境界高深、深不可测,根本用不到钜子尺,所以,江湖上从未有人见过钜子挥神尺发挥功效。钜子尺的象征意义,要远远大于实战意义,墨家弟子见尺则如见钜子,凭钜子尺,可调动天下十万墨门信徒。哈哈,孩子,这钜子尺是钜子的标配,你说他是不是墨家钜子呢?” 死士辰一脸向往的解释完,布满些许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激动。 刘懿也看向水河观,啧嘴道,“哦哦!爹的爹、师傅、五才真人、钜子寒李,才两个郡,便这么多大侠!看来,这天下的高手,真多呀!” 死士辰苦笑一声,道,“哈哈,错啦错啦!孩子,世间哪有那么多高手,只是都叫你遇上了而已!” 刘懿也咧嘴苦笑,“那我可真幸运呢!” 眼见寒李与五才真人对峙,师徒二人不再说话,默默看向水河观。 水河观外,倒地的郡兵已经踉踉跄跄爬起身来,在两名郡卫尉的有效组织下,重新将水河观包围起来,他们纷纷对五才真人怒目而视,时刻准备再次攻入。 水河观内,方才尝试进攻五才真人的一小队郡兵,在寒李的眼神示意下,搀扶着两名樊家撼树境武夫,缓缓退去,偌大院子内,仅剩墨家钜子寒李和水河观观主五才真人,两人宛若神仙,在倒下的老君像头尾,无声对立。 “五才,彰武大瘟,和你可有关系?”沙哑冰冷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了出来,斗笠下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正摄神般盯着五才真人。 “无关!”五才真人尖尖的眼睛瞥向远方,看着刘懿与死士辰站立的地方,不与寒李对视。 寒李‘嗯’了一声,声音再冷,“我再问你,此事可与你观中弟子有关?” 五才真人将身子斜了斜,抬头看着对侧松树小枝,继续躲避着寒李的直视,冷哼道,“要你管?我说寒李,你不好好行侠天下,来我水河观作甚!赶紧滚蛋,本道这里不欢迎你。” 混迹江湖,侠义、道义、仁义,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实力,就如此刻的无才真人,面对气势汹汹的墨家钜子,他在言语气势上丝毫不弱。 “昨夜,城东那几千孤魂托我来看看,我便来了!”寒李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普通至极的脸,他把斗笠随手扔在一旁,淡淡地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此为我行走之信条,亦是我墨家之铁则。五才,你我都是上境之人,御术境的神仙当有御术境的心性和气度,你交人吧。如果真打起来,对谁都不好!” 面对寒李的冷言冷语,五才真人囊了囊鼻子,斥责道,“哎呦,我呸!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寒李啊寒李,在我的地界,你还想做腾飞在天的龙么?你有能耐,你自己找去,你是御术境,我也是,本道还怕你不成?” 此话一出,水河观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在郡卫尉的指挥下,郡兵已经退到三十丈开外,所有人紧紧盯着水河观,有人生怕错过高手对决,有人眼怀愤怒,也有人唯唯诺诺握不住刀枪...... “哎,我做了这么多年钜子,没有啥建树,也没有啥壮举,实在是愧对历代钜子与墨家的百年威名。唯独对这天道和武学有些感悟!自创了些算不上大雅的小招式!五才,要不,今日用你试试招儿?” 寒李依旧声音沙哑,他慢慢悠悠走到最近的一颗树下,单手扶松,微微低吟。 见他心念所至,高耸挺拔的松树先是轻轻摇动了一下,霎时,每一根松针的松尖儿都泛出点点白芒,在阳光下显得珠光宝气,犹如万山珠翠,煞是好看。 单论这架势和奇景,便换得了官兵和刘懿师徒一声‘大彩’! 五才真人撇嘴,不屑道,“花架子,不中用!” 寒李嘴唇上扬,温声笑道,“我的招数,好看又好用,五才,你一试便知啦!” 而后,寒李另一只手微微轻动,掐指成决,斑斓松树不起眼的一枝小叉上,一根松针慢悠悠地脱开了小枝,向五才真人飞去,那根松针的速度由慢至快,渐渐宛若离弦羽箭。 一根小小松针,却让五才真人表情稍显凝重,颇有如临大敌之感。 他并没有像对付死士辰的蓝罡辰剑那般生磕硬抗,在一个起手式后,心念大起,涓涓满放,拂尘缓缓脱手,拂尘头向五才、尾对寒李,直愣愣横停在胸前,一动不动。 而后,五才真人右手四指收于手心,食指伸进嘴中润了口吐沫,借着湿气,悬空画了一个淡白色的‘守’字,字外以圆圈定,完毕后,五才真人虚空向着拂尘头尖轻轻一点,那字便化为一股清流,一股脑钻进了拂尘握把之中,拂尘瞬间原地旋转起来,丝麻化成圆盘,旋转不止,宛若圆盾,甚是奇妙。 那根由慢及快的松针,一往无前,直直刺中飞速旋转的拂尘,无声碰撞中,松针悄无声息地带下拂尘上微微一缕丝麻,而后便无力坠地。 寒李似乎早有此料,第一根松针落地后,两根松针立即脱枝离叉,以同样方式,飞速刺向拂尘,随后,三根同发、四根同发、五根同发、数根齐发,水河观中,逐渐金光大造,在耀眼强光下,郡兵们再退三十丈。 待到千针齐发,树上已是光秃秃一片,恰是时,整座水河观中,磅礴气机肆虐乱舞,松针杀伐凌厉的气势,逼得郡兵们不禁倒退百丈之远。 随着最后一根松针悄然落地,挡在五才真人面前的一缕拂尘,仅仅只剩下了一柄握把儿。五才真人被最后一根松针逼迫的向后退了大半步,寒李则向前走了大半步。 半步进退,胜负已分! 此时的五才真人,气色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自己本就是火烈性子,寒李招式阴柔,自己被这以势压人、绵里藏针、滔滔不绝的招数,搞得心烦意乱、心念大耗,所以气恼不堪。 不过,他也一阵后怕,两人虽然同为御术境界,但寒李早已入境多年,境界十分稳固,自己却是刚刚入境,两人在无形之中,自有差距,若是方才寒李将松针换成快刀,自己恐怕有很大概率被剁成一坨饺子馅。 五才真人看着寒李那张古波不惊的脸,越想越恼,越恼越气,最后由气变怒,见他青袍一甩,嘴薄一噘,怒道,“墨家钜子如此盛情,我水河观理当还礼!” 寒李的声音,仍如北冥死水一般冷冽,“我的礼太轻,不必还了!” 五才真人极度讨厌寒李这副高高在上凌驾于众生的表情,他怒上加怒,扔掉拂尘,跳骂道,“寒李,这不是你寒李的墨门,而是你道爷我的水河观,在我的地盘,你就得听本道爷我的,道爷我不想给的,你想要也拿不走,道爷送你礼,你不收也得收!” 看来,五才真人的脾气,果然不是特别好,寒李一副淡漠表情,便让五才真人气冲斗牛。 水河观内,淡黄色雾气骤然再起,未等寒李反应,道观外面的郡兵又暴退了二十丈,郡卫尉令兵士齐声大喊,“壮士,浓雾有毒!” 寒李微微细嗅,小声嘀咕了一句,“以曼陀罗花为引,做成的毒粉么?” 话落,寒李不去理会四面飘溢而来的黄色毒雾,反而抖擞精神,大步流星向五才真人跑去。在奔跑过程中,寒李将身上蓑衣顺势脱下,双袖齐卷,一身穿着顿如老农一般。 见他右手化掌为拳,一道白芒出现在拳尖,及近寸丈之地,白芒骤盛,寒李一拳挥出,如长虹贯日,向五才真人狠狠轰去。 五才真人亦被打出了火气,面对寒李势大力沉的攻击,他不躲不闪,沉肩坠肘,稳扎马步,虚领顶劲,左手一个刁拿手,右手也以拳对应。 两拳对碰之际,黄白两股气流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威势惊人。 恰如是,人贯长虹气贯海,云月隐色日不还。 第60章 苍苍水河,袅袅荒途(五) 远方的小山包上,刘懿和死士辰这对儿半路师徒,目不斜视看着水河观里的万丈光芒,死士辰目光灼灼,刘懿亦然目光灼灼。 “双方此刻,都以心念调动气机相拼,钜子寒李功力深厚,占据人和,五才真人久居水河观,再加上黄色毒物,可谓占据地利。寒李自信技压五才,遂打算凭借绝对实力碾压,五才真人赌那黄毒入侵寒李肌体翻盘,所以也敢正面相刚,两人此时旗鼓相当,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已经作为‘局外人’的死士辰兴致使然,耐心地向刘懿解释着每一个细节和步骤,生怕自己这个师傅当的不够称职,回去后被夏大脑袋诟病。 刘懿微微点头,凝视场中,沉声道,“是乌龟还是王八,就看谁活得更久了。” 死士辰微微细品,忽然纵情大笑,朗声道,“你小子是个妙人儿啊!” ...... 水河观中的两位上境神人,自然听不到刘懿的这番品评,此刻,两人正专心致志,在一片白茫茫中,持久对峙。 寒李和五才真人在对耗之初,寒李既要分神屏气御毒,又要与五才真人奋命角力,盏茶下来,寒李额头不禁汗珠点点,他嘴唇微抿,开始拼尽全力。 时间又过了不到半盏茶,气海真气稍逊一筹的五才真人,还是落了下风,见他浑身颤抖得十分厉害,缭绕身遭的黄色气流渐渐弱了下来,如果事情照常发展下去,再过半盏茶,五才真人恐怕在呼吸之间,便会输下阵来。 可世事难料,场中突生巨变,就在众人暗子窃喜之时,一名及冠少年面裹粗布、手提木棍,从远处道观屋内陡然跑出,见他挥眉扫视一眼,举起大木棍,没有丝毫犹豫,便向寒李冲去,少年奔跑姿势极为拙劣,手中木棍更无招数可言,但他凭借一腔蛮勇,速度极快,蹄疾步稳,稍顷即到。 刘懿被这一幕惊掉了下巴,他愕然看着死士辰,“师傅,这!” “糟糕!寒李要输!要输啊!”死士辰双瞳圆瞪,大声一喝,急迫说道,“先不说少年此举讲不讲武德,这心念气机的比拼,最是忌讳外物干扰。若我所料不错,寒李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前来搅局的半大小子,若他强行分心,则必输,若不分心,必身受重伤。娘的,这是哪来的野小子,一点道上规矩都不懂!” 刘懿浓眉紧皱,初次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他略显着急,急忙问道,“师傅,还能助他一二否?” 死士辰万分无奈,咧嘴道,“为师方才递出的一剑,已是全力,如今,心念耗尽了,剑也不知道跑哪去啦!哎,丢人喽,丢人喽!回去被大哥知晓,他定会打断我的第三条腿!” 刘懿略显伤感,他悲怆道,“好人不一定活得好,恶人不一定死的早,师傅,难道就这样让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吗?” 死士辰苦笑道,“为师就算现在跑过去,也来不及了。寒李啊,只能自求多福了。” 人人都说江湖恣意潇洒,可北出凌源以来的刘懿,却处处体会着江湖人的辛酸与无奈。 刘懿情绪莫名有些失控,他联想到了凌源刘家在华兴郡的所作所为,继而想到了父亲口中这些世族豪强们藐视国法、僭越皇权、肆意索取、杀人逞凶的种种往事,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那是一种对世族豪强视人命如草芥的、视国法如无物的愤恨,是对这些帝国顽疾的厌恶。 而世族所作的这些,刘权生让他读过的书里,只字未提,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 刘懿憋闷地看向天际,一行飞禽划过,眼见师傅无能为力,他索性大病乱投医,对着距离不远不近的飞禽急急喊道,“玄鸟知我意,展翅报春归。鸟儿啊!鸟儿啊!你若有灵,能不能帮我一帮啊?” 按理来说,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互不相通,旁人看来,刘懿的一番话语,只能是无病呻吟,可就在此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只领头的飞鸟仿佛听得懂人语,兀自在空中盘旋半圈,乖巧地落在刘懿肩上。一丝微弱到寻常百姓无法查询的气息从刘懿身上散发,弱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身旁的死士辰却露出惊讶的表情。 刘懿自然不懂这些,他惊喜的看着肩上飞鸟,对它一通比比划划,旋即大喊了一声,“去!” 那翅长一尺五寸、通体灰白的鸟儿,迅速飞到水河观上空,小家伙瞧准了机会,一猛子扎了下去,同刚刚樊氏武夫手中那杆破风长枪一样,一往无前,气势非凡。 鸟坠雾中,众人只听到淡黄色的雾气里,传出少年‘哎呀’一声惨叫,随后,强烈的气波从老君像中震荡开来,刚猛无匹的气浪,顿时把周围的积雪与树木摧残一空,这种足以重造一方天地的恐怖力量,让死士辰在内的所有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待得黄雾消散、异象褪去,郡卫尉带着少数体力恢复较快的郡兵,快速夺门而入,将水河观重新团团围起。 刘懿拽着死士辰的袖口,激动道,“师傅,走啊?你寻剑,我找鸟!” 还不等死士辰回复,刘懿便撒开脚向水河观跑去,也不知是想寻鸟还是想观人。 “绝了!从来只有致物境的文人,而驱鸟境的读书郎,这可真是,蝎子粑粑,天下独一份儿啊!” 沉浸在刚才玄奇一幕的死士辰回过神来,暗叹一声,也跟了上去。 天下大道,自有天定,天上的仙人们定下了‘文人入境既致物’这条规矩,又怎会因为一人一事而改变?而之所以骤现方才奇景,无非是蕴含在刘懿体内的道门无上功法紫气东来在隐隐作祟罢了。 ...... 今天是大年初四,民俗主祭财神,也不知是自作自受还是无妄之灾,水河观倒是祭来了寒李这么个人间煞星,让本该热热闹闹的年,过得一塌糊涂。 待郡兵们鱼贯而入,寒李与五才真人交战的主院已经七零八落,老君像的残片被刚猛劲气绞杀的处处皆是,残片几如粉末,靠近五才真人与寒李两人的松柏,歪歪扭扭,地上铺设的黄土砖横纹纵纵,原本干净整洁的院落,已经没了模样。 寒李站在院落中央,蓑衣不见,但灰衫齐整,面色气定神闲。 看来,他赢了! 这位名满江湖的顶尖高手,左手轻握着那只被刘懿‘派’过来的已经半死不活的救兵,右手心念聚指,轻抚鸟儿肚囊,不到五息,那鸟儿挣扎了几下,缓缓起身,幽幽鸣叫几声,慢慢悠悠回归了远处小憩的鸟群。 寒李看了看从远处匆匆跑来的刘懿,又怜惜地看了一眼远走的鸟儿,似有所感地说,“燕雀虽小当有鸿鹄之志、蚂蚁虽小当有撼树之心,论志向和胆识,我不及你和他啊!” 第61章 苍苍水河,袅袅荒途(六) 刘懿与死士辰以礼见过寒李,三人寥寥寒暄了几句,便将目光集中在五才真人的落脚处。 十步外,五才真人气血翻腾,紫冠落地,头上插满了鸟毛和松枝,手上握着秃了麻的拂尘,微微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无奈的表情。 身侧,刚刚出来搅局的及冠少年,手中棍棒早已不知所踪,见他素冠素袍,有些不甘的站在五才真人身侧,死死瞪着寒李,朗声道,“大父莫叹,若非这怪鸟袭扰,输赢还未可知呢。” 五才真人瞧了瞧身旁的少年,神色有些痛苦,“你大父我一声笃信道门,一颗心早已不在凡尘,我叹的哪是功夫与胜负之得失,大父叹的,是你啊!恐怕这一生,你便福缘散尽,神魂烟消云散了啊!” 那少年鼻子一抽,眼圈一红,别过头去,毅然决然,“几千条人命,总是要还的!” 场面重新寂静,从那少年口中,诸人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答案。 恢复战力的郡兵们,将五才真人和少年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士兵们个个小心翼翼,随时准备防守反击,展开厮杀。 随着五才真人气机逐渐平缓,老道长如松似竹般站在原地,他昂首傲视诸人,丝毫不减胆怯之色。 只要五才真人不点头,在他眼前的这些人,休想带走他身后的少年。 于是,场面开始僵持。 站在一旁的刘懿,有些品透了五才真人执拗倔强的性子,他闷头思索一番,扬头道,“五才道长,老子曾言: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屡试不爽,您莫要一意孤行,毁了道心和人心呐!” 听闻此话,五才真人顿如泄了气的皮球,轻叹了一声,对寒李等人招了招手,低声道,“诸位,随我来吧!” 水河观建成时间不详,何人所建亦不详,第一任观主是谁,不详。 大汉帝国道教一途,有正一道、武当山、太虚观、罗浮观四大祖庭,水河观于泱泱江湖而言,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道观,不值一提。 不过,水河观在彰武一郡之地,却小有名气,彰武民间曾有一首流传许久的小诗:颛顼虐鬼,深固难徙;悠悠彰武,旦无高阳;天降瑞兽,调通万物;苍苍水河,袅袅荒途。 仅从这小诗判断,水河观建成之时,应为当地人镇凶驱邪之用。 大战过后,两方心情稍稍舒缓,在行进间,方才仔细打量起水河观的布局。 整座水河观仅有一处南门,门外常年青松翠柏,苍翠欲滴,门侧塑有石狮二尊,威武雄壮。入南门则为一进院,刚刚的故事,便发生在这里。 此刻,郡兵全部恢复状态,重新将水河观围了起来,在五才真人和素袍少年的引领下,寒李、死士辰、刘懿、两名郡卫尉和樊家武夫,外松内紧地向主殿走去。 几人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只见刚刚激烈战斗过的一进院有门楼三间,房屋红柱灰檐、雕梁画栋,一座宝殿内塑年、月、日、时四值功曹神像,算得上道门中规中矩的布置。 过了一进院,便进入了更为宽敞明亮的二进院,二进院乃是一座两层雄伟阁楼,殿内塑有十帝阎君,阎君们昂然高坐,神色威严,冷对生灵,人若望之,顿生敬畏之心。 坐落在最后面的三进院落,东侧为朱雀楼,西殿为玄武阁,主殿便是水河观的主殿,水河殿。水河殿共有三层,三清天尊在一片云雾缭绕中,庄严肃立于一层,贯拔三层,不怒自威。 因为彰武大瘟,一路上,香客绝迹行人全无,只有一些小道童在犄角旮旯里探着脑袋,警惕地看着刘懿众人。 一行人从水河殿侧门拐入正殿后门,两排质朴木屋尽浮眼底,无疑,这便是观内道士和夜宿香客日常休息之所。 走到这里,刘懿轻轻扯了一下死士辰的衣袖,低声说道,“师傅,这五才真人不在大殿讲明缘由,反而将我们带到此处,恐怕事情并没有樊观北讲的如此简单!” “怕啥!有这墨家钜子在,就算五才真人便是条翻江龙,也掀不起几个大浪!” 死士辰大咧咧的宽慰着刘懿,手上却不自觉握紧了辰剑,暗自努力恢复着心念和气机,以备不时之需。 在一寻常木屋中,众人列座,此时,已近日暮黄昏,卯时甫至。 众人无心品味道童端上的淡雅清茶,也无心观赏早春斜阳的凄美景色,一双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五才真人,等待着他道明事情原委。 五才真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索性便不再兜兜转转。 老道长理了理白发,嘴唇微动,缓缓说道,“世间之事,皆有法理,枯荣兴衰,自在理中。诸位,彰武之祸,确与贫道身边这孩子,脱不了干系。哎,我这个人啊,自私、尖酸、刻薄、护短、不讲理,也不太懂得人间大势,今天与你等打上一架,无非是心里面图个痛快罢了,诸位安心,那黄雾并不会对甲士们身体留下任何隐患。诸位,见谅!” 五才真人尖尖的双眼,此刻投出了无比慈祥的目光,他定睛瞧了瞧身侧躬身站立的素冠素袍少年,见那少年微微点头回应后,方才叹息一声,指着素袍少年说道,“这孩子名唤李延风,字博毅,自小便在贫道身边长大。半年前,贫道预感破镜在即,便独自前往凌源山脉中闭关参悟,这水河观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六十人,这小子熟络得很,贫道便将小观一应巨细全部交予了这孩子处理,料想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五才真人讲到这里,面露一丝悲苦之色,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四个月前,秋收在望,这孩子收到樊家二公子樊观北书信一张,此为祸端之始。” 说罢,五才真人从榻下软席中取出一张黄纸,交给了锯子寒李。 诸人一见黄纸,心中有了一二。自从龙亭侯蔡伦发明造纸术后,造纸技术不断革新,纸张的质量也越来越高,迄今,已经可以造出有别于祭祀所用的黄纸。 平滑柔顺、易于书写、携带方便的黄纸,深受士人喜爱,大有取代缣帛、简牍之势。但也因其造价不菲,仅在皇室、世族、富人之间大规模流通,且此物不以张卖,而因其制造工艺,论斤卖之,诸如水河观这种小道观,无法承受这等高昂费用。 诸人打开一看,全文为:贤道延风,素闻水河观敬天以成其事、利民以致其道、修身以求其本,实乃彰武齐家之楷模、道教之魁首。今田家占气候,共迎此年丰,仓无余地、市无余路,一派风光。然,硕鼠成灾,肆食民黍,掘仓开洞,人狗失计。江湖盛传,李兄炉火黄白之术登峰造极,有枯木回春、溪水倒流之能,特请解黎民于水火之中,事若成,观北必备千金以重谢。 落款,樊观北,加盖私印。 刘懿见到这封信,心中顿时明了,其余人见此信件内容,稍加思索,也明白了其中因缘。 “贫道破镜归观后,这孩子与我回忆,当时樊家二公子樊观北的管家樊义,持书信与千金而来,涕泪交织,讨要灭鼠良方,还带了三只硕鼠,以正视听。” 五才真人又重重哀叹一声,拍着李延风的肩膀,道,“延风终归是道行浅薄,对此事未加求证,加之郡守樊听南口碑甚好,便慷慨应允了下来。这孩子也是抱诚守真,用樊观北给予的千两黄金,置购了上好的草药,甚至补贴了不少金银,辅以秘法,炼了整整四车的泄灵散。若不是这孩子当日留了心思,想与我就补贴金银一事有个交待,谎称信件遗失,搪塞了樊义索要书信之举。今日,我等可就真是有口难辩啦!” “这孩子,不爱符箓武功,不喜经法内丹,唯爱炼丹制药。今日事端,也算命中定数啊!”五才真人重重的拍了几下土炕上的木榻,说不上心情好坏,只是不断摇头哀叹。 “官爷、诸位大侠!事因我起,药为我炼,与水河观及大父毫无干系,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伏法。”在拥挤的木屋中,李延风走到中央,声音清朗而憨厚,眼眸清澈而坚毅。 一名郡卫尉心中似有疑惑,发声提问,“李延风,我有一问,你说这药是你炼的,可有证据啊?” “官爷,带药否?”李延风上前询问。 “喏!” 这名发问的郡卫尉,从怀中取出一包棕色药粉,质地、包装、成色与两个时辰前破屋内樊听南拿出的,别无二致。 李延风接过被唤作泄灵散的粉末,未做思考,毫不犹豫,直接整包倒入口中,咽了下去。 寒李本想上前阻拦,但见五才真人未有动作,也就静观其变。 “泄灵散有色无味,药性刚烈,炼制困难,需参阴阳之变,将一十七味草药,依五行之数放入鼎炉之中,过程拿捏火候甚是讲究,稍有不慎,炼出的便是一堆面粉罢了!” 李延风简简单单介绍了这药性药理,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 随后,李延风快速从门外取来一筐草药,继续对众人说道,“这解药之法,也是简单!只需将十七味草药反其道而食之,即可。” 李延风喊了一声“大父”后,将筐中草药一字排列,逐味吃下。尽食后,径自走到五才真人面前,背对其人。五才真人缓缓提起心念,聚于掌,从身后绕至身前,来回揉搓着李延风的腰眼和尾闾。 约莫两盏茶,五才真人收念运气,李延风则又回到小屋中央,说道,“刚刚,大父为我推拿,仅是起到加速药效的作用,现在,我体内的泄灵之毒,已全部排出,各位,此足以证我所言非虚。” ...... 经历短暂清冷,刚刚问话的郡卫尉,首先开了口,见他看向寒李与死士辰,问道,“二位侠士,可有意见?” 今日之局,若非寒李横插一道,还不知结果究竟如何。死士辰那一剑,更是惊才艳艳。郡卫尉虽然走的是官道,但碍于道义、情义和实力,还是选择张口低声问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李延风既已认‘罪’,且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此事的确没什么好说的了。 郡卫尉正待上前拿人,刘懿忽然从死士辰身侧走出,低头拱手,恭敬道,“大人,我有一言,虽无关此事,但求问个明白,请大人准许!” 看着浓眉上扬、眼神清澈的刘懿,郡卫尉犹豫了一下,他担心节外生枝,但又瞟了一眼死士辰,最后,还是轻声点了点头。 刘懿走到土炕沿儿,拱手后,双眼直直的看着五才真人,说道,“五才前辈,晚辈有一诛心之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五才真人抬头一瞥,双眼惊了一下,而后又复哀伤,“问吧,孩子!” “近期,您......可去过彰武郡么?” “哎,一言为重百言轻,我知你语中何意,你是想看我是否心存包庇而见死不救,对吧?哎,这件事说来也是阴差阳错,以贫道的资质、年纪和定力,本不该到此境界的。” 五才真人神游天际,缓缓道,“半年前,彰武天降异象,彤霞久绝、纵贯琼字,久久不息,本道坐看云霞、回顾往事、感慨良多。次日祈福,竟发现精力大涨、心念充沛,精一法而御万术的玄妙感觉,仿若耳畔却又不得其本,本道心里明白,这便是由天动入御术的前兆啊!” 站在一旁的郡卫长深然点头,为五才真人佐证道,“半年前,彰武郡的确出现彤霞遮天的奇景。” 五才真人低声道,“机不可失,贫道便决定以丹鼎外物加持,强行破镜。虽然成功入了这御术境界,但入境之初气息紊乱、阴阳失调,从凌源山脉归观后,随即又开始闭关潜修。连几日前年节应设的吉祥道场,也一并免了去。” “我本人并未前往彰武城,但上月中旬,我曾遣一道童北入彰武,被樊氏族人以公孙氏治丧封城为名,赶了回去,虽然气恼,但也没有再亲自或派人前往查探。这是本道得失职!”五才真人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端详了几眼刘懿,点了点头,“晚年时暮,印天路征。老啦!想的少啦,做的慢啦,人,也不中用啦!” 刘懿没有理会五才真人的感慨,他对五才真人微微拱手,道了一句‘晚辈没有疑惑了’,便回到了死士辰身旁。 “五才道长,天色已晚,若无他事,我们便带李延风回郡送审了。事是是非,《汉律》自有明判,樊大人自有公断,彰武县百姓自有公论,道长尽管心安,有樊大人在,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错杀一个坏人,末将告辞了!” 郡卫尉看天色已晚,不想夜长梦多,便提出押人回郡的要求。 两名郡卫尉堪堪架住李延风的双臂,正欲转身,只听身后一声,“慢着!” 寒李与死士辰瞬间警惕起来,生怕五才真人临场变卦。 五才真人轻身离炕,腰板儿停的溜直,小眼睛炯炯有光。 “若县内还有患者,贫道,愿尽微薄绵力,将功折罪!” ...... 多年以后,已是彰武将军的公孙浩瑾,历经五年战乱,千折百转,终于带领族人重新回到彰武郡彰武县,重返故地后,他第一件事,便是重建了因战被毁的水河观,并挥毫感慨写到:岂知千卷书,不及一里路。岂知千般好,不敌一虚言。然,纵有千风起,万事莫言弃。 第62章 以德报德,公道人心(上) 如公孙一族这般的钟鸣鼎食之家,自然十分注重待客之道。 话说刘懿与死士辰随彰武郡兵奔赴水河观后,公孙浩瑾便在公孙府中找了一处安静无尘的四合院,抢着将东方春生四人安置在公孙家的宅邸中,在公孙浩瑾的悉心照料下,众人北出凌源旬月后,终于吃到了一顿中规中矩的饭菜。 刘懿师徒归来后,将寒李一并带回了下榻之所,当晚,几人促膝叙谈,详细讲明下昼在水河观所见、所闻、及所感,引得众人感叹不已。 东方春生拍胸顿足,愤恨这五才真人误人子弟。 夏晴连连叹息,所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东方羽满心欢喜地称赞着她的懿哥身负奇能。 一显惊讶于道门鼎炉之术如此威猛,一个小小的水河观竟有如此神通。 众人你一言我一嘴,夜穿窗扉,月透玉光。 无声感慨间,晨微初露,明晨依旧! ...... 初五财源,初五求,今年心愿,今日酬。 初五破五,按照规矩习俗,黎明即起,放鞭炮,赶"五穷",迎财神。 虽然彰武城数月大瘟,但日未出山,街上便炮声接续,不少百姓在爆竹响起之时,侧目看向城东宣伟巷,为家人或邻里祈福安康。 樊听南带着几名文吏走在主街,稍微探察民情后,便如往常一般前往宣伟巷,一路上,这位彰武郡郡守迎来憨厚百姓的一声声问候与鼓励。他们相信,有樊听南在,一切,都会好的! 起码,不会再变坏了。 刘懿走在街上,所见所闻,思索了片刻,对东方春生说,“东方爷爷,这樊郡守不徇私情,不为情误,治政有道,民众拥护,在彰武郡甚得人心呐!” 东方春生摸了摸腰间铜钱儿,抚须点头,闷声道,“若事情真如昨日我等所见所闻,樊听南确是不可多得的能臣。但是,除了这些,孩子,你还要看到大族的内耗,江湖门派的势大,还有这人心的变化!” 刘懿所有所思,不言不语。 “当然,想做个好官儿,还需要一些运气。在你的老家华兴郡,应成他爹,也就是华兴郡郡守应知,当年由黄门郎直升郡守,秩俸由三百石直升二千石,算得上天大的气运,也可能是那一次花光了所有的运气,来到华兴郡后,处处掣肘,几年来,寸功未建。但不得不说,他的确算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官,在他治下,华兴郡已经比曲州其他诸郡,好的太多啦。最起码,刘、黄、赵三大世族,不敢过多造次了!” 提到华兴郡和应知,刘懿来了兴趣,兴致盎然地问道,“爷爷,刘、黄、赵三大世族,是?” 东方春生微微仰头,道,“凌源刘氏、丰毅黄氏、宣怀赵氏,这三家,被世人称为华兴郡三大世族。” 说完这话,东方春生不经意的看了刘懿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道,“日月不同光,昼夜各有宜。华兴郡作为控遏中原的东北重镇,远比彰武郡要复杂得多,在整个大汉,称得上中上的大族,华兴郡便有赵氏、黄氏和刘氏三个。但爷爷和你小赌一下,若有朝一日,应知大权在握、手提罪证、脚踏精骑,定会下对这三家世族下死手,连根拔起。” 听闻此话,刘懿嘟了嘟嘴,随口一说,“突然就不想开酒楼了!想做个好官!史书上留下一嘴,也算春草秋风活一场。” 东方春生听闻此言,喜上眉梢,老爷子哈哈大笑,正要回应,城东一声闷响,打破了街头巷尾短暂的喜气洋洋。 樊听南作为一郡之长,任何风吹草动都需探查仔细,樊听南也顾不得和街坊邻里寒暄,撒开腿便直奔东城。好事儿的、有亲眷患病的百姓,纷纷跟随前往,一些胆小的、漠不关心的百姓,则关门闭户,很怕在这个当口惹祸上身。 就在东方春生与刘懿站在旁边满脸疑惑时,寒李、夏晴与死士辰结伴而行,三人站至老少两人身侧,寒李依旧是蓑衣斗笠,死士辰与夏晴则换了一身大红袄,显得格外红火。三人略带酒气,看来昨晚应是小酌了一杯。 夏晴首先伸了个懒腰,将两手抻在脑后,淡淡的说,“年少不知愁滋味,一显和东方羽这俩孩子酣睡至今,爆竹连天都没能震醒。” “老夏,你可是滑头得很,昨晚我可是看到了,你这老小子可是偷偷喝一杯倒半杯,临睡前你的榻下竟然一片汪洋,这酒品可是差得很啊!”死士辰狠狠的嘲讽了夏晴一番。 寒李淡笑道,“哈哈,辰兄是杀手里嘴皮子最好的,夏兄是掌柜里头脑最好的。” 站在刘懿身侧的寒李,有别于昨日冷厉的状态,反而是一副恭顺谦和模样,让人不禁浮想翩翩到当年布义行刚、威强睿德、静若处子的荆轲。 “相约深巷里,妙法除旧愁。走吧!一同去瞧瞧,宣伟巷这几千老小,可就指望他了!”寒李似乎对城东之事早已知晓,死士辰、夏晴亦是未露惊色。 受到百姓疾苦的思绪所指,寒李情绪随之低迷起来,他抬头瞭望初阳,面露坚毅、眼含期盼,随后,行步如飞,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若你五才真人救不得,我寒李愿散尽心念,还一地安康! 城东的动静,远远比众人想的要更加浩荡。 数丈高的东城门已经破碎不堪;宣伟巷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拥堵于此,家人因获瘟而在此受治的百姓,一个劲儿的想往里冲,大批未带兵器的郡兵从郡守府赶来,形成人墙,阻拦百姓于巷外,宣伟巷外闹闹哄哄的一片,关心则乱之中,百姓们甚至已有哗变的危险。 而宣伟巷内,外不见内,一片淡薄黄雾,药气蒸腾,声响全无。 此时,巷内跑出一人,众人定睛一瞧,那人赫然是彰武郡郡守,樊听南。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就相貌而言,樊听南身材五短、骨细肩宽、皮肤黝黑,与樊观北的容颜相去甚远。但做人知面不知心,若比起胸怀、城府、格局和本性,两兄弟同样相去甚远。 在郡兵的帮助下,樊听南总算是穿过人群,就近爬上一栋土砖房,他来不及整理衣衫,一番慷慨陈词立刻脱口而出,疾呼道,“彰武父老,大瘟数月,民令沦丧,时令不遵,亲人溘逝,举城哀悼。全郡上下,久无脱困救民之法,城东数千哀坟立道,实为听南守业无能之责。” 喧闹声逐渐减弱,百姓们屏气凝神,听着樊听南的演讲。 樊听南不管不顾,继续大喊,“今日,水河观有天师破门造访,对症携灵药,祭灵布道、施法运功,救彰武于万难之中,灭大瘟于狂暴之时,此乃凌源之大幸,望请各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静候佳音。民吾同胞,物吾与矣,听南在此立誓,若水河天师无用,城东的坟,今日,便有我樊听南一座!” 乱哄哄的场面,顿时落针可闻,不管是郡兵郡吏还是平民百姓,都饱含泪水、直直勾勾的看着樊听南,这段时日,为解民急,郡守掏空了家底,耗白了头发,让人看着心疼。 作为庸庸碌碌的平民百姓,可能这一生,他们都不会走出薄州,更不会见到‘五公十二卿’那种权柄遮天的大人物。在他们心中,面前这位歪嘴驼背、身短肤黑、夜以继日、甘当牛马的郡守大人,便是那可以立碑传颂、永继香火的圣人。 人心所向,大道所向,所有的百姓,在这一刻,选择了相信。 刘懿灵机一动,在人群中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喊了一句‘散啦散啦’! 百姓们呜呜泱泱,齐刷刷拱手喊了一声‘大人保重’。 而后便各自散走。 待民众散尽,樊听南翻身下房。守候在房下的郡兵、文吏、刘懿及东方春生等人,齐齐拱手,樊听南仅是拱手回礼,便示意众人面裹白巾,随同樊听南一并进入宣伟巷。 一路上,药气杳杳,音绝声闭。除了来来回回的官吏侍从,小巷中便是空寂无人,屋内微微呻吟不断,冷不丁会传来一声惨叫,十分渗人。 行至中段,众人被一名道童伸手截止,越来越浓的黄雾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名白发白须的道人,正襟坐于地,在他正前方放置一皿,老道人双手上下结印,快速腾挪,环抱器皿而动,雾从皿出。 “你等走吧!徒留在此也是无用之人,莫要叨扰法事!” 对于刘懿、寒李、死士辰三人来说,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赫然是那五才真人! 兹事体大,樊听南立即引领众人出巷,就近找到一处僻静食肆,要了两屉蛮头、一盆热羊奶,外加葱盐豆腐、蘑菇鸡蛋、猪肉干儿三样小菜,与众人同坐一桌,开吃早餐。 饭菜未上,热心懂事的老板先为每人端上一碗浮元子,全当提前过了元宵佳节。 列座之人都不是迂腐之辈,儒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迂腐规矩,便被抛在了脑后,樊听南一边大口吞咽,一边讲起了今晨宣伟巷之经过。 “昨日归来,天色已深,听南便未多做叨扰。若非诸位昨日侠义肝胆,恐怕我樊听南已是背上了千古骂名,待得此事一了,定当厚礼重谢。” 樊听南顿了一顿,狠狠噎了一口蛮头,继续说道,“关于五才真人,想必诸位义士也已知晓,本官再次便不再赘述。刚刚,我与五才真人身旁小道童攀谈片刻,也算是大略了解五才真人今日击破城门,来此之原委。” 喝了一大口羊奶,樊听南打开了话匣子,“在五才真人身前所置之物,为西周天亡簋,这簋高一尺一寸,径九寸一分,四耳方座、下垂方珥、鼓腹甚深,圈足下连铸方座,器腹与圈足饰蜗体兽纹,器底以大篆铸铭文八行七十八字,记述周武王灭商后在‘天室’举行的祭祀大典一事。” 刘懿想到书中典故,趁着樊听南咀嚼的空档,缓缓道,“传闻,周武王合八百诸侯,在太室山上祭祀皇天上帝,祭毕,地出修条拂簋、天降密叶障天,意寓枝繁叶茂。武王大喜,赏赐爵橐礼器与予护卫,天亡簋亦被誉为祥瑞之物,存于周室王殿。后,周武王封召公于燕,赐天亡簋,这簋便始终在燕地停留。不知何因,被这位五才真人所得。这东西,可是实打实的人间至宝啊!” 众人纷纷看向刘懿,钦佩着他的少年博学。 樊听南接续说道,“昨日,本官发兵突然,初步推测,这五才真人在水河观中并非虚言。据道童所言,昨日收兵返郡后,五才真人耗时一夜,炼化了观中所有药草和已经制成的丹药,融制成神秘药丸儿一十七颗,置放在天亡簋内,便立刻赶来。” 说到这里,樊听南哑然失笑,“五才真人脾气急躁,刚刚入城之时,郡兵拦截,老道长救人心切,遂破门而入。寻到宣伟巷中位以后,他立即以反李延风炼药之顺序,将药丸逐个放入,以心念辅以道门功法秘术,将丹药功效以黄雾之形式散发,在患者口鼻呼吸间浸入体内,约莫半个时辰可消散一粒,现第一粒已经消散完工。我彰武百姓,有救啦!” 樊听南讲到这里,终于面露出一丝喜色,一种大祸解脱的感觉,浮现在他的双颊之上。 对于五才真人今日之举,死士辰十分赞赏,却也不由得感叹道,“这五才真人也是拼了老命了!依此救治之法,先不说成与不成,五才真人定是会跌境损寿!” 寒李紧跟着解释了起来,“修道一途,七力五智,驱鸟、破风、撼树、倒马、卸甲、推碑、破城前七境,资质中上、勤加修炼、功法得体便可破镜。致物、长生、天动、御术、通玄五境,则需感悟天道、动心忍性、随变应节,有人能一日连破数境,也有人终生不悟。五才本就是偷窥天机入境,境界不稳,加之昨日一战,心念消耗巨大,恐怕今日这般消耗,境界会一跌到底。” 钜子寒李不喜羊奶,便要了壶热水,自倒自饮,扯着沙哑的嗓子,缓缓说道,“唉,命数和命运这两样东西,谁也说不清楚,恰如百年前群雄割据、三国纷争的混乱局面,曹魏五子良将、蜀汉五虎上将,都堪称武道一途资质百年一遇者,然终是命运多舛,未至巅峰,武人中唯一登顶的吕布吕奉先,却落得了身首异处的悲凉下场。天运盈缩,春秋来过,溟海震荡,孤舟如何!” 桌上一阵沉默,一面是地方大吏,一面是江湖巨侠,两人个性鲜明,众人均是因大瘟而相识,却又互不了解,生怕一言出错惹恼了两人。有上次被刘瑞生秋后算账的惨痛教训,东方春生和夏晴、刘懿三人也是谨言慎行,所以便低头用食,不再言语。 半刻后,刘懿忽然放下碗筷,离开席位,整理衣衫,恭敬地向樊听南拱手说道,“大人,我有一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哈哈,刘懿,你是刘权生的独子,对吧?”樊听南亦是放下碗筷,起身将刘懿扶起,上下打量,仿佛前辈在欣赏心仪的后辈一般。 端详一番,樊听南哈哈一笑,“我至今仍记得,那日红霞连天,你爹站于长安司马门前,春风得意,落笔成章,写下‘少年扫胡虏,叱咤卷风云;号角惊梦醒,一骑定浮沉’这等千古绝句。江山不改,韶华易逝,一转眼我与你爹已是两鬓将催华发的年纪喽。昨日见你叱喝吾弟,甚有你爹当年宰割天下、指点山河之雄姿。看来,刘权生后继有人啊!刘懿,你有何提议,但说无妨!” 对樊听南的夸赞,刘懿并没有任何反馈,而是将腰躬的更低了,他恭谨道,“樊大人,翠袖可围香、鲛绡可笼玉,刚才小民瞧见这黄雾浓郁,足可蔓延到宣伟巷头尾,大有横向流泄、纵向溢出之药雾,白白浪费。既然如此,我等何不以层层大布裹之,使药气仅在宣伟巷内流散,药力岂不更佳?” “哎呀呀,我刚刚还在愁苦无法为获瘟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儿,你这孩子便送来了一个锦囊妙计,此招儿甚妙,甚妙啊!可将干柴枯草堆于街头巷尾,天铺素布,形成一个相对密封之空间,这样药蒸病患的力度、药效发挥的质量,将会大大的提升,好啊!好啊!” 对于刘懿的提议,樊听南称赞不已,这一番话说完,便立即呼喊随身小吏,前往筹备。自己正要坐下用饭,却再也无法坐下,以半坐的姿势,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门外,几个来回儿,这位樊大人终于端起羊奶冲了出去。 治疗伤病,同心战瘟,樊听南,已经迫不及待了。 干柴为东北寒季取暖必备之物,枯草则为修补房屋、铺设猪舍、编席制履之用,在偌大的彰武城,处处可见,家家必备。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敲锣打鼓之下,不一会儿,宣伟巷各个出入口,都被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用柴草堵的严严实实。前来送柴搬草的百姓不愿离去,远远观望,樊听南也不再驱散,只是交待郡兵把持各个出口,不准百姓进入宣伟巷。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块儿五彩大布,被寒李与死士辰从巷头儿扯到巷尾,两人在屋顶身形飘逸、风姿卓绝,惹来围观百姓阵阵叫好。若大瘟可解,几日后的元宵佳节,这更是最好的节日礼物。 “人事已尽,剩下的,就是天命了!” 忙来忙去的樊听南满头热气,坐在巷外一角,攥着拳头,眼中不见喜悲。 一向古板的东方春生挤了挤额头皱纹,抖了抖腰吊的三枚铜钱,宽慰着樊听南,“天意总向奋勇人,樊郡守,放心吧!” “东方先生莫要拊循,您也曾为官朝廷大吏,归隐后更是贤良达老,应知覆水难收的道理。”樊听南苦笑,随后,他的眼神飘落到了宣伟巷,再也离不开了。 这是牵动全城的一天,八个半时辰,转眼即逝。 随着最后一颗丹药在天亡簋中耗尽,满头大汗的五才真人迅速起身,就近闪入一屋,老道长随意寻到一全身溃烂十有七八的中年男子,反复把脉后,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一脸欣慰。 “成了!” 【浮元子=元宵】 第63章 以德报德,公道人心(下) 春早月未明,云深无觅处。 大瘟之祸已解,剩下的,便是彰武郡郡守樊听南的国事和彰武郡彰武县樊氏的家事了! 天下间,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樊观北被捕当日,破屋内鱼龙混杂,进进出出的郡兵文吏数不胜数,押解樊观北前往郡牢的途中,也有不少旁观者,虽然樊观北投毒一案还在审理,郡守府也并未就此一事作出任何说明。但,彰武县百姓关于此事茶前饭后的野风,已经缓缓吹到了各个角落,百姓众说纷纭,他们大多数人都坚信樊大人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交代。 早春之后,具牛立刻犊行,野雉将挟雌鸣。农事不可缓,为了安抚人心,这几日郡守府的夜晚灯火通明,樊听南为了早日结案,也不避嫌,召集府内记事掾、奏事掾、决曹掾、辞曹掾、法曹掾及门下书佐、小吏若干,收拾出一栋独门独院,严控进出,一心想在二月二之前将这事儿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经过书信字迹比对、证人证词核对等一系列犯罪流程的反复推敲和审理,郡守府形成卷宗,郡守、掾吏加盖公章私印后,樊听南立即差郡卫长三百里加急,将一应材料送往薄州州牧治所,破虏城。 作为主政一郡之大吏,郡守负临济决断之权,为了不误农时,还未等到破虏城批复,樊听南便与一众官吏议定了公审日期。 《汉史》记:公元341年,辛丑牛年,初月末。清景新春,绿柳半黄。彰武郡郡守樊听南,勉遵令典,仁明智度,祭告天地神祗,绝血肉之亲,公刑审纪、断以法度,以正视听。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吴楚多放诞纤丽之文。 薄州为春秋战国旧燕遗地与北拓荒地组成,自古苦寒,民风质朴彪悍,近年来天下太平,虽无慷慨悲歌之士,但民众仍颇有燕赵遗风。官家虽严禁私斗,但在大多数薄州郡城中央位置,总会设一座比武校场,用以豪侠技击之士以武化怨,若双方在门下议曹的监督下签了生死状,那便是生死有命喽! 今日的比武校场,格外热闹,原因无二,昨日布告栏张榜,张榜内容为:郡守樊听南将在今日巳时对大瘟一事进行说明并进行公审。 未到辰时三刻,黑压压的百姓便已堵满了校场,有披麻戴孝求个公道的,有闲来无事瞧个热闹的,有好奇作祟看个真相的...... 夏晴见状,打了个哈哈,道,“今日校场,可算得上‘蓬荜生辉’啊!” 混在人群中的刘懿一行与寒李,站在最靠前位置,时不时有见过当日遮布风采的百姓,上前同死士辰与寒李打个招呼,无限崇拜,两人虽然谦恭回应,但眼中充满了骄傲的神采。 混江湖,图的便是‘面子’二字,今日的彰武百姓,可谓给足了两人颜面,这叫人如何不喜。 喜爱游玩热闹的公孙浩瑾,今日反而一反常态,没有跟随而来,似乎整个公孙家族连庖丁仆从都没有一人赶来,看来他们不想徒增事端,有意躲闪。 日上三竿,巳时已到。樊听南在一干郡兵文吏的簇拥下,缓缓走上校场中央,百姓见到樊听南,立即山呼海悦,齐齐拱手,“拜见樊大人,樊大人安好!” 只见郡兵围于校场,文吏转至台下。樊听南小冠礼服、银印青绶,手藏于袖,左手压右手,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百姓清楚这是樊听南将要讲话前的致礼,瞬间一片寂静。 “各位父老,庚子鼠年,秋,大瘟降彰武,朝天无处、云霞无光,百姓蒙难、亲者沦亡,无罪遭死、行直被刑,亡者三千七百四十人,绝户九百七十六口......,惜哉!哀哉!痛哉!悲哉!” 樊听南直奔主题,开场便详细交代了大瘟以来百姓伤亡及损失,一番话讲完以后,他不禁泪眼东开、悲从心来。 “水河有真人,名五才,携千金良方,穷毕生修为,救治百姓两千一百整。今日,真相已明,向彰武父老,特此告白!” 樊听南详细讲清事情原委后,百姓哗然,纷纷要诛樊观北以正刑法。 樊听南并未指挥郡兵喝止,而是摘下小冠印信,昂首跪于校场中央,在他左右两侧,樊观北、李延风在郡兵的押送下,也跪于校场之上,三人并列。 校场又复平静,樊听南与两名罪犯同跪,这一幕让台下所有人,始料未及。 樊听南转头,向刚刚上台的决曹掾使了个眼色,决曹掾心领神会,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哆哆嗦嗦地展开,高声念了出来,“彰武大瘟,实为人祸。首罪樊观北,以狭隘私心,为轻薄之名,视百姓如草芥,依《汉律·民法章》,着其枭首弃市,从犯者笞三百、废右臂,从犯父、母、妻三族连坐,着迁刑,不得再居彰武;次罪李延风,愚昧无知,不察事理,虽为蒙蔽,仍需刑罚,念其师驱瘟治难,不予连坐,着其枭首弃市;郡守樊听南,育弟无方、救治无道、察举无能、行事无策,理当问责,为正天下之度量、明人主之准绳,郡守自批,着其,枭首弃市!” 决曹掾艰难的念完最后二字,扑通一下便跪在地上,一声‘大人’后,泣不成声。 场下一片死寂,满场哗然,除了五名参与审案的掾吏,任谁也没有料到,送往破虏城的审定结果中,郡守樊听南竟给自己判了死罪。 “刀斧手,行刑!”见到场面僵持,樊听南怒斥了一声,旋即看向跪在左侧的樊观北,温声笑道,“弟,哥陪你,一路走好,下辈子,你当哥!” 话音一落,樊观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错了,哥!下辈子我当年做吗,还你这份恩情,我错啦,哥啊!” 话音落地,樊观北那颗夺了几千无辜性命的人头,也终是落了地! 斩完樊观北,刀斧手移到樊听南身后,手举刀抬,却迟迟不落,那名五大三粗的刀斧手,忽然娘娘腔般挥泪说道,“大人,俺原来是城西口养猪的赵元,三年前,俺家的猪被凌源山脉的狼崽子叼了去,你安排俺做了刀斧手,两年前俺娘病危,又是大人出钱给俺娘治病。俺没读过书,但总要讲个知恩图报,今天,俺下不去这手!” “赵元,好好过日子吧,你说得对,总要讲个知恩图报,经此一事,我樊家欠这彰武百姓,太多了!来吧,给我个痛快,也算了却了我的心结。来吧,我不会怪你,彰武父老,也不会怪你的。” 说完,樊听南缓缓闭上了眼。 许多百姓见状,纷纷跪地,求情的话不绝于耳,还有一些百姓,试图冲上校场,但被郡兵一一拦回。 面对樊听南的生死攸关,憨厚的彰武父老们,同时放下了心中的恩怨情仇,选择了拥护他们的郡守大人。 死者为大,生者,伟大! 当此之时,一名青袍紫冠、云鞋拂尘、白发白须的老道长,背着一口古剑,左闪右闪,飘飘然潇洒登上了校场。 来者赫然是五才真人! 救人归观以来,水河观始终紧闭观门,对于百姓登门感谢和香客烧香祈福,一律不见,今日五才真人来此,必有大事。 场下的寒李感叹了一句,“看他步伐,应是御术境界散尽了!” 五才真人对刀斧手轻轻挥了挥手臂,刀斧手得了台阶,瞬间便收刀下台,跑得无影无踪,若自己当真斩了樊大人,岂不是要被街坊邻里用吐沫淹死? ‘仙人’登场,刀手退场,台下又安静了下来,他们期待这真人能够发发善心,将樊大人救下来。 五才真人白发鹤立、高望云开,向天深深吐了一口浊气后,盘膝坐在了台上,轻声道,“诸位,今日,本道想讲一个故事。” 老道长指了指李延风,道,“我身边这孩子,名唤李延风,字博毅,他爷爷李继赓同我是青竹知己。好男儿当建功沙场,四十六年前,大秦借精兵之利,破境攻汉,神武帝刘谌亲率大军北征,他爷爷李继赓便去弘农将军垣延帐下一名中郎将府中,谋了个中郎府参军的差事。野狼甸之战,中郎将一部七千人被重重包围,将军以下、兵卒以上,全部战死,我那可怜的兄弟,连头都没找回来,全都喂了豺狼。” 五才真人的思绪,如同悠悠的河水,流向了他不愿触及的过往阴霾。 五才真人慨然叹道,“北征前,李继赓已有子嗣李烈,战死的消息传回彰武郡后,我那本就孱弱的兄妻,缠绵思尽、宛转心伤,终是郁郁而终。那时的我,已心坠道尘,在这水河观中潜心修炼。天地正气,杂然流形,若此事听之任之,我终是心中有结,坏了道心和道义。” “于是,我便将那尚在襁褓之中的李继赓抱回了水河观,授之以学、辅之以武、育之以道、待之如子,这孩子虽不聪明,但笃行务实、修身琢业,游历北疆时,被那孙江郡郡守孙.文成看中,上表州牧,做了县令,安了家、娶了妻、生了延风,我也算功德圆满,从此在这水河观专心悟道,不理世事。” 五才真人神游太虚,双眼迷离而痛苦,面露凄苦之色,“好景不长,孙江郡因地处北疆最北,经常被大秦袭扰,那时,我大汉长城未建,大秦铁骑三五成群掠夺财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只要不伤人性命,双方总会小事化了。” 百姓们渐渐听得入神。 “十八年前,北方牧州大旱,寸草不生,旱祸殃及大秦北疆,军中探子秘告孙江郡郡守‘大秦将于秋收之时抢粮’。东北本就贫苦,百姓全靠一年一收的作物混个生计,若被掠夺一空,这还了得?于是孙江郡郡守便纠集郡兵县兵,统领孙江郡边军,准备护卫百姓秋收。” 五才真人显然有些动情,颤声道,“一次,我那义子继赓,带领郡兵二百,护送百姓收粮,遇到几十人的大秦铁骑劫掠。双方大打出手,几个冲锋下来,郡兵被冲的死伤惨重,我那义子被更是被那大秦军骑,用战马给活活拖死啦!” 五才真人尽量克制着情绪,继续说道,“为了复仇,延风他娘刺花容颜、乔装炊妇,历尽艰苦,寻到那一伙狗崽子的营地,试图在饭中下毒。” 诸位试想,一个农妇人家,能有几分心思,这点算计立刻便被识破,延风他娘被活活烹杀,其肉被贼军分食。 说到这儿,李延风已经泪流不止,没人知道,这个没爹没娘,自小在道观长大的少年,此刻是什么心情! 五才真人轻轻扶了扶李延风的后背,目光无比柔和,“后来,我便去了孙江郡,就像当年抱过他爹一样,将他抱回了水河观,像当年教育他爹一样,看着他慢慢长大。一转眼,这孩子都已经及冠了啊!” “说这些并不是博得大家同情,而是想告诉大家,这孩子,人不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这孩子若是这样窝窝囊囊的死去,我到了下面该怎么向我那兄弟交待啊?总不能说,他将所学的一身本事,都用在了荼毒百姓上吧?” 五才真人缓缓站起身,将那柄古剑立在地上,“法不外乎人情,我这孩儿的愚昧无知之罪,樊郡守的行事无策之罪,贫道,就一并还了吧!” “不好!”死士辰想飞入场中,救下要寻短见的五才真人,却被寒李一把拽住,低喝道,“虚死不如立节,苟殒不如成名,这是他的选择,随他去吧!” 刘懿同时抓住死士辰的衣角,劝道,“师傅,今日之事,恐怕没有比五才道长的死,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三人窃窃私语之时,一声‘大父’在校场之上响起,声音凄惨无比,五才真人背负的那柄木制古剑,直直插入五才真人自己的腹中。 李延风双臂被缚无法施展双臂,便转身跪在五才真人身侧,用脸紧紧贴着五才真人的胸口,嚎啕大哭,“大父,我错了啊!我再也不炼丹了,你别死啊!” 从始至终,五才真人那双尖尖的眼睛,都透出柔和慈祥的目光,此刻,这行将就木的真人,伸出长满褶皱的手,摸了摸李延风的脸蛋儿,“哭啥,用我这老不死换你一个风华正茂,岂不快哉!你和我,终是要替你给城东那几千亡魂一个交待,不是么?还有啊,孩子,炼丹本无错,怪只怪世间纯诚之人太少。咳咳,以后,大父不在你的身边,你要学会侦辨人心呐!” 五才真人声音越来越小,“孩子,你要记着,越是被黑暗敲打,正说明你是光明之人啊。走啦!走,啦!” 五才真人轻轻垂下了手,缓缓闭眼! 对不起,除了思念,大父,什么也没有留给你! ...... 台上,李延风大哭不止,樊听南也潸潸流泪。 台下,一些情义百姓,也随着眼角溅泪;一些披麻戴孝的,在自己一声声‘罢了,罢了’中缓缓离去。 渐渐地,台下百姓已经所剩无几。 突然,一骑从北门跑来,一名牧兵赶到,边跑边喊,“州牧诏命,主犯当诛,诛连从轻,延风免死,郡守无罪!” 听到渐行渐近的喊声,樊听南再也把持不住,与李延风一同哭了起来。 刘懿看着眼前一幕,情不自己。 “水河苍苍,天道泱泱,真人之风,山高水长!” 水河有神仙,心可贯日月,凛烈万古存! ...... 三日后,彰武城内的一家小酒肆中,即将登台诵书的东方爷孙,收到来自水河观李延风的两根竹简,竹简上字迹潦草,内容却十分惹眼。 东方春生颤抖着双手,缓缓展开,读道,“识人不明,当毁一目;助纣为虐,当断一臂;大道不隐,天下一家。” 二十四字,字字扣心。 “爷爷,今日诵书,说些什么呢?” “江湖儿女多奇志,保民践诺稳安康!” 第64章 忧思落地,日向人开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彰武大瘟一事,终会成为茫茫历史长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五才真人、樊听南、樊观北、李延风这一串串被世人所熟知的名字,也会隐入尘埃,被遗忘在岁月长河里。 十五一过,雪消冰释,景和日明。 樊观北投毒一案刚刚落幕,悲伤的旋律还没有收尾,早春却已悄然而至。 田润地草,暄风试暖,处处一片祥和安宁。 二月二,拜村社;龙抬头,祈丰收! 所谓‘二月二,龙抬头’,这里的龙,非指皇帝天子,实为天上星宿中的东方苍龙七宿,每岁今日,‘龙角星’从东方平地而起,故称‘龙抬头’,寓意崭露头角、龙德显扬。 这一天,阳气生发,雨水增多,万物生机盎然,各地春耕由此开始。 北方在这一天有剃龙头、炸油糕、吃猪头、围粮囤、引田龙等诸多习俗,也有忌动针线、忌担水、忌讳盖房打夯、忌讳磨面等许多禁忌,多种多样,入乡随俗。 这一天,为了赶上大瘟耽搁的时间,免死‘重生’的樊听南百般请求,终于说动墨家钜子帮助制造农具,以备春耕。当然,一郡及下属县乡村十几万百姓的农具,全部都由寒李制作,寒李自然也是哭笑不得。他深谙樊听南言语之意,便将薄州境内所有的外门弟子通通召来,前前后后共有近两千人! 这位樊大郡守心中欢悦的同时,衣食住行也倒是难住了樊听南。 这一天,死士辰收到千两酬金,他驾着满载黄金的牛车,潇洒出城,秘密寻到帮中兄弟,按照帮中规矩,将一半黄金运回了总部曲州华兴郡都源县。而后,通过樊听南向户曹掾要了册籍,将另一半散给了瘟中丧亲的百姓,多者多给、少者少给,也算尽了侠客之道。 这一天,我们这位仍在少年的主人公刘懿,钻进了公孙氏家小小的藏经楼,几日前,赤羽金雕传来父亲刘权生的简信,刘懿去信‘万世兴盛依良吏,千秋基业仗民心,安好’,刘权生回信‘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长养之法,修心学习。勿念’。 父子两人传信的内容,正发生悄然的改变。 经此一事,刘懿心境转变很大,他不再念叨他那望南楼的‘伟大志向’,而是收起心思,更加专心的学习。在藏经楼的日子里,他为自己立下主敬、静坐、早起、读书、学史、写记、谨言、临帖、强身九项日课,整天翻阅典籍,案牍劳形,力求学思用贯通,顺便也想查查那日神奇般唤鸟攻敌的本因。 这一天,东方春生用诵书得来的钱银,与夏晴在彰武城最大的酒肆‘春风十里’,着实潇洒了一番,烤肉美酒,喝的是不亦乐乎。东方春生那管不住的嘴,在酒过三巡后,随口便说道,“大汉帝国,千万里疆土,坐拥一郡的世族,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得民心的世族,俨然诸侯。” 夏晴也有些语无伦次,搂着东方春生肩膀,接话道,“老爷子,上了年纪,就应该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你整日管天管地,管那么多事情,岂不是徒增烦恼。来来来,老爷子莫要以此躲酒,喝!” 这一老一小,便在这春风裹挟的春风楼内,开始了嘴斗与酒斗。 这一天,一显背了一摞厚厚的经书,怀抱赤羽金雕,身后跟那两只大黄狗,缓缓地向城东走去。 临行前,一显对刘懿说,“他这几日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城东数里孤坟上空的天,黑的吓人,天空中无数人影飘零,那些人影想要飞天,却被惊雷所慑,想要落地,却被地火逼回,上不去下不得,游荡人间,满目凄凉。” 一显说,“佛门总要讲个因果,既然这些因大瘟枉死的孤魂,找到了他这‘大名鼎鼎’的万佛山万佛寺主持,他便没有不去的道理。即使一天度一人,十年也足够了,此一去,他定要使那些‘孤魂野影’得以往生净土,早登极乐。” 这一天,一名独眼独臂、素冠素袍的及冠少年,悄然走出水河观,他将‘大父’五才真人的坟,立在了后山一片青松翠柏中,拎起锤头,毁掉了从前视若珍宝的丹炉,重塑了碎成残渣的老君像。昨日,他跪在三清天尊前,神色肃穆,庄严立誓,“皇天后土,三清在上,今日起,弟子李延风将慎终追远,日行三善,年行万善,以报养育之恩,以赎前日之罪,如有违背,身首异处。” 这一天,喜好游玩的公孙浩瑾与生性活泼的东方羽,缠上了正在制作农具的墨家锯子,寒李。 墨家自墨子以来,尤其擅长工巧和制作,农具仅是管中窥豹,没什么技术含量,墨家子弟守城与攻城器械的制作,才是冠绝天下。仅是《墨子》一书所记的大型攻防器械,就不下几十种。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止楚攻宋’典故,墨子制作的防御器械,使弟子禽滑嫠等仅凭三百人便守住了宋城,抵御了楚国的进攻,从此,墨家机关术威震天下,诸侯莫敢不服。 大汉王朝重归一统后,汉丞相诸葛亮设五公十二卿,十二卿中,以常守为长的始终局,成为汉帝国兵、工、农具研制的核心机构,由于不被需要,墨家的霸道机关术,遂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墨家外门的日常发明,也逐渐转变为以奇门巧术为主的一些赏心悦目的玩意儿。 信仰喜好和工作职责是两码事儿,比起始终局这单单纯纯的工作,墨家外门更多的吸纳了热爱发明创造、信仰兼爱非攻的江湖儿女,仅从机关工巧一途来讲,墨家始终稳稳压过始终局与其他江湖帮派一头,不,是好几头! 在听闻东方春生讲述的关于墨家的奇闻异事后,东方羽便打算去瞧瞧这锯子大人鬼斧神工的奇妙手段,但碍于性别情面,东方羽灵机一动,便顺路拉上了游手好闲的公孙浩瑾。 往后的两个月,两人在寒李身边叽叽喳喳,与这位名声在外、性格温良的锯子熟识后,便开始问东问西,寒李答得好时称赞其为世上真雄,答得不好则变成了虚名可愧,经常搞的寒李手足无措,对这两个天真无邪、机灵古怪的少男少女,无可奈何的同时,也是喜爱非凡。 三个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因为东方羽的一个顺路之举,寒李与公孙浩瑾结成了忘年交,这段良缘,直接改变了若干年后的墨家格局和天下大势。 所有人都在各自奔忙,互不相扰! ...... 众所周知,彰武郡彰武县不仅有樊氏,还有一个公孙氏。 从295年公孙修战死至今,公孙家族已经四十六年没有出过振羽展仪、风华气厉的风流人物了,公孙浩瑾的父亲张达若纵欲身死,更是让公孙家族出现严重断档,出现了青黄不接的局面,如果不是当年从龙有功,天子恩厚,外强中干的公孙家族,恐怕早就被势头正盛的樊家给吞并了。 小儿寡母,公孙修的次女,现任公孙家族族长的公孙乔木,虽神仙体态、温婉淑良、亲族拥戴、洞察学问,但毕竟女子柔弱,人已过中寿,经营起家族来颇为吃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公孙修在世时积攒的人脉逐渐凋零,加之汉王朝近几年对世族的打压政策和樊氏的迅猛发展,公孙氏官道、商道、侠道皆出现不同程度的栖迟。 如今的公孙家族,已如公孙乔木的年龄一样,日薄西山了。 根据公孙浩瑾无心之言,公孙府已经三年没有翻新住宅,两年没有更换家具。去年,连孩子们的压岁钱,都少了一半儿,用日薄西山来形容,可一点也不为过。 良田百顷,不在一亩。失意归失意,瘦死的骆驼终究是比马大,况且从以治丧之名封城、同樊氏共同抗瘟、抢先盛情招待远方客人等举动来看,公孙家族底蕴仍然深厚,公孙一族的族人更是极为热情奔放、爱慕虚荣,也夹杂了些情面难却。想要坐看公孙家族倒台的人,恐怕还要静候‘佳’音! ...... 逆水行舟,一篙不可放缓;滴水穿石,一滴不可弃滞。刘懿并没有因为独自一人而懈怠或困倦,反而在藏经阁学的津津有味儿。 二月中旬,一名女子出现在这三层小楼中,正午日盛,正在引经据典的刘懿初见此女子,一时间惊为天人,这女子眉分八彩、朱唇桃瓣,眸含春水、碧发凤钗,罗衣璀璨、瑰姿艳逸,行走间芳香飘散、举止幽兰,两人四目相对,一句‘盛世美颜’被刘懿脱口而出,换来那女子一句“浪浪...荡荡,子”。 人无完人,如此完美无瑕的女子,竟有口吃之症。 当晚,刘懿寻到公孙浩瑾盘问,原来,这口吃女子,是公孙浩瑾的大姐,公孙玲,公孙玲年芳一十有六,因其口吃,导致其生性淡漠、不喜言谈,平日除了闺中,即是独处在藏经阁,若论学问,恐怕他这大姐才算得上彰武第一人。 当晚,夜星闪闪,诸天浩瀚,刘懿在阁内喃喃自语,“爹曾说我娘是天下第七美人,那该是怎样的美颜绝俗呐!” 从第二天起,刘懿和公孙玲便成为了书中挚友,常以文载道,褒贬时事。刘懿将其父张达若《诡辩》三章视为机辩妙学,公孙玲亦将刘权生年轻时所做孤本《书甲十七论》奉为当世奇书。短短半个月,二人虽谈不上爱情,然书友知己之情甚重,刘懿情窦初开,却更喜爱东方羽那般活泼炽热性子的女子,对公孙玲以姐姐相称,可谓志趣相投。 然而,在公孙玲不经意的一瞥中,刘懿时常可以看见许多落寞和不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懿也不好深究。 二月末,就在刘懿一行准备继续北上时,一骑令兵从凌源奔赴而来。 一封以黄蜡封口的密信,被摆到了樊听南的案牍上;另一封黄纸信,被送到了刘懿手中,那是应成百般拜托其父应知,才以官道送来的一封小友私信。 打开后,刘懿读的感慨不已,信中内容为,“吾兄刘懿,兄走后,李二牛寻到大先生,求了好久。终是带着大先生的推荐信,去华兴武备将军邓延帐下,做了伙夫!李二牛辞别父母出发前,皇甫录、王三宝及我说:等做了校尉,小爷定要带兵烧了青禾居,为大哥以牙还牙。 王三宝涨了二十石秩俸,成为兼任学经师的大先生手下辅官,最近这小子有些不务正业,净研究些奇门遁甲、易容刺杀一类的偏门儿,更有些奇怪举动,总是对着青禾居写写画画,恐怕是着了魔怔。 皇甫录终日躲在子归学堂读书,说是要在三十岁成为两仪学宫博士,但有一次我翻开他的课业,上面写的全是“青禾老狗”四字,皇甫录还真是“忠厚老实”之人啊! 至于我,自是要做一剑惊虹的大侠,爹虽不许我远行,但亦为我求得中品剑术秘籍《玉凋林》,待我小成,你若不归,弟寻兄,若归,弟护兄。 此信予兄,聊表思念之意,愿“子归五小”早日重聚。应成手肃。” 刘懿委身藏经阁一角靠窗位置,正立案前,往日学习、掏鸟、下河、偷吃、练身等种种画面浮上心头,拿着那封私信,反反复复读了数遍,不愿落下字里行间的点滴情感。 思念过后,刘懿瞧着应成歪歪扭扭的字,发起了呆,自己离开老家凌源仅三个月有余,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这段时日静心学习的同时,思考良多。父亲并非庸人,这么多年装成酒鬼,到底所为何?难道仅仅是为了暗自布局扳倒刘家?师傅刺杀刘德生之日,父亲完全可以放任不管,为何如此决绝的要我北上?凌源山脉中,成老为我注入心念,到底所为何用?我本胸无大志,然身边人皆望我成材,自己的未来,到底何去何从?心中有太多疑惑,不知该喜还是当忧。 正在刘懿“无病呻吟”时,公孙玲手握书简、莲步轻移,瞧见刘懿发呆,便也不再打扰。刘懿听到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由近至远,自嘲了一句:书中有言,百花百香、百人百性,一点不假,若刚才那人换成羽妹,定会蹦蹦跶跶地前来问个清楚! 五日后,三月初。羽林中郎将陆凌,率五百胡骑卫,踏开了彰武郡春的痕迹,揭开了公孙玲所有的落寞与不甘。 作为内卫,或屯驻京师,或执行秘令,若无护送特使等诏命,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 进城那日,万人空巷,士农工商纷纷站在主街两侧,翘首以盼。一来是想领略这皇家内卫的威仪,二来是想一睹这前东吴上将军陆逊玄孙的风采。 巳时末,午时初。一阵马踏轰鸣由远及近,陆文优高人大马、儒服遥巾,一骑率先贯入南门,身后五百胡骑红衣、枣马、赤甲,步伐整齐,紧随而至,汉旗凛凛、军旗烈烈,天朝风仪一览无余!赢得百姓声声赞叹! 刘懿一行人混迹在百姓中央,此刻正窃窃私语。 “大汉十二内卫,各有千秋。这胡骑卫,早年是由归化羌胡边军所建,轻甲轻骑,配胡刀、箭淬毒,擅骑射、奔袭,臂力惊人。胡骑卫设胡骑中郎将一人,胡骑校尉四人,侍中八人,建制一万五千人左右,平日里一半轮训于北疆,一半屯驻在长安城要地以供差遣。325年,陛下登基,重设计量,规定三斤一石、三十石一剂,简单明了。这胡骑卫将士的选拔,基本要求便是可以反复拉开四十石弓十次。历任胡骑中郎将皆是破城境界的武道高手,均可连开百石雕弓九次,是实打实的以力证道啊!” 死士辰双手环抱在胸前,对身旁叽叽喳喳的东方羽和公孙浩瑾轻声解释,也不管两个孩子听到与否,随后神游万里,仿佛怀念起他常说的长水卫与那位立志开盛世太平的天子,无限唏嘘。 “光景流连一弹指,转眼间陆凌这孩子,都可以独当一面了!十余年前,寒某路过柳州鄱阳郡,恰逢连日暴雨、水泽同出,漫灌郡县、百姓流离。时值工匠短缺、人力不够,这孩子他爹,鄱阳郡郡守陆云找我相助,我便召集柳州外门内门子弟近八千人前来抗汛。”寒李开始接话。 “哪知这孩子居然写了一篇檄文,与我念出,其文采丝毫不亚于当年陈琳写的那篇《讨曹操檄》。檄文中‘结党聚群,以术横敛;不参天地,秉事唯私’这句话,我至今都铭记心中,鞭策我莫为此类。后来,朝廷差人赈灾,我便打算继续游历,由于略懂相人之术,喜好风评,便为这孩子留下‘少有奇才,文章冠世’的评语,没想到,才十余年未见,就成了皇帝宠臣喽!”说完这些,寒李也开始感叹起年轻时光。 众人瞧热闹的瞧热闹,聊天的聊天。唯有刘懿,听完两人说的话,眼神冷了几分,右手放于左手之上,在手心随意笔画。若是有心人看到,便知那随意笔画的结果,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十字。 第65章 青衣白马,气吐眉扬 自古佳人爱才子,更何况是陆凌这种出身豪阀、面冠如玉、才高八斗的美男子,在他所过之处,所有的妙龄女子,都不自觉羞红了脸 却说陆凌对这一幕却淡然视之,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他奉现帝刘彦诏命,历时近四个月,跑遍了虹渠途径的六郡十九县。随后,翻过凌源山脉,来到此行的最后一地,彰武郡彰武县。 在这里,有两件事儿,他要办,有两个人,他要找。 五百轻骑穿过主街后,直奔郡守府,樊听南率文武官吏恭候府前,列队郡兵个个挺直了腰板儿,展示着彰武郡兵整齐军容。 待得陆凌一骑行至郡守府正门,身后胡骑校尉大喊一声‘止’,顿时,人无声、马不喘,五百骑仿若一人,令行禁止,霎时停住,寂静非常,胡骑骑卒身上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顿时将久未经战场历练的彰武郡兵,稳稳地压了下去。 陆凌急忙下马,碎步上前,拱手执礼,恭敬地道,“樊郡守,小子陆凌有理了!” “陆中郎,久仰久仰!” 樊听南回礼后,手虚扶,陆凌才缓缓立身。 初次见面,两人礼数周全,谁也没有越界。 “早听闻樊大人谋事不谋人,信法不信权。以德修身,以法立威,以情服众,使民德归厚、风调雨顺,实为我等后辈效仿之楷模。”陆氏三板斧中的第一斧‘初见互吹捧’,被陆凌使唤的炉火纯青。 这种阿谀奉承的话,换了谁,都爱听。 比起恭维,樊听南也不占下风,他立刻奉承回道,“哈哈哈,陆中郎说笑啦!寒李‘少有奇才,文章冠世’这等评语,可不是谁都配得上的。樊某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已是十分吃力,陆中郎将来可是要替陛下守江山的能吏。与陆中郎相比,樊某岂不是驽马比骐骥、寒鸦配鸾凤,自讨无趣吗?哈哈哈。” 两人虚虚实实,在相互吹捧中,并肩走入郡守府正堂,朝气蓬勃的陆凌身后跟着胡骑校尉与胡骑侍中各一人,底蕴十足的樊听南身后紧随记事掾史、奏事掾史、少府史三名郡府秩俸八百石以上官员。 几人分级列座,几句寒暄,盏茶入喉,樊听南便步入正题,温声道,“陆中郎,密信我已收到,天子有令,臣自当全力照做。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虽与我等无关,但不知陆中郎愿不愿意为我等答疑解惑啊!” 樊听南深谙官场之道,接待上级委派执行专项任务的官员,言语从来都是柔中带刚,对待陆凌这位御前宠臣,也是不卑不亢。 相比于樊听南,陆凌的态度倒是真诚了许多,他抿茶一口,大气地道,“樊郡守谦虚了!有何困惑,不妨说来,小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哈,那小官便斗胆啦!陆中郎,按照常理,每年八月,太常寺遣掌故、员吏,于九州遴选姿色端丽、符合法相的良家女子,由州牧统一载回后宫,以察圣颜。自我孝仁帝刘禅至今,皆是如此,未有越礼,为何此次如此之特殊呢?” 樊听南的疑问符合礼法,却又饱含深意,其实,他想问的,并不是选人之事,而是所选之人。 陆凌生于宦海浮沉之家,自小在父辈身边耳濡目染,在现帝刘彦身边听事也已历练六年有余,对官场捭阖这些门门道道清楚得很,加之他天资聪慧,樊听南的弦外之音,他早听得清清楚楚。 在思考对答之际,陆凌习惯性的用手轻轻敲了几下茶杯,谋臣姿态尽显。 一番思虑过罢,陆凌朗笑道,“哈哈哈,樊郡守多虑了不是?国事当然要以法而定,然选女之事,实乃陛下家事,陛下早就听说彰武公孙有长女,蕙心兰质、成熟稳重,玉软花柔、明眸善睐,陛下对其爱慕已久。多年前出了那样一档子事儿,陛下膝下至今仅有刘淮一子,实在是盼望尽早享受儿女成群的天伦之乐。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这件事不依礼法,终归是情有可原的!” 陆凌打了个哈哈,先将事情推脱到家事与情事上,随后反将了樊听南一军,“哈哈!樊大人,若您有召之即来的心仪女子,想必也不愿静待秋菊冬来谢吧?” 对于陆凌所说的‘那样一档子事儿’,两人心知肚明,当年世族以清君侧为名,率军祸乱京畿,硬生生逼得二皇子和其生母张蝶舞饮恨自尽,从那以后,天子刘彦在传宗接代一事上或许魔怔了一般,虽育有几女,但再没有生育儿子,这让皇太后郭珂十分苦恼,到处为刘彦物色姿容上佳的女子,充入后宫,可天子刘彦却十个窝生不出一颗蛋,就是没有回响。 当真愁煞人也! 书归正传,樊听南一非外戚、二非皇族,况且八月选秀仅是宗室约定俗成的规矩,古往今来,过于干涉皇帝家事的外臣,几乎全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况且密信中召公孙玲入宫为少使一事,从礼法来看,其实并未出格。 陆凌一番话,顷刻间便堵住了这位樊大郡守的嘴。 “哎呦,这可真是惭愧惭愧,居然忘记了‘食色性也’一词,这官儿当的,糊涂,糊涂!” 听到陆凌扣了一个大帽子,樊听南便也不再纠结此事,随后开始转移话题,上前拍着陆凌的手臂,笑道,“薄州苦冷,比不得柳州百景俱在、牧州草原辽阔、仪州山水上佳,但薄州百姓淳朴忠厚、老实巴脚,莫管你去哪家做客,这肉可都是按锅按盔上的,这酒啊,可都是按碗按盆喝的,陆中郎好不容易来我北方一趟,便多住些时日,樊某定要带陆中郎好好看看彰武百姓饭桌上的‘淳朴民风’啊!” 樊听南不声不响地将有些沉重的话题,一笔带过。 而这话说完,屋内一众人哈哈大笑,随着陆凌一同前来的胡骑校尉,更是显得有些兴奋,东出长安至今,一路颠簸,滴酒未沾,兄弟们嘴都淡快出鸟了,听得此话,心花怒放。 陆凌早知前日彰武大瘟一事,此刻却避而不谈,恭维笑道,“哈哈哈!所有人都对吃饭二字引以为常,可吃饭事关人心向背、国家兴衰,百姓吃的好了,自然是大好特好,看来在樊郡守的治理下,彰武百姓的胃可是有了口福喽!” 樊听南赶忙摆手,谦虚道,“哪有哪有,北疆苦寒,比不得京畿山珍海味,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别有一番风味,这几日,本官定带陆中郎好好体验体验。” 陆凌起身拱了个手,抬头向樊听南嘿嘿一笑,“樊郡守,要不?咱们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一来晚辈也是馋得很,想立刻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二来陛下密信速战速决,晚辈想今日逗留一夜,翌日正午既走。您看,如何?” “好!今日有酒今夜醉,陆中郎忠勤汉室、忠心陛下,实乃江山之幸、陛下之幸啊!还请陆中郎与两位大人前往偏厅,稍事歇息,卯时郡守府宴厅,听南携属官贤达,恭候各位大驾! ”樊听南做人,忠厚而不迂腐、敬人而不谦卑,见到陆凌婉拒了自己逗留几日的情谊,也不再挽回,客套了一番,便差人安排几人休息。 几人走后,樊听南站在正堂阶上,远眺郡府门口,人群熙熙攘攘,不断吆吆喝喝,不言不语,不动声色! 记事掾史綦越作为樊听南的左膀右臂和心腹爱将,在陆凌等一干‘外人’走后,打开了话匣子,“大人,属下愚钝,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啊?” 奏事掾史季秋与少府史李怀文也围了上来,三双眼睛齐齐看向樊听南。 樊听南也打了个哈哈,笑道“哈哈哈!古往今来,豪杰千万,独爱鬼谷,青溪无垢。” 几人面面相觑,不懂樊听南语种之意。 樊听南缓缓解释道,“诸位莫要多心,这是陛下的权衡之术。于私来说,近年来我樊家逐渐做大,已经成为彰武第一望族,这么大一根鱼刺,扎在东北第一要地,任谁都不会放心。于公来讲,此次大瘟虽损失惨重,但亦使樊某声望大涨,朝廷不可不察。” 记事掾史綦立刻接话道,“所以,陛下想通过这种方法,增强公孙家族的名望,借以平衡彰武郡的局面?” 其余几人,顿有恍然大悟之感。 樊听南低头轻声道,“十几年前京畿之乱后,陛下已有打压世族豪阀之心,近年来,更有打压世族豪阀之举。所以,借此提点樊某莫忘君君臣臣,一点也不奇怪。哈哈,这样也好,我也放心,陛下也安心。诸位听樊某一言,陛下虽喜权谋,然亦是明主圣君,不然也不会仅做如此举动,诸位只管坦荡做事、秉公做事,莫要动那些自立山头的心思,自然会有一片大好前程啊!” 说完,樊听南哈哈一笑,走入侧室,开始埋头处理公务,三人亦是各自散去,开始案牍劳形。 房上的雪渐渐化去,滴滴答答! 树上的枝发出新芽,欣欣向荣! 往事总有一天会变成往事,未来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过往,只有绿水青山,永恒于天地,不绝于宇。 ...... 彰武郡守府宴厅作为郡守府的门面,墙涂白、柱涂朱,地面土被朱紫。地龙覆于土下,火盆置于四角,红毯由入门直铺主位。左右墙壁各画‘苏武牧羊图’与‘卫青略地图’,壁侧镶九枝连盏灯四座。红毯左右各设席十余,几上置白玉犀樽、青玉盘、紫竹筷,几下以羊毛相铺,简洁而不失华贵,是整个破旧的郡守府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 今日晚宴,樊听南邀请的皆是彰武头脸人物,陆凌与樊听南自不必说,胡骑校尉、胡骑侍中、记事掾史、奏事掾史、少府史、门下议曹及两名郡卫长列席晚宴,公孙乔木携其长孙公孙跋、东方春生爷孙、墨家钜子寒李、死士辰应邀而来,在陆凌的建议下,曾任太常寺太常丞的夏晴与刘权生之子刘懿亦在列席名单,此外,还有彰武富户三人,乡野名士一人。数来数去,居然有二十二人之多。 为了顾忌形象,这顿晚宴的准备与樊听南所说的大碗酒、大盔肉出入极大。为了照顾到所有人的味口,所选菜类以南北均宜为主、所选肉类以猪肉鸡肉为主、所选酒类以清酒黄酒为主,可谓用心缜密。 《礼记》有言: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酰酱处内,葱渫处末,酒浆处右。以脯修置者,左朐右末。 大概意思为:凡是陈设便餐,带骨的菜肴放在左边,用刀切的不带骨的肉放在右边。干菜肴靠着人的左手方,羹汤放在靠右手方。烧烤什么的放远些,醋和酱类放在近处。蒸葱等伴料放在旁边,酒和羹汤放在同一方向。 晚宴前,未等人至,酒肉便已按制准备妥当,樊听南独自一人恭立于门口,将所有人一一请入宴厅,在东方春生与公孙乔木到来时,更是执晚辈礼搀扶入内,甚是体贴。 卯时一到,礼官填酒开宴。 樊听南为陆凌一一介绍今夜所邀之人,陆凌一一回礼,在介绍到跪坐末端的小刘懿时,陆凌眼中忽然精光一闪,又迅速消逝不见。 他从这名少年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质。 这种气质,叫君临天下! 第66章 酒郁金香,一鸣惊人(上) 作为薄州第一富庶之地,彰武之富庶,不亚凌源。 大瘟过去,各色酒肆饭铺灯笼高挑,幌旗招摇,高谈阔论与喝彩之声溢满了整座城池,为了刺激经济,樊听南特意延迟了宵禁时间,这让彰武百业,更加欣欣向荣起来。 ...... 郡守府内,主人进酒,琴瑟清商,金碧灯火,大宴开场。 樊听南不愧官场老手,宴会的座次,被他安排的十分巧妙,老者在前、年幼在后,文人在左、武人在右,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死士辰本是官家出身,又与胡骑卫同出一脉,自然与他们亲切得很。文人雅致、武人豪放,酒席上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几次推杯换盏之间,两名郡卫长也同一干武人活络起来,便在几间猜起了拳,在几次盛邀之下,寒李也撸起了袖子,武人那一堆酒桌,已经炸开了窝。 记事掾史等三名郡守府属官,大行讲论才艺之礼,拉起胡骑侍中、夏晴和乡野名士玩起了投壶,彰武富户向陆凌敬酒后,亦入此道,不一会儿便不胜酒力,歪斜倒地。 要说这宴间最高兴的,当属公孙乔木,这老太已经年逾八十,东方春生都要叫其一声“老姐姐”。‘送女入宫悦圣颜’这步妙棋,她在两年前便已经着手操作,两年过去,公孙乔木本以为此事会石沉大海,哪知变成了海阔天空,岂不喜人儿? 少使在后宫十四阶中虽然只排得上十一,但破例征召,已是泼天殊荣,且不论她这外孙女在宫内混的好与坏,仅是这块金字招牌,便足以让彰武官场、商场卖给三分薄面,稍加经营,即可重拾往日荣光。 想到家族复兴指日可待,一向温婉淑良、体态雍容、从不饮酒的公孙乔木,竟也不自觉的喝了几杯,同东方春生聊起了年轻趣事,笑展如花。 樊听南与陆凌之前并不熟识,更无生活交集,两人并列坐在主位,互相恭维了几句,换了几杯酒,谈谈地,便开始四目相对,没了下文儿。 论政也不是,论学也不是,更不能论女人。一位封疆小吏、一位朝廷专使,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甚是无趣。 坐于末席的刘懿、东方羽两人,此刻也是无趣得很。临行之前,东方春生与夏晴特意交代两人要“举止合理,不准饮酒”,两个小黄髫,不,应是少年与少女,开宴时吃的不亦乐乎,半饱后既是索然无味。 去年九月,刘懿与东方羽在望北楼倚楼、观月、初饮后,便对酒这东西赞叹不止,称其为‘天樽’。刘懿虽不喜好饮酒,但一个月的藏经阁独自内修,亦是疲乏得很,想饮一口这天上之水,解解乏。 于是,两人有些馋嘴的瞧着面前的两壶酒,对视一眼,双双感叹! 公孙乔木的长孙、公孙浩瑾的大哥,公孙跋,此刻安静端坐于刘懿与东方羽身旁,细细咀嚼着桌上的每一道菜,对于二人的失态举动,他有些鄙夷,更有些嫉妒。相对于公孙乔木对公孙浩瑾的溺爱,公孙乔木待他这位长孙可是严厉的很,从六岁起,公孙乔木便要求其晨暮间诵、左右执书,落笔千言、勤奋不竭。稍有不够努力,便会被公孙乔木用以家法,一顿毒打,冬寒夏暑、如此往复,已然十年。 在这种环境下,就算一棵朽木,也会被雕琢成为青松,更何况公孙跋这种天子上佳的少年了。 十六岁的公孙跋,自认深明《诗》《书》所述虞、夏,《礼》《乐》所明春、秋,其才学亦被公孙乔木及公孙族人所认可,将他视为复兴家族之希望。小小年纪、博览群书,万千宠爱、给予厚望,公孙跋难免有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也有那么一点儿,渴望蓝天和自由。 刘懿、东方羽二人虽在公孙府小住,但公孙跋始终认为蛟龙不可委身于地蛇,从未与二人主动接触。公孙乔木对刘懿、东方羽两个孩子喜爱非常,但对公孙跋此举,亦未多言,可谓默许。 公孙家族傲视北疆一甲子,封王又封侯,护家又护国,那种睥睨天下的赫赫威仪还有桀骜不驯的傲气,已经深入骨髓了。 官要有官威、人要有气势,公孙跋对于刘懿、东方羽宴间思酒馋酒的行为,鄙夷的很。但转念一想,二人愁眉苦脸也是相由心生、情有可原,人家的真性情,总比自己在这装性情要好得多,但自己若与其二人举止相同,回家后必因失态而被外祖母奶奶狠狠责罚,所以又嫉妒的很。 总的来说,公孙跋心中还是鄙大于妒。 人的内心,一旦生出傲慢与偏见,这种情况在短期内是无法改变的,如公孙跋这种生于豪门世家的勋贵子弟,与生俱来便有一种凌人傲气。或许公孙跋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的潜意识里,早默认为:刘懿和东方羽两个普通孩子,与他坐在一起,已经是对他的极大羞辱了。 所以,不管今日宴席之上,刘懿和东方羽是站是坐、是哭是笑,公孙跋都会报以鄙夷目光的。 这一幕,被坐于主位的樊、陆二人,看的真真切切,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陆凌眼珠一转,计由心生,首先开口,“樊大人,刘懿和东方羽这两个孩子,性情直率,而另一个名唤公孙跋孩子,年少老成。一个是名家大贤的传人,一个是天下名士的子嗣,一个是累代勋贵的后人,三个孩子都是名士豪阀家的后裔,不如叫过来考校一番,也看一看这后浪的威力,如何?” 陆凌提出这个建议,自有他的道理,一来他想看看三个孩子是否有真才实学,二来他想看看,刘权生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哈哈,陆中郎知我心中所想,若只设考局,不设赌注,岂不枯燥?”樊听南拍手称是,随后哈哈一笑,“小赌怡情,不如这样,陆中郎与我各出一题,对答如流、言之有物的,便破例令其小酌一杯,您看如何?” 陆凌温声一笑,一个‘善’字出口,樊听南哈哈大笑,一声吆喝,将三人唤至近处,这个时候,众人停手掷目,神色各异。 他们纷纷猜测着樊听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67章 酒郁金香,一鸣惊人(下) 人间万事,皆有礼法,因果循环,天道轮回。 今夜的宴饮,留下了今日的欢愉,可没人能料到,陆凌和樊听南今日的临时提议,在二十年后,发酵成为惊涛骇浪,差点颠覆了汉室半座江山。 待少年少女跪坐宴厅中央,樊听南温和一笑,“刘懿、东方羽、公孙跋,今日大宴以待贵客,你等尚且年幼,本无席位,然本郡守祖上有萌阴、大瘟有大善,方允你等列席。见你三人食饭而不饮酒,料你等家中长辈严令不许,如此岂不意兴大减?实在有违宴请之初衷。” 东方羽脑瓜拨浪鼓一样点头,小丫头对香醇美酒,毫无抵抗能力,她俏皮地舔了舔嘴唇,看着樊听南满脸期待,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北境人皆豪爽,樊听南爱屋及乌,特别喜欢东方羽的跳脱性格,遂笑道,“方才我与陆中郎小议,决定每人出题一道,回答上佳者,特准饮酒一壶,若回家被秋后算账,你们只管找我与陆中郎,保证不会被打屁股,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刘懿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谨慎点头。 樊听南见三人应答,对陆凌抬手朗声道,“陆中郎,请!” 陆凌才不会抢这个没有必要的风头,他赶忙摆手谦让,“哎呀呀,樊郡守取笑啦,小子怎敢喧宾夺主,樊郡守请!” “那樊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樊听南也不推辞,笑眯眯的瞥了一眼三人,道,“樊某乡野村夫,也没啥好的立意,便就地取材了!嗯...,樊某以为,国富之道,当罕兴力役,勿夺农时,察夺天机,若你等为一县之长,恰遇大旱之年,该当如何啊?” 宴厅一时有些安静,不到十息,公孙跋率先起身拱手,答道,“大人,小民以为,若风雨不时、草木旱落,以一县之力恐难以应对。当即刻开仓平粮、抑制物价、上报郡守,而后,开放山泽、停收商税、发放救济,最后,男丁入军、女丁入坊,领取俸禄以维持生活,老少料理则皆归县府,如此可安然度过旱灾。” 樊、陆二人并未表态,但赴宴文人可是一致点头称是,他们觉得历代良吏处理大灾大难,也不过如此。公孙乔木、东方春生两位老者对公孙跋的应答,也是交口称赞不绝。 面对夸赞,公孙跋面无表情,他看向刘懿和东方羽,眼中流出一丝挑衅和鄙夷。 东方羽倒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但素来胆小谨慎的刘懿,却有所察觉,他浓眉微皱,面若浮波,但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恼怒无比。 公孙跋,我等虽为寒门庶子,但你莫要狗眼看人低,今夜,老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才无贵贱之分’。 不一会儿,刘懿起身拱手,见他目若朗星般璀璨,进言道,“二位大人,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事平平。一县之长,久居当地,当有察一地天文、知一方地理之能,旱涝自有定律,从初冬既可知夏末,从而早作准备,兵来将挡实属下策。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为养也,旱而望雨、渴而求饮,懿以为,治民之法,当重在经常,若是旱涝常有之地,县令必错过农时,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使用贾便其肆、农乐其业,而这过程中,县府仅需在府库充盈时,赐民田宅、犁牛、种子,防止虫灾即可,大旱之年,自有沟渠囤积之水相帮,此方为治本之法。” “善!” 对于刘懿的回答,樊、陆二人缓缓点头。 公孙跋说的是庸吏,事事伫倚上头援助,刘懿讲的是能吏,处处讲求先发制人,樊、陆二人自然属于能吏一类,对刘懿的说辞,颇为认可。 座下诸人也纷纷抚掌叫好,随后,这目光便聚到了东方羽身上。 东方羽的父亲东方烈,是当今大汉名家圣地刑名山庄的执牛耳者,机变无双,东方羽的爷爷东方春生,号称百年来不世出的名家巨擎,放在二十年前,也是名满江湖的角色,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老爷子恐怕现在也是上境文人了,哪里轮得到被凌源刘家的看门狗刘布欺负的道理! 俗话讲老子英雄儿好汉,众人十分好奇,这样的家庭里教导出来的孩子,会有怎样的机变之语。 东方羽没有让众人就等,清脆的声音在宴厅中央忽然‘炸裂’,嫌弃虎头靴帽过于稚嫩的东方羽,今日赴宴特意换了一身雪白素衣,梳垂鬟分肖髻,一看就是个绝色美人的坯子。 见她桃唇轻启,露出稚嫩的虎牙,惊人之论脱口而出,“哎呀呀,公孙跋和懿哥的想法,都太过麻烦,没有粮咱就出去抢呀!咱们把一县的青壮拉到北疆,大秦的牛啊、羊啊有都是,抢他一两千头回来,不就结了?我唱听闻,每逢大旱之年,北方秦贼便会挥师南下,咱们老祖宗武皇帝不是有句老话叫‘寇可往,吾亦可往’嘛?若岁大旱,便用大秦的猪马牛羊做霖雨,可好?” 宴会厅内一时间安静地有些空寂。 随着屋外一声莺啼,那些武人一声声叫好传了出来。 “就是,抢他娘的!”“许大秦那帮狼崽子抢咱们,咱们为啥不能抢他们?抢得好!”...... 看来,东方羽获得了在座武夫们的一致拥戴,就连寒李和死士辰,脸上都浮现出激动之色,侠之大者,投身报国,东方羽一番言辞,不正是他们这些江湖侠客一直追寻的么! 樊、陆二人被这绝对另类的回答,逗得捧腹大笑,想到今日晚宴的欢乐气氛,樊听南乐呵呵地对东方羽说,“孩子,虽是女儿身、志比男儿高,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孩子,这一题,你赢啦!” 手里拿着一壶酒,东方羽凤眼一转,向刘懿偷偷比了比手,道了一声“谢大人”,便笑嘻嘻地回到座位。 对于东方羽的莫名得胜,刘懿和公孙跋只当是场中闹剧罢了,两人定睛看着陆凌,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陆凌瞧向两人的炙热目光,索性趁热打铁,一声轻咳,开口道,“我有一问,二位少年,请问,何为天下之王?” 不到三息,公孙跋便回了话,他明显有些心急,生怕刘懿抢占了先机,便匆匆开口道,“王者,法阴阳、则四时、用六律、秉太一,牢笼天地、威逼天下,弹厌山川、含吐阴阳,伸曳仪仗、纪纲八极,兵强甲盛、经纬六合,是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也。” 从底层市井走入江湖的刘懿,对‘王’字别有一番感悟,他柔声道,“嗯......,王者,当穷其毕生所力,使百姓有尊严,权贵存底线,孩童可读书,书生付所学,武夫止刀兵,边疆无战乱,战马放南山,否极泰来,天下安康。懿以为,做到这些,便是王,即使不是王,也是王了。” 陆凌意味深长,走到刘懿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酒,是你的了!” 公孙跋气恼非常,摔门而走! 这一夜,公孙跋可谓失了才华,又失了气度。 第68章 相见时难,别时亦难 来时礼轻,去时情重。 在彰武郡守府有意跑风漏气的前提下,整个彰武九县的百姓都知道了‘京城特使将迎公孙长女入宫’这一天大的喜讯。 第二日,特使陆凌率军返京,送别的场景,较来时迎接的场面,更加热烈。天还未亮,各地赶来的商贾富户便打着‘犒劳将士’的名头,拥堵在郡守府门口,一个个穿金戴银,有拎彰武特产的,有带金银细软的,有投名画豪贴的。 即使樊听南昨日便三令五申不许送礼走动,依然罕有起色。毕竟,你送不送和人家收不收,是两码事儿。能在陆凌这位天子宠臣心中留下一丝印象,他们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啊。 相比郡守府,即将送女出阁的公孙府,就显得斯文了许多。前来送别的大多都是蝇头小吏、啬夫游徼和亲族好友,送的也仅是一些衣食用品,天子后宫,三千佳丽,对这位前途未知的公孙少使,来人都怀抱着观望时日的态度,先把情分送到,改日,再把礼份送到。 追名逐利,人之天性,对此,公孙乔木也并未多言,仅是耐心逐个招待。 藏经阁中,刘懿与公孙玲对坐而视,案上两杯茶热而复凉、凉了又热,两人都知道,旬月有余的书友之谊,今日便算断了,往后余生,也不知能否再相次遇,所以,对剩下的片刻时光,两人都十分珍惜。 “姐姐今日便要走了,弟弟一个人莫要孤单!” 公孙玲突然不再口吃,朱唇轻启,碧发轻捋,低声轻语,眼中波澜不惊,她似乎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半月相处,两人以文会友,相谈甚欢,看着眼前这个小他四岁的俊彩少年,公孙玲心里有一种‘知己难逢几人留’的特殊感觉,有别于红颜,亦非姐弟之情,更倾向于知己。在她看来,刘懿聪明而憨厚、智勇而行正、活泼而克己,将来之成就,要远远大过他那眼高于顶的二弟和慧而不悟的三弟。 “姐姐今日便要走了,一个人莫要孤单!” 刘懿重复了一句公孙玲的话,意思却已两然。 今日一别,公孙玲从此背井离乡、独处深宫,先不说那勾心斗角,仅是这份夜半无友、望尽无亲的孤单,便足以叫人愁断心肠、黯然神伤啊。 他终于读懂了她的寂寞与不甘,却无能为力! 两人默然良久,“姐姐,为了家族利益,有必要舍弃一生幸福么?” 公孙玲无奈道,“姥姥拉扯我们三个长大,不容易。” 刘懿低头,人间最难还的,是情债啊。 “骏马秋风塞北,杏花烟雨江南,怎可兼得!做人不能太贪心,不是么?既然选择了富贵荣华、振兴家族,便要舍弃自由和心情。”公孙玲拿起茶杯,犹豫一番,终是没有入口,喃喃道,“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再回来。这一别,也不知能不能再相遇。吾弟刘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刘懿虽未经历此等人事,却理从书来,“夜寂静寒,冷风已来,无计回避。惟愿姐姐得一位而不荣、失一位而不辱,明哲保身、一生安好!” 刘懿端起茶杯,拱于胸前后,一饮而尽,似乎在做最后的道别,“若将来有幸,弟能去长安开个望南楼或者谋个一官半职,定寻姐姐坐而论道!你我姐弟,再续书缘。” 阁外,丫鬟的催促声已经越来越频繁,公孙玲轻理碧发、微调凤钗,对刘懿施了一个万福,转身离去,不见喜悲。 越大的家门,规矩越多,无奈越多,悲欢越多,离合越多。 萧马南进出彰武,公孙眉宇幽怨多。 春风消尽山空冷,长安醉卧梦乡荷。 ...... 在城内热闹了一番后,陆凌率领马队渐行渐远,将进凌源山脉时,他转头回望,迎送的百姓已经散去,城头上依稀可见一人,个子不高,那久在田间奔忙而晒出的黝黑皮肤,在其经过的六郡十九县中官员中,从未遇见。 陆凌轻轻感叹了一句,“樊听南这样的人,应该会青史留名了吧!” 随后,他自顾自说道,“当日,陛下说的那句‘哪里都可以出纰漏,唯独这凌源不行’,我思来想去,讲的应是刘权生父子无疑。看来陛下对刘权生,依然视为勾股之臣啊!奇哉怪也,据我所知,刘权生无妻,又怎会来子?看来回去之后,要去宗正府文成馆走一遭了!” ...... 三月中旬,在播种耧车、双长辕犁、铁齿漏楱等一应农具备好后,寒李遣散了弟子,对于樊听南的酬谢,分文未取。 多年游历江湖,寒李有些倦怠,他想,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游历江湖了。 彰武事了,他便准备回到墨家老巢牧州骁郡,打算著书立传、专心琐事、培养后人。 临行前,彰武城西,诸人送行。这一天,寒李答了一个问题,说了一句评语,带走了一个少年。 他答的一个问题为:纵观古今,文士修炼,入境既中巅,从无驱鸟之境。当日刘懿驱鸟助我,很可能是当日凌源山脉成姓老人以“北极真人”遗篇奇妙之法,将毕生心念注入刘懿体内所致。气机可以相互转化,心念却随人死而灭,无法转借他人,怎料天地变换、机缘巧合,“偷”人心念一举,懿儿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他说的一句评语为:七年前,寒某途经凌源,刘权生抱着懿儿寻我,我为懿儿评下“天涯处处皆汝家”,祸从口出,此实为泄露天机之语,我亦受到天谴,停在御术境,整整十年啦! 这句箴言,让所有人摸不到头脑,可饱经阅历的东方春生,却从中读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不过,他守口如瓶,对谁也没有说。 寒李带走了公孙浩瑾,若不是东方春生不允,寒李原本打算将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一并带走了去,他想将公孙浩瑾收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将来成就一番事业。 ...... 彰武城头,公孙乔木带着公孙跋站在城楼,目送一行人远去。 公孙乔木伸着越来越弯的腰奋力远眺,直到寒李和公孙浩瑾的身影变成小点,又渐渐消失,才感叹道,“少年较弱,需凌寒绽放;复兴大任,需后继有人。一个后宫,一个江湖,一个留在家,很好!” 如果被东方春生或是寒李听闻此话,他们定会赞叹东方乔木的心机深沉,不得不令人佩服。 公孙跋没有理解姥姥的良苦用心,倒是气哼哼地说,“外祖母偏心,让姐姐去了宫里享福,让弟弟随了上境神人学习无上神通,独留我守着残缺家业,哼,您对跋儿一点都不好。” 说完,公孙跋气呼呼的跑下了城楼,头也不回淹没在人海之中。 看着城里城外一个个远去的背影,公孙乔木拄着拐杖,嘿嘿一笑,“偌大个公孙家都给了你,老婆子我是有些偏心呐!” 远处,寒李与公孙浩瑾边走边聊。 寒李沐浴春风,对公孙浩瑾笑道,“浩瑾,我有大弟子邓裘,而你是我的二弟子,也是关门弟子。如今,你随我入门潜修,虽然逍遥自在,但也要遵从师命,努力修行,为师不求你通玄入圣,但你和邓裘,一定要将墨家的兼爱,发扬光大,你可明白?” 公孙浩瑾依旧侧挎环首刀,腰束青布巾,只不过换了一身布衣,却显得更加清奇。寒李话音刚落,公孙浩瑾小嘴儿一噘,“在家我就是老三,这次,我咋又是老幺啊!” “哈哈哈!”寒李并未接话,而是回头看了看彰武县城,心中浮现出刘懿和东方羽的靓丽身影,叹道,“人中龙、人中凤,好一对人中龙凤!” ...... 一转眼,冬去春来,已是三月末。 彰武城外一声尖啸,赤羽金雕从城东飞回,刘懿白衣素坠,下巴裹带着淡淡的胡茬,看着金雕带回的书信,站在藏经阁小窗后,留恋地看了阁楼一圈,轻叹道,“该走了!” 众人收拾妥当,次日便启了程,继续北进,开始下一段旅程。 当此之时,凌源山脉北段,那日城门与刘懿众人擦肩而过的少年苻文,正骑着一只大虫,向北狂奔。 苻文披雕裹裘,肌肉粗壮而坚实,眼中带着浓烈的恨意。 少年身后,虎豹豺狼,不见其数! 第69章 香灯烈夜,月好情圆(自传)上 《汉史》记:公元341年,一季末、二季初,春林转层,森枝夹路,帝都长安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羽林中郎将陆凌矗羽林仗,步踏春意,行遍山水,从薄州彰武郡彰武城中,跋涉千里,将我,带到了京畿长安。 出生那日,外祖母为我取名单字一玲,意为王的诏命! 我能有今日之果,想必外祖母花费了不止一日之功吧! 我看着长安城繁华盛景,心中涌现出默默哀愁。 无需外祖母细言多说,我很清楚我为何要来、为何而来,无非是取悦天子,拉拢朝臣,开拓人脉,助我那二弟公孙跋,振兴家族,延续公孙家族威仪。 我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但既然来了,便要努力一试,最起码,要让我公孙家族有足够的财力和人力,把老旧的宅子,好好地翻新一下。 外祖母待我无微不至,但她从未问过我想不想来,愿不愿意来。 毕竟,在那位支撑了公孙家四十余年的外祖母眼里,儿女私情在家族复兴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不止我们姐弟三个,如果家族需要,外祖母会为了家族,牺牲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坐在香车里,我看着手中的竹简,不禁微微一笑,上面恰好写着: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诗经·大雅·抑》 我轻抚青丝,微微一叹:哎,也不知我这颗一厢情愿的桃子,能不能换回外祖母万分期许的李子! 及近长安,五百胡骑并未随行入城,陆凌仅率侍卫十余骑缓缓由正北门厨城门而入,途径朱雀大街,直奔长秋宫而去。我这位特诏而来的彰武公孙长女,并未在达官满堂、贵人遍地的京畿重地激起多少涟漪,毕竟这秩俸四百石的少使,在遍地达官亲贵的长安城,显得太过人轻言微。 大汉后宫选女之法严苛,《汉律·内宫章》有言:天子物妻妾,依一十二法行之。一为举止仪容,俱合法相;二为目波澄鲜,眉妩连卷;三为伸髻度发,围手六盘;四为捧著日光,肌理腻洁;五为规前方后,筑脂刻玉;六为胸乳菽发,芳气喷袭;七为脐容半寸许珠;八为密处坟起,火齐欲吐;九为血足荣肤,肤足饰肉;十为自颠至底,七尺一寸;十一为胫跗丰妍,底平指敛;十二为微风振箫,幽鸣可听。 我虽容貌较好,但却远未达到选女之法中的要求。 可是,太常寺并未依规对我进行检查,后宫也未见有人迎接,一架马车拉着我,便这样不声不响、无声无息的驶入后宫,在两名护卫的带领下,来到早已为我准备妥帖的住所,春玲居。 《汉律·内宫章》明令:皇后以下,内宫定阶十四等。一阶昭仪,两人;二阶婕妤,四人;三阶经娥,八人;四阶容华,一十六人;五阶美人,二十四人;六阶八子,三十二人;七阶充依,四十人;八阶七子,四十八人;九阶良人,五十六人;十阶长使,六十四人;十一阶少使,七十二人;十二阶五官,八十人;十三阶顺常,八十八人;十四阶夜者,九十六人。 虽算不得佳丽三千,林林总总加起来,天子后宫,也勉强赶得上一尉兵马。 想到此,我微微苦笑:后宫佳丽,数不胜数,能面见天子取悦圣心的,又有几人呢? 我因患口吃,遂沉默寡言;我沉默寡言,遂览遍群书;我博览群书,遂对汉庭内的规矩与秘事知之甚详。 从小到大,我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但从汉律和野史的字里行间,我便知道江山一统后,孝仁帝、神武帝、现帝三代君王皆是励精图治、专于朝政的贤君,当今天子更是在登基之初,便立下了廓清寰宇,同大秦会猎北疆的宏愿。这样雄才伟略的帝王,自然不会过多留恋后宫,而这些后宫之中的儿女情长,只是他制衡权力的手段和小憩片刻的栖息地罢了。 我也明白:根基浅薄、地位低下如我,莫说荣受天子临幸,见一面都显得遥遥无期。若无奇遇,我这一生,可能便要在春玲居看岁华尽落、品芳意如梭了! 迟迟白日,袅袅春风,在春玲居稍事休息后,已日近斜阳。 云沫和文鸳两个丫鬟与我年纪相仿,我来之时便已静候在春玲居内。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个下昼,慵懒地坐在窗前,拄着下巴,看着赤红的日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爬下三合院的一丈高墙,两个丫鬟趁此时间备好了汤食,站在我的身后,安静等待着我的使唤。 “主人,您可真美,特别是眉毛,好比天上的星河呢。”在服侍我用餐时,云沫略带恭维的说道。 “谢...谢谢!”这是我来到春玲居后,讲的第一句话。 “主人,您?”文鸳瞪着眼睛看着我。 “口...口吃。”对于这两个字,我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十分淡然。 屋内一度尴尬,云沫和文鸳弓腰站立不语,似乎有些歉意。 我虽心情很是低落,但该做的事儿,是一定要做的,云沫、文鸳作为我的内侍,不管因何缘由、因何人所派来侍奉我,我都必须倾我所有,牢牢地把二人握在手心。 于是,我轻拨云鬓,夹了一口小菜,“笔,墨!” 文鸳急忙碎步走入西厢,不一会儿,宣黄纸、鹿毫笔便齐齐摆于案上。我放下碗筷,挽袖执笔,一气呵成写下‘仆随主尊,一荣则荣,一损俱损’十二个大字。 两人看后,十分惶恐,齐齐跪下,云沫唯唯诺诺地说,“主人千万莫要多想,我姐妹二人月前刚刚岁满进宫,堪堪学习了后宫礼仪,便被使唤至此,定会与主人同心同德,刚刚文鸳问了不该问的,还请主人赎罪啊。” 说罢,两人把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文鸳显然有些发抖,我内心一阵惆怅:我本浮萍,无根无基,哪来的能耐定你们的罪啊! “一,起吃饭!”我磕磕巴巴的说了四个字,便回到席间,两人抬头直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有些芥蒂主奴之别。 “无妨,吃!”我倒是不在乎,人言轻微便不该有太多威仪,招揽人心这一招,当学先帝刘备也。 我跪坐在几边,慢慢摆好饭菜,静静地等着二人。 “谢主人!”云沫、文鸳见我真心实意,便迅速起身。 两人一人将字整齐摆在案上,一人前往东厢取碗筷。 未等文鸳从东厢返回,一声浑厚的“好字”,从一个男人嘴中吐出。 我抬头一看,那男人估计已年过中旬、鬓掺白发,浓眉无皱、大眼炯灵、鹅脸细嫩、挺鼻肩宽,黑红锦衫,此刻,他正手持一碗,碗中置冰镇沙果若干,一边兴致盎然地瞄着墨迹未干的字,一边啃着沙果,果核随意扔在地上。 见到这人,我恍若隔世,低声呐呐自语了一句,“这神态,这容貌,真像我那位藏经阁的弟弟啊!” 随后,我自嘲的笑了一笑,公孙玲啊公孙玲,你定是想家了,以至于都开始出现幻觉了,见到个男人,就会想起你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干弟弟。 也是初入宫廷的云沫,她捏紧了衣角,支支吾吾,怯怯懦懦的说了这一句话,“你,你是何人?怎敢在后宫随意走动?” 我瞧着云沫举止,未经世面、不认宫人、认生胆怯,不像刻意所为,看来,刚刚二人说了实话。 我又将目光移到这位突如其来的“贵客”身上,我虽初来乍到,但并不愚钝,外祖母的叮咛嘱咐和我在藏经阁的所学所悟,这男人的身份不难猜测。 第70章 香灯烈夜,月好情圆(自传)下 思索一番,我忽然打了个机灵。 于是,我立刻碎步上前,双手握拳,右手交叠在左手上,放在小腹,目向下视,微屈膝、声低翠,“陛......陛下,万福!金安!” 我刚落话,只听身侧“啪”的一声,云沫与刚刚进屋的文鸳又一同跪在了地上,这回,两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两人浑身战栗不止,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哈哈!瞧瞧,瞧瞧!这是干嘛?孤又不是那夺人魂魄的厉鬼,怎么,把你们主仆吓得都不会说话了?” 见到此景,在我眼前的男人再也无心赏字,面带春风的笑了起来。 这天下,自称孤的人,只有两个,一个在大秦天狼城,一个在长安!长安的那位,姓刘名彦。美士为彦,遂取彦,今日乍见,果然人如其名。 “陛......陛下,妾,口,口吃!” 不知者无畏,起初见到天子,我心中还不觉怎地,此刻却觉得无比紧张,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口吃还是假口吃了!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并没有纠结我的缺点,反而朗声大笑,“哦?口吃好,口吃有大才,韩非、司马相如、李广皆为口吃之人,可均有治世之才!” 我见此人,如沐春风,春心荡漾,无法自拔。 惶恐含羞之间,我无以言表,只得懦懦地道了一句,“陛下,谬赞!” “来来来,都平身吧!总跪着也不是个事儿。” 刘彦哈哈一笑将我扶起,与我在案牍间对坐,他继续低头赏字,我偷偷抬眼看他。 口吃掩盖了我的紧张和不安,我低头不语,偷偷看了一眼面前这英俊的天子,面露羞意,下昼时还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眼眸里,顿时塞满了春色。 我咽了一口口水,想到:长相如此精致的男人,若不能独享,岂不遗憾。 想到这里,我心中顿时绿柳青黄、红素桃花,愈加羞愧。 公孙玲,你自诩饱读诗书,怎能如此轻浮? “现在这日子越来越好啦!很少有人愿意像你这般写一笔章法有度、严谨工整的楷书喽!都去追求那纵任奔逸、赴速急就的草书啦!人如此,世道亦如此啊!”刘彦吃掉碗中最后一颗沙果,抬头端详着我,笑道,“对了,你怎知我是天子?” 我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于是谨慎抬头,与刘彦缓缓对视,“回......回禀陛下!” 刘彦见我‘惜字如金’,赶忙摆手,善解人意地道,“哈哈哈!罢啦,既然不便说话,你写字便好。” “诺!” 我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更不懂男女之情。除了公孙家族的族人,从小到大,也仅是与我那义弟刘懿有些言语。 眼前这男人,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改如何应对。 这时我才明白,书中读的道理,在现实中,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我小瞥了一眼窗外,又到了千里莺啼、万物放声的季节,我的心也开始黄鹂三两、秦桑低眉,我自嘲一笑:这便是一见钟情么? 若美好的爱情与家族的复兴能够兼得,那岂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我可真是色胆包天、贪心不足啊!哈哈。 人生翕炊即亡,当轰轰烈烈一场。喜欢就去追,于是,我挺了挺腰,用更加工整的小楷,缓缓写道:天骄内院,外人止步。 也许心中有胆,我竟然放下毛笔,直视刘彦,流利地道,“可自由出入之男者,一为太医令、太监也,此一类内循法度,外重阳德,莫敢逾越,陛下定非此中之人;二为外戚,然妾今日初到,思随乡动,并未尽礼,且位卑家贱,达官贵戚自不会太过上心;三则为天家陛下,妾观陛下神韵,自有威慑天下的威武气势。所以,妾斗胆猜测,您便是天子无疑。” 刘彦随意用手抹了抹衣衫,算是擦干了沙果遗留在手上的果汁,而后揉了揉下巴细碎的小胡子,上下打量着我,说道,“哈哈,哈哈哈!公孙家族的人,果然聪慧无比,你才刚刚入宫,便有如此见地,真不知是福还是祸啊!哈哈哈!” 我薄唇微抿,低头不语。 短暂安静,天子厚重的声音又复传来,“听陆凌介绍,丫头你博览群书,最喜欢哪一本啊?” 我正打算开口,却发现自己竟又口吃起来,于是提笔落字,“皆喜,卷卷多情似故人,古人下笔实如神;亦皆不喜,本无心思学圣贤,皆因口吃不能言。” 写到这里,我竟第一次因结巴而自叹。唉!时穷节见,用时不能! “答得妙啊!”刘彦微微一笑,一双炯灵大眼直勾勾的看着我,“丫头,你此来所为何啊?莫不是被孤太过英俊的脸庞招揽而来?” 听闻此话,我心中哭笑不得,不是你降诏招我而来的么! “奉诏而来,博君一笑!”四个字落在纸上,刘彦依旧微笑,只是眼中流过了一丝寒意和无趣。 我轻咬朱唇、罗衣摆动,犹豫了一番,提笔落字。 在真猴儿面前,我便不装猴儿了! “彰武立大户,长女待闺中。忽闻君降诏,匹马入深宫。家族振兴业,怎敢念西东。茫茫思卿事,今宵秋月松。” 一首算不得押韵的小诗,在宣纸上倾泻而出。 我在字里行间慢慢倾诉着情感,收笔后,我不自觉地深深舒了一口气,我不想继续自欺欺人,所以我便将一直以来的沉重心事,今日仰慕君王的少女情怀,一吐无疑。今后,发配冷宫也好,打回原形也罢,我都心甘情愿了! 只是,外祖母的良苦用心,我可能便要辜负了! 我低头不语,对面也未见动静,倒是云沫、文鸳二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天子一怒,岂是我们三人便可承受的? 哎,连累她们俩了。 ...... 心中如残烛不定之际,一双大手,挽住了我腕上玉镯,我顺势而动,人和魂便被这双大手勾到了软榻上,云沫、文鸳两名丫鬟对视一眼,立即识相的退了出去。 这一夜! 灯火欲眠、青草初露、玉兔沉浮,明月共,清辉映玉臂,红墙落软榻,君王踏春纵马。 胭脂洗影、香雾鬟湿、情雨绵绵,当如是,炯眸招露肌,坠汗飘香枕,风正帆锦当时。 从此,我公孙玲,是他的了。 ...... 京畿繁花似锦、高门林立,陆凌带一名特诏少使入宫,本并不算什么大事儿,但能让登基十六年如一日的勤政天子刘彦休朝一日的少使,世上仅我一人! 从那天起,偷偷跑来春玲居请求收留的侍女、想方设法只求一见的臣子,数不胜数,均被我一一回绝婉拒! 后宫争宠、朝堂是非,与我何干,我爱的,只是一个男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得宠后并没有遭到排挤,在后宫之中,平静地生活了近三十年。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这偌大后宫才女如云,但很多人都不明白,得到一个人的心,才能得到他的一切,而想得到一颗心,也只能用一颗心来换! 也是从那天起,公孙家族逐渐复兴,走向强盛后,又迎来瞬间的覆灭和重生。 ....... 次日晚,我软着腿,手中握着那根他送我的,由鹤骨制成的贾湖骨笛。 传闻,佩戴贾湖骨笛者,可驱邪避祸,那时的我,站在春玲居门口眺望,直到那男人一个转弯,消失不见! 真情长安得圣意,何须空腹用高心。 此后,苍山之上,浮生沦下,我心中唯你刘彦一人尔! 很多很多年以后,这男人即将驾崩之际,已是昭仪的我侍奉身侧。 我握着他的手,拿出那张字,轻轻问道,“陛......陛下,当年为......为何没有责罚,反而宠爱殊绝?” 那男人摸了摸字,又笑着摸了摸我。 “你并不是空心美人,起码,你没有骗我!” 第71章 烟树寒影,人疏情萧(自传)上 在我回到长安后,长安发生了三件大事,第一件是我跋涉千里,将公孙跋带回了京畿长安。 而这第二件和第三件大事儿,还是由我陆凌来说吧! ...... 哼,在我看来,那些暗寄梅花、鱼传尺意或是山林知乐、浓睡残酒的文士,全都是沽名钓誉之辈,该杀。 这些人一个个碍于雅意,羞于主动,愧于自荐,终日耽声好色,靠那如毒药一般的五石散,混混度日,定要君王如当年孝公待商君、先帝待孔明一般,扶车执凳、遍遍诚邀,才可入仕。 我每次见到这些人,我都忍不住想叱喝一句,“商鞅变法图强、诸葛重整河山,你有何能?可让天子屈尊?” 基于这种鄙夷之情,在六年前陛下征召我时,我未加思索,单马独骑,一剑一简,风餐露宿,从柳州鄱阳郡跑到了千里之外的帝都长安。 大丈夫立于天下,自当应势而谋、乘势而上,封候拜相、一展宏图,为播天威佐太平。岂可顾忌颜面,扭扭捏捏?空度光阴,到最后郁郁寡欢? 在《易经》中,这北宫玄武,虚、危,危为盖屋,虚为哭泣之事。其南有众星,曰羽林天军。羽林军执掌宫内巡防,羽林中郎将作为宫廷内卫步兵统领,职责重大、意义非常,级别虽低,但却属于皇帝近侍,平日里恩宠无二。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若自身过硬、经营得当,羽林中郎将将来位列十二卿只是时间问题,最不济也能混个实权的武备将军。 上一任羽林中郎将,也算是个妙人儿,在六年前,陛下决定将其下放到边军任个统兵中郎将,秩俸由八百石直接升到了两千石,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儿,哪知乐极生悲,这老哥儿晚上自己小酌了两口酒,吃了几颗枣子,枣核卡于喉咙,最后一命呜呼! 这件事被传为京畿笑叹,知道今天,还在街头巷尾被人津津乐道。 小心伴君,终的厚禄,一朝身死,又是何其无奈? 有悲便有喜,我仍清晰的记得,那年首夏京辅,阳滞三河,我鲜衣怒马,站在了未央宫前殿中,陛下眼眸中尽是欣赏,他笑着对我说,“少年当有凌云志,庙堂沙场立功勋。朕自会给你两次犯错的机会,因为,一定有比前途更重要的事,比如城外的蒹葭,或是中秋的月亮。” 此后五年,我恪守羽林中郎将职责,除了操练士卒、处理公务、回乡探亲外,未央宫宣室殿东侧室,便成了我第二个家。 天方北斗,天下一君,在小小的东侧室里,我见识了陛下的治国雄才、勤政好学和仁义礼智,也见到了陛下的阴狠毒辣、果断狡诈和凌厉杀伐。当然,还有他的三块心病,大秦、世族和刘权生。 大秦和世族自不必说,可刘权生为何成为陛下的心病,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多方打探,亦是无果。 思来想去,只能归结到一个原因上,那便是忌惮才华。 也难怪陛下时常念叨,能写出‘号角惊梦醒,一骑定浮沉’如此壮阔诗句之人,该是怎样的囊括经学、机辩时文啊! 若有机会,我陆凌,定要好好会一会他! 未央宫宣室殿西侧室,除了陛下,很少有人进去过,336年,也就是五年前,陛下问我想不想进去看看?我没有一丝犹豫,便随他进了去! 只见整个西侧室东、南、西、北墙壁及棚顶,共同构成了大汉广阔的疆域,日月星辰、山川河水、兵甲州郡,应有尽有,每个州郡上,以木牌标注八百人以上豪阀,豪阀与皇族间,豪阀与豪阀间,豪阀与郡县间,豪阀与军队间,用不同颜色的小绳来回串联,许多小绳已经溢出了大汉版图,我清晰地看到,小绳连接完毕后,整个大汉版图已经被覆盖的七七八八。 我柳州鄱阳郡陆家的牌子,也赫然图上。 对于此图的作用,陛下只字未提,我亦只字未问,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那晚,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陛下就像这庞大帝国的耕夫,一点一点抽丝剥茧,一步一步安置“虫茧”,等待破茧成蝶的那一天,大汉帝国终将重新绽放光芒。 没人能逃脱权利的诱惑,从走进西侧室的那刻起,我陆凌,便成了陛下的茧,心甘情愿的那种! 凡事有利自有弊,当年,先帝为了打压贵胄、遏制王族、抵抗大秦,遂准地方豪右募私兵、开荒田,许官进爵,恩宠万千。后来,大秦退、诸王灭,本应盛世太平,怎奈豪阀仰仗功劳,垄断吏职、渗透军政、武断乡曲、饕餮贪污、嗜欲无极,先帝不忍行兔死狗烹之举,亦不愿背负杀贤罪名,遂酿成今日之局。 我曾翻遍古今典籍,春秋晋文公作三军设六卿,使豪阀相互掣肘,终使三家分晋;秦始皇仗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秦终二世而亡。 可见,信任、放纵和看管,永远不会消磨世族的野心! 唯一能彻底平定世族之患的方法,便是将他们连根拔起。 六年前,陛下的的大傅、天下第一谋士、当朝丞相、长生境界的吕铮吕相,曾为陛下划上中下三策。上策诛,血流成河、横尸百万,陛下不准;中策迁,又恐激起民变兵变,陛下亦不准。所以,陛下便选了那抽丝剥茧、细嚼慢咽的下策,此策虽非一日一时之功,但我相信以陛下坚忍善谋的性格,定可善作善成,换得个善始善终。 六年间,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愈发觉得此三策均为治标不治本之法,世族之后,还有世族,照此之法,世族会层出不穷。 连我这后辈都已察觉,难道龙榻之上的天子和号称“计赛张良”的吕相会没有发现?我不信。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在去年冬,在一个合适的机会,在一座差不多的酒肆,我“偶遇”到了最想遇到的人,当朝丞相,吕铮。 在我说完疑虞后,吕相悠悠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名勤问好学的年轻人,笑道,“孩子,那你有何办法?” 我立刻说道,“首先,当废除九品中正选官之法,断绝世族晋升渠道;其次,您曾向陛下提出‘削羽翼、用寒门、收兵甲、平私粮’十二字方针,其余倒是好说,只是这选用寒门之效率,不敢恭维,考试也好,察举也罢,要尽快擢升一批忠于汉室的寒门子弟,只求忠心,不论能力!” 我说的吐沫横飞,脸色通红,积郁胸中的言语,终于一吐为快。 “哈哈,好孩子,二十年后,你当是国之栋梁也!”吕相看了看我,好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儿,顽皮的用嘴吹了吹胡子,又捏了捏长生眉,笑道,“孩子,今日,老夫给你留个功课,你想一想,一群野狗追着咬你和一只野狗追着咬你,结果一样么?” 我茅塞顿开,原来,陛下不是不想任用寒门,也不是不想革新吏政,只是实力和能力还不够罢了。 也正是因为同吕相在酒肆中的一番对话,我换来了一个机会! 受诏特使,北出三州。 去年,陛下诏谢安、桓温、冉闵和我在殿内密探,最后,我奉陛下之命,作为特使,携财决司审计丞孟安监及五百胡骑铁卫,前往三州六郡十九县,筹划虹渠经费调拨及征民一事。 出发前,我例行公事,前往未央宫宣室殿西侧室,拜别陛下,陛下浓眉紧皱,上下打量着我,轻轻叹了一声,“都准备好了?” “回禀陛下,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我知陛下心意,当日渭水老叟那句“权谋看陆凌”,可不是陛下拉拉家常那么简单,若我所料不错,那老叟便是陛下的二师父,宗正府文成馆馆主,沈琼。 “去吧!”陛下大袖一舞、低头批奏,我拱手离去,转身之时,陛下朗声道了一句,“你只管大步前行,有孤在呢,别怕!” 我仰头凝视天空,六年时光,那张覆盖了整个屋壁的大图上,京畿长安与附都洛阳地区的小绳,仅剩了薄薄一层,可见,陛下已经将两京之地整肃干净,决议向地方世族出手了。 我胸中满怀豪情,大步离去。 此一去,定奋王威烈,振策三州,鞭笞不臣,履尊制合! 第72章 烟树寒影,人疏情萧(自传)中 欲知大道,必先知史。 先帝在世,为了笼络世族,遂将修渠筑堤之事一分为二,修渠的钱款,由中央直接调拨到所在郡县,筹集民夫、置购物品及修建之事,则交予当地世族,世族可从中谋利,此事虽无法律约束,但已成为帝国约定俗成的规矩。 从西侧室标注来看,虹渠所经的三州六郡十九县,族人私兵在一千人以上的豪阀者,共有六家,分别是曲州华兴郡凌源县刘氏、曲州许昌郡垂虹县成氏、曲州临淄郡勒翎县段氏、沧州武威郡先登县尉迟氏、牧州云中郡闫氏、牧州云中郡五原县吕氏。 这是我第一次奉诏出行,下一次受命外出不知何时,所以,我做了万全周密的考量,保证此行万不会出现任何疏漏。至于那位随行的、胆小的、贪婪的财决司审计丞孟安监,在临行前我便对他说,“一切听吾计,汝实私囊之税,吾扬私人之名。” 孟安监想都没想,便爽快答应。 我所面临的六大家族各有不同,我思而再思,决定分而化之。 京畿朝堂都说我擅长权谋,然而权谋是何物?在我看来,权谋是机宜之法、平衡之术! 对于满门武将、私斗成风的先登尉迟氏,我直接将虹渠征民一应事宜交给了先登县其他四个实力较弱的小世族,四个小世族里,有族长掌一尉兵马的,有耕种大户,还有一族为先登县长所在。如此一来,先登县世族之间,必然会产生内耗,还没等我走出先登县,几家便大打出手,看其窝里斗,我自乐悠悠! 垂虹成氏乃曲州老牌八大世族之一,底蕴深厚,但对于风流成性、纵欲无度、穷奢极侈的垂虹成氏父子,我倒是无所顾忌,直接便将此事交予了这父子二人,助涨了这对儿父子的奢靡气焰。呵!这对父子整日‘玉笙倒鸾凤,罗幕命未还’,如此风流不堪,家族灭亡是早晚的事儿。离开垂虹县前,成氏父子深夜造访,用酒坛装了整整两坛子金沙赠予了我,我回头一转手,全部交给了孟安监,这小人对我更加言听计从。 勒翎段氏作为此行所遇六家世族排名的魁首,最有实力却也最易瓦解,只因其外戚太过强势,导致段氏一族内部矛盾重重。我将陛下诏书拓下,置于昭示栏上,附加‘有能者得’四个大字,濒临东海的临淄郡顿时闹了个沸沸扬扬,最后段氏族长夫人所在的王家得了这‘能’字,段氏族长段锐金差点一封休书弃了结发夫人。 至于位于云中郡的闫氏和云中郡所辖五原县的吕氏,那便容易得多,牧州百姓上马能战、下马可耕,乃九州民风彪悍之最。两族常年争夺丰美草场,因为几十头牛羊都会大打出手,修渠这件几十年难遇的敛财之事,还能小打小闹?果然,还没等我到达云中郡,两家人已经云中振瓦、铁刃寒歌了! 最后一站,凌源刘氏,进入华兴郡后,便听闻长子刘德生与次子刘瑞生心生间隙、兄弟不和,刘德生借张家村被屠一事总揽家族上下,威风赫赫,大有继承族业之势。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家族内耗最为致命,于是,我心中定计,‘卖’曲州牧江锋了一个情分,将‘青萍’寄给了江锋的宝贝外甥,刘瑞生。刘德生虽然始终极力推荐其弟刘瑞生,但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却令我暗自窃喜。 凌源一行,我亦见到了子归学堂大先生、华兴郡学经师,这位让陛下念念不忘的风流才子,刘权生。初见他,我只觉此人平平无奇,酒过三巡,胸胆开张,刘权生才华毕露、锋芒难隐,与之学识相比,我仿佛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出得子归学堂,我心中疑心大起,刘权生虽然是二皇子党,但以他刘权生的才能,在十二年前的那场京畿大乱中,纵然没有陛下护佑,也完全可以做到全身而退,在长安城中明哲保身,远不至于放弃高官厚禄,孤身返乡。我隐隐觉得,当年,他绝对不是辞官返乡,而是陛下埋下的,那颗最大的‘茧’。 等他破茧而出,必会震惊寰宇。 离开凌源,这次出行便接近尾声,我手握那根刘权生赠我的竹简,饮寒江、披雪柳,一路北进,开往彰武郡! 出了凌源山脉,我缓缓打开竹简,一见之下,不禁长吐一气。 “能胜强敌者,先自胜者也。”——刘权生 我所在的柳州鄱阳陆氏,是从东吴时期便一脉相承的豪门望族,当年二十八世族拥立陛下登基,我陆家鞍前马后,功不可没。但是,从天子在十六年前登基,到十二年前世族祸乱京畿,天子与世族之间的蜜月期,只持续了短短四年,便告分崩离析。 我所在的陆氏家族,亦不能幸免,为了家族利益,父亲与柳州其余三家东吴遗族,组成了柳州联盟,四大家族割据柳州,俨然一方诸侯。 这使我愤慨不已,我知道,陛下整肃完长安和洛阳的内政后,便会立刻激发早早散落在天下四方的‘茧’,根除地方世族,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我陆氏一族。 所以,当陛下在抽丝剥茧时,我也在作茧自缚,兼达天下、忠心报国的梦想,遇到生恩厚养、亲情难弃的家族,这让我寝食难安,直到北出长安前,我的心中,还在权衡徘徊,虽然心中倾向国家,但还是难舍家族。 刘权生的这番话,虽然对其中隐晦半句未提,但却不当不正的提点了我,世族不得人心,再难掀起当年祸乱京畿的恶涛,覆灭已成定局,在这种前提下,我只有一心为国、忠心陛下,在家族危难之际,才能换得陛下的网开一面。 哎!知我者,刘权生也! ...... 迎回公孙玲后,我便着手返程,还未回到帝都长安,父亲便派族弟快马加鞭,将我截至半路,勒令我速速辞官回家。 我问弟弟父亲为何要我辞官返乡,族弟答道,“天子有意铲除世族,此正家族用人之际,望族兄速速返回鄱阳,施展才华。” 听罢,我哈哈大笑,“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今有陆文优,甘做破山竹。陆凌心意已决,族弟,请回吧!” 或许,从此以后,我便要和陆氏一族,一刀两断啦! ...... 回京复命的第二天,我见到了一生难遇的场景,这也是我要说的这第二件大事儿,与我息息相关的,大事儿。 那日清晨,千骑万骑携折入长安; 庙堂之上,千简万言表奏参陆凌。 大大小小世族们呈上的奏折,矛头全部指向我一人,他们以极为严厉的词语,奏我私拓圣昭,奏我中饱私囊,奏我不识大体,奏我霍乱州郡,奏我挑唆关系,将我视作汗贼。 正在春玲居春宵一刻的陛下,收到十二卿之一的卫尉常夏紧急奏报后,抚掌大笑,面向司马门,中气十足地大声吆喝了一句,“看看!看看!什么叫一掷千金?什么叫阔气冲天?朕修个虹渠,便收获如此盛馈,这些大大小小的世族,也算宾主尽东南之美了吧!这大大小小十几户人家,送个竹简,居然凑了一千骑,不简单啊!不简单!” 我站在陛下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既有宾主之‘谊’,定要有客之雅望。常夏,去!给朕好好查查这零零散散的一千骑,究竟是世族私兵还是州郡官兵,若是私兵,扣留马匹装备,全部扒光了赶出长安城,若是官兵,革除军籍,发配西南,永不录用。所送之折就地焚烧,一个不留。滋滋滋!这美人儿在侧,朕怎敢辜负?今天休朝一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完,陛下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春玲居。 我欲言又止,心中却感激不尽,陛下性情素来温良,这次,他用强硬的手段,保护了我,让我免受世族弹劾之苦。 而这一举,陛下透出的信号,远远不止于此,他用这件事正告天下,如今的天子,再不是十二年前那个任人蹂躏的天子,大汉帝国的天,晴了!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回到羽林中郎府,‘江中的那股暗流’雇佣流氓,在我的府门前破口大骂,围观者甚多,府兵驱逐复返,扣押复雇,除了我身边的亲信党羽,部分甲士或受恩惠、或有顾忌,犹犹豫豫、唯唯诺诺,总是前抓后放,让我哭笑不得。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几次反复无果后,我终于恼羞成怒,挥起手中长剑,大步流星冲出门外,提剑便刺死了一个,见有不服者,又一个!反手再一个! 剑花翻涌之间,十余人血溅中郎府。 流氓肝胆俱裂,四散逃走,去不复返。 说来滑稽,任职五官中郎将已近六年,但这却是我第一次杀人。 在泄愤平怒、浑身畅快后,我在这件事中,也从有理变成了无理,奏折中那些“性格暴戾”、“喜好杀人”、“无视王法”、“草菅人命”一类谬论,被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彻底底的坐实了! 我拎着带血的剑,歪坐在府中台阶上,良久不动,神游万里。 陛下常怀爱才之心,今日于我可谓仁至义尽,小小年纪便选拔我与谢安等六人作为太子师傅,更显期许深重。今日,即便我因私泄愤而杀人近半日,陛下亦假装作不知,想着想着,我忽然记起那日初见,一个满怀期待,另一个亦是满怀期待,那天的阳光,真好啊! 我不禁泪流满面。 一定有比前途更重要的事,比如城外的蒹葭,或是中秋的月亮。——刘彦 时间可以磨平棱角、抹平回忆! 随着时间推移和陛下漠视,奏折风波在长安城渐渐平息,就在我以为此事已了之时,四月初十,我迎来了半生的转折!这也是发生在长安城的第三件大事儿! 第73章 烟树寒影,人疏情萧(自传)下 这一天,三匹快马入长安。 第一匹快马所报之事为:五原吕氏与云中闫氏武斗激烈,两大家族召集共计六千青壮,强据两县,私开兵库,大打出手,云中武备将军率一万兵马前往劝和,竟被两家人马合力冲散,狼狈不堪!牧州牧八百里急报传至长安,请求对策。 第二匹快马所报之事为:勒翎段氏一族恼羞成怒,在族长段锐金的带领下,一夜之间屠尽夫人本家王氏满门男丁,后举族千余人南下柳州,准备找陆凌的本家陆氏一族讨要‘说法’,段锐金兼领临淄郡郡守,无人敢动,临淄武备将军柳俊宁紧急支援,但临淄武备军所部行军缓慢,不到四十里路,竟然走了七日未到,几名正直官员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急报传长安,请求陛下圣裁。 第三匹快马所报之事为:先登尉迟氏与先登县四小世族争的你来我往,今日你免了我一个村长,翌日我撤了你一个百夫长,互有胜负。但就在十日之前,先登县县长断了先登武备军的粮草辎重,正值春季,亦无屯田余粮,匹夫一怒,先登武备将军尉迟松居然就地围起了先登县,围而不打,这一匹快马还是由那掌一尉兵马的小世族趁机传出,听快马传信,尉迟松攻城在即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一到,朝野哗然,一些本就与世族们千丝万缕的官吏抓住契机,纷纷匿名上书,或让天子让利、或让天子让权、或杀了我陆凌已平‘民怨’,总而言之,他们一个个皆想着让步求全! 哼!子非子,臣非臣,仅凭百乘千骑,便想掀起浮沉? 难道他们以为陛下直属的天子十二内卫,是吃素的么? 面对汹汹民情,陛下并未立即回应,而是立即召集五公十二卿中的三公十卿前往未央宫议事。 听闻此事后,我站在羽林中郎府门前,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略喜。 记得宫中老人儿曾说过,陛下初继位之时,五公十二卿皆不奉王令,或阳奉阴违,或独断专权,一转眼,陛下已经唤得动三公十卿为其效命了,我们这位陛下,真的不简单啊! 散朝后,我没有收到任何处罚文书和降罪懿旨,反而接到一道莫名其妙的旨意,前往宗正府文成馆顶楼,取七号十九仓秘简交予陛下。 我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可此事本就应为内卫职责所做,我仅仅思索片刻,便立即领命前往! 宗正府作为当朝十二卿之一的宗正所在府邸,位于皇宫外围东南侧,宗正府主管皇室宗族事务,皇帝、诸侯王、外戚男女的姻亲嫡庶等关系都由宗正记录。神武帝在世,于宗正府设文通、文成、武通、武备四大馆,收藏天下奇书密要,若有缘人能在楼中参悟数载,必定受益匪浅。 现任宗正府文成馆馆主沈琼,乃陛下的二师傅。 沈琼深得道家天罡三十六法中呼风唤雨之精髓,先帝曾评其‘曾尝天下西风雨,可教西风早晚回’,是实打实的风水大师、堪舆高手,长生境界。至于为何陛下最亲密的人却在这文成馆守了这么多年,便不是我该问的了! 陛下并没有赐予我诏书或是通关手令,仅派内侍传讯,对此,我也深信不疑,立即点起一什人马,便直奔文成馆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入得宗正府,护门郡兵、暗处高手、往来员吏,我均未见到,连入馆的例行登基都免了去,我心里犯了嘀咕:难道陛下想在此将我秘密处决?罢了罢了,多思无益,来了便来了,死便死啦! 共计九层的文成馆寂静无声,除馆主沈琼及陛下,八层和九层无陛下手令,不可前往。而我,此刻正站在九层高阁,远眺窗外。 窗外,一片万里无云,风景正当时。 儿时读书总喜欢‘民可近,不可下’一句,总觉得做人要身正,为官要清正,长大后却喜上了孙仲谋那一套官场权衡、玩弄人心之术,实在有违初衷。 高位之上,万物如蝼蚁,爬得越高,想得越多、做的越少,权衡利弊的多,践诺本心的少,也逐渐忘记了百姓可‘星火成炬、汇涓成海’的道理。 再回首,我心神恍惚,似有感悟:难道,我此行背离了陛下的初衷不成? 收心回神,我寻到七号柜子,找到十九仓,打开卷宗一看,说的是多年以前,大秦一位江湖御术境武夫练就了缩骨折叠的奇妙身法后,将自己藏于酒坛之中刺杀先帝一事。 陛下要看这桩陈年旧事干嘛?难道,有人想故技重施? 正欲转身离去之际,不经意的一瞥,我呆立原地,置放在十九仓上的十八号仓门,赫然标记着‘刘权生天妖秘案’五字,触目惊心。 我好奇心作祟,确定四下无人后,还是违规打开了那个小小的仓门儿! 看过之后,我浑身大汗,衣背尽湿! “看完了?”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陡然传来,我转身回首,定睛一看,讲话者儒衫宽袍、面黄肤干、半鬓白头,身后一男子灰衫、灰篷、灰袍,摘下篷帽后,赫然是当朝陛下无疑。 我急忙单膝下跪,惊悚的说不出话来,能放在这个屋子里的,都是惊天动地的秘密,而今陛下心中最大的秘密被我知晓,看来,我这辈子,到这儿了! 站在陛下身前的老者微微闪身,斜视窗外,静默不语。 陛下慢慢悠悠地从我手中接过卷宗,重新放回了十八号仓中后,将我扶起,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打量了我一番,轻轻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犯错,是常事儿!但不要误入歧途,这些年,孤读你文章,常有霸道之术和平衡之法,若用它周旋列国,则颇为可取,若用它治国理政、整肃朝堂,却亦不可取。” 说到这里,陛下浓眉挑起,凝视着我,“你以为,什么是权谋?是权衡利弊?是玩弄人心?是阴诡之术?不,都不是,孤以为,权谋是辩而能讷、博而能潜、明而能暗,是谓损亦不穷也。” 我汗颜低头,无语凝噎。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倘若天下之官都想着玩弄权术,岂不是误了天下性命?当年孤之所以选了这下下策,便是因为世族好除、民心难得啊!民为天,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孤希望你要明白。” 我心中一顿,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明白! 陛下从怀中取出一兜沙果,递给了我几个,笑道,“这卷宗,你看了便看了,但这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阅此卷宗者,需守阁十载,你可愿意?”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微微抬头,从陛下眼中,我看到了一丝无奈! 我顿时茅塞顿开,眼眶红润,用力点了点头,泣不成声,“谨遵陛下之令。” 诱我来此,诱我探秘,虽然是陛下有意劝导,但更多的是想让我留在这文成馆里,毕竟,这段日子,外面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 长安文成磨傲骨,百年世事入东扉! 这一住啊! 便是人间十五年呢! 第74章 暮云合璧,辰剑熔金(上) 春意萌动,泥融飞燕,初见草茅。 雪薄云垂,醽醁兰生,翠涛过岭。 ...... 冬去春来,赤羽金雕长出了淡红色的羽尾! 一显那两条大黄狗,被喂得毛发亮泽! 在樊听南的慷慨解囊下,几匹矮脚马也陆陆续续加入了刘懿等人的旅途! 出了彰武郡彰武县后,在死士辰的执著下,刘懿一行改变原有向北行进的计划,向东直行。 一道上,金雕引路,黄狗觅食,矮马助力,不到半个月。 汉历341年,四月十四,正午,辽西郡治所阳乐县城这座几近依水而建的雄城,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为大汉东境第一郡,辽西郡南临渤海与辽东郡,东与辽东郡共接高句丽国,西靠彰武郡,北通赤松郡,四通八达,军镇林立,辽西郡盛产岫玉精铁等民间禁品,人烟较彰武郡略显稀少,不过,听东方春生说,这里的争斗,却一点也不少。 阳乐县城的建造格局,同彰武县城有异曲同工之妙,连座城池都是高墙坚甲,器械林立,士兵锋锐。在这一马平川的辽西郡,若无几座这样的坚城互为犄角,还真是守不住这无垠的东境疆土。 辽西郡外,孤鸿号穹野,翔鸟鸣山林,就在众人即将进城之际,死士辰神秘兮兮,将众人带入一片红松树林中。 死士辰似乎并不打算直接进城,而是想在此处与众人讲个清楚,于是,他道出了定要来此的事情原委,“我斥虎帮做事,首重民、次重义、财为末。距离刺杀刘德生一事,已经有段时日,我这把老骨头也闲的生锈了,五才真人代李延风赴死之日,我便收到了大哥塞北黎派给的新任务,刺杀总舵位于辽西郡阳乐县的乞灵帮帮主,金昭。” “师傅,乞灵帮是啥!”东方羽凤眼一瞪,好奇地问道。 “哈哈,说起这乞灵帮啊,也是有些感慨。”死士辰坐在树墩上,娓娓道来,“公元295年,北方大秦与我大汉的那场倾国攻伐,虽我大汉最后取胜,却也付出了颇为惨痛的代价,特别是这薄州与牧州,因开战之初准备不当,致使薄州全部沦陷,大秦虎狼在薄州杀男奸女,便产生了大量惸鳏弃儿,鳏寡无依。战后,因辽西郡向南靠海,又不像临海的辽东郡那般湿冷,气候相对宜人,朝廷便将整个薄州的伤残士兵都集中到此处疗伤修养。” 死士辰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这些士兵打了半辈子仗,在抚恤花完后便失去了生活来源,当时百废待兴,朝廷又无力承后续的巨额支出,导致辽西郡在一段时间内管理十分混乱,老弱无依、荒野遍地,犯罪丛生。” 众人围坐在一处宽阔地,听得十分专心,也十分揪心。 “乞灵帮帮主金昭的父亲金栎,原为辽西郡边城武次县武次将军帐下一名中郎将,公元305年,在时任武次将军宁辒的鼎力支持下,金栎辞官回乡,收纳孤儿和残疾士兵,创建乞灵帮,他们通过帮助官家运送货物、包揽富户零工杂役、开设工坊织布买衣,挣得钱财,养家糊口,随着这些社会闲散老兵的温饱得以解决,辽西郡的治安大为好转。金栎在世时,加入乞灵帮的门徒多为老弱病残,他们在金栎的带领下自力更生,虽算不上衣帛食肉,但也能使黎民不饥不寒,所以,金栎在一时间收获百姓拥戴,成为‘以末致财,名利兼达’的帮派典范。记得当年,丞相刘藿,也就是懿儿的曾祖父,曾经巡察两辽,还特意赠了金栎一块儿牌匾,金氏一族,可谓光宗耀祖喽。” 听到这里,刘懿不禁问道,“师傅,既然乞灵帮所做之举乃有利于百姓之举,为何还要被斥虎帮诛杀呢?” 死士辰抽出腰中辰剑,两指轻捏剑鞘,那柄原本无神的剑,便如活了一般,在死士辰身前轻轻翻滚,仿若撒娇,死士辰嘿嘿一笑,道,“群雁高飞看头雁,如大哥信中所言,金栎死后,其子金昭继承父业,初期,金昭庶事精练、物理其本,乞灵帮一度蒸蒸日上,帮内一坛六舵也算才俊辈出、生机勃勃,大有在薄州江湖一枝独秀的趋势。” 刘懿插嘴道,“物极必反,月圆则亏,金昭堕落了?” 死士辰点头道,“随着乞灵帮第一代老人儿渐渐褪去江湖后,帮内再无老幼,招收的也都是一些青壮之徒,帮派的风气,也随之大改。人心不足蛇吞象,金昭野心勃勃,织布贩履已经渐渐满足不了胃口,于是,他收纳地方流氓打手,勾结新任武次将军乐贰,以武力威逼百姓低价卖粮,而后高价贩卖于高句丽国或高价转卖两辽百姓。近年来,他更是变本加厉,同乐贰谎报军队人数,打起了军粮的主意。哼,若此事为真,此人当诛啊!” “可恶至极!如此视法纪纲常于无物,视百姓生死于无物,该杀!该杀!去,你去,现在就把他杀了!你去不去?你不去,老夫去!” 死士辰话音刚刚落,东方春生倔脾气冲了上来,额头皱纹挤到了一起,右手颤抖着握着腰间三枚铜钱,来回使劲抖搂,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到了东方春生这把年纪,一般的长者都应学会了知天命、尽人事,可东方春生却仍如青壮一般热血不减,豪情冲动,不得不让人感佩。 刘懿和东方羽见状,赶紧上前轻拍其背,好生安抚。 夏晴大脑袋一摇一晃,一面宽慰东方春生,一面有条有理的分析着,“哎呀,老爷子稍安勿躁,一把年纪了就要学会随遇而安嘛。刚刚老辰也说了,此事需要进一步查实。按照晚辈的意思,我等不如稍事休息后,进城下榻,咱们分头行动,若查有此事,再杀也不迟啊!” “挺好!挺好!”一显此时也凑了过来,眉间燕宇之气陡增,眼中群星坠落,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气鼓鼓十分可爱。 道明原委,死士辰起身拘礼,对众人说道,“诸位,此事本与诸位无关,辰仅为中上境界,乞灵帮在两辽之地根基深厚,阳乐城一行更是凶吉难料。此事有帮中兄弟配合,进城前之所以与诸位道明情况,便是想以公谋私,委托帮中兄弟将诸位护送到赤松郡,待辰此地事了,便即刻北上于大家汇合。江湖儿女,信义为重,我曾答应刘大人,保护诸位周全,怎忍让诸位因我而身处险地啊!” “哎我说老辰,你这是什么狗屁言语?我们虽不算是啥才堪大用的大人物,但礼义廉耻这点东西,还是要讲一讲的嘛!”夏晴起身,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竟然代表众人说了大话,又坐回了原位,嘟嘟囔囔道,“别人我不管,反正,我和懿儿是要跟着老辰混的!” “哎哎哎?小兔崽子夏晴,这话是啥意思?几年前,我带着羽儿始发于仪州刑名山庄,游历天下八州都没用人保护,咋地?到了薄州就弱不禁风啦?就贪生怕死啦?”东方春生立刻听出了夏晴的弦外之音,加上老爷子沾火就着的脾气,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呀哈哈!老爷子不要气恼嘛!” 见东方春生表态,夏晴马上变了个脸,“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们便动身进城吧!” 东方春生平复心情,略作思索,旋即笑骂夏晴,“好小子,对老夫用激将法!” 一行人哈哈大笑,潇洒走向城门。 “那个......,咋不问问我呢?” 一显小脑袋一摇一晃,抱着赤羽金雕,吊车尾一般跟在众人身后,也不知是问谁。 东方羽立马跑过去,跳起来,照着那颗光头便是精准地一下。 随后,小丫头开口训斥,“小孩子不要问东问西!” 司空见惯的众人,哈哈大笑。 进城! 第75章 暮云合璧,辰剑熔金(下) 阳乐街头,并不萧索,但与彰武城和凌源城的人山人海相比,倒是显得十分萧索,街上买卖的,大多是兵器与盐铁,在这种冷色调下,整座阳乐城,看起来十分肃杀。 走在阳乐县城主街上,东方春生所见所闻,心中有感,又开始感慨了起来,“自尧舜以来,江山改命、神器易主,往往起于人心、发于萧蔷,倘若民心沦丧,任你金城石室、铁壁铜墙,也无法逆天改命啊!大到帝国江山,小到世族帮派,皆是如此。” 看着连地面都是坚硬坑洼石路的街道,向来都是乐观开朗的夏晴,也跟着东方春生感叹了起来,“当今天下,朝无苛政,民犹贫,家无兵祸,国仍乱,归根到底,人心思变,物欲横流啊!” 东方春生忽然平静下来,他接着夏晴的话,缓缓说道,“财聚于富户、权集于豪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纵观帝国江山,如刘德生、樊观北、金昭这一类忘本的人,当今天下,实在太多啦!不过近年来,随着陛下整肃朝堂,情况似乎好转了许多!” 夏晴接续道,“北方大秦,国力蒸蒸日上,随时可能挥兵南下。世族顽疾,当速战速决啊!” 东方春生习惯性地揉搓着腰间已经溜光锃亮的铜钱,笑道,“陛下身旁有吕铮那个不世奇才辅佐,十几年前又着手成立了大汉十二内卫,近几年,陛下不断选派忠直官员赴任地方,想必这几年,天下便要换个颜色喽。” 夏晴有些担忧,“就怕世族们穷途末路,来一个狗急跳墙,倘若他们同心合力,外有大秦这个强援支撑,帝国......。” 夏晴欲言又止,神色黯然,看来,他这位隐居在市井之中的前朝廷命官,仍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呐。 东方春生没有注意到夏晴的表情变化,老爷子双眉横起,“放心吧,吕铮不是晁错,陛下,也不是汉景帝。以世族们如今的实力,想掀起如四百年前七国之乱那般的场面,已经断不可能。” 讲话之际,原本落在后面东张西望的死士辰,忽然迈开大步走在了众人前面,恰在此时,两名柴夫背柴挎刀,从对面直直走来,死士辰揭开剑柄破布,‘辰’字露出,两名柴夫立刻转身走在死士辰前方,死士辰向身后诸人使了个眼色,随后紧紧跟住两名柴夫,三人一路保持距离,却小声嘀咕。 落霞晚照,阳乐城尽皆笼罩在金光之中。 众人跟在两名柴夫身后,走街窜巷,左拐右拐之下,诸人置身于一处人声寂寥、偏僻宁静的三合小院中,死士辰交待了众人一番后,便同两名‘柴夫’一起出了门。 众人留在小庭院内,环顾周遭。 只见小院庭藓侵阶、柳春相续、荒草成山,看样子已是久无人住,但厨具餐具用具却一应俱全,卧榻干净整洁。 刘懿在院内溜达一圈,继而走到东方春生面前,对他道,“东方爷爷,院内简陋,屋内日常所用之物却一应俱全,懿儿以为,院内荒草枯藤,尽为斥虎帮门人掩盖行迹所用,我等若为其打扫院落,反而弄巧成拙。倒不如收拾一下屋子,直接入住了吧!” 东方春生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善!” 于是,东方羽和一显收拾起了屋子,年迈的东方春生在院中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春风浅唱,夏晴则带着刘懿走出小院,打算买些食材,暮云合璧之时,小小的三合院多了一丝烟火气,饭菜上桌之际,一阵冷风从院外传来,死士辰持剑归来,举壶猛灌了一口清酒,大笑道,“人,杀完了!” 众人惊掉了下巴! ...... 死士辰定了定神,将一壶酒一饮而尽,缓缓道来。 刚刚领路两名柴夫的真实身份,乃是斥虎杀手,此行刺杀,为保万无一失,帮主塞北黎派遣帮中八组二十四名兄弟前来相助,入城之时,斥虎帮帮众便已经查明真相,金昭确系私贩粮草、勾结边军、压榨百姓,条条罪证均已落实,桩桩件件跃然纸上,此人的确当诛! 位于阳乐城中央的西桦楼,是阳乐县的最大酒肆,也是乞灵帮总坛囤聚之地,今日,乃是金昭老母古稀大寿,金昭携女金蝉及帮内要员大,摆流水宴席,这种当口,往往人多、礼多、事多,正是刺贼除恶的好日子,机不可失,死士辰当机立断,决定立刻动手。 斥虎出手,很少失败,今日,金昭必须死! 西桦花似锦,俱是贺寿人。 趁乱,死士辰口衔避水珠,悄悄隐迹于后厨水缸之中,八组斥虎杀手或混迹于客人之中,或是游荡在酒肆之外,或是乔装打扮成伙计小二,蛰伏在西桦楼四面八方。 金昭腰圆膀阔、魁梧健壮,此刻,他着一身红袍,忙着进进出出招待宾客,并无心料理这些琐事,在辽西郡横行霸道的他,也未料到会有人胆敢刺杀他这位辽西的‘土皇帝’,乞灵帮帮众虽多,质量却实在不敢恭维,何况今日喜气洋洋众人放松警惕,竟无一人发觉此中有变! 三更灯火五更剑,正待此刻明光时。 开宴不久,楼外呼声喝声一时连绵不断,金昭派出手下一探,原来是西桦楼正对面儿的烟霞客栈起了明火,再加上天干物燥、因风飘荡,火势逐渐失控,火势冲天,搞的西桦楼内乌烟瘴气、烟雾缭绕,呛的老寿星止不住地咳嗽。 金昭怒从心起,但在众人面前,又不好发泄,只得命令手下赶紧前往烟霞客栈,协助灭火,而后紧闭扃牖,阻塞浓烟,打算继续开宴。 西桦方乱,遂与定谋,就在金昭同应邀而来的宾客赔礼之际,乔装成小二的斥虎杀手们一起动了手,短刀长剑,齐齐亮出,一时间杀声四起,宾客奔走逃散,楼内立马乱成了一锅粥。 门窗闭塞,候在屋外的乞灵帮众只以为是屋内推杯换盏,遂不予理会。 屋内杀机突现,乞灵帮帮众顿时死伤一片,金昭为破城境武夫,可身侧有老母亲女,屋内又是烟雾重重,完全是不分你我之态势,他思来想去,立即带领老母张氏及女儿金蝉下楼而去,准备经后厨,过后院,从后门逃走。 手下的命值几个钱?老子的命才叫金贵,只要我在,乞灵帮就在,回头重金礼聘,再找些便宜打手就是了。 想到这里,金昭逃跑的速度,更快了。 金家独门拳法《破甲二十三》,乃金栎在半生战场厮杀中,总结出来的务实招数,讲究敛气凝神、急走经络、一拳杀敌。 金昭作为金栎独子,深得此中精髓。 五名斥虎帮杀手试图结阵拦截金昭,均被金昭一力降十巧,一拳破阵,这金昭拳大如斗,拳势如牛,直拳长摆,五拳杀五人,一拳洞穿最后一人胸口后,金昭浑身浴血,宛若血衣罗刹。 金昭迟恐生变,解决掉五人后,金昭立即背起老母,拽上亲女,快速奔向后厨,离后门仅有七八丈之距时,西桦楼内突然寂静下来。 顷刻之间,破窗之声从身后传出,楼内乞灵帮帮众被全部杀尽,八名斥虎杀手将金昭三人,团团围在后院内。 “哪条道上的兄弟?求财还是有怨?求财爷爷给钱,有怨咱们化怨!” 金昭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嘴,斥虎杀手却无一回应,倒是院外,又翻进来几名斥虎杀手,看来,前往烟霞客栈灭火的乞灵帮帮众,也被他们屠了个干净! 金昭,算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 “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何以欺我亲族乎?” 金昭围着老母张氏及女儿金蝉不断转圈,生怕斥虎杀手突然袭击。 突然,斥虎杀手们齐齐向院墙上跳去,就在金昭惊疑之际,后厨内,水缸缸水忽然涌动,一道湛蓝划破长空,激射而出。 死士辰动了手! 只见避水珠从缸中飞出,携蓝色光晕,以惊雷之势,直奔金昭扑来,《石鲸剑》第三式石鲸透海,被死士辰将心念集于避水珠内,倾尽全力,陡然使出,避水珠如同蓝色流星,直向金昭砸来,所过之处留下的淡淡水痕,竟凝结在空中不动,甚是神奇。 这一幕,可足足惊了金昭一身冷汗,虽同为破城境,但金昭自己练就的乃一身外家拳法,以近战肉搏为长,面对这颗杀气凛凛的珠子,除了拳罡硬抗和巧妙躲闪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倘若躲闪,身后这老母亲和女儿岂不是遭了殃! 所以,他在匆忙之间,只能选择硬着头皮,硬抗。 说这时迟那时快,避水珠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风驰电掣迫到金昭三丈之内,金昭微微屈膝、重心下腿、熊腰侧转、快速吐息,右拳生出浅淡棕色罡气,一声闷喝,直直向避水珠砸去,拳珠相碰,击水之声传来。 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高手胜负,没那么多花里胡哨,只在须臾之间!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面对死士辰诡诈一击,本就处于劣势的金昭并没有充分准备,他没有发挥全力,也没能绝处逢生,避水珠子穿拳而过后,又穿胸而过,其速度之快,滴血未沾珠身。 金昭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直愣愣倒在后院中央,生气全无。 任务已经完成,斥虎杀手们背起战死弟兄,迅速撤离现场,只留下一老一小久久不肯散去的痛哭声和哀叫声! ...... 三合院中,死士辰说得平淡,众人却听得惊心。 斥虎帮整体实力之强,筹谋策划之密,让人瞠目结舌,其胆气之豪,更让人惊叹不已。 死士辰言罢之后,东方春生举起一碗清酒,郑重地端到死士辰身前,道,“夕阳垂地、千里青毡,剑辰提剑诛贼首,暮云垂暮振精神,这一碗,敬江湖义士!” 第76章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四月十四的这个晚上,刘懿众人在辽西郡阳乐县小小的三合院儿内,清饮樽酒、细话风月,酒酣胸胆后,刘懿抚摸着一显光光亮亮的光头,大笔一挥,那颗头上便多了“相士烈烈,赤胆灼灼”八个大字。 小一显在荒草寥寥的院落里疯狂追打刘懿,万佛山的那段快乐时光,仿佛重现。 次日巳时,众人简单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阳乐县,继续向北游历,出门时,诸人均面带喜气,毕竟他们为阳乐父老除掉了一害,自当幸焉喜哉! 走在阳乐县主街上,随着人流增多,精于人情世故的夏晴率先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眉头一皱,搂住身边死士辰的肩膀,神秘兮兮地道,“我说老辰,看到没?金昭虽然死了,可这阳乐县百姓非但没有弹冠相庆,反而愁眉苦脸,你是不是杀错人了?” 死士辰举起断了一指的左手,重重地拍了拍夏晴肩膀,拍的夏晴大脸上的肉左右呼扇,随后,他说道,“放屁,这金昭刑寡妻、杀兄弟,荼毒家邦,委实是德乃有所阙,就是他有第二条性命,某昨日也一并收了!” 夏晴笑道,“会不会是,你杀错了人?” 死士辰死死掐住夏晴的腰眼,恶狠狠道,“夏大脑袋,你可不要怀疑我的专业技术水平,我随大哥流入江湖十余载,从未误杀一人,也从未错放一人,金昭,定是死了!” 夏晴又问了一嘴。“你击中他的要害后,亲眼所见他死了?” “这倒没有,不过我斥虎成立以来至今,情报历来精准,从未错杀一人,页从未失手过!”死士辰斩钉截铁,丝毫不怀疑自己杀错了人或是剑下留了活口。 两人吵来吵去,争得面红耳赤。 东方春生看不下去,重重咳嗽一声,上前打断两人,斥责晚辈一般道,“吵吵啥?莫要闭门造车,你们随便找个人,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老爷子话音落下,便立即行动,见他缓步移到街角一位老茶夫身旁,瞧见老茶夫唉声叹气,便上去问道,“老兄弟,这,何事哀叹啊?” 老茶夫瞧了一眼东方春生,愁眉苦脸道,“不瞒着老哥哥,乞灵帮帮主,金昭,死啦!” 东方春生赶忙追问道,“哦?老兄弟,听说这金昭不是做尽恶事么?死了岂不是天下大吉?” 老茶夫重重的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呜呼哀哉!你们是外地人吧?” 未等东方春生答话,一队郡兵沿主街飞奔而过,老茶夫见状,立刻三缄其口,背起茶囊,行色匆匆的流入人群,消失不见。 刘懿微微扬头,对正在思考的东方春生提出了建议,“东方爷爷,事出无常必有妖,恐怕这阳乐城要生变故,是去是留,不如早做打算。如果想走,那便要即刻出城,如果要一管到底,那就要细细谋划。” 东方春生皱眉道,“先去查个明白,再做定夺。” 随后,老爷子两袖一卷,向那座三层的西桦楼走去,在东方春生示意下,夏晴带着一显与东方羽挎着行李,又悄悄回到了三合院。 昨日被斥虎帮众故意点火引着的烟霞客栈,在老板一夜抢修之下,今日也算勉勉强强开了张,但楼内却空无一人,生意凋零。 东方春生、死士辰、刘懿三人来到烟霞客栈后,在三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西桦楼。 而今日的西桦楼,也没有让特意前来探查的三人失望,较昨日比,显得更加热闹。 整个西桦楼由红绸变成了素白,原本顶层房檐挂着的一圈大红灯笼,一律换成了白绢素灯,门前两只石狮挂上了白麻布条,石狮旁边的旗杆上,挂着长长的招魂幡,随风轻起轻落,仿佛在安抚金昭的灵魂。 西桦楼三楼窗角大开,从外可以清晰地看到,此间已被连夜改为灵堂,连天接地的幔帐充斥屋内,一个巨大的‘奠’字落在棺材后侧墙上,甚是惹眼,‘奠’字两侧各有两幅字,分别为“贤德永在”和“风范长存”,看的三人一阵发麻。 哎!人在百年之后,会被世人怎样盖棺定论,有时候,恐怕只是后人的一张纸、一张嘴罢了! 金昭的红白之事,并不稀奇,但今日奇怪之处,便在于西桦楼下排成长龙的百姓。 门前两只石狮中央,支起了一张大案,两名着装深蓝、臂挂蓝布的乞灵帮帮众坐于案旁,正蔑视着面前衣衫褴褛的百姓。 百姓们似乎很知道‘规矩’,他们自发排成一队,正站在案前的那名百姓面露苦相,将手中包裹放置在案上,其中一名乞灵帮帮众打开包裹,左看看、右瞧瞧后,记录在案,另一名乞灵帮帮众则给上交物品的百姓发放了一块小盔大小、材木外漆、中刻‘乞’字的圆牌,那名百姓终于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跑开! 上交的物品,则被侍立身旁的其他乞灵帮帮众搬到屋内。 如此循环,百姓一个一个将手中物件儿、粮食、用品有序摆在案上,等待查验记录,查验合格的百姓,纷纷露出释然的目光,似乎逃过了生死一劫。 三人六目相对,这事儿,简直是奇哉怪也! 死士辰见状,有些不自信,他疑惑道,“难道......,某真的杀错了人?” 出走小半年,刘懿清澈的眼中似乎多了些东西,那是成年人应有的睿智,他安抚死士辰道,“师傅切莫妄自菲薄,懿儿眼观这些百姓送物时面露苦涩表情,丝毫没有悲痛之感,离开时却感恩戴德。懿儿由此推测,金昭是恶人无疑,师傅杀金昭,是真,乞灵帮背后另有玄机,也是真!” 东方春生深深的望了刘懿一番,直言不讳道,“懿儿,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和眼光,也不知我这徒弟刘权生是咋教育你的,更不知是好是坏!” “嘿嘿!东方爷爷,有慧心不是坏事,有贼心才是坏事呢!”刘懿拽着东方春生袖口撒娇,搞得东方春生有些无可奈何。 对话之际,突然,西桦楼下哭声骤起。 三人思绪又飘向回案上,只见两名乞灵帮壮汉,将案前那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架到一旁,重重的摔在地上,负责查验的那名乞灵帮帮众一声冷哼,将案上摆放的二十个白蛮头扔在那名倒地不起的百姓身上,鄙夷道,“你当乞灵帮是要饭的嘛?二十个蛮头就像保命?呸,同你说话我都怕脏了嘴!此人,不发牌。” 听到‘不发牌’三个字,这名瘦弱男子犹如身遭五雷轰顶,颓然跪在地上,随后,他立刻匍匐到两名斥虎帮门徒身前,嚎啕道,“大爷!大爷!我求求你,求求你啦,您就给个牌子吧!俺家穷,这二十个蛮头已经是俺和妻儿一个月的口粮啦!大爷,大爷,求您啦,给个牌子吧!我给您做牛做马,除籍做奴也行啊!” 倒在地上的瘦弱男子,不管不顾地磕头,即使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血水、泪水、汗水和早春的泥水混在了一起,让人为之动容。 那名乞灵帮门徒并没有大发善心,反而向站在他两侧的壮汉巧使了个眼色,两名壮汉架起瘦弱男子,把他拖到了距离西桦楼更远的地方。 只见他呆呆的站在那里,不敢走,亦不敢靠近! 楼前如此反复,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前收案散众,重归寂静。 那名远远观望的瘦弱男子,蹑手蹑脚地捡回了散落在地上的、冰冷的蛮头,一边捡、一边哭、一边嘟囔,“总要让老婆孩儿吃个饱饭再走呀!我,我没能耐啊!” 瘦弱男子用破布裹好蛮头,瘦弱男子隐入街巷,随后,街巷之中传来‘啊’的一声大叫。 瘦弱男子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于软塌之上。 在他眼前,六个人、两条狗、一只鸟儿正齐齐地看着他,吓得他浑身一哆嗦,马上坐起身来,指着一颗光头问道,“你你你,你们是谁啊?” 东方春生眉头舒展,轻声安抚,“小伙子,别怕,老夫我叫东方春生,我们一行人游历至此,刚刚见到你在小巷突然‘晕倒’,便把你扶了回来!” “啊!我记得了,有人将我击晕!是你们救了我?小的万分感谢!”瘦弱男子缓过神儿来后,立刻起身向众人道谢,殊不知下手者正是屋内诸人。 待得瘦弱男子清醒一番,夏晴打开了话匣子,大咧咧问道,“兄弟,今日西桦楼,你们这是闹哪样啊?” “哎,人之将死,也不顾及这张嘴喽!”瘦弱男子顿了一顿,凄苦道,“我叫张达论,贫门寒户一个,家有一妻二子、田地几亩,前几年朝廷轻税,县老爷也算仁德,加上自己还算吃得辛苦,几年拼搏下来,人耕变成了牛耕,草房变成了砖房,小日子过得很有盼头儿。” 说到这里,瘦弱男子忽然眼含晶莹,道,“几年前,金昭继任乞灵帮主、乐贰走马武次将军,不知道为啥,这这这...,这辽西郡的粮价儿,就蹭蹭的往下降啊,一石粮食都卖不到五铢钱,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后来乞灵帮这帮杂碎,又弄出了一个什么人头税,小的生活实在是难以为继,五年前卖了牛,三年前卖了房,去年更是把田地抵给了一家富户,做了佃客,日子过成这德行,俺,俺也不知道为啥啊!” 张达论控制不住情绪,突然放声痛哭,众人沉默不语,或叹气、或同情。 张达论继续哽咽道,“诸位大侠有所不知,邻居也曾到临近的县城或是辽东郡卖粮,但是,途中不是遇到劫匪,便是遇到祸患。我也想过离开此地,可这一走能去哪呢?有句老话叫‘五味虽甘,宁先稻黍’,流浪虽然潇洒,哪里抵得过守着几亩地踏实啊!” “昨日,不知道是哪位好汉宰了金昭恶贼,真是够爽快。昨晚刚想偷偷摸摸庆祝一下,便收到乞灵帮‘收春膘’的告示。” 收春膘?这是什么意思? 张达论瞧着诸人懵懵懂懂,抹了把鼻涕,解释道,“哦!是这样,近年来东境比较消停,所以武次将军乐贰每年都会将兵马分成两部,在辽西郡进行军演,刀剑无眼,演习难免有损伤,这‘收春膘’便是要家家给乞灵帮上贡,贡品合格便给我们发放‘乞’字牌,挂在门前后,官兵们在演习时便不会叨扰啦!我可是亲眼见到一户没有挂牌的人家,被乐贰‘误杀’,满门死绝呢!” ...... “可恶,可恶至极,辽西本就不是丰饶富庶之地,百姓们这点膏腴还被搜刮一空!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送走张达论后,东方春生气地吹胡子瞪眼,一张充满褶皱的脸由红到白,再到红,觉得在屋内不痛快,东方春生跑到院子里破口大骂,幸好这三合院地处偏僻,否则定会招惹是非。 死士辰愣了愣神,宰了金昭,是喜是悲?恐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一显哪里见过东方春生发过脾气,吓得赶忙躲在屋内诵起了经。 一行人中,只有刘懿与夏晴算得上清醒,夏晴曾官拜太常寺太常丞,算得上大汉官僚体系中的中层干部,待得东方春生出了邪火,夏晴低着大脑袋走到院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辰杀金昭,杀得大快人心,只不过没有料到这金昭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要找上这武次将军乐贰。哼,一个个小小的武备将军,远在边关增了狂气,一部兵马增了底气,鹰爪走狗增了地气,才有了这外作人荒、弗慎厥德之举,这事儿......,与凌源所遇大不相同啊!” “夏老大,您是说,涉及到了官家之事,我们不该多管?”刘懿浓眉紧皱,眼中虽然没有怒意,但语气明显有些不满。 还没等夏晴开口,东方春生立刻起身怒斥,“笑话,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遇不平事,当苟利生死,岂可因祸福避之?” 几个月来,每每东方春生发脾气,夏晴总会嘻嘻哈哈地一笑而过。 而这次,夏晴却反常的没有笑意,见他大头一瞥、眉头一竖,道,“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朝廷命官,岂是说杀便杀?若是老辰前往刺杀乐贰,不论成败,这等风气一开,定会遗祸无穷。江湖事江湖了,杀一个金昭便杀了,朝廷很少理睬江湖械斗,但凡事若越过了红线,且不论是行善还是从恶,《汉律》可不会讲人情。” 死士辰立即开口驳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方乃我辈风范,今天路见不平,你不为他拔刀,改日你有不平,谁会为你拔刀?” 东方春生怒道,“朝廷,朝廷,这辽西郡郡守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哪来的朝廷?这乐贰俨然那东汉末年的一方诸侯,如此下去还了得?今日乐贰可卖粮与他国,翌日会不会卖地、卖兵、卖国啊?” 人在怒火中总会失去理智,夏晴,没有同东方春生继续争论,转身反问死士辰,“老辰,你是破城境界,千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你能做到么?” 死士辰脸上透出了尴尬表情,他兀自叹息一声,愁眉苦脸,“先不论善恶是非,大汉选取边军将军和武备将军起码要中中推碑境以上,得领一军的,大多武力过人,若知对方底细,行刺杀之事,可有四成把握。若单剑硬闯,我这破城境界,恐怕也只能勉强闯过一尉兵马。而且,杀一郎将或校尉还好说,这一部将军乃天子亲封,手握委任诏书,若杀了他,恐怕我斥虎帮便要从江湖除名喽。” 看来,势大如斥虎帮,也敌不过天子一怒。 小院中瞬间寂静下来,连那两只大黄狗,也识相的趴在墙角。 “咦?东方爷爷,您刚才点醒了我,阳乐县作为辽西郡治所,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郡守现在何处啊?” 刘懿突然来了一嘴,却如晴天霹雳,点破了局面,作为一郡之长,为何还不出来平息民怨? 还未等众人回神儿,一辈子火急火燎的东方春生,甩门而去,看来这郡守大人,要遭殃喽! 第77章 投我以桃,报之以琼(上) 辽西郡守府不难找,但辽西郡守府所处位置,却令众人十分诧异。 原因无二,一行人问来问去,这堂堂一郡主政之地居然不在城内,而是建在城外! 行进途中,东方春生想到此事,老爷子越想越气。 好家伙,你辽西郡郡守为了躲清静都躲到城外去了?这可真是叫人无言以对,东方春生越想越恼,脚下不由得虎步生风,边走边骂,其余人不敢言、不敢语,低眉顺耳紧紧跟随。 只有一显不识时务地小声嘀咕,“老爷子生气不让说话,可憋死人了!” ...... 客行野田间,比屋皆闭户,黄昏的两辽郊外,行人寂寥,旅客绝迹,徒留枯藤老树昏鸦,荒凉无比。众人在有‘塞北江南’之称的彰武郡游历时,还没有发现边疆的荒芜,直到眼见此景,他们才明白,薄州与繁华富庶的曲州相比,堪称天壤之别。 当东方老爷子气喘吁吁的赶到时,被眼前的场景所惊诧,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城外一二里,土房三四排,每排五六间,每间七八人。 油灯之下,屋内之人,人皆官服官帽,低头俯首,往复忙碌。 若不是辽西郡守府的大牌子和勉强算得上精神的辽西值守郡兵,路人定以为这是打算在大汉江山上另立山头的悍匪。 若摆在东方春生面前的是红门朱院,东方春生定会毫不留情,狠敲猛打,但瞧着眼前才及到胯部的破烂黄土墙,东方春生反而来回踱步起来,他想不好该进还是不该!到底是这郡守玩忽职守还是另有隐情? “哎呀呀,老爷子,是对是错,进去不就知道了?在门前踌躇,无非庸人自扰罢了。”夏晴看出了东方春生的心思,上前又打起了哈哈。 夏晴与刘权生虽为兄弟,两人亦是天纵英才,但性格却迥然不同,刘权生就像一头锋芒毕露的奔雷虎,说话办事儿雷厉风行,而夏大脑袋就像一团海绵,总能很圆滑地处理每一件事情,八面玲珑。 “也对!”东方春生自言自语,随后,老爷子一马当先的推开了吱嘎吱嘎的木门,走了进去。 此时已近申时末,天色昏黑,除了官吏,郡守府已经再无进出百姓,这一对少年少女、一名和尚、两名怪状青年、一位老叟的来到,使第一排黄土屋传来了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东方春生随意拉住一名过往的门下书佐,客气地问道,“咳!请问,哪位是郡守啊?” 那名门下书佐说的轻言轻语地道,“老先生,乡事找乡长,县事找县长,粮事找田曹,窃事找贼曹,一郡之长,把方向、控大局、度量衡,不可轻见!” 死士辰上前说话,“劳烦转告郡守,诛杀金昭之人在此!” 听得到声音的黄土屋内,传来了阵阵惊讶,不少人心里痒痒,纷纷探出了头,那名门下书佐闻之,投袂而起,一路唇焦口燥跑向一黄土屋内。 不一会儿,那黄土屋内便急匆匆跑出一男子,见他面若秋月,鬓如刀裁,枯骨嶙峋,麻袍黄衫,腰配银印,应是郡守无疑了。 “哈哈!在下苏冉,字烈穰,乃辽西郡郡守,诸位义士,里面请!咱们屋内叙话。”苏冉一抱拳,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人一一还礼后,便随苏冉走进一间位于中央的黄土屋。 屋虽黄土,但屋内办公用具却一应俱全,案牍上摆满了卷宗,一盏青羊翠藤油灯的火苗来回飘忽,将屋子照得通亮,一张黄土炕上放满了杂物,不乏有一些儒道经典,左侧墙上挂着公服、常服各一套,右侧墙上置马鞭短剑,里屋有一名书佐低头抄写,心无旁骛,对众人到来视而不见。 诸人坐定......,其实也没有闲位让众人坐下,几人只是随意找了几处可以依靠的墙角,东方春生与苏冉对坐案旁,还未等客套,苏冉便一刀切入,直言道,“老先生,诸位,郡守府实在贫寒,在下亦是公务繁忙,若各位游玩至此身无盘缠,在下愿意支付一二,若各位有其他事宜,尽请言明,至于这以杀金昭之名行见我之实的举动,切莫再行。金昭在辽西郡党羽众多,讲这种事情挂在嘴边,恐生祸端呐。” 苏冉说话,一语多关,首先,苏冉直言不讳地说出他公务繁忙,无心与众人扯皮;其次,他表现出众人口中击杀金昭一事真实性的猜疑;最后,他奉劝几人,便要信口开河,免得祸从口出。 东方春生作为一行人中的长者,自然要帅先开口说话,老爷子语气有些生硬,显然是在强压怒火,闷声道,“苏大人快人快语,老夫也就不再绕弯子、兜圈子了。老夫携徒带子游历至此,一无钱栗之需,二无急难之求,金昭确是我身后这位大侠所杀。今日叨扰,非携功邀礼,只是想替这辽西百姓问一句,大人既知乞灵帮金昭勾结武次将军乐贰,为何不早做提防?难道此中另有隐情?” 苏冉眼珠一转,反而不急着敷衍了事,与东方春生列起了迷魂阵,敷衍道,“哎呀,诸位有所不知,这辽西郡,穷啊!你瞧瞧,本郡守这府邸尚且如此残破,何况贫民?金昭、乐贰二人可是军民一家的典范,你看,那好多百姓都是自愿捐兵捐粮的,这两位,着实为我辽西郡,做出了卓越贡献呐。” 东方春生横眉冷对,刚要发作,却被站在身后的夏晴一把按住,见他拽过东方春生,与苏冉口对口、心对心,对立而站,说道,“哦?那依苏大人的意思,这今日西桦楼百姓以贵重之物换取所谓的免扰之牌,也是百姓自发?若是自发,那在下怎见这饥则食木的乡里,挤出口粮送予之时,个个愁眉苦脸呢?” 苏冉继续嘻嘻哈哈,“啊?这是何时啊?本郡守忙于公务,毫不知晓啊!哎呦,瞧我这待客之道,来人,快上些酒菜。” “凛风激靡草,强权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无视百姓民生,冷眼庶民生死,你,你这父母官,怎么当的?” 东方春生终是没有压住火气,开始破口斥责。 死士辰剑鞘微动,似乎也已经怒上心头,准备仰仗武力说话。 刘懿轻轻拽了拽死士辰的衣袖,低声挪捏道,“师傅,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投我以桃,报之以琼(中) 随着东方春生怒气上涌,死士辰拔剑相对,屋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苏冉见状,有些不悦,拿起端上来的陈酒,自顾自饮了起来,一边饮酒,一边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老先生,这话从何说起啊?您不妨去十里八村打听打听,本郡守执掌辽西以来,虽无突出业绩,可从未做过贪腐款粮、鹬蚌勾结之事,辽西父老被收了粮钱,我郡守府从来都是有一分补一分,你去瞧瞧,我这郡守府从上到下此刻都在作甚!是在为春耕百姓织衣编履啊!” “德之不建,民之无援,乞灵帮现状不改,乐贰贪性不除,补再多又有何用?这岂不是逐末忘本么?”听到苏冉说完这话,东方春生稍稍消了消气儿,既然这辽西郡守未同流合污,便算不得坏人,最多算个庸才。 “笔杆子斗不过枪杆子,这个道理,老爷子可懂?我只是一届文弱书生,修为平平,也没能成为入境文人,凭借手下这一千号郡兵,我怎么和他们斗?”苏冉眼神始终都飘忽不定,顿了一顿,突然话锋一转,嘿嘿一笑,道,“再说,金昭与乐贰也没干啥出格儿之事,辽西郡,不还是大汉的疆土么?” “勿道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你这厮,如此妄自菲薄,又怎能造福一方?”死士辰这江湖人,终是按捺不住脾气,执拗道,“我死士辰杀得了一个金昭,便杀得了乐贰,你干不了的事儿,我来!哼!” 说完,死士辰拉起刘懿,就向门外走去,东方春生起身拂袖,冷哼一声,连礼节都抛到了脑后,紧随死士辰而去。 瞧着众人离去,苏冉眼中流出一丝尖锐,几番犹豫后,他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拿起酒壶一饮而尽,站在门口,向未走远的众人大喊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若诸位愿为全局计、为世代谋,为本郡守拖住乐贰三十日如何?” 众人齐齐止步,死士辰回头,诧异问道,“你说啥?” 苏冉轻轻一笑,倒有些狂士风范,“不难,让乐贰乖乖呆在帅帐中即可。” ...... 在新的大汉版图上,辽西与辽东两郡一上一下,横列在大汉东部。公元325年,也就是十六年前,初登大宝的天子刘彦重划九州、重设地名,不知为何,这两辽之地的名称却未改为辽南、辽北,仍然沿用旧名,从地理位置来看,稍稍有些名不副实。 先说辽西郡,此郡乃是帝国东部边郡,所辖共六县,三三两横列在大汉东疆,武宁与武次两县,便是两横的最右端,两县与东面的高句丽国直接接壤,武次在下,武宁在上,阳乐县仅有一处阳乐渡口与高句丽接壤。作为与高句丽国直接接壤的两县,两县各屯边军一部,每部兵马两万有五。 而乐贰,便统帅着其中一部边军,这也是他胆敢在辽西郡肆意妄为的依仗。 《汉律·武备章》曰:边军一部带甲两三万,或屯于边城,或驻于要害。逢部必设将军府,置参军八、司卫长五、中军司马一,小司马、军医、军匠、中军监军、监军、粮匠若干,中军五千,拱卫将军;一部下设中郎将二三,统兵六七千,开中郎将府,内置与将军府无二,直属护卫一千,拱卫郎将;一中郎将下设校尉二三,每尉统兵两三千,尉下设千夫长若干,校尉参军、校尉司马各一,军匠、监军、粮匠、军医各五。千夫长下设百夫长、什长、伍长,军匠、监军、粮匠、军医各三。不可因人因地改制。 除了《汉律》中所定的军队常式,少部汉军中自然也也会有些特例,一些功勋卓著、功能独特或战力非常之队伍,会被大将军奏请天子,赐予番号,定制军旗,享受无上光荣的同时,秩俸也随之水涨船高。 如辽西郡武宁将军牟羽麾下的罗月营,因极擅长夜袭,便被大汉天子赐予“罗月”一号,意为“罗网可捕月,千骑不惊蝉”。 懂兵者应知,每部兵马并不是扎堆集中到一起,而是分散到各自职责所在的布防要地,呈犄角之势。而这武次将军乐贰,则将兵马一分为四,他自领中军驻扎在武次县东南七里的要道,这里是高句丽国从武次县西通辽西郡的唯一出路。乐贰手下三名中郎将各领骑步六千,屯于乐贰中军附近的武次山、吉恩河、执牛桥三处战略要地,高句丽国若想一举攻破这三点一线,需投三倍之兵力,且不一定能够一举攻破。 可见,乐贰在领兵驻防方面,还是有些手段的。 四月十六日晨,天刚刚透亮。 三里连营、星罗棋布却略显有失章法的武次中军大帐外围,一名被晨尿憋醒的小卒正睡意朦胧,他被一泡尿憋醒,草草披上一件外套,便碎步走出军帐,小卒一边走一边解裤子,一边念叨,“我勒个娘!刘三儿这什长当的好生快活,昨夜陪百夫长去城里找快乐,说好寅时即归,结果竟疯到了这时还没有回来,也不怕死到女人肚脐儿上!哎,谁叫人家是中郎将的外甥呢!上辈子投对了胎喽。” 轻车熟路翻过营栏,这名小卒察觉到一丝诡异,只闻空气中裹挟着一丝血腥气,几只乌鸦绕着前方草场飞来飞去,他缓缓走近察看,七个人,不,是七具无头尸体一字排开横在草场上,清一色背朝天、身向地,饥饿的乌鸦与秃鹫,正在疯狂啃食其肉,尸体渐渐露出了白骨。 终日欺负乡里的小卒哪里见过这般慑人场面,吓得他连喊带爬跑回营寨,尿水黄汤流了一道。 不到三刻,武次将军乐贰带领一众亲卫站在这这片操场上,岿然不动。 作为一部将军,乐贰虽未经历过四十多年前的那场旷世鏖战,但年轻时却也剿过匪、平过乱、杀过人,对于这七人的凄惨死状,生性残暴的乐贰并未像身边亲卫一遍连连作呕,反而虎面生怒、双手颤抖,咬牙切齿。 生怒是因为这辽西郡居然有胆敢挑战其权威的人物,颤抖是因为杀人者以刀为笔,在七具尸体的正前方,用血写下了“三十日,取乐贰狗头”八个血淋淋大字。 看不见、摸不到的刀,更令人胆寒。 乐贰身着鱼鳞铁甲、腰跨环首刀,左无眉、右脸两刀疤,方脸厚唇、体态微胖,他低沉询问跪在地上颤抖不止的小卒,“这七人,你可认识?” 小卒哪里见过将军发威,颤声道,“回...回将军,虽没了脑袋,但小的认识其...其中一人是百夫长,小...小的,啊!” 还未等小卒说完话,乐贰长刀出鞘,手起刀落,向小卒脖颈劈砍而去。 也许是久未经战阵,刀变得有些钝了,手也失了准头儿。小卒脖子仅被砍掉了一半,倒在地上翻滚挣扎,由于气喉被砍断说不出话,只得用手来回比比划划,似在求饶,乐贰上前,双臂挥刀,三刀之下,那小卒终是身首异处。 乐贰拄剑而立,北望武次,凶光乍现,“传我将令,中军司马乐泉领一千中军,开进武次县城,县兵敢拦则斩,务必寻到始作俑者。百里辽西,铁骑驰骋,哼哼,本将军倒要看看,这是有多大的能耐,胆敢妄言取我性命。” “诺!”乐泉领命而去,一时间尘土飞扬。 千骑卷武次,换得空手而归,此事也不了了之了。 【《休伤吾主》,很不错!】 第79章 投我以桃,报之以琼(下) 乐贰本以为一波风平可以再如往日那般肆无忌惮地享受富贵荣华,谁知道,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四月二十,仅仅时隔不到四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只不过,发生地点换成了距离乐贰帅帐仅有两帐之隔的亲卫营帐,不同的是,这次杀人者留了全尸体! 常年在沙场摸爬滚打的乐贰,此刻终于敏锐地察觉到,这股势力从金昭之死时,便已经悄然潜入辽西郡,他们在干掉了金昭后,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想置自己于死地。 乐贰坐在帅帐之中,眼睛滴溜溜一转:看来,对方以血书就的三十日之约,似乎不是一句玩笑话。 屋内炭火饱暖,但他却有一种肝肺皆冰的感觉,这次,来者不善呐。 为了活到死,乐贰一改往日作风,他开始严格约束手下,在禁止士兵私自外出的同时,加强防卫,埋设陷阱,并立即通报乞灵帮副帮主凌霄,要其速速重金寻访江湖高手,前来助阵! 武次县内,刘懿与死士辰坐在一处民院石凳上,一起拄着下巴,仰望一轮明月。 此前,死士辰考虑到此行危险,本意自己独行,但在刘懿的软磨硬泡下,只得带上这半大小子。 不过,刘懿并不是拖油瓶,乐贰军营中的两次血案,都是刘懿献计,死士辰所为,目的便是恐吓乐贰,让其龟缩在营中,三十日不出。 从目前看来,效果上佳。 自从在水河观眼见刘懿驱鸟襄助寒李后,死士辰心中有一种其妙的感觉,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奇魅力,只要将他带在身边,总会觉得无比心安。 当然喽,死士辰还有一个无颜出口的理由,刘懿年纪虽小却有智谋,带上这小家伙可以弥补自己头脑的不灵光,俩人一个出脑子,一个出身子,也算得上是‘狼狈为奸’了! ...... 原本,按照死士辰的意思,应该趁月黑风高,纠集一批兄弟,杀入武次中军,杀到尽兴就走,来无影去无踪,如此反复,乐贰自然吓破了胆。 可刘懿却对死士辰说,“威敌之法,一曰势,二曰时,三曰人。势为因势利导,时为察时观变,人为视人而谋。师傅,如今我们人力有限,强冲硬闯可能徒劳无功,若想让乐贰老老实实龟缩一月不出,不敢扰民,只能大布迷魂阵,吓他一吓。” “当年大秦的後世上卿甘罗,才智也不过如此吧!”当时的死士辰听完刘懿一席话,不由得轻轻感叹,“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呐!” ...... 四月三十,按照大汉军例,除首月外,一部将军应在这天召集千石以上军官召开例会,军官汇报军务,将军听完汇报后,着手布置下一步工作。 十日前杀人一事发生后,乐贰从武次县辐射搜查整个辽西郡,挖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刺杀之人,又是连续几日的安静,龟缩在军营中被层层保护的乐贰,认为贼人胆寒,已经逃离了辽西郡,遂又一次放松了警惕。 武次军帅帐与乐贰起居营帐相邻,今日又是武次军一月一次的例会,当乐贰在众军官的簇拥下,闲庭信步的走进帅帐时,眼前场景惊出了他一身冷汗,他的手,竟不自觉颤抖起来。 只见七颗人头整整齐齐地摆在帅台上,‘三十日,取乐贰头’七个字被写到了每颗头颅的额头上,案台之下,已经血水一摊。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人知道闹事之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就连始终守在帅帐外的亲兵,也不知道。 乐贰看了几眼摆在面前的人头,连帅帐都没进,便直直回了自己的起居营帐,再也没有出来。 下昼,武次山、吉恩河、执牛桥三处兵马齐动,向中军大帐靠拢,呈三角之势,将中军大营包裹其中,武次军两万五千人马,尽皆汇聚于此。 惜命如金的乐贰,怂了。 他搬离宽敞别致的起居营帐,住进了普通士卒的小帐篷,一日三餐,洗漱如厕,都在帐篷里,既不出屋,也不与人说话。许多江湖浪子装扮成的士卒,纷纷出现在中军各处,他们是乞灵帮副帮主凌霄为乐贰雇佣的所谓‘江湖高手’,据传,每人日俸百金。 武次军士卒巡逻的频率和参加巡逻士卒的人数不断增加,这让乐贰的安全感,也随之增加起来。 乐贰躲在小帐篷中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混迹辽西郡这么多年,也没听过有这么一号胆敢和自己作对的人物或帮派啊! 就在乐贰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距离武次军营地十余里的武次县城内,死士辰正和刘懿篝火叙话,两人谈地、谈笑风生,似乎一切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又过了十日,五月初九,在刘懿的操纵下,武次军中的刺客刺杀事件,似乎出现了‘转机’。将军府参军密报,有人在吉恩中郎将司卫长帐内,看到了旬月前被杀百夫长随身携带的黄金同心锁。 乐贰听闻这个消息,一下便来了精神! 老子不怕有敌人,就怕不知道谁是敌人,如今知道了这条线索,老子就不信挖不出这只内鬼。 乐贰提起长刀,迈着豪阔的步子,猛然掀起蜗居小帐篷的帷幕,向吉恩中一部中军走去,他一边走,一遍紧起横肉,骂道,“他娘的,你这天杀的宋老三,跟了我二十年,老子待你也算不薄,现在居然要造老子的反?我就说嘛!放眼整个辽西郡,谁他娘敢动我乐贰?原来,原来是有内鬼?” 如几日前的东方春生一般,人在愤怒和恐惧下,总会失去应有的理智与清醒。乐贰在盛怒之下,立即点起两千亲兵,直奔吉恩中郎将宋老三大帐,宋老三正与手下众人围坐在一起,行握槊之事,时不时传来哈哈大笑。 《汉史》记:公元341年,五月初九。草树知春,百般争绿,武次将军乐贰以犯乱之名,屠吉恩中郎将及亲卒五百余,血泪相和、血流漂橹,吉恩一部可信者、有能者、轻义者皆奔走从散,此不复在。 任命了新的吉恩中郎将及一众尉官后,乐贰晃着膀子、摇着胳膊,当晚便搬回了宽软的起居营帐,一番大快朵颐,撑肠拄腹后,他倒头便睡,在睡梦中,他张口立誓:要享尽天下荣华,拥遍天下美人儿,绝不能像年轻那样,为了几两碎银和半点名分,刀口舔血,草堆裹身。 说起年轻时的乐贰,也是个豪情万丈的汉子,他出身柳州望族苍水乐氏,他的先祖便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的乐进,在青年时,他立志依靠自己,闯出一番大事业,于是独自仗剑离家,在江湖上游历了几个春秋,时值沧州匪患丛生,乐贰便与塞北黎、死士辰等一干热血青年从军入伍,杀贼建功,几经腥风血雨,他终于如愿以偿,被神武帝下诏封为边军将军,权倾一方。 很少有人能经得起权力的诱惑,乐贰也是一样,成为了武次将军后,他变了! ...... 一夜神清气爽,第二日,乐贰本打算召集队伍,前往辽西郡治所阳乐县‘打猎’,可谁也没有料到,今日,他被彻彻底底被吓破了胆儿。 刚刚更衣起床的乐贰,司卫长便慌忙来报,昨日新擢升的吉恩中郎将及一众校尉共八人,因擢升之喜喝了些黄汤马尿,被‘贼人’投毒于酒,死了个干干净净,八人中,七人衣衫被人以朱笔写下“三十日,取乐贰头”七字,还有一人衣衫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叹号。 乐贰终于坐不住了,他又惊又怒又惧,即刻掷黄金三千两,广发请柬,悬赏意欲刺杀朝廷命官之人。 这张价值三千两黄金的悬赏令,仅仅一天一夜便传遍了辽西郡各个角落,整个辽西郡瞬间沸腾了起来,他们议论纷纷,却也说于口、止于口,没有几人肯付之行动。先不说自己有没有那个通天的能耐,如果自己真去做了,乡里乡亲的吐沫和自己的良心,可不会轻饶了自己。 荣辱之来,必象其德,真去做了那恬不知耻的丑事,不管咋样,辽西这地界,是混不下去喽。 刘懿与死士辰站在武次县城告示栏前,看着那张算不得文采激扬的悬赏告示,收纳表情,低调回到民院。 两人对坐在火炕上,刘懿对死士辰说道,“师傅,看来,咱们一月来的数次行动,已经卓有成效,乐贰已经胆寒,不敢出营了。剩下的,就看这位苏郡守的神通手段了。” 死士辰噗嗤一声,看向刘懿,崇拜地说道,“我的好徒儿,以后你做我师傅吧。你这些计谋和手段,真叫为师自愧不如啦。” 刘懿挠挠头,害羞道,“师傅说笑啦,懿儿这点本事,放到师傅这儿岂不是九牛一毛?” 死士辰慈祥笑道,“哈哈,就你会说话!收你这么个小机灵做徒弟,我张文此生无憾。” 刘懿收拢小成骄躁之心,为死士辰分析起了当前局势,“师傅,人事已尽,下一步,便是听天命了!虽然不知道辽西郡郡守苏冉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但君子一诺,必要践行,三十日之期马上就到。若这乐大将军仍要出门霍乱百姓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了。” 小院内,师徒二人静静地看着月光,似乎这几日的夜晚,格外漫长! 事情果如刘懿所料,乐贰所部安安生生的屯驻在原地,乞灵帮帮众和问财而来的江湖侠客奔走辽西,大有一种抓不到凶手誓不罢休的劲头儿。 汉历五月十六,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无非是柴米油盐、忙于生计的一天。 一名浓眉大眼的少年和一名手持长剑的中年人,却早早站在武次县东南一座小土包上,两人迎着寒风,左右张望,与那日水河观外的身法无异。 “三十日约期已到,若是今日无恙,我定找那位苏大人讨个说法!”死士辰用力抓了抓辰剑,剑身在剑柄中微微颤抖。 刘懿表情呆滞而严肃,仅是紧紧盯着武次中军大帐,不言不语。 中年男子手指一点剑柄,剑柄辰字化珠,四散开来,探查四方,旋即闭目养神。 日顶苍穹之际,忽然,死士辰陡然睁眼,惊呼道,“来了!” 刘懿顺指望去,不禁心潮澎湃。 西北角,尘土绝,碎沙起,雪泥扬。 兵疾驰,马压境,刀出鞘,枪探头。 铿锵有力的声音,从隆隆马蹄声中传出。 “我乃武宁将军,牟羽,奉诏讨逆,降者不杀!” 注:握槊之事乃是古代一种赌博游戏。 第80章 千里传书,一片丹心(自传)上 山叶扶苏,冉冉升起。 我叫苏冉。 他们都说,我是整个大汉帝国,最最窝囊的郡守,没有之一。 郡守府被人拿去做了私宅,一郡的政令传达完全要看金昭和乐贰的脸色,面对百姓倍受盘剥却无能为力,年终岁尾,府库里连一百金都拿不出来。 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待京畿庙堂生变,等待金昭惹得天怒人怨,等待乐贰兵匪出乱,等待强力外援,等待该我出现的那一刻。 我仍记得,六年前那个不温不燥的夏天,我们一十八名郡守手持陛下诏书,策马扬鞭,齐出长安,传为一时之佳话。华兴郡郡守应知与我一路向北,盈盈凌河边,我俩以水为酒,挽袖起誓:既生于斯、长于斯,自当死于斯、铭于斯、献于斯,愿穷毕此生全力,造就人世全功! 来到辽西郡后,往往夜深,我总是羡慕其余那十七位同僚。 我们虽然任务和品阶相同,但好歹他们没有遇到兵匪之患。他们与世族争斗,多少可以动动嘴皮子、耍耍小性子,但如我这般与军阀斗,那真是书生遇上兵,可就有理说不清喽。 公元336年,乐贰以采购军资为名,率兵强行破开我辽西郡钱库,搬走存银五千余两,我在盛怒之下,带领郡兵前往讨要,结果,我的全身上下被扒了个干净。这种事,我哪里敢,又哪好意思上报州牧啊!所以,只能打碎了牙咽在肚子里。 公元337年,也就是四年前,金昭牵犬挂鹰收春膘,百姓不允,遂杀人立威,我派兵捉拿,怎知拿人不成,反被乞灵帮率领一干恶徒闯进郡守府,口口声声要来追问我“诬陷忠良”之责,奇哉怪也! 我忍无可忍,连夜上表,请州牧从破虏城派兵增援,却石沉大海。 先帝以来,豪阀并起,中央又从州牧手里收回了郡一级行政长官的任免之权,州牧手中权力被进一步压缩。面对此事,薄州牧也是十分无奈,只能出面调停,此事不了了之,再后来,收春膘变成了明晃晃的军演,乐贰与金昭所行的卑劣之事,被堂而皇之披上了看似正义的衣冠。 凡此种种,我都忍了! 因为我知道,陛下派我来此,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武次将军和乞灵帮这么简单,临行前,在未央宫宣室殿西侧室,我清楚地看到,乐贰那根红线,连着长安上达天官的贵人,我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一个合适的地方,以乞灵帮和乐贰为引,顺藤摸瓜,帮助陛下除掉这位不听王命的朝廷大员。 公元338年夏三年前,我苦苦思索,莺啼羽帐,一名自称塞北黎的大侠闯入我的伶仃梦中,他告诉我“记初心,遵王命,待生变,则除贼”! 我顿时酒醒翠中,好似惊梦一场,原来露冷人梦觉啊。 待得瞧见桌上“黎”字后,我兴奋地激动了一夜,我所等待的外援,终于来了! 从那以后,我尽力维系着百姓生存和乐贰贪心的最佳平衡点,贫户没钱,我便左拿右凑,去年恰逢灾年,我索性将郡守府也抵给了金昭,换得了今年的种子和百姓抵出去的耕具,还带领官吏干起了乞灵帮赖以起家的老本行,织席贩履,百姓虽苦,却从未说过我一个不字。 毕竟,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可不是什么广布良缘的大善人,我所做的一切,的目只有一个,让乞灵帮和乐贰成为众矢之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渐渐地,乞灵帮帮众越来越少,仅剩的也都是些本就该死之人,此正合我意啊! 在那位塞大侠或是黎大侠的暗中帮助下,我开始暗自搜集证据,我曾怀疑过这位黎大侠是乐贰派来的探子,几次试探,也终于安心了! 在我看来,如乐贰这般贪得无厌、恬不知耻、庸碌无为的将军,应该受到汉律的制裁,而不是百姓的私刑,所以,我要让乐贰在法律的准绳下,接受最为严厉的制裁。 一个月前,金昭这无耻贼子,死啦! 乐贰同时臂膀,这对于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算起来,从进京等待陛下封职,再到等待兵匪生变,这一等啊,我便等了十年,我苏烈穰从青丝熬成了白发,从懵懂熬到了成熟,终是熬到了这一刻。 我想:‘五公’中唯一不听话的那位,或许也该走了! 大好的江河等我浏览,大好的前程待我追逐,我不想再等,也不愿再等。当门下书佐向我报告“杀金昭之人到来”之时,我决定:不论真假,拼了! 与东方春生草草结下“三十日之约”后,我单骑快马,背上一卷破布,直奔京畿长安。 我从没指望那群老老少少能起多大作用,也没有相信过这一行人中会有宰杀金昭之人,只是求心里安慰循罢了。 哎,没有我在,不知辽西父老,几人能熬过今年的收春膘啊,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啊! 一路上,我不敢耽搁,胯御紫电、鬓顶青霜,穿过层峦耸翠,满腔热血。 我苏冉终会一死,背上所负破布也终会腐朽,但它背后生的希望,必定会延续后世千年,滋育百万子孙! 行至彰武郡边境,我不出意外的被假扮成贼寇的乞灵帮众拦截下来,我一咬牙、一紧缰,奋力闯了过去,拦截之人竟奇妙地一一倒下,耳边传来轻唤,“苏郡守莫慌,我乃死士子,遵大哥塞北黎之意,特来相助,大人只管前冲,其他的事,交给在下就好。” 我放声大笑,马如奔雷,“哈哈哈!这百十来斤肉,能得贵人相助,也不枉走他一遭!驾!” 辽西与长安相距将近一千五百里,大汉兵制要求在每个郡县均要设立驿站,我日行二百里,落驿换马,急停急走,终是在出发后的第九日,站在了长安东北宣平门外。 到达之时,我已尘满面、鬓如霜,整个身体犹如一滩烂泥,已近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怒气吊着。 长安之后,又见长安,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从这道门里走出时,怀揣对前程仕途与江山永固的无限憧憬,如今故地重游,我已经人过中年,不堪重负喽。 想到这里,我泪流满面,涕泪交织,不禁感慨,“十年弹指一挥间,陛下,臣,回来啦!” 未等多做感叹,幽暗中传来呼声,“大人速走,此处有贼,不宜逗留!” 听其言,我丝毫不敢耽搁,马上收敛情绪,紧抱怀中破布,执缰牵马,快速入城。在塞北黎派出高手的暗中指引下,我左拐右拐,最后来到授业恩师府邸,这时,我已经衣衫湿透,见到恩师,长舒一气,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第81章 千里传书,一片丹心(自传)中 乐贰出生名门望族,家里有钱,上面有人,江湖也有人,我虽然是寒门出生,但在浮浮沉沉的宦海,也并非独木难支。 我的老师名唤常夏,今年五十有七,位居帝国十二卿之一,乃当朝卫尉,职掌宫门屯兵、京师徼巡,乃是陛下的禁卫司令。老师麾下的南宫卫士、北宫卫士和左都侯卫士、右都侯卫士,计兵九千六百人,这些人个个家世清白,骁勇忠诚,是陛下最为忠心的骁勇,可见,老师是陛下的勾股之臣。 说起我与老师的相识,倒有些机缘巧合。 十年前,世族祸乱京畿的风波渐渐平息,陛下在吕相的帮助下,循循渐进,开始整肃中央朝廷。经过一系列人事变动,一些世族元老或被明升暗降,或被交流任职到一些清闲岗位,一系列操作下,天子在朝堂上,渐渐有了话语权。 老师便是在那时介入的帝国中枢,当时,时任薄州牧的老师接到陛下诏书,升迁卫尉,南下途径辽西小憩时,巧见偷学于草堂的我,经过一番考量,便将我带到了帝都。 我们师徒,就这样结下了半生情缘。 作为老师唯一的学生,我曾无数次问起老师当日为何收我,老师每次都一笑了之,我也不再多问。 有些事儿,一旦搞得太清楚,反而有些不清楚了! 对自己懂得止寸于言语,对陛下懂得忠耿于职责,对学生懂得倾力而帮扶,这样的老师,对自己、对陛下、对我,都是好的,至于那些隐晦之事,便罢了,人生一世,谁还没有一点私心呢? 老师一生,从未走进过那充满神秘而又不是秘密的宣室殿西侧室,却将我送了进去,或许这便是老师的中庸之道吧! 在我看来,只有进了那道门,才算进入了天家的心,而未入此门的老师,依旧受到陛下的重用,足见老师之才学和手腕。 在我来到京城的当晚,老师在后院设宴,为我接风洗尘。 “老师,六年未见,回想往事点点,学教之情、师生之谊、提携之恩,学生铭记于心,此生难忘。当年,若无老师在陛下面前极力推荐,说我是擅长‘积小博大,忍辱负重’之人,那十八个郡守的位置中,也不该会有学生这末等之才。在此,学生当敬老师一樽。” 我衷心的举起了手中青樽,谦卑而真诚,先干为敬,一饮而尽。 “你这小子,油嘴滑舌,有本事对外人使去,就别在老夫这里巧舌如簧啦!”老师一脸欣赏的看着我,同样将手中烧酒一饮而尽,身侧的小香炉烟气袅袅,香气沁人心脾。 老师顿了一顿,笑道,“老夫处事,很少将对错分个明白,那日遇你,纯属‘缘’字,今日之成就,亦是你自身勤学苦练之结果。你不必谢我,应该些‘天道酬勤’四个字。” 我真诚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多少千里马没有遇到伯乐,潦草终身。所以,对老师的说出‘感谢’二字,是应该的。” 老师中气十足地朗声大笑,不自觉自斟自饮了一杯,笑道,“你我师徒十几载,已如父子,你就不要在老付这里说这些恶心肉麻的恭维话啦!” 在老师面前,我总像是十几年前那个不经人事的青年,老师说完这句话,我的严脸颊,不自觉浮起了几片红晕。 老师见状,哈哈大笑,说道,“若不是七年前你献《定北》一书于王,阐明薄州行政、军政、民政之弊端,署平薄十五策,陛下怎会青睐与你?这六年,你走的艰辛,《定北》十五策也未得施展,这是陛下在有意打磨历练你,让你在苦难中积累迅速成长为国之栋梁。孩子,你要知道,作为一州之长,除非皇亲贵胄,否则绝不可能平地而起,总要经历些磨难,取得些功绩,才能服众。辽西郡作为帝国东境第一郡,实属咽喉要地,陛下时时关注,你的一举一动,陛下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烈穰,你年刚四十,走的虽然不快,却也蹄疾步稳。所谓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儿,这几日,便要看你勇毅笃行啦!乐贰一除,你必是大功一件,到时,为师自会为你推波助澜的。” “老师,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陛下如此厚恩与我,学生自当为陛下牵马执镫,以效忠诚。老师放心,学生心中已有计较,只要学生安然进入未央宫,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我猛地喝了一口酒,毅然决然道,“到时,定绝除国贼,造福百姓,青史留名,扬名后世!” 老师了解我的秉性,遂点到即止,随后,他滋溜了一口小酒,温声笑道,“人无完人,你这孩子,太过在乎功和实效。功过自有后人说,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愚直之言,幸勿见怪!来,喝酒!” 知子莫若父,知我者,老师也,我定睛看着老师,心中不胜感慨,道,“今夜,学生陪老师一醉方休。” “明天还有正事儿,小酌即可,切勿贪杯哦!” 老师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我与老师相视一笑。 ...... 酒过一巡,我回到了厢房,躺在软榻上,辗转反侧。 锦榻绣被无比细软,却让我感觉非常不适,比起辽西郡的破木板床,这张床,让我睡的不踏实。 几经辗转,仍然无法入眠,只能披衣起身,坐在窗边,眼望一轮明月。 吾观此世道,豪门贵胄之厉害有三。 其一,人心向背。他们依仗祖上萌阴,收拢一方人心,逞威武于郡县,霸财富于市野,百姓或受其蒙蔽,或被强权碾压,或莫不敢从; 其二,手握私兵,仰仗雄厚根基,招揽宾客、吸纳宗人、归附盗匪,在江湖和庙堂中独树一帜,自成一部一尉者,大有人在。兵权在握,此实为霍乱天下之根基; 其三,关系错综,世族豪阀以结亲、结盟、结对之法,形成庞大的利益同盟,他们资源共享、苦乐共担,曲州临淄郡勒翎县段氏,便是此中佼佼者,只不过前段日子被陆凌分化了一部,也看得出来,这种关系最为松散,可谓一触即溃。 而今日,我要面对的,远远要比陆凌所遇之局面,可怕凶险得多! 明日一举,福祸难料啊! 第82章 千里传书,一片丹心(自传)下 大汉帝国长安城与大秦帝国天狼城,乃世间公认的凡尘双壁,长安城作为大汉帝国都城,仅从格局来看,便有一副傲世天下的气势。 壮阔恢弘的长安共有十二门,东墙中为清明门,南北两侧为霸城门和宣平门;西墙中为直城门,南北两侧为章城门和雍门;南墙中为安门,东西两侧为覆盎门和西安门;北墙中为厨城门,东西两侧则为洛城门和横门。 作为帝都,除春节外,城门四时敞开,绝不关闭,往来行人衣着各异,风俗各异,彰显着大国的包容与恢豪。 今日的长安城,雾气浓重,我在临行前,老师为我望气,他告诉我:今日忌动气、宜安葬,是死地求生,而又绝处逢生的日子。 老师看着我,久久不肯挪动双眼,似与我在做生离死别。 看着老师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明白:如果这次‘玩’得不好,动气和安葬这两样,我今日可能都要一并占了! 辰时一刻,我身着粗布麻衣,脚踏草履,腰系印信,孤身站于东墙中门清明门。 这个时间,百姓涌动,奔忙不息,人山人海中,混杂着老师派来暗中保护我的三百南宫卫士,他们将陪着我,走完或许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程。 在一些来往富人的满脸嫌弃下,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身后所背破布,一大卷黄纸出现在我的眼前,黄纸的纸芯儿已经因保存不当而暗暗发黑,这是我搜集了六年的罪证,这里面记载了乐贰和金昭累累罪行,桩桩件件,有凭有据,我相信,只要它能抵达天听,天下必会震动,金昭与乐贰这对儿狼狈为奸的狗贼,定会伏法。 我轻轻爱抚着这卷我视若生命的黄卷,也不知它今日会要了多少人的性命,或者,要了自己的性命。 我直了直腰,脸色因紧张而变得有些发白,低头呢喃,“死士子大侠,还在否?” 人潮中,一道声音悄无声息地传入我的耳朵,“大人在,我便在!” 我微微一笑,“壮士,你可还愿意陪我向前再走五里。” 暗中声音,豪情万丈,“大人,我世受国恩,能与大人同行,实为身披荣泽,幸甚之至。” 我干枯的嘴唇再次上扬,伸出瘦的仅剩皮包骨的胳膊,捧起那卷大黄纸,言语铿锵,朗声大喝,道,“我乃辽西郡郡守,苏冉,当朝皇叔刘乾逆天无道、志欲无餍、荡覆王室,遣亲信党羽残剥海内、毒流百姓,今尊辽西四万百姓之心意,特来冒死状告,望长安父老援我辽西百姓,望陛下圣裁治罪皇叔刘乾!” 满城哗然! 清明门来来往往的行人,立时安静了下来,门卫、商贩、武夫、士大夫一瞬间齐齐呆滞,纷纷向我投来不可思议的惊骇眼神。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目不斜视,豪气喷涌,一步一跪,每跪一次,便重复一句方才之言语,声之所及,足让观看之人振聋发聩。 在我出发之前,曾对陛下的心思,做了深深的思考,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陛下并不想钓鱼则鱼,而是想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同乐贰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当朝勋贵刘乾拉下马来。 所以,我并没有直接状告乐贰,而是控告了刘乾。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我觉得,人生无憾喽! 即便此行失败,百年之后的史书,也会写上一句“薄州小吏苏冉,状告皇叔不成,抱憾身死!” 江山错落,愿为人间星火!江水奔涌,愿做浅滩浮萍! 我一步一跪,行至一里左右,背后城门依稀,身边人群汇聚,他们议论纷纷。 只听围观的一名老者说道,“这皇叔刘乾,乃是先帝为陛下留下的托孤大臣之首,当朝五公之一,金印紫绶,刘乾执掌太尉府,遥领三地武备将军,兼任附都洛阳城主,附庸者、追随者数不胜数,是咱们大汉当朝实打实的权臣啊!” 一名书生跟着说,“呵呵,老爷子,权臣和忠臣可是两码事儿!我看刘乾这人可不咋地,记得有一次我去西郊赌场,这位皇叔输了钱不认账,大摇大摆的便走了出去,还有一次输急了,居然暗使手段将那赌场关停了,后来还是那老板登门谢罪,赔付黄金万两,才了结此事!” 一名风尘仆仆商贾立刻在我耳边接续说道,“不对吧?俺咋听说这刘乾乃治世能臣,在位期间,南联骠越、东和高丽,于锋州设学,于嗔州开荒,算得上功绩斐然啊!要不怎地会有如此之多的追随者?” 一位白鬓老者马上驳斥道,“哎哎哎!小伙子,你只知其一,可不知其二啊!南联骠越、东和高丽、西通西域、北御大秦,这是我大汉多年来的既定国策,与咱们这位皇叔关系不大。要我说,咱们这位皇叔霸道得很,嗔州开荒,开的都是私田,锋州设学,娃娃们学成后归的都是他刘乾的帐下,隐隐有自立小朝廷的架势哦。” 一位中年胖妇人在人群中挤了出来,叨叨道,“哼!我可不知道那刘皇叔于国如何,我只觉刘皇叔仪表非凡、地位非常,十分讨人喜爱。最重要的,这位皇叔啊,对他的夫人乐氏关爱有加,乐氏喜龙眼,从那明柳二州运送龙眼的车到长安城一年四季都不曾间断。我还听说这辽西郡有位将军,是乐氏的内弟,跋扈非常,经常惹事,刘皇叔没少给他擦屁股。女人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站在妇人身旁的素衫男子,立刻斥责道,“臭娘们儿,你懂个屁,没听告状之人说么,正是他那位内弟在辽西郡横征暴敛,搞的辽西郡天怒人怨,百姓都活不下去啦!你还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哼,败家娘们。” 那中年妇人眼睛一瞪,那素衫男子立刻老实起来,随后,胖妇人呲牙怒道,“你这死老鬼,晚上自己做饭!” 人群中一阵大笑,他们置身事外,仿佛忘记了仍在跪地匍匐、不断前行的我。 被周围的笑声和鄙夷的眼光所感染,我心中的悲戚不已。 自古以来,不关己之事,从来都是高高挂起! 你们看的是热闹,我含的,或许是热泪! 第83章 风知劲节,雪见贞心(上) 人间万种风情、千人千面,不可能所有人都知你懂你,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对你躬身聆命,许多时候,你能做的,只有不忘初心,孤单的走下去。 众口难调、法不责众,苏冉缓缓向皇宫行走两里左右,老百姓已经一层接一层的将苏冉包围起来,有站在楼上的,有飞到楼顶的,还有叠起人墙的,一时间,场面十分之热闹。 最初,长安民众只敢站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随着苏冉逐渐向闹市移动,愈发接近京畿皇城,围观者越增越多,百姓们胆子也都大了起来,有人称其至事不惧,有人评其不自量力,有人赞其正直君子,有人贬其不识时务。 各执一词,外人闻之,甚是聒噪! 渐渐地,苏冉双膝在初春的寒天里跪破了麻裤、跪出了血,每每跪走一步,那双膝的血便在地上留下两个鲜艳的红点,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越来越浓,最后,鲜血越流越多,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这时,苏冉的耳边,终于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换成了同情与敬佩。 苏冉动作未停,说话之余眼神轻瞟,见围观者皆陷入沉思,心中轻笑,想道:贵胄豪门之厉害在三,其一便是人心向背。若这人心偏了方寸,相差却是千里。自古以来,人心越善,道业越深;反之,亦然也。 原来,苏冉之所以大费周章地从城门跪地而入,这是他早就谋划好的,他要借此来笼络人心,获得百姓支持,而这,也是他今天必须做的。 如果他苏冉能平平安安地走到皇城门前,那么,事情便算成了一半,如果他在路上不平安,那么,事情便告全功了。 短暂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低语,围观百姓似乎听见了什么骇人之事,迅速惊恐的散开,待得围观者散尽,苏冉前方,立刻出现异象。 一群人黑绸裹面、黑衣黑裤、手持镰刀,堵住了苏冉前路。 看着眼前变故,苏冉心中乐开了花,他知道,真正的大鱼上钩了。 能在这个时候前来阻截自己之人,只要不是傻子,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刘乾,而只要拦截之人动手,刘乾就是再有道理,也会变成没有道理啦! 苏冉并没有被眼前杀手所震慑,他不为所动,依旧一步一跪,全然不理明里来的兵马和暗里来的刺客,他知道,此刻战斗着的,不只有他自己! ...... 据《墨语》一书中记载,秦朝始皇帝嬴政时,有条黑龙自南山席卷而出,饮渭水,所经之地化为山脉,纵六十多里,头临渭水、尾达樊川。 基于此,高祖建立大汉帝国后,萧何遂建造未央宫,意为斩龙首而营天下之。 ‘未央’一词最早出自《诗经·小雅·鸿雁之什·庭燎》,其曰,“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及至汉朝,汉人为其赋予了‘长生未央’、‘长乐未央’之美意。 经年累月,‘未央宫’这一名词,不仅代表了大汉政令中心,更是成为国家权利象征和大汉百姓的美好向往,大朝正殿前殿位于帝都长安最高点龙首原,正彰显‘非壮丽无以重威’之壮阔,暗符未央之名。 未央宫前殿以清香名贵的木兰为栋椽,以纹理雅致的杏木作梁柱,屋顶椽头贴敷有金箔,门扉上有金色的云龙花纹,门面有玉饰,装饰着鎏金的铜铺首,镶嵌着各色宝石。回廊栏杆上雕刻着清秀典雅的图案,窗户为青花色,雕饰着古色古香的花纹。殿前左为斜坡,以乘车上,右为台阶,供人拾级,础石之上耸立着高大木柱,紫红色的地面,金光闪闪的壁带,间以世间最珍奇之玉石。前殿作为大朝之地,其建筑之豪华为其它宫殿所望尘莫及。 自未央宫建成之后,历代汉皇帝都居住在这里,累代不缀。 孝仁帝刘禅复兴汉室后,还都于长安,自然延续了这一皇室传统,只不过,每殿的用途较之前有所不同。 今日的未央宫早朝,百官如往常一般跪坐于案,只不过,他们心中却多了些躁动不安,少了些平心静气,奏事者也略微有些漫不经心,所有人的精神都牵在了那位辽西郡郡守身上,纷纷想看一个结果,一个有人欢喜有人忧的结果。 只有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刘彦,头戴十二旒,蔽膝、佩绶、赤舄,以玄上衣、朱色下裳,稳稳地正坐在龙椅。 刘彦似乎对此事毫不知情,一双炯灵大眼正盯着正在奏事的丞相吕铮,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深思评点一番,状态如往常一般,极为认真。 朝廷‘五公’名虽并列,然,文以丞相为尊,武以大将军为首,其余次之,今日早朝的座次排位亦是依照此理,文臣之首乃是帝师吕铮,武将之首则是大将军陶侃。 这种排位,古来有之,不足惊奇。 不过,近十几年来,朝廷排位唯独稍显不同的,便是那位皇叔刘乾。 天子坐于阶上,刘乾坐于阶中,百官坐于阶下,较吕铮和陶侃还要更接近天子,可见,刘乾地位十分超然。 先王神武帝刘谌虽为一代贤君,但晚年在用人方面,却实在不敢恭维。 十六年前,刘谌归天弥留之际,托孤于五位大臣,分别为刘谌的皇弟刘乾、时任现帝刘彦大傅的吕铮、时任丞相的刘藿刘谌大傅,刘权生祖父、时任太仆的吴水子、时任少府的慕容劲川。 这五位大臣虽然个个都是治国理政的良才,但聚在一起,却无法形成合力,往往心怀鬼胎,使朝廷大事南辕北辙,这也让神武帝末期、现帝刘彦初期的世族,疯狂发展,仅仅在刘彦登基后四年,便胆大包天祸乱京畿。 时过境迁,五位大臣中三位离世,剩下两位已经位极人臣,但吕铮却未与刘乾对坐,而坐于阶下,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些外人自以为是天子对这位当朝皇叔的尊敬,但宦海浮沉的老家伙们心中明镜,陛下这是在把刘乾放在火上烤呢! 至于刘乾知不知道这层意思,便不被外人而知了。 第84章 风知劲节,雪见贞心(下) 纵横江湖之人,往往恣意潇洒,快意恩仇; 纵横庙堂之人,往往胸有江海,能容万事。 今日,昂首稳坐中阶之上的刘乾,虽然表面气定神闲,内心却已翻江倒海。在刚刚短暂的休朝期间,刘乾的家仆早已通过车夫,将宫外发生巨细告知刘乾,这让刘乾惊诧不已。 乐贰在辽西郡胡作非为,他自然是知道的,但看在乐贰每年上供的数车珍宝和内弟这层关系上,刘乾总是会为乐贰所犯罪行遮遮掩掩。而且,乐贰山高皇帝远,刘乾自以为乐贰只是贪些钱财,搜刮一些民脂民膏罢了,谁成想,这小子胆大包天,居然勾结地方帮派,强行劫掠,这样的行径,莫说是眼明心亮的天下人,就连最不希望乐贰死的刘乾,都有些盼望他死了! 不过,刘乾就是刘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很快便觉得事情有一丝丝不寻常,这辽西郡守是卫尉常夏的门生,常夏又是陛下的勾股之臣,今日苏冉在城外搞出这么大的风声,却只字不提乐贰,只一味状告自己。 有了这几层关系,苏冉的目的便浮出水面了:状告乐贰是假,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扳倒自己才是真啊! 而在他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不用想便知道,正是想一心收拢皇权的当今天子。 刘乾毕竟是纵横宦海的老油条,在谨慎的分析了放苏冉入宫的利与弊后,他当断则断,立即吩咐管家,出城调人,斩杀苏冉,销毁证据,到最后落个死无对证,自己再花些钱财,随随便便拉个小人物出来消灾顶罪便可。 只要事情办到这里,即使他坐在龙椅上的侄子杀心再盛,也无可奈何,这种顺藤摸瓜的事儿,你小子做了又不是一次一两次了! 人总要死,我刘乾也不能免俗,但在没死之前,日子也总要过的嘛! 刘乾坐在那里,微微抬眼,扫视了一圈满朝群臣,又迅速垂下眼睛。 近几年,刘彦这小子除世族、遏皇室、收王权之心,几乎天下皆知,刘乾虽然贪得无厌,但他一直坚信,这小子在有生之年定会做成此事,刘乾也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他这宝贝侄子的定海针,而是拦路虎。 可成为拦路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自己向往权利,手下还有一众人指望自己吃饭,只能混一天是一天喽,想到这里,刘乾心中暗叹:自己已经年过六旬,没多少时光啦!当年那种世族左右王权的‘大风范’,也已经不会再有喽!过不了几年,一个崭新的、充满团结力量的王朝,终将在你刘彦的手里,冉冉升起啊!而我,也终会找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为你添一把柴、再助最后一次力。 重新开朝后,刘乾敏锐察觉到一丝反常,以往他这侄子但凡抓到些把柄,总会咄咄逼人,而今天却‘装傻充愣’,大难之前必有大静,这可不是好兆头,刘乾转眼眯了眯正坐于下的丞相吕铮,见他正亦看着自己,还微微对自己躬了下腰。 刘乾满脸不屑:哼,好一个计赛张良,若老夫猜的不错,苏冉这条线,便是你这老鬼为陛下埋下的吧?老夫倒要看看,今日此事,你吕铮该如何收场,以一名小小郡守为引,便妄想割我项上人头?难免有些狮子搏兔不自量力了吧! 刘乾有规律的揉了揉席案上的纹理,一名内侍便偷偷消失在了前殿之中。 ...... 宫内暗潮汹涌,宫外即将短兵相接。 这群拦路者显然有备而来,镰刀不属于《汉律》所定违禁品,可随意携带,只见他们每个人都挎着两把巨大的镰刀,刀尖冒着阵阵寒芒。 除此之外,明里暗里都有轻微细碎的脚步声,看来这群黑衣人仅是第一道关。 看来,今日之事,有人想见点血儿,还是苏冉的血。 苏冉抬头,日头高照,老天并未降下天雷地火助他一助,也没有降下一场瓢泼大雨撩撩兴致。前往,未央宫东阙已经隐约可见,过了那道阙,他苏冉的人生,便可能翻开了新的一页,对辽西百姓也算有了交待。 他料到了此行种种危险,也料到陛下能给他苏冉最大的援手,便是坐视不管,眼前这一幕,他在辽西郡无数个铁马冰河的梦中幻想了无数次,沦为现实的那一刹那,苏冉竟有些动摇,名和命的斤两,苏冉掂量的很清楚。 这时,暗中忽然传出一阵低微的声音,“大人,我乃南宫卫士丞,为此行护卫之长,常夏大人令在下于大人徘徊之时捎带一句话,为‘能胜寸心,方可胜苍穹,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暗处传来的声音仿佛一剂良药,苏冉枯瘦的身板再次向前移动,如刀纂刻的双鬓已经满是汗丝,他依然一步一跪,口已经干的发白,却仍然大声重复方才话语。 堵在他身前的黑衣人站立不动,双方相距十步时,十余把巨大镰刀齐齐挥起,向苏冉扔来。刹那间,苏冉身后,十余支短戟从苏冉身后急速划过他的头顶,与镰刀对击而返,当真是天兵从天降、千钧牵一发。 与黑衣人人数旗鼓相当的灰衣人,站到了苏冉身后,尾端绑上了细锁的镰刀,已经回到黑衣人手中,捆上了粗丝的短戟亦是回到了灰衣人手中。 苏冉面朝黑衣、手捧黄卷,站在两队人马中央,面不改色,场面安静了三分,随后,苏冉‘咣’的一声,再次跪下,昂声道,“我乃辽西郡郡守苏冉,当朝皇叔刘乾逆天无道、志欲无餍....。” 两声‘杀’字同时从苏冉身前身后响起,黑衣人与灰衣人以苏冉为中心,绞杀缠斗到了一起,两侧街巷也开始传来铁器碰撞之声,时不时夹带着一声闷哼,一瞬间,宁静了十余年的长安城,再起兵戈。 街头巷尾的妇人,紧紧搂着抱着他们的孩子,眼中尽是恐惧,他们仿佛想起了一件往事,十多年前,在自己仍是妙龄少女时,长安城发生的那件血腥惨案,她们仍然清晰地记得,第二天出门时,世族厮杀一夜后的长安城,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隶属于刘乾的黑衣人源源不断、横勾倒敛,下手刁钻,凶横得很,被他们稍一抓住空隙,两三把镰刀便勾住一名身着灰衣的南宫卫士,割断手筋脚筋便罢,若遇南宫卫士近前营救,正好被黑衣人钻了空子,若不营救,那倒地的卫士,迟早要流血过多而死。 南宫卫士挺于苏冉身前,互为犄角、配合紧密,忠勇果敢、步步为营,只见他们前驱刀盾,后接长枪,口衔短戟,严锋劲技,猛砍狠戳,黑衣人稍有不慎跌倒,身上便要被南宫卫士捅出五六个窟窿。 街头巷尾,人越杀越少,渐渐地,街巷中的声音由大变小、由小变无,翎羽大街上正面交战的黑衣人与南宫卫士,各自也已经仅剩十余人,双方陷入胶着的局面。 在这时,苏冉动了,他继续一步一跪,向未央宫匍匐而去。 苏冉进一步,南宫卫士便进一步,黑衣人便随之缓缓退一步,不一会儿,从街巷中钻出来二十余南宫卫士加入战团,胜利的曙光立刻照向了苏冉一方。 一些胆子大的百姓,缓缓打开两侧小楼的丫窗,看到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面面相觑、哑口无言,随着越来越多的丫窗和正窗打开,小声低语又传了开来。 一名小伙子疑惑道,“你们说,这伙子黑衣人是谁派来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另一名书生模样的瘦弱青年,狠狠瞪了发问的小伙子一眼,嘲讽道,“你是不是傻?这苏郡守状告的是谁?” 小伙子憨憨道,“皇叔刘乾啊!” 瘦弱青年缩了缩脖子,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另一侧,一名老者吃惊地道,“这胆子也忒大了,大街上就敢这么干?这可是帝都长安啊!” 另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冷哼一声,道,“我看啊!是胆子忒小了,一个郡守就把当朝皇叔吓成这样,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老者附和道,“是啊,老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看来这辽西百姓的确是活不下去啦!不然也不会冒着性命之忧来状告当朝皇叔!”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呐! 窗越开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苏冉一方的士气,越来越旺。 或许,正义会迟到,但是,正义永远都不会缺席。 南宫卫士并没有给黑衣人留下鱼死网破的机会,随着为首的南宫卫士丞一声令下,三十余人一拥而上,将黑衣人屠了个干净利落。 既然南宫卫士的行迹已经公之于众,他们便不再躲躲藏藏。 南宫卫士丞并不着急下令收拾残局,而是率兵紧随着苏冉前移,三十余人挺脊梁、立大盾、持刀枪,警于四周,戒于暗巷。 离未央宫东阙渐近,场面逐渐平息,血腥味慢慢变淡,百姓们又在小楼、房顶、屋沿等处聚集起来,他们对着苏冉一行指指点点,有人奉劝苏冉就此折返,更多的人是在为苏冉加油打气! 这时,一名佝偻老妇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来到翎羽大街中央,老妇人堵住了苏冉前行的路,场面刹那安静下来,苏冉止跪、卫士静立、百姓张望,所有人都以为这老妇人是绝世高手,纷纷拭目以待。 第85章 声亦和时,财亦达情 苏冉此行,可谓一波三折,刚刚消灭了战力强劲的黑衣人,又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妇人。 只见老妇人行动迟缓,走到苏冉身前,慢慢地跪了下来,她将另一只手拿着的大棉袄铺在了苏冉前行的路上,柔和地道,“小伙子啊!这些年呐,这翎羽大街来来往往的人,看的老妪头发都白了,这些人形形色色,有求官的,有求财的,但能因此事走到这的,你呀,是第一个。” 苏冉见老妇人并无恶意,便温声道,“老人家,您拦住本官的去路,所为何事?” 老妇人一声长叹,“可别嫌老妪啰嗦,这事儿,还得从四十多年前那场秦汉大战说起!” 苏冉跪在老妇人的棉被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被面,苏冉一遍小憩,一面安静地看向老妇人,准备聆听他的倾诉。 老妇人亲昵地摸了摸苏冉的脑瓜,自顾自说了起来,“四十多年前,我的夫君响应王令,随大都督祖逖南下讨逆,便没有再回来。依据咱《汉律》,为国战死者,当有抚恤,我前往官府讨要,当时总揽抚恤发放的皇叔刘乾说‘暂时没钱’,叫俺‘回去等着’。” 讲到这里,老妇人有些激动,“俺当时就想啊,国家战乱刚平,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这盖房子、修路、架桥都需要钱,索性便没有再去追要。十几年后,俺那儿子参了军,死在了南面涨海,俺又上门讨要,这一次,老妪连已是太尉司直的刘皇叔的面儿,都没见到。这年年讨、年年要,皇叔的官儿越做越大,俺的棺材土越埋越高。小伙子啊,要是可以见到那位皇叔,帮老妪我问一问,这钱,啥时候能给俺?如今日子好了,俺并不图这五百铢钱能发家致富,可是,老妪到下面,总要给那爷俩儿有个交代不是?他们爷俩拿命换来的钱,总不能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没了不是?” 此话说完,老妇人将苏冉轻轻扶起,为他轻轻擦拭身上的伤口,苏冉则陷入沉默之中,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老妇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却听得清楚。 无声站在那里的苏冉,不由得回想起这六年辽西百姓所受之磨难艰辛,食草啃树,饱受欺凌,当真苦不堪言,他一时间感慨万千,被乐贰扒光衣服了踉跄回到阳乐城,苏冉没哭;被金昭强行抢走了府库钱银,苏冉还没哭;本是一双挥毫泼墨的手,却在辽西郡编履卖席好几年,苏冉依旧没哭。 可是,此刻的微风似乎粘带着感伤,催促着苏冉情不自禁流下男儿泪。 苏冉抽泣几下,定住心神,他直了直腰,再次下跪,言语郑重地对老妇人说,“河岳日星为鉴,今日应您之请,讨要抚恤,诺言必践,使命必达,不留遗恨。” 老妇人微微点头,佝偻着身躯,为苏冉闪出一条路来。 苏冉咽了口唾沫,强忍着腿上伤痛,继续前行,口中声音更加高亢,“今尊辽西百姓之心意,特来状告,......。” 当苏冉跪在那老妇人铺盖在地上的棉袄上时,他心里一暖,抬头一看,顿时泪崩不止,只见眼前这条通往未央宫东阙的灰砖大道,已经被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棉物铺满,一些棉被和棉衣,仍在被百姓们络绎不绝地铺盖而上。 苏冉见到此情此景,泪水夺眶而出,他不禁仰天大喊,“长安父老援我辽西百姓,长安父老,援我辽西百姓啊!” ......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苏冉的翎羽大街之行发展到这里,应该已经有了一个算得上圆满的结局,苏冉和南宫卫士勠力同心,用行动证明了讨逆决心、揭穿了刘乾伪面、赢得了京畿百姓的大力支持,算得上收获满满,不虚此行。 前路在望,未央宫禁军卫士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百姓齐声为苏冉加油鼓劲儿之时,周围的空气温度,忽然骤降。 苏冉对面,一名锦衣绸袍、身材匀称的中年男子,踏上了那条百姓铺好的‘七彩’小道,他一步一顿,缓缓迎向苏冉。 来者不善,南宫卫士丞一边呼唤百姓散开,一边组织南宫卫士重新列起盾阵,准备抵御来人的进攻。 对向而来的中年男子,周围雾气凝结,让人看不清云山真容,辩不清喜怒哀乐,但从他的身姿和步伐来看,他已有拦截之意,但见中年男子微微轻笑,对苏冉说道,“夕照低阴,秋蝉疏引,发声幽息,有切尝闻,岂非人心将虫响视为前听?苏大人,做人做事,切不可一叶障目!回去吧,此处之因果,绝非尔等可视,现在回去,我答应留你一条性命。” “古往贤臣,罔不惟民承保。后胥戚鲜,以不浮于天时。今皇叔刘乾扰劳天下,非所以忧民也,实乃盛世之硕鼠,我辈中人,但有丝毫志气者,必以诛杀此贼为荣!” 苏冉站的笔挺,直勾勾看着那人,面露愠色,一脸决绝。 众人见他麻袍飞舞、银印乱颤,厉声反驳,“六年来,我辽西百姓努力耕耘仍三餐不保,辛苦奋斗仍冬着薄衫,汝等于千里之外不付辛劳,却安享富贵,朝不忧生、夕不虑死,怎知民间艰难困苦?与汝道此,实为多费口舌!速速闪开,莫在助纣为虐。” “那就...,各为其主,生死莫论?” 中年男子小声嘀咕了一嘴,动心起念,缓步向苏冉走来。 一步,缭绕在他身遭的水汽,骤然雾化成冰; 两步,冰晶叠身,层层罗列,附而成甲; 三步,男子单手空拳中,骤然衍化冰枪。 在这朗朗春色中,这一幕足叫人暗暗称奇,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退避三舍。 “杀!” 南宫卫士丞并不想坐以待毙,他一嘴低哼,自作先锋,以锥形之阵杀向眼前这名至少破成境界以上的武夫。 短戟对冰枪,天兵战未央。 ...... 未央宫,前殿! ‘枯燥乏味’的奏事议程终于结束。 辅菜上尽,主菜终于要摆上大席。 在司农少卿道完薄州农事后,百官精神一振,那些早些奏事而昏昏欲睡的众卿,也开始左顾右盼,纷纷等待着天子与皇叔的斗法。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刘彦稳坐高台,神情肃穆,左视后右视,见熏香已尽,无人应答,遂向躬身于右侧的小侍中微微点了点头,小侍中心领神会,以袖掩面,清了清嗓子,尖声道:今日朝议,止,众卿,恭退。 都是千年的狐狸,阶下众官没有多做停留,离席齐声道一句‘陛下万年’,便齐齐转身向外走去,最末位官员走出的那一刻,刘彦和百官眼中,不约而同地透出了一丝失望。 突然,那名最先走出大殿的官吏,开始对着台阶行敬礼,随着一声‘太后千安’,一位曲裾深衣、凤爵翠羽、白珠金镊、皓首苍颜的老妇人,缓缓拾阶而上,百官纷纷俯身行礼。 这妇人正是刘彦生母,当朝皇太后郭珂。刘彦和刘乾见状,眼中顿时露出了精光。 刚刚被刘乾使唤而偷偷溜走的内侍,亦去而复返。 原来,刚刚刘乾不仅派遣心腹内侍向城外传递了消息,还七转八转地请来了皇太后为他撑腰。 皇太后郭珂,公元275年生人,字翙羽,字取‘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之意。郭珂为明州广汉郡来仪豪阀郭氏嫡长女,人生的貌美如花,公元294年,年过四十仍然子孙凋零的神武帝刘谌诏其入宫,册为顺常。郭珂肚子也算争气,入宫当年便为神武帝诞下一子,是为刘彦,出生那日,太常寺大典星为刘彦观命,曰其为‘奸而不污,慧而不怠,神弗福也’,刘谌大喜,着郭氏为昭仪,仅比皇后低一个职级。 次年,北方大秦犯境,战起边疆,刘谌决议亲征大秦,离开京畿前,刘谌做了三件大事儿,第一件便是废后,立郭氏为皇后,他要给刘彦母女一个正正当当的名分,避免将来重蹈当年自己因非嫡登位惹出的诸王叛乱等事端。所以,郭氏仅仅入宫两年,便成为这后宫之主,当真是母以子贵。 郭珂音容算得上中上之资,但还没有达到倾城倾国的地步,但其天生巨慧、心思细腻、知恩图报,日常与人宽和、自处严格,兼顾巴蜀两地百姓豪爽、忠勇、果敢之性格,遂深得刘谌宠爱。后宫争斗虽厉,但其始终能行稳致远,最终熬到其子刘彦登临帝位。 郭珂从不过问庙堂之事,刘彦想废除世族也好,想要涤荡官场也罢,郭珂从来都是默默支持,严格约束族亲,所以,郭氏一族没有任何人在朝中为官,这既为刘彦免去了外戚干政的隐患,也为郭珂领衔的来仪郭氏赢得了美名。 郭珂虽然不干朝政,但是,只要刘乾有求,郭珂从来必应。 只因为,在神武帝刘谌最后的时光里,郭珂年老色衰,渐渐失宠,加之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挑唆,年老昏聩的神武帝便有意传位于二皇子。当时,情势十分危急,若不是他这位当时官至太尉司直的小叔子刘乾联同吕铮说服其他三位当朝重臣,几人联合在刘谌榻前说尽了好话,也就没有她郭氏一族拉拢天下二十七世族联名上书请命,不会有之后的快速肃清诸王子争位之乱象,更不会有他这高高在上的儿子了! 人有怨于我,一顿饱餐便可忘,有恩于我,却万不可忘。 基于此,郭珂对刘乾感恩戴德,在这位当朝皇太后的潜意识里,只要他刘乾没有叛国,那他贪便贪些,人家当年帮助咱们母子绝地求生,执掌千万里江山,享受些锦衣荣华,都是应该的。 百官礼毕后,躬身垂袖,公聚一团,卿聚一团,官吏四散,站于回廊两侧。 他们各怀心思,既不走,也不说留。 瞧见此景,郭珂袖摆一挥,轻言轻语地说道,“诸位爱卿朝议辛苦,早些回去歇息,我与殷浩刘彦字聊聊家常。” 此话一出,百官退散,帝王家事万莫管,惹祸上身不自知,郭珂既然说人家母子要聊家事,那就没有旁人什么事儿了。 百官行过礼数后,终是悻悻而走,一个也没剩下。 宽敞的前殿,顿时宽敞起来。 “母后来啦!哎呦,瞧我这儿子当的,竟然已经有近半月未向母后请安了,罪过罪过!”刘彦摘下冕旒,快速起身,无视刘乾,疾步行至郭珂身侧,扶其左臂,缓缓向中阶走来。 刘彦一边走,一边对刘乾露出了发乎于心的真诚笑容,可真是这看似人畜无害的笑脸,却看的刘乾心里一阵发麻,他隐隐感觉:这一次,自己好像着了他这宝贝侄子的道儿啦。 “你这孩子,天生伶牙利齿,总是能凭借这张巧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也不只是哪位师傅教的你,叫我知道,定要好好赏赐他一番。” 刘彦闻言,朗声大笑,俏皮地道,“那母后可要好好犒劳自己一番啦!” ...... 郭珂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听完此话,她抿嘴轻笑,露出少女娇羞,柔柔看着刘彦,宠溺之心无以言表,对于他这宝贝儿子,从小到大,她没打过没罚过,长大后,更是对刘彦听之任之,娶妻子、定国策、任官员、斗世族,全部默默支持,在这位皇太后眼中耳中,他这儿子是完美无缺的,她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对她的宝贝儿子有一丝丝的不利。 十几年前的那场京畿大乱,郭珂正巧去附都洛阳礼佛,这位皇叔刘乾亦不在京中,待郭珂回到长安,听闻此事怒意冲天,立即召集族人,与吕铮、刘乾共同捐赠巨资,帮助刘彦快速建成了天子十二内卫,对刘彦剪除世族之举,更是鼎力支持。 除此,郭珂还是个记仇的人,皇后李凤蛟当年以‘天妖案’卷起京畿打乱,十几年来,郭珂始终耿耿于怀,所以,太后所居的长乐宫与皇后所居的长秋宫,十几年都没有过往来,李凤蛟与郭珂,业已十年未见。 前段日子,后宫冯七子仅因在自家院内随意叨叨了一句‘陛下血气懈惰、脾虚肾竭,入体一刻而返,需多食羊肉韭菜粥’,便被连降五级为顺常,每日十杖,连打三十日,且三个月内,只准她食羊肉韭菜粥。 可见,她对宝贝儿子宠溺到了何等地步。 ...... 言归正传,郭珂看着刘彦近几日操劳国事日渐消瘦,心疼不已,她想劝刘彦多加休息,但她明白,刘彦心中的宏图霸业,注定他是一个奔忙到死的君王。 想到这儿,郭珂微微轻笑,故作不懂地道,“娘犒劳自己作甚?” “哈哈,儿随娘、女随爹,自然是娘天生丽质,才有您儿子这张巧舌如簧的嘴嘛!” 刘彦搀扶着郭珂,随意为其找了个地方就坐,对郭珂,刘彦也是孝顺的很,登基以来,不管大事小情,都要提前知会一声,郭珂的一些授意,不管刘彦心中如何不快,都一应照做,刘乾几次贪腐军资、纵容手下,但只要郭珂出面,都被刘彦大事化小,要不然,依照刘彦嫉恶如仇、愤恨权臣的性格,刘乾当年保驾护航力挽狂澜的那点情分,恐怕早就用光了。 待刘彦和郭珂坐定,刘乾理了理衣衫,上前行礼,“臣刘乾,参见太后。” 帝宠贤王,不如顾念人情,刘乾相信,有郭珂在,宫外的那位苏郡守捅不破大天,最多就是被刘彦责骂一番罢了。 不过,此事一了,刘乾打算严格约束亲族,安享晚年。一来,这些年他风光了,页贪够了,那些在外任职的手下门客上供的钱银,虽然一半都散给了人情往事,但仍数目不菲,足够肆意挥霍啦;二来,人情虽浓,但母子情更深,当年从龙的那点情面,迟早会花完,还不如好聚好散;三来,近几年庙堂逐渐被廓清,刘乾判断,再过十年,天下权力必然重归汉室,如自己这种灰色人物,已经不可能久立庙堂之中,加之上了年纪力不从心,倒不如趁这点情分还在,再干几年,然后体体面面的退出朝堂。 思之所至,刘乾心中百感交集,一种喜于帝国重获新生和一种悲于自己的心情,同时涌在心中,不知是苦是甜。 “小叔快请起,自家人不必在乎这些礼节。” 郭珂坐于吕铮朝议之位,音落人未动,刘彦、刘乾并排站在郭氏对面,一个嘻嘻哈哈,一个低头不语。 “春来到,日新晴、玉琼花、满目春,今日日头大好,本宫便想着出来走走。一年之计在于春,知你等忙于公务,无暇分身,于是特意过来看看,你们呀,切莫因公劳身,要劳逸结合嘛不是?”郭珂烟雨温柔,氛围逐渐缓和,叔侄、母子、妻弟之间开始谨慎巧妙地寻找话题,畅聊起来。 “彦儿,娘打算在后宫种一棵珙桐,你也知道,珙桐是你母后家乡的特产名树,哎,这年纪大了,家乡的人、家乡的景啊,经常浮现在眼前,人不如旧、颜不如初,这句话看来还是有些道理的。” 郭珂有意无意的开始引入正题。 “明州有江水沃野,有山林竹木蔬食果实之饶,还能生出珙桐名树,实为天府宝地,话说,我这偌大的长安城,不也在明州境内么!哈哈,后宫之事,全凭娘做主,儿便不多做干预啦,儿只管纵横庙堂便是。” 刘彦春风和煦,既不反驳、也不赞同,但这话的第二重意思,郭珂、刘乾可是听的真真切切。 刘彦言外之意为:后宫之事我不管,这朝堂之事,娘也莫要多问。 “我儿通情达理,翌日,娘便差人运一棵回来。哎,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亲人终归是亲人,那份血脉联系,年纪越大越浓厚,昨日小叔还差人来说呢,知陛下近年来修渠建路充军资,国库定然所剩不多,眼见天子宫殿,红墙斑驳、泥片脱落,砖瓦业已经失了颜色,今年打算自己出钱将长乐、建章、未央、通光四宫好好翻新一下,上次修缮,还是你登基时呢。” 郭珂起身为刘彦理了理衣衫,回头向刘乾说道,“倒是让小叔破费了!” “太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说这话,可是有些见外啦!” 刘乾嘿嘿一笑,但心里一阵肉疼,翻新这一次皇宫,恐怕自己积攒多年的棺材本都得翻出来用掉,看来太后对自己这次冒昧求援,有些不满,想要略施惩戒呐。 “你说呢,彦儿。”郭珂流光回转,与刘乾一起看向刘彦。 “好!”刘彦故作为难,假意思索再三,终于答应。 应了这件事儿,便等于回绝了东阙外正在生死一刻的那个人! 刘乾心弦一颤,又一松,这次破财免灾,又逃过了一劫啊。 “娘,今日万里晴空,朕看百官围于东阙,似乎有热闹可看,不如,一起走走可好?”刘彦明眸一转,对郭珂温柔说道。 郭珂见事情如此顺利,便爽口答应,“哈哈,好!好!娘便陪你随意走走,凑凑热闹!” 刘彦搀扶着郭珂,顺道对刘乾道了一声,“皇叔,请!” 刘乾巍峨诺诺,“......,诺!” 既然太后说了情,陛下许了诺,自己付了代价,想必城外的景象就算被太后看见,也不会反悔,刘乾犹豫一下,便随二人而去。 第86章 玉阶方寸,裘带功名(上) 未央宫内仍是一片宁静,但未央宫外,却已是一团乱麻。 距离东阙仅百步内的那一战,远远算不得地崩山摧。 所谓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物得穷其理,学得克其道,法得悟其根,是为致物境界。 那名以武破镜,入了上境致物的中年男子,与护卫苏冉的南宫卫士们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见他打法凌厉、攻守兼备,对上堪堪入了卸甲境的南宫卫士丞一行,仿佛虎入羊群,冰枪短戟交错了几个回合,南宫卫士们便刀节碎、戟离手、盾染血,人亦无息,至此,所有负责护卫苏冉的南宫卫士,全军覆没。 中年男子出手仅仅不到十个呼吸,翎羽大街的街面,便仅剩下了苏冉与冰枪冰甲的中年男子,两侧小楼中,老人小孩中年人、商贾农户江湖人,齐齐看着场中,安静不语,他们不是不想上前相帮,而是根本没有那个实力。 中年男子冰枪在手,横于路中,环顾场中一圈后,慢声细语道,“苏冉,我敬是条有骨气的汉子,回去吧!” 苏冉攥紧拳头,不为所动,仍然一步一跪,昂首前行。 眼见相对的两人越来越近,中年男子动了动嘴唇,轻声道,“我叫仇南月,学于大秦,自悟《寒枪诀》,致物境界,苏大人,记得我的名字,若有下辈子,记着来找我报仇!” 话音落地,仇南月右手枪尖一挑,凌空划出一道白弧,直奔苏冉而来。 苏冉腰挺如松,面上毫无惧色,心中水波不惊,你武夫有武夫的境界,我文人有文人的风骨,来吧,苏冉求死! 五步,四步,三步...,就在枪尖寒芒即将刺进苏冉胸口刹那,仇南月眉头微微一皱,冰枪突然改变进攻轨迹,见他转身用力横扫一枪,场面又复静止。 站在仇南月背后的苏冉,清晰地看到,刚刚对战南宫卫士显得坚不可摧的冰甲,后背被不知名的利器戳开了六个大洞,位于左下的那个大洞,已经血肉模糊,不成样子,粘稠的鲜血带着热气,从洞口慢慢流出,将一片冰甲浸染成红。 苏冉微微侧身,想仇南月正前方望去,只见仇南月正面二十步,一名黑巾裹面、左右无耳的中年男子,正持剑与仇南月对立,剑柄上,用松脂凝成的‘子’字,金光闪烁,甚是醒目。 仇南月瞧见来人,稍稍思索了片刻,旋即笑道,“哦?哦,我尝听闻,斥虎帮手下十二名顶尖刺客,以十二时辰为化名,十二人皆是破城境界以上的高手,今日得与大名鼎鼎的死士子一战,此生也算无憾喽!” 死士子并未答话,见他将手中长剑舞了一个漂亮剑花,动心起念之间,剑身气势陡增,银白色淡光浮于其上,好比子时的月光挥洒大地,点点星芒绕于淡光周围,好似群星点缀。 仇南月也不再啰嗦,他腰身用力一挺,手中冰枪枪尖变为淡蓝色,背后冰甲重新包裹在身上,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冰寒暂封。 就在刚刚,若不是死士子偷袭成功,消耗了仇南月体力和敏捷,这一仗,死士子对仇南月的胜算极小,也只有在仇南月受伤的前提下,死士子才敢与仇南月正面向抗。 高手决胜,只在片刻,仇南月和死士子气势同时达到顶点,一银白、一蓝白两道寒光立刻对冲起来,刹那间枪出如激雨、剑舞似流星,铺天盖地,甚是好看。 仇南月用枪如龙似蛇,枪势以扫为主、以刺为辅,见他手中寒枪裹挟阵阵霜气,先扫腿、再扫腰、后扫颈,衔接有序,紧密无间,扫得死士子左右闪躲,枪身稍一触碰到死士子的衣衫,便留下一道霜痕,只要寻找到一丝契机,便集心念气力于枪尖,一枪向死士子要害刺去。 死士子难受得很,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何况两者境界相差一等。在仇南月及时止损下,偷袭的效果并不明显,未对仇南月造成严重伤害。纵使死士子将一手剑舞的油泼不入,但仇南月总会攻西扰东地找到破绽,然后以心念化寒气于枪尖,透过衣衫附着在死士子肌肤之上,迟缓其行动能力,迫使其以心念化心念。 折让死士子大感头疼,仇南月如此消耗心念之打法意图十分明显,便是想以境界之差将死士子气力消耗殆尽,而后一枪斩杀。 两方较量还不到二十个回合,死士子已经完全处于下风,他边打边退,全力防守,连两侧小楼上的百姓都看得出来,若不出意外,十回合内,死士子必死无疑。 死士子自不甘心,他眼露寒光,面露狰狞,一声低喝,佩剑横扫,大开大合,与仇南月对换了个位置,一剑迫退了仇南月十步之远。 而后,死士子站在苏冉身前,轻轻转身,单手扯下面上黑巾,只见他满面伤疤,甚是骇人。 死士子满怀希望的看着苏冉,轻轻一笑,一首小诗从死士子口中温声吟出,“十五从军行,四十始得归。家中无老幼,山寒夜灯黑。为报君王义,了却功名去。回头思来过,无悔亦无嗔。” 看来,死士子也是飘零半生犹如人间浮萍的可怜之人呐。 未等苏冉搭话,死士子对苏冉微微点头,低声道,“误学刀剑,自小,薄游人间。山水常在,先生,一路走好!” 无尽的悲戚之感,从苏冉心底涌出,他嘴唇轻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发现:世间所有的感恩戴德,都比不上死士子这一路默默无闻以命相护。 情到深处,苏冉第一次将手中的黄卷搁置在一旁,对死士子深深拱手,拜道,“一路走好!” 死士子哈哈大笑,转身单手扶剑,心之所动,气机流转,全身衣物尽碎,陡然血脉喷张,在他身上,每一根血管仿佛都在快速运动,拱起于肌肤,流动于静脉,血管渐渐凸起,仿佛随时会撑爆一般,这种由内到外的强烈炸裂感,让死士子显得甚是难受。 一条条红色血管由下至上快速涌动,移至死士子天灵处时,死士子毛发尽落,耳洞、眼角、鼻孔血流不止,映衬的死士子仿若诸天神魔,在他手中,银白色的佩剑随即转变成猩红色,佩剑不请自动,由鲜血牵引,自行起身,向仇南月刺去,一剑既出,大有不死不归之势。 这一剑,倾注了死士子全部的心念和气机,一剑之后,就算他侥幸得生,也是废人一个啦。 死士子并不在乎这些,此刻,他正心满意足地看着脱手而出的佩剑,仿佛看着心仪的作品,他一边看着一线洪流奔涌,一边有气无力地笑道,“我这一生,只悟了这一剑,名为‘倒行逆施’!” 第87章 玉阶方寸,裘带功名(中) 一剑既出惊梦醒,躲在两侧街头巷尾的长安百姓,纷纷注目而视,满怀期待。 仇南月哪里敢小觑死士子的搏命一招,他大枪一舞,枪尖立刻爆发出刚烈的冰爆声音,整个枪体全部变为蓝冰色,抬脚飞奔,与直刺过来的猩红血剑对冲! 一蓝一红两道光芒骤然接触,霎时,地陷三尺,气震三丈,磅礴气机卷地盖天。仇南月立刻倒飞而出,冰枪寸碎,冰甲炸裂,血撒朗空,落地后,地上灰砖地被重重砸出了一个大坑,仇南月最初被死士子偷袭的伤口鲜血喷涌,其人在坑中呻吟不止。 那边,死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冉颤声问了一句‘死士子大侠’,死士子回头一笑,斜斜倒下,气息全无。 苏冉瘫软在地,双手紧紧握住手中那卷大黄纸,嘴一咧,似哭未哭。 风卷江湖浪,深藏功与名,着戎衣、呼凯歌、入长安。 挥剑斩奸逆,身死又何妨?从今後,婆娑鼓掖,梦魂落秀水,千里极乐风! ...... 还未等苏冉同死士子深情道别,那边的仇南月,竟栽栽歪歪地站了起来。 众人只见仇南月摇摇晃晃,向苏冉缓缓走来,苏冉面楼决绝之色,放下手中黄纸,轻轻掰开身旁死士子的右手,拿起自然回到他手中的配剑,没有任何章法地向仇南月呼号冲去。 他要给死士子和因他而死的人一个交待,也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 苏冉还未冲几步,一张大网便铺天而来,大网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将仇南月紧紧盖住,大网的四角各有一条孩童手腕粗细的麻绳,寻绳看去,两架牛车六头牛正被十余名汉子赶架,拖拽着四条麻绳向侧巷赶车。 仇南月已是强弩之末,无法幻化冰枪,仅能凭蛮力苦苦僵持,那十余名汉子上前抓住麻绳,用力拖拽,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加入行列,仇南月终是拗不过,一声不甘惨叫,被缓缓拖入侧巷,地上徒留一道长长血痕。 巷子里,嘹亮声音清脆响起:山水一程,大人走好! 苏冉看向翎羽大街两侧小楼,中年男子已经不见几人,老者正妇孺齐齐向苏冉拱手:山水一程,大人走好!山水一程,大人走好! 数十年后,已经垂垂老矣的苏冉回想起今日一幕,不由得感叹道,“达官贵人抬眼向上,终日不见民生疾苦,平头百姓向下扎根,却向上托举起平凡士子的报国梦想啊。” 苏冉弃剑,复抱黄卷,涕泪交织,他向左右两侧各磕了三个响头后继续跪行,破声喊道,“我乃,辽西郡郡守,苏冉,当朝皇叔,刘乾逆天无道.....望陛下主持公道!” 街巷之中,墙垛之上的百姓亦齐声跟读,声音振聋发聩,可传数里。 民愤如此,今日的刘皇叔,恐怕在劫难逃喽! 及近未央宫三十步,东阙高墙下的朱红大门,终于打开,阙里阙外,刘彦和苏冉,一站一跪,君臣相见,恍若隔世。 刘彦头戴冕旒、身着冕服,浓眉大眼,他器宇轩昂的率先走出,一手接过苏冉手中黄卷,一把抓住苏冉左手,情真意切,“爱卿,一别六载,辛苦!” 苏冉情难自控,涕泪交织,他用张曼老茧的粗糙双手,紧紧握着刘彦白皙无暇的手,无以言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刘彦,亦是十分激动,握着他的手,竟颤抖不已。 一君一臣,并肩而入,进入东阙之际,苏冉悄悄回头,向远远观望自己的跪铺棉袄老妇轻轻点了点头,老妇人轻轻摆了摆手。 《汉史》记:公元341年,太簇,边鄙之臣苏冉,受苍生之托、任百姓之寄、裹羸弱之资,端黄卷入清明门,跪行于翎羽,朝见于东阙。百姓积怨于下、切齿侧目,相竞待时而发,是时,长安累尸、翎羽溅血、累累霜果,百姓棉絮铺路,六牛拖贼,终助其朝见天容。 ...... 刘彦于东阙迎来心心念念的苏冉,驱散群臣后,便与苏冉并肩同入未央宫宣室殿,郭珂与刘乾紧随其后,一路上刘乾不断地向郭珂暗使眼色,郭珂视而不见,看来,这位皇太后,有些生气哦。 宣室殿的摆设,刘彦入主未央宫后,十几年来便未动过,明光铠吞鸿剑于屋左、蓝田青玉棋于屋右,壁画九龙出海,中毯两侧置四张小桌用以议事,东侧室用以近臣待诏,西侧室则放着刘彦的宏图霸业。 熟悉的场景,让苏冉倍感亲切,来时心中的忐忑,消散全无。 进入宣室殿甘泉居,刘彦屏退侍卫、暗卫、侍者,拉着枯瘦的苏冉同坐于一桌,搞得苏冉有些受宠若惊,郭珂、刘乾则坐于刘、苏对面,怀揣着不同心情,看着两人如老友一般畅聊。 “苏卿,快让朕瞧瞧,哎呦,这六年未见,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怎么?辽西水土不服?” 刘彦坐定,如久未相见的兄弟一般,一把拉过苏冉,左左右右端详,来来回回察看,生怕他这位爱卿缺斤少两,可看过之后,这位天子的脸色,顿时黑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如今的苏冉,已经瘦的只剩皮包骨了。 对刘彦此刻的关心举动,苏冉十分感动,对刘彦刚刚在东阙门外的放任不理,苏冉也十分体谅,见到刘彦脸色黑了下来,苏冉憨厚宽慰道,“回陛下,辽西幅员辽阔,民风彪悍淳朴,百姓豪爽好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久居东北,胸中自有囊括宇宙、包机万物、建功立业之豪情,人待在那里,舒爽,不过,北疆苦寒,所以微臣的身体便瘦弱了些,不过,却很结实。” 此情此景,莫论真假,刘彦作为万民之主,能待臣如今日这般,也不枉费苏冉这一路风尘了! 刘彦的脸色由阴转晴,他舒心笑道,“哦?先帝北征归来后曾对孤说‘燕赵有义士,兴兵讨群凶’,讲的便是先帝北征时,而今的薄州和牧州两地百姓竞相入伍,一州上马能战、一州悍不畏死,涌现了许多风云人物。今日得卿亲口描述,想必此事定为真啦。” 君臣闲聊之际,侍者端上了几样点心,刘彦亲手一一摆在苏冉身前,自顾自端了一碗冰镇沙果,大口啃了起来。 入殿至今,刘彦目光只在苏冉身上,始终未对郭珂、刘乾二人说过一句言语。知子莫若母,郭珂见此状,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今日恐怕刘乾是刀俎上的鱼肉喽! 旋即,郭珂轻笑着说道,“彦儿,君臣一别六载,心中自有无限事,可当痛饮一夜否?” 刘彦哈哈大笑,对郭珂朗声道,“哈哈,还是母后想的周到,今晚定要与苏卿醉上一醉!” “好,为娘这便去准备,今晚彦儿若是不醉,娘翌日可要重重罚你喽。”郭珂走到刘彦身前,为其正衫,苏冉慌忙起身,低头拱手不敢抬头。 几个呼吸,衣衫整理完毕,见到苏冉双膝已经跪的破烂,砂砾已经和着血渗到了肉里,郭珂看在眼里,向门口缓步轻移,吩咐不远处的侍者传来医官,为其处理伤口。 苏冉甚是感激,正欲叩谢,却被刘彦死死扶住,让他不得落身。 转身回头,郭珂看了看苏冉,又看了看刘彦,缓缓向殿外走去,“彦儿,记得要喝醉哦!毕竟,君王一诺千金重!” 好个一语双关! 第88章 玉阶方寸,裘带功名(下) 郭珂走后,殿内仅剩刘彦、苏冉和刘乾三人。 刘彦和苏冉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如老友般亲密畅聊,将刘乾一人冷落一旁。 不一会儿,谈及辽西民政之时,苏冉瞥见刘彦眼中透出一道精光,他觉得时机已到,立即起身跪叩刘彦,沉声道,“陛下,臣此来......。” 正当苏冉想要图穷匕见、和盘托出之际,刘彦急忙上前,紧紧扣住苏冉两个手腕,一吃劲儿,将其硬硬扶起,刘彦手劲儿之大,不禁让苏冉腕部吃痛,他惊讶地看着刘彦:陛,陛下,居然是入境文人?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刘彦将眼中精光隐去,对苏冉使了个眼色,苏冉顿觉其意,于是闭口不语。 随后,刘彦单手拉着苏冉,将其引至刘乾面前,大笑道,“哎呀呀,你瞧瞧我这待客之道,来来来,苏卿,我的苏爱卿,公事稍顷再谈,快来见过孤的皇叔,当朝太尉刘乾。” “辽西郡郡守苏冉,拜见太尉。” 苏冉这一拜,生硬漠得很,他甚至连刘乾的脸都没睁眼看过一下。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刘乾微微还了个礼,轻轻笑道。 拜见过刘乾这位当朝权贵,刘彦端着那盘沙果,悠哉悠哉回到主位,苏冉坐于其左手,刘乾于右。 一枚果子下肚,刘彦舒爽的‘嗯’了一声,对苏冉朗笑道,“来来来,苏卿,咱们接着聊,照你说来,依薄州百姓之性格,那定日子过得一定是一派欢腾啊!” 一路风尘的苏冉,并未食用桌上美食,仅用嘴抿了一口清茶,便拱手答道,“回陛下,北疆之人,爱人仇人之意多,故人易于改过。然则,豪爽之性用之正则正,用之反则乱,正则忠勇为国,反则私斗成风,祸乱一方啊。” 刘彦兴致勃勃地问道,“哦?此做何解,可有实例?” 苏冉思索一番,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彦,道,“回陛下,此解有三,其一,豪爽之人必循性格而为,依好恶处事,为了一时之快,怒从心头起,便可无视国法,汉律对其约束不大。其二,豪爽之人重恩重义,受人恩惠必以死相报,不论正邪,这极易让地方郡县滋养私斗成风之气。其三,豪爽之人易被别有用心之心利用,误入歧途却不自知。陛下,您可知辽西郡乞灵帮否?” 苏冉顿了一顿,眯眼看向刘彦,见刘彦未加阻止,苏冉心中大喜,立刻说道,“此帮为前武次中郎将金栎所建,初建之本意为收纳战后孤寡,辅保地方安宁,在秦汉大战战后初期,乞灵帮为稳固地方安宁,做出了极大贡献。后来,乞灵帮被奸佞所用,沦为他人揽财猎利的鹰犬走狗。臣惋惜之余,更引发臣之深思,究其坠堕缘故,一为薄州百姓心思单纯,不擅心机,易被蛊惑。二为薄州百姓天性豪爽,羞于拒绝,易被利用。若无强势且清廉官吏引导教化,后续之事细思极恐啊。” 话说到这里,苏冉千里迢迢从辽西郡带来的匕首,终于绕着弯弯向刘乾刺来。 刘彦流里流气,将沙果胡随意一扔,装作不经意地道,“哦?这乞灵帮,孤倒是有所耳闻,只是这辽西百姓被何人利用?又被何人蛊惑啊?苏卿快快细细道来,不可说谎。” “利用之人为金栎之子金昭,此人借父余恩,笼络当地豪阀,横征暴敛,压榨百姓,充己之私囊,臣出发前,金昭已被江湖侠义之士所杀,辽西百姓弹冠相庆。蛊惑之人为辽西边军将军,武次将军乐贰,此人借亲血威名,以利禄为饵,诱使急功好利、心术不正之徒,充入乞灵帮,为其鞍前马后,祸乱一方。” 苏冉如实禀报,字字不沾刘乾,若了解事情原委者,却能听出,这段话句句都有刘乾。 刘乾不愧官场老手,此刻的他如老僧入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心中早已把苏冉的家人默默问候了一万遍,鄙夷想到:你小子,干脆直接叫我名字得了!费这个牛劲! 刘彦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刘乾,见他表情如平湖般宁静,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他隐约觉得,今日苏冉这颗暗子,或许起不到想象中那般强大作用,于是,他淡淡道,“想被蛊惑的自然会被蛊惑,想被利用的自然会被利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晨光照清水、夕阳炙污露,是此理否?” 苏冉见到刘乾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怒火冲天,他杀气凛凛地说道,“回陛下,此理甚对。心志不坚者,天资卓绝而不悟正道;心有涟漪者,身居高位而贪尽天下。此类人,于国无功,于民无利,该杀!” “嗯...,该杀。”刘彦浓眉轻挑,炯灵大眼中寒光乍现,而后又立即恢复刘氏皇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痞气,嘻嘻哈哈地对苏冉说,“苏卿,今日这未央宫外可是热闹得很哦,你这一来,东城百姓可是雀跃非常啊。” “陛下说笑了,微臣奔赴千里面见陛下,自然会招致百姓围观。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长安百姓鼎力相助,臣也不会如此顺顺当当的见到陛下!” 刘彦好奇问道,“哦?此话何来?” 苏冉直视刘乾,“陛下,且听微臣细细道来。” 君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轮番对刘乾展开心理攻势。 过程中,苏冉不断用眼睛偷偷瞟着正坐他对面的刘乾,见其仍旧面无表情,心觉‘老家伙还真是很有定力’。 突然,刘乾捂住肚子,起身主动请退,见他哀愁道,“哎,哎呦,陛,陛下,臣忽感不适,应是昨日饮食不周,想先行告退,以解内急之忧。” 刘彦和苏冉,谁都没料到老狐狸刘乾会来这一手快刀斩乱麻,刘彦、苏冉的双簧戏才刚刚开场,刘乾这就要离场了? 苏冉想到水深火热的辽西百姓和此番行程的种种坎坷,心头涌上无尽怒意,他强忍着不做声,等待天子裁决,而刘彦则摆弄着手中空碗,不做声响。 几息之后,刘彦开门见山,对刘乾笑道,“皇叔为国操劳,体力心力自是耗损极大,你看,仅仅是昨日的饮食出现了一点偏差,皇叔便无法在朝堂谈论公事了。依朕之意,皇叔不如挂印封金,前往洛阳主持刘氏宗族事务,如何?洛阳气候宜人,最适宜休养生息,皇叔在刘氏宗亲里威望又高,正适合整肃宗族、凝聚合力,与朕一道匡正天下啊!” 刘乾站立于红毯之上,双手捂着肚子,言语十分谦卑,“回陛下,臣虽年长,然精力仍然旺盛、体力仍然充沛,还可帮陛下分担些国事,如今世族祸患地方,此正是老夫竭力辅佐陛下重整朝纲之时,还望陛下莫以臣年老力衰而嫌弃,臣愿为大汉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苏冉在一旁,差点笑出了声:哼!老不死的东西,居然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凭你刘乾的德行操守,也配与百年前的诸葛丞相并肩? 对于刘乾的寸步不让,刘彦丝毫不感惊奇,这位中年天子继续说道,“唉唉唉,皇叔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莫要以为洛阳宗族之事乃是闲职,这天下姓刘,我刘家的家事岂不就是国事?皇叔切莫以为这宗族之事无关紧要,弄不好可是要出大乱子滴。” 刘乾心中一阵苦笑:在洛阳整日陪一群刘氏老鳖养猫逗狗,能有鸟大乱子?虽然皇太后从中斡旋,但陛下除我之心仍然不灭,看来,今日必须得割掉一块儿肉喽! 刘乾开始讨价还价,老头子哀声道,“陛下,老臣自陛下登基起,便跟随左右,这突然离去,恐伤感异常。但陛下之言句句在理,老臣今日便打算辞去兼任的三地武备将军之职,今后再缓缓退出朝堂,恳请陛下批准,莫要寒了老臣一片忠心呐。” “皇叔忠心可嘉,便如此吧!”刘彦淡淡地说了一嘴,随后笑道,“皇叔,快去解决内急之忧吧,一会儿拉裤兜子里,便是朕的不是了!哈哈。” 刘乾憨声一笑,“老臣遵旨。” 言罢,刘乾迈着急促的碎步,匆匆离殿而去。 在刘乾仓皇之际,刘彦笑着对其说道,“皇叔,慢走!人生一场,当知足不辱、急流勇退。” 刘乾微微转身,轻轻点头,缓缓离去。 待刘乾远去,苏冉起身,拱手于阶下,疑惑不解,“陛下,为何不借此机会,断个彻底?” “治大国若烹小鲜,苏卿,若事情如你想的这般简单,孤也不会如此瞻前顾后,吕相也不会做出三十年可成这一判断。要知道,我这皇叔背后可是有太后、宗族和乐氏等几大豪阀的支持,并不是一朝一夕、一人一事便能扳倒。苏冉,你觉得在乐贰那般人的眼中,孤的王令和皇叔的手令,哪个更好用?” 苏冉瞠目结舌,呆呆立在原地,无言以对。 刘彦在阶上踱步,沉声道,“苏卿,你要知道,天下如乐贰一般的看门狗,可不止这一条。如乐贰作乱这样的情景,在你薄州还算好些,在曲州、柳州、嗔州、沧州,笔笔皆是,这也是朕决心根除世族的重要原因。如果世族不能在我辈之手覆灭,那么,大汉帝国,将重蹈灵帝末期军阀割据的混乱局面呐。呵呵,阁中天子今何在?楼外长江空自流啊!” 苏冉沉默,时隔多年,苏冉偏居一隅,对天下大势不甚了解。但他知道,刘彦是对的,回想起当年离京时的天下乱象,他也知道,仅凭如今的天子十二内卫和蛰伏在天下四方的暗子,还不足以让刘彦挺直腰杆,向天下世族宣战。所以,如今的保皇派,只能小火慢烤,慢工出细活。 苏冉一声低叹:哎!自己在辽西郡仅仅忍耐了六载,便觉得胸中郁气难填,而这位天子独身一人,面对天下沸腾,如一块儿冷铁一般,兀自忍耐了这么多年,他该有多么无助和无奈呀! 想到这里,苏冉感同身受,心中涌上无尽的悲戚之意,他跪伏在地,颤声道,“陛下!” 刘彦近前,轻轻拍了拍苏冉的肩膀,温声道,“当年父王面对国内诸王叛乱和大秦举国犯境,无奈放权予豪门,当时看来实为利大于弊,可时光荏苒,父王在战后并没有收回世族权力,反而愈发纵容,如今在看此举,可便是弊大于利了。苏卿,你可知道当年这条计策,是何人所献?” 苏冉摇头,“微臣,不知。” 刘彦哈哈大笑,“凌源刘氏,听过嘛?” 苏冉恍然大悟,“当年献策之人,是先帝大傅,丞相刘藿!” 刘彦笑着‘嗯’了一声,随后道,“苏卿,朕敢和你打赌,若今日天下有变,我大汉的疆土上,不知有几人裂土称王、几人登基称帝喽!” 苏冉决然道,“若真有那天,臣愿做陛下帐前小卒,共赴国难。” 刘彦起身走至苏冉身侧,负手立于殿门。 此刻,阳光正暖,远处的卫兵开始微微打起了哈欠,房梁上传来一小声呼噜,万里无云的天空时不时飞过几只孤鸟,刘彦之子刘淮在广场中放起了纸鸢,此刻,长安城最高地龙首原未央宫,显得如此宁静。 刘彦那双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十分享受此刻短暂的安宁,他在一缕暖阳的照耀下,温柔说道,“今日结局,孤已经很满足了!” 苏冉有些愤慨,跟在刘彦身后,道,“陛下,臣尝闻,王者之国,使人民富裕;霸者之国,使士人富裕;仅存之国,使大夫富裕;无道之国,使国库富裕。辽西百姓日子过成这幅德行,难道这些年乐贰犯的罪、造的孽,便要不了了之了么?” “当然不能!”刘彦回首转身,看着苏冉沮丧的神情,目光充满煞气,“苏卿,翌日朝议,孤将赐虎符、节和诏书予卿,另派龙骧卫两千随行,你持节火速前往武宁县,寻将军牟羽协你捉拿乐贰。” 苏冉陡然跪地,决然道,“臣遵旨!” “牟羽主军,卿主政,如遇阻挡,格杀勿论。卿且安心,牟羽乃孤儿时伴读,可信之任之,至于那乞灵帮,若卿觉其于民无用,杀之。切记,除恶务尽!” 刘彦话语中所带煞气,似乎惊扰了人间祥和,一阵冷风吹过,值守卫兵挺直了腰板儿,房梁没了呼噜,少年刘淮也跑得不见了踪影。 “诺,臣必效死命!” 苏冉跪地拱手,目光寒星点点,异常笃定。 看着苏冉离去的身影,刘彦揉了揉太阳,低头轻笑,“你们啊!是我射出去的箭,驽箭离弦,总希望物尽其材,也总希望一箭上垛,最起码,也不要箭毁人折。只是布局六年才斩其半臂,苦了这辽西百姓啦!” 说罢,刘彦抻了个懒腰,慢慢走回殿中。 老师,您曾说天下人都是您的棋子,对弈者便是天下豪门,当年你我师徒决心平定世族这步棋,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啊! ...... 经过昼夜疾驰,汉历五月十六,苏冉风尘仆仆,如约而至,听闻乐贰近月并未‘收春膘’,他倍感欣慰,来时的功名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苏冉望向远方山包的死士辰好刘懿,他欣然地点了点头,遂向身侧的牟羽轻轻说道,“牟将军,辽西百姓,拜托啦!” 牟羽单骑出阵,威不可当! “我乃武宁将军,牟羽,奉诏讨逆,降者不杀!” 第89章 龙骧猎雀,罗月逞威(上) 大汉自三国一统以来,兵制重整,这调兵遣将的规矩亦有所变化。 《汉律·武备章》有云:七十二军常时驻扎辖区,总领一干军务防务,不可擅扰郡县政务,不可干涉郡县维护治安、缉拿盗匪一类内政,非虎符羽檄不得辄发,违令者以叛乱讨之。 《汉律·伐兵章》曰:少府符节令,掌天子符玺及节麾幢,寻常兵皆散于郡县,有事,则以虎符、节、羽檄、诏书而用之。虎符右留京畿、左以与之,持虎符者,如天子亲临,必从之。节饰旄牛尾,用以天子调遣十二内卫之用。羽檄以木简为书,用以急召,凡用者必以凤翎插之,受羽者可酌情处之。以虎符、节调兵者,必辅录天子手书,明职权、定任务,若无,视为矫诏。 所以那天,刘彦同时赐予了苏冉虎符、节和诏书,用以调兵遣将。 这便相当于,刘彦把两支军队的调配权,全权交给了苏冉。 在十多年前世族祸乱京畿后,这样的事,在刘彦身上还是第一次。 这足以说明刘彦对苏冉的信任。 ...... 远在长安的那位天子刘彦,所料不假,天子诏命在这位武次将军乐贰眼中,连张厕纸都不如! 这也是整个大汉江山最尴尬、最悲凉、最无奈的现状,兵吃王饷,却不能为王所用。 当传令兵向乐贰报告帐外情况后,乐贰右眉轻佻,右脸的粗重两道刀疤随之弯起,厚厚的嘴唇小声嘀咕了几句,便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他肚脐与下巴的肥肉随之乱颤,见他他狂笑道,“在这辽西,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王,牟羽这久未经战阵的鸟人,仗着是皇帝老儿的狗腿子,也敢与老子千锤百炼的铁骑相互冲阵?” 阶下的乐氏众将,纷纷点头应和。 乐贰对乐氏众将的回应十分满意,他狂傲道,“不自量力的牟羽!今日老子如果赢了,定要活烹了牟羽妻女,让他亲眼看着我一点一点把他妻女的肉全部吃光。老子输了,大不了弃官回乡养老去,有姐夫和我乐氏一族在,我还真不信这皇帝老儿敢杀我泄愤,俺在辽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要杀,早他娘杀了!” 刘乾的名字就像一颗压舱石,众将听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是啊!龙椅上那位懦弱到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的天子,又有什么能耐来染指辽西之地?有凭什么与权倾天下的皇叔刘乾和财大气粗的乐氏一族抗衡? 他们心中的答案,是没有! 所以,他们一同起身,拱手拜道,“愿追随将军,杀退敌贼!” 场中的气氛攀升到了最高点,所有人都眼神炙热地看着乐贰,他们所有人都认为,以乐贰的性格,在这一战后,他必将要在辽西之地,加冕为王,而他们,则将成为有功之臣,得无双富贵。 乐贰得到众将拥戴,决心与牟羽大干一场,他要敲山震虎,叫那天子再也不敢小觑乐家,不敢小觑他乐贰。于是,他下令,立即召集军中校尉以上军官议会,人到齐后,武次、执牛、吉恩中郎将列于最前,其余诸将分列于后。 乐贰大手一拍,朗声道,“兄弟们,帐外情形,本将军自不多说,东境苦寒呐,这些年,兄弟们为了中原百姓能有几天安生日子,那是一刻都不敢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六年啦,军中兄弟还有没尝过春宵一刻的,还有兜比脸干净的,说到底,这是为啥?还不是因为姑娘和财货见了这穷乡僻壤都要退而避之!结果呢?长安城的那位天子仅因咱们吃了百姓几口饭,拿了几两银,便要捉拿我们回去问罪,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在一些军官的煽动下,帐中军官纷纷点头称是,被新任命的、站于左前的吉恩中郎将卫觊右跨一步,大声道,“将军,咱也不会说别的,若不是将军当年赏了口饭吃,我等此刻还不知在哪里讨饭,宋老三造反那是他自作自受,不怪将军雷霆手段。武次军的规矩历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财物我等也拿了、人也杀了,娘们儿,我等也享用了,今日要我等如何做,将军下令便是,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军官齐齐大喊,“请将军下令!” “好!兄弟们,咱们说干就干,即刻发放钱财、激励士气,整理队伍、出帐迎击,只管提刀向前去,不问青史善恶否,弟兄们,先让京城的那位见识见识咱武次军威后,再谈生死!” 乐贰四四方方的脸上杀气尽显,左眼眼皮来回翻动,在没有眉毛的左脸上显得怪异非常。 看来,在辽西郡滋养了多年骄纵之气的乐贰,已经心生反意思了。 帐外,牟羽单人匹马在阵前大喊了几声后,乐贰中军忽然尘土阵阵,一员骁将手持八瓣莲花熟铜锤、头戴虎头锦缨银兜鍪,一马当先,身后轻骑无数,从乐氏大营中奔涌而出,直扑牟羽而来。 领军者,中军司马乐泉,乐贰内侄也,此子在卸甲境界,平生好斗、轻于杀戮、所学驳杂、待人严苛,众皆忌之。 见劝降无用,红袍红甲的牟羽调转马头,慢慢悠悠地回到武宁前军,路过一员银盔小将身边,缓缓的说了一句,“牟枭,冲锋!一战退敌!” 名为牟枭的小将得令后,挺矛立马一声“贼子可恶,竟敢阻拦天军”,声音浑如巨雷。声落以后,牟枭自做军尖,旋自骤马舞矛迎之,身后轻骑奔涌,跟儿随之,密密麻麻,不见首尾。 天晴杀气,碧空之下、芽草之上,两军对阵只在瞬息之间。 静立于远处土包上的刘懿师徒,看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初见此景,连一向老成稳重于同龄人甚多的刘懿,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使劲拉扯着死士辰的衣角,激动说道,“将军发武次,王令度凌河,理兵战宵小,管他是神魔?师傅,难怪古今豪英尽皆期于马上建立功名,这万马奔腾的感觉,实在玄妙,实在壮阔,比读圣贤书要畅快得许多啊!” “哈哈,烟雨宿春梦,拔剑立功名,年少总做此想。可若到了为师这个年纪,你便会发现,笙歌不比粥饭,提刀不如提书啊!”死士辰用手轻轻拍了拍刘懿的肩膀,在他普通如尘土一般的脸上,洋溢着对时光的感叹和对眼前少年的宠溺。 刘懿缓缓侧身拱手,“学生受教。” 师徒二人不再言语,开始静观战场局势。 古来先锋无怯将,武次、武宁两支东境为数不多的边军,在武次县东南开阔的平地上,终于气势昂扬地短兵相接,双方兵力相同、装备相近、战法相似,剩下的,便是天时地利与人和之博弈。 一阵刺耳兵器相交的吱嘎声,乐泉与牟枭驾驭高头大马短兵相接,两人手中锤矛一触即过,向对方阵中杀去,为方便识别,牟羽令武宁军皆臂裹白布。 乐泉军队一线纯红,牟枭军队一线红白,分别直插对军而入,纯红与红白相和,仿若阴阳太极相交。 牟枭手中霜矛寒星点点,一挑、一拨、一刺,血花在其周围四溅,倒在地上的武次骑兵,命运只有一个,便是被紧跟而来的武宁骑兵乱马踏死。 乐泉手持铜锤大杀四方,接兵之人无不被其一锤砸的虎口震颤、兵器脱手,再补一锤,脑浆迸溅、再无人息,乐泉战袍很快便红白一片。 乐泉、牟枭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内领军穿透对方骑阵,而后,一人领军向左、一人领军向右,各自率军兜了个半弧,重新向对方杀来。 两个回合,两人领军回到本阵,竟是打了个平手。 武次中军大帐再次涌出一尉兵马,将乐泉损失兵力补充妥当。 武宁军阵中,牟羽令旗一挥,牟枭骑阵又复完整满员。 牟枭单手溜过霜矛,用战袍擦干血迹后,俯身挽缰,以拖刀之势缓缓行进,速度由慢至快;乐泉一把抢过将旗,将其绑至身后,笑着舔了舔嘴唇,倒拎着八瓣莲花熟铜锤,向牟枭迎击。 大汉帝国自高祖开国至今已有五百年,从来不缺乏猛将良帅,牟枭、乐泉二人虽仅为中下卸甲境界,可领兵冲阵的本事可不是寻常卸甲武夫可以轻易比拟,二人若千兵在手,便是致物境界的高手,也要先把头留下再走。 一方半卷红旗,一方百战银甲,相互狼牙交错,从辰时末直直杀到了申时初,方才勒马收兵。 ...... 薄州辽西、辽东、赤松三郡,与高句丽国直接接壤。东境驻五军,辽西、辽东两郡各二,赤松郡占一,累兵十余万,虎视高句丽,五军虽与帝国北、西、南三处军队同为边军,却不可同论,南骠越、北大秦始终蠢蠢欲动,西域六十一诸国在立场问题上亦始终摇摆不定,随利逐往,边军多少有些战场历练。 至于这东境上的高句丽国,可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老实得很。大汉两代帝王奉行“南联骠越、东和高丽、西通西域、北御大秦”之外交国策,高句丽这三面皆环海、西北连两辽,国土面积仅有大汉三郡之地的海滨之国,显得有些悠哉悠哉,超脱于世外,不联姻,亦不站队。 仅以武宁军来说,牟羽六年前上任后,除在上任之初就边军换将事宜同高句丽国驻防军打了个照面,此后再无交涉过往。 这六年里,牟羽手下士兵连高句丽人样貌都未曾见过的并不在少数,训练、种地、养鸡鸭成为武宁军的日常三部曲,许多士卒从入伍到还乡,一直过着农夫般的田园生活,一名老家在辽东郡的千夫长,去年年满返乡时,曾笑称: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种田罢了。 相比于时常‘收春膘’的武次军,武宁军可谓是仅读过兵书,没上过战场的雏儿,首战能与武次军五五相开,战成平手,实属不易。据武宁军军中校尉回禀,不少士卒回营后呕吐不止,目光迟缓,显然是被血腥战场吓破了胆。 刘懿师徒在两军交战之后,主动找上了苏冉,双方均有一月不见恍若隔世之感。而今百里征程才过半,苏冉来不及互诉经历,立刻拉着刘懿二人便进入中军大帐听事。 中军大帐中铺一大白毯、武次山水图置于中央,再无别物,看来领兵将军牟羽,是一个简朴之人。 此刻,苏冉、牟羽坐于上位,武宁军中军司马、中军监军、中郎将、校尉等千石以上军官依次席地而坐,将军府参军、中郎卫长、校尉司马等五百石以上军官站于各自统领之后,刘懿师徒站于苏冉身侧两丈之地,毫不显眼。 首战,双方各有伤亡,在武宁中军大帐中,中军司马沈倪上报战损为亡一千三百整,伤者近三千,这一数字,听得牟羽及麾下诸将凉气倒吸,武宁军带甲两万四,其中牟枭、杨全、邹全三名中郎将各统兵六千、牟羽直统中军五千、程纲统罗月营一千,不到半日,竟减员十之二三,实在出乎众将意料。 中郎将邹全率先发话,大咧咧道,“娘嘞,本以为武次军无非是一群欺压百姓的地痞流氓,谁知道还挺能打,这他娘的,还碰上硬茬子了。” 牟羽脱袍带甲,只见其肤偏黑、头半白、胡半卷,眉有宇度、额宽颊瘦,端坐于将位,娓娓道来,“未战之时,先料将之贤愚、敌之强弱、兵之众寡、地之险易、粮之虚实。先说将,传言苍水乐氏乃曹魏‘五子良将’乐进后人,乐贰年少便在咱们破虏城平戎听雪台从学,青年在北境色格河杀伐,打起仗来自有一套章法。再说敌,既然皆为东境边军,敌我之兵、所配之装备也算旗鼓相当。再说地,此地地处为三县岔口,一片开阔,且此战不以略地计成败,根本谈不上地利;唯有粮之虚实,倒有些计较。” 众将深以为然。 在兵言兵,牟羽果然是沙场宿将,仅仅通过半日分析,便抓住了乐贰的短板。 牟羽一番沉思,继续说道,“如今正值春季,东境各军所屯粮草辎重已经所剩无几,武次军补给多伫倚朝廷调拨及乞灵帮压榨辽西百姓所得,并未依令屯田、积养肉食,加之军士骄纵,乐贰本人更是目无法纪,本将来时便已料定,此仗必打,且乐贰定会求个速战速决。依吾之前所计,初战便是决战,所以才全军压上,从今日之情形来看,乐贰战前亦做此想,但我们双方都没有必胜把握,所以只能作罢。” “咱们只言兵,不言政。如何平乱而不多造杀戮,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请诸将畅所欲言。本将军洗耳恭听。”牟羽起身站立于武次山水图旁,静默不语。 片刻,一身银甲,与牟羽样貌极像的牟枭率先起身发话,见他英气非凡,朗声道,“父帅,儿以为,敌军劣无粮道,我军粮运不绝,当趁夜完成合围,围而不攻,待敌自溃即可。” “牟朗将,此策稍欠妥当,诸位请看。”老成持重的中郎将杨全接续发话,把诸将的目光引到了山水图前,沉声道,“兵法常讲:十倍于敌人,就包围敌人;一倍于敌人,就进击敌人。据斥候侦报,昨夜武次军探得我军踪迹,连夜以三角之势结营三里,粮草、水源、器械居于角心。我军疾行于此,重型军械未至,以等量兵士围三里之营,环而耗之,无异痴人说梦。” 武宁军风气还算清正,众将并未因为牟枭是牟羽之子便上前迎合,反而各自开始沉思起来,毕竟敢言兵者需慎之又慎,不可有丝毫马虎大意。 “将军,末将以为,牟朗将此计可行,武次军今日公然违抗王令之举,想必皆是那乐贰及麾下军官所决,寻常士卒不可等同视之。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软肋,我军可一分为六,分于武次军犄角之两侧,相互照应。连夜挖沟壕、设路障,围而困之,只需顶住几次冲锋,待其兵无征战之意、将无进取之心,敌军定会自乱阵脚。”罗月营校尉程纲说道。 “程校尉此言差矣。”中军司马沈倪立即反驳,“此战奉陛下王令,征讨不臣,当以稳健为基,务求全胜,程校尉此计甚险,如果乐贰出其不意,趁我军列阵之时进攻,我军必伤亡惨重。况且,若被一些散兵游勇跑掉,占山为贼,掠杀乡里,后果不堪设想。” 牟羽捏了捏山羊胡,瞥了一眼苏冉,看向高级军官中还未发话的邹全。 “能逃到哪去?还能逃到哪去?”膀大腰圆的邹全发话,“境内为我大汉疆土,若逃入境内岂不是自寻死路?至于这境外,哼哼,俺就不信高句丽国敢收留乐贰。我大汉东境边军的怒火,他一个弹丸之国受得起吗?” “逃出去了就是祸患,诸位细想,从恶多年,绝不可能仅是几名将官私欲之结果,武次军劫掠财物,全军上下必雨露均沾,不然,今日首战武次士卒不可能如此悍不畏死。”杨全立刻讲道,“所谓哀兵必胜,这些士卒自知请降后必受重罚,所以皆奋勇向前,以求打赢后征得陛下特赦,或者另立山头。若强行围营被其小股逃窜,入山成贼、入河成匪,场面更加难以收场,受苦的还是辽西百姓啊。” 趁争辩激烈之机,刘懿悄悄来到苏冉身边,在苏冉耳边低语。 苏冉的表情由惊到喜,他欣然接受刘懿的献策后,朗声呼唤众军官,柔声道,“来来来,起灶用饭,咱们边吃边谈。” ...... 功名万里,斯文一脉,三十年后,当苏冉两鬓斑白、锦马还乡、回望旧事的时候,忍不住感慨:那少年,当真风华正茂! 第90章 龙骧猎雀,罗月逞威(中) 暮色渐起,灯火连绵。 趁武宁军众将用饭之际,且道武次军帐。 此时的乐贰,可没有那个心情同麾下众将们欢饮达旦。 乐贰独自坐在帅帐之上,愁眉紧锁,在乐贰族弟、中军监军乐佳汇报完战损后,连同乐贰自己在内的帐内诸将,纷纷吃惊不已,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终日养鸭种田、不显山不露水的武宁军,居然有如此强悍战力,竟能让武次军折损了近两尉的将士。 仅从战力来看,两方人马半斤对八两,恐怕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取胜。 现今局面,让本想一战而胜后再上诏书的乐贰头疼且尴尬,打吧,怕不赢,降吧,怕不活,打没底气、降没面子,一时间,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心里憋了一股子怒火。 除了中军大帐门口的烈烈军旗,帅帐内外几乎没什么声响,将官们都在悄悄地看着乐贰,帐内众人皆知,从今晨出兵对攻的那一刻起,这营中诸将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他们虽然心里怕的要命,但主心骨还在,是战是降,还需要乐贰给拿个主意。 最不济,也要恳求乐贰放下颜面,恳求京城那位贵人适如其分地说几句好话儿,保全这一干人的性命不是? 突然,乐贰微胖的身体轻轻一抖,手中把玩的两枚核桃被他碾成了碎沫,但见他眼中寒芒大盛,虎视群臣。 众将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这是要打。 乐贰环顾场中,言语激昂,“兄弟们,就兵而言,今日平局,非我等无能,实为敌军行诡诈之术,突然袭击,我军始料未及、连夜备战、兵疲将困所致,若可喘息调整片刻,定能攻克乃还,大获全胜。你们要知道,胜者的筹码,远远要比战败后的筹码,多得多!” 武次军的组成,有一部分是乐贰就任时带来的乐氏族人,这些人对乐贰忠心耿耿,还有一部分便是宋老三、卫觊这般招募之人,这些人追随乐贰,无非是追名逐利,忠诚度并不高,乐贰也并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心腹,所以他才会对宋老三这等军中大将,说杀就杀。 在听完乐贰慷慨激昂的言语后,乐氏一族的将官们立刻群起呼应,而将军府参军李琪凤、中郎将卫觊等人,则陷入了沉默,他们并不想为这么一场不知道输赢的战争,豁出性命。 就在这时,乐泉眼中寒光乍现,他手提铜锤,瞪向李琪凤众人,其余的乐氏将官们,也刀兵齐出,看来今日李琪凤等人要被赶鸭子上架喽。 无奈之下,外姓将官只能齐声拥戴。 乐贰威严点头,起身环视一周,指向沙盘地图,脸上刀疤正起伏颤抖,道,“牟羽若围困我军,我便分而化之;若诱降我军,我便散财拢之;若强攻我军,我便守而击之。然,此非胜局之法,本将以为,若想胜且赢,就兵,当摆脱粮草辎重不足之困局,争取速战;就政,当立即修书一封禀呈天子老儿,信中有三意,其一状告苏、牟二人蒙蔽圣听、诬陷忠良,其二说明奋起抵抗实属无奈,其三威逼皇帝撤回诏命,不然,我等定鱼死网破后入高句丽国,乘船投奔大秦。” 众将面面相觑,前两点倒是无可厚非,第三点实属有些狂妄,众将心知肚明,以大汉军制,仅凭一军之力根本翻不起大浪,他们之所以应和乐贰开战之举措,其一为多年骄纵、性格使然,其二为拿人钱财、报人恩情,其三则仰仗他那位天家贵人和乐氏一族在苍水的庞大势力支撑,想凭一胜仗使皇帝老儿知难而退,换得脱罪之身、保全功名财富,甚至谋取更多利益。 可若牺牲太多,事情闹大,难免那皇帝老儿骑虎难下后六亲不认,将众人彻底抹杀,这种担忧,随着与武次军的第一次交锋,愈演愈烈。 就在营帐内的武次众将思索对策时,帐外突然喊声大作,令兵入帐急报:位于东北角的吉恩一部,被不明骑军劫营,来报之际,骑军已跨过壕沟、推平土坝、踏破拒马,吉恩一部赖以屏障的,仅剩不到两尺高的木围栏。 不待乐贰发令,吉恩中郎将卫觊当即健步出大帐,提剑奔向本部。 乐贰见状,急令中军监军乐佳率中军长戈兵前往协助,以求稳住阵脚,另派将军府参军李琪凤探明虚实,以求应敌之法。 武次大帐诸将见此状皆惊,一名校尉踌躇片刻,附身说道,“将军,据令兵描述,劫营骑军铁马、红袍、铁枪、精甲,显然是重甲铁骑无疑,纵观东境五军,皆无此等烧钱的玩意儿,恐陛下除武宁军外,还另调了他军队前来。若当真如此,将军还需早做打算啊。” 乐贰双眉一挑,虎目圆瞪,冷笑道,“哦?你想如何打算?” 那校尉深知乐贰秉性,却还是哆哆嗦嗦的回答,“请...,请降。” 寒刀出鞘,人头落地,乐贰一脚将那颗校尉的人头踢的老远,“呸”了一声,“你居然叫他陛下?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众将士静若寒暄,对‘请降’二字再不敢提。 ...... 距离乐贰中军几里处,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角楼上,武宁将军牟羽,同辽西郡守苏冉并排站于最前,牟羽身后,站沈倪、牟枭、杨全、邹全、程纲五员军中爱将,苏冉身后站着匆忙赶来的武次县长李云、辽西郡记事掾王开、辽西郡郡卫长苏道云、死士辰和少年刘懿。 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看着远方一线军马疾驰。 刘懿未及成人身高,苏冉很自然的将其拉到身前,双手按在刘懿并不健硕的肩上,轻声道,“孩子,好好看看你下的棋。将来如果你能以天下为棋盘,希望你也能下的如此精彩。” 画面由远及近,武次军由中军及三部校尉组成,为了有效防止敌军进攻,保护我方粮草器械,乐贰将麾下三名校尉以三角之势分布在中军周围,吉恩中郎将卫觊所在的吉恩一部,正对武宁军前阵,首当其冲成为武宁军进攻的主要目标。 吉恩军营外的两尺木栏,对于配清一色大宛白马的重甲铁骑,无非是勒缰一跃的事儿。 此刻的吉恩军营外阵前,为首一员大将手持精钢羽铩,率先踏马而来,抗旗兵紧随而至,旗上‘龙骧’二字遒劲有力,威风凛凛,尾随为首将军的士兵个个熊虎精壮,熟悉大汉军制的将官士卒都知道,眼前这只骑军,乃是大汉十二内卫之首,龙骧卫。 龙骧卫,乃现帝刘彦建立的大汉十二内卫之首,属于重甲骑兵,龙骧卫极为擅长冲阵,人皆白身无背景,对刘彦忠心耿耿。龙骧卫内设龙骧中郎将一人,龙骧校尉四人,侍中八人,常备一万四千人左右。 龙骧卫的骑卒们人人身配铁衣、铁面、铁盔、铁枪、白马、红袍,可谓武装到了牙齿。龙骧卫合击技龙骑阵精绝天下,凭借强大战力,龙骧卫被天下人尊为‘人间第一骑军’,曾任锋州疆宁郡郡守,后被百里氏屠族的常怡曾作诗赞曰:银枪跨白马,电掣如流星。寒枪煞敌勇,龙骧铁骨铮。 在这个天下沸腾的年代,天子刘彦能够调动的兵马捉襟见肘,能从龙骧卫中分出两千随苏冉讨逆,已是殊为不易了。 那边,在卫觊的调度下,吉恩步兵正密密麻麻结成戈盾阵。 在吉恩中郎将卫觊看来,双方仅不到五十步距离,纵然龙骧卫装备精良,然仅五十步距离完全不够重骑起冲,重骑兵强力冲阵的优势反而成为了劣势,骑兵没了速度,那就是蛤蟆没了腿儿,没法蹦跶啦! 到时,只需要找准时机,戈钩马腿,待人落地后直接乱刀砍死,便算齐活儿! 但在寻常士卒眼中,事儿可不是这么个事儿,看着对面儿一跃而入,除了人和马的眼睛外,发肤无一露出的龙骧铁骑,他们多多少少有些未战先怯之意。 这高人、大马、精甲,且不说手中铁枪可轻易穿透他们自己穿的这身儿轻甲,就是被冲过来的大马轻撞一下,也是够受得了。撞的好,掉层皮,撞的不好,也是掉层皮啊! 见己方阵势已经列好,龙骧卫为首大将两眼透出精光,轻提精钢羽铩,一声“火起”。两千龙骧卫骑卒同声闷哼,除了第一排龙骧骑兵原地未动,其他所有骑兵同时将左手摸到左腰间悬挂的三枚小瓶,取出最右一枚打开,而后两两配合,涂在对方枪尖上后,两枚枪尖儿相互轻轻一划,精铁枪头瞬间起火,被火苗包裹,原来,瓶中之物乃特制火油是也。 为首大将熊臂高举精钢羽铩,又复落下,一声‘冲锋’从他口中传出,随后,他率先勒马垂铩前冲,千马千人心领神会,两千龙骧骑兵寂静无声、同时而动,马齐步、人齐姿,如一片红云,向吉恩部列好的戈盾阵压去。 正如卫觊预料,龙骧卫两千骑卒骑行十步,行军速度仍然不快。可突然,枪尖燃火的兵士将枪头前探,轻轻贴到前方袍泽包裹铁皮的马臀之上,马儿吃痛而不惊,可见此举并未龙骧卫临阵幻想,而是经过数次操练。 仅仅两息,马儿骤然提速,保持着整齐的阵型,如狂风卷巨浪般掩杀而来。 好一个银枪跨白马、电掣如流星! 此时的卫觊,则没有心情去赞叹或者欣赏,他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无言以对,连发号施令等职责所在之事,都被抛在了脑后。 原来,骑兵还可以这么玩啊! 龙骧卫火枪烈马、风驰电掣,瞬间便撞在武次军盾兵密密麻麻的大盾上,武次军盾兵们无一例外,皆被撞得倒飞而去,骨折声、惨叫声、踩踏声、喊杀声,在这一瞬间此起彼伏。 穿插在吉恩部盾兵中的戈兵,连龙骧卫的马腿都没能见到,便被刚猛有力的骑军踩踏而死。 偶有擦边儿前来试图钩马腿的吉恩戈兵,亦被马术娴熟的龙骧骑卒一枪一个,刺的倒飞数丈,落地成泥。 间中或有抵抗之兵,然以平白肉身之躯,哪里顶得过奔腾之势已起的重骑铁马,龙骧所过之处,地上肉泥一片,有些士兵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便驾鹤西去了。 粘了火油的士兵骇遽失措,急忙扑火,点点火油虽不伤人,但更增乱象,龙骧卫长驱直入,气贯长虹,卫觊精心布置的防线,竟在瞬间便告毁于一旦。 破了戈盾阵,龙骧骑军立刻一分为四,在吉恩营中穿插游猎,收割人头,他们仿若往常武次军‘收春膘’一般悠闲自在,回想武次军在辽西郡作威作福了十几年,小辄杀人,大辄屠村,今日被龙骧卫杀了个落花流水,当真大快人心。 拔剑者必死于剑下,当是此理。 卫觊站在不远处角楼上,刚刚缓神儿,他急呼令旗兵发令转换战法,以什为单位、以营帐为‘壁垒’,与龙骧卫打起了‘巷战’。 龙骧领军大将带领一支骑军,直奔吉恩部中军大帐,但见前方吉恩绣旗影里、一将飞出,那名武将身如巨塔、肌肉隆起,手持一枚超大盾牌,依仗武力,徒步与冲势已减的龙骧领军大将对冲,及近,持盾武将猛然一跳,身跃半空,举盾便向龙骧领军大将砸去。 龙骧领军熊臂前刺,对上那连人带盾齐砸而来的校尉,兵器交接刹那,龙骧领军大将手中羽铩微弯,一声低哼,胯下坐骑被‘巨塔’校尉以重力压倒,龙骧领军大将脚踏连环,侧了个身,翻滚离开,来自武次军的这名‘巨塔’校尉连人带盾砸在倒地的坐骑上,将马头砸了个稀碎。 龙骧领军大将见状,怒不可遏,“贼子安敢毁我爱驹。” 随后,他双臂齐握羽铩,学着这名‘巨塔’校尉,纵身一跳,向‘巨塔’校尉砸来,‘巨塔’校尉身形笨重,根本来不及闪躲,只得提盾硬抗,龙骧领军大将熊臂绵绵发力,持续不断地向‘巨塔’校尉头顶的大盾猛砸,攻守顿时转换。 这一铩砸下又一铩,二十余铩后,盾牌被瓷瓷实实地砸到了土里,盾牌之下已无声息,‘巨塔’显然被砸成了一滩肉泥。好家伙!龙骧领军不单杀人,连‘墓’都给这‘巨塔’校尉挖的叫一个妥妥当当。 由近瞧远,站在角楼观战的武宁军诸人,见龙骧卫不到三刻,便将一倍于己的一部兵马打的落花流水,皆惊于其将骁勇、其兵善战,特别是见那龙骧校尉魏开华拔山扛鼎之手段,更是令人连连叹服。 武次军的节节败退,让武次县县长李云激动得很,他直言赞道,“这龙镶校尉魏开华之勇武,不亚于百年前的常山赵子龙啊!” 武宁军中军司马,沈倪,为人耿直,与李云为同乡,较为熟识。 听到李云称赞以后,沈倪大咧咧接话说道,“李大人,仅从境界来说,一百多年前,我大汉五虎上将均为御术境界的顶尖武将,领军和单挑皆是上佳,野史记载,子龙将军曾手持龙胆亮银枪,单枪单骑七进七出于曹营,杀得战将五十余人而走,民间传说,一吕二赵三典韦,赵云将军距离上巅通玄之境仅差一线,乃当世神将。咱们这位推碑境界的龙骧校尉,想要和子龙将军比肩,还差得远呢!” 李云尴尬笑笑,不再说话。沈倪也察觉到此话说的场合不对,便不再开口。 程纲为避免场面尴尬,出来打圆场,“哈哈,不过,魏将军贵在年轻,魏将军同我们武宁军的牟中郎一样,都是少年英豪,加以历练,定是成就无限啊。” 少年刘懿并未注意到这些官场上的相互恭维,他洞察局势,见龙骧卫已经把吉恩部杀得屁滚尿流,便转身向苏冉拱手禀报,“大人,草民看时机已到,第二计可行了!” 大大咧咧的邹全上前笑着问道,“你这小子是何人啊?怎敢轻言兵政?” 这小子能站在苏冉身旁,同苏冉的关系定然匪浅,不然,邹全早就上脚踢他了! “邹校尉,今日全盘之计,是这孩子想的,方才饭间,本官仅是代为转达!”苏冉举着精瘦的胳膊拍了拍刘懿肩膀,毫无卑陬之色。 啊?诸人目瞪口呆,唯有死士辰浅浅一笑。 刘难断的儿子,纵然年纪再小,怎会是窝囊之辈! ...... 场面回转,就在两千龙骧卫与吉恩一部‘激战正酣’之时,武次其余两部突现怪象,只见空中密密麻麻的箭雨向两部营帐落下,但箭雨落地,却未伤及一人,两部所辖士卒从地上捡起射来之箭,定睛一看,但见羽箭无镞,箭身缠着白布,每条白布上均写着“今夜劫营,臂缠白布者,视为兄弟,免罪”,有些白布上面甚至字迹未干,看来是临时准备。 战胜之法,攻心为上,这‘羽箭劝降’便是刘懿为苏冉出的第二条计策,而第一条计谋,便是建议苏冉派遣龙骧卫先攻下武次军一部,用以威慑瓦解敌军军心,让第二条计谋能够更加顺利的实施,而这条计谋实施以后,武宁军便要上主菜了。 此时,围在武次军营外的武宁士兵们,一起高喊白布上的内容,声势浩大,一时间搞得武次军将士们人心惶惶,有些士兵,偷偷地把白布藏在袖中,等待晚上武宁军攻营时,改弦易辙。 箭雨的落下仿若信号,龙镶校尉魏开华羽铩一举,高声“天子调三军缉拿祸乱元凶,尔等切勿迷茫,明晨进攻之前,臂缠白布出降者,免罪,手持长刀负隅顽抗者,杀。” 兵从将令,不一会儿,在魏开华的带领下,龙骧卫合兵一处,齐齐重复魏开华之言语,整个吉恩一部皆无战心,他们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龙骧骑军携带袍泽尸体,缓缓撤出吉恩大营。 角楼上,卫觊亲自挥舞令旗指挥追击,但从令者无几。精疲力竭的卫觊摊在角楼栏杆旁,低声叹息了一句,“人不能太贪心啊,否则名和利,都保不住啊!” 随后,卫觊向龙骧卫撤退之处大喊,“来将可留姓名?” 魏开华坐在抢夺而来的马上一声咆哮,“我是你父亲啊!哈哈!哈哈哈!” 龙骧卫顿时士气大增,个个挺胸抬头,纵马而去。 《汉史》记:公元341年,汉历五月十六,龙骧校尉魏开华承天子之诏、逞熊虎之威,冲如横沙、势如浪涌,破敌于鼓掌之间。此后,东境五军皆赞龙骧卫之盛勇,莫不敢服。 此消彼长,此刻的武次军,从上到下都弥漫着悲观和懈怠情绪,吉恩一部六千人损失过半,卫觊麾下两名校尉葬身龙骧卫马下,吉恩一部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乐贰原定‘防守反击’的美好愿景被龙骧卫硬生生打碎,他慌忙召集校尉以上军官议事。 更多的士兵开始将白布条偷偷藏在怀中,将一应财物打点妥当,就等着投降了。 对于毫无战意、毫无信仰、毫无民心之军队,遇强则降是不可避免的悲剧,纵观古今,从未有一朝能以无道胜有道之兵,此为前世之戒也! 已见乐贰无胜术,天军少年有良谋。 欲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91章 龙骧猎雀,罗月逞威(下) 晚春之东北,白露为霜,草木初出,月也朗孤、天也寒荒、气也肃杀。 今夜,冰冷的天气和冰冷的战场相得益彰,残尸断臂,映衬得这片土地好似人间地狱。 既知事态失控,不到一个时辰,武次大帐诸人在一番计较后,乐贰终于决定坚守不出。 同时,他立刻派遣能言善语的军中特使,前往长安请求皇叔孙乾帮助,并且携家信一封致于其姐乐瑶刘乾夫人,请帮忙重金打点长安贵人,也顺路在她那位姐夫耳边吹吹风,力求保住官位,再其次,保住命。 他相信,只要武次军众志成城,一定可以等到天子的赦免诏书。 乐贰不知道的是,他派出的所有特使,都被斥虎帮的杀手暗中解决了。 官家路远,健马难蹄,何况天兵着急索命兮? 不到一个时辰,屯驻在西北角的武次执牛一部帐外,出现了些许异样,一群身着土衣、臂环白布、头戴枯草、口衔短匕的精兵,正在黄土地上缓缓向执牛部营门蠕动,其中一人,赫然是武宁校尉程纲,不难猜测,此为被现帝刘彦赐予‘罗月’称号的武宁军罗月营将士。 “罗网可捕月,千骑不惊蝉”,待程纲率领军士及近执牛部外栏时,他们还没有被察觉,罗月营隐蔽踪迹的手段,可见一斑。 依少年刘懿为苏冉所谋之计策,此番平乱,当断敌先机、速战速决,以武宁之兵围之、以龙骧之勇击而劝之、以罗月之冷厉威而慑之,通过这三板斧,将无奈从恶、有心投降的士兵一一筛选,剩下的冥顽不灵之徒,苏冉可自行处之。 程纲此来本意为:等待武次士兵出营如厕,将如厕之士兵替换为己方士兵,潜入营门解决掉执牛部营门、角楼、暗哨三处士兵后,再与准备第二次进攻吉恩一部的龙骧卫和带兵袭扰武次中军大帐的牟枭相互策应,以迅雷之势分散各处,烧粮草、制混乱、诛首恶,将愿降之人带出武次军,剩下的便格杀勿论了! 程纲在营外趴了近两刻,仍未见有小解大厕之人,他有些按捺不住,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帮孙子,还挺能憋屎憋尿!” 稍顷,执牛部大营内已经灯火寥寥,眼见约定进攻的酉时三刻已到,程纲决定不再等待,立即行动。 随后,程纲手肘轻碰趴于右手边的传令兵,右手中、食两指并拢伸出,又复分开,分开两指回勾后,五指全部伸出,而后握拳,传令兵对程纲暗语心领神会,向程纲点了点头,缓缓向后方爬去。 不一会儿,执牛营门两侧各二十丈的阴影处,传来微乎其微的低声闷哼,执牛一部安排在营门暗处的暗哨,便被罗月营悄无声息地端掉。 喘息之间,右侧有两名换装成执牛部士兵的罗月营卫士走出,一人边走边骂,“他奶奶滴,小解还蹭到手上了,真他娘晦气。” 另一人紧跟说道,“谁说不是呢,老子提完裤子还他娘摔了一跤。” 正在角楼上执勤的执牛部甲士,见到两个倒霉鬼,原本阴郁的心情一下子舒爽了起来,哈哈一笑喊道,“我说兄弟,尿一泡是一泡吧,武宁军来势汹汹,咱们不知啥时候人头都没了。兄弟我这站了快两个时辰,尿早就憋的足足的了,也没办法不是?俺走了也没人替换,要是真被孙中郎看见俺开小差,兄弟我这辈子都不用尿喽。” 小解蹭到手上的罗月营卫士,踢了摔了跤的那位一脚,嘻嘻哈哈地对角楼上的士兵说道,“哎呀,你早说呀兄弟,快快快,你去替人家一下。” “你咋不去?”摔了跤的甲士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爬上角楼,将角楼执勤卫士的长矛接了过来。 执勤卫士慢慢悠悠爬下来后,还未等向两人道谢,小解蹭到手上的罗月营卫兵上前一个侧摔便将其放到,一个炮拳正中砸下,顿时将其砸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左侧阴影中突然快步流星冲出两名身着土衣的罗月营士兵,与小解蹭到手上的士兵一道,将四名正在惊骇之中的营门守卫放倒。 到此,执牛一部营门、角楼、暗哨九名士兵被全部解决。这时,整个执牛部大营中,仍是一片寂寥。 角楼上的那名摔了跤的甲士爬了下来,与小解蹭手的那位脱下轻甲,露出土色衣衫,轻声学了一嘴鸟叫,程纲立刻率领罗月将士呜呜泱泱地涌出,悄声潜入执牛军营。 大汉军帐除千石以上军官外,皆为四阿式顶长方形幄帐,普通士卒四人一居,设计普遍单帐低小、纵横短窄,沿用多年而未改其制,原因有二,一为节省军资,二为方便携带,毕竟从军打仗不是沿途赏乐,要以实用为主。 罗月营士兵们低身穿行在鼾声渐起的军营,偶尔遇到三三五五的零星夜巡卫兵,被己方卫士轻易敲晕打倒,一路上毫无阻碍,程纲顿有一种‘平生肝胆无处放,惟愿一战到天明’之感! 自从在十几年前辽西剿匪,程纲所部被陛下赐名‘罗月’后,辽西从此进入一个平缓发展的阶段,寒月再也没有映照过罗月营的快刀,鞘中的利刃只能用来砍瓜切菜,着实寂寞呢。 将军总渴望沙场建功,总渴望如今日之龙骧一般,抚剑倚风平江涛,若再不痛痛快快的战一场,恐怕百年之后自己也仅是一个墓碑有名之人喽! 想到这儿,程纲唤上两什军士,悄悄向执牛部中军大帐摸去,他打算生擒执牛部主将。 及近,程纲只见帐前摆一桌、桌前坐一人、桌上置一酒、酒前横一剑,桌前之人看到程纲带兵缓缓靠近,缓缓起酒,一饮而尽,满脸悠哉悠哉。 “你是何人?” 程纲已经七七八八,却还是大声问道,能在这里静候自己,只能说明一点,己方军士在其眼中已经暴露,再没必要遮遮掩掩。 那年轻人十分冷静,缓缓言明,“执牛中郎将,孙荟。” 程纲复问,“候于此,所为何?” 孙荟嘿嘿一笑,将手伸入怀中,程纲急做防守之姿。 “都说这罗月营‘隐行千里不惊蝉’,在本中郎看来,也不过如此吧!”孙荟自怀中掏出一白布,缠于臂上,眼神略带嘲讽,“我等,请降!” 当孙芸手臂缠上白布的那一刻,罗月营今夜的任务,结束了! 程纲傻傻地站在原地,这,这就结束了? 不,还没结束! 那是什么眼神?蔑视?讥讽?嘲笑?无畏? 罗月营得号至今,还没人敢以此等姿态怀疑贬低过罗月营的能力,孙芸的眼神在程纲眼中,简直是奇耻大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俄顷,邹全带领本部兵马鱼贯而入,将执牛一部卸甲解兵押回,据孙荟交代:执牛部大多数官兵,都没有参与过劫掠百姓、收受乞灵帮钱财诸事,基本上能够做到将守法、兵守纪。这也使得执牛部经常被乐贰穿小鞋,缺粮少衣之事时有发生,这些年多亏了孙荟家中根基强硬,孙荟才得以免遭杀身之祸。 程纲才不管孙荟过的如何,在追问之下得知:执牛部中,乐贰的追随者已经逃往距此东南半里、位于三角中心的粮草装备要地。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程纲心头,他急忙与邹全商议,两人达成一致后,立即差遣令兵禀报牟羽,请求延缓龙骧卫及牟枭的进攻时间。 得到牟羽准肯后,程纲召来手下百夫长、监军及参军,划地为帐,对这一十二人激昂慷慨地说,“弟兄们,天下没有不死的英雄,也没有不老的战马,我们都躲不过尘归黄土,但若能卷记往事、碑石功名,岂不快哉?如今乐贰性格残忍、凶国害民、搜刮财物,天子降诏讨逆,正是我等扬麾奋戟、扫荡敌贼之良机。大丈夫何不乘千里快哉风、挥剑虏功勋?功成,则名留青史,不成,则以身报国!” 试问谁受得了这一番慷慨陈词?一干人纷纷拱手回言:我等愿效死命! 程纲大袖一舞,“好!随我偷袭敌军!” 盏茶之间,程纲便已经部署完毕,又过盏茶,一千罗月营将士身着轻甲、左手钩镶、右手短匕、不点明火,个个沉肩坠肘,向武次屯粮之地疾驰而去。 程纲泡在罗月营的最前方,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想道:孙荟,今日便叫你瞧瞧,得了赐号的营甲,从来都没有水货! 执牛一部因孙荟主动请降,并没有造成大的动静,在接收完执牛一部逃兵后,武次屯粮守军亦未敢进行贸然探查。 半里急行对于以奔袭著称的罗月将士,仅在几十个呼吸之间便到,角楼之上,察觉到异样的武次士兵不待呼喊询问,便被飞掷而来的短匕刺中喉咙,跌落于地,死状凄惨。 在这里的既然都是不降之兵,那便都去死吧! 今夜,我程纲要用你们这帮走狗的鲜血,重现我罗月营的荣耀。 角楼士兵这一落地不打紧,以车围营的屯粮驻军被全部惊动,负责镇守于此的武次中军监军乐佳长剑出鞘,向前一挥,大吼道,“杀!” 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齐齐向结锥形阵于车营外的罗月营将士挥舞而来,罗月将士们队形稳健,迅速接敌,剑影刀光,一时间杀气弥漫。 程纲自做阵锥,率先与武次守军接兵。只见程纲身体微弯,左手钩镶斜上顶,将来攻之兵的攻势抵于镶外,右手低出直入,匕首精准的刺入那人腹中,程纲将匕首一转,向右一划,那人便被开膛破肚,肠肚流下,倒地哀嚎,眼看是活不长久,怀中亦掉出了不少明晃晃的金银。 见那士兵倒地,程纲便也不再理会,直接一个翻转,将匕首刺入补位而来的武次士兵眼中后,短匕一滑,斜插右侧武次士兵脖颈,速度之快,刀出不见血,眨眼便诛人。 罗月营前排将士的杀人之法,与程纲无二,皆是趁敌匆忙进攻,防守之后找其软肋、寻其短处,刺眼、插颈、捅肚、割腕,使敌丧失战力后既走。除前排士兵左手配钩镶,其余罗月将士均双手配双匕,微微贴在前方袍泽身后,己方一名袍泽倒下,另一名立刻补位,前方袍泽伤敌,他们则立即补刀。 一边倒的战局,出乎武次军所有人的意料,武次士兵的命,如割草一般被迅速收走,一向专横霸道的武次将士怎地也不会想到,收了这么多年的春膘,到最后却被人收走了卿卿性命。 这边越战越勇,那边越打越怯,不到半盏茶,程纲已经率领甲士杀至车营门前,罗月所过之地,红白一片,红为血、肠、胆,白为珠、玉、刀,此间仿若修罗地狱,看的人连连作呕。 胆子大的武次士兵已经永远躺在了地上,胆子小的武次士兵握刀的手已经狠劲儿颤抖。武次中军监军乐佳没有料到,东境居然还有这般强悍的一只虎狼之师,但毕竟从军多年,年少时跟着乐贰也见了不少世面,见此场景,他立即发令,“退回车阵,坚守不出。” 另一面,派传令兵急报乐贰,请求援军或对策。 听到坚守命令,武次士兵仿若听到天籁之音,一股脑全部躲在车后,该立盾的立盾、该起箭的起箭,总之,再不想与这群恶狼短兵相接肉搏。 程纲见状,举匕站定,厉声而言曰,“如不顺者皆戮之!” 身后甲士全部浑身染血,跟随程纲大喊,大有“杀身此营里,委刃夺时阴”的凶势,程纲撕碎身上轻甲,露出粗壮腰线,一声咆哮,“杀!” 决战之时,到了! 纵观今日之战,龙骧威猛、罗月狠辣。龙骧煞了敌威,罗月寒了贼胆,达到了刘懿为苏冉谋划的“慑敌心魄,收拢良兵,疾如雷电”的既定目标,剩下便是苏冉定下的“斩尽恶人、一个不留”了。 此刻,东北龙骧、正南牟枭以程纲喊号为令,对吉恩一部、乐贰中军分别发起了猛烈进攻,一时间,在这方圆三里的营地上,气雄刀密、月隐水寒。 市井传言,此战后不久,武次县长李云醉酒时曾对手下小吏赞叹曰,“宁罪龙骧,莫惹罗月。” 莫论真假,这八个字在辽西大地上,流传了整整一甲子! ...... 角楼上,苏冉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看着远处己方军队点点星火渐渐连成一片,他差点泪落衣衫,情不自禁间,他仰天长叹道,“陛下,臣也算是不负圣意啦!” 苏冉正在感叹之际,站在一旁的刘懿轻轻扯了扯苏冉的袖子,虚心问道,“苏大人,小民有一事不懂,从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绿林、赤眉揭竿而起、斩木为兵,再到张角、张宝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历来能动摇国运之人,皆为天下百姓,这世族,真的有那么大力量吗?” “你懂个屁!”苏冉轻轻拍了拍刘懿的脑袋,随后拄在角楼栏杆上,遥望远处,喃喃自语,“这世族,原本也是百姓啊!” 第92章 身死财灭,人死恨消 正所谓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今日,乐贰及武次部分军士,得此身死财灭的下场,全因贪欲所致。 ...... 此时的乐贰军营东北方向,卫觊正在全力整肃防务。他所在的吉恩一部,在一个月内两度换将,月前又被乐贰屠了一次,本就军心不稳,几个时辰前龙骧卫的凌厉攻势,更是使其军兵士气跌到了最低谷。 不过,这并不影响卫觊的心气儿,在他看来,只要己方防御得当,成功守住敌军前几轮进攻,双方必然进入相持阶段,只要进入相持阶段,他们便有等到皇帝赦免诏书的几率。 可当这位吉恩中郎将卫觊,刚刚派人修补好被冲毁的营帐和营栏,龙骧校尉魏开华手中的精钢羽铩,便再一次砸开了吉恩部的营门。 看着龙骧重骑如钢铁洪流般缓缓涌入,己方士兵大半投诚,卫觊颓然跌坐在地,他惨然一笑,轻轻抚了抚手中长剑,眼神竟带了些许温柔,“乐将军啊!多年前你救了我一命,我陪你作恶这么多年,人情也算还了,今日,索性便把剩下的命都还了吧!” 随后,卫觊提剑,剑与颈相交,这位任职不到一个月的吉恩中郎将,走了! 都说人生匆匆忙忙,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可几两碎银终是换不来一生的坦坦荡荡和安然无恙,岁月无情,我等,有情既好! 主将已死,在虎视眈眈的龙骧骑军面前,吉恩一部负隅顽抗的士兵们,终是放下兵戈,降了! 武宁中军司马沈倪接收完降兵后,魏开华羽铩一挥,大声喝道,“传我军令,保持队形,全速冲往武次中军,不降则杀!” 武次军中央屯粮地,凌厉凶猛的罗月将士,已经将两倍于己的屯驻军士杀得马不及鞍、人不及甲,他们四散奔走、落荒而逃。 负责指挥此间军马的武次军中军监军乐佳,在一干死党的舍命护送下,向南逃往乐贰所在的中军。 未逃乱窜者,皆跪地请降。 程纲持匕而立,望着己方收纳降卒的方向,狠狠地呸了一口痰,仰天大呼了一声‘痛快’,旋即下令,“全营南攻,活捉乐贰,诛平乱兵!” 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人亦如此。 被乐贰视为钢铁壁垒的三角阵,吉恩、执牛两部败降,粮草军械被毁,眨眼便仅剩武次中军这一点儿了。 此刻,乐贰独坐中军大帐,四方大脸上面无表情,极不对称的单眉轻轻舒展,一团肥肉臃肿的堆在肚囊上,此刻的他,反倒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他拿着一壶酒,听着帐外喊杀震天,这种震天的喊杀声愈演愈烈,自己听得愈发清晰。 乐贰突然想起,上一次听到两军交战的喊杀声,还是在二十多年前,上一次,他还是那个心怀功名、百战不殆的勇士,上一次,他还想着成就一番事业,光宗耀祖,匡扶天下。 杯酒入喉,旧事涌现,他想起那一年锦衣大马入武次,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他想起那一年结对入城找快乐,那是他人生中最舒爽的一天;他想起那一年姐夫刘乾管家索钱财,那是他人生中最无奈的一天;他想起金昭入营送金银,那是他最纠结的一天。 后来,便没有了后来,也再没有了当初那个锦衣怒马的少年! 想着想着,一股轻风吹过,空旷的中军大帐内,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帐内盏鎏金铜鹿灯光照所不能及之地,一个清瘦人影飘于角落,不见容貌,只听来人低声说道,“老伙计,沧州剿匪,一别多年,今日,特来送你一程!” “哼,我还以为是谁呢,当年还活着的兄弟,就数你塞北黎逍遥自在。”乐贰嘴一嘟,憨声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到底该叫你什么?青河猛虎?长水中郎将?还是斥虎帮帮主?你呀,是真能折腾。” 来的正是如今名啸江湖的斥虎帮帮主,塞北黎。 “皆是天家梦里人,你想叫啥都可以!”塞北黎一声短叹,“若可以,还是叫我一声老黎吧!这么多年,你作威作福,也算值了!论潇洒,论富贵,我不如你。” “你若不来,外面这群牛马之辈,我或可应付。哎,你来了,我真该走了!”乐贰摸了摸脸上刀疤,轻轻地问,“是你派人杀的金昭?” 塞北黎斩钉截铁,“是!” 乐贰喃喃自语,“杀得真好!” 塞北黎站姿笔挺,语重心长对乐贰说道,“兄弟,你可知道,当年陛下为何要派你来东境?” 乐贰猛灌了一口酒,轻轻摇头。 塞北黎一声长叹,“陛下早就有心推动江山一统,根除世族之患。但当年京畿大乱后,陛下实力有限、有心无力,无法依靠武力征服势大力强的地方世族。所以,他便遴选人才,让这些人到地方就任,等待时机。” 乐贰努了努嘴,还是没有说话。 塞北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兄弟,你和我,都是陛下精挑细选的人才。陛下排我远遁江湖,做他的眼睛。而把你和牟羽派到了东境,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嘛?” 乐贰眼神迷离,脱口而出,“太白、武次、武宁、襄平、侯城,统称东境五军,五军之中,太白将军莫惊春忠于陛下,襄平、侯城两军在刘瀚、刘沁两位皇亲贵胄手中,已经渐有自立之势,陛下当时派遣我和牟羽赴任武次、武宁两军将军,想必有牵制刘瀚和刘沁的意思吧!” 塞北黎波澜不惊,“你还不笨!可当时你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关系呢?” 乐贰长叹一声,“人间呐,哪里有回头路可走呢?” 营外的喊杀声,愈发接近,塞北黎在暗影中微微瞥了乐贰一眼,说道,“我有一壶酒,今夜敬故人。老伙计,来世再见。” 一壶酒凌空飘到乐贰面前那盏鎏金铜鹿灯下,又是一股轻风,塞北黎御风而走,帐内又复乐贰一人。 “来世?呵呵,如能选,来世让我做一头猪吧!吃完就睡,也挺好。” 乐贰举起桌上那壶毒酒,利落地一饮而尽,随后,他看向窗外,有一丝不舍,也有一丝顿悟。 ...... 锁金甲、执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志气凌云精神秀。 山重绿、马过峰,谁倚杖,穷追不悔,忧愁风雨归故尘。 ...... 这位前半生凌云壮志、后半生穷凶极恶的武次将军乐贰,缓缓地闭上了眼,没怎么遭罪! 二十八年后,明州南川郡隐士神人龚壮著《大汉.风云谱》,评曰:乐贰少时英武有志、弓马娴熟、精通战阵,后受累家世、乐于放纵,遂许身名利,凶残强暴、贪图无度,终至身死。怜而惜哉!思而戒哉! ...... 主将饮恨西北,武次军营中,已经大乱。 有人如孙芸一般临阵投降,有人如乐贰一般甘心赴死,当然,也有不甘心的! 与牟枭纠缠在一起的乐泉听到部下奏报乐贰死讯后,一声悲呼,铜锤猛挥,将牟枭暂时迫退,便调马而走。 他左突右挡,在乱军之中寻到中军监军乐佳、参军李琪凤、司卫长乐开等一干重要将领,经过短暂交头接耳,他们决定东进高句丽国,投诚! 说时慢那时快,在达成一致意见后,他们立即收拢中军兵马,向东立即突围,中军军官及武次山一部多为乐氏族人及乐家鹰犬,士兵也平日里多随乐贰烧杀掳掠,他们自知落在苏冉手里难得善终,在乐泉领军下,这些残兵很快聚集,三千余人浩浩荡荡地向东疯狂突围而去。 正在角楼上指挥战斗的牟羽收到乐泉逃跑的战报,急忙带领角楼上仅剩的部将杨全跑下角楼,欲亲自领军前往执牛桥拦截。 他正要呼唤传令兵发号,却被身侧的杨全一把拦下。 已经白发渐起的中郎将杨全,用手捂着嘴,贴在牟羽耳边轻轻低语,“大人,饭吃七分饱、话说三分足,乐氏族人若死在您手上太多,恐于大人、于武宁军都十分不利呀。” 牟羽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嗯?此话何意?” 杨全低头说道,“虽说除恶务尽,可杀了乐泉等人,真的就除尽了么?” 于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牟羽听闻此话,他那颗‘甘为君王死、马革裹尸还’的心,动摇了! 乐贰所在的苍水乐氏在柳州虽然比不得老牌顾、陆、张、朱四大家族,但那也是虎啸一方的大家族,皇叔刘乾这位官场常青树,更是具有无人撼动的特殊地位。反观自己,白身一个,除了陛下,自己的身后,一无所有。 所以,远在柳州的苍水乐氏和远在京畿的皇叔刘乾,哪个他都开罪不起。 杨全说的没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日以一部兵马逼得武次军主将乐贰自杀,尉卒归降超过一万五千人,已经算得上不负圣心了,若再‘得寸进尺’,赶尽杀绝,恐怕上不合中庸,下不合时宜,最后自食恶果。 想到这里,牟羽压低声音,开口问道,“你去办?” “末将领命!定将残兵赶尽杀绝。” 杨全后退一步,大声回应,随后率兵而去。 深谙兵法的行家,若是细细研究武次县的地势,便会称赞乐贰最初兵力部署之得当,可谓滴水不漏。 最初,乐贰自领中军驻扎要道,四周一片开阔,进可攻退可守;而武次县紧贴武次山南而建,武次山一部居高临下可眺望整个县城,在武次山布置一部兵马,即使武次县失手,仍可借助地利向城内搭弓射箭;吉恩河由西自东,以西北向东南之走向,将辽西、辽东、赤松三郡与高句丽国分割开来,形成天然疆界,乐贰将一部兵马布置于防区中河道最窄最浅处,便可防止敌人搭设浮桥渡河;执牛桥作为武次辖区连接高句丽国的唯一通道,乐贰更是将孙芸执掌的执牛部六千精兵屯放于此,以备不时之需。 若依照以上布置,牟羽的大军,根本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攻陷乐贰军营。 可惜,在牟羽来前,乐贰被刘懿和死士辰恐吓,如惊弓之鸟,将所有兵马汇聚一团,失了地利,无形之中,这为牟羽大军将乐贰部围而歼之,创造了良好条件。 言归正传,这执牛桥,正是这次乐泉残部突围逃跑的必经之路。 武宁军中军,老将杨全仅点两千新兵,便赶往执牛桥,一行人慢慢悠悠的跑到执牛桥边时,乐泉逃军的火光已经在西方隐约可见,杨全未立据马、未撒障钉、未烧木桥,仅是将两千步兵囤积在执牛桥两侧,大点火把,并吩咐两名随行千夫长,“敌近一百五十步,既射箭击敌。” 两名千夫长虽然不解,但也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乐泉这条恶虫飞扑而来,及近一百五十步,武宁军千夫长立令放箭,一时间箭如雨下,场面十分浩大。然而,新兵弓骑技能本就薄弱,箭簇哪里射得到百步之远,万箭齐发不过是雨声大雨点小,那羽箭连乐泉的身子都没碰到,便晃晃悠悠的落在两军中央的空地上,好似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乐泉哪里顾得了细细查探这些,身后被牟枭、魏开华死死咬着,前方就是刀山,也得闯一闯。不过,当他看到敌人并未烧桥,而是以羽箭阻敌时,乐泉还是冷笑一声,心中嘲讽之意十分明显。 乐泉肉眼已经可见执牛桥,他马缰一勒,锤子倒拎,大声一喝,“将士们,冲过去便是大富大贵,随我冲啊!” 那边,眼见乐泉直扑而来,杨全下令全军停止射击,让出桥口,放乐泉部上桥,千夫长虽然百思不解,但也只得依令而行。 说是慢那时快,乐泉仅在呼吸之间,便已经策马与杨全擦肩而过,尾随乐泉身后的武次军骑兵,见围堵的武宁军并未拦截,遂放松警惕,也跟着呜泱呜泱一齐过桥而去,待得乐泉跑出八九十步,杨全眼神立刻冷厉,大声喝道,“传令,让弟兄们将壶中箭全部射光,对他们往死里招呼。” 哼哼!我杨全放你乐泉过去,可没想放其他人过去! 两名千夫长得令后,立觉老将杨全谋算狠毒,先是以弱弓放松武次军警惕,待其过半而击之,这与《孙子·行军》中讲到的“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埋伏’在执牛桥两侧的两千新兵,此时的武次骑兵,完完全全就是个活靶子! 明月夜,短执牛,两侧士兵张弓搭箭,专门往桥上招呼,一时间,人中箭、马落河、人跌河、马踩人者,不计其数,惨叫声和弓箭破风声混杂在一起,为一幅人间炼狱图配好了绝妙的音乐。 紧随而来的逃跑骑兵明知前方凶险,仍然不敢减速,只得硬着头皮冲桥,若是冲得过去还有一线生机,若冲不过去,只能被尾随而来的武宁军追兵斩杀。 两侧桥上,新兵们壶中箭尽。 武次军后,龙骧卫虎啸而来。 魏开华一路狂奔,最后在执牛桥西勒缰停马。 前方便是高句丽国土,所以就不再向前继续追击,这乐泉叛国的罪名,算是坐定了。 看着桥下河中数不尽的尸体与哀嚎,魏开华低头思索了一番,顿有恍然大悟之感,他下马向杨全抱拳道,“半济而击,老将军妙算!晚辈佩服。” 杨全回报一拳,以左手握住魏开华右手,两人共同把手举起,朗声道,“大汉威武!” 顿时,全场沸腾,士兵们欢呼雀跃! 说完桥西,再道桥东。 乐泉一路狂奔,逃到桥东一处密林后,熄灭火把、收拢残部,逃出升天者仅有不到一千余人,且多为负伤,值得庆幸的是,乐氏族人及一干校尉全部逃出,这保留了今后再度兴起的中坚力量,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参军李琪凤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将军,接下来,当如何呀?” 李琪凤不同于其他共同出逃之人,在校尉以上军官中,不姓乐的,没几个,所以,他李琪凤属于乐氏一族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乘船,走水路,投大秦。”乐泉极为愤恨,他在武宁军的一片欢呼中,大喝道,“待得天下突变,定与族人里应外合,杀进未央宫,生擒皇帝老儿,烧其宗庙,毁其祖坟,以报今日之仇。” 随后,乐泉立即整军向东行去。 事已至此,李琪凤只得随往,临走前,他深情回望了一眼执牛桥,那里,天上正星空璨璨、地上正火光满满,他心里默问自己‘还回得去么?’。 多年后,李琪凤在大秦身染寒疾,百药无用,即将形分人散之时,他才知道,原来,今夜,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眺望家乡的烟火。 万念俱灰之时,李琪凤终于明白,许多时候,我们放得下的是名利,放不下的,是故乡。 第93章 事无完事,人无完人(上) 花竟放,乡路绿草多如烟; 人欢颜,夕阳将返更流连。 昨日来不及细品,今日便已经来到。汉历五月二十六日晨,微风不燥,一切刚好,辽西文武坐于阳乐县城外残破不堪的郡守府土房外,人人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距离平定武次军之乱已经过去十日,在苏冉的授意下,消息迅速传遍辽西全境,辽西郡百姓沉浸在一片喜悦欢腾之中。 战后的十日,苏冉带领武次县长李云、辽西郡记事掾王开及法曹掾、决曹掾等一干官吏,整理卷宗,撰写奏报,飞速呈报京畿和薄州牧。 牟羽则带领手下将士们收拾战场、掩埋尸体、统计战损、看管降兵。 没有了后台的乞灵帮仿若鸟失两翼、车失双轮,郡卫长苏道云在中郎将牟枭的全力帮助下,很快便将乞灵帮的主恶凌霄等百余人缉拿归案,一切可谓顺顺当当,毫无波澜。 昨日,苏冉与牟羽一番商议,决定今日会同辽西六县文武,讨论军事政事,处理后续诸事。 在高祖皇帝创立大汉帝国后,文武官员便互不干涉,双方相关事宜又由苏冉、牟羽两人亲自裁定,所以,今日会面,略显流于形式,仅是互相通报结果罢了。 辽西郡守府虽然残破依旧,但府中之人却个个喜气洋洋,他们相信,今日过后,他们便会搬回城内阔别已久的郡守府,大家同心共力,励精图治,辽西百姓的小日子,也会越过越红火。 辰时,微风暖阳,辽西千石以上文武皆到场,苏冉、牟羽两人面东而坐,大汉以右为尊,牟、苏两人虽然平级,但出于礼数和感激,苏冉还是安排自己坐在了左边。此举倒是让牟羽有些害羞,眉眼中专属于武将的凛凛杀气也消散全无。 阶下,文左武右,文官第一排,六县县长依资历一列排开,第二排,郡守府两名记事掾史、一名奏事掾史坐于后中,一名门下书佐坐于苏冉左后方准备记事。武官第一排,中郎将牟枭、杨全、邹全、中军司马沈倪、中军监军乾兹、罗月营校尉程纲依名坐于前排,后排为郎将下属校尉六人。 受苏冉之邀,龙骧校尉魏开华、斩杀金昭之英雄死士辰、献计于两军之间的刘懿列席于最末。小土院中文武云集、群英荟萃,今日土院之会,必被后人传为佳话! 虽同为一郡之文武,但文武殊途,除武次、武宁两县为武次、武宁两军供应粮草辎重,同武宁军多少有些交往外,诸官吏几乎再无交往,开场苏冉仅是说了几句‘仰仗诸位平乱’‘诸位这几年甚是辛苦’‘从此辽西百姓安康啦’一类的场面话,便直插正题。 今日议事遵循先武后文。 武宁军中军监军乾兹率先起身汇报,见他朗声道,“诸位,五月十五,武宁军取节、奉诏、校符,会同龙骧铁骑,精锐尽出,乘月随弓,于次日清晨赶至武次县。经一日鏖战,歼敌五千余,降敌一万有七,乐泉率残部逃亡执牛桥西千余,尸体不可计数或随水而流者千余。武次军主将乐贰、中郎将卫觊自杀,中郎将孙荟投降,中军司马乐泉、中军监军乐佳、将军府参军李琪凤、司卫长乐开等校尉以上官员七人逃于高句丽国,根据密探密报,乐泉等人已乘船北投大秦。此战,武宁、龙骧两军战损近三千,实为惨胜。物资损益已另附卷册,在此便不再详细赘述。” 乾兹干净利落地汇报完战况后,便回到原位。 牟羽接话道,“诸位,本将军与苏郡守上结圣意、下虑军心,周全推敲商议后,决定报送大将军府奏折大体如下。” 众人将目光齐齐投向牟羽。 牟羽顿了一顿,中气十足道,“一为武次军,因边防所需,武次军之番号万万不可撤销,上奏建议陛下重组武次军,重组期间,防务由武宁军及辽西郡卫兵代管,武宁军为主、郡卫兵为辅,军需由双方共担。” “二为降兵降将,查实后若无违纪乱法者,仍在武次军中任职,主动投降而影响不大者,也可留在军中任职,但这些人在三年内,要秩俸减半,其在武次军中所获之财物,一律上交郡府,穷凶极恶或抵抗被俘者,从重处理,至于这从重的尺度,还需陛下圣裁。” “三为战死者,武宁军及龙骧卫战死之军士,依照《汉律·伐兵章》,呈报名册于大将军府,依律抚恤,家中老小诸多者,我武宁军亦会额外抚恤,至于这武次军战死者,多为乐贰死党家臣,多小人恶徒,我意,有家者当通知家属认领尸体,无家者就地掩埋,不予抚恤。” 牟羽讲完后,环顾四方,“诸位文武,对这三条可还有疑议或者补充?” 所有人异口同声,表示没有疑议。 牟羽侧身向苏冉微微点头,苏冉顿知其意,见他枯骨嶙峋的身子动了动,嗓子有些沙哑,勉强压抑着兴奋,“诸位,武事已必,还请李县长将奏报太尉府及丞相府的折子简单念一念,以供大家讨而论之。” 武次县长李云起身道,“奏报太尉府之折仅有一意,详细列举乐贰等人罪名,形成卷宗,请天官裁定,以正视听。” 李云顿了一顿,又说道,“呈报丞相府之折则有四层意思,一为请求将所缴获财物均分给辽西百姓,以补多年百姓之苦,振奋人心;二为请准减免三年赋税,平衡供求、体恤民力,取民有度、恢复民生;三为为武宁军锐士请赏,加爵补财,等过几年富裕了,辽西郡郡守府亦会为战死英雄送去一番心意;四为严刑处理乞灵帮主犯从犯,一坛六舵之掌舵,皆斩以安民愤,从属者,皆发配嗔州,永世不得遣返。” 李云倒豆子一般说完后,一脸舒心地坐下。 在他讲完后,场中冷了一阵儿。 突然,李云‘噗呲’一下笑出声来,见场中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李云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随后,苏冉及在座文武,尽皆抚掌大笑,笑震天际。 这一笑,笑出了这些年所有的悲欢与辛酸。 日夜相思终梦成,守得云开见日出,值得一笑! 待气氛稍缓,苏冉轻咳一声,卷袖起身,与一众文官走到坐在最末席的刘懿、死士辰身前,一同拱手作揖,道,“风卷江湖不改志,一朝声作海涛翻,我谨代表辽西四万百姓,谢江湖侠义,谢天赐少年!” 午时,一匹锦马在辽西百姓的欢送之下,满载希望,带着递呈京畿的三份诏书,奔向了长安城! ...... 三日后,五月二十九,那只羽翼丰满的赤羽金雕从凌源飞来,夏晴匆匆交待一番,便拽着死士辰不见了踪影,究竟去往何处、所谓何事,连刘懿也不得而知,两人只道是旬月既归。 五月三十,西桦楼中,文中久违的东方爷孙将辽西这段悲欢往事加以修饰后,鼓落笙起,好戏开场。金昭行贿、乐贰作乱、达论求牌、苏冉入城、龙骧踏营、罗月夜袭、杨全守桥等情节,在西桦楼中一一登场,听得辽西父老百感交集,结尾那句“贼亦有家未得归,杜鹃却向耳边啼”,更引得人无限唏嘘。在尾中之尾,愈发俏皮的东方羽还不忘加一句“那少年真厉害呀”。 六月初二,雨草萋萋,风柳吹麦苗。乞灵帮凶徒全部归拿后,此间事了,年仅十六岁的牟枭即将率部返回武宁军营,向其父牟羽述职,临行前夜,素来孤傲的他,特意拜访刘懿,悄悄将刘懿、东方羽、一显三人带到军营,四人小酌了一口,算是后辈间互通了友好。 牟枭自认年少英才,桀骜不驯,对今日宴饮之举也仅是迎父亲之意。看着刘懿三人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他记起父亲的那句话,“安逸时广交英才,危难时四方来援,是谓生死之道,行幸安定之本也。” 初三,在东方羽的陪伴下,小缁流一显白衣白衫,光头顶着烈日,带着他两条心爱的大黄狗,赶往已经萧索的武次战场。 越长大越啰嗦,一路上,一显不停笨笨喃喃地说,“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罪,无不是业。菩萨畏因,众生畏果;种其因者,须食其果;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我悟小乘佛法,虽仍不得其道,但我的心让我来,我便来了。” 没错,小和尚又如当日彰武郡外一般,前来超度亡魂了。 初四,待武次军和乞灵帮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后,苏冉将郡守府重新搬回了阳乐县城内,细数历史,天平世道做官做到连府邸都丢了的,苏冉乃古今第一人,而在辽西百姓眼中,他苏冉亦是古今第一人。 这几日,刘懿始终侍奉在苏冉左右,学习政务和为政经验,比起樊听南的忠直务实,他更喜欢这位苏大人的绵里藏针和隐忍坚韧,这种如松似柏的性格,甚得刘懿胃口。 苏冉对刘懿这位少有英才、相貌英俊且又是‘故人之子’的少年,自是知无不言,有些不便明言的为官之道,更是对其全盘托出,这让刘懿大为解惑的同时,亦奠定了他今后的从政风格。 其实,在苏冉心中,还有一个秘密始终被他始终深埋心底,天子自以为知道此事的人都被圈在了文成馆,殊不知辽西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为了这个秘密,苏冉愿意豪赌一把! 第94章 事无完事,人无完人(中) 六月初五,距离公审乐贰叛乱,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就在辽西郡上下一派生机勃勃之际,凄冷的辽西大狱中,却是另一番场景,乞灵帮一坛六舵掌舵七人与副帮主凌霄,被独人独间关押再次,其余帮众拥拥挤挤、颓废沮丧,完全没有往日的跋扈与嚣张。 除了一日三餐外,他们无人探视,无人审问,更无人问津,仿若人间蒸发,被世人所遗忘。 事实亦是如此,所有的辽西百姓都不愿再回忆起那段艰难困苦的日子,对于那时的人和事儿,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悄然忘记,所以,对于这座辽西大狱里的乞灵帮帮众,便自然而然地淡漠了。 关在牢里的乞灵帮帮众也深知,他们所犯罪名已经无需罗列,此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他们可能连自己的死法,都没得选。 要说关押的乞灵帮帮众里面最不甘心的,当属前几日刚刚入了推碑境界的副帮主凌霄。 凌霄此人原本并不属于乞灵帮,而是发迹于武次军中。在武次军中时,凌霄带兵有方,做事又狠辣决绝,遂被乐贰欣赏,收为义子,在几年前,为了进一步巩固武次军与乞灵帮的合作关系,乐贰向金昭推荐凌霄,做了乞灵帮的副帮主,实则监视乞灵帮举动。 今日的凌霄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仲父兼靠山乐贰,会倒台的如此之快,连逃跑的时间都没给他们留,也不知是仲父无能还是敌人太强?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自己如今,已是阶下之囚,恐怕再无翻身可能了。 每一次月升月落,凌霄戴着粗重的精钢铁枷,透过小窗,盯着窗外,哀叹时运不齐、命途多舛的同时,总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几日前的一个午后,日头正盛,他听着窗外声声喝彩,赶忙求来郡卫询问,一问之下才知,原来是报送京畿奏折的传令兵,今日出了城。 凌霄心中一紧,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要立即想办法脱身,再等便真的是人家刀下的鱼、板上的肉了! 思前想后,凌霄决定:在今夜郡卫尉亥时巡房之时,以利诱之,管他怎样,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亥时夜半、人睡正酣,不管翌日死还是后日死,这觉总是要睡的,低窄的牢房里,乞灵帮帮众们的呼噜声你方唱罢我登场,连狱卒都被这氛围扰的东栽西倒,不成样子,一片鼾声。 梦中人不一定入睡,睡中人不一定有梦,此刻的凌霄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就在他即将睡着之际,他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辽西郡郡卫尉,张十三。 张十三,顾名思义,在家排行老十三,张十三今年四十有二,无妻无子,家中富裕,年轻时读过几天学堂,很会人情往事,郡卫长苏道云家中但有大事小情,他总会忙前忙后,再加上做事利索,黑白两道都有些朋友,很快便做到了郡卫尉这个位置,若不出意外,等再过几年,苏道云告老隐退后,张十三定是下一任辽西郡郡卫长。 人无完人,但凡是个人,总会有点儿弱点和缺陷,张十三的弱点那几乎是众人皆知,一为风流成性,二为喜好宝物。在张十三身上曾有两桩事儿为人称道,一是在他二十三岁生日时,与好友在窑子内连御数十女而不倒,二是家中收藏的宝物珍奇抵得上数十万两黄金。 换句话说,这张十三见钱不一定眼开,见到美女与宝物,那保准儿是有求必应。 眼见是张老三夜巡,凌霄心中暗喜:天有乌云、地有十三,老天助我!老天助我啊! 昏暗的狱室外,张十三背着手、昂着头,大摇大摆的从每个狱室走过,在其身后跟着一员小吏,小吏左手手持一黄册,右手持笔,每到一处,张十三便伸头从小窗看向室内,查遍人数后向身后小吏微微点头,小吏立刻会意,一勾一画,然后两人便向下一处走去。 行至最深处关押凌霄的房门口,张十三转头趴上小窗正欲窥探,见牢中无人,他揉了揉眼睛,正欲再次窥探,凌霄骤然闪现在小窗中,与张十三迎面而视。两人一里一外,仅距两拳,四目相对,张十三立刻被吓的倒退了几步,喘着粗气厉声呵叱,“乱臣贼子,竟敢逗弄朝廷命官?真是活腻歪了你?” 凌霄鼻孔朝天,冷哼道,“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别说戏弄你了,就算袭杀了你,又如何?况且,自古官、吏有别,你张十三也配算朝廷命官?张卫尉,可敢进来一叙?” “呸,你一个死囚,也配与我叙旧交谈?”张十三唾了口痰,一脸嫌弃地嘲讽道,“你还记不记着?你当副帮主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到俺家拾掇拾掇,俺家的那些宝贝物件儿和值钱玩意儿,你少说也顺走了一半吧?你能有今天,实在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呐!哈哈!凌霄,咱们且看苍天饶过谁。” 凌霄冷笑道,“哎呦,张十三,你居然还记着你这些宝物呢?那你可知道都有哪些宝物呀?” 张十三狠狠瞪了凌霄一眼,愤恨道,“老子嗜宝如命,你这狗儿子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我都记在心里。” 凌霄面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凌霄对他的仲父乐贰,素来尊重敬仰,平日里,他对乐贰亦是恭顺良谨,不敢有丝毫违逆,而张十三这一句‘狗儿子’,连他的仲父乐贰,也一并都给羞辱啦,这让他心中升起无尽杀意,无形之间,他已经对张十三动了杀心。 张十三可没有注意到这些,在这种场景下,他也懒得注意,只见他掰着手指,道,“你听好了,有朱雀金丝羽冠,海昏侯府大印,青龙琥珀佩....” 说完这一系列的名词,张十三若有所思地低头,随后抬头对凌霄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遗漏啦,就是这些啦,你这个狗儿子,从老子手里卷走了这么多宝物,真是该死,不,该当千刀万剐!” 又一次听到‘狗儿子’三个字,凌霄心中怒火蒸腾,但他面色如常,轻笑道,“那张大人,这么多宝物,你想不想拿回来?我想,那些物件儿被我藏匿的甚是技巧,现在可还没被苏郡守发现呢!如果到时被苏郡守发现,可就要全部当成赃物充公啦!” 张十三听闻此话,心头一凛,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嗯?你此话何解?” 凌霄向张十三使了个眼色,张十三心领神会,根本未加思虑,转头便将小吏支开,这一片狭小的地域内,仅剩了凌霄和张十三两人而已。 张十三知道凌霄武艺高强,确认戴在他身上的枷锁未开后,悄悄打开牢门,蹑手蹑脚进到屋内后,低声呵曰,“凌霄,速速将这些年夺我之物归还,这也算你在阳间积了一德,你放心,在你死后,逢年过节,我会去到你坟前烧纸!” 凌霄有些玩味,笑道,“就凭几张黄纸,便想得到价值连城的宝物?张十三啊张十三,你莫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咋的?还想叫我放你出去?”张十三表情有些异样,嘲讽中带着不可思议,仿佛看二五子一般看着凌霄。 “哈哈!张卫尉实在是多虑啦。我已是将死之人,怎敢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凌霄随意坐在一处草垫上,慢悠悠地说道,“先不说我想不想,张大人有这个能耐?” 张十三迫近一步,声音低沉而严厉,“那你究竟有何诉求?快说!只要老子力所能及,一定满足你。” “哎!人之将死,别无所求。”凌霄突然发起了感慨,悲情道,“张老兄,我作恶多端,也算罪有应得,只是家中还有一老母,若死前不能相见倾诉一番,实在是大大地不孝啊!” 张十三惊诧地道,“哦?你还有一位母亲?我从小混迹辽西,怎么从未听说过?” “哎!乞灵帮干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行当,家属亲眷,哪敢随意说与他人听呢?”凌霄话语中透着无奈,装模作样地擦了一下眼睛,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张卫尉,您可认得此物?” “啊!这,这是?” 张十三望见此物,两眼冒光,神情炽热。 凌霄温声一笑,解释道,“此物名为透雕龙凤佩,当年魏武帝曹操为了弥补军饷不足,在军中设立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官职,括尽前朝翰墨,搜穷历代彝章,此物便是在那时,被摸金校尉偷偷在南越王墓挖出,辗转流落多人之手,最后跑到了我爷爷手中,至此成为我凌家传家之宝。” 凌霄将那玉佩一翻,一道柔光漫布玉上,仿若勾走了月光,也勾走了张十三的心魂儿。 张十三瞧着透雕龙凤佩,不自觉地大口吞咽口水。 见状,凌霄心中暗笑,指着透雕龙凤佩说道,“张卫尉请看,此物薄半指、圆四寸,以和田玉制成,分为内外两环,内环透雕一游龙,外环透雕一凤鸟,凤鸟站在游龙伸出的前爪之上。龙尾和后爪伸出内环外,与凤冠、尾羽一道,相互连接、上下延伸而成透雕卷云纹,将外圈空间款款填满。凤鸟回眸凝望游龙,龙凤似乎在喃喃细语,凡人佩戴,犹如得神仙攀附在身呐。” 灯光幽暗,凌霄手上之物却在熠熠生辉。 张十三的眼中,流露出不可遏制的贪婪。 世间妄事,尽由贪起;人间清浊,皆由剑生! 第95章 事无完事,人无完人(下) 凌霄顺理成章地抓住了张十三的软肋,不过,当他看见张十三望眼欲穿却又踌躇不定的眼神,他决定还是要再推波助澜一番。 于是,凌霄开始胡诌八咧,“张兄,你若将此物放在书案上,微风紫叶、轻露拂房之时,花香浸润、神气入口,顿感心旷性怡、精神倍增。这透雕龙凤佩乃南越国不世出的瑰宝,相传南越王赵佗正是终日吸此物之雅香,竟然活过了期颐之年,我娘也已经年过六旬,依靠此物,却依然手脚麻利,走路生风。你说,神奇不神奇?” “神奇,不,何止是神奇,如此巧夺天工之物,简直堪称天赐神物啊!” 张十三双手前伸,悬空于透雕龙凤佩两侧,生怕凌霄不小心将此物摔到地上,他双眼死死盯着那玉,露出了摄人的贪婪光芒,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泯灭在人性的贪婪之中。 凌霄见胃口吊足,这条老江湖油子,开始步入正题。 只见凌霄突然下跪,怆然泪下,双手上捧,将佩端于张十三腰前,悲切说道,“张卫尉,宝物配英雄,素闻张卫尉爱惜宝物,将此物赠予大人,正可谓潜龙入海、良禽择木,请大人务必手下,草民戴罪之身,不指望逃出生天,惟愿在临死之前可以见老母亲一面,还望,还望张大人成全啊!” 说完,凌霄将头深深低下,只顾啜泣,不再言语。 此时无声胜有声啦! 凌霄的这一举动,使张十三又惊又喜,这位利欲熏心的郡卫尉连想都没想,便双手颤抖着接过莹莹发光的透雕龙凤佩,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了又看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收于怀中。 张十三背过手,态度明显有了转变,对凌霄柔声道,“凌霄,你良心未泯,还有一丝孝心。俗话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本卫尉今夜便应你所请,不过还有一事,你见过令母后,你要将之前搜刮我的宝物,物归原主,而且,你要再次随我回到狱中。你,可愿意啊?” 凌霄心中,感、激、涕、零,拜首说道,“谢大人成全,草民遵命!” ...... 不一会儿,趁着天无月色、人在梦中。 张十三与一名头戴斗笠的‘小吏’,大摇大摆地走出辽西大狱,凌霄所在牢房中,一人正戴精钢铁枷、蓬头垢面,呼呼入睡,仿若凌霄,近看却是刚刚陪在张十三身旁查岗的执笔小吏。 张十三与偷梁换柱而出的凌霄兜兜转转,终于在距离东城门半里的一处僻静宅院停了下来。 张十三因喜好美色,多年纵欲无度,他的身体已经被掏了个精光,与凌霄跑来跑去来到此处时,已经汗流浃背,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唇焦口燥,扶着墙一个劲儿的大喘。 “凌霄,你,你孝心可嘉,孝心可嘉。快,快进去吧!早进早出,我就守在这里,一个时辰之后,你我定要回去。” 张十三说完,就地便坐,如死鱼一般。 凌霄走到张十三身前,微微弯腰,诡异笑道,“谢,张大人!” 没等张十三作何反应,凌霄便微微上前一步,俯身拱手,坐在地上的张十三左手刚刚要抬起回礼,凌霄迅速低哼一声,马步前弓,双手以闪电之势前移,左手扶其颚、右手扶其顶,顺时针用力快速一转,张十三那颗人头,便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当啷在胸前。 今夜的辽西郡,又多了一个贪死鬼! 随后,凌霄快速将张十三单手拎起,向后一个侧翻,轻巧进入身后的破旧庭院,这是他经营多年的藏宝地,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进入院中,凌霄立刻从张十三怀中翻出透雕龙凤佩,随后,他贯足力气,向张十三胸口轰了几拳,便扔垃圾一样把张十三投入院中枯井,同时,凌霄还将枯井周围的砌石推倒,并以石桌覆盖井口。 确定张十三死的不能再死了后,凌霄‘呸’了一声,沉声嘲讽,“无耻贪夫,就凭你也配拿我这块儿传世宝玉?” 做完这一切,凌霄独自坐在院中,轻轻喘息几声,看着昏沉沉的天,他兀自发起了呆。 当他凌霄还在襁褓之时,乐贰在北境色格河边将其抱养,成年后,乐贰收其为义子,从此,凌霄视乐贰如生父,十分爱敬、有应必从,乐贰无子,更对凌霄爱护有加,传授一身武艺,毫不隐瞒。 如今,乐贰身死、帮众无救,自己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三十出头儿,虽然了无牵挂,可纵然逃出,孤零零游荡在这空旷人间,又该何去何从呢? 云埋月、恨埋伤,一时间,凌霄哀父情切、愁肠千结,肝胆俱痛、悲无断绝,此刻,当真是夜露沾巾、独坐含愁啊。 宅院外,一棵老树独立,一只小鹊返巢,嘴里衔着一只蚱蜢,老鹊微微露头,伸嘴叼走,小鹊又去又回,如此反复,毫不懈怠。 都说养儿防老,爹妈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不就是为了老的时候,能有一个依靠么? 见此情景,凌霄突然起身,他双拳紧握、双目赤红。 兽亦如此,人何以堪? 既承仲父恩泽,此生当报恩情,‘扑通’一下,凌霄跪在地上发誓:我凌霄在此起誓,有生之年,定当砥砺剑锋、收揽人马,不择手段,杀苏冉以报父仇。 一番谨慎思考,他决定东出高句丽国,在那里站稳脚跟,再图东山再起。 大计已定,凌霄收拾一部分轻巧方便的珍宝,带上金家独传的那本《破甲二十三》,轻松躲过夜巡郡兵,直扑东门而去,趁一名守城郡兵瞌睡之际,将其轻松打翻,寻得一处佳地,换其衣而登墙,找了一个恰当的时机,一个空翻便向城外跳去,落地一个翻滚后逃之夭夭,一番操作可谓行云流水,无人察觉。 凌霄心急胆突,撒丫子便顺着官道向东跑,也顾不得探查环境,只想着能尽快跑到武次县,在吉恩河边找个浅滩游过去,便算万事大吉。 他提气狂奔,一气跑出约莫两里路,气息便有些散乱,路过一片夹带一丝灯光的土房,屋内正人影摇摆,想必并未入睡,便想上前讨要一碗水喝。 走近后,才发现这不是寻常百姓家,而是当年受金昭排挤而搬出阳乐县的辽西郡守府,但听说这苏冉狗贼,前日已经重新将郡守府搬回城内。 凌霄躲在矮墙后,瞧瞧探头查看,只见八九名郡兵昂首挺胸警戒在四周,有三处土屋亮着灯光,每个屋内有一人或两人不等,他们似乎在整理剩余的物品。位于中央的那件屋子,人影纤细,似为女性。 未等半刻,三个屋子内走出四人,三人一身门下书佐装束,另一人为样貌一般、端庄贤惠的女子,凌霄看着女子妆容,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 四人走出后,郡兵立刻上前帮忙搬运行李和书箱,三辆马车在十余人的忙忙乎乎下,很快被装满。 一名门下书佐熄灭三间土屋的灯后,走出来感慨地说道,“走啦!过好日子去喽!哈哈,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土房。” 一名郡兵接话感慨,“是啊!这些年受苦了,更是苦了苏大人了!” “不苦,不苦,能有今天,便是不苦,走,回去,嫂子给你们煮火锅。”那女子声音轻柔,不似北方女人。 另一名书佐坐上马车,准备出发,见他一遍拎起马缰,一边说道,“这些年也是亏得嫂子操持家务,还给我们这些兄弟织衣编鞋,才使得苏大人能够专心除恶!” 嫂子?苏大人?这娘们儿是苏冉的夫人? 躲在土墙后的凌霄听来听去,终是从字里行间听出了端倪,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好!好!天助我也,竟能在荒郊野岭碰到仇人妻子,今日,我凌霄便用你夫人的血,祭我仲父的头七! 随后,凌霄如豹子一般从土墙后钻出,直接从黄土矮墙跨入院中,刚才夺了郡兵的衣服正好派上用场,打了掩护,杀他个措手不及,凌霄一溜颠儿小跑到众人面前,言道,“哎呀呀,你们这咋这么慢呀!苏大人都等急了!特意派我来看看,可都收拾好了?” 距离凌霄最近的郡兵说了一句‘一切准备妥当’后,凌霄上前搂住了两名郡兵的脖子,嘿嘿一笑道,“辛苦啦,咱们这便回吧!” 话音刚落,凌霄双臂同时发力,一阵骨骼碎断的吱嘎声传出,他搂着的两名郡兵应声而倒。未等其余人有所反应,凌霄身如游龙、脚踏连环,立刻窜到及近的一名郡兵身前,右手化掌,直直插进那人喉中,那名郡兵顿时鲜血流注。那名郡兵后仰倒地之际,凌霄顺势从半倒不倒的郡兵腰间抽刀,与喊杀过来的五名郡兵厮杀起来,来攻第一人被凌霄左手夺刀、右刃夺头,第二人被拦腰斩断,躺在地上肠肚满地、将死未死,第三人、第四人被捅了个对穿,第五人吓得跪地求饶,但仍没能逃过一死,被盛怒之下的凌霄,一刀削去了头盖骨。 凌霄吐了一口浓痰,脸色阴厉地向苏冉夫人走去。 三名门下书佐将苏冉夫人围在中央,他们声色俱厉,对凌霄连吼带吓,以期能够喝退凌霄。 素来风里来雨里去的凌霄哪里会惧怕这个?他提刀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三人送上了西天,单程票! 现场突然寂静,这座残破的辽西郡守府,只剩下苏夫人和凌霄两人。 苏夫人认得凌霄,自然知晓凌霄对苏冉的深仇大恨,她自知难逃一死,遂同凌霄安静对视,姿态不卑不亢。可苏夫人越是这样,凌霄的怒火便越大,他心中想道:今天,老子便会教你一个道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思罢,凌霄左手从地上抓起一块混着土渣的碎布,上前一把将苏夫人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凌霄将苏夫人按在马车上,使她动弹不得,只见凌霄右手单刀翻背,沿着苏夫人的腰间,用力向上一挑,一声闷哼传出,苏夫人的左臂,被齐齐切断,一瞬间血流如注。 要说这苏夫人也是贞烈女子,她死死咬住碎布,一声不吭,怒视凌霄,凌霄又惊又怒,右手刀换左手刀,双眼一瞪,便要断其右臂。 当如是,一支冷箭飞来,直指凌霄天灵,凌霄察觉,还来不及挥下那一刀,便告抽身滚地而走,他侧耳倾听,听到群马奔腾之声,料得应是追兵赶来,立即持刀而走,向出箭的反方向逃窜。 出逃之际,他匆忙中猛然拽过苏夫人,在她的小腹上狠狠捅了数刀,才告正式逃跑。 来到近处的辽西骑兵们,见到凌霄东逃,立刻一分为二,大队骑兵手举火把紧追凌霄不舍,小队骑兵则停于土院,围在眼看就要断气的苏夫人身遭。 骑兵方停,一名身材精瘦、麻袍黄衫的灰鬓男子哭哭咧咧的下马,一把将苏夫人搂在怀中,嚎啕大哭,“夫人,烈穰来晚啦!” 当如是,月难全月,人无完人,事无完事啊! 第96章 寒江孤影,一笔江湖 多年前,金昭为巴结武次军,曾献重礼于乐贰,出于诚意,他顺带送上了那本金家独门秘卷,《破甲二十三》。 那是帮派存亡和门户立身的基础所在。 从此,乐贰和金昭,结成了铁杆同盟。 ...... 没人说得清魏文帝曹丕定江湖三品十二阶以前的江湖是个什么样子,就好像那时的人说不清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但起码大魏尚书令陈群所分品阶,还是被大汉、大秦、骠越等世间诸多国家所认可的。 既然讲到这里,便要粗浅的谈一谈江湖和修炼一途。 花有百样、人有百种,每个人修行的道路不同、功法不同,对‘道’的理解亦各有不同。有些人是文学大家,但穷极一生,却终不能登堂入室,成为通玄高手,便是此理。 话说人在修炼之初,武人重体重招,气强外魄,炼谷化精,养成松胶之体;文人重心重悟,先不煅炼体魄之康健,着手即收放心而炼内修,文武修炼悟道的道路,可谓相去甚远。 大道至简,随着品阶越高,这种区分便愈发棱角分明。百年前通玄神境的吕布、郑玄二人,一人是武道巅峰,一人学贯古今,皆是重一道而登顶。 不过,随着岁月流逝,这种从一而终的概念愈发模糊,一些江湖儿女自知资质和机遇有限,究其一生都无法羽化飞升,遂讲求实用,选择入了致物境后文武双修或从修炼之初便文武双修,说白了,就是一边读书、一边练武,西瓜和芝麻,他们都要。 这样做的优点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在文武之间往复衡量,一旦发现自己不适合习文或练武,还可以立即转向另一路。而文武兼修所带来的的最大裨益,便是让他们这些人在江湖和庙堂里十分吃得开,大才者可以出将入相,中庸者也可以混一个文武双全的美名。 当然,也有一些江湖人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认为求道者当有始有终,于是,江湖上从此便形成修炼一途的两大方法。 至于境界的区分,陈群拟了一套简单易懂、清晰明了的昭文,其残缺手稿现存于宗正府文通馆,文章大意为约为: 一、武道根基,初境驱鸟,出拳灌风、出掌动水,凌空催拳出掌退鸟尺步,继而更其轨迹者,下下驱鸟境也; 二、气静如水、气动如流、气运成风、气散如星,集气息于一点,开奔袭流风而不退者,下中破风; 三、外有健体、内有定力、中有精气,拳脚一出而有百钧之力者,臂如熊虎而可倒拔粗松者,下上撼树也; 四、精足气旺、血气方刚,步履刚健、气力化食,以单手之力,阻奔腾之健马,卸其力而倒推者,下巅倒马也; 五、有脉之位、无脉之道,任督通畅,拳可绝精钢之甲,刀可破七尺冰川,力猛势威,中下卸甲境; 六、锋出芒涨、势冠三军,静若低山、动如雷霆,以巧力横推入土七尺之墓碑,而碑不损其根基者,中中推碑境也; 七、力用不竭,气用不枯,念用不散。集全身之力,一击透两丈城墙而不伤己者,中上破城境界也。至此,武人可心生一念、驾驭妙术,心息巧合、神气相融,外感宇宙、内结金丹,可谓初窥天道; 八、始克穿尽世事,明心见性,使物得穷其理、学得克其道、法得悟其根,一梦开万莲,中巅致物境。此为文人初境、武人天堑,入此境者,文能移丘平陇、武可开源截流,玄妙万千; 九、一息尚存,念念不断,却疾延年、寿增无量,纵仅三尺微命,亦可再造扭转,上下长生境。入此境界者,文可花甲之年而发不白,积智所为无不成,洞照四方。武得金刚之躯而意不坏,积力所举无不胜,周遍无碍; 十、识无空法、洞观无碍,目动则心动,心动则神动,神动则天动,花草可为利刃、土木可为神兵,上中天动境界。文入此境者可洞察天地气息,溯流从之;武入此境者可力绝百里之境,无人可挡。 十一、一丝牵挂,万变撄心,气行周转而始为神,牵引天地之气息,为我所用,上上御术境界。入此境界者,文可呼风唤雨,知尽未来际劫,武可斩雷破云,通遍天下阻碍,实为大乘之境。 十二、撼山、动岳、倒海、开江,吞吐宇宙、无所不能。散为气、聚为神,逍遥自得,可遗形忘体、恬然若无,寄于名山大川,而仙去矣,上巅通玄境,入此境者,可位列仙班。 ...... 百余年前陈群所划定的文武修道三品十二阶,对每一阶段的特征都进行了粗略描述,经过百余年验证和实践,除了目前尚且无人到达的通玄境界外,其他品阶的描述,与修道实际完全吻合。吕布、郑玄二人破境虽早于此划分,亦被后人算作通玄之人,努力追赶。 至于世间之人修炼的过程,那真可谓五花八门儿了。 其中,有人靠秘籍、有人靠灵药、有人靠顿悟、有人靠苦练,有人捡现成的,有人拿别人的,等等等等。 就拿已经出场的江湖人物来说,死士辰、凌霄、金昭还有凌源山脉中的成老,靠的是前人留下的遗章秘卷,潜心修炼得以入道;水河观李延风最初以丹鼎入道,李延风的师傅五才真人则依仗清修和外物,破镜时也依靠了丹鼎之物;同死士子大战于长安的仇南月则是艰苦自悟《寒枪诀》,而凌源杨奇、杨柳、徐卓和今日追杀凌霄的推碑境界的苏道云,靠的便是实打实的苦练喽。 前人栽花固然重要,我辈自悟更显珍贵,这就好比这内功心法与外功秘籍,多多少少讲求个门当户对,良马配上伯乐才可发挥作用,二者缺一不可,玩刀的去练剑谱,终归是没啥好结果。 归根究底,怎样修炼是自己的事儿,开心就好! 或者,成仙就好! ...... 言归正传,乐贰得到了金昭上供的《破甲二十三》,转手便交给了他的爱子凌霄,而自从凌霄得到了那本《破甲二十三》,可谓如鱼得水,其人虽然资质平庸、心肠狠辣,但能苦学苦练,又无不当嗜好,三十出头却也已经入了推碑境。虽然比不上乐泉与牟枭那般少年英豪,但比之杨柳他爹和被死士辰所杀的刘家教头徐卓也要强上太多。 推碑境界,一线破城,这是他引以为傲、混迹江湖的资本。 资本归资本,此刻的天色,夜无玉树、树无琼枝,阴沉的很,而此刻的凌霄,虽然境界傍身,仍如丧家之犬般被一队五十人的骑兵沿着官道追赶。 若在平常,他身后这五十骑即便是龙虎精骑,凌霄也敢单枪匹马蛟入浅海,翻他一浪,但此时的凌霄全然没有这份儿挑衅的资本,一是为骑兵领队者赫然是与他境界相同的郡卫长苏道云,二为若短时间不能解决战斗,等到大部追兵赶来,自己肯定是煮熟的鸡蛋,无法升天了。 凌霄思来想去,活下来的办法,只有一个,跑。 漆黑夜半,又无明灯,凌霄害怕迷失方向,只敢沿着东出的官道奋力奔跑,在他身后,郡卫长苏道云紧紧吊在凌霄身后五十步左右,不远也不近。 凌霄步履不停,奈何他推碑境界,跑了不到一个时辰约莫二十余里路后,也开始感觉气息不畅,喘起了粗气,见到身后骑兵仍不远不近的吊在身后,凌霄心中叫苦,暗骂:姥姥的,把老子当兔子遛呢?还是当骡子放呢?这狗日的苏道云真是狡猾,定要将我力气耗尽才敢与我一战,卑鄙无耻的小人! 骂归骂,凌霄却一刻也不敢放缓脚步,紧跟而来的苏道云经验老到,抓住凌霄害怕迷失方向不敢妄下官道这一顾虑,明令所率郡兵大开火把,保持百步间距,若凌霄放缓步速,自己则以弓弩射之,迫其始终发力,持续不断地消耗体力精神。 辽西郡郡守府所在的乐阳城虽位于辽西郡偏东,但到吉恩河边也近七十里路,苏道云的意图很明显,便是耗,也要把你凌霄耗死在这里。 当然,作为狩猎者,苏道云也有他的顾虑,他深知推碑境界的武人同手下这群白身郡兵天差地别得能力,遂不敢分兵包抄,一旦动了围而击之的念头,只会被逐步蚕食,最后落得个鸡飞狗跳的下场。 前方跑、后方追,不知不觉,天已破晓、日出东方。 此刻,前方人已困、后方马已乏。凌霄凭一口气儿吊着,在他后面狂奔的马儿,靠士兵们手里的鞭子前行。 终于,一小片密林浮现眼前,还未及近,便觉血气浓重,参与过旬月前那场两军对垒的士兵们一定知道,这里便是武次军和武宁军夜半鏖战的主战场,也是那晚死伤最为惨重的地方。 密林旁不远,执牛桥已经赫然在目,桥边,有一小缁流正静坐于桥边,还有一俏皮少女在其周围翩翩捕蝶,苏道云认得,两个小家伙儿正是死士辰常带在身边的一显和东方羽。 密林后,水流汩汩之声由远及近,凌霄想要成功过桥,必须甩掉身后这群难缠的家伙,苏道云想要杀掉凌霄,也只能在他过桥之前。 当此时,凌霄、苏道云两人同时精神一振。 该决战了! 第97章 吉恩浪起,奔涌不息 凌霄和苏道云的反应,几乎是同时的。 当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意识到此地应为决战之所时,凌霄突然加速窜入密林,苏道云则立令众人下马追击,五十人呼呼啦啦跑入林中,激起一片飞鸟秃鹫。 林虽密,林内却一片平坦,苏道云这些年跟着苏冉混饭,窝囊是窝囊了些,江湖本领却一样没落,见此坦途地势,料定凌霄必是栖身于某棵树上守株待兔,苏道云索性虎拳一挥,五十余人又呼呼啦啦地穿过密林,直奔吉恩河边跑去。 到达河边后,苏道云立即命令麾下人马十人一组、二十步一组,摆开阵势。 凌霄想过河,必须杀光苏道云及五十名郡兵,如放置不理贸然强渡,游河期间只会成为苏道云的活靶子。如果凌霄躲在林中拒不出林,那么,等苏冉派遣援军赶到,凌霄一样是个死! 哼!谁是株、谁是兔,就交给时间来解决吧。 苏道云自然可以等,凌霄犹豫的时间越长,形势对苏道云越有利,与凌霄恢复的那点气力相比,援军的到来会把凌霄逃跑的幻想彻底扼杀。 不一会儿,林中传来了动静儿,一个阴森冷厉的声音从林中传出,“苏道云,亏你还是一郡的郡卫长,做事怎么如此女子作态?你若要战,便进林来,若不战,老子可要回去和你婆娘委身香帏翻红浪啦!哈哈哈哈。” 凌霄拙劣的激将法毫无意义,苏道云也不多费口舌,仅是大声告诉郡兵们注意观察、坚守阵地、相互配合,防止凌霄偷袭。 不到一盏茶,百步之外,衣衫已经完全湿透的凌霄,终是没有耗过苏道云,只身跑了出来,只见他两手空空,毛发倒竖,步履疾健,露面之后也不打招呼,蛮牛一般向苏道云所在的中间一组郡兵冲杀而来。 站在郡兵前的苏道云也不废话,叩弓搭箭,只听嗖嗖嗖三声,三支轻箭裹夹破风之声,凌厉奔向凌霄门面,凌霄左闪右闪,轻松躲避。 五十步,苏道云再次挽弓,又是三箭齐发,不过这次分别射向膝、腹、腕,角度比较刁钻。眼见三箭飞来,凌霄立刻改变奔跑轨迹,巧借奔跑之势,左脚发力、右脚悬空,用力一蹬,人和身向右侧位移一丈,落地刹那,立即衔接,右脚发力,如一匹豹子,向苏道云复奔而来。 近二十步,瞧见凌霄胸前起伏不定,苏道云心中暗喜,于是,他扔下弓箭赤手空拳,与凌霄对冲而来。 两名旗鼓相当的武夫对决,状态十分重要,经过一夜追赶,苏道云困,凌霄在‘困’字上则还有一个‘累’字,凌霄刚刚林中小憩后,显然回复了一些气力,苏道云射出六箭,又将凌霄气息打乱。 此消彼长,两人虽然境界相当,但实力已经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 在苏道云眼中,此时的凌霄已如强弩之末,只需慢工细活,细火慢炖,小心他狗急跳墙就好。 ‘砰’的一声,两人双拳对撞,砸开了辽西多年恩仇宿怨的最后一仗。 ...... 凌霄的对手苏道云,今年四十出头,他的前半生如老黄牛一般兢兢业业,没有任何机缘巧遇,祖上也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宝贵的资源,他能有今日之成就,全靠年复一年的辛劳和多年的江湖滚打。苏道云在郡卫长一位任职多年,虽说乞灵帮的人他动不得,但日常通缉、追杀、护卫等任务,也积累了老练的实战技巧,这让他与凌霄对站起来,手段丝毫不亏。 凌霄所学《破甲二十三》,亦是从战场上精炼出来的务实招数,看两人打斗,根本给不得一个‘彩’字,只有一招一式里面透出来的勃勃杀机。 却道两人拳拳相对后,凌霄退了三步,苏道云一步未退,他乘势而上,右手手掌立刻化拳为刀,向凌霄脖颈横劈而来,凌霄下盘迅速扎好马步,左手一摆,将这一劈硬生生顶了回去。 随后,凌霄见缝插针,右拳中指出尖、顺势直出,就要怼向苏道云心窝,苏道云左身向右前斜,凌霄直拳落空,但是,凌霄其人不退反进,浑圆结实的左肩膀用力向前一撞,苏道云被顶的向后打了个几个踉跄,防守出现了空挡。 凌霄岂肯放过如此良机,立即跨步上前,低身旋腿,一下便将苏道云扫落地上,河边碎石黄沙,凌霄提起铁锤般大小的拳头,纵身一跳,便向苏道云面砸去。 面对凌霄的乘势追击,苏道云临机向右一滚,躲了过去,凌霄拳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原地留了一个小沙坑,听得郡兵们惊心不已,看的郡兵们触目惊心。 这一拳要是砸在他们身上,保证他们的尸体连爹娘都不认得。 苏道云和凌霄几乎同时起身,两人抖了抖身上沙土,凌霄抽出了靴中短匕,苏道云戴上了铁制拳套,又同时向对方冲去。与此同时,位于守河五组郡兵中的最中间一组,开始有所动作,因是骑兵转步兵,又经历多年乱局,一组十人并未像彰武郡守樊听南帐下郡兵一般装备精良,他们皆是手持老式环首刀、身着轻甲,但贵在气势十足,但见十人分散跑开,准备将凌霄、苏道云二人战圈包围开来,继而配合苏道云击杀凌霄。 见此情景,凌霄冷哼一声,不予理会,依然与苏道云展开对攻,两人你有坚拳、我有利刃,见招拆招,打的不亦乐乎。 江湖传言,《破甲二十三》乃是至刚至猛之拳法,虽然算不上上品功法,但杀伤力极强,体力消耗极大,讲求“敛气凝神、急走经络、一拳杀敌”十二字诀。经历昨夜种种,凌霄已经心力交瘁,对上深知其弱点,采用以拖为主、以耗为辅战术的苏道云,凌霄仿若一头正被缓缓拖入沼泽的黄牛,苦苦挣扎而又无能为力。 双方交手第十一招,凌霄一个直拳长驱直入,苏道云双臂交叉,将其左拳紧紧卡住,身旁一名郡兵看准时机,挥刀猛扫凌霄下盘,却被凌霄左手投掷的短匕扎中心口,当场气绝,苏道云趁其分神,快速松臂顶膝,在凌霄腹部狠狠来了一下,凌霄来不及闪躲,只能选择硬抗,这一下子虽不致命,但也疼得凌霄龇牙咧嘴。 第十五招,苏道云以快拳抢攻凌霄天灵,迫得凌霄边守边退,直直退到距离一名郡兵三丈之处,那郡兵眼尖手快,手起刀落便在凌霄左肩留下一道血槽,凌霄怒不可歇,狂叫了一声“鼠辈安敢欺我”,突然自开门面,以头硬顶苏道云双拳,重重挨了苏道云一下后,凌霄头破血流,他强提精神,找准苏道云的出拳空挡,快速回身,一个手刀便使那名郡兵头身分离,出手之强之快,使郡兵无头的身体后退了几步才缓缓倒下。 第十九招,苏道云一个平扫肘后接斜挑肘,又开始紧攻凌霄头部,凌霄死守上盘,为在他身侧的两名郡兵对视一眼,左右同步,环首刀在其左腰和右腿上又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槽,凌霄一吃痛,终是没熬过第二十招,被苏道云一个斜挑肘击得倒飞了出去,一串血花留在了半空。 凌霄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如一头病卧的猛虎,死死盯着苏道云,如果眼睛可以杀人,苏道云恐怕要被凌霄干掉数十次了。 苏道云并未因为凌霄负伤而得意忘形,他左拳前探、右拳收腰,低声喝问,“凌霄,你降不降?如若不降,这里就是你的坟地!” 补位而来的数名郡兵一齐抽刀,紧随喝问,“降不降?降不降?” 凌霄吐了口血水,缓缓起身,幽幽地看了看近在咫尺、奔涌不息的吉恩河,沉声道,“苏道云啊!若我没记错,你我在凌源多年,这是第一次交集。” “可我为了今天已经准备了很多年!”苏道云表情冷漠。 凌霄淡淡道,“没想到啊!这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苏道云摆出架势,“你能有必死的觉悟,很好!” “一直以为你是个废物,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凌霄双拳紧紧握住,眯起双眼,他一边借助这个空档来恢复体力,一边淡然道,“半生疆场或者一生疆场的武夫,天下何其之多?在战场上自悟出一招半式的武夫,又何其之多?可为何金栎悟出的《破甲二十三》,能被称为秘籍,苏道云,你可知道啊?” 苏道云不言不语,只是冷冷的盯着凌霄,他知道这是凌霄在暗自恢复体力,但此时的苏道云,也在暗暗聚力,两人生死,仅在下一次交锋了。 凌霄双拳再握,指甲深深扣进他的手心肉里,随后,凌霄的身体出现了微妙变化,他的毛发、双瞳渐渐变成淡棕色,身体表面被棕色光芒包围片刻后,又复不见,气势却陡增数倍。 而后,他身体爆射,不管不顾地向吉恩河飞奔而去。 金昭没学会的,我凌霄学会了! 金栎不敢用的,我凌霄敢用! 凌霄使用的,正是《破甲二十三》中的绝技,崩甲式。 崩甲式乃秘籍《破甲二十三》中所载的最后一式,也是这本金家密卷的精髓所在,崩甲式一旦用出,短期内会让使用者有金刚不坏、势如破竹之能,但此招式领悟极难、自损极大,金栎在写成此卷之后,特意提笔在崩甲式心法末端写下‘谨用慎用,后果自负’八字,用以告诫后人。 据传,崩甲式虽然是金栎所创,但他一生不管经历何事,从来都没有用过此招,而金昭那条傻狗,登上破城境居然还没有悟出其理,否则,当日凭借崩甲式所带来的金刚不坏之身,他也不会被死士辰轻易杀掉。 这一突变,既在苏道云预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修炼至中境的武夫,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保命的本事,但凌霄直直向他冲奔过来,却是苏道远意料之外的事儿,难不成这凌霄疯癫了?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想归想、做归做,对于凌霄的这一疯狂举动,苏道云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扎好前弓步,凝聚全身力气,原地一动不动,凌霄转瞬即至,就在两人相隔三步之距,苏道云骤然爆喝一声,双拳以顶牛之状向前摆出,迅速击向凌霄前胸、腹下,势头十分刚猛。 及击,苏道云的双拳,好似打在一块空洞的青铜之上,发出巨大轰鸣。 而凌霄仿若无事一般,仍然五行我素,苏道云的全力一击,仅仅让凌霄缓了缓速度,而后,只听咔嚓咔嚓两声,苏道云双臂被撞的双双骨折,腿肚以下尽皆陷入沙中,凌霄向前又一冲撞,苏道云倒飞而出,落地后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自古危难见忠勇、困境见真情,遂苏道云一道而来的四十多名郡兵见此情景,明知不敌,也都纷纷呼呼喊喊,提刀而上。 他们忠勇虽然可嘉,意义却不大,面对这些向自己扑杀的郡兵,凌霄根本不以正眼看待,任你刀兵加身,我自势如蛮牛。只见凌霄勇往直前,将一干郡兵撞得或吐血倒地、或筋断骨折,再无一战之力。 同几日前杨全截杀叛逃士兵相比,今日之战远远算不得惊天动地。经过一夜斗力、斗勇、斗智、斗招,最后,凌霄终于站在了他心心念念的吉恩河边,同那晚的李琪凤一般,他最后深情地回望了一眼故乡的山水,强行咽下一口浓血,而后身形突然一飘,眼中一黑,不自觉地跌入吉恩河中,顺流而走。 比起李琪凤,他是不幸的,逃生之路如此艰辛,下一步也不知何去何从,力气用尽的他,更不知道是死是活。 比起李琪凤,他是幸运的,多年以后,他这颗满怀仇恨的种子,又一次站在了家乡的土地上,虽然故人已逝,但他总算回到了家乡。 往昔固已逝,今追亦不迟。 待我功成日,怒啸辽西时。 ...... 执牛桥边,那一身素裙、双环鬟髻、凤眼桃唇的少女,左手指尖夹满了蝴蝶,一蹦一跳地跑到静坐于执牛桥边的小缁流身旁,对着小光头的肩膀轻轻一拍,那小缁流缓缓睁眼,一脸大梦初醒之相,还顺势咽了咽口水。 “刚刚,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一头恶蛟从这吉恩河出溜一下,游走了!吓人!”看小缁流一显的样子,明显没有说谎。 ‘啪’的一声,东方羽在小缁流一显的光头之上狠狠来了一下,白眼道,“你呀你,干啥啥不行,做梦第一名,前段日子还梦到懿哥乘着五爪金龙飞过辽西呢,哪呢?龙在哪呢?连个龙鳞都没有!哼!” “出家人不打诳语,明明就梦到了嘛!师父说,我做的梦,一向很准。”小缁流有些委屈,悬胆鼻一抽,小嘴儿一噘,喃喃道,“师父曾说,若我将来德行加身,定是那‘日中视丝,明察众物,普度众生’的大法师,所以才起法号一显的,你不懂!” “哈哈哈!好好好,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本小姐耳根子都被你磨软了。”东方羽将左手放在小缁流一显面前,凤眼一瞪,道,“诺,一显大师,那你说,我这一手的蝶子,我是放,还是不放?” 一显起身,观望日夜不息的吉恩河水,河水清且涟猗,再不见旬月前的血腥气。 一显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道,“东方姑娘,放与不放,全在一念,成仙成魔,全在......。” 未等说完,一显的光头又重重挨了一下,东方羽怏怏地说,“说了你多少遍,要叫东方老大。哎,和你出来,真是无趣得很!” 随后,东方羽五指一松,七八只蝴蝶缓缓飞走,也不知何时会重新聚在一起! 一显捂着脑瓜,酸溜溜地低声道,“我出来,又不是为了陪你玩的!” 东方羽耳聪目明,自然听见,她俏皮地对一显摆了个鬼脸,而后跑走兀自玩去了。 一显嘟嘴轻哼一声,他走到瞧上,瞧着有些发红的吉恩河水,还有已经失去了知觉正在随波逐流的凌霄,苦笑叹道,“恶蛟随河入海,人间又多一浩劫啊!” 第98章 白岸青草,素月分辉(自传)上 初春夜凉,我坐在青草微绿的原野上,观星。 看来看去,望来望去,我也没有看到哪一颗是父亲。 一阵夜风吹过,我裹了裹衣衫,这种天地独有我的感觉,真孤单呐! 当日,父亲金昭在西桦楼被死士辰刺杀后,我与奶奶便成了‘三无’之人! 无人问津,无人照应,无人登门! 从此,银烛深晓,野平葭苇,心中万千少女心愁,无需与人说! ...... 我姓金,单字一蝉,取‘蝉蜕于污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一意。 这是爷爷金栎在世时便为我取好的名字,他希望我高洁、通灵,在雨打风吹后,能够复活、永生。 爹总觉得这个名字不够霸气,混江湖,名字起码要和龙啊虎啊什么的沾沾边儿,但爷爷执拗,父亲倒也没有强求。 爷爷仙逝后,爹接管了庞大的乞灵帮,盖起了大别院,每日忙于江湖事,便将我暂时寄养在了温婉贤惠的奶奶家。奶奶心有旧人之哀,独居在爷爷留下的城西老宅,我搬来后,奶奶遣散了所有家丁仆人,最后,仅剩下我与奶奶在生活在小小的三进院内,与爹少有往来。 在奶奶的呵护下,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六艺、读诗书、览尽前贤经典,独爱群经之首《易经》。在奶奶的支持下,我不理世事、自由自在,在碧玉年华悄然离家,阅尽北疆沃土,去年冬至,我才刚刚被凌霄叔叔接回来。 出门在外,我也见识到了爹的另一面,贪财好利、残忍嗜杀,在薄州,几乎所有人提起父亲,都要不自觉大骂几句。 我曾提议奶奶规劝父亲一番,结果奶奶摸了摸我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孩子长大喽,不好管喽。他作下的因因果果、是是非非、生生死死,就让这孩子自己受着吧。” 而后,奶奶又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管不得他,我还是管得你的!蝉儿安心,有奶奶在,一定让你茁壮长大。”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了奶奶此话之深意。 ...... 我自小性情薄凉,对早死的娘毫无印象,游历北疆三载也仅是交到了两三位知己好友,三个月前,我曾心血来潮,为自己卜过一卦,结果为:父母刑伤,中年劳心,心境常换,多变多折,衣禄有馀,平安之命。 因为此卦,前段好些日子我都在懊恼古人欺我,直到爹的亡故,才让我彻彻底底信了这一卦! 古人诚不欺我啊! 四月十五,西桦楼,父亲的棺材板儿还没有盖上,楼外的乞灵帮徒众便在凌霄叔叔的指使下,向辽西百姓们收起了春膘。我站在侧窗,冷冷地看着楼下,乞灵帮徒众一个个面露笑意、如同过年,仿佛爹的死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揽财的机会而已。 楼上治丧、楼下办喜,何其嘲讽? 世间如乞灵帮这样的人渣子,死了,便死了吧! 爹死的当晚,一名背卷破布、鬓若刀裁、枯骨嶙峋的中年男子,轻轻敲开了西宅大门。那自称苏冉的中年人未等在屋中坐定,便对奶奶说要‘解决多年宿怨,还辽西昭昭日月、朗朗晴天’。 奶奶轻叹一声道了句‘罢了,去吧’,便摆手送客。 苏冉决然而走,策马出西门,去不复返。 当晚,我亦如今晚一般,陪奶奶看了好久的月亮。 第二日,天色未亮,奶奶将我轻轻唤起,对我柔声说道,“蝉儿,莫要贪酣,起来收拾收拾,咱们轻装简行,辰时出城。” 我问奶奶,“我们要去哪里?” 奶奶温声道,“辽西要变天了,这里对于你来说,阳乐城已经是一座危城啦!走,随奶奶走吧,奶奶带你去一处与世无争的地方。” 我连目的地都没有问,便随奶奶出了东门,一路东行,短行两日半,我随奶奶来到武次县东北十余里的一处矮山中,这里是武次、武宁两县的交界处。 这不知名的小山甚是奇妙,山虽矮却有祥雾盖顶、林虽密却无虎豹虫群,吉恩大河纵贯于山中,形成天然疆界,随处找一山顶,瞧这远山映水、夕低阳垂,连连绵绵、没有尽头,顿生终日隐居于此乘流泛舟之想。 矮山深处、吉恩河边,正生炊烟袅袅,这里有烟火几十处、人家百余户,村民有老有少,他们皆于村口迎候,奶奶拄着拐杖,对我嘿嘿一笑,“孩子,到了。这才是你的家啊!” 这话让我听的懵懵懂懂,但出于对奶奶的信任,还是随她走进村中。 我自觉不是国色天香,却还是惊艳了村民,为首的一名老者颤颤巍巍,不胜感慨地比比划划,叹道,“这丫头,我抱你的时候,你才巴掌大小,转眼间已经这般出落啦,这老金头儿,命好呀!哈哈哈!” 奶奶带我走过人情往事,那老者将我与奶奶引领至村中央的一间空房,房内所用一应俱全,看样子,应该是整座村子最精致的小屋子了。据那引路老者说,此房一直为金家后人所留,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稍顷,两条河鲤、三个蛮头被一名虎头虎脑的少年端上了饭案,随后,那老者说了句‘夫人稍事休息,余事翌日再议’,遂告退奶奶,转身离去。 我心中疑惑重重,虽然饥饿至极,但却没有着急用饭,急忙问起了因果,对奶奶疑惑道,“奶奶,这是?” “来来来,孩子,别饿着,奶奶和你边吃边讲!”奶奶拉着我坐在土炕沿,夹了一块儿鱼肚子,放在了我的盘中,她开始双眼朦胧,渐渐泪眼婆娑,那是连在爹的奠礼上都没有露出的悲伤,还未等我上前拊循,奶奶迅速擦干眼泪,轻轻一叹,“这都是多年以前的往事了啊!今日,奶奶便全数说与你听。” 我预感这将是一段凄悲的往事,遂轻轻握住奶奶的双手。 奶奶温柔看我,道,“你爷爷金栎,原为武次军帐下中郎将,你读的书多,肯定也知道多年前的那场秦汉大战,你爷爷便是那时带领手下创建的乞灵帮。” 我一个劲儿的点头,对奶奶道,“奶奶,这段往事,您说过许多遍啦!!” 奶奶单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道,“哈哈!你瞧瞧,这人老了就是喜欢啰里啰嗦,你知道的我便不讲了,咱今儿个说一些你不知道的,说一些这书里没有的。怎么样?” 一边说,奶奶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这次喂到了我的嘴里,我自然的吞咽了下去。 奶奶神思逐渐陷入往事,开始说道,“一甲子前啊,咱们武次县北的武次山,本名为武次西山,而丫头你现在所在的山脉,则名为武次东山,此山原为武次军战略要地,你爷爷曾率武次军一部藏兵于此,作为拱卫东境的屏障。四十五年前的那场秦汉大战,实在是惨烈的很,大秦名将封琼率领大秦十万东军,突然犯境,以迅雷之势,两个月内便打到了旧燕长城,鼎鼎大名的公孙家族几乎全族死节,整个凌源山脉以北的汉疆全部沦陷。大秦兵士长驱直入,粮草供给便是问题,所以,他们以我汉人为粮,老瘦男子被他们谓之‘饶把火’,妇人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而我汉人又通曰为‘两脚羊’,据你爷爷回忆,战后的武次县城里,最多的不是活人和死人,而是我汉人的骨头啊!” 听到这里,我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种人吃人的场景,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奶奶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块儿鱼肉,缓缓地道,“你爷爷带兵打仗很有一套,北疆没有多少天然屏障,都是一片辽阔黑土,当封琼打到与辽西郡北接壤的赤松郡时,他便料到整个北疆有可能会全部失守。于是,在武次将军的授意之下,你爷爷悄悄地将武次、武宁部分百姓及本部武次军藏于此山,想作为一队奇兵,待将来反攻时阻断大秦后路。后来,神武帝御驾亲征,将封琼阻挡于之外。” 我适时打断奶奶的话,问道,“奶奶,中原是?” 奶奶笑呵呵地回道,“凌源山脉以北,是为北境;凌源山脉以南,广袤富庶的中原啦!” 我灵动问道,“那这么说,神武帝出征后,在东北战场上,把秦贼挡在了凌源山脉以北,对么?” 奶奶点了点头,继而说道,“中原一马平川,秦军只要过了凌源山脉,便是一片通途,到时候秦军引以为傲的铁骑,就可以在曲州腹地中纵横驰骋,烧杀抢掠。所以,当时神武帝亲自坐镇凌源城,将军奋命,士兵赴死,尸体都把山间沟壑填成了山,才挡下了秦国的攻势。” 我默不出声,一番低沉,最后喃喃说道,“国家有难,能得壮士赴死,实为国家之幸事!” 奶奶言归正传,继续说道,“就在秦汉于凌源山脉南北对峙之时,一名随亲眷躲在山中的孩童,不小心在这山中纵火起烟,大秦四散在各处的鹰眼卫士立刻便探查到了藏于武次东山中的兵马。” 我的精神一下子紧张起来,急忙问道,“然后呢?奶奶。父亲岂不是暴露啦?” 第99章 白岸青草,素月分辉(自传)中 面对我的追问,奶奶气定神闲,她慢慢将鱼刺轻轻拔出,又喂了我一小口后,才放下筷子,缓缓说道,“你爷爷料定敌军必会来犯,所以,你爷爷在当晚便派出轻骑,出执牛桥,求援高句丽国,请求将百姓迁过吉恩河暂时避难,奈何高句丽国害怕得罪秦国,遂不准。第二日,你爷爷早早便做好了战斗准备,哪知没等来围剿敌军,却等来了一名以毒入境的天动境高手,那名毒师驾驭千百毒蝎,遇兽便咬、遇人便蛰,三个时辰内便将这林子里的一切生灵清理的干干净净,你爷爷带领剩余士兵和百姓退到了林中的吉恩河边,以雄黄围地,试图阻而挡之。” 我赶忙问道,“然后呢?” 奶奶低叹道,“毒蝎不通人性,可那来自大秦七曜万毒谷的毒师,可不是简单的摆设,当时,他大袖一挥、土随人走,将浮于沙石上的雄黄酒全部卷飞。在那时的奶奶眼里,你爷爷呀,是个大大的英雄,那时候,你爷爷才堪堪破城境界,却在毒蝎涌来之时奋勇杀出,那份勇气,实在让奶奶仰慕。” 我嘿嘿一笑,“爷爷当然是英雄,这个,前人的书里面已经写下了!” 奶奶嘴角微微上扬,面露一片微红,继续说道,“杀出之时,你爷爷悲怒交加,头发、眼睛、皮肤在一瞬间都变成了淡棕色,那蝎群一齐向你爷爷蜂拥扑来,竟无法伤他分毫,你爷爷横冲直撞,径直杀到毒师面前,全力一击,那高出你爷爷两个境界的毒师或许没有防备,或许小觑了你爷爷,被你爷爷一刀便割下了头颅。后来,你爷爷将他在生死之际悟出的这一招写入《破甲二十三》,名为,崩甲。” 听到这里,我不由叹道,“爷爷当真豪杰也!” 奶奶先是一笑,随后表情有些异样,继续说道,“那名大秦来的毒师高手死后,毒蝎便告散去。等到毒蝎全部离去,你爷爷一口血就吐了出来,当晚便昏迷不醒,开始骨蒸夜热、遍体火焦、口干舌燥、咳嗽吐沫,军医命丧蝎口,你爷爷无人医治。可是,你爷爷命硬,这汉子硬生生抗过了生死关。后来,你爷爷与我成亲多年才发现,这崩甲产生的严重负效,竟是绝子绝孙,这些呀,都是书里没有的呐。” 我双眼大瞪,正要开口,奶奶轻轻挥手,止住了我。 奶奶抿了一口鱼汤,淡淡地道,“话说毒师死后,那群无主毒蝎跑而不散,依旧在这片林子里往复游荡,这反而成为山中郡兵百姓的屏障,战事吃紧,大秦再也没有派兵来打。天下重归太平后,一些人喜欢上了这片山清水秀,便以雄黄围地,从此安顿了下来,我们所在的村子,便是那时候建立起来的。刚刚赞叹你爷爷命好的那位老者,便是你爷爷麾下曾经的参军,也是这乞灵村的村长。” 我轻轻‘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奶奶,等待着奶奶给我最终的答案,一个‘既然爷爷无法育后,却为何有父亲和我’的答案。 奶奶见到我迷离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轻叹道,“战后啊,你爷爷立即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为请奏郡守,准许这些军民继续隐居在武次东山中,消除在册户籍、免除杂役赋税,经历此战,这武次东山再也无人敢入,经历了一代人的时光,这里终于被人遗忘;这第二件事儿,便是偷偷地收养了当日因无心之失而纵火的孩童,那娃娃纵火后,其父母羞愧自尽,留下这孩子惸鳏一人,你爷爷于心不忍,便将其带在身旁,更名为,金昭。” 我大脑一片空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奶奶对父亲的死并没有太过执念,也难怪已经身体受损无法育后的爷爷会有儿子,原来,父亲并不姓金啊! 我颓然坐在榻上,奶奶为我盛了一碗鱼汤,素来慈祥的奶奶并没有选择安慰我,反而把故事继续说了下去,“不久,你爷爷无心军旅,便辞官返乡创立了乞灵帮,后来的事,便是书里有的了!孩子,听完之后,你,有何感触?” 自己从小便随奶奶生活,对父亲的感情可谓极淡,听完这个故事,我并没有可怜父亲,反而低声道,“爷爷是个好人。而父亲......。我常听人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父亲埋下了那么多祸根,今日被人杀死,也算因果报应了。” 奶奶有些激动,“惯子如杀子,奶奶随你爷爷为辽西百姓多年奔波,昭儿又自小没有父母,我和你爷爷对昭儿便疏于管教。收获今日之果,也不冤枉。这几年,曾经跟着你爷爷的一些老伙计和年轻人不满昭儿作风,逐渐也来到了这深山中隐居起来,瞧瞧,这几百户人家里,其中不乏一些中境高手,这是你爷爷送你的厚礼啊。” 我的眼神中忽然带着一丝坚毅,问道,“奶奶是想让我用这些人,重建乞灵帮?” 奶奶并未搭话,她拿起木梳,轻轻为我梳妆,目光如月光般柔和,“孩子,缘分百年修,聚散、生死、悲欢都有冥冥天数,今日带你来此,并无别意,只想将这多年密辛说于你听,将来你是想伫倚乞灵村人重建乞灵帮,还是想在这里安安稳稳的生活,都随了你。” 我动动嘴唇,问道,“奶奶想让我选择何种生活?” 奶奶开怀大笑,“别无所求,平安一生就好!” ...... 哄奶奶入睡后,我一人独坐河边,冷月拥寒水、寒水映冷月,微风徐徐、吹我华发。 对于奶奶的和盘托出,我内心横起波澜,三年游历和一月经历,我对江湖的追名逐利看的甚是透彻,对于名利,我也没有多少兴趣。 但却没能逃过一个‘情’字。 恩仇有主,杀我爹的那个人不坏,并没有杀掉我与奶奶,以绝后患! 恩仇有主,爹亏欠辽西百姓的,我来还! 恩仇有主,既为人女,这杀父之仇,我也得报啊! 心有所想,行亦随之,我随手捡起几块鹅石,狠狠地砸向吉恩河水,一声“咕咚”,河照旧、水照流,一股无名之火瞬间涌上心头,我对着软绵绵的河水奋力大喊,“此仇不报非君子,爹,等着,我定会以牙还牙!除掉斥虎帮,为您报仇。” “呵,你本就不是君子!小女子也。” 月光照映不到的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话语,这声音瓮声瓮气,仿佛迟暮老人。 安静的晚上,忽然传出这一声,可是把我吓了够呛,我随手捡起一块儿最大的鹅石,费力的高高举过头顶,“你,你你你你,你是谁?大半夜装神弄鬼,赶快出来。” 那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近前现身,反而嘲讽了我一番,“我刚才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一个手无抗刀之力的女子,居然妄想去杀破城境以上的高手,还想去捣毁一个江湖大帮?哈哈哈哈!” 从这笑声,我听音识人,立刻知晓了对方身份,怒道,“滚滚滚,邹二杆,老娘没心情搭理你!赶紧滚一边去。” 我沮丧的将鹅石扔到了地上,又坐到了河边,“你咋来了?” “哈哈哈!临水多韵事,锦袍动春风,本少爷猜到你在想我,便不远千里从大秦跑来了。本公子怎能让织女虚度花夜月呢?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锦袍,身材高挑却远远算不得玉树临风的弱冠少年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我游历北疆时结识的好友,邹茯苓。他的出现,将我冷若死水般的心情,唤起了一丝涟漪。 说起这邹茯苓,也是个妙人儿,两年前我在牧州匠城初遇他时,他正吊郎当的和卖酒小二讨价还价,什么‘我可是多年的回头客’、‘你让一尺,我还你一丈’、‘抹个零头,给抹个零头呗’一类的话说的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喜好安静的我被聒噪的不耐烦了,便替他付了酒钱。 妥了,这一付,从此我便被他纠缠上来,整日说要将我霸王硬上弓,却没一次动了贼胆儿,反倒是他,一路同游,替我挡下了不少风雨。年前,这二杆子一直将我送到了辽西界碑处,才颠颠地离开。 邹茯苓常说他是大秦帝国八柱国之一的邹家三公子,我看不像,哪里有这么吝啬的公子呀!但有时仔细端详,还真像,特别是小小年纪却有卸甲境界的功夫,一般人儿还真学不来。 我虽不懂男欢女爱,但和他在一起,我竟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想着想着,我额头微微吃痛,抬头一看,又将我吓了一跳,一只白色小鸟出现在我眼前,这鸟长约一尺、通体雪白、虹膜纯黑、嘴爪亦黑,甚是英武飒气,原来,刚刚我的额头被它轻轻啄了一下。 “邹二杆。邹二杆。这是啥?” 乍一初见、心生胆怯,再一相见、满心欢喜,我轻轻摸了摸鸟儿柔嫩的身子,软糯糯的,哎呀!这鸟,我太喜欢了! 邹茯苓大脸上说不出的得意,胳膊上端着鸟,再配上锦衣锦袍,还真有一副富家纨绔的模样,只见他朗声大笑,道,“呦呦呦,刚刚不还叫本公子滚么,这咋突然就变卦了呢?是不是被本公子翩翩风度所折服?哈哈哈!” 我才懒得和他贫嘴,眼巴巴看着他胳膊上的鸟儿,道,“我呸,老娘也没说不让你滚啊?自作多情,赶紧如实招来,这鸟是哪里偷来的?不然真叫你滚蛋。” 邹茯苓赶忙说道,“哎哎哎?你说这话可不对啊,本公子家财万贯,啥时候做过那些苟且之事。还有还有,好歹你也跟本公子混了两年多,怎么还是这么不识货,这可是我大秦神俊,寒羽白隼啊。这寒羽白隼可以穿林入海、疾飞不怠、慧通人意,整个天下,此隼不过百只,有钱都买不到,懂不懂啊你?” 我装作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邹茯苓则开始急头白脸,见他吃憨,我心里一阵舒坦。 “不懂!”我开始装傻充愣。 “那我可放喽!”那傻子将手一伸,那只白隼便飞了出去。 我快速伸手抓住隼爪,一把揽入怀中,“到手的鸭子,还能飞了?” 邹茯苓哈哈大笑。 第100章 白岸青草,素月分辉(自传)下 白岸青草,素月分辉,我和邹茯苓在河岸边开起了玩笑。 但见这邹茯苓一脸坏笑,解开了一边拴在腕上、一边拴在隼爪的细绳儿,在我面前轻轻抖落,一脸阴谋得逞的样子,坏笑道,“鸭子?你是在说你自己么?大小姐,啥时候让本公子尝尝这鸭肉有多鲜嫩?” 我噘嘴道,“你想得美,等你吧天下奇珍都给我,老娘再考虑考虑!” 邹茯苓哈哈大笑,“那咱们可说定了,落子无悔!” “哼!” 抱着寒羽白隼,我又安静地看向河水,怀中幼隼似乎懂得我的心情,在我怀中轻轻磨蹭。邹茯苓见状,也与我同向而坐,动来动去,一会挖挖沙、一会扣扣鼻。 哼,不解风情的家伙,就不知道拿一件衣裳披给我。 那邹茯苓终是按捺不住‘寂寞’,扣着鼻子开始问我,“哎哎哎,我说老蝉,你说你要报仇,有没有计划啥的?” “没有,连斥虎帮的老巢在哪都不知道,上哪去报仇?” 谈到这事儿,我心里一阵沮丧,可能刚才的豪言壮语,也是只过过嘴瘾罢了。 “这还不好说,本公子给你算一算哈!”邹茯苓打开了话匣子,“汉朝疆土之上,能以如此利落手段,在盏茶之间刺杀一破城境界高手,数来数去,只有江南蝶蛹、江北斥虎和长水卫三家而已。若无君令,长水卫从来不问江湖事,那龙椅上的刘彦,近几年打压世族的手段也尽是阳谋,自不可能行刺杀之实。蝶蛹多为女流,与斥虎划江而治,来到远在千里的辽西行刺,也是在令人想不通。所以,这行刺我岳丈之人,八九不离十是斥虎十二刺客之一。” “呦呦呦,邹大公子果然聪慧,排布的头头是道呢!”与邹茯苓斗嘴斗了两年,有些话已经成了自然,所以,我不加思索,顺嘴直接说了出来。 “那你看!本公子的才华还不止于此,有机会定要你好好见识见识,特别是夜深人静、仅有两人的时候。本公子的手段,更是可以让老蝉你飘飘欲仙呢!” 邹茯苓又露出了贱笑。 也许是听惯了邹茯苓的黄段子,所以我对他的小骚话丝毫不感兴趣,怒瞪了他一眼,骂道,“滚滚滚,你这情虫上脑的家伙,滚远点!老娘要烦死你啦!” 邹茯苓不依不饶,道,“老蝉,我这个人,手段虽然多,但却很专一呢!” 我被他搞得既恶心又无奈,只得悻悻转移话题道,“我说邹茯苓,你刚才说的就是一堆废话。你没听清刚才我说的话么?杀我父亲之人,就是斥虎十二刺客之一的死士辰,你还在这儿分析个屁?我说邹茯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来个马后炮?” 邹茯苓呆头呆脑地愣住,旋即转移话题道,“哈哈,来来来,叫一声好哥哥,我便教你驾驭寒羽白隼。” “不叫你也得教,不教我可就把它放了!” 说罢,我双手向上挥出,做放生状,那只寒羽白隼幼雏扑腾着翅膀,真的好似要飞了一般。 邹茯苓慌忙摆手道,“别别别,你叫不叫都是我的好妹妹,咱就不搞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啦!我可告诉你,你千万别放了它,这可是我千辛万苦从家里偷偷搞出来的,虽然你是我心爱之人,但也不能暴殄天物啊。” 看到他那慌张的样子,我觉得,这白隼应是神物,于是我白了他一眼,便将其捧给了邹茯苓。 邹茯苓摸了摸寒羽白隼的羽毛,那毛发竟柔顺到没有一丝逆鳞,随后,邹茯苓喃喃说道,“老蝉,咱先说好,驾驭寒羽白隼的秘法,乃临行前俺爷爷密传于我,本公子也没试过,不过失败了也不会伤及人隼。” 我努嘴道,“既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还在等什么?” 邹茯苓看着我,一脸坏笑,“我再等你亲本少爷一口!算作奖励。” 我真要破口大骂,却狡黠一笑,眯眼问道,“我说邹大公子,你带着神鸟辗转两国找到我,是不是为了把它赠予我手?” 邹茯苓不假思索,道,“那是当然!” 这次,轮到我坏笑道,“那如果我学不会驾驭寒羽白隼的方法,你是不是就算前功尽弃了?” 邹茯苓憨态可掬,点了点头。 我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煞有其事地道,“那你还在这里磨磨唧唧?我告诉你邹茯苓,倘若你再啰啰嗦嗦不肯倾囊相授,本小姐稍后没了耐性,还不学了呢!到时候,你和你的鸟儿,都得滚蛋。哼哼,到时候,你可就血本无归啦!” 邹茯苓被我的连吼带吓激出了一身冷汗,最后无奈说道,“好吧好吧!本少爷就把我邹家的独门绝活教给你,你可要认真学习啊!” 言罢,邹茯苓轻轻从我头上拔下一根长发,一端系于寒羽白隼的隼爪,一端系于我的指尖上,而后捡起一块还算锋利的小石,快速在我的手指和白隼爪上轻轻一划,微微刺痛,两滴血分别以发丝为牵引,从我的手指和白隼爪上缓缓流出,最终融汇到了一起。 邹茯苓急忙说道,“快,老蝉,快闭上眼睛。” 我听其言,立刻紧闭双眼,而后,我的脑海中顿时空灵一片,空灵之后,原本漆黑一片的脑中大幕缓缓拉开,一片草场豁然涌现在我眼前。 我缓缓走近,有一颗参天古树独立于一片翡翠之上,古树下,一只远比我身形大得多的寒羽白隼正在小憩,我只听空中传来一句‘欲驾神物,需得圣心,骑之千里,缘定业成’。 我仰望天际,却空空无人,回想起空中传来的这句话,我微微噘嘴:不就是骑上白隼翱翔千里么,这还不简单? 我走近白隼,白隼察觉到我的到来,开始睁眼看我。 我毫不怯懦,缓缓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善意,亦轻轻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心,小家伙乖得很!我心中自觉此为恭顺温良之物,未作多想,一下便抓住寒羽白隼的翅根,使劲用力一蹦,便跳滚到了隼背上,我的身体顿时陷入一片雪白羽毛之中,软绵绵甚是惬意。 还未等享受片刻,那神物尖叫一声,迅速起身,左右猛然晃动了两下,将毫无准备的我抖落在地,它看到我落地,还不忘用头顶了我腰眼一下,斜着眼睛瞪着我,那意思似乎在说:老子让你摸是礼貌,但不代表你能骑我,蹬鼻子上脸,可不行。 哎呦呵!见到这种眼神,我怒气陡升。 老娘就不信这个邪了,一只肥鸟居然也敢嘲讽我? 我正欲起身,突然双眼一黑。 再一睁眼,邹茯苓那张大脸浮现在我眼前,连接我与白隼的那根细发,已经悄然断开,那只寒羽白隼幼隼安静的趴在邹茯苓腿上,正安静睡去。 “老蝉,恭喜贺喜啊!你成功浪费了一次机会。”还问等我缓过神儿,邹茯苓这二杆子便上来奚落起我。 我迷迷糊糊,问道,“刚才是真么回事?” 邹茯苓神秘一笑,缓缓为我答疑解惑,“神物有灵,刚刚我以发丝、鲜血连接你们的意识,使你们可以用念想交流。老蝉,你要知道,只有在意识里征服了寒羽白隼的灵魂,才可以征服它本身。这就有点像我们秦国境内的猎人熬鹰,只要把野鹰熬服了,从此它便对你唯命是从啦!” 我这气儿上了心头,气鼓鼓道,“啰啰嗦嗦,还可以再来么?” “老蝉,你可真可爱,不愧是老子喜欢的女人!”邹茯苓哈哈大笑,“自然可以,只需指尖精血一滴,你就可以和寒羽白隼大梦一场。精血未尽之前,理论上讲,都是可以的。” 不蒸蛮头争口气,我毫不犹豫,立刻呼唤邹茯苓,重新开始。 邹茯苓嘿嘿一笑,轻轻拔下了我一根发丝,笑道,“也不知道这三千青丝,最后能不能被我拔成秃毛鸡!” 也不知试了多少次,我终是在梦境中与白隼乘越千山、低划湖海,览遍大好江河,我们一人一鸟,来到一处名为神渊山的雄伟山脉后,那神物向最高峰顶凌空一撞,一道白芒闪过,我重回到了现实。 此刻,天已破晓,而我的手已经被扎成了筛子,火辣辣地疼。 我看向寒羽白隼,神奇一幕浮现眼前,那发丝顺着安睡白隼的脚爪浮游而上,轻轻慢慢地缠在了寒羽白隼脖颈上,打了一个漂亮的如意结,便消失不见。 邹茯苓激动地看着我,然后放下寒羽白隼,从怀中取出白绢,将我双手轻轻包裹,兴奋说道,“老蝉,成啦!成啦!从此以后,你们一人一鸟,心灵相通,宛若一人啦!” 我鼻孔朝天,得意地道,“哼,我就说嘛,一只肥鸟,征服起来还是蛮轻松地!” 邹茯苓伸了个懒腰,长舒一气,笑看碧水蓝天,“是是是,你邹大小姐,天生丽质,英明神武,一只小小的鸟儿,自然手到擒来!” 后来我才知道,邹茯苓教我的驯化寒羽白隼的方法,是邹氏一族密不外传的秘法,所以我才会快速与寒羽白隼达成心灵感应,如果按照秦人的笨方法,以我的悟性和毅力,呵,半辈子吧! 我起身拍拍屁股,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道,“老娘要回去睡觉了,你,跟我回去?” 邹茯苓兴奋地搓着手,玩味笑道,“哎呀呀!看来惊喜总是从天而降呀!哈哈哈。等等,你等一等,等本公子沐浴焚香,再和你同床共枕!” 我勃然大怒,张口骂道,“我呸!你这个情虫上脑的家伙,赶紧给老娘滚远点,不然老娘让你下辈子做不成男人!” 说完,我便大步离去,不过,在离开时,我还是回头问了一句,“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邹茯苓哈哈大笑,“不了!我在对岸有住处,而且,和你走的话,如果只是单纯的睡觉,那多没意思?哈哈哈!明晚带上大鱼大肉来对岸找我,本公子教你奇妙功法!” 我俩也没再客套,便各自回头补觉。 经过几日摸索,我深叹这寒羽白隼真乃是上天之造化,体现了苍穹和神明的匠心,我只需牢记口诀,将手指与隼爪相碰,我心中所想便是其行、我心所念便是其向,其目所见便是我之所见、其翱之处便是我之所在,悠然心会后,其妙处实难与君说。 几日后,我检验所学,将城西老宅大体模样和行进方向汇入幼隼脑海,托其取我闺房枕边一小簪,那幼隼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扑哧扑哧地向西南飞去,邹茯苓站在我身边吹吹嘘嘘,说这神物可日行五百里。我俩蹲在村口一左一右,直到日落西山,那白隼才慢悠悠的叼着小簪飞了回来,我略微失望,七十里路居然飞了一天,这就是一匹矮脚马,一天也能跑四五个来回了。 寻我俩回去吃饭的奶奶,见到我俩愁眉苦脸,问清楚缘由后,拎着白隼看了又看,笑呵呵地说,“蝉儿,它还小,少喂些吃食吧,你瞧瞧,这白隼都鼓起了将军肚儿了!你还指望这么一只肥鸟能够日行千里么?” 我俩恍然大悟。 从邹茯苓口中,我也知道,寒羽白隼有一天生死敌,名曰赤羽金雕。 ...... 山中不计日,只随月光息。大半月操练,我与寒羽白隼渐入佳境,渐渐有了默契,一日,我驭隼翱翔至阳乐城,瞧见一匹锦马奔向长安城,我猜得到,凌叔他们,大限甫至了! 于是,我驾驭小隼,来到辽西大狱,透过小窗,我看到了憔悴不堪、意气不在的凌叔。 白隼回村后,我躺在河边,五味陈杂,总角时抱我的那双大手,豆蔻时护我的那柄短刀,及笄时送我游历的那匹快马,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而这些所系之人,全都是我那恶事做尽的凌霄叔叔,全都是疼我爱我的凌霄叔叔。 想到那仓腐寄顿、陈浊逼人的辽西大狱,我觉得,这恩情,我得报! 我寻到奶奶,说明来意,奶奶并未谈准与不准,只说‘是非曲直,蝉儿自断’。 我翻出家传至宝,透雕龙凤佩,以黄纸包裹,纸上写小字一行,为‘贿赂官吏,伺机逃走,蝉’。凌叔读到那行字后,眼圈一红,向白隼轻轻点了点头,我驾驭着白隼,悄然飞走。 作为江湖老油条,凌叔成功越狱在我的眼里是如此顺理成章。当晚,我轻唤白隼为凌叔引路,我瞧见了凌叔虐杀张十三、斩杀土屋郡兵、勇斗苏道云,见识到了《破甲二十三》中崩甲式无以匹敌的威力。 ‘我’同寒羽白隼站在执牛桥栏杆之上,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凌叔逐水漂流,心中一块儿石头算是落了地。 桥边,一小缁流与一少女在桥边嬉闹,卖相十足。“我”正欲飞走,却听那小缁流以清朗之音说道,“放与不放,全在一念。施主,你放走恶蛟,乃是定数,他日小僧渡化恶蛟时,若你强行阻拦,便莫怪小僧不客气啦!” 看着杀气腾腾的小光头,我赶忙用念想驾驭寒羽白隼逃开,一边向林子深处飞,我一边想:难道,我救错了? ...... 汉历六月二十一,夏至,此日一场雨,一滴值千金。 前几日,邹茯苓邀我再游江湖,我喜好占星卜卦,也正想学一番本事回来重建乞灵帮,经得奶奶准允后,我便简单收拾行囊,与邹茯苓一路向西南而行,去寻那素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之称的天机阁。 待我学成,必是天下大家,到那时,谁也不会小瞧我拉! 出林,我回望低矮连绵、雾气缭绕的小山,那里有我此生最后的牵挂,临行前,我为奶奶占卜一卦,卦符离上乾下,卦色下灰上红,乃火天大有,长寿之相。我心里稍安,也算是为我不能尽孝膝前求了个拊循。 “走啦,早点学成,早点报酬,早点尽孝。”邹茯苓猜到了我的心思,在一旁吆喝。 我轻轻点头,随之离去。 四时继代序,万物终回薄。 江湖是啥,俩字儿!恩,怨! 第101章 穷山恶水,生计维艰 对于辽西百姓而言,公元341年的这个夏天,格外火热且盼头儿满满! 长安城的诏书迎着天朝旭日,一路快马送至辽西郡守府,牟羽、苏冉二人所请之事,皆准。 后面的事情简单的很,该杀的杀、该判的判,刑场一刀,大快人心! 这个夏天,商贩游走于街巷,吆吆喝喝,盖过了仲夏的知了; 农家劳作于田野,立于阳乐城头,可见一片无垠翠绿,看的苏冉激动万分,直呼今年是个丰收年; 西桦楼客满为患,如凌源县城般的大集在沉寂了十二个年头后,重新‘摆”’上了街头,小贩们卖的物件儿较之凌源,更加稀奇,让外来人眼前一亮; 郡守府官吏奔忙,仿佛总有干不完的急事儿和操不完的心; 有此大功,苏冉却依然官留原位,帝都的诏书召其为薄州别驾,协理一州政务,苏冉因主犯凌霄逃跑和夫人救治不及亡故而自责,遂被其巧言婉拒,直到这时,苏冉才知道,他爱的不是官,而是名呐; 苏道云日夜追查,终是发现了张十三腐臭的尸体与凌霄的销赃地,随着一箱箱宝物被官兵搬出,延续了两代人的乞灵帮,便算是到此为止,是非功过,就留给后人说吧; 武次县南,喊杀阵阵,武次新军正日夜操练,新任武次将军孙荟踌躇满志,誓要建立一支精兵劲旅,一雪当日武宁军破营之耻。 而这孙芸背后的强大家世,便是后话了! 自六岁起便被刘权生严加管教的刘懿,在奏请天子的文书中不显山不露水,这段时日却收获了辽西官吏的一片好评。其才学虽不精湛却十分驳杂,天文地理、古今往事都懂一些,而且,他总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办法,为人谦和而不失风趣,处事严谨而不失人情,若真叫众人挑个毛病,便是处事的火候还差了点、年纪还小了点、行事太过刚毅了点,还有一些专属于少年的不解思量。 自从武次平乱献计之时,苏冉便关注起这名少年,在他看来,若此战中韩信是牟羽,那张良一定是这刘懿。在送往长安城的奏折中,苏冉为刘懿奏请功德同时,特意加了一句“此子若从政,当官拜五公,望陛下特用”。 他本想借着这张奏折,低调的巴结一番刘权生和刘懿,可长安送回的诏书对此却只字未提,这让苏冉十分尴尬。 事后,苏冉细细回想,可能陛下觉得这孩子年纪太小,还需历练,又或者,当年‘天妖案’的伤疤还没有到揭开的时候! ...... 几日前,夏晴、死士辰共同飞信一封,嘱咐事情办妥后,与众人在赤松郡守府扶余城汇合,信中死士辰特意交代,赤松匪患猖獗,万勿小心。 汉历七月十五,通过一显的赤羽金雕得知刘权生一切安好后,老而壮硕的东方春生带着三名少男少女,不,是少年少女和光头,拜别苏冉和牟羽,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赤松郡的辖区。 众人告别时,苏冉眼神怪异,特意反复嘱咐,“赤松郡政务殷繁、动滋交涉,穷山恶水出刁民,如果遇到了难事,说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小命儿要紧。” 据辽西百姓所传:与彰武之富庶、辽西之物博相比,南连辽西郡的赤松郡,绝对称得上赤贫,这里地貌无树多岩,土地正黄少肥,山头光秃一片,溪水泥沙交杂,百姓生计全无,仅从环境上来看,实在找不到一条富的理由。 赤松郡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大伙儿都是一样的穷,谁也不用笑话谁! 四人跨过辽西界碑,一路向北,初时草绿天朗,东方羽挑逗着两只大黄狗,一显如抱母鸡一般抱着那赤羽金雕,刘懿则同东方春生谈起了半年来所遇所感,愈向北走,愈发荒凉,山石纵横,野草枯黄,完全没有人烟。 刘懿对当今天子“削大族以安天下”的国家大策心存疑虞,便在行路途中与东方春生交流起来,按刘懿的话说:君王应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为政养民、节用裕民,保黎民之冷暖,方得天下之大安,不可因一时之短利而置百姓于不顾,此为拔苗助长之举。削弱大族亦是如此,世族亦是百姓,不管是软硬刀子,但凡动了,都会伤及国本,倒不如顺其自然,让其自生自灭。 对此,东方春生则有不同见解。 这位浮沉一生的老倔头儿,一边走,一边轻轻摇动着腰间用红绳穿成的三枚铜钱,轻言道,“荀子曾言‘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可见,自古以来,贪得无厌实为人之常情,寒农得一亩地而思取两亩,商贾得一铢而思十铢,既得陇、复望蜀,人皆不可免俗也,然万事万物当取之有度,过度则必自毁其道,当今的世家大族啊,就是胃口太大喽,有的想要把持地方军政,有的一门心思敛尽天下富贵,有的通敌卖国、有的首鼠两端,有的甚至还想裂土封王。呵,人心不足蛇吞象!” 说到这里,东方春生控制不住脾气,又开始义愤填膺,只见老爷子沉声道,“哼哼!这些世家大族也不拎着他们上锈的脑袋好好想想,当年若不是刘氏王侯不尊王令,哪里轮得到世家的崛起?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当今陛下剪除世族之心,已经天下皆知,如果世族再不知道收敛,哼哼,四十年前那些个身首异处的诸侯王,就是他们的下场。况且,皇室内斗尚且要见血,何况区区外人?依老夫看,人间少了这么些个祸害,反而清净太平了!” 刘懿闷头说道,“可是,爷爷,听您和父亲说,如今帝国外患重重,北方拥有辽阔疆土的大秦帝国,君臣同心,国力蒸蒸日上,与我大汉帝国已经所差无几;西南与仪州接壤的骠越与大秦同盟,对我朝虎视眈眈;西域南北道诸国各怀鬼胎,今日事秦,明日事汉,往复不定。由此看来,江山已在风雨飘摇之中,倘若在这个当口强行剪除世族,恐怕会导致江山倾覆啊!” 东方春生欣赏小刘懿的思维,却不认同他的想法,他摸了摸刘懿的小脑瓜,语重心长地说道,“帝国外患固然可怕,纵揽历朝历代,夏、商亡于暴虐,周死于礼崩乐坏,秦亡于苛政,又有哪家是亡于蛮胡外患的呢?大祸往往起于萧墙,比起外患,内忧才是倾覆王朝的内因。而且,世族们千不该万不该,哎!” 刘懿看着东方春生欲言又止的模样,凑前问道,“东方爷爷,世族们怎样?” 东方春生忽然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刘懿,好似看着怪物一般,直到把刘懿看得打了个机灵,东方春生方才收敛眼神,老爷子慈祥笑道,“走神拉走神啦!这世族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做错了三件事。” 刘懿抬眼问道,“哪三件?” 东方春生摆手说道,“第一,仰仗先帝余恩,傲狠凶戾,为祸一方,使民心沦丧,人人痛恨世族;第二,干预皇家内事,引发十二年前的京畿兵乱,此足为国耻;第三,奸凶时枭,不懂得见好就收,反而众疾互动,勾连结盟,试图裂土封王,此为大逆不道之举。有这三件事,这些世族们,理当覆灭。” 刘懿点了点头,继而好奇问道,“干预皇家内事?东方爷爷,十二年前,世族们究竟干预了皇家什么内事?怎么书中从未提起?” 东方爷爷动了动嘴唇,话到喉间却又咽下,老爷子打了个哈哈,笑道,“哎呀,你看我这老糊涂,当年的事儿,我给忘了!不过,孩子,你要知道,上不爱民,则百姓沸,上不亲民,则百姓疏。世族早不是几十年前那个万民拥戴的世族啦!照此下去,再过几年,恐怕天下就又会重归太平啦!” 听完东方春生的搪塞和见解,刘懿低头不语,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索性转而换了个话题,问道,“东方爷爷,这赤松郡怎地如此荒凉?恐不宜人居啊。” 近一年相处,东方春生对少年刘懿的性格有了粗浅了解,知其并不赞同自己观点,为了避免尴尬,所以才转换题目,于是,东方老爷子心里“嘿嘿”一笑,便说道:老夫未来过此处,所以种种传说仅从他人口中所知,是真是假,还需面验。话说......。 这话说后便没有了话说,两人忽见小道两侧的山石内,呼呼啦啦涌出来二三十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这些人衣衫都打了补丁,手上拿着长短不一的棍棒,一齐向刘懿四人跑来,这些人行进间也没个队形和章法,搞的东方春生和刘懿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为首的一名长者衣衫勉强还算得上整洁,见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轻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正欲说话。 站在他旁边的一名少年突然冲到那长者前面,咽了咽口水后,回头对长者说,“王二爷,今天可有狗肉和鸟肉吃喽!真是好运气啊!” 王二爷显然不满那少年贸然打断自己的发言,左脚向少年使劲儿一蹬,那少年机敏无比,立刻向后一跳闪了出去,但又害怕王二爷一脚踢空身体会有闪失,立刻回身用手轻轻抬了王二爷左脚一下,那名为王二爷的长者没有踩空,安然站立于原地。 那老者又欲开口,但可能被身边少年扫了兴致,憋了半天,最后用拐杖连连敲了几下脚下岩石,“哎呀哎呀”了两声,摆了个撤回的手势,跟随而来的老老少少们,一起向正在犯迷糊的刘懿等人冲了过来。他们老的架老的、小的找小的,刚刚那说话少年更是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一显手中的‘大鸟’夺了过来,而后连拉带拽,推推搡搡,走上一条山间小路。 一路上,东方春生和几个小的有些莫名其妙,说他们此刻正被强盗劫持吧,不太像!说他们没有被劫持吧,好像也不像!一群人就这样走过乱山翠幛,将东方春生四人带到一处位于石山之上的小寨子。 小寨子沿崖而建,也算古色古香。寨子外面,有七尺木栏,辅以简易罟擭几个,便算城墙,厚龙岗三个草书大字,立于寨门之上;寨子一眼便能望穿东西南北,里面有寥寥人家十余户,皆为木屋且未以栏围,几条咸鱼挂在家家户户的门口,一进寨门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腥气,寨门后有一处长宽过二十丈的黄土地,上面歪歪扭扭种满了荞麦,比起彰武、辽西沃土庄稼的长势,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小寨正中有一片开阔地,放置石桌石凳四组,石桌仅是磨平了桌面,石凳也只是几块看起来算得上圆润的花岗岩,做工糙的紧,这东西放在华兴郡或是彰武郡,恐怕连普通民户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瞧。 两名半大孩童正坐在石桌上悠然自得地编草鞋,见众人归来,立刻灵动地上前来寻找娘亲,而后欢呼雀跃。 进了寨子,待东方春生几人回来的二三十人,立刻四散而去,有烧水的,有砍柴的,有调料的,还有给大黄狗和赤羽金雕“洗澡”的,王二爷与另一名为李大爷的老者立刻换了个脸色,恭恭敬敬地将东方春生四人请至石桌就坐。 因方才王二爷等人的无理举动,东方春生十分气愤,这不,老爷子倔劲儿又涌了上来,坐在那里歪着头,一言不发,好似老僧坐定,连看都不看王二爷和李大爷。 与其同龄的王二爷与李大爷脾气倒是好的很,始终笑脸相迎,李大爷捋了捋胡子,嘿嘿一笑,对东方春生说道,“老伙计,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自当好就好肉,殷勤招待。方才我等莽撞之举,也是怕客人面薄,不愿来此寒舍做客。诸位,多多见谅,多多见谅啊!哈哈哈!” 言罢,王二爷与李大爷一个劲儿陪笑脸,期望东方春生能够消除火气。 东方羽站在东方春生身旁,一个劲儿拉扯东方春生的衣袖,一边小声嘀咕,“爷爷,在人家的地盘上,咱差不多得了!” 既然人家给了台阶,又是出于好意,东方春生自然借坡下驴,便不温不火地来了一句,“贵寨的待客之道,颇为新奇啊!若是不明所以,定会以为老兄弟你等行的是那拦住打劫之道,切不可如此啦。” 王二爷嘿嘿一笑,“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嘛!这地羊性温味甘,可补脾暖胃、温肾壮阳,还需细火慢炖、煮至酥烂,辅以盐巴、蒜末、小人参,一口下去,香嫩满口,让人回味无穷啊!客人稍等,佳肴马上就到。” 被王二爷这么一说,东方羽咽了咽口水,刘懿也显得有些望眼欲穿,一显闭着眼睛打坐,胸前有些起伏不定,看来也是馋虫上脑了。 东方春生被两位好客的老爷子搞得有些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温声道,“有劳了,老兄弟!” 聊着聊着,那个刚刚打断王二爷讲话,被人唤为北海的少年左右手拎着两条大黄狗的脖子,跑了过来。北海手中的两条黄狗赫然是一显的宝贝疙瘩,此刻,它们正无精打采的被北海来回摇晃。 只见北海兴冲冲地向众人跑来,“大爷,看看,洗好了,白白净净,大娘已经把火起好了,就等着下锅啦。” “闹哪样?下锅?”这一显也不是个傻子,听完这话,顿时站了起来,惊诧地道,“你们要杀我的大黄?” “对呀,我若没记错,你可从没说过不同意!”这话说的一显哑口无言,北海可不问东西、不管南北,拎着两条大黄狗便向一间屋子跑去,勘验就要把两只大黄狗入锅清炖了。 一显哪里肯同意,连姿态都顾不得做,急忙跑过去,一个绊子便将北海撂倒,两条大黄狗落地后跑得老远,回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一显,又跑了回来,护在一显左右,冲着北海龇牙咧嘴。 东方春生看不过去了,老爷子气的嘚嘚瑟瑟站起身来,指着王二爷、李大爷,劈头盖脸骂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两个为老不尊的老家伙,为了一点点口胃之利,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吗?亏得你们还是一地之长,上行下效,这样的老子能结出啥样的歪瓜裂枣来?” 王二爷和李大爷缓缓站了起来,对视一眼,自知理亏,只得尴尬一笑。 “哎哎哎哎,老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火、料和人我们都出了,你们当然要出食材,空手套白狼的事儿,谁会干啊?这世道,你还想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还想着能有人在路上平白无故请你吃饭?想多了吧?” 见两位老爷子受辱,北海可不答应,他大声驳斥东方春生,众人这一看,北海又是个同东方羽一般无理辩三分的主儿啊。 刘懿见此一幕,小声嘀咕了一句,“说的倒是有些道理哦!” 东方羽凤眼一瞥、桃唇轻噘,拉长了声音,娇嗔了一句‘懿哥’,便上前与北海计较起来,一显坐在地上,搂着两条狗,痛哭流涕,仿佛经历了生离死别一般。 见此,王二爷轻轻摇了摇头,转而无奈对正在怒目而视的东方春生道,“您老莫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东方春生看了看骨瘦如柴的人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便对王二爷沉声道,“说清楚!” 王二爷咧嘴苦笑,“都是往事啦!和你我一样老的往事!” 【地羊:古代狗的别名。】 第102章 祸乱横生,储愁多少 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凌上犯禁,凌上犯禁则法不行,法不行则天下大乱。古往今来,君使民富者,民使君国强,君使民穷者,民使君国亡。 直白地讲,人穷到连裤衩没得穿了,哪里还会忌讳什么国法家规和礼仪? 如今的赤松郡百姓们,正是出在这种情况之下。 为了活下去,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 这场闹剧,终于在双方长辈的大声喝止下,潦草收场。不一会儿,厚龙岗的小小中场,聚集了老少妇孺三十多人,其中自然也有东方春生四人。 厚龙岗这边,王二爷、李大爷和几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坐于左侧石凳,身后清一色站着老人和孩子,东方春生独坐于右侧石凳,一显、东方羽、刘懿三人站于其后,哦,还有两条大黄狗,一只赤羽金雕,从气势上看,东方春生一方输了半截。 东方春生一脸江湖气,老气横秋地指责着厚龙岗所犯过失,见他大声喝道,“你,你们,光天化日,以奸诈手段行骗,取而烹之,以慰区区口舌之需,贵寨可真是好手段、好德行呢!” 面对东方春生的冷嘲热讽,王二爷满怀歉意,说道,“哎!老哥哥,身不由己啊!且可听弟弟言一句?至于信与不信,全凭老哥哥自断,如何?” 东方春生头一歪,也没说是与不是,方才还在呜呜大哭的一显,被东方老爷子的作态逗得噗嗤一乐,立刻被东方羽掐上了腰眼,疼的呲了呲牙。 气氛倒融洽了许多! 见状,王二爷目视八纮之外,老人家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轻轻道,“东方老哥也算游经各地、学识渊博,对我赤松郡之过去,应有所了解,此事,就说来话长啦。” 在一片萧瑟之中,王二爷讲出了一个类似于神话的故事,“相传,在上古时期,大禹率众神及民众治水,令应龙导引江河主流,群龙导引江河支流,伯益焚山烧泽驱散猛兽毒蛇,玄龟填平深沟加固堤坝。初时,治理水患顺畅无比,但大禹却因没有和主掌天下水利的水神共工提前通气,而获罪水神共工,共工令其下属相柳破坏已经建好的治水工程,恢复河流自由。” 王二爷喝了一口淡黄色的水,继续说道,“这相柳九首蛇身,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天下波涛。大禹遂于聂耳国北屠相柳,因其血腥,不可树五谷种。其所屠相柳的聂耳国之地,则为今日之赤松郡也。” 刘懿喃喃道,“难怪赤松郡寸草不生,就是因为这个?” 王二爷轻‘嗯’一声,继续说道,“为治理这片土地,大禹厥其腐土,以为众帝之台,两座台分别建于古柔利国以东和今赤松郡之天池,名为五帝台。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北方,威势逼人。此后,相柳氏族人畏惧此台,而不敢张弓射箭,东北既安。” 王二爷换了个坐姿,继续说道,“此事听起来虽然玄幻,但于《山海经·海外北经》中也有详细记载,绝非我等后人凭空杜撰。各位不信,尽管翻阅典籍。” 一气儿说完这些,王二爷有些气力不及,便用手轻轻捅了捅坐其身侧的李大爷,李大爷心领神会,帮王二爷顺了顺气,接着王二爷的话说道,“为了保障此地永世之安宁,夏禹返回中原之前,做了两件事儿。第一件是留下騊駼和駮两种凶兽给予北拘人饲养,騊駼似马而青,擅长奔跑,可载人长奔百里,駮白身黑尾,一角、锯牙、虎爪,音如鼓音,可食虎豹,此两兽用以配合北拘人追杀剩余相柳氏,现已不存于世,绝迹了。” 东方春生沉声问道,“第二件事呢?” 李大爷沉声道,“二是留下了一个部族,负世代守护天池之责,这留下来的,便是我等北拘人,传言,当时奉命留守之人皆以北为姓,族号北拘,血统纯正的北拘人天生力贯山海、不畏寒毒,诺,那叫北海的孩子,便是我厚龙寨仅剩的,祖祖辈辈从未与外族通婚的北拘人,别看他今年才十岁,长得瘦小,但已经可以搬起百斤巨石,几年前,有一个名为常璩的年轻后生途径赤松郡考察风土人情,曾感慨我北拘人为天生撼树体魄。” 东方春生自言自语,“人间百代,万年已过,竟然还有上古血脉存世!当真神奇啊。” 李大爷面露自豪之色,略显傲娇地说道,“白山兮高高,黑水兮滔滔,白山黑水出英豪。许多年前,墨家巨擎寒李曾经到此一游,听闻我北拘族旧事后,大侠感叹:天下现存上古血脉之族,不足十支矣。而这其中,筋骨最强、血脉最旺者,当属北拘一族也!我们赤松郡赤地千里,贫穷不堪,外来定居的人十分稀少,但也正因如此,我北拘一族大多都是族内通婚,才保留了至精至纯的上古血脉啊!” 东方春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小一显不失时机地说道,“上古血脉,在人间虽然已是凤毛菱角,但亦并非绝迹天下,师父曾说,天下间仍保有上古神人后裔血脉的,不下十支。但是,北拘一族算是十支里面人数最为庞大的了。” 东方春生有些鄙夷地道,“一禅那个倔老头儿,他也知道上古血脉?” 小一显努嘴道,“东方爷爷不是倔老头?” 话到一半,一显马上闭口,因为,东方羽已经向一显露出了獠牙,出于对东方羽的‘恐惧’,他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李大爷忽然唉声叹气,道,“哎!有得必有失,北拘人虽天赋异禀,但血统纯正的北拘族人在弱冠之年不能唤起族印,必会遭受天谴而死,随着岁月变迁,与我北拘族人世代仇敌的相柳氏族人,已经泯灭于时光,越来越多的北拘人选择不再族内通婚来延长寿命,这些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天生撼树境界的强健体魄。北海这孩子的父母不愿断了精纯血脉,便在舞象之年缔结良缘,生下了北海后便遭天谴而死,算起来,这孩子还有十年,便也要过那生死大关喽。” 说完,李大爷拉过了北海,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两下,面露悲苦之色,叹道,“赤松郡阴房鬼火,春院闭黑,你瞧瞧,北海这孩子的身体骨如此瘦弱,十年之后天谴到来,他咋能抗得住那抽筋剥皮之苦啊。” 王二爷轻轻拍了拍李大爷,以示安慰,王二爷抽了抽鼻子,不再诉苦。东方春生此刻也不再歪头斜视,转而正襟危坐,这位吃软不吃硬的老倔头被这段故事深深打动,东方羽和一显面露同情,而刘懿则独自一人走到寨外,不知所为何事! 中场内,王二爷顿了顿首后,怭怭地说道,“在西汉时啊,辅德、赤松、九台三郡本为扶余国的地界,百年前被鲜卑与曹魏两家逐渐蚕食,当年我神武帝刘谌与大秦刘渊的旷世一仗,夹在中间的扶余国被灭了个干干净净,北驱秦贼后,扶余国由西向东被先帝分为辅德、九台、赤松三郡,赤松郡郡守府便得了扶余城的名号。后来,神武帝感东北之荒凉,遂迁中原之民众于此,这死地才有了一片生机。老哥哥,一路走来,你也瞧见了,薄州苦寒,而这赤松郡实为薄州至苦至难之地,郡守府扶余城和所辖五山十八寨三十六岗,谁也别说谁,都是一样的穷。” 言罢,王二爷指了指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的一串儿咸鱼,“赤松郡郡守不失为一能吏,却也只想出了以咸鱼干就食的法子。你再瞧瞧这土地,黄土无肥,当真是种啥啥没有啊!这些年,若不是邻县的彰武郡郡守樊听南多有接济,恐怕我等早就饿死喽。今日这事儿啊,我等自知理亏得很,但哪里有办法,我们这把老骨头可以不吃,你看看我身后这群孩子,总要吃些营养才能长的壮实啊!说起来不怕您笑话,再过一个月,我们村子,就是连咸鱼干都吃不上喽。到时候,只能吃草根、啃树皮啦!” “王爷爷,既然生活这般难以为继,为何不早早搬离此地啊!天高任鸟飞,换一个地方,必会起死回生的呀!”东方羽一改往日作风,温言温语地问道,生怕惹得眼前这位悲苦无奈的老人心情不快。 李大爷哀叹道,“哎,乡情难却,故乡难离,赤松郡好与不好,都是家啊!我们祖祖辈辈就生在这、长在这、埋在这,哪里能随意离去?吴侯折柬、霖雨苍生,我辈大多虽已非纯粹的北拘人,但老祖宗留下的那点念想还在,若是走了,实在有违祖训,百年之后,恐无颜面祖啊。” 王二爷跟着叹道,“这几年,岗子里的好小伙儿想拖家带口去往他地谋个生计,我和老王头只准小伙子自己离开,不准他们带走家室,为的,便是要留住这个根,让我北拘族人,能够有个念想。” 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这规矩紧紧镶嵌在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中,薪火相传! 东方春生的言语柔软了许多,老爷子温声说道,“两位老伙计,老夫前半生为陛下谋事,后半生游历江湖,前些年,我带着爱孙自刑名山庄始发,一路向北,也听过些有关赤松郡的传说。” 王二爷哈哈大笑,“老伙计,你都听到啥了?和我们说说!” 东方春生娓娓道来,“当年,东汉大儒桓荣之后、先帝丞相、神算子桓彝,曾以易经之理、辅风水之道,为陛下谋划江山,其言‘中华以龙为图腾,江水河水为其任督,淮水济水为其命脉,色格大河为其雄背,秦山俊岭为其龙脊,昆仑圣山为其蛇尾,赤松天池为其兔眼,神龙一舞,威慑天下’。按理说,赤松郡内的天池既为人间神物,自当吸取天地精华,福泽万物才是,最不济也应是五谷丰登,怎会荒芜至此呢?难道除了这段往事之外,还另有隐情?” “嘿嘿,这这这......,俺们也就是个庄稼人,对这些通天之事,我们也不知道啊!” 王二爷和李大爷对视了一眼,向东方春生尴尬一笑。 一边没有破局之法,一边没有招待之食。狗肉没吃成,苦水一大堆,气氛自然冷了下来,两方人围在残破的石桌石凳旁,寂寞不语。 “两位伯伯!”始终没有开口的一显起身拟了个佛礼,说道,“都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小僧悟小乘佛法,却也知我佛慈悲、众生平等的道理。” 一显顿了一顿,面露痛苦之色,继续说道,“大黄二黄陪我经山历海,感情深厚,我断断不能自决其生死。不如这样,置两条咸鱼于桌上,若它们叼左边的鱼,则活,若右,则杀而食之。是生是死,让它们自己决断吧。” 说完,一显头一歪,泪水在眼眶打转儿。 我性入佛性,大公始开然。 万般皆因果,菩提落天山! 一甲子后,已经立地成佛、显赫天下的一显,回顾往事,不由得感叹:这一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第103章 殊同显学,短亭归马 面对一显的慷慨,王二爷和李大爷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当时我与老李头也是一时糊涂,如今怎能错上加错?”王二爷立马起身拒绝,毅然道,“小和尚,此话切莫再提,不然我这张老脸该如何安放啊?” 正在王二爷絮叨之际,刘懿缓缓从岗子门口儿走了进来。 刘懿浓眉舒展、炯眸放光,气定神闲的向两位老人行了个晚辈礼,慢慢悠悠地说道,“日月相伴,福祸相依,两位前辈,或许这赤松郡的生活,并不如我等想的那般不堪。只是我等没有发现大自然的馈赠罢了。”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表情各异,但更多的是投来希望,他们期待刘懿能带给他们一丝生活的惊喜,哪怕只是一瞬间。足矣! 学如弓弩,才如箭镞! 今日若能为贫瘠的赤松郡百姓谋一个生计,刘懿多年群书总算没有博览! 刘懿走到石凳旁,低声说道,“几年前,父亲曾向我口述过一本名为《蛮荒秘卷》的上古奇书,此书同山海经传一般,均为记录上古奇山异海、奇花异果、奇人异事之神书,若我所记不错,书中有一奇闻或可助赤松百姓稍缓贫穷之苦,至少能够换得衣食温饱。” “哦?懿儿,快快说来,若真是如此,你可是立了大功啦!”东方春生有些迫不及待,赶忙将刘懿揽到身旁,急切而又兴奋。 自从东方老爷子带领一干人马北出凌源山脉后,一直忧心忡忡,从来没有这般激动过。 刘懿也不绕关子、摆架子,少年双手一摊,一石一草被摆在桌上,“两位大爷,可知此二物?” 王二爷心思转的也算敏捷,立刻摸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旋即立刻答道,“这不是铃箭草和紫石英么,这草全株有毒,吃了就是个死,这石头坚脆无比,盖房子都使不得,皆属无用之物。在我赤松郡的地界,虽然少见,但也不难找到。难道?这里面有玄机?” 刘懿狡黠笑道,“王爷爷说的没错,但凡事有弊必有利,看来这位上古禹帝不仅为北拘族人留下了神兽和神人,还留下了神草和神石。《蛮荒秘卷》曾记,古聂耳国北二百里内,有一石一草两大奇物,晚辈根据形、色、态判断,应是这铃箭草和紫石英无疑啦。” 李大爷凑近问道,“这两样东西,在赤松郡最为常见,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玄机不成?” 刘懿轻轻拿起铃箭草,说道,“铃箭草毒性是否与那相柳之血有关,懿不得而知。但我知此物,常生于半阴半阳之地,生时剧毒,然于盛夏之时采收全草,除泥晒干,和黄酒而食之,有温阳利水、活血祛风之功效。是一种治病救疾的药草啊!” 刘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其次,铃箭草乃当是今道门及江湖丹鼎门派迫求之物,皆因这铃箭草可入丹药,乃是续命神药九转还魂丹的必备之引,我曾在彰武大集上见过水河观小道购买此物,一尺之草,十铢一棵。我在望北楼出工,一个月也才二十铢钱,也就是说,一个月能卖上两株铃箭草,顶的上一个伙计一个月的收入呢。” 众人看着这株今日之前人人畏惧的铃箭草,显出有些不可思议。 刘懿没有给大伙儿提问的时间,他放下铃箭草,拿起紫石英,复而说道,“再说这石头,密卷曾记,紫石英其色淡紫、其质莹澈,大小五棱,两头如箭镞,煮水饮之,暖而无毒。《神农本草经》一书也曾记载,紫石英主心腹咳逆邪气、补不足。” 听到一块儿破石头居然有如此功效,所有人眼中露出了惊讶和惊喜的光芒,仿佛有了这块儿石头,他们便可以发家致富,从此衣食无忧。 刘懿有些不忍打断众人憧憬,他故意停顿片刻,方才说道,“然而,此物不可常用,若长久服用,则对心智、心肾都有较大损伤,况且又可找到替代品,所以,紫石英原本是不咋值钱的。” 听到这儿,众人有些泄气儿。 刘懿悄悄看了看东方春生,见其面无表情,犹豫了一下,定了定神后,才继续说道,“但近几年,这紫石英倒是奇缺得很,只因有一名为五石散之药,风行于名流上层,其药方托始于汉人,由魏人何晏首先服用,其药性补肾壮阳、强精疗痿,本为一剂良药。晏死之后,服者弥繁,于时不辍,余亦豫焉。但,是药三分毒,这五石散药理极烈,过量服食而死者不计其数,我在彰武郡结识一名好友,名为公孙浩瑾,他的父母便是食用过量五石散而死,服用者自知此状,却仍前赴后继,只因食用后可短暂神明开朗、体力增强。所以,近几年来,五石散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紫石英作为制作五石散的必要材料,这上等紫石英的价钱自是水涨船高的。” 众人喜上眉梢,李大爷半信半疑,试探着问道,“小友,此话,可能当真?” 刘懿抱诚守真,说道,“众多前辈面前,晚辈不敢欺瞒,是与不是,李爷爷可立刻命人采集一些一尺高的铃箭草,晒干后前往彰武郡集市上一试便知,一尺之草虽不多,但也不在少数。此草对于赤松郡百姓,视之如家常便饭,早已习以为常,再加上古遗卷所知之人本就不多,千年来无人识得也属常态,对于喜好丹鼎之人,此草却是如虎添翼,不可多得啊。” 东方春生感慨道,“也许正是这穷山恶水,才让铃箭草旺盛生长啊!” 刘懿眉头一皱,没有再提紫石英,反而低声说道,“只是,天下之人,皆为利来利往,赤松郡多生铃箭草一事一旦被天下人所知,恐怕,今后的赤松郡,要因此二物折腾一番喽!” 李大爷和王二爷对视了一眼,两位老人相互点了点头,一齐起身,俯身拱手,同声道,“莫论真假,小友盛情,我厚龙岗老老小小,永生不忘。若将来我们各村寨的孩子们能吃上口肉,我二人定当结草衔环,为小友在厚龙岗立碑书传。至于这后来之事和后来之人,便顺其自然吧!” 李大爷向身后的老老小小使了个眼色,诸人齐齐拱手道:谢刘公子! 刘懿展颜一笑,今天,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儿啊。 当晚,众人稀粥就咸鱼、野菜煮清水、篝火配破衫,纵情涯角,畅抒胸怀,虽然没有好酒好肉,但这种情景出现在寂寥的原野上,却别有一番风味儿。 一尺高的铃箭草不好找,尽是长在半阴半阳的高山怪石之间,第二日,北海带着岗内几名少年翻了一整天,才堪堪找到七株符合要求的铃箭草。那紫石英倒是找到了一箩筐,不过大多有杂石、淡光泽,估计买不了几个钱。 汉历八月初一,夏语从容,山印心石。 东方春生、李大爷和王二爷三个老头儿正在坐而论道,看似严肃认真,但讲的却是不为人知的闺房秘事和黄段子,看来几人当真是老而弥坚啊。 另一边,一群半大孩子正与一显的两只大黄狗在岗内欢快奔跑,狗儿跑的欢快,孩子们跑的也欢快,也不知是狗玩人还是人逗狗。 最近,刘懿迷上了王二爷房中的一本《百家奇略》,此书作者不详、著作时间不详,讲的是那先秦战国诸子百家的奇人异事,迷得这少年终日不见人影,除了睡觉,便躲在屋子里看书,王二爷见他喜欢,便把这本《百家奇略》送给了刘懿,搞得刘懿欣喜若狂,开心了许久。 没有了大黄二黄,一显在赤羽金雕的陪伴下,始终坐在涯角三丈之处,嘀嘀咕咕说其要借此佳地,参行《道行般若经》诸法,可每次东方羽去找他,这小缁流总是呼呼大睡,梦话连篇。 既然东方羽的懿哥没有功夫陪她,他这爱动爱玩的性子怎闲得住,于是,她找到一处泥沙交杂的小河流,与岗内农妇将那大网一搂,为数不多的大鱼小鱼和虾米便齐齐被带回了厚龙岗。 午时,几个老头正慵懒的晒着夏日。一声‘二爷,大爷,俺回来啦’,将宁静的午间小憩打破,诸人急忙起身,连刘懿都从角落里跑了出来,几十号人呼呼啦啦涌到小岗门口,翘首以盼。 只见肉眼可见处,那位名为北海的少年,衣履破烂,蓬头垢面,左右手各拿了一只鸡,怀中鼓鼓囊囊地一块儿,却仍健步如飞,兴奋地朝这边跑来。 东方春生见状,抚掌大笑道,“看来,这是好事来临啦!” 李大爷和王二爷焦急地搓了搓手,众人心里也吊着一根弦儿,及近,北海还未等站定,便划跪在李大爷和王二爷面前,少年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怀中嘚嘚瑟瑟取出一破布包裹之物,颤声地道,“大爷、二爷,七株铃箭草卖了七十七株钱,那一筐紫石英,辽西人说质地不纯,给了四十株,我花了二十株买了两只鸡给大伙开开荤,剩下的,都在这儿啦。” 北海大汗淋漓,破鞋染红,看来是磨破了脚趾,可他脸上依旧难掩兴奋之情,捧着钱币,满眼星辰,还未等众人问话,北海又憨声说道,“大爷、二爷,他们问我铃箭草是在哪里采到的,我没说,他们试图跟踪我,被我甩掉了。嘿嘿!” 李大爷鼻子一抽,满眼晶莹,最后却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众人情难自却,也开怀大笑,这一笑,笑出了几代人的穷苦。 东方春生用余光看着同样大笑的刘懿,微微点头。 孩子啊!人生从没有白读的书,每一页,都作数! 《汉史》记:公元341年,桂秋。少圣刘懿抚今追昔、鉴往知来,行利民之事,解一地饥荒,致民聚百货,此后,厚龙渐旺也。 众人欢喜之际,赤羽金雕从涯南飞来,小家伙静悄悄地落在东方春生的肩上,没有打扰这欢快的氛围。 东方春生轻轻摸了摸金雕,取出那卷小黄纸,短短六字,却令东方春生激动不已。 药已到,引应归!——刘权生 ..... 按照东方春生的本意,他本打算带孩子们继续向北游历,观那天池盛景,可收到刘权生的来信后,老爷子第二日便婉言拒绝了李、王二人关于厚龙岗暂住些时日的盛邀,即刻改变行程,带着三个后生,向西南直奔彰武,踏上了归程。 出发前,一显偷偷找到东方春生辞行,他说,“既奉师命传教于北,便不能半途返回,未到北疆,便不算走过这一遭。如此便匆匆返回,实在有违师傅‘不求九州起庙、五岳树塔,但要苍山佛指、人间好秋’之赠言。” 东方春生哈哈大笑,拉着一显来到山边,两人耳听清风,东方老爷子为一显讲了一个故事,“从前,一位和尚上山砍柴归来时在下山路上,发现一个少年捕到一只蝴蝶捂在手中。少年看到和尚说,‘和尚,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和尚问,‘如何赌?’少年说,‘你说我手中的蝴蝶是死的还是活的?你说错了,你那担柴就归我了。’和尚同意,于是猜道,‘你手上的蝴蝶是死的。’少年哈哈大笑,说,‘你说错了。’于是,少年把手张开,蝴蝶从他手里飞走了。和尚说,‘好!这担柴归你了。’说完,和尚放下柴,开心地走了。” 一显喃喃地道,“小僧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东方春生宠溺地揉着一显圆圆的小脑瓜,笑道,“等你明白了,你就变成天下闻名的大师啦!” 一显施了个佛礼,试探问道,“那,小僧走啦?” 东方春生则劝留道,“深行耳目静,险滩需笃行。孩子,若信得着老夫,便随老夫去凌源城瞧一瞧,保证你这一道会受益匪浅,而后再北上亦不算迟。” 一显对此遂不再提,他相信这位名家巨宿不会欺骗于他,便兀自收拾行李去了。 一行人凌晨便告出发,一路上,东方春生始终行色匆匆,催促疾行,耐劳的矮脚马都瘦了小半圈。 途径彰武郡,东方春生连樊听南和公孙乔木都没有拜会,便直接带领刘懿三人进入凌源山脉,在一显那满是灰尘的‘万佛山万佛寺’小憩两日,备足水食后,即刻启程南上。与来时相比,凌源山脉已经荒凉无比,除野鸡野兔等弱小动物,那大虫大熊一类的林间猛兽,都神奇般地随了那位大秦四皇子苻文而去。 一年之隔,对于刘懿而言,来去虽同路,但心境已迥然。特别是经历辽西兵祸后,这少年始终在想,自六岁起,父亲叫他阅书千卷,难道只是叫他成人后开个望南楼了此一生? 对此,其父刘权生虽然并未明说,刘懿心中却已然有了答案。 他的父亲不求刘懿固本宁邦、才安寰宇,起码,也要做个解一方民忧的有用之人。 想到这儿,刘懿时常仰望星空,傻傻憨笑。 能做一个如樊听南或者苏冉一样的好官,其实也不错。 少年的心志与梦想,随着薄州一行,正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四人、四马、两狗、一雕,沿着蜿蜒小路,快速穿梭在密林之中,没有了死士辰的保护,没有了豺狼虎豹的威胁,这一路,他们走的甚是安稳。 在林中行进的第十日,林渐稀疏,去年‘五小’铁锅炖的那座老头山仿佛就在眼前,小路边,一个小土包令四人停下了前行脚步。 及近,一块简易墓碑立于其前,漂亮的草书在上面勾勾画画,‘贤达成老,薨’五个字简简单单刻于其上,刘懿识得,这是其父权生的手笔。 想起当日一扶、一踢,便得紫气东来,刘懿情不自禁,跪在成老墓前,虔诚说道,“晚辈刘懿,拜谢前辈以命相赐之气运,此生若无机缘,当安分守己,若有机缘,当忠心谋事,造福一方,不辱先生遗风与教诲。” 一阵清风吹过,树叶沙沙,成老似乎听到了少年的心声。 三个响头磕下,刘懿转身离去,面露悲戚之色。 在刘懿认知里,这是第一个因他而死的人,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似乎不会是最后一个! 九月初一,四人站在老头山顶,凌源县城已经近在眼前。 天道轮回,去年东方爷孙九月初一在望北楼诵书,而今又从头。 而眼下的凌源县城,已是一片汪洋! 第104章 霜剪凉梦,风捎幽荷(上) 云驳疏漏,马前见荞麦;日华昽昽,满地皆赤芽。 简明要义的来说,刘懿几人眼中的华兴郡郡守府凌源县城,天空中乌云斑驳,日光朦胧,地上坑坑洼洼都映衬出淡红色的日头。 水不深,堪堪才及马腿;水亦深,田间颗粒无收。 和去年的稻麦低头,判若两然。 ...... 原本带着浓浓乡愁思念之情的刘懿,顿时没了兴致,他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心想:难道,这塞北第一富庶之地遭了水灾不成? 四人一路无话,途中偶有百姓卷起裤腿,腰间别着草鞋,这些百姓们趟着水,进进出出。虽然面无菜色,但情绪也是十分低落,行色中更显出浓烈的无力之感。 即将进城前,刘懿遇到了一位平日里还算熟识的老哥,打听之下,才明白个大体。 原来,就在去年,羽林中郎将陆凌作为天子特使,率五百胡骑铁卫,前往三州六郡十九县,筹划虹渠经费调拨及征民一事。这位陆中郎经过权衡利弊,最后将虹渠于华兴郡一段的筹集民夫、置购物品等一应之事,交予了凌源刘氏。 这可是肥差中的肥差,刘家只要从中谋取九牛一毛的利益,便是重若千钧的财富啦。 就在刘家上下在刘瑞生的带领下如火如荼、大干特干的时候,灾难悄然而至。 今年多雨,为涝年。华兴郡又紧靠大凌河,而大凌河作为黄河旁系之旁系,水草丰富,按理来说,这华兴地界儿本就不是缺水的地儿,所以,在华兴郡修建水渠,在明眼人心里,是一件非常鸡肋的事情。奈何天家有钱,所以,修渠便就修渠吧!可这大渠还未等建成,也不知道咋地,十几日前,横在主道的堵水闸,突然破裂,顿时涛涛洪水,将华兴郡淹了个彻彻底底,眼看就要收成的庄稼,被滔天大水淹没,一根儿苗子都没剩下。 那小哥说,“整个华兴八县。均被洪水淹没田庐,或因河流漫淹,或被河水冲刷,一县之中被淹村庄,从数村至百余村,坍塌房屋,自数十间至数百间,压毙人口,自数口至数十口,均各轻重不等。总计下来,死于大堤决口中的百姓,不下千余。” 而这郡守府凌源县城,因其城高池坚,又仗地势较高,遂暂未有人命之危,不过,城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家家日子都不好过,庄稼自不必说,妥妥的颗粒无收,挨家挨户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一些人家里的粮食还被泡的发了霉,根本难以下咽。 没了收成和生计,物资匮乏,物价疯涨,米店粮价骤增,官家不得不开仓放粮,华兴郡所有的官仓都已经见了底儿,郡守应知急忙勒令赵、黄、刘三家豪阀开私仓、放私粮,却不知结果如何。 这千金散去还复来,钱不算啥,但乡亲们本就是一群旱鸭子,天天在水里泡着,人却也出了毛病,患上骨节病、痛风病、肺病的老百姓啊,十之有二三。这凌源山脉的药草啊,都快被拔没喽! 刚刚刘懿遇到的熟识小哥,正是要孤身前往凌源山脉找些草药和吃食的。 听完刘懿的转述,诸人的心情更加沉重,一显抱着两条大黄狗喃喃自语,也不知这小和尚在说些什么。 几人入了凌源县城,水稍浅,四人并未多做耽搁,直接前往子归学堂,进了门儿,便算是回了家,一年风尘,也终于算是平安收了尾。 前脚踏入,郎朗书生便随之传来,刘权生正专心致志地带领一群孩子们读书,诵的是那东汉崔寔所著的《四民月令》。在全境饱受水灾之苦的华兴郡,此刻此处,便是世外桃源。 七年前,街坊邻里帮忙翻新草庐,特意加高了草庐地基,此时的凌河水虽然漫灌了小院儿,却才及庐阶,未流入草庐,能让求学的孩子们能有立锥之地,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也是在七年前,刘权生的大先生之名,被广为流传于凌源街巷。 见爱徒领学,东方春生便无意打扰,四人一同将矮脚马栓到了学堂右侧的马厩里。 赛赤兔见主人归来,越来越肥的它跺了跺马蹄,轻轻打了个鼻响,用头轻轻顶了顶刘懿,刘懿急忙上前搂住马脖儿,左摸摸右摸摸,宠爱得紧。赛赤兔则用马臀左右轻轻拱了拱两侧的矮脚马,表情那叫一个得意! 栓好了马,几人背着行囊,径直走入了刘懿和刘权生父子居住的后舍。 后舍那间两进木屋一下子涌进四人,略显得有些拥挤。刘懿进屋一瞧,屋内仍是一锅、一灯、一书、一剑,连摆设都和刘懿走时一模一样,这让刘懿倍感亲切。 进屋后,东方春生歪在炕上小憩,却没有闭眼,眼中透出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这种眼神和表情,哪怕是从小跟在东方春生身边的东方羽,都没有见到过。 刘懿放下包裹,收拾起了边边角角的卫生,一显则同东方羽聊起了江湖异事,三个孩子在屋中不亦乐乎,东方春生见状,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捉摸不定变得温柔,从温柔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得坚毅起来。 不一会儿,一声“起”字在学堂内响起,上午的课业就此结束,由于外面到处都是水,刘权生便把孩子们留在了草庐中午休,并为他们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饭食。 刘懿见到父亲缓缓向后舍走来,立即兴奋地冲了出去,来到草庐外,便直直跪在刘权生面前,哽咽说道,“父亲大人,孩儿不孝,挚亲仍在,我却远走。出行一载,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父亲啊。” 刘权生并未料到东方春生四人会返回的如此之快,初见乍惊,而后复喜。 随即,刘权生立刻上前扶起刘懿,左右端详,见其发肤无损后,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大眼微红,连连叹道,“好好好!回来就好!为父看看,哈哈哈,高了,壮了,也有了些许英雄气!好好好!将来定是个栋梁之材。” 此时,主动留下帮忙收拾屋子的王三宝、皇甫录、应成三人赶忙上前执礼,一声“大哥”齐齐喊出。 “哈哈!兄弟重逢,朋友聚首,乃人生一大快事。” 刘懿侧身扶起三人,看了又看后,四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的是,四人紧紧拥抱,从此,便抱住了天下。 后院一声轻咳,还在感慨之中的刘权生立刻还神,急匆匆向居室奔去。 进得屋中的刘权生见到东方春生,又是一番师徒喜相逢! 这一番你侬我侬,算得上水患之中的苦中作乐吧! ...... 对于四人的归来,刘权生并未大操大办接风洗尘,特殊时期,他连邻居李大牛和皇甫恪都没有招呼,晚宴仅有东方爷孙、一显及刘家父子五人。 当晚,刘权生主刀,经过一番煎炒烹炸,淡炒秋葵、清炖刀鲚、水煮鸡蛋、麻辣豆腐四大样儿被用盆儿端上了饭桌。 对于河水决堤、民不果腹、食材紧俏的凌源,这顿足斤足两的饭菜,显得颇为不易,再配上两坛刘权生珍藏已久的杜康陈酿,令一路颠簸的四人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席上,刘权生并未喝酒,而是一个劲儿的给东方爷孙夹菜,相比之下,这位天下公认的大才对刘懿和一显态度,显然相对冷漠了一些,刘懿只当是刘权生尊师重道,并未在意,便主动招呼起一显来。 酒足饭饱,刘权生不知从哪翻出了些硕大的松子儿交给了刘懿,叫其在草庐内好生招待前来叙旧的王三宝、皇甫录、应成三人,再加上东方羽和自来熟的一显,六名年纪相仿的少年在草庐内点灯熬油,聊的是津津有味儿,自然淡忘了些苦恼。 后舍木屋,刘权生与东方春生对坐,小屋画帘高卷。 刘权生干净利落地煮起了苦茶,虽然也没个章法,却并不影响苦茶香气飘满屋中。茶水一开后,刘权生便以晚辈礼敬到了东方春生面前,随后,他低头等待着东方春生训诫。 东方春生温了一口苦茶便轻轻放下,老爷子温和地端详了刘权生一圈儿,见其正春风和煦的看着自己,揉了揉额头上的褶皱,忽然就酸了鼻子。 东方春生微微叹道,“一年前,老夫我心怀怒气而来,就是想当面问一问,当年那个国之相才,那个无所畏惧的刘权生,去了哪?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才子还是那个才子,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啊。都说知子莫如父,师生一场,我竟不懂你,也算是白白活了半世!惭愧,惭愧啊!” 未等刘权生作何反馈,东方春生忽然哈哈大笑,随后郑重抬手,向刘权生拜道,“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身无半文,心忧天下;刘权生,真士子也!老夫浮沉一生,能有你这么个能隐忍、善权谋的半路徒弟,不枉此生啦!” 从来都是‘死不认错’的东方春生能有此番言语,刘权生意外的紧,在感动之余,他赶忙挪了挪身子,扶住了东方春生的右肘,帮其顺了顺不平的气息,轻柔说道,“老师,徒儿年少时求学儒家圣地贤达学宫,在游历江湖时与您结识,您与权生虽然是半路师徒,但却情如父子。能懂徒儿的人,在这茫茫人海,只有两个半人,一个是远在长安的天子,一个,便是近在眼前的您呀!” 东方春生哈哈大笑。 第105章 霜剪凉梦,风捎幽荷(下) 在听到刘权生这一番话后,东方春生甩开了刘权生的手,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朗笑道,“你小子,都已经致物境界了,还是这般巧舌如簧,也忒不实在!” 在东方春生面前,刘权生就像是一个腼腆的孩子,老爷子话音落下,刘权生害羞地挠挠脑袋,腼腆道,“恩师如父,在父亲面前,权生怎敢说谎?” 东方春生心情大好,他哈哈大笑,旋即问道,“那半个是谁呀?” 刘权生眉宇间倾泻一缕相思,低声道,“远在天边的红颜知己!” 东方春生略显诧异,“你还有红颜知己?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刘权生狡黠笑道,“若没有红颜知己,懿儿又是怎么来的呢?” 东方春生脸上忽然透出一股凝重,随后勉强笑道,“你说得对啊!” 刘权生离席拱手,“还望老师帮忙保守这个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徒儿不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人,成为上一代人复仇的工具。” 东方春生轻轻拉了刘权生一把,刘权生顺势站起,而后,老爷子嘴唇轻动,“徒儿放心,有些秘密,老夫会烂在肚子里的。不过,春来花鸟莫深愁,你和懿儿,在这个风云际会的天下,注定不会平庸一生。” 刘权生微微点头,道,“十二年前,天下世族祸乱京畿,徒儿在奋命北逃,躲避一路追杀,最后才返回这座凌源城。其实,如果没有懿儿,以徒儿的秉性,定会千方百计的、不顾一切的帮助陛下诛杀世族,还我大汉郎朗乾坤,九死无悔。可是,当我有了懿儿,忽然觉得,什么振兴王业,什么皇权一统,都不那么重要了,我只希望,懿儿能够按他心中所想,没有遗憾的过完此生。直到几年前,塞北黎和李长虹找到了我,徒儿才打算出山的。” 东方春生眉头一皱,“斥虎帮帮主塞北黎和长水校尉李长虹?” 刘权生为东方春生换了一杯热茶,轻轻‘嗯’了一声。 东方春生嘘着茶水,道,“老夫若没猜错,塞北黎当年率长水卫流入江湖,必是丞相吕铮为陛下埋下的暗子吧。” 刘权生喃喃道,“陛下和吕铮为了铲除世族,这些年埋下的暗子,太多了。” 东方春生问道,“那你呢?” 刘权生实在地道,“回老师,在十二年前,世人都知道徒儿是陛下的宠臣,都认为徒儿在世族祸乱的那晚,会为了陛下血战到底,可是,那晚,徒儿知道无力回天,便做了临阵脱逃的懦夫。” 东方春生打开小窗,一股凉风吹入屋内,老爷子倍感清醒,他看了看远方草庐中正聊的一团火热的孩子们,兀自感叹了一句‘少年才是希望啊’,随后,他宽慰道,“这不怪你,人在绝境,总会有所选择,有时候,活着,远远要比死难的多。你能选择保全懿儿,也算功德一件啦!我的父亲在世时曾对我说,人啊,在三十岁前,活的是自己,三十岁后,活的是孩子,你看看你,再看看我,年轻时都是恣意潇洒的后生,到最后,不也得为了孩子改变初衷么?” 说到这里,东方春生伸手拍了拍刘权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何况,还是这么一个极为特殊的孩子,你这么做,更没有毛病啦!” 刘权生微微苦笑,道,“自从徒儿自作主张回到凌源城后,便隐遁深巷,天子或许因为我的贸然离去而恼怒,便没有再与徒儿联系。直到多年前,天子得知我居然有了懿儿,方才又与我联系。” 东方春生听完,冷哼道,“老夫侍奉两代君王,深知帝王世家总无情。以陛下和吕相的脾气,在那个时候联络你,恐怕不只是感念懿儿这一点事情吧?” 刘权生深深点头,旋即说道,“老师可曾听过曲州江氏一族?” 东方春生吹胡子瞪眼,道,“哼哼!江苍、江锋领衔的曲州江氏,这几年在曲州的地界上,可是威风赫赫呢!” 刘权生深沉道,“大汉九州,曲州独占中原,可谓天下第一州。曲州江氏一族,仰仗两代军工,以武力之威,在十几年前一举攻灭曲州老牌八大世族,从此在曲州独领风骚。十几年前,江苍退位,江锋继任曲州牧。” 东方春生没好气地打算刘权生,怒道,“当年老夫仍在朝堂之上,陛下的本意原为扶持江家,对付曲州八大世族,我曾力劝陛下此计不妥,可陛下一意孤行,最后养虎为患,使江家在曲州一家独大。怎么,江锋那小子,不安生了?” 刘权生点头道,“十几年前,江锋在太昊城下,一战攻灭八族联军,从此独霸曲州。人心不足蛇吞象,几年来,江锋笼络曲州新贵,网罗江湖门派,违规扩充军队,俨然一方诸侯,其实力,较甲子前的诸侯王,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世人将他拉拢的势力称为‘有两犬、两狼、一鹰、一蛇’。” 说到这里,刘权生微微叹气,他眉头紧皱,沉声道,“而这两犬之一,便有我的本家,华兴郡凌源刘氏。” “这和天子派遣李长虹来寻你,有何干系?”东方春生忽然恍然大悟,老爷子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道,“难道?” “老师果然神机妙算!”刘权生微微一笑,闷头饮下一杯酒,道,“陛下叫我保护自己和懿儿的安全下,设法铲除我的本家,凌源刘氏!” 东方春生猛拍桌子,骂道,“吕铮老儿,机关算尽,不为人伦,为了铲除世族,竟让父子相残,简直丧尽天良!” 刘权生倒是显得很平静,“老师莫要动怒,华兴郡北靠中原屏障凌源山脉,控遏北上南下要道,向南可以俯视整个曲州,只要华兴郡不丢,即使薄州全境沦丧,也可保全中原不失。所以,华兴郡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想要拔除江家这块儿顽疾,剪灭刘氏、重新夺回对华兴郡的控制权,已经势在必行。而只有徒儿,才能出其不意地铲除刘家!所以,从家国大计上来看,陛下和吕相,没有错。” 东方春生怒气不减,“铲除刘家不是还有应知呢么?他可是陛下伴读,受宠程度更甚于你,而且,他这几年在华兴郡没少运作筹谋,有他在,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华兴郡吗?” 刘权生慨然道,“我和他,一明一暗,互为犄角,只有这样,铲除刘家,才能如疾风扫落叶般出掉刘氏,而不伤及国本。” 东方春生抓住重点,问道,“应知可知道陛下传诏与你?” 刘权生微微坐正,严肃说道,“不知道!一直都是塞北黎和李长虹与我单线联络。包括留死士辰在懿儿身边,也是塞北黎和我通气后的打算,其他人并不知道。” 东方春生慨然长叹,“哎!孩子,既然这样,那你就是无根的浮萍啊,事情办好了,你自然是大功一件。办不好,你只能黯然离场,泯灭在历史大潮中喽。” 刘权生嘴唇轻动,“老师,圣人常言,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徒儿却以为,有时不谋一域者,不足以谋全局。” 刘权生轻轻叹了叹口气,“我年轻时,最大的梦想,就是辅佐明君,成就成就不世之功。但如果连家都齐不了,哪里敢走出去平天下啊!” 东方春生挪捏道,“你不觉得,陛下这样做,太无情了么?” 刘权生哈哈一笑,没有辩驳,反而话锋一转,说道,“此次,还要请老师做那急先锋了!” 刘权生没有回答东方春生的问题,却已经回答了。 为了国家大义,为了江山一统,我刘权生,愿做家族罪人,背负千古骂名! 东方春生看了看刘权生,又吹了吹手中盏茶,抿了一口小,“这倒无妨,老夫一把老骨头了,能为这不平的天下增些太平,也算没白活,况且,有你在,老夫这一行,只能是有惊无险,绝不会以身犯险!几年前啊,陛下与吕相执意根除世族,我打心眼儿里还不甚赞同,认为这样做恐怕会寒了天人心。而今看来,世族不除,便无宁日啊!” 刘权生微微低头,眼睛却直视着东方春生,眼神复杂,犹犹豫豫。 啪!刘权生胳膊上又挨了一下,这一下打的实实在在,疼的刘权生一呲牙,吃痛的揉了揉胳膊,不解地看着东方春生。 东方春生大大咧咧的说,“有事儿便说,不要扭扭捏捏,一点气概也没有,这都是和谁学的毛病?懿儿这孩子哪里都好,唯独这说话兜圈子的毛病,实在是不讨喜,将来若是......。” 东方春生戛然而止,思索了一番,转念又言,“男子汉将来若是想有大出息,不能学司马相如,要学霍去病,懂吗?” “懂,懂!可,老师,此一遭,甚险哪!除一世族,如同拔一倒刺,总会沾点血肉,徒儿尚不敢言全身而退,又怎敢妄言保障老师全身而退呢。”刘权生忧虑道。 “哈哈哈!文昭莫要惦记。”东方春生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笑道,“命运总会挑挑拣拣,诸事怎能尽皆求全?你只管全力以赴,不必憯懔挂怀。老夫既然答应了你,便会全力以赴,纵然人死身灭,亦无怨无悔。” 随后,东方春生起身,打开房门,遥看学堂,六道人影在微微烛灯下来来回回,甚是欢快,好似六只正准备翩翩起舞的蝴蝶。 东方春生手一背,遥望月亮,“年复一年,黑发变白鬓,年轻可真好啊!不会有伤心事,不相信别离苦,也愿意远赴千山,求一个心中答案。” 刘权生站在其身后宽慰,“老师莫要羡慕,您现在也很年轻。” 东方春生摆手笑道,“冷暖自知,老夫这体格子,一年不如一年喽。或许许多事心中还忿忿不平,但许多风景,或许这一生都不会看到了!” 感叹过后,东方春生突然转头,双瞳圆瞪,对着刘权生,言语骤然凌厉,“刘权生,若一些事,将来不能在你等手上了结,这些孩子能否继承你等遗志?” 对东方春生的话语,刘权生心领神会,他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道,“能!” 东方春生转过头去,继续看月,沉声道,“好!” 一师一徒,两人头顶寒冰月,面迎初秋风,脚踏凌河水。 竞相沉默,再无言语! ...... 翌日隔山海,尘事两茫茫。 荡平人间事,不负少年肠。 第106章 名家巨擘,搅风弄云(上) 如果书中没有写,岁月可以抹掉一个人所有的痕迹! ...... 当世之人只知道东方春生乃是天下闻名的诵书达人,却不知他也曾是翻卷风云的名家巨擘。 细谈东方春生这位老倔头儿前,便不得不说说这诸子百家中,最为能言善辩的名家一脉。 这名家历史悠久,足可追溯到先秦时期,且为诸子九大显学之一。 名家历代辩者皆以严谨的逻辑思维和独到的论世思想而闻名,为世间论辩之学而必要兴起,辩者们尤其擅长诡辩之法,其传世成书中所记的历物十题及辩者二十一事,均展现出了历代辩者的巧言善辩。 名家之人多喜欢控名指实、参伍不失,因此,虽然名家擅长论辩,但其论辩又流于苛察缴绕,疙疙瘩瘩,诡谲奇异,所以历史上一直名声不太好,帝王贵胄嫌弃他们只会动动嘴皮子,平民百姓则嘲讽他们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得到富贵荣华。 当年,由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帝国中枢的强势领导下,名辩之学难以发展,名家也随之衰落,名家的门楣,一度沦为江湖笑柄。 但是,衰落并不代表消失,三国时期的英杰祢衡、法正,以及四十余年前冒死赴鲜卑,帮助帝国一举扭转秦汉战局颓势的鸿胪少卿周庵,还有这东方春生等等,均为名家之人,且都是名震一时的大人物。 四十多年前,大秦举国犯境,汉帝国满朝惶恐,主和派不在少数,他们谏言割地求和,并以长江为界,偏居江南。主战派多为武将,能打不能说,为了对付那些能说会道的文臣,武将们在求援之下,年轻的东方春生寒夜提舌刃、慷慨入未央,辩尽朝野庙堂,终是帮助神武帝定下了北征的决定,也定下了从此四十年的太平和广袤的疆土。 秦汉开战之初,战事胶着,再加上诸侯王陡生叛乱,主和派遂又搬出那套“文景和亲,以安天下”的无知说辞,请求神武帝罢兵言和,由于开战初期内忧外患,汉军多线作战,导致战事不顺,神武帝亦动了和谈的心思,准备暗地里与大秦罢兵言和。 这一次,又是名家巨擎挺身而出,隐士周庵,战前冒死拦圣驾,舌败群儒,说服神武帝放弃求和想法,阵前讨官爵,单骑独马,千方百计穿过大秦疆土,来到位于大秦北境的鲜卑部,凭借三寸巧舌之利,许以千牛万马之厚礼相赠,终换得鲜卑人南攻大秦王庭,致使攻守异形,帮助汉帝国获得惨胜。 虽然在事后鲜卑人被大秦帝国并入疆土,但是,名家和鲜卑人联手,拯救了一个巍巍五百年的帝国江山。 莫管是战前、战中,还是战后,这一战,汉帝国都可以配得上一个惨字,据传,在神武帝班师回朝的途中,沿途有的刺史、郡守,连祭祀天地用的三牲都因战事无法凑齐,毫不夸张的讲,汉帝国仅差一点,便要被打到偏安江南一隅苟延残喘的悲凉境地。 这让立志开创一个天下盛世的汉神武帝刘谌,大为恼火,他对整日将仁义礼智信挂在嘴边却没有半点实际用处的老儒生们,生出一种失望透顶的心情。 事后,神武帝刘谌总结得失,他认为,“此战之惨胜,不在君臣无能,不在臣民离心,而在治国大略之缺失。” 尊儒崇孔,虽然加强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纲,让人们谨记尊卑,却也壅塞了后学思想,禁锢了众生灵魂,这或许是仁君所盼,却不是神武帝这样的明君所盼。 儒道当尊,却绝不可成为利欲熏心之禄饵,绝不能成为阻塞时代发展的绊脚石。 所以,当改良儒家,当革化儒学,当通路百家,导之以开化民众,用后半生时间,立一个盛世强国。 所以,四十六年前的那场烽火,不仅成就了大大小小的世族,还成就了一个百花齐放的诸子百家。 在神武帝的授意下,从那以后,大汉朝廷对“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八个字三缄其口,对道、法、阴阳、农、墨、名等百家学说的发展,亦不再遏制,反而有了暗中支持的迹象。 因原因种种,刘谌生前,虽未将革新国政大略之事提上日程,但对江湖百家如雨后春笋般的兴起,却也越来越大力支持,更征召了一些如周庵、东方春生般的名家大才,入朝为天家效命。 虽然神武帝刘谌此生未能革新朝政,但他却为他一手缔造的庞大帝国的继承者,刘彦,在儒家圣地贤达学宫埋下了一枚暗子,期许有朝一日掀起滔天巨浪,而这,便是几百章以后的后话了! ...... 书归正传,这东方春生,即是名家大才,又是官场异类。 若所记不错,东方春生今年应是六十有九,他出山那年,刚刚二十满三,当年老爷子玉树临不临风咱不知道,可他出山的年纪,绝对算得上风华正茂。 东方春生师从何人,至今也没人说得清楚,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年,陆凌他爷爷,仍在朝中任职的平原将军陆机,千里迢迢前往刑名山庄,寻求名家雄辩之才出山相助时,东方春生便卷着铺盖,一个人从名家圣地刑名山庄走了出来。 哼!老爷子就是这么神秘!神秘到连老爷子自己都忘了许多本该被世人称颂赞美的事情。 当年未央宫中,这位倔强执拗的老爷子说了啥、咋说的,史书上那是一笔都没有写!不过,根据羽林甲卫回忆,当日散朝之时,所有的主和派皆怒目喷张,皆图杀东方春生而后快,若不是主战派诸武将护着,恐怕东方春生这小命儿,当日就要扔到那了。 可能是得罪人的事儿,东方春生一次都给干完了。此后的东方春生虽然多福多寿,但在官场却始终不见起色,不论是党争、派别之争或世族之争,与他皆无关。 毕竟,没人想同这么一位死板、刻薄、尖酸、倔强的老头儿做盟友。 既然才学已显,当时的东方春生也无心庙堂,便自请封官挂职,往后余生,一生三下江湖。 公元303年,东方春生入长生境界,北出刑名山庄,开始一下江湖,这一路,他辩尽天下名士,访遍天下山水,归来后闭门五载,散尽半生心念,著《山川风度》一书,洋洋洒洒二十余万字,道尽了天下间的名山名水,包藏了大半生的所感所悟,被世人成为‘人间不二奇书’。 公元325年,刘彦欲重划九州,邀东方春生再出刑名山庄,东方春生踌躇满志,再下江湖,助刘彦观山水、察人事,又入致物境界的东方春生,再散心念,江头挑灯、峭壁提笔,为刘彦勾画了《九州山水图》,更引荐了刘权生、夏晴、邓延等一干才俊,为刘彦重划九州,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东方春生始终没有变。争权夺利的庙堂,也从来没有变! 事成之后,东方春生面对丞相吕铮给的太常寺祭酒这小小的六百石官职,东方春生再次封金挂印,卷袖而去! 这两件事儿,书里都没有写过。他写过的那两本书,世人也没有见过! 从此以后,东方春生再没有成为入境文人,他的故事,也逐渐淡忘在历史长河里,无人提及,如今的世人提起东方春生,只知道他是有名的诵书人,知道他的的儿子是如今名家的执牛耳者,在回想不起其他了! 至于这第三次下江湖,东方春生也记不得时间了。他只记得,他本想老死在刑名山庄,但他的宝贝孙女东方羽耐不住寂寞清冷,想出去玩一玩儿,而他也正好有些心愿未了,便又从刑名山庄跑了出来。 往事不必多提,此刻的东方春生,站在原是望北楼,后因望北楼焚毁而被轻音阁兼并扩建的十字路口,不胜唏嘘。 午时的日头总是很足,映照的东方春生和刘权生这对师徒,人暖心暖。 东方春生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清音阁,没好气儿地道,“多好的一栋楼啊!说烧便烧了?你个败家子儿。” 刘权生打了个哈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楼没有了,可以再建,人没有了,可就万事莫提喽。” 东方春生与刘权生二人卷着裤腿,站在有些温热的凌河水中。脚下,凌河水一会儿缠在二人脚上,一会儿又向城北跑去,南来北往,没有尽头。 师徒二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那一桥连两栋、玉盘配珍羞的轻音阁。 “这蝶蛹帮和轻音阁的关系,可谓是千丝万缕啊!”刘权生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徒儿愚钝,在这凌源十二载,轻音阁的酒都要被我喝见底儿了,也没弄明白哪个是蝶蛹帮安插在轻音阁的彩蝶,仅是知道了个大概。” 东方春生略感诧异,“就是那个总舵在江南,与斥虎帮齐名蝶蛹帮?” 刘权生轻轻‘嗯’了一声,随口道,“江南蝶蛹,江北斥虎,斥虎帮和蝶蛹帮以长江为界,历来互不侵犯,蝶蛹帮千里迢迢在清音阁安插一名彩蝶探子,可以说是过界了!可是,更让我好奇的是,脾气素来刚决的塞北黎,居然能够容忍蝶蛹帮的无故犯界,这让徒儿百思不得其解。” “聒噪,便是一屋子彩蝶又如何?我徒儿挺枪纵马,裤子一脱,金枪一挺,全给她干爬下。”没了刘懿那些个后辈儿在侧,本性跳脱的东方春生,也是装不住了。 刘权生抖了一抖玄色布长袍,甩了甩挂在腰间的酒葫芦,笑道,“老师说笑啦,但老师若是有这等雅兴,徒儿定陪师傅进去翻他个滔天巨浪!您看如何呀?”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东方春生感叹一句,随后眼中流出一丝狡黠,坏笑道,“那就,走着?” 刘权生哈哈大笑,拱手说道,“老师,请。” 东方春生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兀自向清音阁走去,走了没几步,老爷子忽然转头,道,“老夫可没有带钱,进去以后白吃白喝,你小子可别赖账。” 刘权生摸了摸腰间钱袋,可怜兮兮地对东方春生道,“那就只有留下给人家端盘洗碗,还债喽!” 哈哈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推开了水中的涟漪! 翻天巨浪,即将拔地而起。 【作家说:正史中的刘谌乃蜀汉后主刘禅第五子,蜀汉灭亡后,刘谌为国家灭亡感到十分痛苦、悲愤,于是刘谌来到祭祀刘备的昭烈庙中痛哭。随后先将妻、子杀死,然后自杀。 在正文中将他谥号“神武”,也远圆了自己的意难平吧!】 第107章 名家巨擘,搅风弄云(下) 俗话讲:千人千面。 在满贯整座华兴郡的水患面前,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太一样,不知愁的孩童们在水中撒欢儿的玩乐,青壮年们则愁苦今年收成和生计,妇人们则在屋顶晒着糟糠,垂垂老矣的老叟们,则凝视远方,感叹泱泱大河孕育的生死之道。 但是,任你外面如何风吹雨打,这轻音阁中,依旧歌舞升平。 凌河水漫灌了轻音阁一层楼,这丝毫不打扰前来游玩儿的公子少爷们的别致雅兴,阁主许坚更是花了些功夫,将尚未被水淹到、围在酒罍外的兔毛熏香席搞得热热乎乎。 客人坐于兔毛熏香席,舞女歌姬轻拢慢捻间,穿梭于水中,一舞一动,水溅曼妙身材,泼洒出一个个儿的紧俏身形,别有一番滋味。 话说东方春生和刘权生师徒二人进入之初,阁中正歌《周南》、《召南》,大灾之际,如此靡靡之音,引得二人心中连连作呕,心情不觉大坏。 两人无心赏评风月,直接穿过轻音阁中厅,来到后院。 一年未至,这座东方春生曾经养伤的后院,梅花小松依旧,只不过没有了小桥流水。身负总领族事之责的刘德生和有那一颗七窍玲珑心的杨观,早已在一间高舍内安静等候,入了倒马境的弱冠杨柳,百无聊赖地坐在松树枝头,连看都不看一眼东方师徒二人。 不过,他若是知道刘权生是致物境界的文人,恐怕会惊掉了下巴吧! 刘德生见到东方春生和刘权生到来,缓步相迎,他畅快道,“三弟与东方前辈莅临寒舍,竟未能迎客千里外,执驾凌河边,实在是罪过,罪过。” 刘德生嘴上说的是罪过,面上流的是得意。 自从刘氏家主刘兴将总领族事的大任交给了刘德生后,用踌躇志满四个字来形容这一年以来的刘德生,一点也不为过。 去年在望北楼,刘德生虽然被工学从事谢巍折了面子,却听从其夫人杨观所献之阳谋,在族议中力荐其弟刘瑞生总领修渠一事,收获了大公无私的美誉,再加上他的事后经营,一些百姓受其蒙蔽,将他奉若圣人。 死士辰刺杀刘德生一事后的一年里,刘德生集中精力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暗中支持许坚扩建了轻音阁,命许坚暗地进行桃色交易和权钱交易,借机拉拢华兴官吏,网罗为其所用,除几名应知心腹外,如今的华兴郡官场,没几人敢说没有受到过刘大公子的“恩惠”。而这些人究竟能不能为刘德生所用,便是另外一码事儿了,毕竟,他还有个根深蒂固的爹在那掌控全局呢,刘兴大半生都在华兴郡经营,那些与刘兴交好的官吏们如果被刘德生贿赂的几个钱财搞的改变了阵营,刘兴岂不是很没面子? 第二件事,刘德生利用凌源镖局走镖之际,大肆网罗江湖草莽,充作打手,一些心狠手黑的地痞流氓,纷纷加入了凌源镖局,单从人数上来看,凌源镖局已经同仍由刘瑞生执掌的八百家兵不相上下,而这,也仅仅只是刘德生摆在明面儿上的实力,他在暗中的实力,恐怕已经远远超出刘瑞生了; 第三件事,紧密监控刘权生,并伺机除之。但刘权生何许人也?东方春生带着刘懿走后,这位隐匿在深巷中的天下大才,施展起手脚更加畅快,他就像一只入了溪水的泥鳅,刘德生的阴招儿,总能被刘权生巧妙化解,出于名声,‘刘德生铲除刘权生’这道菜又不能端到桌上吃,吃相又不能太难看,所以只能徐徐图之。 刘权生火烧望北楼之后,兄弟二人再未谋面,今日会面,必将擦出无尽火花。 人精东方春生见到刘德生,开始主动示好,笑道,“老夫刚刚游历薄州而归,见这凌源遭灾,心中感念公子去年恩情,甚是挂念公子。今日前来,一为感谢去年公子的搭救之恩,二为瞧瞧公子近况如何,是否有老夫力所能及之事?” 刘德生心中顿时想到,“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过,人心隔肚皮,刘德生面子上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赶忙上前,同刘权生一左一右,搀扶住了老爷子左右臂膀,恭谨轻声道,“刀在石上磨,人在事儿上练,父亲将偌大家业托付与我,晚辈劳累些,不碍事。只求上不辜负刘家历代先祖之努力,下不辜负华兴百姓之期许。德生就算在劳累些,也值得。” 东方春生深以为然,故作认真地说道,“华兴郡和凌源刘家能有公子这般大才,真乃福分也!” 刘德生心中十分高兴,一遍同刘权生搀扶东方春生缓步前行,一遍引荐站在一旁的杨观。 简单介绍,东方春生对杨观微微点头,杨观则右手压左手,微屈膝,深深低头,行过常礼后,便碎步跟在三人身后。 一行人缓缓向道路尽头那座二层小屋走去,那是东方春生最初养伤的地方,一年兜兜转转,老爷子又回到了最初卷入风云的地方。 坐定,杨观煮茶,三人开始畅聊了起来。 “老夫出身名家,略懂望气之法,看公子天庭饱满、气势团聚、活力旺盛,这一年定是春风得意、马踏新程啊!但老夫要奉劝公子一句,身体为万事之本,切不可过于操劳,最后本末倒置啊!” 东方春生一副长者模样,对刘德生谆谆教导,若外人看见,当真以为是一幕父慈子孝的好场面。 “多谢前辈关爱,晚辈定当牢记。” 刘德生回完话便满面春风的看着东方春生,很显然是在吊这对儿师徒的胃口,他想看看,这对儿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师徒,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是啊!这么大一个家族,不用想便知道,大哥定没有消停日子。”刘权生柳眉一挑,言语恭维,接过杨观手中的茶壶,主动为刘德生斟了上茶。 刘德生极为享受!二十岁前,他这三弟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从长安归来后,他这三弟又做起了城中隐士,从来没有为他这大哥斟过一杯茶。 这一刻,便是他刘德生的人生巅峰啦! 刘德生的飘飘然被杨观看在眼里,但她却未做提醒,只是在默默煮茶。 东方春生看向刘权生,疑惑问道,“哦?这话从何说起?” 刘权生有些心疼地道,“哎,老师有所不知啊!父亲隐退后,这么大一个刘家,内事、外事、人事、族事,独靠大哥支撑,也是辛苦了!三弟我志不在此,只想着教书育人,二哥又总是给大哥闯祸,这刘家家里的大掌柜,难当哦!” “哈哈哈,无妨,无妨。两位弟弟只管想心中所想,放手去做,有大哥做后盾,莫怕!逍遥自在即可啦!” 刘德生心里畅快得很,比起一年前在父亲刘兴房中得到总领族事的首肯,还要畅快,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有所缓和。 自古得意必忘形。 看到刘德生有些失态和松懈,杨观仍作壁上观,只管煮茶斟茶。 刘权生不失时机的又接上了一句,真诚言道,“老天保佑,二哥这次总领华兴修渠,却放出了水龙,倒是无形中成全了大哥您啊!” “哦?三弟此话怎讲?” 刘德生呲了一大口茶,有些回过了神,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今日这对儿师徒来此肯定不是恭维几句那么简单。 “哎,算啦算啦,不说啦!大哥若有兴趣,上那市井打听打听便知道啦。”刘权生表情顿时变得丰富起来,看着刘德生有些不舍,“大哥,三弟今日前来,是向大哥...,辞行的。” “哦?三弟,这,这是要去哪?难道是天家下诏征召?” 刘德生的兴趣顿时被提了上来,他很在意他这个弟弟的去向,若是真做了执掌一方的大吏,哪还有他刘德生的好日子过? 所以,只要刘权生说出‘陛下征召’四个字,他刘德生会毫不犹豫地、倾尽全力地将刘权生留在凌源城,即使撕破了兄弟之间最后一层脸皮,也无妨。 “大哥误会啦!这些年,弟弟既无学问,又无建树,怎能得天家特诏?”刘权生转头,深情地看着东方春生,道,“老师于薄州游历归来后,便要返回仪州刑名山庄,从此隐居不出。因年老力衰,而又有心愿未了,便想请我这为徒的,侍奉膝下、耳听面授,代笔撰写一部大汉山川纲要,流于后世,也不算白来世间一场啊。” 换个地方隐居写书? 刘德生有些难以置信,他双目深沉,问道,“真的?” 刘权生点了点头,真诚道,“待水患稍息,我与老师便起身动行。此一别,弟,便不再回来了,往日好坏,大哥多担待,今后喜悲,大哥自思量。惟愿多多造福百姓,少行杀戮,将我刘家香火一脉相传。” 说罢,刘权生站起,轻轻放下酒葫芦,整理了一下玄色布长袍,俯身低眉、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复而起身,同时手随之而再齐眉。 从小到大,刘权生从没有如此恭敬地对刘德生行礼,这让刘德生受宠若惊的同时,也相信了刘权生所言。 看来,他真的要走啦! 行过大礼后,刘权生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东方春生颤颤巍巍的起身,向刘德生夫妇微微点头,拎起他宝贝徒儿的酒葫芦,缓缓离去。 “莫送!” ...... 脚下,清澈的凌河水悠悠摆荡,有些水花淘气地冲向门槛,扑到了站在屋口远眺的刘德生的裤脚。 瞧着刘权生渐行渐远,儿时三兄弟河边戏水的场景缓缓浮现眼前。 长大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了秘密,那段白日登山、秋望山火、黄昏饮马、夜傍交河的日子,再也不能回喽! 刘德生转头,又哭又笑地抱着杨观。 “这么些年,就他没变!就他刘权生没变呐!” ...... 红日似大火,烧得沉在大浪中的人心里,回复了一丝暖意。 子归学堂,师徒二人坐在通透的学堂阶上,两双大脚悠悠地摆弄着凌河水,说不上的悠哉。 刘权生喃喃自语,“今日对大哥使的这一招引蛇出洞,也不知大哥会不会中招啊!” 忽然,东方春生惊喜地看着清澈的水面,惊喜道,“哎哎哎!权生,鱼!有鱼有鱼!” 刘权生亦面喽惊喜之色,笑道,“在哪呢?在哪呢?老师。” “快快快,先关门儿,哎呀,先关门啊!” “好嘞!” ...... 既然一切都已注定,但行好事即可! 如果一切都未注定,但行好事即可! 第108章 以攻为守,转守为攻 世间纷纷扰扰,谁是鱼,谁是饵,没人说得清楚! 东方春生、刘权生这对师徒走后,触景生情、深陷在往日回忆里的刘德生,不到半个时辰便恢复了情绪,重新变得多疑、毒辣、善变、恃傲起来。 他这“好”三弟远走他乡后,唯一能威胁到其继承族业的,就剩这“好”二弟了。 而刘权生走前若有若无的一句话,更让刘德生心中犯起了嘀咕。 这几日,刘瑞生不小心让堤坝决口,搞得整个华兴郡怨声载道,因为此事,刘瑞生的个人声望跌入谷底,除了大管家刘兴仍然陪伴左右,座上宾客纷纷离散,俨然孤家寡人一个。 刘德生暗自窃喜老二刘瑞生办事儿不利,兴致使处,便与朋友在这轻音阁后堂小摆了几桌,有些得意忘形。无形之中,他的确疏忽了市井民生对此事的反响,也没有考虑过己方对此事的应对之法,直到方才刘权生似乎有感而发的一句话,才让他恍然觉悟。 古人多言:棒打鸳鸯,痛打落水狗。 如今,你江瑞生已经众叛亲离,在这个时候,作为你大哥的我,若不上前踩上一脚,是不是太不讲‘兄弟情谊’了? 于是,刘德生一声冷哼,关上屋门,他歪在榻上,将杨观揽入怀中,二人轻声细语,聊起了此事,只见他一边摸着杨观丰腴的腰肢,一边轻声说道,“夫人,刚刚我三弟那一句话,当做何解?” 作为刘德生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已为人妇的杨观,虽然样貌依旧平平,但多了些少妇应有的婀娜姿态,身段有些发福,却不肥也不瘦,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见她轻轻为刘德生整理了一下衣冠,柔眉紧蹙,犹豫了一阵,才缓缓张口道,“夫君,三弟此话,也好解。” 刘德生噘起嘴,道,“夫人叫他三弟?这小子害我之心不死,这样的人,也配做我弟弟?” 一年以来,都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想要千方百计除掉刘权生,刘权生从来只是见招拆招,从未还手,此刻刘德生开口说这话,可就有些诛心的意思了。 见到刘德生如孩子一般怄气,杨观娇声笑道,“好,一切都听夫君的。” 说完,杨观便低下头来,似有言语,又不言不语。 刘德生与杨观夫妻一场,自然洞悉杨观一举一动,看到杨观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刘德生不满道,“夫人,今日说话怎犹犹豫豫,有话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许藏拙。” 杨观脸上阴晴不定,良久,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莫大决心,眼神变得坚毅起来,见她缓缓地道,“夫君,为妻之前一直建议夫君推荐二弟总领修渠,只因当时夫君刚刚接管族中诸事,根基不稳,急需彰显功德,树立名声,缓缓蚕食二弟势力,为我所用。如今,三,刘权生已走,二弟一落千丈....。” 刘德生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杨观的弦外之音,他忽然坐正,眉宇中流露出一丝期盼,道,“而后呢?夫人!” 杨观微微叹息,“而今看来,当初此举,实为利弊参半之事。这一年的利,夫君亲眼所见,亲身所享,妻便不再细说。而这弊,则是当年的二弟可以借修渠一事,重新同夫君争上一争。” 刘德生忽然皱眉,闷声道,“夫人,你说的,我都懂。如今二弟身败名裂,以后的路,为夫该怎么走?还请夫人出个主意。” 杨观换了个姿势,为刘德生轻揉太阳穴,轻言细语,“夫君细想,二弟依仗何在?算来算去,无非就是嫡出之身份,江锋之后台,父亲之溺爱,和执掌之家兵。” 刘德生微微点头,以表认同。 杨观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当年,若不是江锋作梗,恐怕父亲也不会差遣二弟总揽此事。而此事功成后,枕边风加上官场雨,二弟便又会如鱼得水,重新执掌族事。如今,水闸破裂,河水漫灌,士农工商无一不愁苦恼火。既然话说到这里,为妻也不瞒夫君,整个华兴郡这段时间沸沸扬扬,都在对夫君指手画脚。夫君这几日宴饮好友,没有发现罢了!” 刘德生脊背生汗,震惊道,“这是为何?” 杨观沉声说道,“因为,二弟倒台,整个华兴郡唯一获利的,恐怕便是夫君您了!哎!大堤决口一事,若夫君和二弟任何一人处理不当,今后便永无翻身的机会。” 这时,杨观温声温语地在刘德胜耳边说道,“还请夫君赎观儿谋划不全之罪。” 一张薄唇与刘德生的耳垂,仅隔了一层纱。 刘德生被杨观撩的心花怒放,所以,并没有责怪为此责怪杨观,反而将她一把揽入怀中,狠狠吸了几玉体鲜香,方才道,“夫人去年谋算的对,如果没有夫人谋划,为夫又怎能坐领族事呢?” 杨观素手微伸,轻点刘德生鼻尖,淡淡微笑,再次提醒道,“夫君,前尘往事不要再提。还是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吧。倘若这一步走错了,夫君可就彻底坠入万丈深渊喽!” 其实,杨观心中早有韬略,只不过,她想挑逗刘德生一番,不知怎地,杨观非常喜欢看到刘德生焦急难耐的样子,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刘德生才会对杨观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听完杨观言语,刘德生猛地坐起身来,有种恍然大悟之感,也未解杨观眼中风情,张口便问道,“夫人,下一步,那该当如何啊?” “嗯哼!”杨观娇嗔了一下,也随之坐起,胸口荡漾出一丝风情。 随后,杨观幽怨的看了刘德生一眼,起身前往茶几,背身倒茶,面部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痛苦,而后,她转身执杯掌茶,奉于刘德生之手,刘德生看着杨观手中的热茶,满面春风。 刘德生生平有两大喜好,一是品茶,二是吃枣品茶。 招待那对师徒所用之茶,为秦巴雾毫。相传,刘邦被封为汉中王后,常到依山傍水的茶镇品茶议事,尤爱此物,于是,这种茶在西汉初年便作为贡品敬献给皇帝。 而茶杯则为鎏金蔓草鸳鸯纹银羽觞,又作羽杯,杯作生爵牗雀牍形,有头尾、羽翼,曹魏曹植曾作诗云此觞:盛以翠樽,酌以雕觞,浮蚁鼎沸,酷烈馨香。这一套羽杯,是刘德生花了大价钱从柳州淘来的,视若珍宝。 最爱之人,以最爱之物,奉上最爱的茶,怎能叫人不满面春风? 待刘德生温了一口热茶,杨观试探着问道,“夫君,二弟墙倒众人推,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不管夫君如何补救,都难逃众人猜疑,索性,咱们倒不如以攻代守,借这个事儿,争一争这修渠之权,只要夫君扭转乾坤,把修渠之事办成,整个华兴郡乃都将对拜服在夫君膝下。” 面对杨观描绘的美好愿景,刘德生放下了茶杯,激动问道,“哦?如何争得?” “自古以来,修渠造路,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但好好的一件事儿,被二弟办成了这样,深究这其中缘由,无非是二弟偷工减料或是监工有所疏忽,无论哪般,二弟都推不开干系。”杨观继续低眉细语,“还有几天,便是九月初十,这每季一次的郡议,或许我们可以做些文章。” “哦?这一笔书,该怎么写?”刘德生有些跃跃欲试。 杨观轻眉舒展,低声道,“夫君可知宣怀赵家长公子,赵素笺?” 刘德生道,“自然知道,这华兴郡宣怀县赵遥老爷子,也算得上一世英豪,师从宣怀县宣斧门这不入流的小帮派,当年二十啷当岁出山,拉起一百来草兵,勒以八斧,莅以威敌,硬是将试图起兵谋反的宣怀候弹压的不敢纵马出城,最后憋屈而死。也算一段传奇啊!” 言罢,刘德生抿了一口茶,表情说不尽的享受,笑道,“王、公、侯、伯、子、男六等爵位,赵遥也因这事儿混了个宣怀伯。不过他儿子赵素笺么,哼哼......。夫人,此时说那个痴儿为何?” 杨观眉目轻挑,柔声道,“乱世出英豪,赵遥境界并不算高,武艺也不算强,当年只因乘上了时势,加上有股子勇猛,才在华兴郡混到了一席之地。夫君,这赵家根基不深,也没有底蕴和背景,更没有错综复杂的族系,赵遥本人这些年清心寡欲,唯一所挂念的,便是他这痴傻的儿子,赵素笺啊。” 刘德生也跟着赵遥愁了一愁,“是!他这大傻子,放谁家谁都闹心。” “哈哈!夫君真是风趣呢。”杨观自然地靠在了刘德生肩膀,轻轻道,“自古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夫君可知,这些年赵遥正为了他这蚩蠢儿子四处奔走,试图谋个世袭伯位?” 刘德生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把野山枣,津津有味儿的吃了起来,还不忘塞到杨观嘴里一颗,自己边吃边道,“嗯,略知一二。不过这赵素笺天生痴傻,哪那么容易安顿个世袭罔替。我可听说,这老赵遥脾气直得很,又不善言谈,好面喜里,找人办事儿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所以处处碰壁。” 多年夫妻,刘德生自是知道杨观不喜枣子,但他就是喜欢看杨观嘟嘴的那一副俏模样,百看不厌的那种。 或许,没遇到你之前,我还是那个梦添砖瓦的少年吧! 第109章 奸人当官,世族当道 轻音阁舞榭歌台、红灯绿酒,穿过浮华的中厅,你会发现,真正的世外桃源,就隐藏在一片喧嚣之中。 ...... 杨观心不甘情不愿的吞下枣子,而后娇声道,“夫君,你若是能帮老赵遥把这件事办了呢?” 噗!听完这话,刘德生立即将一粒枣核吐得老远,嘴巴张的老大,惊讶道,“夫人,你莫不是生病啦?怎敢做此荒诞之想?四十多年前秦汉一战,诸侯王趁机割据一方,战后,神武帝十分注重王侯们的权力制约,对推恩令立行不怠,为夫若没记错,四十年来,帝国从没出现过世袭罔替的公侯,就连在秦汉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们,也不例外。如今太平盛世,你叫为夫促成此事,简直难于登天呐!” “哈哈!”杨观以袖遮面,轻笑了几声,“这件事才没有夫君想的那样困难呢,夫君,且容观儿缓缓道来。” 杨观说到这,刘德生忽然兴致大增,他惊喜地看着杨观,等待杨观开口。 杨观娓娓道来,“古时,华兴郡隶属战国燕地,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由田作,但枣栗之实,足食于民。所以,华兴郡得‘塞北第一富庶之地’,当之无愧,夫君,为妻说的,对否?” 刘德生缓缓点了点头,示意杨观继续说下去。 杨观笑眯眯地道,“而这华兴八县,又有刘、赵、黄三大家族,皆安居一地,收入殷实,于中原世族相比,其财力、人力只强不弱,甚至还多了些燕赵豪烈遗风。” “三大家族,平时虽然摩擦不断,但也能固守底线。”杨观起身自斟了一杯,抿了一口后,继续说道,“大体上,我凌源刘氏盘根郡守府凌源一地,古长城南面的赵家栖身宣怀,邻居黄家安乐丰毅,三家成南北一线,各自安好,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夹在我刘氏于赵氏中间的黄氏,多将精力投于商海,财力最为雄厚,却不喜这官场争斗。所以,这些年,黄家与我刘家,总会互通往来。”见刘德生有些犯困,杨观提了提声调,高声道,“咳咳!这赵遥所在的宣怀赵家,则属于三家中最弱的那一支。” 刘德生忽然惊醒,他百无聊赖地看着杨观,继续听她讲这些烂熟于心的事情。 见刘德生精神些许,杨观继续说道,“之所以称赵家为最弱,一为赵遥乃是草莽出身,不喜勾心斗角的权谋之事,所以无心此道,窝在宣怀那么好的地方,却不懂的经营。这第二点嘛,便是其子赵素笺天生痴傻,导致赵家人丁不兴、人心涣散,仅凭爵俸和封田维继,却没有宗族子弟支撑,所以日子一直过的不咸不淡。” 刘德生有些无精打采,他仰头吃枣,不断吐出枣核,道,“夫人说的对呀!” 杨观自然深谙刘德生脾气秉性,温婉一笑,继续说道,“有了家便有了牵挂,老赵遥可以不要命,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还是要顾一顾他这宝贝儿子的,不然百年之后,他这唯一的儿子流落街头,赵遥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啊。” “哎呀,我的夫人,就不要吊为夫的胃口啦,究竟该如何呀?” 刘德生快速伸出右臂,一把揽过杨观,两只大手在杨观玉兔香体之上来回游走,弄得杨观面色通红、娇躯乱颤,但刘德生偏偏就不去擦枪走火。 不一会儿,杨观便缴械投降,娇嗔道,“我说,我说,夫君,夫君饶命啊!夫君!你坏!” 待得刘德生松开了手,杨观急忙起身,将几上凉茶一饮而尽,消了消满身浴火,狠狠地剜了刘德生一眼,柔声说道,“天时、地利与人和,在当前的刘家,夫君与二弟可算得上是平分秋色。所以,夫君若要打压二弟,必须借助强大外力,这老赵遥既然有短处,必可被夫君一用。若有赵遥襄助,二弟倒台,便是时间问题了。而有了赵遥这个强力外援,夫君在坐上家主大位后,必可将华兴郡诸多鱼龙势力拧成一股绳,到那时,夫君便可脱离曲州江氏一族的掌控,真真正正地,成为华兴郡的土皇帝。再经营个几年,到那时,夫君便可与江家分庭抗礼,继而称霸曲州。” 美好的蓝图,让刘德生情不自禁,他将满手的枣子扔到天上,拍案而起,兴奋大叫,“夫人快说,究竟该如何拿下赵素笺,为夫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啊!” 刘德生只顾在一旁开心,他没有看到,杨观的眼中,闪烁着一丝一闪而逝的悲伤。 吊足了刘德生的胃口,杨观缓缓笑道,“此时很简单,夫君翌日可与吾弟杨柳快马速去宣怀县,邀赵遥助你在郡议上夺得总领修渠之大权,作为回报,夫君可承诺将总监一职交予其子赵素笺,挂个空名,但利益不与其均分。赵遥一定不会拒绝。” 刘德生问道,“如何说辞?” 杨观妙目连转,素手微伸,指道,“大道至简!《汉律·城建章》有云:封山刊石、修渠建城,乃昭昭盛德,有功者、勤奋者,激赏,偷工者、减料者、误时者、懈怠者,重罚。” 见刘德生似懂非懂,杨观耐心解释道,“夫君,咱们不求二弟受罚,但求夫君与赵素笺受赏。夫君细想,虹渠为当今陛下登基后修建的第一渠,且倾三州之力,如此浩大的工程,建成后怎能不论功行赏,若是经营得当,世袭一个伯位,想必不难。” 刘德生拍案叫绝,震得他心爱的羽杯摇晃不定,他振奋道,“夫人,好计谋,好计谋啊!” 杨观忽然面色严肃,斩钉截铁地说,“我意,此为阳谋,大可不必经过父亲允准。去年夫君与三弟献上《讨逆平贼书》后,父亲对二弟已经大失所望,之所以仍然将此事交予二弟,主要还是曲州牧江锋作梗。换个角度,在父亲看来,不管是夫君总领还是二弟总责,终归是自家的事。” 杨观站起身来,侃侃而谈,“而二弟出事后,江锋处于大族颜面,定不会再强行插手此事。父亲为了能继续留住这块儿肥肉,便要去考虑、去打点,不能让这肥肉落到了别人的口中,至于咱们刘家谁做修渠总领,便成了无所谓的事儿,肥水只要不流到外人的田,其余都好说。” 午后总疲乏,杨观打了个哈欠,顿了一顿,“况且,夫君只管应允予其修渠总监之职,不分利益,想必父亲不会过于为难夫君。至于这赵遥能不能讨到咱们那位应郡守的举荐信和陛下的封赏贴,便是赵遥的本事了。” “好啊!好!” 每每杨观为刘德生答疑解惑、出谋划策,令其心中大快后,刘德生便会如虎狼般将杨观扑到榻上,巫山云雨一番,这次,也不例外! 见他一把抱起杨观,冲着门外大汉,“杨柳,滚蛋,我和你姐要做事了!” 门外传出细细碎碎的声音,“知道啦!” ...... 九月初十,郡议之上,事情果然不出杨观所料。 刘瑞生没有受到郡守应知问罪,作为代价,刘兴忍痛答应开了私仓,平价放粮,解救华兴郡困局。在刘家的坚持和赵家的力挺之下,刘德生也顺利如愿,拿到了总领修渠之权。 剩下的,便是讨论向朝廷上报灾情、请求救济、申请追加修渠钱银、封堵决口、冬季百姓冷暖等一干诸事。既不涉及利益,兼任县长的刘、赵、黄三大家族族长,便也不作声响,任由应知摆弄。 散议后...... 已经人过中年的应知,独自站在议事亭偏门口,偏门的门框掉了些漆,门沿儿的木板也长出了倒刺。与青禾居的宅通御气、花萼夹道相比,郡守府堪称破庙烂厅。 较之这等无关痛痒的外物,应知更在乎凌河这条奔涌水龙的治理。作为领政一方的父母官,百姓苦乐始终心系其思,大渠决口处的几次封堵失败,更是愁的他夜不能寐,应知始终也想不通,好好的水闸为何会突然破裂?是人为还是他因呐! 愁苦之际,记事掾曹治钻了出来,“大人,要不,下官去查查?” “不用,凡事需究其本因,这几日你不妨好好想想,若水闸破裂真的是人为的话,那么,获益之人是谁?答案自在其中。” 随后,应知卷袖回到堂中,翻阅卷简的声音渐渐响起,独留独站在堂下的曹治。 “诺!” 目送应知离去,曹治随之蹚着水回到侧堂,也开始埋头办公。 没人说话后,整座华兴郡守府,多了一股冷清的氛围。 散议后...... 刘德生在北市大集中央广场,立起了一口一丈多高的大铁鼎。鼎下大块的硬木材燃烧起熊熊火焰,鼎内热气蒸腾,沸水翻滚。大鼎四周,三层凌源镖局的镖师们围成了一个马蹄形阵势,只有面对南面的一面敞开着。四周的廊柱下站满了矛戈甲士,杨柳抱着红色令旗,伫立在木案之前。 看这场面,一定是要发生大事情了。 凌源父老闻听消息,万人空巷,趟着冰冷的凌河水,一齐聚到了广场周围,人山人海。周围的房顶上站满了人,道路两旁的大树上也爬满了人。 午时方至,立在广场上的大铜钟轰然撞响。 “刘家长公子,修渠主事,刘德生到!” 随着仆人一声长喝,刘德生从南面留下的缺口从容走了进来,肃然站立在白玉平台的中央。左右亲信吏员与家臣们,在刘德生身后站成了两排。他们兴奋地望着场中大鼎,相互对视着不断地抽搐着嘴角。这些刘德生家臣在这种特殊场合,痉挛式地抽搐,便是他们的笑。对生杀诛灭这类事,他们从来不出声笑,那是他们轻蔑下面这些百姓的特异方式。 跟随刘瑞生修渠的几名重要人物,也早已经在平台两侧列队等候,惴惴不安地望着刘德生,不知道今日这阵势对着何人? 刘德生也不啰嗦,对杨柳微微一点头。 杨柳大袖一摆,走到案前,“宣刘秦、刘武。” 仆人尖锐悠长的声音响彻了广场,“刘秦、刘武晋见!” 白玉台阶下,地方大臣的队列中走出一个大红长袍、高高玉冠的白皙中年人,他神采飞扬地朝着四周百姓望了一圈,随后,疾步走上高台拜倒在地,“小人,虹渠监理刘秦,参见长公子!” 随在后面的刘武,一身布衣面色黝黑风尘仆仆,与前边的刘秦相比,更像一个颇为寒酸的布衣士子。他按照常礼深深一躬,“小人刘武,参见长公子。” 刘秦和刘武都是凌源刘家的外族子弟,只不过,呵呵! “二位站过,本公子自有论断。” 刘德生面无表情地离席起身,走到案前,对着广场上的百姓招手,场中顿时肃静下来,“乡亲父老们,你们皆知,在我刘家,除了我们三兄弟外,有两个最引人注目。一个是刘秦,刘家外族子弟。我的亲信与门客,都说刘秦聪明睿智、果敢坚毅,是个好料子!” 广场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叫喊,声若潮音,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刘德生身后的亲信门客们,嘴角抽搐得更厉害,眼睛大是放光。杨柳令旗挥动,高声命令,“切勿喧哗,听长公子宣示。” 场中渐渐平息下来。 刘德生依旧面无表情,“另一个,即刘武,他常年在外,你们对他并不熟悉。我的亲信和门客们,都说他不理民事、残苛庶民、贪财好色,所过之处,民众深受其荼毒!” 场中再次骚动,轰轰嗡嗡,愈显怒色。 杨柳再次挥动令旗,人群又渐渐平息了。 “为此,本王借两人同为大渠监理之机,派出二十余名品行正直的门客秘密查访,本欲奖赏刘秦,欲治刘武死罪。然则,天道无私,查访实情正好相反!修渠时,刘秦用朝廷拨款大行贿赂,博取名声,致水渠多有瑕疵,造成大堤决口,祸患华兴郡。刘武则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实乃干才。” 刘德生喘息着顿了一顿,扫视广场中鸦雀无声的人山人海,嘶哑高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华兴刘氏扎根凌源三代百年,竟有刘秦此等国贼,竟有公然蒙骗本公子的族内子弟,本公子深感痛心!为重整族人,广开言路,本公子以大渠总领之职下令:赏刘武三千金,自即日起作为我的副手,随我治理水患,兴修水利,造福华兴百姓!” 这几年,在刘德生的营销下,他的形象在华兴百姓眼中无比高大,再加上方才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此刻的他,就好似华兴郡百姓们的救世主! 话音落点,广场中民众欢腾,纷纷脱下衣衫摇动着向这位刘家长公子欢呼。刘武双泪长流,深深拜谢。刘秦和刘德生身后的亲信们吓得瑟瑟发抖,嘴角真正地抽搐了起来。台下一些参与修渠的吏员,也开始大汗淋漓惶惶不安。 刘德生冷冰冰下令,“为惩治恶人,刘秦投鼎烹杀!” 刘秦吓尿了! 杨柳冷冷上前一步,令旗一挥,四名力士大步走上台阶,四面叉起面如死灰的刘秦,一声号子,骤然发力,竟将一个大活人弹丸般抛向广场中的大鼎之内。只听一声尖厉的惨呼,顷刻之间,大鼎翻滚蒸腾的沸水中泛起了白骨一具。 “万岁!公子万岁!” 场中骤然欢腾雀跃。烹杀家族兄弟,这在任何家族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它就发生在眼前,谁又能不相信? 那特殊的焦臭肉腥味儿分明还在鼻息间弥漫,深深震撼了凌源城的民众和外来商客。平素为刘秦鼓吹的亲信与门客们,早吓得软成了一堆肉泥,黑压压一片瘫跪在地,哀求饶恕,涕泪交流,更有屎尿横流者丑态百出。 刘德生毫不动心,指着这些往昔的亲信狞厉地冷笑着,“本公子将尔等视为亲信耳目,尔等却将本公子视作木偶,肆意玩弄。若饶恕尔等,天理何在?法制何在?杨柳,今日,将本公子划定之人,一律烹杀!” 一场华兴郡历史上绝无仅有的酷烈烹杀开始了。 杨柳左手持一张竹简,右手挥动令旗,喊出一个,身边力士们向沸腾翻滚的大鼎发力抛进一个……片刻之间,连续烹杀十五名亲信门客,和十三名参与修渠的小吏。 没人察觉,此刻的刘德生已经触犯了‘私刑杀人’的罪名,百姓沉浸在沉闷水患后的压力释放和愉悦中,无法自拔。 烈火浓烟,热气蒸腾,大鼎内白骨翻翻滚滚。 几名镖师力士挥动长长的铁钩,不断向外钩出一具具白森森的骷髅。 不消顿饭工夫,大鼎旁的白骨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山。血肉腥味儿夹着滚滚浓烟,弥漫了整个广场,令人作呕的味道被百姓们闻到,他们居然感觉,这股味道,竟然让空气如此清新。 刘德生始终站在烟雾中,铁铸一般,寸步未移。 大公无私,克己奉公,此刻的刘德生,在凌源百姓眼中,已如高山般伟岸! 可百姓们不知道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刘德生和他的门客们自编自演的一场戏罢了。刘武是私吞欠款的巨贪,他把贪来的钱财都交给了刘德生,刘秦才是那个兢兢业业之人,只不过,刘秦和这些被烹杀刘德生门客,站错了队,他们做了二公子刘瑞生的门客,或未二公子效命,或潜入刘德生的阵营里以为内应。所以才被刘德生今日算总账,残忍除掉。 百姓们对这些隐晦之事,丝毫不知,他们看到的,只是刘大公子为民除害罢了! 哎!乱花渐欲迷人眼哦! 散议后...... 风俊仍在、哮喘愈重的刘兴遣退下人,独自走在返回青禾居的小道上,赤脚、昂首、慢步,已经有些刺骨的凌河水拍打在这位老家主的小腿上,仿若临海踏浪,颇然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境。 “在那死水之上残喘的久了,还是如这般脚踏实地,来的更接地气儿!”刘兴越走越慢,自顾自说道。 朝中无能人、江湖无地位,自己执掌族业几十年,仍能将刘家经营至此,刘兴自问无愧先祖。 诚如外人所言,自己的病是真病。 诚如当日所见,自己也是个名副其实的致物境文人。 刘德生今日所做之事,刘兴不是没有得到消息,只是,他懒得问喽! 还记得德生出生那日,刘兴欣喜若狂,大笔一挥,“以德服人、生生不息”八个字跃然简上。 字落墨干,顿觉灵台清明,刘兴的致物境界,便算是悟来了。 这么些年,为了这庞大家业,好事、坏事、喜事、丧事、丑事、乐事,都被自己做的差不多了。但,不后悔,也不敢悔! 逐渐淡出族事的这段日子,细品天下大势,大大小小的世族如一根根纤细毒刺,不痛不痒的插入大汉龙体,又在不痛不痒的吸食着大汉血液,而今看来,这些毒刺已经长成,到了不得不拔的地步。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如果换成自己坐未央宫上的龙椅,也会如天子刘彦这般选择吧! 直到现在,刘兴仍然想把刘瑞生立为家主,因为,只有刘家投靠权倾曲州的江氏一族,头靠在曲州牧江锋的麾下,才可能避免被天子根除的悲剧。 事实上,几年前的刘兴,也是这样做的,他让刘瑞生总领族事,借助刘瑞生的母亲与江锋的兄妹情谊,成功牵线搭桥,投到了江家旗下。 只不过,事与愿违,去年和今年,刘瑞生这小子,也太不让人省心啦! 哎!也不知道,没有了刘瑞生这层血缘纽带,江锋那个家伙,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呐! 想到这里,刘兴一声轻叹:哎,下一代的事儿,交给下一代去吧,不管喽! 而后,刘兴自顾自又嘟囔了一句,“德生那边,不用跟着了!” “诺!” 暗巷中,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满是凌河水的水面上,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飞不正向,寝不定息。” 刘兴看向北市,停步低声轻叹了一句,随后又缓缓向青禾居走去。 儿大,不中留喽! 第110章 群谋定策,古事通今(上) 十日后,九月二十,秋色已浮寒。 眼见初冬将至,望着仍然大水漫灌的凌源城,华兴郡郡守应知坐不住了! ...... 进入正题前,不得不提一嘴曲州都城,太昊城。 为了更好地经管汉家疆土,现帝刘彦重划九州后,设立两都九城,以此为根,纵横延伸,传达政令、布施王威,这十一座城池逐渐成为支撑大汉近千万疆土的重要支柱。 这两都分别为首都长安、附都洛阳,首都主行政,附都主汉室宗族事务。由于刘氏宗亲几乎全部汇聚在洛阳,相比之下,洛阳的奢靡程度,要远甚于长安,但说的直白一点,繁华的附都洛阳,就好比一座巨大的牢笼,将大多数的汉室宗亲都圈禁在这里,让他们锦衣玉食,让他们声色犬马,让他们在放纵之中逐渐消沉,最后,悄无声息地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这种柔和的处理方法,极大压缩了刘氏宗亲们的权力,避免了诸王拥兵自重继而叛乱自立的现象,使帝国平平稳稳地度过了四十载光阴。 而帝国九城,则是帝国九州的都城,分别为锋州玄甲城、嗔州临月城、薄州破虏城、仪州凤凰城、柳州泰伯城、曲州太昊城、沧州宣宁城、牧州匠城、明州安溪城。 这九座城池各自雄踞一方,是帝国九州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的核心。与郡守在其所辖一县开府不同,此九城为九州州牧独立所在,均十里见方,或建于军机要塞、或立于肥美之地,或依山傍水、或四通八达,极尽风水之位,实乃佳城宝地、坚城要地,曾帮助帝国兴建九座城池的上一任墨家矩子曾经感叹:两都九城,参差百万户,实乃帝国枢要,纵九州尽失,此九城在,汉人星火不绝矣。 九座城池的地位与重要意义,可见一斑! 曲州牧江锋所在的太昊城,原为古幽州代郡属地,在秦汉以前,这里一直是抵御北上游牧民族南下的战略要地,四十年前,秦汉大战,大汉帝国向北拓地百万里,在西北的原西域之地,建立了锋州,在北方水草肥美之地,建立了牧州,在东北林木茂盛之地,建立了薄州,从此,代郡由边城变成了内城。 现帝刘彦重划九州后,考虑到这里的战略地位,遂大兴土木,建立了太昊城。 现在的太昊城,地处华兴、方谷、德诏三郡交集之所,地处恒山、太行山、燕山三山交汇之处,控扼要道,四通八达,交通便利,这里既可以作为北上南下的枢纽,又可以作为御敌南下的屏障,可谓坚城一座。 关于太昊城和江氏一族的故事,咱们容后再说。 只说这太昊城距凌源县五百余里,途无匪患,驰道通畅,历经四驿,一匹快马三百里加急,五日便可往返。 而今日,距离应知派出的第一批骑兵出发,已过第十日,可却仍然未见回信。郡守府官员大多猜测,曲州牧江锋应是对应知违逆自己安排,临阵换‘将’一事甚为不满,有意拖延,此举无疑惹恼了应知。 华兴郡守府侧室内,青玉双耳暖盖炉旁,应知歪坐在席上,吊起扫把眉,鼓起三角眼,八字胡上下翻飞,破口便骂,“狗养的江锋,这等百姓急难愁盼之事,你也敢再三拖延?汝等助恶,必当灭族!我呸!” 应知不解气,继续破口大骂,“江老儿,不,呸,江老狗,书都读屁股上了,这时候耍性子,民不可罔的道理,你都忘了?还有刘兴的贱内江岚,家事国事哪头轻重都掂量不明白?仗着胸前九两肉,狐魅惑人,令人厌患。我呸!江锋、江岚,你们兄妹真是江家一对愚夫妒妇,有你们执掌江家,江家还能不亡?” 郡守府的官员哪里见过一向儒雅的应知如此粗鲁,纷纷噤若寒蝉。 应知也许是叫骂的有些疲惫,三盏茶后,他侧身歪席上、手拄桌角,鼻子缓缓靠近桌上所奉的那枚双鸟朝阳,轻轻一吸,淡淡墨香经鼻入脑,心情缓缓平复。 吸了几下,应知突然睁眼,他忽然想起此物乃刘兴所贿,心中怒涛再起,左手一把抓起那五彩斑斓的物件儿,起身便狠狠扔向门外,“直娘贼,你生的这两个好儿子,坏了一锅好粥!呸!” 气头上的人啊,敢恃风雷、敢栖地火。这旷世珍宝,应知说扔便扔。 扔出去那一刻,应知便后悔喽,哀嚎一声“怎能如此暴殄天物”,也顾不得形象,急忙追了出去。 追至堂外,曹治光着大脚,双手捧着那双鸟朝阳,正傻呵呵的看着应知。 见此,应知松了一口气,而后卷起袖子,‘恶狠狠’地说,“也就你小子敢来当这出头鸟。” 曹治谄媚笑道,“嘿嘿,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对,下官这鸟刚刚出头,哪里敢和大人您的攀比?” 去年,在经历望北楼一事后,曹治潜心修学,较一年前少了些刚毅,多了些圆滑。可能,这便叫成长吧! “哈哈!你小子,有事儿时铮铮铁骨,闲暇时一肚子坏水,合我胃口。”应知还是没有忍住,瞧着露出两排白牙的曹治,笑了起来。 全府的官吏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两人对笑之际,门外,一匹快马奔到,一人下马进堂,跪拜道,“大人,路遇劫匪,马不敢行,耽搁四日于路中,现将江州牧批复呈上,望大人恕罪!” 原来,是前往太昊城呈报文书的骑卒回来了。 应知顿时恢复了精神和气度,他走上前去,见骑卒满脸疲惫,身上还有几处刀伤,便柔声问道,“在哪里碰到的劫匪?” 骑卒中气十足,回道,“回禀大人,小的兄弟四人,在临近太昊城的嘉福山一带遭遇劫匪,那群劫匪意欲截杀我等,在兄弟们的四名相助下,小人只身前往太昊城,虽然没有见到江州牧,但幸不辱使命,取回了批复。” 说完,骑卒大吼了一声“望应大人为兄弟们报仇雪恨”,便伤口崩裂,昏死了过去。 应知沉默了,此刻的他面色阴沉,眼中怒火蒸腾,相较刚刚的破口大骂,显得更加瘆人。 待郡兵们抬走报信骑卒后,应知立即蹚水走到曹治面前,沉声道,“曹治,召五百石以上官员,半个时辰后此堂议事。没有到的,叫他们自领二十大板。” “诺!”曹治领命而去,三步复返,试探问道,“大人,诸如黄岩等亲刘之人,还要叫么?” 应知攥了攥拳头,“叫!” 看着应知大步流星地离去,应知微微点头,随后又急忙追了出去。 哎哎哎!曹治,你把老子的鸟留下! 没人看得穿这位面上嬉笑怒骂的应郡守,心中是何等心情。 ...... 郡守府的侧室,日常仅供郡守应知休息,其所爱之玉器多陈设于此,低堂软玉、绒毛细毯、清茶淡墨、珠光宝气,在此处议事,自然随意些。 因水患阻隔,一些需要走出去的工作无法开展,大多数官吏们只得憋在郡守府内各自忙碌,召集起来并不如往日那般费时费力。 不一会儿,除郡卫长王大力因公差无法参议外,其余十五位郡守府所属五百石以上官员,全部到场,有人心怀鬼胎,有人摩拳擦掌,有人蔫头耷脑。总之,百态尽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身素衫的应知到场后,诸人停止议论,坐于椅边、站在案旁官员的纷纷起身,站于窗前壁侧的官员纷纷转头,齐齐拱手,“应大人!” 应知还礼后便开始点名,得知北城张寡妇养的十余只鸭子随水游走,王大力正逐水寻鸭一事后,应知哈哈一笑,“王大力是旱鸭子,旱鸭子寻水鸭子,有趣,有趣。回头告诉王大力,他的板子取决于他找回的鸭子,找回一只鸭子,给他减两个板子。哈哈!” 气氛又轻松了许多。 众人再次列座后,应知没有一丝拖沓,直接步入正题。 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包扁平油纸,打开后,一纸黄卷出现在诸官眼前,卷头以火漆印密封,印上刻太昊城主专印,一看自明,此为曲州牧江锋批复华兴郡郡议诸事。 诸官吏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黄卷,他们都想知道,在应知违逆江锋命令强行使用刘德生治理水患后,这位曲州牧会是个怎样的态度。 应知缓缓展卷,卷内空空如也,尾部仅有印信一处,“曲州牧印”四个字清晰可见。 应知收卷后,诸官表情各异,沉思的、恼怒的、忧虑的,五花八门。 应知心中微微发凉,面上倒是神情自若,他将一杯清茶由上自下缓缓浇在双鸟朝阳上,淡香浸灌满屋。而后,应知捏了捏八字胡,干脆地说道,“对于州牧大人的密卷,诸位有何高见?” 门下议曹黄岩率先开口道,“莫不是,发错了?要不,咱们再遣人核实一下?” 奏事掾郭修摔起了桌子,急脾气的他大吼道,“放屁,这不摆明了告诉咱们,他江州牧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啥也没有么!” 记事掾曹治涨红了脸,补话道,“我倒以为,这是推诿责任之举,江州牧亲选的人放出了水龙,下面的事儿,他自然不想再过多插手。将所有的事情一推六二五,让咱们去给他擦屁股。” 少府史丁昕川立即反驳,“曹大人此话略显牵强,一郡之地遭受严重水患,民无余粮、居无定所,此事肯定已经上达天听,他江州牧是捂不住的!” 见应知微微点头,丁昕川随即踱步在堂内,开始分析时局,“在江州牧看来,眼下的华兴,是个烫手的山芋,吃不掉也不能扔。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功在千秋的好事儿,前半程竟然如此惨淡收场。” 丁昕川沉声道,“能坐上州牧大位的,从来没有傻子,且多数实力与才华并重。这江州牧是如何成为九州第一州的州牧的,在下不再赘述。” “在江州牧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凌源刘氏是他极为重要执政之资,不可或缺。” 说到这里,丁昕川伸手食指,指了指天,“凌源刘氏是否掌握在江氏一族手里,直接关系到曲州牧江锋能不能更上一层楼。” 曹治心急火燎地道,“难道,他要裂土封王?” 丁昕川笑道,“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不过,不管是谁继续总领此事,只要是刘家人,他江锋从此便不会过多插手,绝对会放之任之,所以,现在的江州牧,放任不管其实就是管!” “哦?那去年...,该如何说啊?”奏事掾郭修突然发问。 丁昕川继续笑道,“法不外乎情理,江锋看在他亲妹妹的面子上,多多少少也要插一杠子的!” 丁昕川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华兴水闸破裂,恐怕朝廷已经知晓,之所以还没有动静,应该便是等待江锋处置,恐怕,朝廷也想观望一下江锋的态度,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刨除这些,即便是向朝廷申请钱银,也要这位名正言顺的江州牧出马。官场历来下管一级,若天子直接下诏,咱们的江州牧,会很难堪。我们素来知道,江锋此人性情急躁,如果陛下直接下诏华兴郡,江锋在暴怒之下,难免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曹治起身,指着黄卷,接着说道,“所以,他既不想与朝廷摊牌,又不想失去刘家的助力,既不想管却又不得不管,那便只能用此办法!” 丁昕川面目清朗肃穆,随处坐下,向曹治比了个请的手势,曹治微微点头后,接着分析道,“《汉律·治制章》曾言,凡王、州牧、郡守传令必一式两份,留存底稿,以备查询。我想,此刻这份批复的底稿,应也为空白。” 应知轻咳一声,道,“江州牧的意思应是这般:隐寓其意,白纸落章,叫你等自行书写,若处置得当,便将书写内容抄写一份存档。若处置不当,便找一个诸如发错州牧令一类的借口搪塞掉,顺便将治理不力之罪推脱到我应郡守及华兴诸位同僚身上。” “其心可诛!其人可诛!”曹治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侧室内,熏香袅袅,配着双鸟朝阳所发之淡香,悠悠然然。 茶漏下,滴滴答答,最后一滴洗茶水滴落以后,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应知及诸官同时陷入沉思中。 官场便是如此,从来没有交头接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 第111章 群谋定策,古事通今(中) 众人沉默寡言各自思考,临近门口的锅内,正煮着议事前刚刚起火的野山茶。 煮茶之法,如鱼目微有声之时,为一沸,那时,屋内诸官,正在大论特论江锋送来的的白卷一事。 锅边缘如涌泉连珠,为二沸,此时屋内众人已经陷入沉思,曹治投茶煮之,锅中的山泉水,咕嘟咕嘟逐渐沸腾,好似诸官员愈发紧张的心情。 短暂宁静后,腾波鼓浪,为三沸。 应知轻咳了一下,笑道,“来来来,丁议曹,把茶给大家分了,我们边喝边聊!” 门下议曹丁昕山是应知的得意门生,这小子生得一双桃花眼,却面黑瘦弱,初一乍见,给人一种纵欲过度之感,不过此人却是应知最得力的干将,在应知麾下,丁昕山和丁昕川两兄弟为应知出谋划策,着实解决了不少问题。 一直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发言的丁昕山得令后,嘿嘿一笑,便开始为诸官分茶。 分定,满屋的茶香顿时漫过了熏香淡香,杯茶入口,神智清明。 “饭得吃、屎得拉,这水患,也得治。”应知三角眼一翻,率先开口,见他斩钉截铁地道,“民不可欺,官不易做。我与诸位既然同为一郡的父母官,此刻不是计较利益得失的时候,必须抛开成见,在第一场雪前,将这水患根除。” “这既是自救,也是救人!本郡守话放这,若凌源父老抱着冰坨坨猫冬,不用江州牧定罪,自我以下,四百石以上之官员,全都卷铺盖走人。诸位,可懂?” 应知八字胡一吹,扫把眉一挑,虽然滑稽,却无人敢笑,因为,他们隐隐听到了庭外兵马骚动的沙沙之声,只要有人敢在这个当口起刺捣乱,那么,素来温文尔雅、主张怀柔处理争端分歧的应大人,恐怕要痛下杀手了。 “诺!”诸官皆同声回应。 应知满意的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下面,我们议一议,究竟该如何擒住这条祸害华兴的水龙。” “大人,这总领修渠诸事,不是交给刘家长公子了么?让他去治理水患,不就结了!” 众人的眼神立刻汇聚到郭修脸上,诸位官员的脸上,透露着不可思议。 刘德生的确负责修渠,但也仅仅只是负责,指导刘德生修渠、处理水患一应巨细的,还得是郡守和郡守府的官员,在大渠修好之后,向朝廷给刘德生请赏的,亦是郡守应知,郭修这句话,有唆使应知纵容刘德生越权的嫌疑。 所以,刚刚这种话,从一位郡中大员口中说出,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奏事掾郭修也是职场老手,他刚刚开口,很快便觉言不得体,遂立刻起身拱手致歉。 “修渠诸事虽托付给了刘德生,但下官估计,几日之内,刘德生定来问策。” 门下议曹丁昕山又煮了一锅茶,随着茶水逐渐沸腾,他亦打开了话匣子。 “这瑞生、德生两兄弟虽然饱读诗书,却一心钻营霸道之术与阴谋诡道,乃赵国郭开、秦国赵高之流。我等不妨细细回想,这几年,两兄弟除了你争我夺,耗费家族资源外,没做啥对其家族有益的事儿。大到一国,小到一家,只要陷入无尽内耗,必然大伤元气,最后免不了沉寂消亡。” 听完这话,以门下议曹黄岩为首的两三名亲刘官员眼神一瞟,有些不是滋味儿,可大‘难’当头,他们也不好说些什么。 “所以,还需我等拿出个详实可靠的办法,才算稳妥。” 说完,丁昕山又去摆弄他那锅野山茶。 “大人,下官先不谈这堵水闸因何而裂,仅就事论事。黄河潜昆仑之峻极,出积石之嵯峨,多弯曲折,水势凶猛,乃地上第一悬河,古今决口之事数不胜数。而现存于我华兴郡境内的凌河渠由西南向东北,于凌源山脉拐转,直入渤海,乃神武帝于六十年前拨款所修,至今甲子有余,虽然我等保养得当,却也无法阻挡堤身变薄变软之势。几次封堵失败,或因水势跋扈、或因土质松垮,依下官浅见,当知会上游郡县,寻一处旱地,破堤分流,舒缓水势,我等募集乡民,联通刘、黄、赵三家大族,集结郡兵,群策群力以大勺疏通河道,重筑水闸,定可擒龙控水,恢复华兴安宁。” 另一名记事掾黄远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一张胖脸憋得通红。 门下议曹黄岩虽然亲近凌源刘氏,但他不是傻子,听完黄远的献策,立即矢口否决,“我觉得此法不通,上游开堤放水?先不说这黄河边上无旱地,就是有,哪家的田能让你白白淹掉?曲州九郡,哪个郡守这般好说话?这种对上无好、对下尽错的事儿,恐怕没人会答应。” 随着门下议曹黄岩开了口,本就立场不同的诸官,开始互起龃龉。 亲刘的黄岩,提出了他独到的看法,见他起身拱手,对应知说道,“大人,黄某浅见,堵不如疏,但这疏法倒是值得商榷。” 应知定睛瞥着黄岩,缓缓道,“黄议曹,你有何高见呐?” 黄岩开始侃侃而谈,“诸位且想,为何这水患独留我华兴啊?只因我华兴郡地势西高东低、南高北低,加上北面的凌源山脉,将华兴郡包裹的如同一个大瓮,自古水往低处走,决堤后自然独淹我华兴,而他郡无损。” 黄岩似有所准备,他顿了一顿,从怀中翻出一张华兴山水图,展开后继续说道,“诸位且看,正因为水势低走,却又不急,我等恰好可以大做文章。” 屋内的官员们,纷纷将目光转移到华兴山水图上。 黄岩指着图中一处显要位置,朗声道,“虹渠的华兴段修到了凌源山脚下后,便向西直入牧州云中郡,这时,虹渠华兴段与我华兴郡的凌河渠正巧平行,而这决口处,正是这平行前的拐角,距离凌源城,只有七里。” 说完,黄岩似笑非笑地看着诸位官员,直叫人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哎呀呀呀!我的黄大哥,你快直接上菜吧,老弟我憋不住啦!” 本就是武人的郡卫长孔武,被这一通分析搞得摸不着头尾,正捂着肚子,一副尿急模样。 众人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 讲到这,便要说一说这郡守府诸官吏,以便行文。 新修订的《汉律》,对郡守府官员及编制做了明确规范,《汉律·治制章》曾言:郡守府配记事掾二、奏事掾一、少府史一、门下议曹史十、门下书佐二十、门下小吏二十;户曹掾、水曹掾、田曹掾、时曹掾、比曹掾、仓曹掾、金曹掾、计曹掾、市掾、兵曹掾、尉曹掾、贼曹掾、塞曹掾、贼捕掾、决曹掾、辞曹掾、督邮掾、法曹掾、漕曹掾、学官掾、郡掾祭酒、学经师、文学史、医曹掾、郡卫长各二;郡卫尉六。凡郡守府,皆应从之,丝发必究。 这些人,有官有吏,后文细说。其中,郡守府五百石以上官员,便是记事掾、奏事掾、少府、门下议曹和郡卫长,加之共计一十有六。 为了加强集权,防止专政,前汉丞相诸葛亮定下了“五百石以上官员,由州牧任命”的规矩,也就是说,郡守并没有任命这些郡中官员的权力,他们只有对诸如记事掾、奏事掾等郡守府重要官员的管理权,没有任免权和调整权。 而这,也成为了诸如黄岩一类的官员,在郡守面前有恃无恐的原因。 ...... 书归正传,侧室外,清澈的凌河水,渐渐映出了夕阳的余晖。侧室内,在应知的默许下,郡卫长孔武站在门口撒了一泡冲天尿,诸官又开始议事。 所谓“群之所为,则事无不成。众之所举,则业无不胜。” 在众人的群策群力下,修补大渠、治理水患一事,逐渐有了些眉目,应知的脸色,也开始逐渐由阴转晴。 “哈哈,来人,吩咐后厨起火,咱们边吃边议,哪能让我的爱将们饿着肚子说话!”应知站在门口大声招呼了一嘴,一名郡兵应声而去。 返至屋内,应知八字胡一抿,伸手取过山水图,道,“之前也是急了些,都没有好好盘算一番。来来来,黄议曹,我持图,你出计!” “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大人亲自动手。” 黄岩受宠若惊,急忙上前夺图,丁昕川、丁昕山两兄弟见状,一左一右接过了图的两个小角,巧妙化解了两人撕扯的尴尬。 这一夺一举,倒是让黄岩颇为感动,他向应知点头拱手后,继续说道,“诸位同僚,几日前,黄某曾前往凌源山脉探查,被我百姓踩出的山路两旁,低谷矮壑,深沟暗洞,数不胜数,容纳几日之流水,不成问题。之所以水患没有祸及凌源山脉,便是因为这低矮且宽阔的老头山,阻挡了流势。” 众人有些开窍了,黄岩这是打算祸水东引,将漫灌华兴郡的大水,全部引入凌源山脉啊! 黄岩继续说道,“我意,不如集合人力,在老头山西侧挖一条长沟,将河水引入凌源山脉,趁此时机,全力修补水闸。水流弱下来了,水闸修补的难度也会大大降低!” “此法可行!”五大三粗的孔武,觉着这话听着顺耳,便第一个答复。 “此计可行!”“嗯,好主意!”...... 一些官员经过思虑,开始正面答复黄岩的治水之法。 似乎,问题的解决,仅在分秒之中。 第112章 群谋定策,古事通今(下) 应知正要发话,却被曹治抢先,只见曹治声声夺人,质疑道,“黄大人,在下有一问,此时我华兴郡已经秋卷落叶、寒天冻土。本官瞧了瞧这小图,老头山西侧距离决口处,约莫也有七八里,在山侧开凿一条不能太窄又不能太深的土沟,恐需一月之功啊!” 曹治一口将野山茶喝尽,“恐怕,那时已经满城冰野,水冻成冰,难以疏导喽。”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这次,连茶水滴答的声音都没有了! 片刻,三笼屉蛮头和几碟子爽口素菜,被仆人从后厨端了上来,三大碗白糖,一大捆嫩葱随后也被摆在了案上。蛮头就葱或蛮头蘸糖,白配绿或白配白,在今年这个多灾多难的光景,已是‘锦衣玉食’啦。 在应知的招呼下,诸官顾不得体面,或坐或站,各自默默用餐。 微月生地‘海’,幽阳褪秋风。就在诸位官员百无头绪之际,当值的门下书佐蹚着冰水,颠儿颠儿的跑了过来,拱手拜道,“郡守人,学经师刘权生求见,说是想起来一段故事,想说与大人听。” 对于刘权生,应知始终将其视作编外之人,当年拜其为学经师,也是看重了刘权生‘曲州三杰之首’的响亮名头,在应知心里,刘权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书呆子,不然也不会从光禄少卿的位置上主动退下,同曲州三杰的‘杰’字相比,他的情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应知听到门下书佐禀报,心中想到:刘权生啊刘权生,你平日里谈谈风月也就罢了,今日我等议论一郡死生之大事,你刘权生居然敢来讲学问?哼哼!刘兴这三个儿子,生得真是妙啊! 应知心中作此感想,却面不漏色。 其余官员听到刘权生的名字,也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他们觉得,这么多年,刘权生窝居在凌源城,毫无建树,这种状态,与他‘曲州三杰之首’的名号,十分不匹配。 而与刘权生在望北楼有过一字之交的曹治,倒显得有些兴奋,自一年前望北楼刺杀不成后,曹治对刘权生的才学和智计,十分认可,他十分期待刘权生的这段故事,能带给众人破局之法。 应知与刘权生曾同在朝中议事,那个时候,刘权生任职光禄寺光禄少卿,是十二卿中光禄勋的左膀右臂,那时的刘权生,已经是仅次于朝廷‘五公十二卿’的朝廷大员,年轻有为,意气风发,而那时的应知,还只是一个跟在刘彦身侧服侍起居的小黄门,光阴似箭,倏忽十年已过,风水轮流转,应知和刘权生的身份地位发生天旋地转,不得不让人唏嘘感叹呐。 此刻的应知,正急于处理水患,本来无心接见刘权生,不过,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他还是耐着性子,准备请进刘权生。 随后,应知嘿嘿一笑,道,“既然来了,便请进来顺便吃一口吧!” 门下书佐领命而去。 也就五六息的功夫,刘权生踏水而来,见他柳眉配大眼、玄袍吊酒壶,洒然走入,显然一副隐士高人的做派,但与在场的诸官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应知起身,诸官随后,在侧室门口互行礼仪后,共同入内。 “哈哈!刘学经,此刻已近戌时,天近昏黑,怎有这般兴致,来找我等研讨学问啊?我等正在议事,刘学经博学多才,正好给出出主意。” 应知的话,一语双关,既提点了刘权生‘这个时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又提醒了刘权生‘我等正在讨论政事,你没什么事不要耽搁我等时间’。 进屋后,刘权生同应知对坐于一草席上,听完应知此话,他温声一笑,客套了一句,“下官不知诸位大人在此议事,多有叨扰!还望大人们体谅。” 诸官员分坐他地,沉寂不语,很多人对刘权生的冒昧打扰和此刻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深感不满。 应知倒显得很是亲和,他拿起一个肥嘟嘟、软膨膨的白面儿蛮头,递到了刘权生身前,“无妨,无妨,恰赶我等夕食,刘学经,你若不嫌弃,一起凑合一口?” “多谢大人!”刘权生双手捧过蛮头,大快朵颐,他一边吃,一边含糊说道,“大人心系华兴百姓,带领各位贤达连夜议事,实乃朝廷之福气,华兴百姓之福气啊。” 这个不轻不重的马屁,大大缓解了屋内略显沉重的气氛。 应知爽朗笑道,“哈哈,刘学经说笑了,这是为官者应尽之本分,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不知刘学经今日前来,有何见教啊?我等一直忙于事务,读书不多,正好听听我们这位大才子的高论,饭后清谈,岂不快哉!” 如应知这般修养极佳之人,言语中却也带了些催促之意。 “哈哈!大人高雅,小吏便知无不言了!” 刘权生随后起身,摇晃着酒葫芦,悠哉悠哉,张口道,“诸位大人饱读诗书,五百年前秦国的武安君白起,诸位大人想必都不陌生,此人一生征战六国,攻城拔地,杀人无数,世称‘人屠’。” 刘权生潇洒地走到屋檐下,拎着葫芦把儿,垂眉挽袖,把葫芦按在满布地面的清寒水中,葫芦咕嘟咕嘟,很快灌满了凌河水,刘权生长袖大舞,身如游龙般起身,抬头对月便是一通豪饮,饮罢,他哈哈大笑,背对诸官,朗声说道,“公元前278年,白起攻楚一战,水淹鄢城、攻陷郢都,这一战,彻底攻灭了楚国意图北上攻秦的意图,楚国从此一蹶不振。从一头蛮牛,变成了一块儿肥肉。” 诸官员各自心事缭绕,开始有些不耐,奈何应知已经奠下基调,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狠狠咬着馒头,耐着性子听刘权生继续说下去。 刘权生可不管那些,他相信,只要众人听完自己一番言语,定会觉得物超所值,于是,他继续说道,“史料曾记,白起率军堆石阻河,挖渠囤水,夜半而放,平地起水三尺深,鄢城不攻自破,死者数十万。” 饱读史书的曹治开口应和,“史书中的确记录了白起攻城之法,不过,这与今日华兴郡的困局,有何干系?” 刘权生潇洒转身,对曹治微微一笑,随后坐回到席子上,将一张羊皮破图放在桌子上,一双大眼温和的看着应知,道,“下昼读书,小吏却发现一件野史趣事。” 刘权生不是兜兜转转的人,他定睛地图,说道,“这武安君白起,引的乃是低处之水。” 话说到这里,应知已经猜出了刘权生深夜来访的意思,他并不是来讨论学文的,而是来出谋划策的。 基于此,应知心中对刘权生的态度,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对刘权生的态度,也变得真诚起来,见他亲自为刘权生斟茶,柔声问道,“是何趣事啊?” 在场官员都不是傻子,他们从刘权生的故事和应知的言语中,品出了两人的心思和意思,于是,他们纷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期待着刘权生说出他们心中期待的那番话。 刘权生继续说道,“当年,精通水事的蜀郡太守李冰携子二郎,受邀前来相助,通过烧山筑堰之法,快速筑起堤坝,一夜之间引水鄢城,实在是精哉妙哉!此虽为野史,但先人显学,我等还需倍加学习呀!” 说完,刘权生起身拱手,“小吏便不多做叨扰了,告辞!” 裹玄袍而来,逐夜月而走,赠千金之方,只取一蛮头。 应知第一个回过神儿来,他也顾不得礼仪,光脚便追了出去,地面扑腾扑腾溅起一片水花。应知直直追到郡守府门口,那刘权生已将行至稻麦街,门下书佐将一枚围棋黑子递到了应知手中,说是刘权生所赠。 应知抬头,见刘权生正待转弯之际,向其微微点了点头。 应知顿时恍然大悟! 白子为名,黑子为暗,原来,刘权僧便是那枚深埋了十二年的,陛下为其留下的,暗子! 应知是个又风骨的人,见到心中如大潮涌动:陛下待我不薄啊!竟然用如此大才襄助于我,此等恩情,若不能廓清华兴世族,何以为报啊! 他的心弦,胡蹦乱撞,难以自控,但见到身后诸官员已经追出,便强忍悸动,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走了回去。 刘兴这三个儿子,生得,真是妙啊! 回到侧室,刘权生留下的羊皮破图,已被缓缓展开,古朴雄浑的大篆,密密麻麻地铺在卷上。卷首“金石烧山法”五个大字,在诸官的眼中,正熠熠生辉,犹如救世良方。 “大人,这,这这这!”手拿羊皮破图的丁昕山,斜侧到应知身旁,有些语无伦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应知亦十分激动,但他还是保持了作为封疆大吏的矜持,问道,“怎么了?” 丁昕山双手颤抖,激动说道,“大人,此乃秦宫遗卷,卷上记载了当年李冰父子烧山筑堰之事,如何部署排阵,如何扎栏屯石,详细明了,甚至连用以开山的金石之物的配方,都有详细记录。哈哈!古人之智慧,我等尚不及其一二啊!” 众人唏嘘感叹,亦激动不已。 奏事掾郭修兴奋地说道,“今日之华兴,与当日之鄢城地理相近。与当日之秦军相比,我等面临之困难却又可谓不值一提,此番引水北去,只需依古人之法,将老头山炸开一角,按华兴南高北低的地势,水流自然便会向北流去,到时候,我等趁机修补水闸,七日内应可平息水患。” 曹治抚掌大笑,“彩!依黄大人之计,再辅以此法,五日之内,便可将水患消除,使百姓恢复生计。” 诸官中最年轻的曹治,十分激动,差点要蹦了起来。 第113章 凝心聚力,擒龙控虎 天下虽然一统,但天下却不太平。 在大汉帝国内部,当年从龙的二十八家世族,在九州疆土盘踞一方,他们不听王令,俨然诸侯,外部,帝国四周的国家对中原沃土虎视眈眈,虽然各有内患,但无时无刻不再想着趁帝国内忧之际,入主中原,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基于此,十几年前二十八世族霍乱京畿后,天子刘彦和他的一干谋臣采取相对温和的政策和态度来削弱世族,是对的! 而在这内忧外患、强权肆虐、人欲横流的大争之世,能有如刘权生、应知这般愿意忍受漫漫低谷得、傲骨铮铮的汉子,也算人间的福气了。 ...... 郡守府得到了刘权生所留的‘金石烧山法’,治理水患有如神助,剩下的,便是由郡守应知排兵布阵,安排具体事宜啦! 诸位官员齐齐看向应知,翘首以待,等待着一郡之长发号施令。 此时的应知,赤脚站在阶下冰冷的水中,充满寒气的凌河水让他的头脑倍感清醒。应知如方才刘权生一般,独倚栏杆,抬头望了望经年不变的月亮,随后,用捏了捏八字胡,大袖一甩,高声道,“诸君听令!” 诸官一同起身,齐齐拱手,声音高亢,“请大人训示!” 应知沉声道,“诸位,既然大策已定,本郡守现将清除水患巨细部署如下。” “郡卫长王大力、孔武!” 王大力因公不在,孔武上前领命,“下官在!” 应知开口说道,“你和王大力,一人主内,一人主外。王大力主内,带郡兵巡视华兴全境,会同决曹掾、辞曹掾、法曹掾,惩治奸盗、安抚人心,但有在水患期间乐善好施者,当表彰、重赏,但有兴风作浪者,当惩处、重罚,本郡守许你和王大力生杀夺予之权。孔武,你负责主外,令你会同尉曹掾、兵曹掾就近召集郡兵、集合青壮,持我手书联络武备将军邓延,请求援兵,工料齐备后,立即炸山开路。此令由孔卫长代转王卫长,不得有误。” “诺!”孔武雄赳赳气昂昂,大喊得令。 应知异常沉稳,锐利的目光瞥向场中两人,道,“记事掾曹治、黄远!” 曹治、黄远同时出列,同声拱手道,“下官在!” 应知利落道,“今夜,你二人带门下书佐、督邮掾,连夜拟出安民告示及征民告示,卯时末必须拟好五百份,日上三竿之前,务必保证此告示传遍华兴各地。确保民众得知我郡守府大政方针,保证百姓稳定。” “诺!”曹治、黄远得令。 应知立刻道,“去,现在就去,莫要耽搁时间!” 曹治、黄远立刻小跑着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开始奋笔疾书。 应知看向得意门生丁昕山,严肃道,“门下议曹丁昕山,本郡守令你主笔,会同其余四位主政谋议之门下议曹,细细斟酌一份回执,用以填写江州牧白卷之用,明晚日头落山既要。” “诺!”丁昕山斩钉截铁,领命而去。 俗话说‘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江锋作为应知名义上的上司,通过回执,就水患一事给江锋一个合理的交代,借此体现出下级对上级的尊重,这很有必要,也很重要,先不说官场上的门门道道,就现在江家对曲州诸郡蠢蠢欲动的态势和曲州牧江锋的暴虐性格,如果这封回执文笔润色的不对,江锋很可能改变与凌源刘氏的结盟状态,借兵甲之威,挥师北上,强行占领华兴郡,从而彻底一统曲州北方诸郡。 这些推测,应知知道,刘权生知道,远在数百里外的江锋,也知道,江锋在等一个机会,而应知和刘权生都在小心翼翼,都在如履薄冰,力争将这个机会,扼杀在摇篮之中。 所以,撰写回执,是整个水患治理中,最紧要的一环,丁昕山给曲州牧江锋的回执,不能出现任何咬文嚼字的错误,而郡守应知将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丁昕山,足见他对丁昕山能力的信任。 屋内安静了片刻,应知若有所思,让反复在余下的众人里权衡,最后,他定睛目光,下令道,“门下议曹黄岩,稍顷,令你及四位主军谋议的门下议曹,各带甲二十,携本郡守亲笔书信一封,分别前往三大家族,说明情况、明令支援,记住,不管成与不成,明晚必须回到郡守府,向我禀报情况情况。” “诺!”黄岩得令而去。 虽然黄岩是亲刘派,但应知相信,在大事之上,黄岩是值得相信的,是可以托付的。 应知五味杂陈地眼望黄岩离去,随后,他看向正在打瞌睡的丁昕川,笑道,“少府史丁昕川,令你携户曹掾、水曹掾、田曹掾、时曹掾、比曹掾、仓曹掾、金曹掾、计曹掾、市掾,五日之内,统计水患伤亡、存粮、存银,处理善后诸事,十日后的大集,定要在北城开起来。如果开不起来,老子把你第三条腿打折!” “诺!”丁昕川立刻精神,大呼得令。 最后,应知眯起三角眼,左右打量了一番众人,亲刘的、亲赵的、亲黄的,有德的、有能的、有才的,无情的、无义的、无脑的,可谓应有尽有,这些人,他不想用,也不敢用。 应知在水中踱步几个来回,心觉没有疏漏后,对屋内翘首以盼的官员们朗声说道,“诸位,水患至今,已经一月有余,百姓深受其害,我等作为华兴郡的父母官,当惭愧,当汗颜,当无地自容啊!” 所有人低下了头,有自惭形秽的,也有装模作样的。 应知可不管那些,他环顾一圈,最后冷笑道,“今夜,大计方定,我等还需摒弃前嫌、抛开成见,胸怀报国之志,恪尽兴国之责,同心协力,根除水患。如果在此过程中,有谁敢推诿扯皮或是从中作梗,哼哼,你们可别怪本郡守找尔等秋后算账!” 在场诸官员肝胆俱碎,赶紧弯腰拜伏在地,一齐说道,“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人重托!” 应知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摆手的姿势,诸官员一一告退! ...... 星月回旋,残风簟秋,夜半天寒。 布置好一应事务的应知,并没有返回内宅陪伴妻儿老小,而是住在了侧室。此刻的他,正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中激动又疑惑。 激动的是,时隔多年,大凌河的水,将这枚天家暗子浮了出来。 而让应知疑惑不解的是,这刘权生在凌源城北十二年蛰伏不出,今夜他的暗送秋波,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次水患是根除族权、收拢皇权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应知猛然坐起,苦笑摇头,自言自语,“不对,若是好时机,那也应是放任此事不理,待事情闹得民怨沸腾,再振臂一呼,借百姓之力打压世族才对!刘权生这样做,无异于反其道而行之,无形中救了百姓,却帮了刘家,难道刘权生和他爹刘兴摒弃前嫌,重归于好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若刘权生重新帮助刘家,他又怎么会暗示自己呢?难道,这个暗示,是假的?引诱自己出力治理水患? 不对,也不对! 应知深陷在自己的死循环里,无法自拔,不知不觉,再也无法入眠。 眼见一缕月光透入小窗,应知睁开眼睛,轻声笑叹:刘难断啊!刘难断!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有怎样的通天本事呢?当年,你放着朝中大好前程和万贯家财不要,偏偏要回到小小的凌源城做一个教书先生,这......。 等等,等等,应知双目猛张,嘴唇上下翻动不止,却又不言不语,良久,他才抚掌大笑,自顾自摇头说道,“一个为了心中理想,隐姓埋名十二年的人,怎会为了父子情谊而轻言放弃呢?今夜品鉴刘权生,自己是错怪了这位刘三公子了!” 哎,自己没啥大能耐,主政一郡之地已是力不从心,当年陛下之所以破格擢升,全凭忠诚二字,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无能,陛下才会让刘权生蛰伏在凌源城,暗字襄助自己的吧! 思来想去,应知再无睡意,索性披了一貂毛大衣,坐在侧室门口,一双大脚插在冰凉的凌河水中荡来荡去,借着点点月光和人间烟火气儿,头脑愈发精神。 自己扎根华兴六载,数来数去,也算做了许多有益之事,也算收拢了许多得意之人。 刚直不阿的曹治,少年老成的丁昕山,善察人心的丁昕川,老实肯干的黄远,冲动好学的郭修,还有那有将入推碑境界的王大力和孔武,都算得上人中俊杰。这些人莫说在曲州官场,便是在九州官场,只要有伯乐赏识,将来也定会有一席之地。 应知自说自乐:哈哈,老子这些年也算没白混,华兴郡五百石以上的官员里,没有族见、心向大汉的官员,已经妥妥地占到了一大半了! 自己本意以十年之华光,荡涤华兴之官场,再以三年之功,剪除三族之私兵,最后以雷霆手段均分三家土地,到那时,赵、黄、刘三大族无兵无地,也只能做一个闲散的富家翁了。 可刘权生饱含深意的街角回眸,让自己心生疑虞,难道,铲除三家的时机到了? 应知轻轻摇了摇头,解不开的迷局,猜不透的刘老三! 不猜喽不猜喽,听天由命喽! “大人,塞北秋叶别样寒,下官陪大人小酌一口?” 应知抬头,只见曹治拎着一壶温好的黄酒,无声无息的站在了应知面前。曹治握酒在应知面前轻轻一晃,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直接引出了应知肚子里的馋虫。 应知一把抢过酒壶,将坛中华兴独酿华兴清倒入口中,一口热气呼出,酒解愁肠,随后,应知笑骂道,“滚滚滚,快去干活!” “嘿,有天之美禄在此,下官怎敢意落凡尘?” 在这位亦师亦父的郡守应知面前,曹治永远是个孩子,说完这话,曹治紧挨着应知坐了下来,向应知请示道,“老师,告示拟完了,您要不要看一看?现在距离辰时开城还有段时间,如果告示无误,您看可否遣人违禁,悄悄出城?这样,也好早一些将消息传遍华兴郡。” “哼!这话,老夫就当没听见!”应知小口小口的喝着酒,一脸舒坦。 曹治立刻起身大喊,“听到没有?应大人准了!” 侧室门洞后立即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几个呼吸间,府门外马嘶人啸,几十骑策马远去。 应知早就把这小子心中斤两掂量的妥妥当当,自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小子,古训有言,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你可知所守为何物?”借着三分酒气,其貌不扬的应知,打开了话匣子。 曹治想都没想,张口便答,“自然是大汉疆土,一寸江山一寸血,寸寸疆土不可失。土地都没了,那还要国何用?” 应知慨然长叹,“错喽,这守的,是民心呐!” 曹治忽然低下了头,“人心这种东西,既虚无缥缈,又见异思迁,用它来守江山,不牢靠,太不牢靠!” “人心所指,才是汉旗所向。”应知摇了摇见底的酒壶。 曹治笑道,“学生觉得,长枪所指,才是汉旗所向。” “没有了人心呐,就没有了根基,自然也就活不长久啦!一人如此,江山如此,这世族也是如此。”应知揉了揉太阳穴,显然有些疲惫。 曹治笑道,“老师说的,或许是对的!” “当年,若不是这世族奋力保家,也不会得了一地民心。而今,世族之所为,实在有违当年之初衷。”应知缓缓举起了酒壶,大袖翩翩,“当今世族就好比这美酒,初尝甘甜味美、风味醇厚,过后则头痛欲裂、悔恨难当,多饮还会伤及五脏。” 曹治道,“岂止是伤及五脏,简直要人性命。” 应知一饮而尽,大呼痛快,“陛下‘戒酒’之心已起,照此下去啊,世族覆灭,是迟早的事儿!” 曹治接过了酒壶,为应知裹了裹大衣,轻轻道,“我辈之所为,当加快其覆灭之速度,当缓和官、民、世族之矛盾,当谋福百姓、广施天威。” 应知轻轻拍了拍曹治的肩膀,“希望交到你辈手里的,是一个强盛的、可以一展宏图的广袤江山!那时的你们,仓禀富裕,兵强马壮,可以再不受外族侵犯,可以擎画一个更加壮美的江山。” 曹治明眸深深的看了应知一眼,拱手,“老师,学生受教!” ...... 应知和曹治两人正在谈地,当值的门下书佐前来禀报。 “刘家三公子刘德生,前来拜访!说是要问计于大人。” “哈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 应知夺过酒壶,将酒壶往旁边一放。 走!干活去! 第114章 伶牙辨道,俐齿诛心(上) 妇人溺水,援之以手;天下溺水;援之以道! 天子刘彦面对泱泱世族可能带来的江山崩坏危机,多番筹谋,定下了‘三十年怀柔剪灭’的国之大策;华兴郡守应知面对滔滔河水带来的,几经周折,定下了‘金石烧山、祸水东引’的策略来清除水患。 过山有山计,过海借海潮,做人间事,各有各的道儿,能够平安顺利抵达彼岸,便是好的。 ...... 这几日的刘德生,心中有一种‘仙君得妙法,如虎添神翼’的奇妙感觉! 自从他冷夜拜郡府,听取并执行了了应知的治水方略后,果然在短短数日便补好水闸、平息水患,华兴地界重新透出了一丝人气儿! 在这次百年不遇的水患中,凌源刘氏不仅开了私仓,而且平了水患,声望自然与日俱增,在刘兴的授意下,管家刘布派人在大街小巷加以渲染,华兴官商两界,纷纷赞凌源刘家为‘大儒贤裔,帝师圣后’之家,刘兴和刘德生父子的威望,一时间风头无二。 宣怀赵家、丰毅黄家自然不甘落后,他们也开始捐银开仓。有三大家族起头儿,一些小门第、小帮派也或多或少的敬献微薄之力,应知命人一一造册记录,以备将来论功行赏之用。 有了粮,便能填饱肚子;有了地,便可再谋生计;有了钱,明年便有了盼头。有了盼头,华兴百姓们又活络起来,他们开始‘各显神通’,想方设法弄一些紧俏资源,以期在九月三十的大集上,得一大彩! ....... 水患之事到此,基本尘埃落定。 青禾居,德生邸,杨观小声提议:小范围摆一个庆功宴,庆祝一下。 刘德生歪在榻上,脸上流露着春风得意。此刻的他,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拯一地水火、功可留史册的风云人物,此事怎能不大传特传?怎能不以此拉拢人心? 所以,他当然要摆宴,要摆千鸟宴,邀遍华兴贤达勋贵,要让整个华兴郡人都知道,这水患,是在他刘德生手底下平息的。他要让整个华兴郡生生世世都感念他的恩情。 他要邀请即将南下的东方春生,邀请他在大集之日,在轻音阁为凌源刘家诵书,书名他都想好了,就叫‘太极生天地,德生始废兴’。 他要邀请他的二弟刘瑞生和三弟刘权生,要让他们好好看看,他大哥这个榜样做的是否到位,要让他的两个弟弟知道,谁才是这刘家众望所归的继承人! 若使人亡,必使其狂! 一年来的顺风顺水,刘德生变得愈发狂妄自大,他笃信:他刘德生,就是人中龙凤,是天之骄子,他刘德生,就是那个把刘家两代帝师的‘两’字换成‘三’的人! 所以,听到杨观提议后,刘德生根本未与他人商议,急忙差遣仆人知会轻音阁许坚,令其即刻广布请柬,布置盛宴,他要在大集之日,设宴款待乡里,以庆水患平息之喜,共迎新春。 另一方面,刘德生立即知会杨柳,令杨柳请其父杨奇出马,前往子归学堂,以大礼相聘东方春生,邀请他为刘德生在轻音阁诵书。老杨奇登门后,一向高才雄辩洒脱不羁而又坚如磐石的东方春生,居然破例答应了,刘德生大喜过望,为此,他连夜找来十几位识书善写的老夫子,将所诵剧本反复推敲,待其满意后,才欣喜入睡。 万事俱备,只待大集,刘德生相信,此事一过,他必会威震华兴郡,届时,他借助修渠带来的威望,再请其父利用朝中人脉帮忙运作,直接跨过江州牧,得到京畿朝廷的赏识,被举荐入朝为官,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想到这里,刘德生满心欢喜,他一把揽过杨观,开始龙飞凤舞起来。 四十年后,一代儒圣萧凌宇游历至此,听闻此事,不禁叹曰,“敦诗书,尚气节,慎取与,谨威仪,此惜名也。竞标榜,邀权贵,务矫激,习模棱,此市名也。惜名者,静而休;市名者,躁而拙。士大夫当为此生惜名,不当为此生市名。” 如刘德生这般的市名之人,终究是入不了士人的眼呐! ...... 汉历公元341年,九月三十,晨。 城门还未打开,刘德生便盛装恭立于东门,等待来自各方的受邀宾客。 为了能够不漏一人地迎接所有远道而来的宾客,刘德生花重金买通了驻守城门的百夫长,叫西、南、北名百夫长推迟打开城门的时间,同时命令东门百夫长提前打开东门,在重金利诱下,四名百夫长冒着被应知严惩的风险,按照刘德生的要求,开始顶风作案。 待到天色微亮,城东两扇玄铁木门便吱嘎吱嘎的打开,瞬间,乡绅地主、大族阔少、江湖豪侠、族老宗亲、乡长村长,一股脑儿的涌了进来,场面好不热闹。 来的人里,有搬鸡的、抬猪的,有献刀的、赠字的,有抗锦旗的、带秘籍的,总之,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这种千人拥戴的场面,让刘德生内心欣喜不已,表面再三推辞后,才一一收下! 正在郡守府内等待刘家迎接的应知,听得曹治对城东发生情况的汇报,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兀自思考一番后,他猛然抬头,眼中透出尖锐的神色:刘权生啊刘权生,本官似乎有些明白你的目的了,你这是要让刘家,从此身败名裂啊! 用心之正,用计之毒,刘权生天下无二啊! 而在另一边,两鬓风霜、器宇轩昂的刘兴老爷子,今日也是喜得很,应大儿子德生之邀,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大红袍,峨冠博带,驱十七车,亲自前往郡守府,将应知及一众官吏重礼接了出来,浩浩荡荡地穿过神水街,直奔轻音阁。 九月三十午时,大集。 今天的北城北市,虽然比不得往日繁华,却也是人潮涌动;稀罕物件儿没有几个,却也琳琅满目,前来赴宴的乡绅豪杰们,披金戴银地走在北市,更让诺大的北市多了一丝富贵气! 今天,是轻音阁最辉煌的日子。 一桥连两栋的轻音阁,早已人满为患,大人物从后门进,小人物带请柬进,不是人物的,里三层外三层将轻音阁围了个水泄不通,刘德生双手扶栏,与杨观站在隔空而建的桥上,温笑着向诸人点头回礼,大有纵览风云起的架势。 今天的轻音阁,一片琼花玉屑、锦簇腾空。有一游吟诗人恰巧途经此地,见此盛况,大袖一舞,挥笔写下“红绸漫天卷,歌起哀气蒸。桥上鸳鸯过,双飞度一生。” 应景的内容,饱满的笔锋,引得阵阵赞叹,刘德生甚是高兴,他大手一拍,百两黄金被家仆双手奉给了游吟诗人。 不一会儿,仆人报信‘老爷子到了’,刘德生哈哈一笑,赶紧碎步下楼迎去! 子归学堂,东方春生一改往日朴素,头戴进贤冠,腰挂蓝田玉,白衣白鞋,一派鸿儒装束,甚是庄严肃穆。 这身装束,只有他当年受邀出山时,才穿过一回。 刘权生变化不大,独独摘了那酒壶,双眼一改朦胧,精光乍起。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直挺挺地站在学堂门口。 “老师,妥否?” 事已至此,刘权生仍是轻声询问了一句。 东方春生眼神深邃,“今日,当进三彩而还!徒儿,随为师,走起!” 师徒二人渐行渐远,刘懿等诸少年在草堂门口拱手施礼! 刘懿似乎猜到了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诵书,于是,他俯下身子,久久不肯抬起,口中碎碎念叨,“一定要平安回来!” ...... 师徒二人走过笔直街巷,慨当以慷; 穿过轻音阁的轻纱红绸,仿若刀兵; 刘权生意气风发,胸似有千军万马,眼却如碧水寒刀。 多年栖息,深藏功名,今日,出刀! 午时一刻,开宴! 老刘兴左壶右杯,八尺身匀称高挑,朱玉冠富贵华气,登台缓缓几步,赢得了台下阵阵叫好。 刘氏家族性格一脉相传,有逆子必有忤父,老刘兴恃傲的性格,在此刻显露无遗,只见老爷子昂首缓步,一脸傲娇的登台后,故意停顿了三息,虚荣心彻底满足了以后,才抬手止住喝彩声。 待得全场静止,刘兴举杯说道,“诸位乡老,我华兴郡遭遇百年未遇之水患,旌旗无光,生灵弃命,百姓雨别。老夫提议,这第一杯酒,让我们举杯共敬遇难袍泽,愿其超脱轮回,早登极乐。” 说完,一饮而尽,台下诸官、诸亲、诸老纷纷举杯同饮。 一杯酒下肚,老刘兴打开了话匣子,他兀自斟酒,端杯道,“水患以后,我儿德生受命于危难之际,躬身于凌河之中,集在座诸位之全力,鏖战数日,终擒水龙,这一杯,老夫当敬诸位大义。” 说完,刘兴自顾自一口饮尽,坐在二楼临台的刘德生起身响应其父,同坐一桌的刘瑞生、刘权生亦起身陪酒,诸人见状,也起身饮了此杯。 老刘兴旧疾在身,不善饮酒,两杯下肚,已是满脸通红,他环顾一圈,兴致不减,端杯道,“遭此大难,必有后福,我辈当勤勉奋进,亲和友好,大家一起过好日子!来,这第三杯,让我们敬这山河如昨,愿盛世安康,愿我等,踔厉奋发,再创辉煌。” “好!干!”“刘大人威武!”“大公子才堪大用!”...... 酒敬三通,刘兴下台落座,接下来便是宾客自饮自酌了。 仆人端着酒壶,刘德生带着杯,逐桌敬酒,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在一派喜气洋洋中,东方春生持鼓登场。 刘德生眼疾口快,见东方登场,立即喝退廊间搔首弄姿的舞女,在酒席间大声吆喝道,“水患初平,江南大贤东方前辈感念我华兴郡绝处逢生,特来诵书,今天到场的诸位,咱有耳福啦!哈哈哈!” 东方春生的出现,将场中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阁内众人一片叫好,十步一设的酒罍,很快又见了底,随着东方春生三声鼓起,阁中再次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咣!咣!咣!” 三声鼓起,东方春生开始诵书,只见老爷子中气十足,朗声道,“圣人自古皆独行,华兴刘氏巧成双。凌喝黄沙幕南起,驾鹤白月隐东归。六代豪杰,两代帝师,华兴凌源刘氏,真乃豪门也!” 随着‘也’字落下,阁内呐喊阵阵,叫好连连。 二楼临台那一桌刘氏直系亲眷,倒是表情各异,刘兴得意满面,江岚妒心大起,刘德生眉开眼笑,杨观温婉可人,刘瑞生两腮潮红,刘权生不见喜悲,可谓百态横生啊。 东方春生继续道,“华兴刘氏,其祖刘萦,刘萦师从南阳巨儒宋忠,少时聪察岐嶷,成年辨察仁爱,为人嫉恶如仇,深受诸葛丞相赏识,聘为孝仁帝刘禅之礼学经师。后丞相继命,举全国之兵北伐,蜀汉空虚,南中诸夷借机来犯,蜀汉后方面临巨大危险。” “刘萦挺身而出,单骑南上,怒斥南夷背信弃义、忘恩负德。南夷不返,刘萦一怒入长生,天堑长河引白沙,袖卷寒沙阻骑迹,土龙惊啸断边声。南夷诸洞,肝胆俱惊,遂马归故地,卸甲封兵,数代再不敢言反。刘萦以一己之力,迫退千军万马,真乃当时豪杰也!” “好!”“彩!”“当浮一大白!”“干干干!” 气氛越来越热烈,仿佛喝的越多、喊得越响,将来日子越红火一般! 东方春生神情肃穆,腰板挺得笔直。刘德生命人为其端来席案,被其挽手拒绝,老爷子仅要了一壶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而后,席地而坐,继续说道,“三国一统,山川同域,论功行赏,刘萦因其勇毅,受封凌源侯,荣归故里。” 说到这里,东方春生不忘赞叹一句,“后,刘氏历经四代,虽无才卷风云之辈,却亦皆爱柔克刚、诞丰令质之大儒。” “及至刘藿,哦,也就是现刘氏家主刘兴之父。” 说罢,东方春生向二楼刘兴微微点了点头,刘兴笑容满面,亦点头回礼。 “刘公其人,聪明睿智,内敛少言。六岁前往凌源山脉,独悟二十载不出,慎独、主敬、求仁、习劳,以凡人之躯,参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悟天地之机以成境。出山既长生,入朝既帝师。在那个风云际会的年代,刘公可谓人中龙凤!” 老刘兴听到有人如此夸赞他的父亲,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声叫好。 “神武帝继位后,刘公先为司农少卿、丞相司直,后为光禄勋、太常,因处事机敏、圆滑不羁,终承五公之首丞相大位。功成名就后,刘公趁月色、驾白鹤、归凌源,隐于凌源山脉,华兴刘氏再度声名鹤起,扬威于天下。” 讲到这里,东方春生猛一敲鼓,朗声大喝,“有诗曾云:华兴有刘氏,奉长卷,挽黄沙,深山悟大道。六代两帝师,鼓风雨,兴汉室,古今无来人。” 到此,满座皆喜,东方春生诵的精彩,刘德生的剧本,写的精彩。 ...... 唯有应知坐在席内,不言不语,不声不响,悄悄地将一杯酒倒在了地上。 仍记当年,秦汉大战后,刘兴的父亲刘藿居功自傲,性情大变,开始仰仗先帝宠爱,独断专横。 时任御史司直的父亲应钦,察觉到若任由世族滋生,其乱将不亚于外戚、藩王之祸,于是上书《时政策》,在朝议上论述世族崛起之弊端。 此策与神武帝治国大政向悖,不讨人喜。亦与刘藿治世之法相左,遂被刘藿构陷,免职回乡,五年后郁郁而终。 父亲回乡后,亲朋无一探望。 刘藿隐山后,拜帖车水马龙。 哎!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 第115章 伶牙辨道,俐齿诛心(中) 东方春生溯完了史,便要道一道今! 东方春生扶鼓起身,用茶水润了润喉,三通鼓下,准备开讲,却又迟迟不语。 台下诸人皆以为东方老爷子劲衰,需要稍事休息,遂各自饮酒,等待老爷子继续开讲。 此时,坐于二楼的刘权生缓缓起身,柳眉轻皱,一口浊气吐出,劝诫道,“父亲,良田万顷,日食一升,这些年。我刘氏贪揽钱财、拉拢豪强、无视法度、筹建私兵、威胁天威,为所欲为。天道好轮回,儿劝一句,此饭之后,解散私兵、分田于民,安心求学问道,这些话,孩儿十二年前回乡便与您说过,今日,儿还想再与父亲说一次。收手吧,父亲!” 从这番话可以判断出,这么多年,刘权生之所以有家不回,是因为当年他携带刘懿只身逃回凌源城时,曾与刘兴彻夜长谈,也曾劝阻刘兴解散族兵私兵、归还掠夺私田,不过却被刘兴大加斥责,并把刘权生逐出了家门。 在今天这个充满喜气的日子,刘权生竟又不识时务地提起了这件事。 “混账!”正在兴头儿上的刘兴,想都未想,便低声大骂,“你这忤逆子,今日来此,为父还以为你这些年多有顿悟,岂知还是如此冥顽不化。哼!这么多年,你一点变化都没有,朝廷贬你回来,一点也不冤枉!” 面对刘兴的斥责,刘权生镇定自若,他抱诚守真,继续劝诫,“父亲,古人云:众力并,则万钧不足举也;群智用,则庶绩不足康也。这些年,我刘家不行大道、不走正路,身边支持拥戴的百姓越来越少,地主豪强却越来越多,父亲,你看,今日受邀赴宴的,要么是首鼠两端之辈,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他们在我刘家顺风顺水时,极尽阿谀奉承之态,一旦我刘家呈现颓废之势,他们便会临阵倒戈,给我刘家致命一击,这些人,是不可信的呀。” 刘兴饮了一口酒,沉声道,“逆子,满口荒谬言语,不建私兵,怎能彰显威势?不拢乡绅,怎能傲立华兴?不占私田,怎能富甲一方?再说,田地是那群无能百姓走投无路之下,签了卖契,卖给我刘家的,双方你情我愿,我刘家凭什么还?难道我刘氏一族,还需要为他人之无能买单?” 刘兴越说越上劲儿,但还是极力压着嗓门,不想让外人看笑话,见他斥责道,“你呀你!读书读傻了!没有家,哪有国?这道理你懂不懂?我刘氏的族威、族望,是我刘家几代人熬出来的,我刘兴凭什么要让?为父十余年未与你长谈,还是这般没有长进。哼,真是不敢相信,我刘家怎会有你这种不成大器的子孙!” 刘权生低叹一声,也压低了声音,言辞犀利地道,“父亲,书香大族或是名门望族自古皆有,儿不反感,可不该滥用族权霸凌一方!看,看看,看看我刘氏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为求私利,小辄暗定百姓生死,大辄屠人亲族妻女,百姓或受人蒙蔽、或藏于心口、或隐忍不发,但不代表人家...。” 未等刘权生说完,刘兴便低声怒喝,斥责道,“够了!权生,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揽财?不揽财如何给你买那一屋子书?你又如何学到了今天这一身本领?百善孝为先的道理你都不懂?为父供你吃供你穿,就是为了让你在这大喜之日来气我的?滚,你不是要陪东方春生去修书么?明天就滚,滚得远远的,有些问题,你不想明白,就永远也不要回来。” 刘权生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一圈,刘德生一脸幸灾乐祸,江岚和刘瑞生则面无表情,在这样一个没有冷暖、只有利益勾连的家庭环境里生活,真是悲哀呢。 此刻的刘权生,仿佛眨眼便万年,大眼瞪得通红,手握拳又松,松了又握,终是轻轻舒展,拱手抱拳,道了一声一声‘既然如此,父亲,大哥,得罪了!’ 说罢,纵身一跃,兀自跳上栏杆,轻轻飘到台下,又引得场中一片叫好。 这一幕,不禁让入了致物境界的刘兴瞠目结舌,原来,他这个不孝子刘权生,居然也入了致物境界啦! 刘权生落下时,陷入沉思的应知神回人间,见悬在半空的刘权生正看着自己,眼中饱含深意。 应知与其对视后,刘权生轻轻想应知点了点头,应知脑中顿如雷霆灌顶。 难道,铲除刘家的时机来了? ...... 却道刘权生如萤鹊般飞入台上后,便在台沿儿随意坐了下来,双眼如炬,身上陡然涌现一股肃杀之气。 刘兴、刘德生这对父子,对刘权生的做法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刘德生急令杨柳暂率众家兵伏于圆台四周,若有变数,立刻擒拿,刘兴的命令则更是狠辣,他直接命刘布告诉杨柳,只要刘权生有任何异动,立刻斩杀。 听到这个命令后,杨柳哭笑不得,刚刚见识了刘权生玄妙身法的他,深知刘权生已经是入境文人,以自己的斤两去和刘权生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掘坟墓,不过,刘德生是他的大哥,杨观是他的亲姐姐,莫说此刻面对的是刘权生,就算是刀山火海,他杨柳也必须要闯上一闯! 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充斥了全场。 台下宾客见状,心生好奇,酒也跟着醒了三分,纷纷将目光齐齐聚到圆台之上,等待着刘权生的表现。 看到刘权生‘飞’下来的那一刻,东方春生便有了计较。 看来,刘权生劝阻失败了! 待刘权生坐定后,东方春生长叹一声,手持鼓槌,恶狠狠地一敲,手中鼓面应声而破。随后,东方春生腰板再挺,声色俱厉,大声道,“儒风掠影,圣人久去,世道不古,人心思变!” 刘德生顿时起身,惊诧道,“此文非吾予之,东方老儿安敢欺我?” 老辣的刘兴听闻此言,知道今日刘权生和东方春生必然要惹是生非,不过,他本着后发制人的原则,还是按捺住心中澎湃怒潮,冷眼看了下去。 东方春生厉声大喝,“然,刘公以后,刘氏两代皆为奸诈夸辩之徒,善以虚誉欺人,手段卑劣,行事阴险。刘兴父父子子,坐议立谈,无人可及,造福一方,百无一能,为祸一方,贼计百出。此诚为天下笑耳!哈哈!哈哈哈!”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宾客神态各异,惊、怒、呆、惧、喜五态陈杂。 惊讶、愤怒的是刘氏宗族及其党羽亲信,他们惊讶于东方春生的胆大妄为,愤怒于东方春生的不识时务,这番言语如此不合时宜,老不死的活够了不成? 发呆的是江湖独行客或是初到官场雏,他们不明所以,左顾右盼,还没有弄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恐惧、喜悦的则为华兴诸官,赵、黄两家及门外看客,他们既怕事情闹大引火烧身,又想看看刘家笑话,以郡守应知为首的郡府官员,更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刘兴怒而起身,手中虎蛟觥在二楼栏杆上一砸,嗡的一声,整个轻音阁颤了一颤,桌上满樽的酒都扬了出来,他大声叱喝,“放肆,东方老儿,此处岂容你撒泼打横?我凌源刘氏扎根华兴八代,虽无再造乾坤之功,亦有微薄业绩于生灵,华兴诸人有目共睹,岂可是你三言两语便可抹杀?” 这一幕,除了赵氏家主赵遥和台上师徒不为所动,满座宾客皆惊。 此乃入境文人才能使出的手段,刘兴,了不得啊! 看来,这对儿胆挑老蛟脊的师徒,今日看来是凶多吉少喽! ...... 快刀出鞘必见血,战神引军必见功。 早在刘权生火烧望北楼、东方春生携刘懿诸小北出凌源山脉前,师徒两人便已经筹划好了一切,而死士辰受塞北黎之命刺杀刘德生,亦是刘权生计划的一部分,这番算计的目的有二:一来让刘懿逃离斗争旋涡,避免受到刘德生的暗算;二来通过火烧望北楼和刺杀刘德生两件事,让刘德生将矛头指向自己,吸引刘德生的注意,消耗刘德生更多的精力,从对局中发现刘德生的弱点,一举击溃。 而刘德生的弱点,便是贪,他太贪了,什么好东西他都想要,什么好吃的他都想分一杯羹,刘权生正是抓住了刘德生‘贪得无厌不懂得适可而止’的弱点,不断挑唆刘瑞生和刘德生的关系,从而引出了水淹华兴郡一事。 此计虽毒,用计之人虽然无情,但用计之心,却极正! 铲除祸患,大义灭亲,匡扶正道,如是而已。 这也是东方春生站在这里以身犯险支持刘权生的重要原因。 对这种剑拔弩张的情景,一生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东方春生,视若无睹,若论风流,这刘兴给年轻的自己提鞋都不配。今日来都来了,怎能因这一句威吓,便失去了方寸? 于是,东方春生主动向前一步,挑衅之意明显。 “哼哼!微薄业绩?我呸,狗屁!”东方春生扣了扣鼻孔,不屑说道,“刘老家主,山珍海味吃多了,陈年往事都淡忘了吧?今天,老夫就帮你回忆回忆!” 未等刘兴张口,东方春生横鼓于胸前,开口说道,“凌源城东二十里那块儿风水地,你还记否?公元315年,你爹刘藿陨命,你借修墓之机,想要低价巧取地皮,此地是王家村世世代代生活的祖地,王家村村长不允,你这老鬼便命人趁夜投毒于食,将村中青壮、妇女、老者尽数毒死。事后,你买通官吏、伪造地契,强占土地、消除痕迹,如此苟且下贱的勾当,你以为别人不知吗?” 说这话时,东方春生声色俱厉,脸上透出凛冽的杀气。 诸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刘兴双手拄着栏杆,一时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东方春生再向前一步,言辞凿凿,“公元319年,你的好大儿刘德生前往好友陈氏家中游玩时,不慎摔伤,明明伤势不重,你却要陈家村赔地八十亩。陈氏族长登门赔罪,你谢客不见,陈老赧赧自杀于大凌河畔,你也终是如愿得了陈家村八十亩良田,此等下作,你又以为别人,别人不知吗?”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知道刘家暗地里那些龌龊勾当,但是,敢于将这些丑事公之于众的,东方春生堪称第一人。 应知已经彻彻底底明白了刘权生的意图,索性开始见缝插针,见他起身冷笑道,“刘师兄,若此事为真,本郡守可要好好查上一查了!” “东方春生,你这个跳梁小丑,空口白牙诬蔑老夫,一个庙堂弃子,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刘兴狠狠地拍了拍栏杆,侧脸怒视刘德生,喝道,“刘德生,你要等我被气死,你才有动静嘛?”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的刘德生,此刻已经没有了阵脚。听到其父刘兴怒喊,来不及求计于杨观,慌忙喝道,“来人,即刻将东方老儿乱棍杖杀,敢有阻挠者,一并杀掉!” 记事掾兼凌源县尉曹治起身暴喝,“大胆!华兴之大吏、一郡之贤达均在此地,你竟敢纵容杀人?狂妄!” 应知再旁笑道,“师兄,平时您也是这般处事的嘛?” 东方春生嘲讽道,“起止是如此,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三个人、三句话打开了全场的话匣子,诸宾客由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大声言语,赵、黄两家家主倒是作壁上观,啥也没说,但赵家家主赵遥和黄家家主黄殖,却也不拦着手底下人添油加醋,江湖粗人本来刀尖舔血,在大户的起头之下,此刻更是肆无忌惮。 什么‘刘大公子豪情!’‘官老爷面前杀人,真有胆气!’‘江湖名士也敢杀?’一类的话铺天盖地的传来,在座诸人刚刚入阁前的恭维,再也不见。 真是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啊! 见状,刘家和刘家的‘狗’,也开始口吐芬芳,与场中人打起了嘴仗! 东方春生可不理会这些,破鼓往地上一砸,诸人禁声,老爷子环顾场中,最后定格在刘兴所在的位置,冷声道,“公元325年,丰毅黄家在凌源开设两处布店,你指使手下趁夜洗劫,伤人夺财,黄氏损金千两,元气大伤,你则从黄氏手中将两处布店以低价接盘,无耻至极。” 黄殖听到此事,赶忙起身,问道,“刘老家主,可有此事啊?” 刘兴拂袖否认,“一派胡言。” 东方春生也不指望刘兴能够认罪伏法,他冷笑道,“呵呵!公元329年,宣怀赵家独子赵素笺,于六岁探亲之际不慎迷失凌源山脉,你这老鬼寻到其人后,出于打压赵家之目的,竟喂其服食过量雪蟾草,至赵素笺痴傻后,将这孩子丢于深山野林。这孩子福大命大,幸得北城兽医皇甫恪深山采药偶遇,仗义相救,方才虎口脱险。” 随后,东方春生环顾一周,道了一句一句,“皇甫恪何在?” “在!”,刘懿玩伴皇甫录的父亲、坐在最角落的皇甫恪,此时应声而起,市井人没见过场面,只见皇甫恪走路有些颤抖,但还是行至赵氏家主赵遥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雕刻‘赵’字的翡翠铜铃,单膝跪地呈到赵遥眼前。 赵遥双手颤抖着接了过去,两眼朦胧,这是他的孩子出生之时,赵遥千里迢迢前往白马寺求得的一枚长命铜铃,在赵素笺六岁探亲时遗失。 皇甫恪指着赵素笺,真诚道,“赵大人,山野村夫无妙计,当年小的在深山采药,见刘氏家兵将此子丢至荒野,遂暗自跟踪,救下这孩子后,小人以马粪汤喂之,以求逼迫那孩子吐出胃中余渣,吐出之物却少之又少。无奈之下,小人便将其偷偷放在了华兴郡守府后门口,此为当日匆忙,那孩子身上遗留之物。小人多年来不敢露面,甚是怕那刘氏杀我以灭口,今日各位老爷见证之下,物归原主,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死而无憾了。” 坐在赵遥身边,一向痴痴呆呆的赵素笺,见到皇甫恪,竟一下子扑到皇甫恪身边,搂着皇甫恪的脖子,哈哈爽朗笑了起来。 赵遥起身,左握铜铃,右手一把将饭案远远掀开! “刘老狗,我赵遥送你上西天可好?” 第116章 伶牙辨道,俐齿诛心(下) 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就不要放任自己的情绪! 本想歌功颂德的刘德生,结果本末倒置,如此大变数,令他始料未及,一时间,他呆立当场,心中失了算计。 刘德生看向杨观,但此刻的杨观,只管埋头吃饭,对刘德生的眼神示意,丝毫不理,无奈之下,刘德生只能慌忙下令,“来人,拿下!快,把这胡言乱语的老儿,打出去!” 刚才诸人对话之际,管家刘布悄然离席调兵,此刻,刘德生一声令下,刘氏家兵顿时从四处奔涌而来,只见这些族兵们,一个个身材五大三粗、高膀无比,他们人皆手持利刃钢刀,身披轻甲,里三层、外三层把场中围了个通透,正恶狠狠地看着东方春生。 有兵在手,刘家人顿如口含定心丸。 刘兴守心报定,对赵遥笑道,“赵族长,你切莫听东方老儿的一面之词,等我处理完东方老儿,老夫自会给你个万全交待!” 几百号家兵将轻音阁团团围起,阁外的看客已被驱赶殆尽,阁内诸人亦是不敢言语,赵遥半生戎马,奈何在重兵之下,纵有境界之差,也只得暂时忍怒坐下,闷声不语。 刘兴目光阴厉地凝视着东方春生,看来,今日,得见点血! “杀!”临大事,刘兴的果断杀伐、老辣阴厉便显露出来,他知道,东方春生一死,今日这事儿,便算了结了,到时候,随随便便给应知一个借口,就算罢了,而名声这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会再次万丈高楼平地起的。 至于坐在台边逆子刘权生,远远比不得家族兴衰,如果在诛杀东方春生的过程中,这逆子胆敢出手阻拦,刘兴也不介意来一个大义灭亲。 随着刘兴一声令下,四面八方的郡兵,操着开山刀,如浪潮般直奔中台而来。东方春生一声长叹,仰天大呼,“真相在此而不信,仇人在此而不诛。台下人未醒,台上闻刀声,你等人生,何其悲哉啊!” 随后,东方春生开始大声厉喝,怒斥刘兴,尽管他的老脸已是憋涨得通红,但他的声音还是湮灭在郡兵们的吼叫之中。 这时候,一直冷静地坐在台沿儿的刘权生,动心起念,数道声波以刘权生为心,波荡开来,“王山虎、王水虎兄弟在不在场?你俩的爹,便是当年的王家村村长,当年,你兄弟二人年幼在外,幸免于难,难道,你们今日还要助纣为虐吗?” 刘权生的一声大喝,贯穿全场,犹如天降惊雷。 东北角,一队正在向中台进攻的家兵听到声音,出现骚动,两名样貌相同的壮汉挥手喝停了东北角的攻势,举刀抬头看着刘兴。 刘权生真气十足,继续大声朗喝,“陈大利,你爹是当年被抢劫的黄家布店掌柜;王小三、李雄、钱继开,这轻音阁原为你三人老宅,当年刘兴一把大火,付之一炬;吴信昌,你本为贫农之子,十七年前大旱,你爹娘交不起地租被刘布活活打死......”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带二,二带五,五带十,越来越多的家兵止步停刀,纷纷看着二楼临台的刘兴,剩下的族兵们看到自己的袍泽停身止步,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专欲难成、众怒难犯的道理,刘兴自然懂。 于是他大袖一挥,忿怒异常,怒喝道,“汝等食我俸、着我衣、住我房,受我恩惠,今日得三言两语,竟摇摆不定,你们对得起这些年老夫的栽培吗?杀!” 刘兴一边煽动家兵,一边对刘德生暗使手势,要其速去凌源镖局叫人。 刘兴此话不假,但家兵们却也犹犹豫豫,刘兴怒拍栏杆、发尾略起,“诛东方春生者,赏金五百两,有敢退缩者,杀无赦!杀!” “师兄啊!您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应知又开始添油加醋,但刘兴未予理会。 郡卫长王大力站起身来,走到应知身旁,王大力肌肉隆起,杀气四溅,“刘兴,今日群贤毕至,如果你敢当众杀人,本卫便敢当众行刑。” 刘兴未予理会,沉声道,“杀!” 有钱好办事儿,在利益驱使下,一部分家兵向台中奔杀而来。 ...... 小楼寒,帘幕低垂,风清冷,骚客难还。 刘权生见刀兵相加已成定局,坐于台边他的双眼一瞥,短叹一气,而后扣台大啸,化成实体的心念不断从口中吐出,拖丝成字,各种字体的‘忍’字浮现在他的肌肤上,最后从其袖中蓬勃倾泻,环绕圆台流转。 我刘权生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啦! ‘忍’之积势成量后,刘权生薄唇轻开,淡淡道了一声,“起!” 凛冽罡气顿时夺字而出,狂飙的罡气,摧得临近中台的家兵急急倒退十余步,而后,那直径三丈的圆台离地而起,三丈后临空而驻,站在台上的东方春生和严肃坐在台沿儿的刘权生,宛若临世仙人。 修行这种事儿,玄妙而神奇。戒杀之人,有时杀一人可能跌境,嗜杀之人,杀万人也可能入境,孰是孰非,全在一心。心通则道通,心损则道损! 刘权生是否喜好杀人,咱不得而知,但圆台升起之际,四座皆惊,这是真真的大场面啊,众人纷纷感叹:凌源刘氏,居然一门两入境,看来,这刘氏一族当真是代有豪杰出啊。 见此景,刘兴神情有些复杂,阴厉之气稍减,脸上多了些老态龙钟和后知后觉,慨然道,“这些年,你没少运筹啊!若你是我的好儿子,该多好啊!” 场中,事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滑稽,离地三丈之所在,族兵们的刀剑根本知会不到,他们也没有佩戴弓箭,只能干瞪眼、干着急,瞧得一些醉酒宾客哈哈大笑,添油加醋者,不在少数。 台上的东方春生朗声一笑,头一歪,冷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刘兴,你这些年作恶之时,可曾想到今日否?” 安静坐在台沿儿的刘权生,摘下别在腰间的酒葫芦,咕嘟咕嘟猛灌了两口白水,而后猛派座下悬空中台,众人只听嗡的一声,一股雄横的气波在中台扩散开来,振聋发聩的声波,直震得所有人双耳嗡鸣、头痛欲裂,嗡鸣过后,包含刘兴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刘权生强势震慑,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权生轻轻一笑,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温声道,“格物致知,是为致物境界。你等庸碌之人,不懂感悟天地之道,宁愿兀自叽叽喳喳,也不愿聆听前辈教诲。真是,无能又无无识。” 这一番话犹如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引得全场哗然,但慑于刘权生的境界,他们也只敢怒目而视,不敢言语相向。 刘权生对这样的场景视若无睹,他转头看向东方春生,“老师,您继续说!” 随后,东方春生清了清嗓子,声音高昂而嘹亮,“诸位,且听老夫细细道来,吉凶祸福,是天主张。毁誉予夺,是人主张。今年,华兴遭百年水患,然,此非天罚,实乃人为啊!” ‘啊?’‘这,这从何说起?’‘嘿呦!还有这事儿?’ 宾客开始骚动,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东方春生一声轻咳,将众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中台,老爷子轻声问道,“诸位,刘家有三子,长子刘德生,次子刘瑞生,三子刘权生。长子德生和次子瑞生,一嫡一长,两人多年来因下一任家主继承之位,明争暗斗,劳民伤财!诸位,此事可有?” 台下宾客纷纷引进侧目,开始左顾右盼,当他们看到应知为首的郡府官员面露决然之色,看到赵遥和黄殖两人有些蠢蠢欲动,又看到坐镇中台的东方春生和刘权生,他们的心中,生出一丝龌龊的想法:凌源刘家,可能真的要不行了! 如果凌源刘家被铲除消灭,那么,华兴郡刘、赵、黄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将会被彻底打破,华兴郡这块儿蛋糕,将会出现权力真空和势力真空,那么,从中收益者,必是他们这些有资格分一杯羹的人。 基于这样的想法和目的,这些来时还一脸恭维的乡绅阔户们,脸上露出了贪婪之色,他们异口同声齐齐回答,“有!”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些年老怕事的刘氏宗亲,已经开始偷偷溜走,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在门外刘氏家兵得过且过之下,走进了轻音阁,他们一个个面带愠怒之色,狠狠盯着刘兴和刘家两兄弟。 东方春生转身直视咬牙切齿的刘兴,问道,“刘兴,去年,当今陛下遣羽林中郎将陆凌,将这华兴修渠诸事交予何人?” 刘兴恨的牙根直痒痒,但在民意沸腾之下,他却也说不出来什么。 一年前,诸人北逃至凌源山脉,东方春生曾以‘青禾居池水有神玄妙法加持’为由,用以宽慰死士辰。今日一见,果不出东方春生当日所料,离开了青禾居池塘的刘兴,好似没有了牙的老虎,即便他是入境文人,也无济于事,只能干着急。 见刘兴干瞪眼不动手,东方春生印证了先前推断,老爷子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心中暗想:刘兴虽为致物文人,却已病入膏肓,无力阻拦,不然,自己这条老命今天肯定是要留下的。 东方春生神情回转,台下宾客和百姓已经齐齐回答道‘修渠一事,乃凌源刘家承办’,越来越多的刘氏家兵自觉留亦无益,纷纷选择放下武器,或是尿遁逃走,刘家引以为傲的族兵,基本便告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另一名郡卫长孔武也率郡兵赶来,与王大力一个前门一个后门,将轻音阁死死堵住,虎视眈眈。 对修渠一事,东方春生点到为止,他稳稳站在台上,“追想去年,张家村四十三户一百三十九口被屠的一干二净,睚眦羊脂玉遗落现场,此物原主,老夫不必多说了吧?” 一些宾客开始不耐烦,纷纷催促东方春生,“老爷子休要聒噪,快讲快讲,睚眦羊脂玉究竟是谁的?” 一些本地的宾客,冷声嘲讽方才吵嚷之人,“睚眦羊脂玉自然是刘二公子的心爱之物,连这你都不知道,还敢恬不知耻地前来赴宴?” 东方春生哈哈大笑,“你等莫要争吵,且听老夫细细道来。盖因此事,刘兴改由刘德生开始总领刘家族事!诸位细细回想,屠村一事若是刘瑞生所为,他定会仔细清理现场,不留痕迹,又怎能将视若性命的睚眦羊脂玉遗失在场?所以,定是有人栽赃家伙于刘瑞生,而在华兴郡,依靠嫁祸刘瑞生能够为自己带来利益的,只有一人。” 东方春生点到为止,但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刘德生,刘德生脊背发凉,惶惶然不知所措,情急之下,他居然说了一句,“睚眦羊脂玉是我在路上捡的,我也不知那是二弟的挚爱。”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东方春生缓缓冷笑道,“刘德生,你以一村之人命,争一族之虚位,实乃草菅人命。而这华兴水乱,遂由此而起也。”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这场水患,只是刘家兄弟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此刻,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豪门富户,都沸腾了! 这时,杨柳率领一众镖师赶到,刘德生怒不可遏,一声令下,“东方老儿,休得胡言乱语,来人,拿下!不,杀了这个老东西!” 镖师们刚要提步冲阁,便被王、孔二人所率郡兵强势弹压下来,一些不要命的镖师死命前冲,却被王大力一柄开山大斧杀了个血肉横飞。 唯有杨柳脚踩栏杆,登上二楼,他迅速跑到二楼栏杆处,瞅准了方向纵深飘下,即将扑到台上之时,却被刘权生一袖卷到了后院松林中,昏厥过去,生死不知。 “东方前辈,今日,您只管畅所欲言,本郡守倒是要看看,在华兴的地界,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你一根指头。”应知八字胡一瞥,起身大喊,“诸兵听令,今日,敢言动兵者,杀无赦!” “诺!”阁内外郡兵声音嘹亮,多年怨气一吐而尽。 受邀宾客有亲刘的,自然也有非刘的,特别是那赵、黄两家,此刻格外兴奋,连赵遥都起身喊了一句“应大人威武,我等钦佩之至”。 东方春生也说上了劲儿,只见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刘兴此人,小事精明,大事糊涂。既然已经允准刘德生接管家族,却耐不住床头寂寞,听从了江岚的枕边风,将修渠大事交予其次子刘瑞生,致使族权分散,家族子弟两极分化,可谓糊涂之极啊!哈哈哈!” 东方春生环顾四周,“在座诸位想一想,若是大渠修成、大功一件,刘瑞生凭借此事,修书上奏,再依仗其母江岚与曲州牧江家的关系,辅以外力,重掌家族岂不轻而易举?” “可,若是事有变故,修不成呢?”东方春生示意刘权生降下圆台,环顾一周,凝视刘兴,“若是修不成的话,届时,刘德生出山走马,治理水患,像如今日般歌功颂德,这刘氏下代家主之位,还不是刘德生手拿把掐的事儿?” 讲到这,东方春生觉得,应该对今日所言有一个定性了,于是大袖一卷,冲天鼻一抽,深窝眼一瞪,昂首挺胸,“诸位,老夫一届名家草莽,苟全性命于江湖,虽然无心家国大事,却也见不得恶霸欺凌,今日,老夫能说尽说,是逆水行舟还是顺风驶船,望诸位自断!” 这时,刘权生轻飘起身,对东方春生拱手道,“学生拜听老师教导。” 众人纷纷应和。 东方春生深沉点头,严肃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凌源刘氏崛起于孝仁,兴盛于神武,归根于华兴。然察其子孙,刘兴腐臭为食,肠填满贪,自甘堕落,不便人民。两子相争,屠村绝户,失信忘义,恶气杂出,肮脏不堪。” “为夺虚位,次子暗中掣肘,长子破闸放水,引得百姓身死、大户失财、颗粒无收,沃土蒙难,此乃凌源之悲,华兴之悲,天下之悲!” 东方春生抬头看着刘兴,刘兴亦看着他。 两个年纪相仿的老人,一个视死如归,一个气急败坏。 “刘兴,我且问你,枉死父老冥途漫漫,你等,不该做陪么?” 第117章 南城兵事,碧水屠族(上) 因与果,是与非,在这个时候,一目了然! “陪”字一落,全厂鸦雀无声,好人、坏人,局中人、局外人,尽皆怒目而视。 刘权生缓缓站起,多年来孑然一身,背弃家族,饱受唾弃,隐忍至今。 等的便是刘氏一族大犯众怒的那一刻! 罪人我都当了,便也不差这一回! 只见刘权生左臂高举,昂首喊道,“解私兵,交私地,偿血债,辞官爵。” 这一喊,刘兴应声而倒,一口浓血喷薄而出,昏死过去,不知生死。 这一喊,应知老泪纵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今日终修成正果,不悔少年头。 这一喊,真如晴天霹雳,落音不到三息,阁内阁外人声鼎沸,不约而同的重复着这一十二字,很快便响彻北城。 《汉史》记:公元341年,九和之季。刘文昭藏于九地之下,合从缔交,梳理阴阳,潜心谋事,十年造化。轻音阁中,师徒动于九天之上,坚齿撕伪面,雄胆撼八荒,风好凭借力,一朝始功成。其人智足决疑,运筹帷幄,才足折冲御宇,德足辅世长民,气足撼山动岳,元勋之首冠者也! ...... 刘权生扶着有些脱力的东方春生,向台下的应知点了点头。 剩下的,便交给你应大人了! 岁月戮峥嵘,难觅来时踪。 许多人走着走着,便忘了当初为何要走! 好比刘兴,一心振兴族业的他忘了初心,荼毒了半个华兴郡。 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人开造化,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能参透一二。 ...... 凌源百姓群情激愤,赵黄两家新仇旧恨,乡绅富户趁火打劫,虾兵蟹将浑水摸鱼。总之,在东方春生一张巧嘴鼓动之下,今天的华兴郡,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想除刘家而后快! 应知眼中,如凌源刘氏的世族也是大汉百姓,不应5超脱法之纲纪,被处以私刑。 所以,在应知授意之下,王大力携带一队装备精良的郡兵,将刘氏子弟‘送’往青禾居,同时从刘氏家兵手中接过了‘守卫’青禾居的大任。 应知明令,没有其手书,任何刘氏子弟不得出入青禾居。 刘氏家兵和凌源镖局的镖师,便没有刘氏子弟那般幸运。一些人就地卸甲投诚,胆敢抵抗的被孔武直接送到了西天,余下残兵四散逃走后,被失去理智的百姓抓到便是一顿毒打,更有甚者,将刘氏大旗和族徽付之一炬,引得阵阵欢呼。 在一干隐退老兄弟的护送下,素有人望的老杨奇,顺着后门将杨柳和杨观安然带回了凌源镖局,回到镖局后,杨奇立刻驱逐刘德生招揽的镖师,开始封门避客。 折腾也折腾了,热闹也看尽了,赵、黄两家带人首先离开凌源城。临行前,赵遥走到仍坐在圆台上的东方春生面前,颇带威胁之意,问道,“老爷子,刚才关于我儿那番话,可当真?” 东方春生有些乏累,但还是起身回应,“如有欺瞒,永世不入轮回!” “好!”赵遥狠狠咬了咬牙,“请转告应大人,剪灭刘家的过程中,应大人如有所需,老夫愿倾全族之力以相助!” 东方春生饱含深意,深深道,“唇亡齿寒,赵族长,你当牢记,天下是刘家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你宣怀赵氏一族的后路,你可要慎之又慎呐。” 赵遥沉默以对,最后,他对东方春生抱了个拳,转身告辞。 随后,赵遥搜遍随行而来的门客囊中所有钱银,奉给了皇甫恪,并言他日定有重礼相榭,随后带人骤马狂奔,离开了凌源城。 赵遥和黄殖两条大鳄走了,小鱼小虾们也很识相,刘家的东西能顺的则顺、能拿的则拿,这些人将刘氏兵营和轻音阁洗劫半空后,一股脑涌出了凌源城,再不回头。 不到一个时辰,轻音阁和刘氏兵营内已是空空如也,连偷腥的老鼠都不知所踪,仅剩那对儿挑翻了华兴第一大世族的东方师徒。 阁外弹冠相庆,阁内寂静无声,东方春生和刘权生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相拥大笑,经久不绝。自从东方春生离开庙堂、刘权生远离京畿后,师徒两人十余年没有相见,一朝碰面,便翻起了惊涛骇浪。 刘权生朗笑着走到台下,四处翻了小一阵儿,最后拿着两壶酒回到台上,举壶说道,“老师,学生隐在凌源城的这几年,酒葫芦里灌的,全都是白水,即便饮酒,也少有知己,难得畅快。今儿个,大功将成,咱喝点?” 东方春生一把接过酒壶,咕嘟咕嘟豪饮了几口,擦了擦嘴后,说道,“哈哈哈!爽快,实在爽快,人生朝露,能在人生履历上留此一笔,也算不枉此生啦!” 刘权生柳眉舒展,学着东方春生的作态饮了几口,歪在台边,道,“徒儿还要敬谢老师成全,若无老师的伶牙俐齿,在此中穿针引线,事情哪里会如此顺当。” 东方春生突然定睛看着刘权生,眼眶有些发红,义泪沾巾,“为报君王恩,隐忍十余年,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我的好徒儿,这些年,你背弃家族,抛弃功名,只为一地福祉,与你相比,为师这一生,显得太过功利了!” 刘权生轻轻拍了拍东方春生的肩膀,笑道,“哈哈!老师谬赞了,今日你我师徒搅了大集,影响了人家的生意,今日索性便多喝几樽,为凌源父老赔罪,您看,如何呀?” 东方春生意兴大起,豪爽道,“好!时饮醉卧,饮倒方休,让学堂那帮小崽子着急去吧!哈哈哈!” 人生一世,虽说万象终成空,但也要求个豪气几春秋。 ...... 已经刮起的秋风,不寒了几分空气,永远不会停下。 随着轻音阁的秋风刮起,凌源刘氏这棵屹立百年的大树,开始摇摇欲坠。 刘家声名扫地后,剩下的便是人人喊打,应知连夜会同包括黄岩在内的华兴大官小吏,起草讨逆檄文,罗列刘氏罪证,依律给出罪罚。 第二日,天刚透亮,应知一夜未眠却精神百倍,他迫不及待,立即携带全部郡兵,前往青禾居拿人。 前往青禾居的短短距离,应知故意大张旗鼓,一路敲锣打鼓,自发而来的百姓可谓人潮汹涌。没了家兵的刘氏,仿佛没了牙的老虎,还怕他作甚? 这种想法,充斥在所有凌源百姓心中,他们不顾一切地大呼小叫,尾随应知而来,多年被欺压的仇怨和恶气,一定要报,一定要出。 路上,应知报定主意,除刘兴因身兼县长需报送曲州牧江锋处置外,其余人如有反抗,就地杀无赦!事后快马一匹,跳过州牧,直达天听,他相信,远在京畿的天子,会为他主持公道。 到达青禾居,孔武派人将王大力所带的守夜郡兵换下后,官民一同叩门而入。 对于凌源乃至整个华兴郡的百姓来说,青禾居是一个耳边常有却未曾亲眼所见之地,面纱揭开后,众人皆为其富丽风华而感叹不已! 官场老油条黄岩,此刻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应’家人,他进门之后,便主动为应知开道,众人一路畅通无阻,虽有山水风景,却无半分人气,直至来到一处青苔遍布、热气蒸腾居所,刘家人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五六十名手持长剑、臂戴族徽、全身置甲、仅留双眼的甲士,将刘兴居所层层包围起来,他们面对如潮的郡兵和百姓,丝毫不惧,这是大族最后一丝傲骨和颜面。 阁楼二楼,家主刘兴面带光泽,负手而立,藐视苍生,刘德生站于其后,这脚下池水仿若龟壳,只要刘兴缩在里面,便又可以肆无忌惮。 屋内,白头往来穿梭,看来,所有的刘氏宗族元老,都聚在此地了。 老刘兴宽衣素袍,白发披肩,显得丰标不凡,他负袖而立,蔑视地看着应知,冷声道,“应师弟,你既来此,为兄心中已有计较啦。师兄倒是想听听,应师弟会给老夫安插一个什么罪名!” 对于刘兴这般无病呻吟,应知根本未予理会,他从曹治手中取过檄文,缓缓展开,一呼一吸之间,朗声读道,“华兴刘氏,谩侮天地,悖道逆理,不行人事;强占民田,专横暴虐,不行仁政;豢养私兵,图谋不轨,意图自立;尊任残贼,诛戮忠正,为患一方;勾结乡绅,榨取百姓,贪如饕餮。我华兴百姓,贫户不得以温饱,法令不得以施展,正义不得以伸张。今人证遍野、物证充足,特来擒拿原罪!特此昭告!” 四周百姓,群起高呼,民意沸腾,一些胆子大的青壮,扛着锄头、拿着镐把,纷纷加入郡兵行列,看来,凌源刘家这些年真的犯了重怒了。 郡卫长王大力按住手中开山斧,肌肉隆起,怒目圆瞪,只待应知一声令下,他便要带兵踏平青禾居。 应知缓缓合上檄文,扫把眉一弯,环顾一周,没有发现刘权生的身影,心中流露点点失落。 刘权生啊刘权生,你隐忍十余载,不就是为了今天么?难道,心如磐石的你,也不愿见到如此作恶多端的家族覆灭么? 随后,应知抬头看着刘兴,眼中寒星点点,冷厉说道,“哦!师兄,师弟落下了一句。今日,胆抵抗者,莫论尊卑,尽诛!” 第118章 南城兵事,碧水屠族(下) 应知言毕十息,无果! 因看守青禾居一夜未睡,却精神饱满的王大力,看向应知,应知微微点头。 一句咬牙切齿的‘杀’字,从王大力牙缝中挤出。 近五百人的华兴郡兵,持盾执刀,从四面八方掩杀而去,在他们身后,跟着几百名素粗破衫的青壮,两方人马刚一接兵,便立刻见了红。 曲州因地处中原,没有边患,各郡县只管发展经济和农事,素不重兵,所以,同彰武郡兵的装备精良和辽西郡兵的悍不畏死相比,这华兴郡兵委实显得有些兵革不利、战法不精,打起仗来,也没什么章法,全靠人多势众。 孔武和王大力好似两头猛虎,却被人群掣肘,无法发挥全力,加之境界不高,被远处刘兴以池中之水逼得自身难保,几次濒临死地。 郡兵们失去了孔武和王大力的指挥,好似一群瞎狼,凭匹夫之勇乱砍一通,力道弱的砍中刘家族人鳞甲而不入,伤人甚少。 刘家那边,五六十名装备精良的刘氏族兵们,三三一组,互为犄角,他们两人倚剑、一人御敌,以古老的莲花阵迎之,三人里,持剑的两人你进我退、出剑刁钻,第三名持盾的族兵,只负责保护持剑两人,三人攻守相宜,杀多伤少,与郡兵杀得难解难分。 泥人还有三分土气,看着往日一同拉屎、撒尿、豪饮的袍泽一个个倒下,郡兵们逐渐杀红了眼,他们一个个奋不顾身的冲了上去,刀断了就用拳头、手断了就用牙齿,杀一个回本儿,杀两个赚一个。 好虎架不住群狼,乱刀之下,刘氏一方五六十名族兵开始败退,他们边打边退,渐渐退却到刘兴居所周围一潭死水的边缘,不到二十丈的狭小空间里,尸体遍布,躺在地上的刘家甲士,留全尸的都没有几个,郡兵稳住阵脚,开始试探着向前逼近,如果不出意外,族兵覆灭,就在郡兵们下一个冲锋。 双方僵持之际,刘兴那一小团泛着微微绿光的死水,终于不再与孔武和王大力缠斗,缭绕在天际的死水,神奇般地旋转几圈,一股脑从凌空回到水池中,躺在地上的孔武,受到刘兴以死水裹挟心念的攻击较重,力气消耗殆尽,此刻的他,双腿发软,一番挣扎,仍是没能站起身来,只能如褪了毛的公鸡一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仰望天际,沮丧异常。 刘兴试图最后挣扎一番,连哄带吓,道,“应师弟,你好生糊涂啊!我凌源刘氏一族历来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东方春生乃瓮牖绳枢之子,胡诌八咧之徒,师弟万万不可信其所言啊。师弟,我次子瑞生已经前往太昊城禀明原委,师弟稍安勿躁,江州牧的特使,今日就会赶来,届时,是对是错,必有公论。师弟,切勿酿成大祸,若酿成大错,日后江州牧怪罪下来,师弟岂不遭殃?” 刘兴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的的确确派出了刘瑞生前往太昊城求援,假的是,从太昊城和凌源城的距离来看,刘瑞生今天绝对不可能回来,刘兴刚刚说这番话,无非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罢了。 应知淡淡看着刘兴,面无表情,“师兄,你我在年轻时,都曾饱读诗书,也算是多才多智之士,你在这个当口搞这种拖延时间的伎俩,不觉得是在羞辱你我的智商么?” 刘兴哈哈大笑,对应知说道,“师弟啊!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天下,天子是强龙,在曲州,江州牧就是地头蛇。随着我等世族崛起,泱泱天下早已分崩离析,天子这条搁浅的龙,能不能压住曲州牧这条巨蟒,还未可知,应师弟,你确定要在天子这棵大树下,呆到死?” 应知一身正气,不屑说道,“我所追随的,是国之大者,是天下大义,是民心所向,岂是你这种狭隘暴虐之人能够了解的?” “狭隘暴虐?呵。”老刘兴负手垂头而立,颇有一种俯瞰苍生之感,他冷笑道,“天下人潮汹涌,十有八九是利来利往之人,师弟追求大义,师兄甚是钦佩,只不过,这种人,终是难得善终啊!” 这回,应知连话都懒得回,他站在远处,冷冷地注视着刘家最后的据点。 见交谈无望,刘兴心知拖延无用,也开始静默不语,暗子思索对策。 短暂的对峙,郡兵中忽然人头骚动,不甘寂寞的王大力手持梨花开山斧,坦胸赤臂,挤过人群,‘啊呀呀’怒喝一声,肌肉瞬间隆起,好似一座小山,他蛮牛一般向池边奔杀而去,郡兵紧紧跟随,气势凛凛。 刘兴见状,心中莫名生出三分恼怒! 这么些年,虽然自己因病因资无法成为天下大才,却也雄霸一方,呼风唤雨,从没有像昨天和今天一般窝囊。自己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付尽心血的八百家兵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为何那些拿了好处的乡绅地主会临阵倒戈相向?为何苦心经营的家业会在一瞬间被瓜分殆尽?为何那群蝼蚁般的老百姓会胆敢冒犯刘氏威严? 他自信他那儿子刘权生不可能算计的如此细微,那这因果,刘兴便只能归结于天命了! 想到这儿,刘兴心中生出豪情万丈:老夫生平无喜,唯好逆天改命! 随后,刘兴双脚微微横跨,双手前置,十指交叉,动心起念,一道绿芒骤然隐现天灵,芒行印堂后一分为二,游遍奇经八脉,终聚于两食指尖。 刹那间,刘兴宽衣鼓荡,素袍倒吹,周身涌动澎湃劲风。 刘兴朗声道,“夜来风雨急,月照青禾地,江波难撼岳,老树抖新枝。出!” 刘兴脚下死气沉沉的碧绿池水突然荡漾,咕咚咕咚几声,一道道池水从池中狂喷而出,射向岸边的刘家甲士,碧绿池水精准地将仅剩的二十余名刘家甲士包裹了起来,他们的铠甲表面,形成一层水甲,水甲伏波荡漾,甚是玄奇,直叫周遭看客眼前一惊。 刘兴以心念牵引丹田气海,化气成甲,消耗过甚,此刻的他,脸色有些惨白,但强撑着一口中气说道,“哈哈!老夫潜修多年,虽未学会开天辟地的大神通,却也学会了一些保命的小玩意儿。这二十具水甲,刀枪不入,老夫倒想看看,你们这群无知匪类,该如何抵抗我的二十名天兵。” 领头的王大力,吐了口唾沫,一脸不屑。 刘兴可不管那些,他看向池边族兵,激励士气,道,“刘家子弟们,尔等放心,有我碧水甲在身,尔等尽可放开厮杀,二公子昨日下昼,已乘千里快马前往太昊城请命,落日既返。我等有江州牧主持公道,必能扭转乾坤,到时,你等香车豪宅,良田美人,老夫绝不吝啬。杀!” 刘家二十名甲士听完此话,想都未想,拎剑便与郡兵对冲而去。与此同时,小阁楼中,六名身形妙曼的黑衣人从二楼一跃而下,同卸甲境界的王大力纠缠起来。 这六名黑衣人,是常年随在刘兴身周护卫的倒马境武夫,境界虽然不高,但身手矫捷,配合紧密,这也是刘兴最后的底牌。 刘兴凝视战团,心中苦也,他暗自叹道:已经没有底牌了,我儿瑞生!你可快点回来啊!不然,刘家可真就从此败亡啦。 池边,卸甲境界的王大力,一把梨花开山斧舞的是虎虎生风、油泼不进,你刺我挑、你闪我锤、你挡我扫、你劈我挺,一时间和六名黑衣人战成了五五开,不分胜负。 碧水池边,郡兵与刘家甲士重新接兵,以心念化成的碧水甲如海绵似的软塌塌,郡兵砍在甲上竟无处着力,郡兵们的刀劲轻者被碧水甲直接弹开,刀劲重者留下一道水痕后便又复原样,无法伤害刘家甲士分毫,着实令周边的看客着急。 有了碧水甲这种近乎不死的依仗,刘家甲士如发了疯的野狗,根本不做任何防御,在他们的猛砍猛杀只见,不一会儿,地上便留下了几十具郡兵尸体,刘家甲士却毫发未损。 血和尸体,已经摊满了整个碧水池边,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一些胆子小的腐儒们,已经用手遮住了眼。 被搀扶到后线的孔武,总算挣扎着起身,旁观者清,他见到场中局面,思索一番,虎躯一颤,转头对应知说道,“大人,此处地形渐窄,围观者甚多,末将之意,当遣散民众,以满弓劲箭相加,射其头颅,定可除贼!” 言罢,孔武憋胀了脸,鼓足力气,张弓搭箭,一羽既出,箭如急湍猛浪,直中一名刘氏家兵的头颅,一股血箭窜出,那名刘氏家兵应声倒下,引得诸官诸民一阵惊叹。 孔武强忍虚乏,再次张弓,牟定目标,一箭便射中正在围杀王大力的一名黑衣人左肩,那人吃痛后招式放缓,小圈内顿时空出了个口子,王大力借机在地上连滚了几圈,回到了己方阵营,双方又开始陷入短暂对峙。 孔武用力大喊,“王大哥,盾兵顶前,刀兵换弓,齐射贼头,定可取贼!” 言罢,孔武用力过甚,突然昏厥,随行医曹掾急忙将其皮甲卸下、衣衫撩开,其身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看来刚刚被刘兴伤的不轻。 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受伤的兄弟,王大力狠狠一跺脚,吼道,“听我号令,缩成盾阵,卸刀张弓,将壶中箭都给老子射出去,敢剩下一根儿,晚上的庆功宴不许他喝酒!” “诺!”众郡兵迅速摆开阵势,准备以箭雨相击。 就在王大力准备下令之时,突然,身后传来异响。 一道剑啸划破长空,于北地惊雷蛰起,‘砰’的一声插在距池三丈之地,徒留一片蓝芒,蓝芒纯真无暇,竟与天同色! 一声清啸从远方传来,“不必麻烦,他们的命,我收了!” 【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欢乐、平安喜乐。】 第119章 石鲸戮德,巨枭饮恨(上) 剑芒斟北斗,辰星卷飒沓。 秋霜迎玉锷,啸气动江河。 众人只见长剑在天际留下一道湛蓝,凌空插入碧水池边的残肢断臂间,剑柄上,松脂凝成的‘辰’字,蓝光大盛,熠熠生辉。 以辰剑为心的蓝波,拦半腰而起,倾泻波荡而出。 立于三丈之内的三名刘家甲士,碧水甲瞬间被荡离甲胄,在半空中碎成了水珠,水珠由绿变蓝再变白,淅沥落地,半指深的血槽横布在三名甲士腰间,三人齐齐低头看了一眼,满眼不可思议,而后无声倒地,口鼻窜血,死绝了。 距离辰剑三丈以外、六丈以里的七名甲士,受余波冲体,身上水甲尽失,稍靠内侧的一名甲士,正倒地哀嚎求救,肠子肚子流了一地,还不如死了痛快,这几名受到波及却没有死亡的刘家甲士,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青禾居正门,一名灰巾裹面、短服劲装、手缺一指的中年人,目不斜视,慢步走来,诸官、诸民、诸兵纷纷相让,斥虎十二刺客之一死士辰,来了! 高手出手,非同寻常,死士辰一剑带来的威力,便让二十名刘氏家兵中的一半丧失了丧失了战力,入了境的高手,可见一斑! 死士辰行至阵前,以他为心,一股浓烈杀气迅速四散开来,仿佛血海观潮般摄人心魄,令人窒息。 正欲上前询问来人是谁的王大力,被这令人窒息的气势所震慑,如病猫一般倒拎着开山斧站在一旁,侧足而立,扭扭捏捏,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王大力自认,自己虽为卸甲境,但在并非全盛、年老气衰且力有不逮的致物境刘兴手下,还能勉强混个苟且,若想逃走,也不是没有机会。眼前这人虽然境界不及刘兴,但若想杀自己,恐怕也只是两招之内的事儿,甚至,两招都用不上。 转念一想,反正从这人的弦外之音可以听出,此人是友非敌。 王大力的心,也随之安静下来。 有高手相助,看来胜券在握了。 消失了已经有段日子的夏晴,也在此刻出现,他的身材显得更加清瘦,正顶着个大脑袋,左摇右晃地跑到应知身侧,附耳射声,告之死士辰的身份,一番嘀咕,心中七上八下的应知终是安定了下来,急忙命人传令王大力,告知情况。 场中,死士辰心念微动,辰剑潇洒应念回手,而后,死士辰抬头与刘兴对视,准备出手。 刘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一年前趁夜刺杀老夫之人,是你?” 死士辰舞了个剑花,冷声道,“正是。” 刘兴纵声大笑,冷笑道,“一年前的手下败将,一年后还敢来自取其辱?” 死士辰亦大笑回应,“老不死的东西,你以为一年前的你我,还是一年后的你我嘛?一年前我轻敌失策,而你占据地利。而现在,哼哼,攻守易形了吧?老儿,莫要多说,纳命来!” 说罢,死士辰便要动手,却被刘兴立刻拦住,疾声喝道,“慢着!壮士,咱们聊聊?” 两人胜负便决刘氏生死,刘兴刚才先是调动气机纠缠孔武和王大力,又调用气机化成了二十具碧水甲,经过两通腾挪,消耗了不少心念,急需喘口气儿歇歇脚,所以,他便耍起了拖刀计。 “与你这个祸乱百姓的巨患,有啥可聊的?”死士辰将辰剑随意一扔,那柄剑如活了一般,绕着死士辰转啊转,潇洒至极,他冷笑道,“刘兴,你想休息便休息,不必惺惺作态,正巧我也有事儿要办!” 刘兴冷笑一声,真的就地闭目养神起来。 死士辰等了一眼刘兴,也不趁人病要人命,他环顾场中一圈,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四个月来,我游历一地,经得两事。游历的地方,在薄州赤松郡扶余城寒枫寺,寒枫寺乃天下四大古刹之一,传闻,凡来此寺修行出世者,皆嘲世人之狭目,皆愿饮酣酒以品神卷,实为美哉妙哉之人!” 这是,王大力轻声提醒道,“大侠,刘兴是致物境文人,等他恢复心念,填满气海,大侠若是想胜他,恐怕要费些功夫啦。” 面对王大力的善意提醒,死士辰侧脸对王大力微微点头,随后继续兀自说道,“而这所遇两事,一则为寒枫寺主持有意考验于我,遂告之以危而观吾节、醉之以酒而观吾则、杂之以处而观吾色,获得主持首肯之后,授了我半本《石鲸剑》,我得以去残撇缺,习得石鲸剑法全册,脑中开悟,将入致物境界!” “哎呦呵!”“不得了啊!” 死士辰此番话了,听者皆叹,破城境的武人实在是稀罕物件儿,致物境界的武夫,更是凤毛麟角,此时,一名即将进入致物境界的武夫,真真儿的站在面前,真实而又缥缈,嫉妒而又羡慕。 刘家甲士和黑衣人听完这话,可却是有些五味陈杂了。一境之差,相去甚远,数境之差,便是天上地下了,刘家甲士和黑衣人在死士辰面前,就是巨鲸和虾米的感觉。 死士辰深陷在自己的回忆里,不为外物所动,继续道,“这第二件事儿,我应恩人之托,在寒枫寺寻得一人,三番恳求,其应允帮我恩人了却一桩心事,我也算报答了当日恩人的救命恩情。” 死士辰口中的‘恩人’,顾名思义,自然是刘权生啦。 言罢,死士辰突然身形一转,面向刘家甲士和混杂其中的黑衣人,仅剩的十几名甲士和六名黑衣人眉头深皱、冷汗立流,菊花也跟着紧了一紧。 死士辰只要出手,这些甲士和黑衣人绝无生还之机。 “有件陈年往事,颇为曲折,我想说与诸位听!”死士辰迈着碎步,慢慢悠悠地走向刘家一众,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一股脑的说了起来。 “提起江南蝶蛹,世人恐怕无人不知,这蝶蛹分为内门及客卿院,内门皆为女流之辈,客卿院则多为重金收买的江湖侠客。” 死士辰牟定一人,定睛说道,“蝶蛹帮内门有规,入蝶蛹内门者,二十年不得嫁、不可退,违者死!” 被死士辰定睛看着的黑衣人,眼神出现一些奇妙的变化。 死士辰言语中忽然多了些温柔,“十三年前,有一名长相可圈可点的妙龄女子,出于好奇,便背离家人,私自入了蝶蛹帮,学得了一身武艺。十二年前,一名家境殷实、聪明机警的书生出门游历,行至鄱阳湖畔时,与妙龄女子巧遇,两人干柴烈火,暗生情愫,遂私定终生。当晚,这一男一女便换了一张人肉面皮儿,乘夜悄然逃走,两人逃跑的过程我不再赘述,只道是两人最后溜到了咱们凌源地界!” 官员和百姓开始显露不耐之色,谁有时间听你在这说什么狗屁爱情故事,你倒是赶紧杀人啊。他们一个个心里虽如此想,可应知未动,加之武功不济,却也不敢发作。 最后围了上来的百姓们,倒是很乐意听这些挖门倒洞的秘事,他们或坐在墙头,或站在屋顶,一个个叽叽喳喳,俯首帖耳,好不热闹。 死士辰微微叹了口气,道,“蝶蛹势力虽多分布在江南,多年来却也仍未放弃对这二人的打探,藏身的头几年,这对儿夫妇的日子,想必定是过得十分苦楚,青柳在窗不敢看、思念亲眷不敢哭、无名无分不敢言,人生悲苦之事,不过如此吧!” 一名黑衣人开始身体乱颤,情绪激动。 死士辰轻轻道,“可是,天下从没有不透风的墙,纵是两人百般隐瞒,几年前,这个秘密还是被刘德生无意间发现,随后,刘德生便对二人威逼利诱,要求两人效忠辅佐,不然就将此事公布于众。” “无耻!”“早看他不是个东西!”一些看戏人开始破口大骂。 死士辰继续说道,“如果蝶蛹帮知道了两人的位置,两人只有死路一条,万般无奈,两人只得屈从。而后,不到三个月,轻音阁便破土完工,那书生做了轻音阁掌柜,那女子隐于其后,暗中护卫刘兴和刘德生父子,两人总算安了个家,而在地头蛇凌源刘家的庇护下,这对夫妇安生的生活了许多年。” 说到这儿,死士辰故意提了提声音,“许坚,关于你和那彩蝶之事,我说的,可对否?” 在场众人哗然,之前众人只以为许坚是为了利益才效忠刘家,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悲苦隐情。 突然,阁楼猛地打开,许坚顶着大肚腩跑了出来,见他站在黑衣人之间,直勾勾地盯着死士辰,不言不语。 “哈哈!这只小彩蝶不错,居然调教出五名倒马境界的女流,也算一号人物啊!” 此刻的死士辰,已经距离许坚不到五步,许坚仍一动不动,大有视死如归之感。 死士辰见状,透出一种钦佩之感,道,“我那位恩人说,许敬乾此人,心肠不坏,坚忍不拔,除了为刘德生经营轻音阁,没做过啥坏事儿!在刘家覆灭的过程中,我们应当救一救!” 言毕,死士辰从怀中取出一物,乃一薄如蝉翼的玉质蝴蝶,蝶翼纹理清晰,晶莹透亮。此为蝶蛹蝴蝶令,见之如帮主亲临。 死士辰将手一摊开,许坚不认得此物,可站在许坚身边的黑衣人顿时泣不成声。 死士辰将那只玉蝶轻轻抛到了许坚手中,后退了几步,笑道,“哭啥子?这是好事儿啊,我在寒枫寺寻得那名与蝶蛹帮有很深关系的故人,求了又求,拜了又拜,最后还打了一架,那人才肯将此物予我,以为救人之用。” 许坚看了看身边泪流满面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死士辰,长出一气,伸手接过那枚蝶蛹蝴蝶令,向死士辰深深作揖。 死士辰向许坚拱了拱手,笑道,“那人让我捎句话给你二人。凡属过往,皆为序章,往后当妥帖生活,只要你们夫妇此生不过长江,他定保你二人长命百岁!” 聪慧的许坚心领神会,一时间神情激动,涕泪交织,当即下跪,感激道,“大侠之恩,永世难忘,我愿伏法受过,从此造福凌源百姓,有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轮回。” 随后,算上那名涕泪俱下的黑衣彩蝶,一共六名黑衣人也一同跪下,死士辰轻轻摆了摆手,七人起身便走向郡兵一方,他们交出兵器,正要随郡兵回府候审之际,应知朗声大喊道,“许敬乾,今日过后,轻音阁将成无主之地。本郡守若查证你等无罪,本郡守有意将轻音阁委托与你经营,上缴五年所得,五年后,若盈利颇丰,轻音阁便送你,如何?” 还没等许坚回话,这周围的百姓响起阵阵喝彩与掌声,应知一脸欣慰。 有情人终成眷属,苦命人黄天不负。 ...... 死士辰短、明、快地了结此事后,便悠闲的行走在对峙双方之间,而后站在原地,心念一动,气机大起,辰剑瞬间竖立于身前,如一名昂首挺胸的劲卒,只见辰剑柄下尖上,随着死士辰的一呼一吸间蓝光浮动,又仿若迎接检阅的士兵。 刘权生当日焚楼救命之恩得报,死士辰心中一阵舒爽,一口浊气吞吐而出! 这位北疆闻名的刺客,右手前伸,食指弯扣,嘿嘿一笑,对着那剑身轻轻一敲,辰剑一声嗡鸣,蓝光大盛,气可排斗牛。 江湖恩,江湖报,江湖仇,江湖了! 今日,我死士辰有一剑在手,便如万种消魂,可斜挂天外树、坐看江湖群小! 这致物境,我死士辰,入了! 磅礴的气机,席卷了整个青禾居,王大力和孔武见状,忍不住惊呼,“大侠如致物境界啦!” 实力永远是永远是行走人间的硬通货,场中所有人都被铺天盖地的气机所慑,双腿发软,颤栗不止,听到孔武和王大力的惊呼后,有些胆小之人,直接归伏在地,如朝拜神仙一般对死士辰磕头不止。 而作为场中的焦点死士辰,对外物不理不睬,他短暂陷入了天人合一的奇妙境界,兀自感受了良久,方才从这种玄妙中走了出来。 ‘嗡’的一声,辰剑随着死士辰的召唤,缭绕在青禾居半空,死士辰陡然睁眼,看向刘兴,“刘老儿,我这一剑,取你狗头,够否?” 那仅剩的十几名刘家甲士,望风而降。 第120章 石鲸戮德,巨枭饮恨(下) 老刘兴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应知一方居然会有死士辰这般高手坐镇。 他深深知道,在群情激奋之下,想要保住刘家,只有解决掉眼前这位引领潮流的死士辰,强行压下众人怒火,继而等到刘瑞生带着曲州牧江锋的驰援前来,才能使刘家,重新屹立于华兴郡。 想到这里,刘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豪气:此当是刘家生死存亡之际,我刘兴虽无大德大能,但在今天,如果能挽狂澜于既倒,也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啦! 打定主意,刘兴决定,力斩死士辰。 青禾居下的死士辰正欲出手,一声低喝骤然从青禾居内响起,声音混雄如深海老蛟,老刘兴破开阁楼瓦砾,单脚站于翼角之上,傲视死士辰。 死士辰见状,哈哈一笑,“一年前,我刺杀不成,今日便用你这颗白头做利息!” 刘兴一声冷哼,“老夫倒要看看,斥虎帮的十二刺客,能在我手下走过几回!” 死士辰轻蔑一笑,左手背后,一个起剑式,辰剑重新立于死士辰身前,死士辰右手前伸握剑,顺势向右一横,一道蓝色剑气瞬间击出,打着斜砸向刘兴下盘,石鲸剑第二式巨鲸翻浪,起手便被死士辰轻描淡写地用出。 这一剑来势汹汹,刘兴本想躲闪,奈何屋内还有刘氏宗亲,青禾居万万不可倒塌,无奈之下,刘兴只得将池水引出,如一年前两人的深夜对峙那般,形成水墙用以抵挡。 只见第一道剑气在水墙上砸出一个大大的水坑,还未等水墙如一年前那般恢复原样,第二道剑气便告紧随而至,在相同位置、以相同角度和力度狠狠地砸了过去,随着死士辰身形摆动,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剑气被一一使出,不给刘兴任何喘息之机。 你有利剑、我有强盾,见死士辰想攻一处而破全局,刘兴心中暗讽死士辰是‘无知小儿’,遂左手轻抬,动心起念,绿芒汇聚手掌,凭空写下一个‘御’字,随后快速推向水墙。水墙受字后,抵御死士辰剑气的碧水更加稠密,截面变窄、横面变宽,足足厚了一倍,原本破墙过半的剑气,顿时破墙不过五分之二。 面裹灰巾的死士辰不见表情,面对老刘兴的加力,他越战越勇,不断挥动辰剑,六、七、八、九、十剑依旧快速递出,巨鲸翻浪招式用毕后,辰剑剑芒迅速集于剑尖,淡蓝如晶,死士辰脚踩七星,纵身一跃,人剑融为一体,以石鲸透海之势,向那最薄处仅剩七寸厚的水墙奋力刺去。 哗啦啦!砰! 剑尖与水墙相触刹那,水墙顿时天女散花,崩裂开来,坠落的水珠中碧绿不在,点点淡蓝孕育其中,凭空在天上洒落,煞是好看。 刘兴可顾不得欣赏此景,面对死士辰直刺而来的啸剑,他双袖一卷,双手缓缓上抬,沉喝一声‘蛟起’,心念所动,气海乍起,脚下一潭碧绿死水,顿时喷出两条碧蛟,众人只见两条碧蛟翻腾雀跃,以极快的速度,从死士辰身后,向死士辰恶狠狠地扑来。 死士辰猝不及防,顷刻间,一蛟咬于辰剑剑刃,放缓了剑势,一蛟缠于死士辰辰手臂,浮游直上,向死士辰门面咬来。 多年的刺客生涯,让死士辰的反应速度极快,见他不慌不忙,右手松剑,做了个打算弃剑而走的姿势,借碧蛟缠剑之力,掌心一拍剑柄底端,身形后退两拳。 刘兴猜测死士辰可能要弃剑而走,立刻驾驭缠在死士辰手臂上的碧蛟紧紧追上。 就在那碧蛟将要触及门面之际,死士辰右袖中一物窜出,一条以心念凝结,长短三寸的小蓝鲸快速没入辰剑,辰剑彷如活了一般,立刻以剑柄为心,原地快速打转,剑刃蓝芒所过,两条碧蛟被绞杀的七零八落,散落成为点点水珠,跌入碧水。 此为《石鲸剑》第四式,雄鲸破月! 先不说‘雄鲸破月’的精妙,仅仅是死士辰的这一手以退为进,就让在场众人叹为观止。 死士辰复回原地,持手中辰剑舞了个漂亮的剑花,见到刘兴胸前起伏不定,他料定刘兴气力不济,于是嘿嘿一笑,身形急速后掠,指了指天际,对着王大力大喊一声“壮士们助我登天”。 王大力心领神会,大声响应,他肌肉隆起,喘着粗气,吭哧吭哧的向死士辰跑去,及近死士辰两丈之地,王大力骤然停住,双手交叉置于腰间,死士辰单脚踩其手,王大力弓腰聚力,借势用力一抛,死士辰便如风似箭般‘飞’到了天上,遗身白云里,众人的视野里,仅剩一个黑点儿。 天空中,空灵寂冷的声音传出,“今借凌河之水一用,除贼复还!” 声音响彻云霄。 死士辰言罢,除了那一潭死水,青禾居内所有的溪水,顿时欢悦沸腾,它们竟离地而起,向天空中那个正缓缓下落的黑点快速汇聚。 天上骤然祥云光满,地上不到两息时间,一声鲸歌凌空呼起,甚是嘹亮,半阴不阴的天空中,一条溪水凝成的巨大蓝鲸,破云而出,蔚为壮观。巨大蓝鲸凌空翻滚了一圈,呴吁一声后,以尾做兵,呈跋浪翻风之势,向阁楼横扫而来。 “宝剑出鞘必见血,辰剑一出势难回。”重新回落到地上的死士辰有些脱力,他以剑拄地,静观其变,对刘兴朗声喝道,“老刘兴,这第五式,虎鲸承霄,你接得住吗?” 刘兴冷哼一声,回应道,“跳梁小丑居然也敢觊觎天道?不知死活!” 说罢,这刘兴老儿如老蛟般从檐角悠悠飘落,着落之际,右掌绿芒翻涌,向地面猛然一拍,满池碧水震荡而起,一头以碧水池水凝成的青蛟磅礴拔地,巨口向横甩而来的鲸尾一口咬下。 蓝鲸仿通人性,眼见收尾不及,索性鲸头下坠,向蛟腹狠狠撞去。 “砰”的一声,鲸尾断、蛟腹破,漫天蓝绿,散落一地。 又是平局? 不,这次,不是! 就在鲸撞蛟腹的霎那,死士辰长剑掷出,直奔已经气海耗尽、无力躲闪的刘兴而来,生死之际,刘兴眼看是要中剑身亡了。 生死关头,刘德生尽了作为儿子的孝道,他从阁楼跳下,奋力推开刘兴,刘兴被推开霎那,辰剑欺至,刘德生立被一剑封喉。 也是在那一霎那,一根翠绿小草被刘兴于池低引出,翠绿小草如翠匕一般向死士辰暴射而来,依仗体力充沛,仍有一丝气力的死士辰微向右移,小草直穿其左肩而过,身侧徒留下一串血花。 那根翠绿小草离开碧水池后,空空如也的碧水池内,青苔瞬间变得枯黄,生机全无,阁楼下,刘德生安静地躺在刘兴怀中,没有遗言。 在兄弟眼里,刘德生算不上一位好大哥,在百姓眼里,刘德生也算不上一个好人,但在此刻,刘德生在刘兴眼中,绝对是个好儿子,在生死面前,他放弃了一直追寻的功名利禄,用他的生命,践行了‘孝道’两个字的意义,这,也算是别样的悔悟吧。 那边,穿肩而过的小草,被距离死士辰不远的王大力一斧打落,随行医曹掾上前一探,顿时失声嚎哭,道,“此乃百年碧蛟千绝草,壮士有死无生啦!”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一死,一将死,岂不又是平局? 刘兴的秘密,在这时一目了然,去年,刘兴为了换回儿子刘瑞生一命,将双鸟朝阳献给了应知。从那以后,刘兴压制哮喘的秘诀,便换成了用百年碧蛟千绝草强行压制的以毒攻毒之法。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医曹掾说的话,死士辰自然也听得到。此刻他身形未倒,鼻口却不自然地流血不止,直到血水透出了灰巾,这位江湖顶尖的刺客用力摇了摇头,清了清神志,右手蓝芒大盛,辰剑应芒回手。 谁说的平局?我死士辰,还有一剑未用! 死士辰提剑,摇摇晃晃地向刘兴走去。 已经无力再战的刘兴,为怀中的刘德生理了理衣衫和发髻,起身自理仪容,与死士辰直视三息,哈哈大笑,蔑视地道,“老夫英雄一世,岂可死于你这等宵小之手?” 说罢,一把短匕从刘兴袖中划出,老爷子毅然决然,反手便刺到了自己胸前,八尺身躯轰然倒地,朱唇褪色,弥留之际,这位半生枭雄的老人睁眼望天。 少染寒疾、哮喘缠身,文不成、武不就,断念叫西风。半生斡旋、机关算尽,家业断、子孙绝,终成负心人。 也罢,也罢,人生一世,好多东西都要淘汰,我也早点,收工......。 ...... 青禾居内短暂安静,随后一声声欢呼陪风而起,官民弹冠相庆,情不自禁。 在这时,姗姗来迟的东方爷孙、刘权生父子挤过人群,看到刘兴身死气绝,刘权生嘴唇轻颤,身形抖动不止,眼圈一红,转身便走,刘懿则不管不顾地跑到死士辰跟前,看到死士辰灰巾下的的黑血,嘴一抿,嚎啕大哭。 见到刘懿,死士辰摘下灰巾,面露血齿,温柔一笑,终是倒在了地上,场中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师傅,师傅,没事儿的师傅,懿儿这便带你去找神医,神医定会将你医好的。” 爱之深切,所以慌张,一向沉稳的刘懿,此刻语无伦次,他试图背起死士辰,却因身材瘦小,无能为力。 东方春生也跑了过来,见死士辰惨状,老爷子急忙询问,得知死士辰所中乃中百年碧蛟千绝草之毒后,急忙握住死士辰的手,低声鼓励道,“小辰,切莫动念,应大人已经差人寻凌源城妙手坊的药王,稍顷便到,到时你定会有救,你再挺一挺,再挺一挺啊!” 死士辰摇了摇头,凄惨一笑,“前辈,毒已行遍奇经八脉,救不得了。我行走江湖十余载,深知此物之毒,告诉应大人,不要白费心思啦。” “师傅,师傅,避水珠呢?此物可祛毒,你快拿出来含在嘴里呀。”刘懿在死士辰身上来回摸搜,终是找到那枚避水珠,一股脑便要往死士辰嘴里塞。 死士辰立刻伸手阻止,揉了揉刘懿的肩膀,笑道,“傻孩子,避水珠是你送为师的拜师礼,用坏了,我会心痛!” 刘懿失声大哭,道,“师傅糊涂,糊涂啊,师傅,死物哪有人金贵?你快拿出来用呀!” 死士辰嘿嘿一笑,仍然固执己见,气力不济地道,“来,扶为师起来!” 东方春生见死士辰眼中去意已决,便一把揽过刘懿,宽慰道,“一个人一个活法,由他去吧!” 老老小小三人,勉勉强强将死士辰扶起,死士辰取过辰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挣脱那些搀扶的手,缓缓向青禾居走去,阁中刘氏宗亲大骇,他们害怕这位杀神恼怒之下将他们赶尽杀绝,遂全部出阁跪地请降。 哪知走了几步,死士辰停身回首,深沉地对刘懿说道,“凌源山脉,你我埋下因果,相谈甚欢。水河观中、辽西郡内,你我惩除奸恶,快意江湖。为师无能,今将远去,无所遗留,实在汗颜。我的乖徒儿,我此生的最后一剑,便送你吧!” 刘懿滴滴眼泪浸透衣衫,面朝死士辰,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父将走,儿甚伤悲。 死士辰吞下一口闷血,向左缓缓迈出了一步,辰剑微颤,剑上蓝芒复起。 第两步,一条条蓝色小鲸缠在剑上,畅快遨游。别了,我的陛下!臣恐怕见不到你说的盛世太平啦!愿陛下在二十年后,能够廓清寰宇,重振王风! 第三步,无数条小鲸围着死士辰打转。一本《石鲸剑》和一颗避水珠悄悄落到了泣不成声的刘懿身前。 死士辰头也不回,嘴唇却流露出一抹笑容:孩子,未来的路,你师傅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为师知道,你身上有着震惊天下的秘密,你更肩负着不可推卸的使命,这一切,都要你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感悟啦。不过,不管将来如何,师傅希望你,平安喜乐就好! 死士辰迈出第四步,小鲸四散,渐渐长大成为巨鲸,巨鲸们整理排列于死士辰周围。 别了,江湖!别了,大哥! 第五步,死士辰头一抬,用尽了全部的气机,剑指苍天,条条蓝鲸飞向天际,直插云霄,顷刻间乌云逃尽,碧露赤阳,万斛银光泻! 群鲸翱九州,辰剑夺天罡。 ...... 如果百年以后的江湖上有一个九根指头的大侠,那一定是我了! 死士辰回头看向刘懿,温柔一笑。 “懿儿,我的坟上,要写‘张文’!” 第121章 太昊信马,旧恨新仇(自传) 父子,并不是血脉传承,更多的,是将心比心。 ...... 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叫刘瑞生,是凌源刘家的公子。 当我带着江锋诏书和江氏家臣快马奔回时,事情已成定局。 青禾居内,早已空空如也,父亲所住的阁楼外,血迹斑斑。 他们都说,父亲,死啦!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我长跪在父亲宅前,心痛不已。 对不起,父亲,中原的马太慢,孩儿回来晚了! ...... 七岁时,我从醉酒的母亲口中知道一个秘密。其实,我姓江,江瑞生! 我并不是刘兴的儿子。 当年,江锋与母亲江岚这对儿亲兄妹,日久生情、相期如梦,情投意合之下,遂野合许身,事后,便有了我,这个可能注定一生都不会有名分的遗子。 兄妹乱伦这种事,违背纲常伦理之举,自然不被世人所容,特别是门楣高如江氏的这种家族,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盛怒之下,江家老族长江苍,也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爷爷,快刀斩乱麻,秘密除掉了所有的知情人。随后,母亲江岚远嫁华兴郡,做了父亲的妻子,江锋继位族长。 就这样,父亲成了半路拾荒之人。 我想:‘父亲’刘兴是知道我不是他的儿子的,但他却始终埋藏在心底,没有任何表现。可能也是因此,凌源刘氏才可以得到江氏一族的庇护,在华兴郡肆无忌惮的吧! 承常人之所不能承,动心忍性,待我如亲子一般,那时起,‘父亲’便是我的大英雄。而我在七岁时发现的这个秘密,也不会再有人知道。 直到如今,我也仍喜欢叫刘兴为父亲,称江锋为江锋。 ...... 夜半,我与四名随行的江氏家臣在城外一处小山起火野炊,看着城内点点光火和青禾居内的一片漆黑,我低头饮酒,过往种种,滴滴点点流入心头。 少年时,大哥仗气爱奇、胆大豪气,总会带着我与三弟游山玩水,鼓捣一些新奇玩意。三弟体貌英逸、文才富艳、下笔琳琅,是我与大哥的小军师。而我,是负责挨骂的那一个,因为,不管我们三兄弟闯下多大的祸,只要我向父亲低头认错,父亲总会网开一面。 我也乐得如此! 还未及冠,大哥接管了一些族业,迎来送往,人情往事,忙的不可开交,三弟被父亲押上了中兴刘氏的大任,一心求学问道,以期成就大业。整日玩猫逗狗、无所事事的,仅剩我一人,倒也落得个逍遥快活。 每次躺在老头山顶,清风拂过,我在一片满足和惬意之中,总会安心想到:我这一生,闲云野鹤,也不失为一种绝佳的意境。 后来,三弟从长安去了又回,连夜与父亲促膝长谈。 据刘布向我通禀:当夜,三弟规劝父亲解私兵、还私田、专心学问,做天下世族表率,父亲雷霆暴怒,竟欲杀三弟,但念及血缘,终究是没有下手。 那日起,三弟再没回过青禾居,从此隐居在子归学堂,与刘家断了往来。 而直到今日,我才清楚知道,当日的父亲,不是杀不掉三弟,而是力有不逮啊。 我刘家洎及近代,积弱积贫。十二年前,父亲在二子夺嫡中选择让大哥支持了二皇子一党,结果,京畿一战,二皇子一党全部覆灭,父亲幸而靠上了曲州江氏这棵大树,方才得以保全家族,幸免于难。 之后,为了挽回朝中无人的尴尬局面,父亲立即让我顶替了大哥的位置,借此举博得了江氏一族更大、更多的支持。 遥记那日,我与大哥长跪在父亲面前,相顾却又无言,良久,大哥豪爽一笑,大步离开,从此不问族事。 兄弟决裂,就在那日。 后来,大嫂杨观嫁入刘家,成为大哥的贤内助、小张良。 也不知是大嫂怂恿还是大哥转性,大哥开始自立门户,暗地里对我使用百般手段,拉拢轻音阁、凌源镖局,还有张家村的那把火,其实我通通知道,却又放任自流,不理不睬。既然大哥喜欢,我便将这一切都还给大哥吧! 毕竟这是我的家,如果没有了家人,我还要家有何用呢? 后来的那些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了! 水闸是我命人破开的,我从来不想与大哥争那家主之位,当初修渠之事,也不过是母亲大人的一厢情愿罢了,放开水闸,彰显了我的无能,让大哥站稳脚跟,重新坐上家主之位,我也好继续过我的安生日子。 为了这个家,我愿做那块垫脚石,即使搭上几条人命、背上一世骂名,我也无怨无悔。 可是,我也不知道事情为啥会突然变成这样,从东方春生来到凌源后,刘家所发生的这一切,仿佛被人设计好了圈套,一环接一环,将我凌源刘氏推入万丈深渊。 ...... 深夜寂寥,我起身看着远处的那条大渠,月婆娑,夜深处,细思量,不由悲伤千万丈,父亲是好父亲,大哥是好大哥,三弟是好三弟,唯有我不仁不孝不义。是我,是我毁了刘家啊! 我捂着嘴,痛哭却又不敢出声,跪向青禾居,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 抬头时,我的双眼变得血红,双眉敛悲,心雕巨恨。 在我这里,不讲春秋大义,只有父命子纲。 父亲,大哥,母亲已经被我转移到安全地带,这仇,儿一定得给你们报! 我要让我的好三弟,尝尝比这痛苦百倍的滋味儿。 我要让他,癫狂而死! ...... 三日后,一封黄卷,被我遣江氏家臣悄悄送到子归学堂,封挂于门口。 “十月初十,刘氏故居,与弟一会。”——刘瑞生 我相信,我的好三弟,定会赴约而来。 在等待三弟到来的空挡,我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曲州那位膝下无‘子’的江城主,似乎很在意我的生死,随我而来的八名江氏家臣,四名卸甲境、四名倒马境,还有一位暗中随行的破城境武人,可谓牌面十足。相比之下,偏居一隅的凌源刘氏,堪比沧海一粟,在江家面前,不值一提。 在我的一番安排下,这九人按部就班地潜入凌源城,我要送给三弟,一个大大的惊喜。 初十,青禾故居,血迹已经被几日前的大雨冲刷干净,空寂的院子秋叶飘零,值钱的物件儿被横扫一空,溪水也已经不再流淌,看起来一片萧索。 我独立于阁楼之上,所有的恩怨和不了情,都被画在了这小小的门第里。他朝若许访古丘,明月还过旧人楼,见到青禾居还好好地摆在这里,一个复兴刘家的念想,从我心头开始萌生。可,这刘家的家主,又该是谁呢? 想罢,我微微自嘲,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家族,那还算得上是家族么? 淡淡天色,故人迢迢而来,与我一上一下,相顾无言。 我面无表情,微微点头,“三弟。来啦!” 三弟比之前精神了些许,身披麻布孝服,头上戴白,干干净净,他见到我,严肃道,“你就不怕我抓你回去?二哥。” 见三弟仅是戴孝,竟然不因父亲之死而悲伤自责,我怒火中烧,却也强压着开口说话,“呵呵,三弟若想抓我回去伏法,岂会独自前来?况且,三弟聪明盖世,知我既然敢来,胸中当有万全之策。” “哈哈,这时候的凌源城,对于二哥来说,可谓龙潭虎穴。二哥居然敢闯如此危险之地,三弟我佩服之至。市井都传,二哥你才不堪大任,愚弟看来,二哥才是大智如愚之楷模啊。” 三弟不顾地上寒气,随意坐下,对我笑到,“二哥,此行找我何事?莫不是要杀我泄愤?” 我轻蔑一笑,嘲讽之意明显,“三弟谬论了,这骨肉相残之事,二哥我可做不出手。不像三弟,精明能干,敢于大义灭亲呢。” 三弟没在意我言语中的讥讽,直奔主题,看向我问道,“那是为何?” 我缓缓走下阁楼,与三弟对坐,沉声说道,“今日来此,问你三问既走!” “我虽已知所问为何,却仍想听听二哥高论。” 三弟不愧聪明绝顶,可惜太过不务正业,好脑子都留给饭菜。 我揉了揉太阳穴,说道,“第一问,咱凌源刘家得此潦草收场,可是三弟亲力所谋?三弟在一年前东方春生来时,便已谋划好一切了吧?” 三弟淡淡道,“是。” 我按捺怒火,继续问道,“第二问,大哥的枕边风杨观,可是三弟下的一手好棋?” 三弟面无波澜,回道,“是。” 我又问道,“第三问,如此做,所为何?” 三弟凝视着我,一字一顿,“求个家国大义!” “放屁!你这混蛋。” 我终于控制不住满腔怒火,上前一拳将三弟掀翻,对着三弟的门面骤然挥拳,几拳下来,直打的这不孝子鼻口流血,我才肯收手。 而在这过程中,三弟始终不言不语,也不还手。 他越是这个样子,我越生气,我抓着三弟的衣领,悲怒道,“明君制民之产,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可乐岁终身饱。自古皆如此,若家都没了,你刘权生还要个屁大义?还要个屁君王?” “家不安守己分、桀贪骜诈,国无力气治家、王权无威,国不国,家不家,我作为人间之人,作为大汉子民,自然要管。”入了境的三弟,轻松挣脱了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温声道,“二哥,您听弟一句劝,切莫违逆大潮,不要动念复兴家族,安心生活,平安到老,这就是父亲对你最大的期许了。” 三弟顿了一顿,双眸中流露出一丝温情,温柔道,“如此,我们还是兄弟!” 我犹豫了片刻,眼神却马上坚毅起来,“我呸,刘权生,谁和你是兄弟,我虽不会杀你,但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我要让覆灭我刘家之人,以生命为代价来偿还血债。”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三弟转身离去,走了几步,风起,三弟头白随风卷掉,飘然转身两指捏住,说不出来的潇洒。 三弟瞥着我,微微叹气,道,“二哥,你可懂我?” 我决然道,“不懂!” 这回,他真的走了。 青禾居又剩了我一人,我欲哭无泪,刘家也仅剩我一人了吧。 秋风起! 不,风从来没有停过。 ...... 其实,我叫三弟来此以叙,并非仅仅是聊天扯皮那么简单,而是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子归学堂位于凌源城北部,青禾居位于凌源城南部,两地相距十分遥远,往返至少需要大半个时辰,而我正可以利用这大半个时辰,大做文章。 以我为饵,诱虎出山,绞其巢穴,我胸中就这点儿墨水,也只能想到这了。 三弟走后,我重新换了一身妆容,以蒙巾裹面,向子归学堂走去。途中的百姓小吏,一个个兴高采烈,轻音阁更是如往日那般热闹非常,我怒火再起,难道就没有一人为我刘氏之倾颓而痛哀吗? 这群卑贱的、不知感恩的蝼蚁,全都该死,迟早有一天,我要马踏凌源城,把这群无知匪类,全部杀绝。 及近子归学堂,看到群人层层围住学堂正门,我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炙热光芒,立刻随人群靠了上去,挤到了中排。 学堂门口,一具尸体横在阶前,只见满头白丝、额纹遍布,冲天鼻、深窝眼,我到死都不会忘了这个人,他是东方春生,是天下名嘴,是那个煽动了整个华兴郡与我刘氏为敌的东方春生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目不转睛,仔细探查,见这老儿全身整洁无伤,唯胸前有一处红洞,是我命人取走了他的心。 尸体旁,我三弟、东方羽和我那侄儿刘懿泣不成声,我那侄儿手中攥着东方老儿随身佩带的三枚铜钱,哭得昏厥了过去,围观者也都悲愤异常,个个义愤填膺。 只有我,只有我的心中欢呼雀跃,看着刘权生悲痛欲绝的模样,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充斥心头。 反复确认东方春生真正死亡后,我悄无声息地大踏步离开,与赶来的郡兵擦肩而过时,两行血泪流下。 父亲,大仇初报!今晚,儿要用他的心,下酒! 夜晚,华灯初上,我坐在老头山顶,迎着凛冽寒风,遥看凌源城万家灯火,一滴泪水,情不自禁地从我的脸颊流下。 苍山茫茫兮,不见其边际。 泪流千行兮,不见其归路。 喝下了那碗用东方春生的心泡成的血酒,我带着江氏家臣和被我救出的管家刘布,踏上了归途。 太昊城,我来了。 那里虽不是我的家,但只有去那里,我才能依靠江氏一族的强大实力,重振刘氏,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让刘家的族徽重新遍布华兴郡,而那些背叛者、怂恿着、挑唆者、谋划者,将会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以平我心头之恨。 此誓一立,不死不休。 临行之际,我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从此风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第122章 沉沉蓬莱,日夕乡思(自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茫茫众生在苍穹之上的神仙眼中,真如沧海一粟。 而在无际沧海中,或许,了解刘德生的人,只有我一个! 可惜,他选择了家族,而我杨观,也选择了家族,从此,情人阴阳相隔,世间再无凤凰栖息。 嗯...,关于刘德生身死的这件事,我感到十分可惜,嗯,也只是可惜而已。毕竟夫妻一场,如果连我都不为他感到可惜,那他这一生,岂不是太过悲哀了么? 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悄然回到凌源镖局,此刻,我安静地坐在摇椅上,腹部微微隆起,那摇椅前后轻轻悠荡,和着午后的轻风与煦日,让人昏昏欲睡。 凌源刘氏被族灭的日子里,父亲带着镖局的老人儿,从北市搬了回来,之后,父亲开始驱逐小人、清理门户,勒令弟弟杨柳写下罪己诏,求得凌源百姓谅解后,今日终于开门迎客。 没有了凌源刘氏这座大山,镖局的生意锐减许多,我们的日子又变得平淡拮据起来,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和熟悉的物,嫁给刘德生这四年,仿佛大梦一场,也不知今夜梦魂,该向何处去。 哎!都是陈年往事喽,想到哪,我便说道哪吧。还请各位看官莫怪! ...... 俗话说‘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在我看来,是我这个恶妻,怂恿德生参与争夺族长大位,继而一手覆灭了不可一世的凌源刘家。 至于我为什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还要从头说起。 我原本也只是一个家世普通、样貌普通的江湖少女,整日盼着能习得一套绝世剑法或者投师一位武林大侠,然后打遍天下无敌手,找一位情投意合的郎君,从此纵情江湖,快活一生。 但那位墨家钜子的一句‘心有七窍,滴水玲珑’箴言,着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求亲的、求道的、求字的、求名的,搞得我不甚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忽然有一天,我稀里糊涂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镖局内事,虽然打理的井井有条,却也萌生一种无趣之感,正当我打算和父亲说想游历江湖一番之时,一位不速之客来到父亲的卧榻,正是这个人,彻彻底底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晚,一男子身着玄色布长袍、腰系粗麻带,柳眉大眼、鼻直略扁、口阔唇薄、宽肩细背、八尺身高,手上拎着酒葫芦,借着月色朦胧,与父亲趁夜畅谈,具体谈了啥,咱不知道。 第二日,一向刚正不阿、厌恶权贵的父亲便寻到穷极无聊的我,与我促膝长谈,说道,“孩子,咱们啊!是喝着凌河水长大的,近年来咱们凌源是啥样,大伙心里都有一杆秤。田里的粮有一半都入了刘家私仓,水里的鱼有一半都入了刘家的网,大伙儿起早贪黑,也只能混个勉强糊口,可谓生计艰难呐。老话讲:坚垒起于内乱,昨夜与我彻夜聊天之人,说要走一步暗棋,将你嫁入刘氏,以作内应,将来也好把作恶多端的刘家连根拔起。你,可愿意?” 我疑惑问道,“父亲,昨夜来访之人,是谁?” 父亲双手烤着炉火,目光灼灼,“刘权生!” 我惊诧道,“刘权生?那个教书先生刘权生?” 父亲哈哈大笑,“孩子,你如果只以为他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那你可就误会刘权生这个人啦。” 我定睛看着父亲,等待着父亲为我答疑解惑。 父亲低声道,“刘权生,‘曲州三杰’之首,同曲州老牌八大世族中的谢家小子谢安,并称为‘天下安生’。刘权生此人惊才艳艳,曾以束发之年,通过贤达学宫六德、六行、六艺十八门功课的结业大考,成为甲子以来‘通关’第一人。以他的才学,本该出将入相,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才回到凌源城,隐居了起来。” 我虽然身在闺中,但关于刘权生,我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听完父亲讲述后,我问向父亲,“父亲,您要动刘家?凭借刘权生和我凌源镖局的力量,恐怕难以撼动这棵大树啊。” 父亲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不是我,是凌源百姓,是天意如此!” 我劝阻道,“当今天下,世族当道,相互勾连,巧取豪夺。世族的势力,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已经到了尾大不掉的态势。就如独霸曲州的江氏一族,连陛下都奈何不得他,如今,刘家依附江氏一族,仅凭刘权生的智谋和我凌源镖局的这点实力,就想扳倒刘家,无异于羽化成仙呐!” 父亲顿时萎靡下来,在他身前的炉火中,一缕火苗窜出,父亲又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他拍案而起,对我说道,“大丈夫生于人世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锄强扶弱,济世救民,乃人间大道,乃侠义正道。此事,我心意已决,你只管说,去与不去!” 看着满怀期待的父亲,我的心在滴滴答答的流泪,却也轻轻点头应允。我知道,此事父亲断不会强求于我,但同父亲多年含辛茹苦相比,我的幸福,无关紧要。 连刘兴都不会想到,我的父亲居然肯将我委身嫁入刘氏,还是以续弦之姿。 我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为了华兴郡最为尊贵的几个女人之一。 ...... 神思回转,我慢慢摸了摸小肚子,微微一叹,那一年啊,发生了好多事啊! 那年,父亲金盆洗手、弟弟接管镖局,我帮助刘德生收服许坚与彩蝶,在刘家的支持下,弟弟开始大肆扩建凌源镖局,撺掇德生定下“自立门户,对抗瑞生”大计等等诸事,都是在那一年。 我知道,最初的刘德生是不爱我的,他爱的,只是我的名和我的才,每每只有在我妙计百出之后,他才会和我谈情说爱、翻江倒海,共度良宵。 但,他又是爱我的,所有的秘密,他都交给了我。而我,则将它交给了那名为刘权生的玄袍男人,我简直是,坏透了! 我想:对于刘德生,我红颜算不上,但这祸水我是跑不了的。 有一次,我曾借古人之手,为刘权生寄过一首诗: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刘权生回信: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看完回信,我生了大半天的气,旋即,嘿嘿傻笑了半天。 我不懂他,他也不懂我,很好。 去年,青禾居,我以巧言引诱德生借屠村之事,压制刘瑞生,最终德生如愿以偿,兄弟间的那根亲情弦,也算断了一半儿。 去年大集之上的望北楼,我按照刘权生的指示,投断肠草汁以试刘懿之才,分析修渠利弊以筑德生之基,德生、瑞生这对兄弟的明争暗斗,随后又开始了。 自从东方春生带着一干孩子北出凌源山脉后,德生便着手除掉刘权生,奈何,一年来,我不断托人给刘权生传递消息,这位‘曲州三杰’之首,总能免遭德生毒手,在一次次追杀与被追杀之间,刘权生通过字里行间的不经意倾诉,又收获了不少北城老少的同情与支持。 刘家可以点塔七层,却不如我这暗处一灯啊。 月前,轻音阁后院,我陪德生送走了东方春生师徒后,我为德生定下‘借赵强己’之策,德生欣然应允。我知道,此计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暗藏杀机,如果出现一点点失误,则极为容易万劫不复。 这暗藏的杀机,便是‘赵遥的孩子赵素笺变成傻子’的真相,而这真相,则死死地攥在刘权生手里,如同一剂致命的毒药。 在道义和孝义面前,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口。 德生,我既不爱你,你也应该为我的青春付出代价! 如果刘权生是执刀人,东方春生是刀身,我便是刀上涂的毒。 最后,终是刀出毒入骨,毒死了一个百年大户! ...... 时间不是解药,但我们总能从时间里找到解药。德生留给我的伤痛,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开始结痂。 阳光晒得我微微出汗,我叉着腰,开始在镖局小院儿内闲庭散步,几只秋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时不时有一两片树叶落在我的身前,一身惬意。 我看了看肚子,三个月前,我怀了德生的骨血,那时的我纠结的很。 生死全在一念,当时我若坦之以诚,我的孩子出生后应该是有爹的,但当时我若坦之以诚,凌源城乃至华兴郡的许多孩子,出生后应该是没有爹的。 蓝天白云之下,我的心思往复不定,从愧疚到忏悔,又从忏悔,到释然。 哎!时候到了,有些事就妥协了,这个世界上随心所欲的人,很少,生活总会逼着你讨要答案,有时你什么都明白。 却也什么都无法改变! 父亲还是一贯的宠我,当我说要生下德生的儿子后,父亲哈哈说道,“终是一条人命,留着吧。如果你不愿意他姓刘,可以姓杨。” 我温婉一笑,父亲又带着几个老友,出门打猎去了。 在我眼里,刘德生贪玩任性、放浪形骸,终究只是个孩子,他做出的种种举动,无非都是和父亲怄气罢了,可成年人的世界里,哪里会有孩子的一席之地呢。 走着走着,想着想着,我来到了镖局大厅。 托德生的福,当年镖局从北市搬到了南城,谋了一处佳地,几日前,郡守应知在查抄刘氏家产时,镖局没有作为刘家的家产被查收,这也算是德生给我青春的补偿吧。 整座凌源镖局五出五进,有大厅、演武场、会客厅、武库、仓廪各一座,四角设有小望楼,一层或二层小楼五六栋,用以守夜留宿和我父子女三人生活之用,足够了。 在地价百株一寸的南城,能有这么一套宅院,着实不易,父亲没有将其作为脏物交送郡府的打算,我自然也愿意做那个糊涂人。 大厅之中,卸甲境界的父亲可能觉得今天并不是出门打猎的好兆头,正同倒马境界的弟弟切磋武艺,两人以棍代刀,以杨家刀法对攻了起来,我则有些乏倦,找了个舒暖的位置坐下,安静的看着眼前温情一幕。 几十招后,父亲有些气力不济,弟弟倒是越战越勇,奈何父亲经验丰富,境界也高,一招儿攀花折柳,将弟弟轻轻扳倒在地,而后棍尖顶了顶弟弟的小弟弟,弟弟嘴一咧,双手一摊,无赖地道,“爹,我输啦!” 弟弟起身后,父子俩相视一笑,那是我多年未曾见的笑容,真诚又灿烂。 我捂着嘴轻轻一笑,慢慢悠悠地走向后厨,不一会儿,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被我和守夜伯伯端了上来,主要有两大盔酱牛肉、两碟腌萝卜干儿、一盘蔗糖花生、一盆菠菜汤、二十个蛮头和两坛黄酒。 这些饭食,足以让我们七人大快朵颐,只是我手艺有些生疏,蛮头没蒸起来,哎,以后逮着机会慢慢练吧! “哎呦,我这闺女可以呀,这次做饭居然做熟了!”爹大口咬了一下蛮头,冲我嘿嘿一笑,我娇嗔的剜了父亲一眼,起身为诸位伯伯盛汤。 守夜王伯伯一边吃,一边对父亲哈哈说道,“哈哈,老杨,你就知足吧!我那闺女除了纳鞋底儿,啥也不会,我和他娘都快愁死了,这以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咋整。” 父亲和守夜王伯伯撞了个满杯,哈哈大笑,“和你一样笨!哈哈哈哈。” 我慢慢地喝着菠菜汤,秋季镖行生意冷淡,父亲便把原来的一日三餐改成了一日两食。 在这泱泱大潮里,没几人配得上天命风流。淘下来的,都是些我们这样的小鱼虾。 小鱼虾有鱼虾物的苦恼,但也有小鱼虾的快乐。 就如现在的温情,便是那些勾心斗角的朱门大户所感受不到的。 几口黄酒下肚,父亲脸颊微红,打开了话匣子,对着四位伯伯哈哈说道,“哥几个,想不想再多两个素菜?” 四位伯伯异口同声地说道,“想啊,好日子谁不想过啊!” 父亲起身,走在我的座位身后,双手轻轻拄在我的双肩上,朗声道,“大伙可记得当年观儿打理镖局?那会儿,真是要酒有酒,要肉有肉啊!” 江湖人不懂拐弯抹角,所有人都嘻嘻哈哈,唯有我身形微微颤抖,父亲的双手感觉到了我的不安,轻轻地拍了拍我,为我安神。 父亲憨厚一笑,“兄弟们啊!我呀,老啦!押押镖、走走货还可以,但这操持内务,负责大伙的吃喝拉撒,实在是没有这个斤两和精力喽!我意,这镖局内事,我觉得,还是让观儿接过来吧。” 桌上突然安静,四位伯伯纷纷低头,不言不语。 父亲和桌上四人一生为友,自然懂这四人的意思,他松开了拄着我的两只手,背手绕着餐桌,老气横秋地说,“这几年凌源刘家的事儿啊!不怪观儿和柳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一手操持的。让他们姐弟二人身犯险境、身背恶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再不帮助官家挑了刘家这条恶蛟,恐怕我等、我凌源百姓,永远不会有好生日子过的,这件事情,我不后悔,永不后悔。” 四位伯伯仍然沉默不语。 父亲回到位置,坐下夹了一口菜,美滋滋嚼了几口后,对我与弟弟说,“观儿、柳儿,来,跪下。” 我和弟弟立刻从命。 父亲起身,负手而立,严肃说道,“我要你二人在此发下毒誓,此生做事,要有三不做,一是不做有违江湖道义的恶事,二是不做不利百姓民生的丑事,三是不做官家大族的狗腿。此誓一立,人神共见,若违逆此誓,当天诛地灭,永无后代。” 我与弟弟对视了一眼,相顾点头,一口发了毒誓。 三日后,父亲将镖局内事托付给了我,他自己则做一名抗刀走卒,和那些伯伯们快意江湖去了!这老爷子,也真会享福啊。 我思虑再三,女子本弱,这镖局终是要交到弟弟手中。 便请示父亲,可否招募二十名忠厚老实、背景单纯的年轻汉子,让弟弟稍作训练后参与走镖,将来也好做弟弟的直系亲信。 “善!” 父亲说完,便又出行玩耍去了。 我无奈一笑,继续晒太阳去了。 ...... 雨过地皮湿,风过了无痕,冬天的雪会清洗这片大地,初春来到,除了青禾居,这纵横华兴百年的第一大族,什么也没有给后人留下,或许这县志、郡志会留下一嘴,但有些事,却还不如不留。 我从未后悔这四年的光阴流逝和真情不在,也不后悔玩弄了德生四年时间,看着门外的一张张笑脸,我觉得,很值得。 你放心吧,德生,这个孩子,我一定会让他平安降生,让他平安长大,让他平安一生,我不要他功名利禄,不要他武功盖世,只求他一生平安,就好! 秋风笑我无情泪,偷整罗衣,欲唱心犹懒。 醉里不辞金爵满,杨观一曲,当肠千断否? 对不起。 德生,下辈子吧!欠你的,我都还你! 第123章 耕怠无获,事辍无功(上) 一国有九州,一州八九郡,一郡八九县,州、郡、县各自下管一级,一个县长的死,若州牧有心,甚至连奏折都不必呈到京畿长安。 不过,两封密奏,还是被快马传递,摆到了天子刘彦的桌案上,一封来自散落在华兴郡的长水卫,另一封,则来自华兴郡郡守应知。 汉历公元341年,十月十五,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甘泉居。 处理完朝政要务的刘彦宽衣素袍,正与同样身着便服的丞相吕铮饮茶。 不知为何,今年四十有七的刘彦,白发在一年里突然多了起来,人随之变得有一些焦躁,可能他觉得自己老之将至,人也变得更加的勤政起来。 平日里,刘彦虽然可怜白发生,但他更想凭借这短短的一生,了却心愿,赢得生前身后名,为他的继承人留下一个大大的太平疆土。 如果可以,他还想圆自己一个儿时的梦:有生之年,率百万雄师,与大秦君主苻毅,会猎北疆。 昨夜,两封密奏不约而同,几乎同时呈到,讲的都是凌源刘家覆灭之经过。读完后,刘彦心中大喜过望,心潮澎湃之间,彻夜难眠。 算上今年,刘彦已经执政十六载,因地方世族掣肘,中央政令大多下达不畅、地方豪强“占”山为王、相互之间千丝万缕,欺君之事屡见不鲜。 十二年前,世族祸乱京畿,强行逼死了宠妃和小儿子,威逼刘彦册立太子,从那时起,刘彦下定决心根除大族,近几年,刘彦始终致力于分化、瓦解、打压世族,而今,京畿长安之中的官员,已多为己出。 但彻彻底底抹杀一个拥有百年底蕴的地方大族,十几年来从未有过,凌源刘氏的覆灭,是整个帝国削减世族过程中的破天荒头一次,这是一个开拓式的里程碑,这叫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今日退朝,兴奋雀跃的天子刘彦,立即将他的老师、丞相吕铮请到了宣室殿,名为饮茶叙旧,实为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 “始知手中丹青笔,能夺乾坤造化功,哈哈,老师,刘权生这‘曲州三杰之首’,真是不得了啊,短短五六年,竟将一个百年大族消杀的无影无踪,不得了,不得了啊!”此刻的刘彦,仿若一个得到了心仪玩具的孩童。 吕铮白发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听完刘彦所言,老爷子抿嘴一笑,道,“天下才子,数不胜数,但如刘权生和谢安这等纯臣,却是凤毛菱角。十二年前,世族作乱京畿,刘权生作为二皇子一党重要成员,本已是天家弃子,可他在那晚居然没有选择死战,反而选择了明哲保身,悄悄潜回了凌源城,回到凌源城,想必当时的他,对陛下的怯懦,应该感到失望透顶吧!” 能对当今出这般不拐弯抹角的言语,世间恐怕不出五人。 吕铮说完,眯眼瞧了瞧刘彦,见他毫无愠怒之色,遂继续开口道,“老夫想,刘权生本打算在凌源城终老,了此一生的。可当陛下寻到他是,他还是选择了帮助陛下、成全陛下,这份心胸和气度,常人所不能及啊!” 刘彦闻之,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老师,刘权生可不是受挫便退之人,当年,我差人找他,要他平定本家刘氏,他又何尝不是在等我呢?想必,刘权生在回到凌源之初,便已开始着手铲除本家刘氏了,不然,一个百年大族,怎会在短短六年之内,便告彻底倾覆呢?” 丞相吕铮哈哈大笑,“刘权生是你的知己,若论知他懂他,还得是陛下啊!” 刘彦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轻轻叩住了东方春生的手腕儿,低眉问道,“老师,今夜不要回去啦!你我师徒二人,再次小饮一杯,可好?” 吕铮从小看着刘彦长大,两人亦师徒、亦父子,对于喝酒这事儿,吕铮表现的倒是颇为平静,刚刚刘彦坐在其对面眉飞色舞之时,吕铮也仅仅是当啷着长生眉,一脸宠溺地看着这位打小便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天子,当然,仅仅只是宠溺,吕铮清楚的明白:他陪刘彦走的,是独木桥,是函谷关,在重重危险面前,宠爱、情感、道义,都必须抛在脑后,他们必须时刻保持理智,用清醒的头脑分析局势、制定策略,从而春风化雨般铲除天下间所有的世族。 而面对刘彦的盛情相邀,吕铮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反而伸出另一只长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刘彦叩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温和一笑,“陛下,老臣有三问,陛下若答得出,老臣今夜便陪陛下醉上一醉!如何?” 近四十年的师生情谊,两人早已心有灵犀,见此状,刘彦心知吕铮又要犯颜直谏,如孩童般嘴一噘,坐回了吕铮对面,“老师,有何问呐?” 吕铮嘿嘿一笑,轻吹了一口茶,见其太热仍不能下口,便放下茶杯,温和地问道,“第一问,陛下当年为何要决心遏制世族啊?” 听完这问题,刘彦哈哈大笑,说道,“哎呦,我的老师,您若想与徒儿纵酒言欢,直言便是,不必用如此简单的问题相问吧?哈哈哈!” 随后,刘彦如同背口诀一般说道,“遏制世族,自然是因其权力过大。于中央,法不得以宣、令不得以传;于地方,世族勾连纵横,为害为祸。如果任由世族做大,若干年之后,我大汉帝国恐怕又是一个春秋战国啊。” 吕铮哈哈一笑,“错,大错特错啦” 刘彦微微一愣,面露不解之色,“请老师答疑解惑。” 吕铮道,“削弱世族,此为固本兴国、未病先防之举。四十六年前,大秦犯境,先帝御驾亲征,向北拓地百万里,这百万里土地,是北方游牧民族繁衍生息的祖地,而这其中便包括秦国祭祖之地,狼居胥山。我们占了人家的祖地,又把人家驱赶到极北的荒原生活,大秦的老百姓,恨咱们大汉恨的那叫一个压根直痒痒。这几年,雄踞北方的大秦上下同心,国力蒸蒸日上,兵强马壮,想必,第二次秦汉大战,即将来到喽。到时,咱们若不能平定世族,把帝国拧成一个拳头,恐怕还真对付不了北面那座随时会压过来的大山!” 刘彦沉思片刻,随后微微点头,“老师说的有道理,这几年,北方秦国对我帝国北方的牧州、薄州、锋州,骚扰越来越多,试探越来越深入,他们这是在试探我国力和军力的虚实,一旦秦国有了小胜的把握,他们一定会举兵南下的。所以呀,剪灭世族,当从速从稳呐。” 吕铮抿了一口茶水,点头称‘善’。 随后,刘彦哈哈一笑,浓眉一挺,道,“不过,老师,这道题,可要算我答对了一半。如果接下来两道题朕全部答对,您可要陪我一醉方休!” 看来,刘彦今天的心情,不是一般的舒爽。 “哈哈,全听陛下的。”吕铮干笑一声,微微抿了一口茶,仍然以慈父般眼光看着刘彦,笑道,“第二问,当初,为何要选择这下下策啊?” 刘彦终是止住了笑容,轻轻叹道,“父皇常讲: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若因剪灭世族一事广造杀戮,使我帝国百姓尸漂遍野,实有违我与老师之初衷,即使以平定了世族,也会失了民心,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陛下,这一问也已是老生常谈,但老臣今日想要的,却不是这个答案!”吕铮向刘彦轻轻地点了点头,“或许在陛下心中,还有另一个答案,请陛下莫要芥蒂,直说无妨,老臣的耳朵,一向左出右进,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心中的答案?”刘彦低头端起了茶杯,轻轻摇动,杯中的茶水打了个漂亮的小漩涡,转了十圈左右,刘彦抬头看着吕铮。 吕铮向刘彦微微点头。 刘彦咧嘴尴尬一笑,笑道,“哎,知朕者,老师也,既然老师洞穿了朕的心思,朕也就不瞒着老师啦!当初之所以选择‘逐步蚕食’的下下策,也有朕之私心,朕不愿担这忘恩负义的恶名,却又想把铲除世族这件事情做了。哈哈!所以....。” “你呀,太不经诈。”吕铮终于将那杯茶喝到了嘴,笑道,“选下策是好事儿,慢火熬汤,利国利民。爱惜名节也是好事儿,重名则慎行,才能平稳致远。” 刘彦有些勾不住面子,打了个哈哈,便把话题引向别处,“老师,这第三个问题是?” 吕铮指尖在案便不断拨弄,良久,他才试探问道,“第三问,陛下,此事过后,刘权生、刘瑞生两兄弟,当如何处之?” 刘彦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典则俊雅,思索再三,正色道,“朕打算以刘瑞生为饵,钓一钓江锋这条大鱼。至于这刘权生何去何从嘛,朕本意想让他回到京畿,继续辅佐我,但今天老师问起,我倒是想听听老师的意见。” “牵一发而动全身,通过刘瑞生试探一下江家这条千年老鳖,不失为一条妙计。”吕铮自饮自斟,缓缓道,“而这刘权生嘛,老臣看来,对待此子,有两法。” 刘彦凝视吕铮,“请老师不吝赐教。” 吕铮慢悠悠道,“若抛开前尘往事,刘权生立下大功,陛下的确应将其召回,予以重用,先找个卿府任个司直,几年后做个上卿,若经得起风浪,将来位列‘五公’也未尝不可。可若陛下还有别的打算,此子还应另当别论。” 吕铮话不说透,刘彦已心知肚明。 别的打算是什么?无非是当年刘权生从京畿逃离时,带走的那个惊天的秘密。 第124章 耕怠无获,事辍无功(下) 殿内忽然变得静悄悄,片刻,刘彦双臂环头,身体后仰,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道,“老师,这事儿嘛,还不着急,再容朕想想,再想想。” 吕铮语重心长,“古人常云‘耕怠无获,事辍无功’,今日,老臣之所以有三问,心无他意,仅是想提点陛下,切莫因一时之成功而欣喜,剪除世族,仍需持之以恒。还有,老臣知道陛下仍然对当年的长使张蝶舞心心念念,基于此,陛下这些年也做了一些不合时情之事,但,陛下,一些前尘往事,当断则断吧!江山已近飘摇不定,在经不起大的风浪啦。” 刘彦无赖一笑,“老师苦心,朕知道。” 素知刘彦秉性的吕铮,连头都没抬,自顾自说道,“陛下可信命运一词否?” 刘彦笑道,“阴阳家的那套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吕铮沉声道,“‘万物负阴而抱阳’,世间万物皆遵循阴阳之道,大如天地、日月、昼夜,小到生死、风水、男女,无一可逃定数,古往今来,那些想逆天改命追求长生之人,最后都潦潦草草入了土。有些人和事,既已作古,想要逆风翻盘,很难!” 刘彦知道,吕铮口中的人和事,便是张蝶舞母子和十二年前世族祸乱京畿一事,而吕铮今日之所以苦口婆心的劝慰,恐怕刘权生带走的那个秘密,已经被吕铮所知晓。 想到此,刘彦定睛看着吕铮,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吕铮犹豫了一下,低声对刘彦说,“万事莫强求,淮儿虽然任性庸碌,但他淮儿性情纯良,重情重义,登基之后配上一些勾股之臣,假以时日,也定会是一代明君。更重要的,他毕竟也是你的儿子,即使没有当年世族祸乱京畿一事,即使张舞蝶和...和二皇子还在世上,遵循‘立长不立幼’的规矩,这太子之位,也是他的。” 刘彦双眼一瞪,无比惊诧。他这位老师历来张弛有度、拿捏得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几十年来从不逾越,今日忽然僭越职权,忽然提起了这些事,这是怎么了?难道,吕铮察觉到了什么?难道,他真的知道了刘权生带走的秘密? 不过,刘彦不得不承认的是,吕铮所有的提醒,都说到了点子上,也说到了刘彦的心坎里,刘彦这几年,的确是在纠结陈年旧事,打算废黜太子刘淮,重新册立太子,刚刚,吕铮向刘彦表明了他的态度,看来,他这位老师,也不赞同他心里的想法啊! 就在刘彦心中狐疑不定之际,殿外小常侍碎步躬腰而来,见到刘彦和吕铮,小常侍先对吕铮拱了拱手,旋即拜向刘彦,小心翼翼地道,“启禀陛下,秋日转凉,皇后特为陛下亲手缝制锦袍两件,特来呈送陛下,正在殿外听宣。” 除了皇帝,能在刘彦未央宫这一亩三分地儿自由行走的,还有黄门郎和小常侍,黄门郎是天子宠臣,诸如华兴郡守应知、武宁将军牟羽,都曾做过刘彦身边的小黄门,常侍乃是净身之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到一些关键时刻,他们的权力极大。今日当值奏报的小常侍,名为赭红,入宣室殿业已五年有余,人机灵得很。 赭红禀报完毕后,便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彦听到‘皇后’二字,表情忽然一冷,品茶养性之心全无,起身卷袖,整理衣衫,回坐主位,向赭红点头示意,吕铮随之恭立阶下。 小常侍赭红很自然地将茶具和两封密奏收了起来,正要出门引入皇后李凤蛟,又一名小常侍从殿外躬身而入,在殿中跪道,“陛下,大司农沈希言携少府赵于渊前来请见陛下,说是陛下多年前吩咐之事,今日已有小成,专程前来复命。” 刘彦听完,脸色由阴转晴,拍掌大笑,“哈哈哈,来得好,来得妙,老师,今日真乃双喜临门呐!快宣,快宣。” 随后,刘彦长舒了一口气,一脸满足地对赭红说道,“告诉皇后,今日有国之要事与众卿会晤商谈,就不与皇后谈那眷眷聊记之事啦,东西你代朕收下,嘱咐皇后注意身体,去吧!” 两名小常侍同时出殿,望着那两道背影,刘彦呆滞了一刻,随后对着吕铮哈哈大笑,“老师,赶早不如赶巧,随朕共同欣赏一下这两位大才的大作,如何呀?” 吕铮知道,刘彦记恨当年往事,始终没有与皇后李凤蛟和解,刚刚皇后前来,刘彦本不想接见,大司农沈希言、少府赵于渊的到来,恰恰给了刘彦一个拒而不见的契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吕铮刚刚本想出言相劝,但想到归根究底,人家是夫妻,自己虽然作为老师,但也不好插手。于是,吕铮不再纠结刚刚一幕,欣然点头答应。 要说这当朝天子刘彦的脾气秉性。可谓复杂得很,才思敏捷、坚毅果敢、能说惯道、平易近人、心狠手辣、大智若愚、心腹良谋等等看似相悖的词语,都被其演绎的淋漓尽致。当然,人无完人,遇事冲动、情面难却、倔强执拗、优柔寡断等匿瑕,也会在史书中不同程度的留下一嘴,特别是爱面子和倔脾气,二十年后,差点让他又一次倾颓了大汉江山。 此时的刘彦,满面温和,在刘彦的授意下,甘泉居中的四张小桌被紧凑的摆在了一起,两两并列,小桌与小桌,仅有七寸之距,刘彦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沙果,用前襟蹭了蹭便大口啃食起来,他一边吃,一边左摇右摆地走到一张小桌前,坐了下来。随后,用力拍了拍旁边座位的蒲垫,向吕铮嘿嘿一笑,吕铮还之一笑,走到刘彦旁边,撩衣跪坐。 不到十息的光景,沈希言、赵于渊联袂阔步而来,行过君臣之礼后,兴高采烈地落座,四人两两对视,眼中只见意气风发。 刘彦笑看着满面春光的二人,心中也是一阵激动,朗声笑到,“瑞雪兆丰年,两位爱卿脚踏瑞雪而来,想必是事有所成啊?” 大司农沈希言年长赵于渊几岁,便先开了口,只见其神采飞扬地说,“陛下,五年前,微臣与赵少府受陛下之重托,观春秋之微动、察天道之变化,广纳良谏,历经五年考证编纂,昨夜终成《五谷民令》《未央典》两道法令。今日,特携两卷前来复命,还请陛下勘验斧正。” 大司农沈希言和少府赵于渊都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近几年才被刘彦擢升提拔,两人都因极心无二虑,深受刘彦赏识,委以重任。 刘彦早就猜到了两人来此禀报的结果,但听完二人汇报之后,却仍惊喜异常,强压喜悦,他转头对吕铮说道,“风云际会,英才辈出。吕相,我大汉有此勾股重臣,何愁汉室不能兴盛啊!哈哈哈。” 此时的吕铮,与初时听到刘氏覆灭的消息想比,面上浮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看来,制定国家律法,才是国之重臣所要承担之责。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对刘彦真诚地说,“全仗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大汉朝廷才有今日人才济济之局面。陛下,老臣之意,不如,先听听两位大人的高论?” 刘彦微微点了点头,伸出右手前摆了一下,示意两人对新著的一令一典进行详细说明。 一转眼,殿外已经苍烟落日照,看殿内,仍传君臣笑谈声。 夕食已到,小常侍赭红心中又犯了难,天家衣食住行皆有章制,若因提醒不到而误了饭时,自己又要挨板子喽,可在这时自己贸然闯入,定会惹得圣心不悦,到时候也会挨板子的! 想到这,小赭红踮起脚尖,向殿内偷偷瞄了一眼,见四人仍然没有散会吃饭的意思,眼睛灵动转,命人取来四碗冰好的沙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小赭红未言未语,仅是将每碗沙果放到了四张小桌的左上角,便撤盘退步,恭谨地站在刘彦身后待诏。 在桌上四人的吐沫横飞中,刘彦略感口干,终是不自觉地伸手向那满载心爱之物的沙果碗够去,两手刚刚捻起一枚果子,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赭红前移一步,“陛下,此为日落月出之交际,该用膳啦!” 刘彦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瞧瞧,瞧瞧!这身边要是没个知心人儿,朕恐怕连饭都吃不上,哈哈。” 其余三人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沈希言、赵于渊两人眼神交错,一齐起身,向刘彦拱手道,“陛下,圣尊常健,方为我大汉万民之大幸,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等今日告退,改日再来向陛下禀报。” 见天色已晚,刘彦也未强留,起身向两人深深拱手,真诚说道,“两位爱卿为国操劳数载,得此治国良典,朕以为,你们才是这江山之幸,万民之幸呐!二位爱卿早早休息,令典之事咱们翌日再议!” 在吕铮的陪同下,刘彦将两人送到了殿门口,目送两人下阶远去。 总喜欢白天活动的日头,此刻仅剩了一条尾巴。 殿门口,吕铮坐在台阶上,刘彦移步到吕铮身后,轻轻为其捏起了肩膀,两人亲昵的好似父子一般。 看着沈赵两人渐行渐远,刘彦轻声说道,“老师,沈、赵两卿所制民政和皇族新法,可行否?” 吕铮喃喃说道,“《未央典》这本皇族新法,涉及宗族管理事务,老臣不便妄言,还需陛下独断圣裁。古人云:问政于民,方知得失;问需于民,方知冷暖;问计于民,方知虚实。沈希言的那本《五谷民令》想要落地生根,还需找一片沃土试他一试。” 夕阳配老叟,这位厚积薄发、年过古稀的大汉柱石,伸手拍了拍刘彦抚在肩上的双手,温声道,“至于在哪里试嘛!想必,陛下心中应该已有明断了吧。” 刘彦眼看夕阳余晖,说道,“老师,华兴、彰武、辽西、赤松、方谷五郡,扼守北通中原之要道,不可不察。如今华兴郡刘家平定,其余四郡世族力量稍显薄弱,正好可以遣一能臣,任五郡平田令,在五郡之地,推行沈希言的《五谷民令》,以验真伪。” “甚好!”吕铮淡淡一笑,“陛下恐怕早就谋划好了吧?甚至连五郡平田令该谁去上任,也有意向人选了吧?” 刘彦轻轻一笑,幸好自己不是善妒的君王,不然眼前这位老人,早不知被赐死几回了,对吕铮,刘彦向来是想到哪说到哪,他换了个话题,问道,“老师,沈、赵两人性好刚,姿峭直,切事情,明事非,其极惨礉少恩,可谓忠臣、能臣,若朕百年之后,可托孤否?” “正值壮年,休要妄断生死之事。”吕铮伸出右手,‘啪’的一声,狠狠打了一下刘彦的左手,随后噘嘴说道,“沈希言、赵于渊两个小子与你年纪相仿,谁先走谁后走,老天还没有发话,你着哪门子急?” “哈哈哈!老师说的是,人生在勤,勤则不匮,若想阳和启蛰,还需我等勤勉同心。大业未成,怎敢轻言生死呢?此生不与苻毅会猎北疆,争天下头筹,朕还真的是不甘心呢!” 刘彦一时感慨,松开了放在吕铮双肩上的手,正欲坐在吕铮身边,却看到小赭红正端着两件锦袍从殿前悄无声息地走过,刘彦转身喊住。 刘彦上前翻了翻,是两件锦袍,两间锦袍皆宽衫大袖、褒衣博带,以深蓝、湖蓝、灰白三色起花,纹样有云气、龙凤、虎豹,色彩深沉,华而不艳,甚得刘彦心意,应是皇后李凤蛟亲手所绣。 看罢,刘彦摇了摇头,大手一挥,豪爽地道,“将两件锦袍送予沈希言、赵于渊两位大人。以表龙恩!” 小赭红领命而去。 “序属三秋,渭水尽而寒潭清,烟光缈而夕山紫,倒是个丰收的好季节。”刘彦理了理半白的头发,坐到了吕铮身旁,用屁股拱了拱吕铮,一声长叹,“老师,翌日您请奏,让刘权生,回来吧。朕最近悟得了一个道理,人这一生不能做太多事情,做好一件就足矣!” “好!” ...... 良久,日隐月显。 刘彦看着仙风道骨的吕铮,轻声问道,“老师,天色不早,您是不是该回了?” 吕铮狠狠瞪了刘彦一眼,道,“不是要请我喝酒么?怎地,忘性如此之大?还是舍不得未央宫的佳酿?” 刘彦纵情大笑,“哈哈!来人,备酒!” 言毕,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向殿内走去。 落日余晖,吕铮在进殿前,回头深深地凝望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安城。 纵有千古,横有八方。前途似海,来日方长呐! 125章 五年一剑,杀人诛心(自传)一 这第一卷的最后一讲,还是留给我这不孝子来写吧!——刘权生 ...... 凌源城头,夕阳余晖,我登墙远眺,除了青禾居,凌源城里一片灯火连绵,情动之下,我不胜唏嘘。 年少时宏图壮志,一心了却君王天下事,如今,耗尽全部青春,方才平定一郡弹丸之地,我的人生,已经过半,可是,轻舟才过一重山呐。 三十四年前,桃月,一声啼哭,我呱呱坠地于凌源城。从那以后,青禾居的一汪碧水,承载了我儿时所有的回忆,好的、不好的事情,全部都发生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当年,我的两位兄长分别取名德生、瑞生。轮到我的时候,‘权生’二字伴随着父亲的贪欲,落到了我的姓氏后面。 承权继势,持权合变,攘权夺利,以权谋私,是为权生。 复兴族辉,重掌大权,我的命运,似乎从出生起便已注定。 我也不知道这胎投的是对还是错,我一生的功过,还是留给后人去说吧! ...... 我承认,在我们刘家三兄弟里,我是最坏、最坏的那个,小时候那些偷鸡摸狗、掏鸟抓鱼的点子,全部都出自我口。那时候,大哥动手,我动脑子,二哥挨罚,整个凌源,被我们三个小黄髫搅的那叫一个天翻地覆,不得安生。 想起儿时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我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现在想想,如果能一辈子不学无术,同两位哥哥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一起,也挺好的。 如果真是那样,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兄弟相残、家族败亡了! 十岁的初春,也就是二十四年前,父亲经过再三考量,把我送到了远在临淄郡的贤达学宫,他早就为我安排好了一生,少年时求学问道,年轻时斡旋庙堂,中年时扬名立万,功成时继承祖业,继而振兴门楣,完成父亲‘一门三帝师’的最终夙愿。 但我想:这可能是父亲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不可否认,我与家族分道扬镳,便是从这一刻开始的。那天起,我不再少年,远走他乡的学习生涯,让我与家族、家族的人渐渐疏远,而我所受的教育,也让我和父亲的初衷开始背道而驰。 不过偶尔忆起少年时期,夏夜晚风,好像总有一个未完成的梦,一个振兴门楣的春秋大梦。 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在儒家老夫子的言传身教之下,我感礼之敬文,悟乐之中和,览诗书之博,徜徉在天文书水之间,不觉春夏秋冬。 五年后,我凭借几分才气和运气,以束发之年,通过学宫六德、六行、六艺十八门功课之结业大考,成为甲子以来顺利‘通关’的第一人。 也在同年,受世人抬爱,我与同窗挚友夏晴、邓延同获‘曲州三杰’的美号,一时间,传为曲州美谈。那段日子,是父亲最开心、最得意的时光,就连父亲写给我的家书,也少了三分严肃,多了三分欣慰。 如果一切按照父亲的意愿,我学成后,父亲将会借用家族多年经营的庞大关系网和爷爷在京畿朝廷留下的庞大人脉,推举我入朝做官,继而一步一步,推着我、推着刘家走上新的辉煌。 然而,父亲的算盘,打错了。 这座百年学宫带给我的,不仅是书山文海,还有春秋大义! 在贤达学宫收藏的一卷卷孤本中,我读到了孝武盛世,读到了南越北秦,读到了帝国烽烟,读到了两朝帝师,也读懂了父亲,这位野心勃勃的一郡枭雄,他的野心,可不止于‘三代帝师’吧! ...... 百年前,魏文帝曹丕推行陈群的‘九品中正制’后,世族作为一股政治力量,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在三国时期,最为显赫的世族,便是曹魏的司马家族和东吴的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在三国末期,这几大家族已经万全控制了曹魏和东吴的政治、军事、经济命脉,架空了皇权。 汉室复兴后,内忧外患,那位多智而近妖的诸葛丞相忙于政务军务,并未对世族之事多做理会,况且那时诸王横行、州牧权盛,帝国将星璀璨,世家大族被弹压的一口大气也不敢喘,在诸王与州牧眼中,真如同一条条看门狗一般。 四十六年前,帝国内部分封的诸侯王,借北方游牧强国大秦犯境之机,同时起兵叛乱,神武帝无奈之下,放权地方世族,世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神武帝晚年,世族们已经呈现出尾大不掉之势。 后来,在王权更迭的动荡之际,刘彦生母、当朝皇太后郭珂,为了帮助刘彦在众皇子中争得大位,与虎谋皮,勾连皇叔刘乾,以本家郭氏为基,联合天下最具权势的二十八家世族,同时上表拥立刘彦为帝,这才有了现帝刘彦,这一事件,史称‘二十八世族从龙’。 陛下登基之初,忙于稳定朝局,擎画蓝图,又念及从龙之功,所以对世族们的肆意放纵,并未多家理会。而在这期间,一些如我凌源刘氏的老牌世族和一些新兴世族渐渐崛起,他们不满二十八世族在地方的利益分配和独断专权,渐渐汇聚到二皇子帐下,与拥立大皇子的二十八家世族展开明争暗斗。 水满则溢,陛下登基四年后,二十八家世族主动出击,巧立名目诬陷二皇子,两方人马终于在京畿长安大打出手、兵戎相见,最后,二十八家世族险胜,他们几乎在那晚杀掉了所有的二皇子党,逼死了陛下宠妃和二皇子,并在当晚便让陛下册立大皇子为太子,从那时起,世族们在帝国的疆土上,宛若诸侯王一般肆无忌惮,也是从那时起,陛下开始组建帝国十二内卫、丞相吕铮出山,一步一步下棋,着手铲除世族。 这两个事件,史称‘天妖案’和‘两子夺嫡’。 也是从那夜起,我从京畿长安,悄悄浅回了凌源城。 二十八世族的种种,下文还会一一交代,权生在此便不再赘述了。 ...... 言归正传,年少总有江湖梦,我和夏晴、邓延在贤达学宫结课后,我们兄弟三人三马,开始游历天下,我们一起太白天池观景、蓬莱涨海望潮,走过巴蜀小道,穿过茫茫戈壁,在秦始皇陵旁喝过酒,在狼居胥山入过眠,对酒当歌,慨当以慷,着实快哉。 昆仑山上,我偶遇一女子,名唤柯荆,那女子素衣白雪、玲珑无暇,我反复追求,却求之不得,无奈之下,我一袖横扫千山雪,千山白雪填入酒,入了致物境界。 今晚,我站在凌源城头,迎着萧瑟冷风,努力回想她当年的模样,却仅有素衣白衫。 哈哈!不记得了也好,省得徒增烦恼,有时候,忘却,也是一种幸福啊。 ...... 浪迹江湖虽自在,还需功名觅封候。转眼间,三年已过,开始出游时的快意和潇洒,已经变成了萎靡和疲倦,加之在各自家人的催促下,我们三兄弟决定返回中原。 当我们三兄弟从西域而返,行至锋州两心堡时,我们个三儿得遇一生恩师东方春生,在他的鼓动之下,我兄弟三人豪情烈酒,扯下了陛下张贴在全国各处的招贤榜,踏马纵歌奔长安。 尤记那日,我与爷爷一进一出,爷爷在百官相送下,告老还乡回凌源,我在长安百姓围观下,恣意潇洒入京畿,我们爷孙俩伫立东门,引得万千潇洒! 若按照剧情走的话,人气、才气、名气、官气俱为上佳的我,终将封侯拜相,而那一日,也将传为绝代佳话。 我紧了紧衣衫,嘿嘿一笑:对不起,我终究没能给史书留下这豪气的一笔! ...... 夜听江歌折梅柳,教人意气贯长安。 我兄弟三人初来乍到,便受陛下隆礼,得以仰见天威,未央宫中,在我呈上《书甲十七论》后,陛下龙颜大悦,与我三人一醉三日,当即封官赐禄。 那一天,我站在龙首原上,腰挂酒壶,傲视帝都。 士逢知已有殊恩,那日的我举酒发誓:我刘权生此生,将倾所学,助陛下荡涤朝政,激浊扬清,挽狂澜于既倒,定浮沉于乾坤。 可,朝廷的事,并没有那么好办,天家的饭,也没有那么好吃。 在我入朝以后,虽然满腔热血,虽然父亲和爷爷的门生故吏们鼎力相助,但庙堂斡旋、世族掣肘还有数不尽的人情往事,仍然让我寸步难行、处处碰壁,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这种向往自由的性子,到底适不适合在朝堂做事? 后来,随着涉世渐深,我才明白:我既入了陛下的网,自然无法成为别人的鱼,而当时的那座庙堂,能让陛下带着我肆意遨游的地方,实在太少啦! 入朝仅仅两年,我便发现,世族的势力,已经可以左右朝政,他们只要联合起来,便可以随意更改王上诏命,四五家大世族抱团在一起,便可以颠覆王朝于一州之政令。 世族之患,已经到了不得不正视的地步,我开始反思,开始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寻找对策。 十几年前一个大于磅礴的夜里,我在睡梦中突然惊醒,遥望窗外,惊雷骤起,闪电犹如一道惊鸿,撕碎了黑夜,划破了苍穹,为漆黑的华夏大地,带来了一缕光明。 我冲出门外,仰天而立,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中残留的裂缝。 良久,我哈哈大笑,大雨晚来急,大雨晚来急啊! 我终于从天地之道中,找到了拯救帝国的答案。 破而后立! 126章 五年一剑,杀人诛心(自传)二 高处不胜寒,此刻,我站在凌源城头,料峭的冷风嗖嗖吹过,我的头脑愈发清醒,思虑愈发悠长。 ...... 在我的认知里,其实,陛下剪除世族的种子,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埋下了,只不过正式下决心铲除世族并展开行动,是在十二年前而已。 我仍记得公元327年,也就是十四年前,牧州云中郡闫氏长子闫成勋来到京畿长安,这小子五马长枪,天不怕地不怕,在长安当街调戏良妇不成,自以为颜面受损,愤而将其全家七口掳至私宅,施以火刑,活活炭烤而死,造成了震惊长安的灭门惨案。 陛下龙颜大怒,责令三日内将闫成勋五马分尸以正刑法,我转呈陛下亲批的诏令至御史府,哪知第二日诏令上的‘五马分尸’四个字便被改成了‘发配三十里’,惊矣,悲矣,怒矣! 据我了解,至今为止,陛下都没有找到当日修改诏令的,究竟是哪个王八犊子! 我犹记得,那日的未央宫宣室殿,一片死寂,我站在宣室殿中央言辞凿凿,义愤填膺,陛下颓然坐在阶前,听完我的长篇大论,对我无奈一笑,轻声道,“爱卿,几年前啊,朕没啥心思,就一心想坐这龙椅,大展宏图,像历代君王一样,能够为我大汉江山开疆扩土,成为流芳百世的明君。可是,哎,皇帝做到我这个份儿上,你和我,都没想到吧?” 此话一出,我心中悲痛万分,痛恨自己想匡时济世,却又无领袖群伦之才,贼子欺君罔上,君王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以待毙。 这,这是做臣子的失职啊! 我半跪阶前,瞧了瞧旁边不知是哪个大族安排进来偷听的常侍,低声拊循,“陛下,田单以两城之力复齐国故土,先帝以一隅之疆复我大汉河山。百年前的国弊民穷都挺过来了,如今长风刚起,陛下切不可灰心丧气啊!” 陛下苦恼道了一句,“爱卿想如何呀?世族于、于帝国有再造之恩,难不成杀他个横尸遍野,让朕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陛下看了看我,无奈摇头,拂袖离去。 “世族于国无恩呐!陛下。”我急忙拉住陛下,急声道,“不如,容臣想想?容臣想想!” “明晚三更,此地一约。” 陛下淡淡地扔下了一句话,转身抽袖而走 我既惊又喜,大丈夫立功报国、肃清毒瘤,就在此际。当晚,我辗转难眠,挑灯一夜,整理一年所思所想,奋笔疾书,汇聚成卷。 时至今日,我仍为自己的这卷策论,后悔不已。当初年少轻狂,总以为可以才压群雄、气贯长河,所以目空一切,不懂得厚积薄发。在没有系统谋划的前提下,随心随性便为陛下定下了家国大策,实在有违臣子之道,如今回想,倘若那几年,没有我们这些激进派在陛下身旁大肆鼓吹‘速战速决’论,陛下也不会如此激进,或许,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二子多嫡和被动局面了。 帘外风雨骤,室中月色稠。相会那夜,我托已是龙骧校尉的二弟,将我假扮成龙骧卫士,与陛下相会宣室殿西侧室,我们君臣二人,熄烛而谈。 我坐正后,直奔主题,拊循了陛下一句,道,“陛下不必因世族势大而耿介,自古以来,王朝更替、神器移位,总会有权臣外戚干涉朝政,强如秦皇汉武,不也花了些时日,才坐稳了屁股下面的龙椅么?” 那晚的陛下,不知为何,总有些急切,我记得,他似乎连回应都没有回应我,便急迫问我道,“爱卿莫要宽慰,先帝和朕种下的果,自然要朕来了断,爱卿到底有何良策呀?” “陛下年长我几岁,在我看来,便如知我懂我的兄长一般,此刻君上蒙羞、兄长受难,臣怎敢袖手旁观。” 这话虽然发自肺腑,却也冒了天下之大不违,我顿觉失言,便悄悄抬头注视陛下,发现他并未在意,我才敢继续低头言语,“臣为平定世族之策,思索良久,如今之世族,较三十年前之诸王,有过之而无不及,硬拼恐怕力有不逮。不如,借力打力,以世族相互之利益纠葛,分而化之,趁世族之间相互掣肘之机,见缝插针,先中央、后地方,逐步将官员换成忠于陛下,别无二心之人,待到那些世族反应过来,恐怕为时已晚也!” 说完,我借窗外幽光看着陛下,陛下亦借银梭月色看着我,陛下犹豫再犹豫,最后一咬牙,狠里狠气地道,“富贵险中求,你我君臣,就这么办!” 那时的我,沉浸在献策成功的喜悦之中,听到陛下下了决定,我低头憨笑,说出了一句极具草莽的话,“胜者为王败者寇,臣愿追随陛下,共闯江湖。” 那时的我啊,深深的相信,君臣同心,其利断金。 每个世族仿佛都有自己的圈子和“领地”,顶尖的世族或以州郡成团,或以官职成帮,诸如由江氏领衔的曲州帮、顾陆张朱四大家族组成的柳州联盟、贡柯墨青四大豪阀形成的嗔州党等,或盘踞州郡、雄霸一方,或身居高位、把持公器,他们似乎都不认识,但却产生了无比玄妙的默契,各自有各自的地盘,互不相关,极少冲突。 我与陛下苦苦寻觅了一年,绞尽脑汁,才使那位野心勃勃的顾家家主与青氏族长因边军粮草辎重一事大吵了一架,陛下在皇太后郭珂的暗中支持下,火中取栗,拿到了几个千石秩俸的中枢小职,也不枉辛苦了一场。 时隔一年,我终于明白: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天下,原来,世上的聪明人不止我一个,很多人不仅比你聪明,还比你博学,比你有权,比你拥有更强的洞察力、反应力和实力,他们汇聚到一起,就像是砂砾汇成了沙洲,我在他们眼里,就像是沙洲里一棵放荡不羁的小树,只要他们想,想灭我,不过是吹一口气的事儿。 或许,我不该捅破这层人人都不敢捅的窗户纸,或者,应该直接将这层纸一把火烧掉。 不少坐山观虎斗的大户,自然看出了许多门道,互相之间开始更加克制和默契,陛下与我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随着爷爷逐渐退出政坛,他的那些门生故吏,开始另找靠山,能帮我说话、为我做事的人,越来越少,加之世族们开始报团取暖,我和陛下,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那段日子,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会有纷争,两年后,一声啼哭,二皇子呱呱坠地,从此,在江山继承人的选择上,陛下有了新的选择。 二皇子生母张蝶舞性情平柔,从不贪恋权势,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二皇子的出生,让以张蝶舞所在的家族,也就是柳州龙楠张氏,起了野心,他们开始联络一些试图立‘从龙之功’以跻身顶尖大族的中等世族,积水成海,开始疯狂打压以大多数顶尖世族组成的太子一党,两方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斗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那段日子,我每日都会怒火中烧,这些世族,公然将神器位移之事,作为庙堂夺权之机遇,滥用职权,明争暗斗,难道,他们的家族,是想做曹魏司马氏么?他们是想做司马懿么? 一日,父亲与我修密信一封,许我临机自处,叫我找准时机,投靠胜率较大的一方。 我怒而再怒,凌源刘氏乃两代帝师、六代忠烈之家,此王权倾覆之际,父亲不思平定乱世,反而叫我决断站队?父亲糊涂了? 不,他不糊涂! 只是我忘了,我凌源刘氏也是仅次于当年从龙的二十八世族的大户。 萧萧凉夜,身冷心寒,我攥着那纸书信,一条毒计骤然涌上心头。 我又一次乔装打扮,与陛下西侧室私会,开口直言道,“陛下,何不在此事上做做文章?” 陛下眉目一挑,我低头附耳。 陛下听完我的计谋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于是,我代表凌源刘氏,入了二皇子一党,既然这忘恩负义的骂名陛下不愿担,那我便为陛下换个手段吧。 我加入二皇子党的这一年,也就是公元329年,是陛下收获颇丰的一年,在我的从中挑唆之下,两大阵营的世族们斗的更加激烈,在两党人相互撕咬之下,双方阵营中的一些朝堂公卿和封疆大吏都被拉了下来,对于陛下安排的补位人选,只要不是对方阵营,双方均无意见,陛下顺理成章的将十二卿中的大司农、少府和廷尉换成了忠直可靠之人。 我自鸣得意,照此下去,不出三年,忠于陛下之臣将会遍布朝野内外。到时,陛下手握十二内卫,权掌股指间,地方上的豪门大户,无非是一群守着死地的土财主,一推即倒,甚至不推即倒。 可是,好梦不长久,好事不长留。那年岁尾,祸起萧墙,大皇子党制造了‘天妖案’,大部分加入二皇子一党的朝中公卿,多受牵连,被罢官免职。 二皇子党的世族们当然没有坐以待毙,他们打算破釜沉舟,于是,便有了后来的京畿之乱。 而随着世族祸乱京畿,我的计划,再次宣告失败,而这一次,失败的代价,太过沉重啦! 那晚,我并没有选择一死酬天子,而是振衣忽归去,只影留千山。 抱着懿儿回家的路上,我听闻陛下拜请吕铮出山,不禁捂嘴哈哈大笑,此乃国之大幸,国之大幸啊? 一别数年,再踏故土,凌源城还是那个凌源城,山山水水,无比怀念。 当时的我站在西门,五味陈杂,山本无忧,为雪白头,水本无愁,因风起皱。 王权易主,朝代更替,这江山从来都没有因人而变过。 世人本无心,却因国生根! 127章 五年一剑,杀人诛心(自传)三 泾水清,渭水清,青山清水相送情,出师未捷,壮志难酬,孤身北去,心潮难平。 回乡以后,每每心有不定,我总喜欢站在凌源城头,远眺西南,就如今天的这个夜晚一般。 每每远眺,我总觉得西南龙首原未央宫里,同样有人在远眺着东北,和我一样犹豫不定。 凌源城头的风,带着一股清凉儿,我揉了揉眼睛,与计谋无双的吕相相比,我与陛下当年之举,有些像儿时的我与大哥二哥在河边撒尿和泥巴! 不过,吕相先中央、后地方的大略,倒是与我当时所谋无二,这着实让我心中窃喜了一阵儿。 看着从远处慢慢走来的懿儿,我恍惚间,又陷入了沉思。 ...... 回到凌源城之初,我夜观天象,见西方太白之下彗星径天,此为西方当有极大灾变,西方乃天子居住之所,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恐惧,瞬间充斥了我的脑海:难道世族们借兵乱得寸进尺,要对天子不利? 于是,我在青禾居内,曾与父亲有过一夜交谈,希望父亲能够整合资源,联络一些世族,从中调停,帮助陛下渡过难关。 父亲决绝了我的请求。 而正是这番交谈,让我彻底心灰意冷。在父亲的心中,家族利益高于一切,我规劝不了他,他亦无法改变我。父子同姓不同心,倒不如搬出来的好,眼不见心不烦。 我回到凌源城,本来是想让父亲支持我匡正大义的,奈何父亲执念太深,不能与我同心同谋,万念俱灰之下,我心中产生了隐退的想法,其实,择一城而终老,平平淡淡,也不错。 于是,我抱着懿儿,在凌源城北市寻了一处家里的无主之地,蹭了街坊几天饭食,勉勉强强开起了子归学堂。从此,我将带着懿儿书香帐下小棋盘,世间纷扰,与我和这孩子,没有半点干系啦。 坠落凡尘的几年,让我看到了凌源城市井百姓的寒暑与春秋,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五亩良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茶前饭后扯扯嘴皮子,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偶尔杀鸡屠猪呼朋唤友,只要日子有奔头儿,活的就有希望。 在他们眼中,那些天官贵人和世族大户太过遥远,他们不关心谁是当朝红人,也不在乎大汉疆土哪家势大,有口吃的、还能活,这些人便不会心生反叛,更不会想着他们所获所得被大族剥削了以后还剩多少,剩的那些到底值不值得为之流汗流血,或许他们也相信人间正道是沧桑,但似乎不是现在。 方今天下,世族割地自立,动荡杀戮不绝,唯其如此,必须有法治之教、礼仪之教、圣兵之教,以使人性归化,合于法而归于治。无法制,不足以治人之性;无礼仪,不足以教人向善;无圣兵,不足以制止杀戮。明辨人性是非,方可依法疏导,犹如大禹治水,畅通无阻也。 藏身市井的这几年,我更加深切的明白,社会底层百姓心中的麻木如果不能得到觉醒,那么,即使世族被平,也会有地主、豪强,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地涌现,所以,我更加致力于学问,我想通过教育,让他们懂得思考,懂得什么叫人间大义。 ...... 本想遁入红尘的我,终究都有没舍得逃出陛下的那张网。 陛下还是那副着急的性子,他在吕铮的帮助下,把两都之官场仅整肃个大概后,公元335年,也就是六年前,他便立即决意根除地方世族。凌源刘氏作为曲州江氏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自然在陛下与吕相的罗网之中。而陛下说到凌源刘氏,自然绕不开一个叫刘权生的人。 为了让我出山相助,陛下特意派遣同样遁入江湖的塞北黎,前来传信。 照我看,换谁来,都一样,知遇之恩,岂能因一时之萎靡,便告灰飞烟灭? 读完那张藏于剑中的密信,我根本没有考虑,便对前来送信的塞北黎说,“转告陛下,愿效死命!” 凌源城是曲州和薄州的接壤之地,凌源城北面的凌源山脉,是抵御敌军入主中原的最后一道屏障,这座城池的地理位置,十分出彩,而作为打响根除世族第一枪的地方,凌源城,对于陛下更为重要。 陛下和我都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这一次,为了稳妥起见,那一年,陛下为我送来了很多帮手。也是在那一年,世上多了一个想谋害父母兄弟、摧毁家族功业的不孝之人,刘权生。 既然无法恪尽孝道,那便一忠到底吧! 呵呵!这该死的大义啊! ...... 仁者见仁,我以为,想要如吕相谋划的那般平缓地根除地方世族,难就难在人心、刀兵和关系网上。 就拿我凌源刘氏说话,我凌源刘氏以文起家,外无兵权,所以需要要豢养私兵;爷爷与我先后离朝,京畿无人,便要依附强大的地头蛇江氏以保全家族,同时,横向与宣怀赵家、丰毅黄家互通有无,井水不犯河水;一些小地主、小富户想要站稳脚跟,谋求发展,自然成了刘氏一族的座下宾。如此,我刘家便做到了上有靠山,中有盟友,下有支撑,家族崛起,如顺水推舟尔。 事实上,父亲继任家主后,也是这样做的,对上,父亲利用爷爷留下的人脉,在官场混的风生水起,二子夺嫡后,爷爷原有的势力全部倒戈,父亲便让二哥总领家族事务,借此向曲州江氏一族递了投名状,在江家的庇护下,刘家并没有像其他投靠二皇子的家族一样全军覆没,上升的劲头反而愈发强劲。对于同在华兴郡的宣怀赵家、丰毅黄家,父亲与赵遥和黄殖会晤密探,划定各自辖区,互不侵犯。对下,父亲借助江家的强大实力,拉拢族老和土豪。 多措并举之下,凌源刘氏在文武稍缺的父亲手中,迸发出了蓬勃的生机,刘家很快在华兴郡一家独大,如果不是我的出现,赵家和黄家,可能已经被父亲灭掉了。 六年前,我收到陛下的诏书后,愁心不语,恰似灯下缝月,我苦思冥想,终于计上心头。 一个穷五年之功,荡平凌源刘氏的总体方略,被我写在了心里。 公元335年,由夏晴及斥虎死士组成的情报机构,在凌源闹市明目张胆地热闹开张,我为此楼取名,望北。同年,邓延入主华兴武备军担任主将,开始着手整顿军务、排除大族子弟,避免刘家坐拥军权,铲除时殃及过大。 铺垫过后,公元336年,我着手搜集刘氏坑害百姓之证据,并化名乔装,开始借采风之便,前往华兴郡所属乡村,分化离间族老们与刘家的关系。同时,我借邓延之手,偷偷资助了十几个对于刘氏比较重要的村子开设学堂,宣扬汉律,开化一些因不懂法而陷入蒙蔽之中的村户,很快,这些村民便暗暗与我互通有无,表示在我需要的时候,定会鼎力支持。 公元337年,我正奇两用,说服凌源镖局老杨奇,在大哥身边安插暗子杨观,并利诱刘家总教头徐卓,将当年那些被父亲屠村后大难不死的少年,送入刘氏私兵,以备将来瓦解私兵之用。 公元338年,我利用各种契机,开始里挑外唆,对内,我借助杨观之手,挑唆大哥和二哥争夺族长之位,加剧家族内耗,对外,巧妙制造事端,将一方百姓之怒,变为凌源百姓之公愤,刘家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经暗潮涌动。 张家村被屠后,塞北黎对刘家的所作所为冲冠眦裂,愤怒之下,当即派遣死士辰前来刺杀大哥,我自觉时机未到,相劝未遂。那晚,当刘氏家兵将望北楼围起来的时候,我也只得将计就计,弃车保帅,火烧望北楼,让死士辰带走懿儿和老师,自己也好全力斡旋。 思来想去,也许某人希望凌源这把火烧的再大一些,最好闹出几十条人命,继而激起民愤,借机将铲除刘家,也可能死士辰来我望北楼真的只是无心之失。总之,因为此事,塞北黎与我政见不合,从此分道扬镳,虽然仍有相同目的,却各干各的,互不干扰了。 成老头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偶遇,施以援手,纯属情之所动。其实,我并不想让这位半生悲苦的老人对我有所亏欠,哪知无心插柳柳成荫,老爷子到底将将道门的不二绝学‘紫气东来’倾囊相授,把我的恩情还给了懿儿。 其实想想,江湖真的很好,借了人家的东西,知道还! ...... 许多时候,我都觉得我是一颗棋。 先手占急所,中段为弃子,那日轻音阁中,我收官斩大龙。 我并没有猜透二哥的心思,但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在二哥放出大龙后,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和老师东方春生一唱一和,在轻音阁毫无征兆地发难,成功地将我的父亲、大哥和整个宗族送入了地狱,一个百年大族,在我的手中毁灭,仅用了六年。 呵呵!也不知道这是人心所向,还是我太过聪明。 128章 五年一剑,杀人诛心(自传)四 父亲和大哥死的时候,我欲哭无泪,说不上该喜还是该悲。 那晚,我终于想起,少年那个还未完成的梦,便是能与大哥、二哥一同走过山山水水,共展宏图。可惜喽,这辈子是不行了! 陛下和吕相可能已经忘记了,我不仅是臣子,还是儿子。 我的悲伤,他们不懂。 我没有为父亲和大哥立碑树传,而是同懿儿他娘一样,随随便便葬在了城西五里的乱葬岗,人死了就那么大点地方,古来多少豪杰冢,终是化作缥缈烟。 父亲,大哥,若有来生,我一定做个好儿子、好弟弟! ...... 在城头不知站了多久,有些斑驳的记忆再难想起,一阵冷风吹过,我重回了现实,裹了裹衣襟,我吐出一口哈气。 天深了,我该下楼了,懿儿还在城下等着我呢! 看着城下那对相互送别的少男少女,一股悲凉之意涌上我的心头,那妙龄少女,来时手持花鼓、虎头虎脑,去时手捧骨灰、素衫孝服,那样子令我心生不忍,对这东方羽这丫头,我实在愧疚万分。 年轻时江湖逍遥游的那几年,我这位恩师东方春生授我以文,晓我以大义,那滔滔不绝的雄辩,鼓舌摇唇论盛衰、贬佞褒忠谈今古,令我羡煞不已。最重要的,是他将我带入了朝堂,让我实现了我的价值。 而我,却以恩师为引入药,最后还害得老师反噬而死,我真乃千古不孝之徒啊! 我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青禾居下会有一条密道,二哥正是通过这条密道,在应知率兵围困青禾居的时候,悄悄溜走。 我更没有料到,平时不爱言语、看似跋扈呆滞的二哥,竟会出一手调虎离山,把我引走,成功派人刺杀了老师。 所见所感,不自觉已是泪眼千行。 ...... 看着名唤东方羽的少女随其家仆渐渐远走,我擦干眼泪,准备走下城头。 陛下所托之事还未办完,我这条贱命,还要再留一留,待诸事了断,我便要用我这条命,给我的家族一个说法。 我刚要下楼,身形却忽然停滞,转头北望,一柄软剑如空中飞凤,呼啸着向我飞扑而来,我不躲不闪,那软剑欺近我身前九尺而停,剑柄上‘破晓’二字,令人见之便心生寒意。 我微微一笑,屈伸呼吸之间,一个人已经站至剑旁,但见来人灰衣黑带、清清瘦瘦,灰巾裹面,与我对面而视。 淡薄的光晕下,那人显得苍白清癯,一头长发和胡须也显得细柔发黄,教人觉得他很文弱,亦恨年轻,只有那布满刀伤的侧脸、犀利的目光和沟壑纵横的皱纹,隐隐现出曾经有过的飞扬年华和沧桑沉沦。 他十分专注地看着我,四目相对,他刻意闪躲了三分,轻咳了一声,上来也不客套,简明扼要,直奔主题,对我冷声说道,“陛下口诏,刘权生事毕功成,责令接诏五日内动身长安,仍任光禄少卿,秩俸一千五百石,华兴郡未了之事,交由郡守应知全权处置。” 我料到了陛下会派人前来宣旨,但听完旨意,我心中大骇,死死盯着来人,事毕功成?陛下交给我的两件事情,随着我刘家的覆灭,只办完了一件,何来事毕功成一说?难道,陛下对当年之事,已经释怀了? “刘权生,你心中所想便是心中所想,憋在心里就好,有些事情,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雄浑的声音从来人口中传出,我知其意,心中咯噔一声。 我转身走了几步,双手拄着城垛,城下,懿儿正穿着一身破棉袄,在冷风里哆哆嗦嗦地等着我,见我在城上俯视,向我微微点了点头,我还以微笑。 这孩子,乃玉中之王。这样一块人间美玉,我不忍心让他成为一枚弃子。 我双手轻拍城垛,释然道,“塞北黎,我还有个儿子呢,就不走了!” 来人正是前长水卫卫队长、现斥虎帮帮主,塞北黎。 塞北黎对我给出的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紧随我来到城头,憨声道,“真是读不懂你们这些臭读书的,渴望被读懂,却又害怕被看穿。你蛰伏十余载,不就是为了一朝天下知么?怎么,动情了?” “呵呵,家都没了,天下人知不知道,无所谓了。” 我打开酒葫芦,一口下肚,浑身暖和,这一次,葫芦里装的,真的是酒。 我把酒葫芦递到塞北黎身前,笑问,“来一口?北方的酒,爽利如刀啊!哈哈哈!” 塞北黎摇了摇头,严肃道,“大业未成,你我当年誓言未践,不敢饮酒误事。” 我轻笑道,“做人做事,讲究个松紧有度,一个人的心弦,如果总是紧绷着,很容易断掉的。来吧,喝一口!” 塞北黎靠在城头上,叹道,“这些年,我和兄弟们全靠‘剪除世族’这一口气儿吊着,如果这口气松了,恐怕人真的就断掉了。” 我笑了笑,心想:塞北黎啊塞北黎,你我虽然志同道合,但性格迥异,连我的主动示好你都察觉不到。如果不是事急从权,你我定是形同陌路的臣子啊。 想到此,我顿时觉得,我俩的聊天,索然无味,于是,我收起酒壶,对他打了个哈哈,笑道,“塞北黎,若无他事,刘某便回了,我那孩子穿的单薄,若是生病,我这粗心大意的性子可照顾不来。还有,凌源之事,已经基本落定,如果按照陛下的既定计划,接下来,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宣怀赵家和丰毅黄家上,这凌源城,你也没有必要来了。告辞!” 对塞北黎去年的匹夫一怒,我很生气,若没有他横插一杠,望北楼也不会被烧,死士辰可能也不会死。 所以,我很干脆的下了逐客令。 就在我转身下楼之际,城楼上一个声音传来,塞北黎闷声道,“权生,去年之事,乃我之错,若那孩子不嫌弃,便让他入了斥虎吧。如果有机缘,将来,斥虎帮就是他的。纵使陛下守不住当年初心,有斥虎帮在,这孩子也可以在江湖上呼风唤雨。” “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告辞啦。” 我连头都没回,这种后知后觉的抱歉,廉价的如同巷尾牛粪,不值一文。 下楼之际,我再次远眺,东方羽那孩子,在我的视线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小黑点儿,哎,也不知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这孩子一面。 未奉君命,是为不忠。未承父业,是为不孝。 看来,我刘权生百年之后,会得到一个恶评喽! 身后,塞北黎的声音再次传来,“权生,据我的小道消息,陛下近日会微服出巡华兴郡,倘若你想助这孩子一臂之力,这不失为一个好的契机。” 这一次,我回头看向塞北黎,笑道,“知我者,塞北黎也!” 塞北黎纵声大笑,“江湖纷扰,我们,改日再见!” 一声剑啸,塞北黎御剑北去。 一阵冷风掠过,带来了一丝我辈风骨! 我忽然豪情满腹,挺胸抬头,北望苍穹。 自盘古开天,三皇定国,五帝开疆。 凡国遇大事,男必在祀与戎,泯躯祭国,即燹骨成丘,溢血江河,亦不可辱国之土,丧国之疆。士披肝沥胆,将寄身刀锋,帅槊血满袖,王利刃辉光。吾不分老幼尊卑,不分先后贵贱,必同心竭力,共赴国难。 我刘权生在此立誓:此生,必倾尽所有,为帝国崛起,一生矢志! ...... 磨磨蹭蹭,我终于走下了城墙,看了看脸冻得有些发白的懿儿,我心疼得很,抬手将酒葫芦扔给了他,揉捏一番他的脸蛋儿,笑道,“这次,里面不是水,是酒哦。” 懿儿瞪大了眼睛看我,嘀嘀咕咕,还是打开了葫芦塞,大口咕嘟了一口,而后呛的小脸通红。 我拦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懿儿的这双深邃的眼睛,和陛下想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走在街上,灯火初上,一派安详,水患平息后,应知善后的动作很快,华兴郡很快重新恢复了平静。看来,今年冬天,除了吃的差点儿,其他的应该无碍了。 懿儿喝了两口小酒,一脸满足,随后抬头问我,“父亲,那水闸是何人所破?” 我有些惊诧,刘家这些年作恶多端,所有的恶事都能找到罪证,唯独引出一串恶事的水闸破裂一事,从头至尾,都没有人证和物证,而这一点,竟被懿儿敏锐的捕捉到,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从懿儿的眼神中,我明显看到了怀疑,他在怀疑我,怀疑是我破开了水闸,继而做了轻音阁这个局。 这孩子,简直和百年前曹孟德的小儿子曹冲一样,机敏聪慧。 于是,我耸了耸肩,笑道,“反正不是爹。” 懿儿嘿嘿一笑,眼神中的狡黠,变成了真诚,似乎,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我和懿儿一边往子归学堂走,一边对他说,“懿儿,人生短短几十年,譬如朝露。你要记着,唯有人间的精彩不可辜负,世上还有许多奇迹等待创造。其实转来想想,这官儿,也没啥好做的,你不是要开一家望南楼么?父亲准了,回头让你夏叔叔给你做账房先生。” 看着懿儿低头沉思,我心中暗笑:少年总有千百梦,长成之后始觉心。看来,老师带懿儿北出凌源一行,让懿儿改变了不少啊! 我可以不争,但我打算背后为这孩子争一争,大出之世,岂能不争? ...... 月朗星稀,心如斗酒,辞去了华兴郡学经师的我,如今已是两袖清风。 人世无常,人情冷暖,奔忙半生,碌碌无为,然,无奈悲苦之一生,若能遇见斗沙片刻之夷粹,也当足矣! 第一卷,终! 【接下来开始进入正文,日更六千。】 129章 一瓣心香,衾影何惭(自传)上 汉历341年,十月二十九,凌源县西郊立起了一块不起眼的墓碑! 墓碑上,‘天下第一刺客张文’八个大字,十分惹眼。 ...... 飘零闯荡,刀山剑雨,师傅死士辰最终还是没有超脱江湖里生生死死的宿命,终如流星一般,隐入尘烟。 豪侠义士古来有,慷慨赴义难长生啊! 师傅死士辰半生无妻无子,做了他一年徒儿的我,自然要为他送个终,好好地道个别。 我把墓址选在了凌源城西郊最不起眼的地方,师傅,您奔波江湖大半生,也忙碌了半生,走了以后,就不要再被别人打扰了。 家里那位号称‘一直有钱’的夏老大,平日里吝啬得很,这次却挖门倒洞地给我找了三十五两金子,这些钱虽买不起上好的金丝楠木棺,买一个中等材质的好棺,也是绰绰有余的。 买墓碑和棺材那天,我坐在棺椁铺门口,思来想去,最后,墓碑之上,师傅的生平事迹、性格为人,我通通都没有让工匠凿刻。仅让城北的张匠凿刻上了“天下第一刺客张文”八个大字。 嘿!师傅,您能有我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徒弟,您在下面,就偷着乐去吧! 其实,师傅的人,早就埋了,只不过,应知大人感念师傅为铲除刘氏做出的贡献,执意要处理完紧要公事后,让这位凌源英雄风风光光地走,所以直到今天才立起了碑,举行隆重葬礼。 墓碑、墓地朴实无华,来的却是人山人海。 今天很应景儿,细雪空坠,薄雾如烟。应知大人特意差人掐了个吉时,说是在这个时间举办葬礼,亡者,时辰一到,他便立即率领华兴百官率先祭奠,闻讯而来的凌源乡亲们如长河一般络绎不绝,前来悄悄吊唁的斥虎门徒也不在少数,平日里猫不来狗不爱的西郊,今天沸腾了起来。 应大人宣读完祭文后,百姓们开始自行祭拜,一时间,黄纸漫天、白绸遍地,痛哭一片,场面甚伟。 看着声色百态的人们,我笑了笑,没哭,该流的泪,这二十多天已经流完了。况且,今日也没啥好哭的,父亲说:东方爷爷和师傅皆为大义而死。 他们死得其所,死的壮烈,应该高兴,应该庆祝。 我一身麻布丧服,跪坐在碑旁还礼时,无意瞥到远处我那薄凉爷爷和大伯的孤零坟,转念悠悠想到:一个讲诚讲信、忠勇大义的刺客,虽不符刺客信条,却无愧侠客一词。师傅的葬礼虽与传统丧葬礼俗不符,但盛大的场面,却也勉勉强强合了“天下第一”的四字真意。想古往今来,刺客身死却能有一郡百姓为其送行,也不算在尘世间走了一遭。 师傅啊,您在下面这一个月,没白等呐! 北方的冬天,日头短的要命,一转眼就已经暮起西南,当西郊重归安静,我准备与王三宝、皇甫录、应成三人收拾东西,想赶在酉时末回到城里。 随着西郊乱葬岗越来越黑,我们四个人的心跟着越来越紧,晚上呆在这行人刁斗、阴风月暗的地界,着实令人毛骨悚然,我们开始小心翼翼,生怕哪座坟不小心动一动,冒出来个孤魂野鬼,把我们四人的小命给勾了去。 突然,王三宝传来一阵厉声惊呼,踬仆在地,我三人急忙上前查看,原来是一只野山兔藏在了白绫之中,王三宝收拾白绫之时,那野山兔动了一动,吓得本就胆小的王三宝骇遽大喊,差点吓尿了出来。 应成胆子大些,见到是一只野山兔,不禁哈哈一笑,三步两步跑了过去,伸手一叨,一把搂过兔耳朵,拎起了兔子,恶狠狠地对它说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我兄弟。今晚,就拿你给我兄弟们下酒解惊!” 我四人稍松了一口气,随后,我眉毛一横,立即说道,“兄弟们,就要关城门啦,莫要再收拾啦!拿上能拿的东西,快快扯呼!不能拿的,明天白天再来拿便是,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人会来发这点儿不义之财?走走走!” 说后半段话时,我有些心虚。 对于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家长大的孩子,一些从冥铺子里租借来的白绫和冥具,着实造价不菲,可话说回来,这点儿东西哪有命值钱不是? 我们四个少年没有多做犹豫,立即抽身撤走,及近官道,道路对侧的雪松林开始沙沙作响,两道人影正飘忽而至,我们四个人,全都惊呆了。 难道,闹鬼啦? 风声鹤唳,一时间风声霍霍,人影流窜,阴森诡异。 我们四个人,草木皆兵,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去年,正是在这片雪松林中,我误打误撞救下了遭刘布暴虐的东方爷爷和羽妹,难道,今天又有什么奇遇不成? 在我的招呼下,我们四人围做一团,准备以静制动。 对面人影模模糊糊,隐约可见一人微高、一人偏驼背,一人大袍裹身、一人手拄拐杖,可以判断出,对面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人。 王三宝双腿止不住地打颤,颤颤巍巍地说道,“大,大大大哥......。莫...,莫不是死士辰前辈和东方爷爷的阴魂找上咱们了?觉得咱哥几个照顾不周,要带咱们走?” 应成一声冷哼,身体前倾就要拔剑,他冷厉道,“闭嘴,三宝,哪有那么多鬼神,小爷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此装神弄鬼。正好,小爷的剑,今晚便斩妖除魔!” 我从未研究过鬼神之事,对鬼神之事,也向来敬而远之,但见到应成抽剑起身,我急忙抓其衣袖,大声喝止,“应成,切莫轻举妄动,来人并未显露不轨之行,况且以咱们的那点尿水儿,都呲不到人家身上,快快收起你的剑,咱们后发制人。” “噗,哈哈哈,好一句‘呲不到人家身上’,生动,真生动!哈哈哈!” 一转眼,迎面而来的两人已经走过了官道,站到了距我面前六尺之地。瘦高的中年男人头戴斗篷,看不清脸面,手中正拿着一把‘开了花’的冻沙果,吃得津津有味儿。 旁边一位面长长生眉、手拄桃木杖的老人,正笑呵呵地看着我,刚才那句话,便是出自老人之口。 黄干黑廋的皇甫录警惕心十分之强,他见两人步步‘逼’近,立即欺身站在我的面前,却又被我拉扯了回来,我站在三人身前,直视着面前的两人,不言不语,场面顿时有些微妙。 见状,对面那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扔给了我一枚冻沙果,歪头对身侧的老人说道,“老师,瞧瞧,瞧瞧。这乡间的少年意气,可横千秋,多好!比我们这些活成精的人要好得多喽,咳,人啊,真是越活越窝囊。活到现在,居然连见义勇为的勇气,都没有啦!哈哈。” 拄杖老叟听闻此话,笑而不语,那名中年男人也不再说话,随意吐着沙果核,冲我扬了扬头,有些玩味地看着我。 我一咬牙,囫囵吞枣般地将手中沙果吃尽,向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前辈赐果,天色已晚,家人记挂,若无他事,我等便告辞啦!” 说完,我回头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三兄弟意会,同我一起沿着官道,战战兢兢,快速向凌源城走去。 未走几步,那中年男人凭空喊了一声‘慢着’,我们四个同时菊花一紧,呆立在原地,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随后说道,“小友,你等莫要害怕,我与老师同一位名唤死士辰的江湖侠客有些交集,听闻故人今日葬礼,特意来此吊唁,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以致迟暮方到。小友,你可知道死士辰的墓在何处啊?我和老师也好聊表老友的思念之情。” 此话一落,我心中大定,从刚才所作所为来看,两人没有恶意,也没有说谎,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回首对中年男人拱手,小心地道,“前辈,方才失礼,还请见谅。晚辈乃师傅死士辰关门弟子,愿为两位前辈引路。” “哎呦,日子越来越不抗混啦,这一晃,张文这毛头小子,都有芽子了!”拄杖老人终于开了口,见他长生眉随着他的言语来回摆动,笑呵呵地对我说,“小友,请带路吧!” 我嘱咐应成三人在官道候我,随后在前带路,刚进了坟场,应成三人便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我心里一暖:能有这么几个好兄弟,这么多年也算没白混。 来到师傅的墓前,应成与王三宝寻了些细碎枯木,以火镰火石在四周点着了火,皇甫录找来棉花和布条缠在比较粗壮的枯枝上,做成火把,以备归程,我将铜盆摆好,把黄纸递到了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手中,而后跪坐在墓旁,等待答礼。 中年男人也没客气,对我点了点头,顺手接过黄纸,蹲在铜盆前,一点一点的烧着,黄纸燃烧的刺鼻味道,渐渐布满周遭,中年男子被呛得咳嗽几声,随后无奈笑笑,微微叹息,“张文啊张文,年轻时,你在我家的房梁上听了一出又一出好戏,今日,你也变成了戏中人。哎,可叹人间万事多艰辛呐!”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精神一振。 师傅在年轻时曾在长水卫任职,干的便是隐在暗处护卫高官忠臣之事,今日来人如此说话,想必不是普通人呐。 我推断:眼前这位,一定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130章 一瓣心香,衾影何惭(自传)中 我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中年男子,想从他的字里行间判断出他的身份。 中年男子显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陷在往日的回忆里,无法自拔,“当年,所有带级别的长水卫士在出江湖前,都去宗正府四大馆里拿了秘籍仙丹,只有你挑选了那半本残卷,我问你为何,你说‘不必费尽心机去追求完美,抱残守缺也很好,有奔头儿’。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如你这般洒脱,惭愧,惭愧啊。” 中年男人落下了斗篷,看了看墓碑刻字,苦涩一笑,“天下第一刺客,嗯,仗剑诛恶、九死不悔,张文啊张文,当真是天下第一刺客啊!” 也许深夜总悲凉,我的眼眶,随着中年男子的煽情言语,又一次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石鲸撩瀚海,辰剑摧敌芒。悠悠千载过,事事应如常。” 中年男人鼻挺肤细、两鬓半白,一股脑将黄纸都扔到了铜盆儿里,惊得火苗四溅,起身打理衣衫,长舒一口气,“呼!走啦,我答应你,你没办完的事儿,有人会替你办,你没看到的盛世,你救下来的人,会替你看。诺!你虽然没有子嗣,但你不是还有徒弟么?你的徒弟,会替你见证万国来朝的那一刻!大汉帝国,风起!” 随后,中年男人横移半步,向我拱手并微微点头,我答礼后,悄无声息地将铜盆儿内的小火熄灭。 这回,真该回去喽! 我们六个人,一同上了官道,我正打算说些客套话,向两人施礼道别,那中年男人又掏出了一把沙果,一股脑塞到了我的手里,笑呵呵地说道,“小友,天色已晚,我与老师想前往凌源城住宿一夜,顺便看望一些故人,可否麻烦小友引路一二啊?” 刚刚,此二人在乱葬岗既无过分之举,所求之事又是举手之劳,我遂点头答应,正好这五里短途,有两个大人陪同,也给我兄弟四人壮壮胆儿。应成递给了中年男人一柄火把,我们六人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月光,无声前行。 那男子好像个话聊,走了几步,便又打开了话匣子,向我问道,“小友,这华兴郡,近几年收成如何呀?” “回前辈,华兴郡乃塞北第一富庶之地,产粮、产药、产黄金、产皮草,较曲州中原有过之而无不及。近年来,郡守应知大人理顺天地阴阳、任用贤能官吏、剪除大族剥削,一改仓常空虚、田生蒺藜之象,日子比以前过的又好了些,看今年的雪,想必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呢。” 我点到即止,并未多说。 “呦,这孩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点小大人儿的意思,看来,你是个读书郎?”中年男人随口问道。 我礼貌回答,“书中有山海,书中有乾坤,多读些书,自然是好的。做生意,起码得会算账吧!” “在理,在理,哈哈哈!”中年男人似乎找到了乐子,穷追不舍,接着问我,“小友,你都读过哪些书呀?” 我谦恭回道,“回前辈,晚辈乃寒门子弟,并无名师相授,在父亲的教导下,百家之言,皆有涉猎,然却仅得其大略,无一精通,实在有羞。” 身旁的那位老者打了个哈哈,笑道,“哈哈,无妨无妨,读书既明事理,开化心智,即便学无所成,也可做一个忠良正直之人,将来也好报答国家。” 一向明练刚决的应成接起了话,找茬道,“哎我说老先生,您这话可是有点偏颇,饱读诗书将来可能是书圣,也可能是文贼,还不如一柄长剑来的爽快,纵剑江湖,想杀谁,就杀谁。” 我瞪了瞪应成,示意他不要胡言乱语,免得惹火上身。 “应成,与前辈说话,不可无礼。” 王三宝赶忙止住了应成,他也生怕惹得面前两人不快,徒生事端。 我也跟着圆了个场面,嬉皮笑脸道,“老前辈莫怪,我这兄弟心直口快,是个爽利的性子。而且,我们涉世不深,不懂圆滑,言语不周之处,还请两位前辈多多体谅啊。” 那位老人自娱自乐,怭怭吹了吹长生眉,又打了个哈哈,“哈哈,无妨,无妨!用剑者当一剑斩情仇,要那么多招式反而累赘。不过,你小子倒是八面玲珑,他朝加以历练,定是栋梁之材啊。” 我观其言语、察其秉性,见两人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况且我兄弟四人名不经传、身无分文,穷的就剩裤衩子了,换成我们自己劫道儿,都不会向自己下手,遂对两人戒心大减。 “小子斗胆,敢问两位前辈尊姓大名?前往凌源所谓何事?”借路途无聊之机,我开始询问对方姓名,以备不时之需。 “我叫刘立,这是我的老师,吕铁。我师徒游历至此,听闻应郡守迅雷除水患、挥刀铲恶豪,群士慕向,异人并出,遂仰慕已久,特想来此拜会一二,瞻仰一下应大人的威仪啊。” 名唤刘立的中年男人大咧咧地回答,一点儿也没在乎我这点小心机。 一听有人称赞其父,应成马上来了劲,咧着大嘴哈哈乐,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心气儿,“哈哈,刘大哥!为何不早说啊刘大哥,今晚哪都不要去,你若不嫌弃,进城以后,随我去应府住宿一宿如何?定有上好的白面蛮头蘸白糖。放心,管饱,管够!” 就在两人听得云里雾里之际,我察言观色,立即接话说道,“刘大哥,此为郡守应知应大人的独子,应成。” “呦呵,应大人的儿子,如今已是这般出落了?好!好啊!后生可畏。”刘立与其师傅吕铁相视一眼,抚掌满意大笑,搞得应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边走,刘立一边转头笑着问我,“那,这几位是小友是?” “这位是皇甫录,他的父亲是我们凌源小有名气的兽医。这位是王三宝,现在是凌源学经师帐下辅官,记性好的很。” 我介绍完后,皇甫录和王三宝两人齐齐向刘吕二人拱手,刘吕连连夸赞少年英杰。 随后,刘立看着我温和一笑,正瞪着炯灵大眼瞧着我,说道,“小友,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与其四目对视,我竟有些错觉,这好像是三十年后的我啊! ...... 月晚人闲,玄星白露,我六人行于浮白之下,始觉闲味趣。 我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小子刘懿,乃凌源一教书先生之子。” “刘懿?” 听者有意,短短相识以来,一直慈眉善目的吕老伯,突然直了直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中似有杀气涌现。 刘立则有些后知后觉,侧身惊讶看了看吕老伯,吕老伯点了点拐杖,莫名其妙的对中年男人说了句,“不知道,不是我。” 沉默两息后,刘立突然揽过了我的肩,上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微微颤声地开口问道,“孩子,你的父亲姓甚名谁?” 我虽觉古怪,却也如实回答,“家父刘权生,字文昭,是子归学堂的教书先生。” 刘立激动地道,“哈哈!哈哈哈!言语得体,视情如命,刘权生的儿子,不愧是刘权生的儿子,即使长在烂巷里也有回甘啊!哈哈哈!” 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揽着我的大手有些颤抖,也就在此时,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从我心头涌出,我好像和眼前的男子十分熟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我心里充满了安全感。 我摇了摇头,从感觉中回到现实,立刻问道,“前辈,您认识我父亲?” 刘立停身,重新用斗篷罩住了头脸,怭怭按住了正在缓慢前行的我,“岂止认识,我们简直情同兄弟啊!来来来,让我,让我好好瞧瞧这故人之子!” 我再次问道,“刘大哥,您,您认识我父亲?” 刘立情不能自己,再次重复道,“是啊,岂止是认识,简直,简直是情同一人啊!” “那,那我便不该叫您大哥了,应该叫刘叔。” 我缓缓后退了一步,怭怭挣脱了刘立的双手,随后微微拱手。 这人听到我和我父亲的名字后,行为举止古怪得很,我还是小心为妙的好,免得上了贼船。 站在身旁的吕老伯见状,用拐杖轻轻捅了捅刘立,笑道,“看你把孩子吓得,都找不到北了。” 刘立自觉失态,也后退了一步,被斗篷遮住的脸庞看不见表情,但依旧可以感觉到他的激动心情。 刘立稳了稳情绪,道,“突见故人之子,想起过往同吹晚风、纵横披靡的日子,激动之情难表,失态,失态!小友莫要怪罪哈。” 我赶忙回答,“刘叔多虑了,晚辈并无责怪之意。” 刘立犹豫了一下,满怀深情地看向我,道,“即是故人之子,我便叫你懿儿吧!走吧,懿儿,咱们慢慢走,多走一会儿,不要担心城门关闭,万一守城的老哥打酣忘了关门呢?哈哈!” 我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我们六人再次上路,刘立扯下斗篷,再次打开了话匣子,这一次,他更加热烈,从我的穿衣吃饭、生活起居,一直问到所学所获、未来所谋,搞得我内心忧郁得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逐一回答。 回答之间,我抬眼望去,幸好前方凌源城头已经可见火光点点,这五公里的‘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儿了,此时的我,已经唇焦口燥,嗓子干哑,再说不出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了。 自觉脾气秉性还是温和的我,心中无端生出了一丝恼意,可看着眼前这位似曾相识的大叔,却发不出一丝火气,我心中轻叹:哎,难道,这就叫八字不合,属性相克? 131章 一瓣心香,衾影何惭(自传)下 对我了解个大概后,父亲的那位故人刘立终于不再说话,而是故作淡定,假装不经意地偷瞄着我,好似做贼心虚一般。我身上起了一地鸡皮疙瘩,这还不如同我聊天来得舒坦呢! 不到一里路,刘立突然张口询问,“城门在望,懿儿,我的好友权生乃天下大贤,我考你一考,让我看看这故人遗风,如何呀?” 旁边的吕老伯慢慢悠悠地侧身看了一眼刘立,眼神流转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又瞬间恢复了深邃模样。 我也没多想,只当是故人相逢考证学业,便恭顺地道,“刘叔,小子才疏学浅,才不及家父千分之一,所答若有不妥帖之处,并非父亲才学不济,而是晚辈能力有限,还望刘叔不要怪罪。” “哈哈,不必介怀,只当是短短归途的行乐之法。”说完这话,刘立低头沉思了片刻,抬头对我说,“孩子,你觉得,何为帝王心术啊?” 妈呀!我哪里料到这位刘叔竟然会提出这种与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问题,一时间,我头脑空白,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既有问,必要有答,我开始低头沉思,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我抬眼认真看向刘叔,余光不经意瞥向吕老伯,老爷子的眼神,也在同时瞄向我,他的眼睛里多了许多让我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感,有犹豫、有思考、有杀气,但更多的,他似乎想听一听我给刘叔的答案。 我们六个,就这样停伫在官道一侧,好似六棵长势不齐的树木。 一枚晶莹透亮的小雪花,顺着路边的雪松枝儿滑了下来,悄然落在了我的额头之上。我抬头望树,一派银装素裹,今年的塞北,虽未见大雪铺盖,却也被小雪浸润不停。我思绪深沉,想起了老头山上的柔雪,想起了凌源山脉的傲雪,想起了彰武县城的霏雪,和今早乱葬岗里的烟雪。 同时,也想起了给我‘紫气东来’的成老,护我一路周全的师傅,教我做人做事的东方爷爷,还有腹有良谋的父亲。 雪有千种,人有千样。正如父亲所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分不出对错,只有值得和不值得! 或许,我心中的那个答案,便正是眼前这位刘叔所要的答案。 我轻轻挽起衣袖,低头攒起一团白雪,憋足了力气,向远方抛出,随后,我轻轻对刘叔拱手到,“刘叔,晚辈觉得:愆行之君,谋财;庸碌之君,谋事;聪颖之君,谋人;而圣君明主,哪有什么帝王心术,唯有‘忠诚谋国’四个字罢了。” 刘叔先是愣了一愣,随后仰天纵声狂笑,“哈哈,好一个忠诚谋国,好一个忠诚谋国!懿儿,能有如此上佳之品行,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我和你爹像你这么打的时候,还在掏鸟抓鱼呢,没想到啊,江山代有人才出......。” 刘叔越说越高兴,身旁的吕老伯却有些深沉,仿佛刘叔对我越欣赏,他的心情越沉重,随着刘叔越说越兴奋,吕老伯的眼神,更加阴郁了。 刘叔也没在乎那些,将手揣入怀中,摸来摸去,露出一副失落表情,我领会其意,将刚刚塞到我手里的沙果一股脑全都送了回去。 刘叔拿起一枚果子,啃了一口,对我哈哈一笑,朗声道,“懿儿,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我再问你,你对那长安天子剪灭世族一事,有何看法?” 我直言道,“国家强盛,政令一统,百姓乐业,汇万乘之势,抵御强敌之正举。” 我本想到此为止,可刘叔正直勾勾地看着我,很明显他对我的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想我继续说下去,大家左右都是路人,我也正好胸中愤懑,难以抒发,捋了捋思路,便又开了口,“若君王无道、官吏贪腐,乱世天下自不必说。可如今盛世太平、君主贤明,豪阀世族因私欲而争权夺利,以致一州一郡多有祸事,却是万万不该。而这清除世族之法,小子以为,无非慢火熬汤和快刀斩麻两种,就看咱们这位陛下是想做秦皇汉武,还是景帝明帝了。” 刘叔先是有些惊诧,而后向吕老伯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可吕老伯的表情却越来越深沉,最后眼中居然寒芒闪现,似有杀意,我自当是对我的回答不满,并未上心。 刘叔拍着我的肩膀,笑呵呵地问道,“懿儿,那,按你所想,这位今天子,是嬴政啊?还是刘启呢?” 我老实道,“从其所作所为来看,倾于景帝,又非景帝,擅于阳谋、性情中人,却略好颜面,更似性情中人。” 刘叔接续笑道,“哈哈哈!好一个性情中人,孩子,你老实说,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 我亦如实回答,“前辈,晚辈与您西郊相遇,乃是缘分巧合,并没有人刻意安排。所以,刚刚所言所语,亦是从心而语,没有任何人事先告知。” 我说到这里,一直在一旁不言不语的吕老伯,忽然开口说话,但见他言语中透着点点寒意,“过慧近妖,过妖易折啊!” 说话间,吕老伯的手心里,忽然涌现出一丝绿芒,我知道那是入境文人动心起念后流露出来的气机,不由得心中大骇,这位初见时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居然对我动了杀意! 我,我究竟那里说错了? 吕老伯语出惊人,出手更是惊人,随着气机从吕老伯的手心里涌现,那道莹莹如绿草的气机,在吕老伯抬手之间,汇聚到了他的食指指尖之上,随着纯粹的绿色逐渐汇聚,他的指尖有一点精粹绿芒,随着吕老伯的呼吸,不断闪耀,而在精粹绿芒闪耀到极点时,吕老伯陡然出手,裹挟着气机的手指迅速挥出,向我指尖点来! 而在这时,我终于回过了神,眼前这位吕老伯,这是要杀我呀! 匆忙之中,我无处可躲,便闭上眼睛,大声吼叫道,“难道这个世界上,说实话也有罪嘛?” 离我最近的应成,见我有生命之危,怒目圆瞪,‘唰’地一声拔出剑来,便向吕老伯刺去。 就在这个当口,站在一旁失神的刘叔,终于缓过神来,见他对吕老伯大声吼道,“老师,你杀了他,就是杀了我!” 一声嗡鸣,从吕老伯指尖传出,那只向我飞快袭来的苍老的手,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刹那间,吕老伯宽袍鼓荡,莹莹绿意从吕老伯指尖迅速消散,那一指所带出的强大罡风,直接把应成卷了老远,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下。 而我,安然无恙。 空寂无人的郊野,瞬间安静,连绵青松伸向远方,融汇在漫天星斗之中。 我长舒一口气,鼓起胆子直视吕老伯,言语不卑不亢,“吕老伯,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今夜,我与兄弟们好心好意为你二人引路,您不感谢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痛下杀手?您这样做,不怕人神共愤么?” 吕老伯并没有理会我,反倒看向刘叔,闷声问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个世族之患,已经让帝国风雨飘摇,你确定还要妄生波澜?留一个巨大威胁在人间?” “老师之言,洞察深彻。可,可是。”刘叔情绪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他声嘶力竭,嘶声狂喝,“老师,你可知道,一位坐拥千万里江山的帝王,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威逼册立太子,这是何等的屈辱啊!作为汉家的帝王,今生不能雪耻,我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啊!” 吕老伯冷声说道,“你知道的,即使当年没有天妖案,没有世族祸乱京畿,以我大汉祖制,也应该由大皇子刘淮继承帝位!所以,这并不能成为你任性的理由!” 我站在两人侧面,看着两人正锋相对,心中十分疑惑:我自认为饱读诗书,可在任何官方典籍里,都没有提到过‘天妖案’一事,坊间的野史杂谈中,对这一事件更是讳莫如深,似乎所有的知情人都达成了协议,对这件事,默契地选择了遗忘。 呵呵!不过,这些事情,与我又有何关系呢? 我定了定心神,心思重新回到场中。 只见刘叔的激动戛然而止,他目光茫然,猛然转头看向远方,闷声道,“目送飞鸿飘西去,思随流水两茫茫。老师,如果连自己深爱的女人蒙冤而死,我都没有办法为她讨回公道,我这个皇帝,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吕老伯扣了抠鼻子,鼻口出气,哼哼唧唧地道,“这个理由,还差不多!” 说完,吕老伯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模样,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膀,柔声道,“小友,你莫要害怕,方才老夫并非要真的杀你,做做样子罢了。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想帮你刘叔顺一口多年积郁的怨气,除掉心魔罢了。” 见我犹豫迟疑,吕老伯慈眉善目解释道,“孩子,我乃长生境界文人,想要杀你一个小娃娃,根本不会大费周章去动心起念,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啦!所以,刚才摆出那般阵势,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小友,你应该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吧?会谅解老夫的吧?嗯?” 在这个性格古怪的老头儿面前,我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以示应和,心想: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你吕老头儿心里知道! 哎!社会太险恶,天黑别出门啊! 小小插曲儿过后,我们继续踏上归路,这一次,刘叔并没有喋喋不休,反而是吕老伯,一路上言语不断,让我们无所适从。 我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瞄向刘叔,发现刘叔也在时不时观察着我,他的眼神和表情变幻不定,时而踌躇、时而决绝,时而充满杀意,时而柔情似水,这让我猜不透刘叔的心情,但我隐隐觉得,他的心情,仿佛与我有关。 见到刘叔这般模样,我心中打鼓,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管赶路。 我一路无言无语,转眼间,我们已至凌源城下,我看了看天色,此刻应已过了酉时,可城门仍然大敞四开,守城门卫正在打鼾,眼前这幅场景,与刘叔方才所料相同,我的心中,不禁大为惊奇。 我们一行人大摇大摆过了门洞,进了城,身后的城门随之缓缓关闭,好像这延迟关闭的城门,只为了等我四人一样。 此时,皇甫录则一脸崇拜地看着刘立,应成则因为刚才的事情,有些挂不住脸面,噘着嘴,表情似灰土一般。 我六人站在街头,神水街望眼欲穿。 距离亥时宵禁,还有一个时辰。此刻的凌源城,空气中透着一股寒气和潮气,神水街两侧摆放着一堆堆的雪,亭台楼阁被老天爷敷上了白色,不经意间的犬吠和着深巷邻街的几点灯火,衬托出了点点安详。 我大口呼了一口气,面露微笑,不知为何,刘家覆灭以后,空气里似乎充满了甜蜜幸福的味道,闻起来总是让人愉悦。 公平!没有剥削!没有强权! 父亲,或许,这就是您所期寄的太平盛世吧。 作为凌源城的两条主街之一,神水街此刻热闹未散,酒肆、茶肆、布肆等商铺仍是生意兴隆,紧靠城墙的小小西市人来人往、穿梭不息,加上街头巷尾打雪仗滚雪球的小黄髫,一座繁华的一郡首府,立马被点点人间烟火气勾勒了出来。 进了城,也就到了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我向应成三人使了个眼色,随后,我们四个一起向刘叔和吕老伯拱手,“两位前辈,后会有期!” “哎?哎哎哎?你这小子,也太不厚道,我刚才询问的问题,你给出的答案,我不满意,你再想想,然后再给我换一个答案。” 刘叔恢复了相见之初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上前揉了揉我的脑袋,也顺便将满手的沙果汁涂到了我的头发上。 父亲曾说我‘哪都没随他,就随了他一副好脾气’,刚刚,刘叔这一统乱摸,把我的头发捅咕成了鸡窝,换成一般人,早就火冒三丈了,而我却没有生气,如此看来,父亲说的,应该是真的。 我哭丧着脸,挠了挠头,耐着性子,对刘叔说道,“回前辈,首先呀,刚刚晚辈说的话,真的未有人教。其次,在去年,晚辈有幸随一前辈游历几郡,见辽西除乐贰、凌源平刘氏两件事,皆起于官场、施以大政、挑其贪念、终于自乱,毫无违背人伦、刺杀毒害之举,可见陛下擅于阳谋。” 看着刘叔专注的眼神,我继续说道,“而听街巷传闻,究其表里,近年来陛下所行之举皆为上引下行,守退让之实,借一地之官民,除一地之暴戾,从不以歪门邪道之法,直接插手干预。足可见陛下平乱之心有之,却又不想闹得生灵涂炭,更不想在史书中留下背信弃义的一笔,此为性情。当然,也有人管这个,叫爱面子!” 说完,我转身便走,可刚走几步,却又被刘叔拉住。 我心中一阵翻腾,哎呀呀,烦死我了! 但念及他是父亲的老友,我还是停住身形,按捺脾气,转身回头,故作憨笑地看着刘叔。 此时的刘叔,表情多多少少有些严肃,他细细端详了我一番,直看得我头皮发麻,旋即极其认真地问我,“懿儿,你刘叔还有最后一问,若换成你是那天子,如遇今日世族分崩天下之情形,该如何办呀?” 听到这个问题,我绷不住了,立即拱手道,“妈呀!刘叔,俺可没想过如此深奥的问题,今日同您说话,仅想一吐胸中苦闷,已是犯了大忌。父亲已经应允我在北市开酒楼以立身,翌日开张,晚辈只想做一个市井百姓,安度一生。您若不嫌弃,还请两位前辈多多捧场,酒肉管够。” 不知怎地,当我说到后半段话时,我的心里居然莫名心虚起来,有一种感觉告诉我,我刚刚说谎了! 我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草草拱了拱手,便兔子一般跑开,奈何刘叔人高马大,几个健步,便把我又按在了原地。 我看着刘叔严肃的眼神,心中一阵无奈,看来,今日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是走不了喽! 目光北引,我忽然想起受疫而死的彰武百姓、想起食不果腹的辽西父老,我也严肃了起来,郑重说道,“庙堂风雨庙堂息,只要军政官场捋顺了,世族自然蹦跶不起来。之后是想细火炖王八,还是一刀斩虎头,便无关紧要了。倘若按照晚辈的想法,陛下心急了,还没有彻底稳住上层,便着急抓下层,这样做,恢复出很大代价啊!” 说到这里,我看向刘叔,见他面色凝重,我忽然想起刘叔乃是京畿长安来的大人物,万一我这哪句话说的不够得体,他回到长安后直达天听,我这条小命儿,岂不是要早早收场了? 想到这里,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刘叔终于松开了我,我带着两位兄弟,立刻告辞而走。而应成则留了下来,这小子刚刚被吕老伯几句话哄的心花怒放,说是一定要带刘、吕二人前往应府,好生招待一番。 走了没几步,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白绫,突然觉得愤懑不已,一股无名火由心而发,直奔天灵。或许,翌日我便要平淡一生,胸中豪情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于是,我立刻转身,向正停在原地看我的刘立师徒喊道,“除恶务尽!切勿寡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回,刘叔和吕老伯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告辞! ...... 一天忙下来,我已是疲惫不堪。 新落成的望南楼仍在北市正中,用的还是望北楼的老位置。 师傅与我那爷爷刘兴在青禾居一战之后,除了父亲与二伯,凌源刘氏一族全部被以正刑法,发配的发配、枭首的枭首,所有财产都充了公。经过应大人调停,被轻音阁兼并的望北楼则又重新回到了夏老大的手中,夏老大按照我的心思,把望北楼改了个名字,变成了望南楼。 前几日,春风满面的许老板走过天桥,将望北楼的地契奉还给予夏老大,两人冰释前嫌,随后一拍即合,将连接轻音阁和望南楼的天桥保留了下来。 看来,这俩人是打算合起伙来赚钱了。 可是,就在那天当晚,这望北楼的主人,便成了我。 初时我是坚决不受的,在夏老大以‘享享清福’为借口推脱之下,我终于开起了我梦寐以求的望南楼,只不过,没有开在盛世繁华的长安,而是开在了这座在大汉帝国只有九牛一毛面积的凌源城。 其实想想也好,长安那么多人,我会认生的。 新建成的望南楼共四层,前三层楼与望北楼擎画无二,在我和夏老大的商议之下,雇佣匠造,在中空外环的楼顶又开了个纵横二十丈的小屋,以便私用。 这小屋子凸起于楼顶,四周环窗,下设浮梯,屋内仅有桌椅,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箱,箱内是师傅留给我的避水珠和《石鲸剑》,按照我的本意,这座小屋是我给夏老大留着晚上看星星用的,可事与愿违,这座小屋子,最后成为我的藏宝地和政令屋。 此刻,我与夏老大正并排坐在三楼一独间,一人一桶,用热水泡着脚。望南楼翌日便要开门迎客,一些琐碎事宜着实忙坏了夏老大,还没同我聊上几句,他便摇着脑袋、瞌睡连天的回房休息去了。 静夜四邻暗,我伸手打开了一扇小窗,看着一轮冬月,寒意萧索,我握了握双拳,豆子大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哭够了以后,我独坐独间,渐渐放空了内心。 我这个人,生性自由散漫,不喜拘谨束缚,我从不想欺骗这个、利用那个,我曾经全部的野心,就是自由一生。 可真正自由了,却发现不那么自由了。 薄州一年的游历,我见识了天高海阔,心里竟衍生了一种欲望,这种欲望,是功成名就的渴望,是权倾天下的渴求,是成就大业的期许,着与我宁静致远的本心相悖,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清楚,该如何处理这份欲望。 或许,我的本心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回头看,一个月内,恩师离世、贤长归天,与我素未平生、却又同宗同源的刘家毁于一旦,人这一生所受的悲欢离合,也不过如此吧! 行路难,难于山,溺于水,前方大路险千重。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往事间。 哎! 133章 郡府秘晤,旧人新谋(上) 少年看山是山,见水是水,在这个冷清凄美的夜晚,刘懿无人倾诉,居然和星星说起了话。 只见他痴痴地望向一轮明月,傻傻地道,“几天前,从恶如崩的羽妹,低调带着东方爷爷的棺椁回了柳州。一向大大咧咧的她,这段日子变得十分沉默寡言。至亲之人身死人手,任谁也无法轻易释怀。少年心事,临行前,她曾问我‘可否与她同去’,我摇了摇头,你有爷爷,我还有父亲。她说她这辈子也不想再回来。” 父母在,不远行,我想:如果她这辈子都不来华兴郡的话,她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 “今天上午,超度完师傅后,那位一心想‘苍山佛指、人间好秋’的光头一显,安安静静地走到我的身边,向我辞行。我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他说他打算继续北上,我说‘江湖太危险,倒不如回白马寺,省得风餐露宿,颠簸辛苦’,一显笑了笑,结施愿印,一板一眼地对我说:‘佛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小僧根骨鲁钝,未能参透爱憎生死,此处甚是悲伤,还是北上为好,将来如果有一天,能够登堂破境,成为怒目金刚,届时,定回来看你’。” 当时的我啊,低了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你不属于这里,她也不属于这里,外面有太多值得去做的事情,没必要留在这里,留在过去。 “在师傅的墓前,光头一显悄悄扒开了我的手,将一串佛珠塞给了我,据他所说,这佛珠是用水河观后山的小桃核所制,加了他特制的佛门功法,可以避邪清心。可我怎么闻,上面都有一股子口水味儿,还有一股子离别的酸味儿。呸!难闻的很。” “人不劲直,不能矫奸。或许,正是有了父亲和东方爷爷这样刚直不阿的人,天下百姓,才会有安生日子呐。” 刘懿的絮絮叨叨,终于吵醒了夏晴,只见夏晴不知从酒楼哪里向刘懿喊道,“兔崽子,还不睡觉?好好过你的日子得啦!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啥!” 刘懿吐了吐舌头,“要不要一起看星星呀?夏老大!” 夏晴一声大吼,“我看你是闲出屁来了!等你明天正式做了掌柜,你还有心思观星?哼!走啦!” 随着夏晴回屋睡觉,刘懿有些情不自禁,在阑珊灯火中,又陷入往事。 “东方爷爷死后,父亲渐渐戒了酒,终日在子归学堂里教书、读书、写书,偶尔他会叫我出去走走,却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夜不归宿,可能是心事已了,之前深藏在父亲头发根下的几根白鬓,也消失不见。按他的话说,酒大伤身,他想多活几年,替逝去的人好好再看一看这大千世界。” 顺便,再好好陪陪我。 “父亲令我搬到了望南楼,并要求我在夏老大身边历练历练。他说一座酒楼就是一座小江湖,跟着夏晴在这里迎来送往,可以多经历些人情往事,将来也好将望南楼经营得红火。望南楼与子归学堂相距不远,我走的那天,父亲还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懿儿读的书够多了,今后行己所爱、爱己所行,不悔初心,即可。” “不管是富贵人家还是普通民户,男子十二三岁,都应该有了些担当。可当我在儿时最大的愿望突然实现时,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恍惚之间,竟还有些失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和情绪,时常搞得我心烦意乱、魂不守舍。” 而刚刚回想的这些,父亲教我的圣贤书里,从来没提过! 想着想着,刘懿缓缓闭眼,悄然谁去。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哀歌羽落之际,皎月旁边,一颗晶莹流星突然坠落,半梦半醒的刘懿骤然惊起,他正狐疑是哪位圣人陨世之时,那颗闪耀不定的星在空中画了个半弧,向刘懿快速扑来。 刘懿猛地清醒,看着光速飞来的星辰,他瞳孔放大,胆战心惊,都要吓尿了!人祸尤可解,这,这天降的横祸,谁能降得住啊? 刘懿慌忙起身,想着下楼叫上夏老大一同逃走,却忘了双脚还插在水盆里,动身一瞬,猛地一滑,一个屁墩从木凳上跌坐到了地上,水盆儿反折过来,哗啦啦的洗脚水全部泼到了刘懿的身上,临了,洗脚盆儿还当当正正地扣到了刘懿的头上,刘懿瞬间变成了落汤鸡。 面对这般滑稽场面,刘懿无耐心想:老天,你想我死就直说,其实不必这么麻烦! 刘懿将水盆拿开,根本来不及逃跑,一道强光闪过,那颗‘星’已经近在咫尺,刘懿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 此刻,一位灰衣、黑带、灰巾的男子,正呼云和月、踏剑而来,及近刘懿五丈之地,男子御剑停身,与刘懿窗里窗外,四目对视。 中年男子将手中锋芒毕露的长剑,当空舞了个漂亮的剑花,“孩子,你可愿意继承师傅遗志,加入斥虎帮?” 刘懿揉了揉眼睛,原来,眼前的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斥虎帮帮主,威震江北的塞北黎。 而听到塞北黎的邀请,刘懿后知后觉,随后,他不禁纵声大笑。 原来,一切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 迟迟钟鼓,初静长夜,耿耿星河,欲待曙天。 北城的望南楼,刘懿在老辣的塞北黎的‘威逼利诱’之下,终是跃跃欲试,入了斥虎帮。楼中,有幸继承师名的刘懿,正与塞北黎聊得正欢。 望南楼的另一间屋子内,夏晴拄着胳膊,伏在案上,听着楼上两人的欢声笑语,愁眉苦脸,良久,他叹息一声,转身回榻上。 哎!一座望南楼,终是没能留住这小子,看来,有些人的命运,是天生注定的,刘懿这孩子,注定无法平淡一生啊。 随着楼上的笑声渐渐减小,夏晴的榻上,缓缓响起了巨大的呼噜声。 ...... 南北同月,南城的郡守府内宅,也是一片欢腾,化名刘立、吕铁的师徒二人,正是当今天子刘彦及丞相吕铮,两人乔装打扮,一路向东巡游,并将最后的目的地,定在了凌源这座小城。 此刻,这对儿天下间最有权威的师徒,正与应知、刘权生二人坐而对饮,座是平坐,便于隐藏身份,饮是清茶,并无饮酒之意。 看来,今夜四人有要事相谈,需要极度的清醒。 算上应成,屋内一共五人,坐上坐四人,情态各异。 刘彦神采奕奕,吕铮悠然自得,应知略显拘谨,刘权生处之泰然,四人虽神态不同,但眼中却只透出了一个词儿,高兴。 旧君旧臣,多年前因事而遇,一别十几年,终因事成而再遇,怎能不喜? 而恭立一旁的应成,则与刚刚的刘懿一样,吓尿了,只不过,刘懿只是尿了一点儿,而应成,是一直尿! 屋中出现了短暂的静谧,半盏茶后,屋外几个人影飘忽而至,怭怭叩门而不入,闷声道,“圣人,查遍郡府,并无异常,我等暂退。” 刘彦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长水校尉辛苦啦,早些休息吧!” 门外的长水校尉来去如电,只听门外传来几声沙沙响动,便又复寂静。 三个呼吸后,刘权生与应知二人一同起身,快步行至刘彦席前,齐齐叩拜,异口同声,“臣,刘权生、应知,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两人皆是激动不已,刘权生心潮澎湃,应知更是涕泪纵横,余光看到应成呆呆地傻站在那,应知三角眼一瞪,匆忙起身,三步并两步,将应成拽到了刘彦席前,按下了应成的脑袋。 应知刚要开口,已是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刘彦立马起身,将两人虚托了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明眸微红,请不能自控,“呼号北风吹凌河,一夜诸君白发多!两位爱卿为国为民,披荆操劳,一个忍辱负重,一个深藏功名,终于立下不世奇功,实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啊!来,快快入座,快快入座!咱们君臣,坐下说,哈哈哈!” 四人都不是在乎虚礼之人,他们马上落座,步入正题。 应知率先开口,以退为进,“陛下,凌源世族刚刚平定,水患刚刚平息,昨日您遣长水卫告知微臣,您将赴凌源,微臣诚惶诚恐,匆忙准备,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唉唉唉?应卿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朕自登基以来,从未走出过长安城,近日便想挣脱锁枷,四处走走看看,出行路线皆为临时动议,爱卿若是揪着此事不放,那可是朕的不对了。” 刘彦几句轻描淡写,便将尴尬消弭。 吕铮曾经夸赞他这位徒弟:若老倔头东方春生的口才乃当世第一,咱们这位天子当排第二。 如今,也是天下第一了。 刘彦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刘彦端起温汤,一口入肚,顿觉胃暖,人也随之来了精神,他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额上汗线和嘴角残渍,一脸舒爽。 刘彦正欲说话,应成颤颤巍巍地端上了一盘冰好的沙果,蹑手蹑脚地向刘彦走来,应成没有将羊杂汤与沙果一同端上,反而让应成敬献果盘,未免没有让儿子露露脸的意思。 满脑子江湖侠气的应成哪里受得了这个,才安安稳稳地走了两步,便悄悄抬头眯了一眼刘彦,见刘彦正笑容可掬的看着他,遂开始嘻皮笑脸,走路也恢复了往常松散模样。 突然,刘彦表情瞬间冷峻,得意忘形的应成那里料到这个,立刻举止失措,左脚绊右脚,一盘子沙果,齐齐刷刷地向刘彦门面荡去。 坐在刘彦身旁席位的吕铮呲着一口大白牙,干笑了一声,暗自动心起念,将手中桃木杖轻轻扔了出去,桃木杖似有魔性,离手瞬间,快速立在了刘彦席前,随后吕铮轻描淡写的一声‘走你’,桃木杖怭怭欢动,无声地开枝散叶,每一束小枝,精准地将飞过来的沙果承接下来,分毫不差。 最后,桃木杖位移,摆在刘彦面前的,好似一棵结了沙果的桃树。 刘彦哈哈一笑,摘了一颗果子塞到了嘴里,赞道,“应卿好果子,老师好手段。” 应知尴尬一笑,“犬子没见过世面,让陛下见笑啦!” 仍然坐在地上的应成,跌面儿又跌份儿,‘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榻起身便向屋外跑去,边跑边喊,“伴君如伴虎,服侍君王的臣子,可是遭了大罪了!俺不要做官啦!太憋屈!俺要做一剑惊鸿的大侠!” 屋内欢声大作,门外的房梁上,也跟着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意。 不一会儿,屋内又恢复了短暂的安静,拘谨的应知和洒脱的刘权生二人性格迥异,却都饱读诗书、修养极佳,两人虽然知道天子此行绝非叙话家常那么简单,倒也不刨根问底。 这种事儿,你去主动问和人家主动说,意义简直相差万里。 刘彦面色平静,连续摘了三枚果子,安静地大快朵颐,那双极具欺骗性的炯灵大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颗‘桃树’,除了眉毛时松时紧,表情始终保持了僵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曾是刘彦黄门郎的应知心里明白,此时天子心有未决之事,心里正在做最后的思考和筹划。 随着一枚沙果核落地,刘彦自顾自擦了擦嘴,微笑看向应刘二人。 刘彦随口问道,“刘卿,近来如何啊?” 刘权生端坐席上,言语温和,眼中揉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回陛下,草民纤尘不染、蛰居山乡,三餐温饱,教书治学,终日以陪伴孩童为乐,恬淡自在。” 刘彦起身离席,在中堂来回踱步,几回后,定身背对应刘二人,看着侧墙上的那幅《鼓吏图》,图上,一代狂生弥衡挝鼓旧衣,击鼓骂曹,历数曹操罪恶,骂其不识贤愚、不读诗书、不纳忠言、不容诸侯、常怀篡逆,种种劣迹,使曹操无地自容。 “这几年,帝国中原虽然风调雨顺、兵归甲库、马放南山,但远远算不上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万民乐业。” 讲到这里,刘彦突然回首,愠怒道,“刘权生,当今之世,正是朕用人之际,你有才不发、有能不显,刘权生,你想叫世人以为你是不仁不义之辈不成?世人皆知你我君臣情深义重,朕几次密信召你入朝,你皆不允,如此推诿,想陷朕于不仁不义之地不成?哼哼!当年你在未央宫之上,一句‘号角惊梦醒,一骑定浮沉’那是何等壮阔之词,今听此话,更似如三国弥衡一般的狂士浪荡之言,你想做一个不仁不义之人不成?” 一连三问,惊得应知急忙离席跪叩,替刘权生说起了好话,“陛下,刘权生并未不忠不义之人,这次凌源刘氏能够被我以风雷之势铲除,便是刘权生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还请陛下明察。” 刘彦声音更冷,“你说这些,朕难道不知道嘛?” 应知哑口无言,整个屋中,静谧地要命。 不一会儿,刘权生轻叹一声,离席跪首,面目慨而悲,言道,“陛下,草民带着懿儿初回凌源的几日,居无定所,寒露又下,腹中饥馁,相挤而哭,几次面临杀手刺客的夜袭,如此艰难困苦都渡了过来。十二年来,臣始终信仰未消,而今,陛下所托之事未竟,草民更不敢擅自顾左右而言他!” 刘彦嘴唇上下动了动,双瞳中的凌厉目光消失全无,他也轻叹一声,慢慢地道,“权生,如果朕说,当年之托,可以不必践行了,你愿意随我回京畿长安么?” 这个当口,一直沉默寡言的丞相吕铮,忽然说话,“刘权生,我等文人,读书做事,志在报国安民,这是家国大义,而舍生取义酬谢知己,这是兄弟小义,在家国大义和兄弟小义两者之间,该如何取舍,老夫想,这应该不难吧?况且,你刘权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当今天下世族已经尾大不掉,陛下手中的力量有限,剪灭世族已经十分费力,在未来的十几年,帝国再经不起如十二年前世族霍乱京畿那样大的动荡啦!” 说到这里,吕铮顿了一顿,凝视刘权生,眼中透漏着决然,“所以,你还是回来吧,一个人回来!” 吕铮此话说完,刘彦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而刘权生闭着眼睛,绝美的脸庞显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平添了几分凄凉萧索之意。 一个人回来?什么意思? 懿儿不要了?让他自生自灭?让他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杀掉?别忘了,他可是陛下的.... 想到这里,刘权生目光一转,微微抬眼,悄悄打量起刘彦的表情,见到刘彦犹豫不决的模样后,刘权生长舒一气,心中有了计较。 只见刘权生站起身来,挺直腰杆,抱诚守真,道,“如果陛下将当年之托收回,那么陛下也就不是臣心中爱戴的陛下了!” 寥寥一句话,让场中落针可闻。 刘彦犹豫了一番,对刘权生展颜一笑,“呵呵,刘权生啊刘权生,你真是一根筋的家伙。罢了罢了,既然不愿回去,便留下吧。毕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算是忠义之举。” 吕铮的脸,顿时被愕然之色填满,他不断用拇指反复揉搓着桃木杖化成的‘桃树’,仍想再进行劝阻,可他在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吕铮知道,陛下这个选择,无疑是错误的,其实,就连刘彦自己都十分明白,这个决定或许会颠覆了一个帝国,但是,人间的有些事情,是不能用对与错去评价的。就好像十二年前,刘彦无路可走之下,派人找上了已经告老还乡的吕铮,那时的吕铮,已经年过花甲,他厌倦了官场,也厌倦了江湖,只想在老家耕读诗书、了此残生,可是,当他读过天子秘诏时,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地奔赴到刘彦身边,帮助他化解了一场又一场危局。 吕铮不禁轻叹一声:人间自有真情在,道是无情却有情啊! 那边,刘彦哈哈大笑,对刘权生接续说道,“不过,权生,虽然留在凌源,你小子也休想讨到清闲!” 刘权生浓眉舒展,淡笑道,“谨听陛下吩咐。” 三人再次分而坐定,眉头舒展,应知看后,知道陛下此行未决之事已了。而仍坐在原位的吕铮,此刻表情明显不太好,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忧郁。 看来,一些陈年旧事,仍然刻骨铭心。 刘彦清了清嗓子,说道,“风正锦鲤跃,韶华正当年。近几年利好,算来算去,咱们君臣也还在当干之年,凌源刘氏被除掉后,咱们是不是该再进一步啊?” 应知同刘权生对视一眼,双双点头,应知拱手宣誓,“陛下只管吩咐,我与权生愿为陛下缰绳,谨遵陛下号令。” 刘彦大手一拍,兴奋地道,“好,就等你二人此诺!” 刘彦两手齐动,一股脑儿地将‘桃树’上的果子全都摘了下来,拿起‘桃树’在吕铮身旁左摇右摇,哗啦哗啦的声响和憨态,惹得吕铮无奈的摇了摇头,最后终于嘿嘿大笑。 刘彦憨厚地说了句‘老师知我脾气’,将‘桃树’递到了吕铮手里后,‘桃树’立刻变回了桃木杖。 育万物以生生不息,却疾延年、寿增无量,三尺微命亦可再造扭转。从吕铮的小小伎俩便可看出,长生境界的文士,果然有起死人而肉白骨之能,有他在,那门外房梁上、松林间的长水卫士,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老师,让朕逍遥一会儿,剩下的事儿,您来说吧!”说完,刘彦身体一歪,啃起了果子,有那么点“船到水尽处、卧看霞起时”的味道。 吕铮对刘彦轻轻点头,随后认真看向刘权生和应知,沉声道,“两位皆非庸才,本相也便不再啰嗦,直奔主题啦。” 刘、应二人微微动了动身子,随后也如青松般坐正。 吕铮如老僧入定般跪坐在那里,手指一敲桌沿儿,两本装订精美的、纸张透着淡白的四方小册,凭空出现在其桌上,吕铮轻轻挥舞两下手指,‘嗖’的一声,四方小册飞到了应刘二人桌前,不偏不倚,正正当当。 小册封面,《五谷民令》四字楷书大字,跃然纸上。 134章 郡府秘晤,旧人新谋(下) 人生啊,哪有什么两全之策,短短百年,不过是教人取舍罢了。——吕铮 ...... 灯火阑珊里,刘权生和应知看到《五谷民令》,纷纷面面相觑。 吕铮表情波澜不惊,在这个时候,他拿出了帝国丞相的威仪,冷声道,“两位且听且看,讲正事儿之前,我想与两位说一说,本相心中的世族!” 刘权生拿起《五谷民令》,一边研读,一边听吕铮训示。 而应知则心不在此,他只管定睛看着吕铮。 吕铮揉了揉太阳穴,淡淡地道,“在本相看来,扎根在大汉疆土上的世族,就好比这棵桃树,其生存的根基是宗族血脉之传承和累代所积之勋功,眼神的枝干则为私田、私兵、私官,以枝干结果儿茁壮根基,以根基之壮充实枝干,如此往复,生生不息也。” “如此反复,长在土壤肥沃、宜于兴盛之地的桃树,两到三代即可遮天蔽日,如刘氏这种断断续续的小歪脖儿,历经八代也可参天。”吕铮打了个哈哈,温声说道,“棵棵桃树汇在一起,则可避风挡雨,群立一方,不需再瞧老天眼色,如今的曲州江氏一族,则是一片桃林也!” 吕铮言停饮茶,“此为世族生存之道,兴旺之道也!” 刘权生立刻明白了吕铮话中深意,接上了话,“荀子有云‘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世族林立之后,若王权无能,世族则会趁机把持朝政、相互兼并,待一国一州之内仅剩一二世族以后,则江山易主矣!百年前,四世三公的袁绍,便是此等人物,只不过,他太蠢,相比于他,意图取代曹魏的司马家族要更加高明!” 应知亦有感而发道,“细数往事,春秋三家分晋,战国田氏夺齐,三国江东孙氏、中原司马氏,这些挖空前朝的世族们,无不数代积累,终成巨患。臣以为,世族之患,远大于诸王之乱,诸王之乱,乃刘氏宗族内乱,世族若是做大,汉室江山可是要改姓的呀!如今,世族渐成尾大不掉之形,当倾尽全国之力,竭诚以克之,陛下根除世族之所决,实为大道啊!” 吕铮微微感叹道,“咳咳!想我大汉帝国日益强盛,树大招风,这几年,外面不太平,北面大秦那头病虎八成已经舔好了伤口,正在磨刀霍霍;南面骠越与大秦借道西域,两国南联北合,眉来眼去;以乌孙、大月为首的西域南北道六十一国,蠢蠢欲动,随风飘摇,一心想着渔翁得利,复还他们在锋州的故土。三年前,文通馆刘老头儿曾观星卜卦,卦象曰‘星移斗转,白虎渐凶,这老家伙判定,甲子之内,帝国必有倒逆乾坤之兵祸’。可在老夫看来,我大汉与北方大秦重启站端,也就在三十年之内喽!” 刘权生听闻此话,面浮煞气,颇有当年在未央宫挥斥方遒之神韵,他声音骤寒,“哼!内政归内政,大汉的疆土,还容不得西域、骠越那些货色染指。至于北方大秦,我帝国代有名臣良将,只要他敢大动干戈,我大汉羽林郎,定叫他知道知道绝族灭种的滋味!” 吕铮对这话不褒不贬,毕竟他也年轻过,谁还没有过此等狂言呢? 老头儿润了润喉,继续说道,“值此多事之秋,我辈当以耐事,了却天下之多事。本相以为,这根除世族之举,即为平息内耗之举、凝聚国力之举。当年我为陛下谋划上中下三策,上策太急,自损过甚,中策太险,极易失土,陛下遂选了这滴水穿石的下策,这正是陛下的英明之处。” 刘彦放声大笑,“老师,您就不要奉承朕啦,真若是真的英明神武,十二年前,也不会闹出世族霍乱京畿的窝囊事!” 刘权生真诚地道,“当年之事,乃多年累积之结果,非陛下之过。即使要论错,也错在我等激进之臣,不在陛下。” 刘彦摆了摆手,笑道,“行啦!说正事。” 老吕铮风鬟星鬓,神采奕奕,继续说道,“私田为世族最大倚仗,也是世族凝聚人心和财货的源泉,若可在铲除世族前,推行一田亩政令,将天下天地重新还给天下人,这既与遏制世族的大策相辅相成,又可以收拢人心,何乐而不为呢?” 刘权生双目骤然放光,犹如深邃夜空中的明星,听完吕铮的话,这位风流才子立刻说道,“通过法令,重新丈量土地,继而收回世族手中通过兼并得来的大量私田,豪门大户便掌控不了百姓吃食,更不能肆意哄抬粮价。如此一来,百姓依赖世族之心大减,即使世族之患传至后世,也不会再有世族坐拥私田过甚而殃及百姓这等荒唐之举,这实在是绝妙之法,丞相,姜还是老的辣啊!” 吕铮双手相互揉搓,相似一个精明的商人,“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求新而。几年前,大司农沈希言奉陛下之命,结合东方春生所画的《九州山水图》,看尽九州风水,解奥灵通大道,耗时数载,终成《五谷民令》一书,全书十七卷八十九章,除农时、耕具、收种、治荒等章节,更囊括屯田、均田、平田之大策,老夫以为,倘若此此政令在全国推行,实为惠民之政,训农裕国之术。届时,我大汉仓禀富足、百姓乐业,纵有强敌侵入,又惧他何?” 言尽于此,刘彦和吕铮的此行目的一目了然,吕铮遂不再说话。 那本《五谷民令》摆在桌上后,应知连看都没看。此刻,吕铮言毕,应知扫把眉一提,捏了捏八字胡,有些兴奋道,“吕相之意,是想以华兴郡为首试?若《五谷民令》有了小成后推及全国?好,好啊!下官一百个赞同!” 吕铮神秘兮兮地道,“是,又不是!” 应知忽然急了,“哎呦我的吕相,您老可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如何呀?” 《五谷民令》这本书不用看便知道,这是一本足可以改变大汉帝国五百年田亩管理制度的长策,是可以名载史册的,而率先作为试点去推行它的郡守,必然会跟着这本书,一同名留青史,如今吕铮一直在兜圈子,始终不给应知答案,这让他怎能不急? 旁观者清,坐在一旁的刘权生见到应知猴急的模样,哈哈大笑,对应知道,“应大人,陛下和吕相巡游曲州,最后将目的地设在你华兴郡,又在今晚和你谈起《五谷民令》,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即使这事儿多多少少有些出入,但也离不开你华兴郡的。” 应知愕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吕铮,眼中写满了渴望。 还未等吕铮说话,刘权生忽然感叹,“《五谷民令》,如风乍起,定会吹皱一池春水啊!” 应知可没有理会刘权生看似的无病呻吟,直勾勾地看着吕铮,盯的吕铮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吕铮亦没有理会刘权生的多愁善感,吕老头儿指着应知,笑呵呵地对应知道,“你小子,武人自来修气,文人自来修心,你遇事虽能隐忍不发,做事却火急火燎、差点火候,若能改一改这臭毛病,这致物境界,当有你一个席位。” 应知噘了噘嘴,身子堆在那看着吕铮,嘴里嘟嘟囔囔,“你这老头儿,事儿真多,到底在不在华兴郡推行《五谷民令》,给个准话!” 老吕铮展颜一笑,道,“华兴郡天上那柄最大的黑伞已被捅破,剩下的赵、黄两个小世族,不足为惧,自然需用此以试金石。然,这步棋如果仅限于华兴一郡之地,格局就太小啦。” 说到这儿,老吕铮终于颤颤巍巍地离席,走到应知身前,道,“本相之意,隶属曲州的华兴、方谷郡,隶属薄州的彰武、辽西、赤松郡,此五郡扼守北通中原之要道,山藏佳木、浅海潜鳞,民风开化、民众百万,除位于中原北地的方谷郡生活环境稍劣,近年来其余四郡族患渐息,郡守思国、百姓思富之情渐盛,陛下以为,可以以此五郡为开局,遣一平田令,司职专事,以求其成,为大汉千秋万载,再开他一个崭新的气象。” 这番话说的刘权生和应知振奋不已,两人跃跃欲试。 吕铮挪了挪身子,转到了刘权生身前,用桃木杖点了点桌上的《五谷民令》,本就驼背的他,将腰弯的更低了一些,温和地对他说,“孩子,你可愿意追随陛下,成就一番大业?” 刘权生急忙起身拱手,诚惶诚恐,“吕相,晚辈有一问!不知妥否?” 吕铮了然于胸,道,“权生,但说无妨!” 刘权生双目微眯,“涉及平田的五郡中,华兴郡、方谷郡隶属于曲州,而曲州州牧府太昊城恰巧位于华兴、方谷、德诏三郡交集之地,此举是否有...。” “是!”吕铮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平华兴、方谷两郡之田,以此控遏曲州江氏北上发展,继而消灭江氏一族,还曲州一个朗朗晴天,此非一石二鸟之计?” 应知听完,附和赞叹道,“陛下和吕相老谋深算,下官佩服。” 刘权生则咬了咬薄唇,深深作揖,“吕相,为了谋划华兴一郡之事,晚辈至亲身死,恩师沦丧,权生心力交瘁。如今,小子已心落凡尘,无心此道,然,国之大策、黎明之事,权生仍愿尽力而为。” 坐在那不言不语良久的刘彦听闻此话,兴高采烈地抚掌拍手,“卿真乃一泓碧水,可润浸万物啊,有爱卿相助,大事必成!” 看来,这五郡平田令的位置,非刘权生莫属了。 就在此事皆大欢喜之际,刘权生突然来到堂中,笔直的面向刘彦跪下,“陛下,臣有一请!” 刘彦慨然道,“哈哈哈!爱卿但说无妨,朕皆准!” 刘权生言语慷慨,“刘瑞生乃我至亲,也是刘家的独苗,今其投奔江氏,权生实在不想再骨肉相残,草民愿为陛下举荐一人,此子天资聪颖、品行上佳、智勇双全,必能胜任此事。” 见刘权生有推辞之意,刘彦面色一怔,问道,“爱卿,难道你不愿帮朕?” 刘权生真诚地道,“陛下误会臣了,臣举荐之人在明,臣在暗处,就如臣与应郡守一样,明暗相补,事半功倍!” 刘权生答应襄助,这让刘彦心情大好,他纵声大笑,道,“哦?是何人啊?竟值得刘卿如此风评!该不会是夏晴那个大脑袋吧?哈哈哈。” “我儿刘懿!”刘权生缓缓抬头,眼神透着坚定,“由其在明,草民在暗,正奇相辅,以弱示人,也好相机而动。懿儿年少,世人定以为懿儿可欺,自然会放松警惕,甚至可以做一支奇兵,发挥奇效呢。” 场中瞬间冷寂,画面瞬间定格。 稍顷片刻,吕铮率先动作,只见其表情又复深沉,拄着桃木杖,慢慢地走回席位,如老僧入定,坐而不语。 应知不明就里,相信房梁上那些长水卫,也有些不明就里。 房梁上的长水卫可以安静看戏,而此刻的应知却不能光看看,他察言观色,见刘彦和吕铮面色十分冷峻,急忙走到刘权生身侧,用手怼了怼刘权生,故作恼怒,斥责道,“权生,你小子糊涂啦?爱子心切人皆有之,可那孩子刚刚满十二岁,怎能担起如此重任?快快收回此话,以后休要再说。” 奈何刘权生不领情,见他硬邦邦地说道,“应大人此话,权生不敢苟同。嬴政少时领政,甘罗十二岁拜相,项橐七岁为孔子师,孙权十五岁受任阳羡县长,自古英雄出少年,何来少年无为一说?我儿文武双全,就任一个小小的五郡平田令,不成问题,况且,我与夏晴、邓延都会从旁相助,再不济,不是还有你应郡守呢么?难道你会坐视不理?” 说这话时,刘权生目不斜视,直勾勾地注视着刘彦。应知被噎的无法辩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跪在刘权生身侧,扭扭捏捏,想说话却又不敢说话。 刘彦听完这话,没有急于回答,反而抓起一枚果子,如孩童般侧身塞到了吕铮手中,笑道,“老师,老师!您还记不记得,几日前我们师徒途径一酒肆?酒肆中,有两个农户正在争论来年播种之事,其中一个农户说一坑可放两三粒种子,这样即使有种子没有苏醒,也不会瞎坑;另一农户却说一坑一粒即可,没有出苗的可以移栽补齐。老师,您觉得,谁说的对一些?” 吕铮看着打小便跟在自己身边学习的刘彦,微微叹气后,慈祥一笑,宠溺地道,“陛下心中已有答案,老臣便不再庸人自扰了!风中雨打湿轻舟,不知烟波几时有,不管选哪个,老臣都会全力支持。陛下放心,有老臣在,有天下泱泱人心在,江山还是江山!” 势利之交出乎情,道义之交出乎理,情易变,理难忘。不过,素来讲理的吕铮,这一次,破格地没有选择讲道理,面对从小看到大的刘彦,他选择了情分。 刘彦不再说话,起身慢慢扶起吕铮,柔声道,“出来已有半月,玩够了,该走了,老师,我们,回长安吧!在外面久了,回去母后该责怪朕了。” 一君一臣、一师一徒,缓缓向门口走去,徒留刘权生和应知愣在原地。 及出门,刘彦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道,“权生,你方才所奏之事,朕准了!不过,朕在五郡平田之初,要置身事外,观察各州世族反应,所以在五郡平田之初,朕不会给五郡平田令任何帮助,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权生,你可明白?” 刘权生激动万分,“谢陛下圣恩。请陛下放心,应郡守必会倾囊相助的!” 应知听完刘权生的话,人都麻了! 在旁边的刘权生,轻轻怼了一下应知,笑道,“怎么?应大人不想名垂千古了?” 应知瞪了刘权生一眼,随后无奈拜首道,“臣定全力而为,不服圣心!” 刘彦噗嗤一笑,转头笑道,“刘权生做事不讲武德,应知,以后你和权生共同谋事,可要小心喽。” 君臣哈哈大笑。 笑声过后,刘权生第一次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风浪飘至,不知吹走几人,有些人,还需要见一见么?” 刘彦眼中饱含深意,“不必了!此一行,该见的,都见了!” 刘权生有些惊讶,“您见了?” “嗯,西郊,死士辰的墓前,一同回的凌源城!”刘彦双目中充满了柔情,“权生,这孩子,果然和你说的一样,天资聪颖,胸怀大志,若加以锤炼,不失为帝王之才。” 应知听闻此话,如五雷轰顶,帝,帝王之才?陛下没有说糊涂话吧? 也就是在这句话后,应知决定全力帮助刘权生父子,不计代价。 在应知的惊讶中,刘彦真挚地对两人道,“此一别,你我君臣各自努力,愿再见面时,天下已太平!” 刘权生和应知同时拱手,诚然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深更半夜,寒意逼人,凌源城的城门再一次打开,君君臣臣,在这个夜晚,拿到了开创一个真正盛世的钥匙。 《汉史》记:341年冬,圣主刘懿钦承王命,受五郡平田令,依《五谷民令》之纲领,夜以继日,历经三载,终得大成,民俗雄变从此起,万邦倾耳听红尘。 ...... 长安城的夜晚,灯火通明,长秋宫中,三千佳丽翘首以盼。 这些妃嫔里,有人一生都没有机会得到君王宠幸,可这些日子,不管是得宠的还是失宠的,都没有见到刘彦的身影,素来勤政不怠的天子刘彦,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朝臣议论纷纷,后宫更是流言蜚语不断,有人猜测刘彦身患隐疾命不久矣,有人猜测刘彦正在未央宫筹谋大事无法脱身,一时间,人心惶惶。 幸好,后宫有一位铁腕强权的皇太后郭珂,深知刘彦去向的她听闻此事,特意从居所长乐宫来到皇后管辖的长秋宫,强势杖杀了几名胡说八道的妃嫔,这才止住了后宫的乱象。 长秋宫中,一个不起眼的侧室内,皇后李凤蛟风鬟雾鬓,一身朴素装扮,正与一蒙面男子低声对话,两人窃窃私语,内容无人知晓,盏茶内便已结束。 “皇后,您若无他事,小人便告辞了。” 李凤蛟怭怭点了点头,蒙面男子转身既走,行至门前,复归,男子冷言冷语,“皇后,大哥塞北黎叫我转告皇后,‘塞北黎原为二皇子党,当日举荐之恩,今日已报,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一笔勾销!’” 李凤蛟启唇轻语,“好!” 人走室空,李凤蛟莲步摇移,七转八转,绕了好几个弯儿,才走出侧室,回到居所椒房殿。椒房殿内,鼓乐之声传出,幻乐府声妓正弹奏《安眠曲》,少帝刘淮在一片乐声中,呼呼大睡。 听着琴瑟悠曳,李凤蛟嘴唇下意识的蠕动了两下,却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顿感酸辛重生。 “刘彦!刘权生!刘懿!” 一名侍女轻步来到李凤蛟身侧,轻声道,“皇后,该歇息啦!” 李凤蛟没有答话,反而道,“想办法疏通关系,去文成馆顶楼查一查当年的天妖案,一定要确定,当年张蝶舞怀中的孩子,就是二皇子!一定要确定,凌源城里的刘懿,绝不是当年的二皇子刘懿!” 侍女表情异样,明显有些难为情,“禀皇后,文成馆下人们已经去过多次,可陛下那位二师父沈琼油盐不进,软的硬的下人们都试过了,可就是没能上得了楼。小的想,如果再进一步试探,我等的举动,沈琼恐怕会向陛下禀报,到时候事情就难办了。” 李凤蛟冷声道,“如果事情好办,我还养你们有何用?” 侍女显然是跟随李凤蛟多年的老人儿,听闻此话,她并没有战战兢兢,见她跪伏在李凤蛟身侧,小声道,“皇后,这件事情,其实不难猜。我等让塞北黎还当年人情,从塞北黎提供的情报来看,陛下将微服出巡的目的地,定在了凌源城,这一举动,恐怕不只是刘权生的魅力吧?” 听到这里,李凤蛟一把打断侍女的言辞,轻轻摇了摇头,凄惨笑道,“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不能强求啊!” 135章 呈祥冬月,霞歌飞扬 如果仅仅只用刻苦勤奋来形容刘懿儿时的学习状态,可能还是有些片面。 刘权生对刘懿学业的管理,可谓严苛。 虽然刘权生从不要求刘懿死记硬背,但却要求对刘懿诸子百家的经典子集学深悟透。 特别是在读书时,刘权生对刘懿管教至严,从启蒙开始,便要求刘懿读书必正襟危坐,面前焚一炷香,眼观鼻,鼻观心,苦学苦悟。桌面上放十粒生青豆,学一遍,挪一粒豆子到另一边。学完十遍就捧着书到刘权生面前说心得、谈体会。刘懿聪慧至极,有的只读三五遍就琅琅地会背,复杂一些的典籍,读个十几遍也能烂熟于心。这让他在少时很少因读书的内容而受罚,博闻强记这个词用在刘懿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不过,对于感悟百家经典中的深刻含义,刘懿倒是下了许多苦功夫,虽然刘权生只让刘懿学文一上午,但刘懿遇到了感兴趣的内容,还是会放弃与李二牛等小伙伴的玩耍时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攻读到夜深。车胤囊萤、孙康映雪,年复一年,虽然只有十二岁的刘懿,却几乎已经读遍了世间所有值得一读的经典,这是他将来立身的根本,也是刘权生在刘彦面前大力推荐刘懿的底气所在。 ...... 按照夏晴的说法,读书要像刘懿一样,趁早,开酒楼也得趁早! 未到卯时,素有早起习惯的刘懿,便一股脑将夏晴从榻上折腾了起来,一个人东扫扫、西看看,生怕开张头天惹人笑话。 昨夜,刘懿与塞北黎畅聊半宿,那位大名鼎鼎的斥虎帮帮主,并没有传给刘懿什么秘籍功法,也没有赏赐一些仙丹妙药,只是将辰剑上的那块儿用松脂凝成的‘辰’字扣了下来,用绳子左穿右穿,做成了一块儿松脂佩,亲手挂在了刘懿腰间,以做信物。 从这一刻起,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刘懿,正式成为了斥虎帮十二刺客中的死士辰。 从这一刻起,小小少年,卷入了江湖! 刘懿虽然知道‘许利必有求’的道理,但能够得到死士辰这一称号,他也是兴奋无比。试想,自己这座小小的酒楼,以后有了斥虎帮的照应,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惹是生非? 疲惫不堪的夏晴,一个人拎大脑袋坐在中台生闷气,酒楼开张诸事昨日本就已经处理妥当,况且巳时末客人才会陆续赶来,今日早起又是闹哪样啊? 夏晴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索性拎起两吊钱甩门而去,逛起了早市,以期寻些便宜的蔬菜,充实窖藏。 辰时一到,刘懿立即兴致冲冲地打开了望南楼的正门,挂起了绣有‘望南楼’三个大字的招摇锦旗,酒楼左右两侧花团锦簇,刘懿自编自想的一幅对联被高高挂起,左为“鸿志盈怀,烹鲜炙嫩,菜品即为人品”,右为“仁心待客,送往迎来,店门就是家门”,其诚信待客的心迹,表漏无疑。 确保一切准备妥当以后,除了已经参军的李二牛,‘子归五小’中的刘懿、王三宝、皇甫录、应成四个少年站在楼前,相顾而笑。 忠厚老实、文笔流畅的皇甫录,摇身一变,做了这酒楼的账房先生,这幅张贴在酒楼两侧的对联,便出自他笔,行云流水;应成听了死士辰的侠事,更加坚定了应成要成为一代大侠的宏愿,刘懿也没有吝啬,将上品孤本《石鲸剑》交到了应成手中,已是驱鸟境界的应成大喜,整日沉迷武学,无法自拔;在刘权生的推荐下,仅比刘懿大一岁的王三宝,接替了刘权生在郡守府的位置,一跃成为秩俸三百石的华兴郡学经师,一时间风头无二。 要说李二牛、王三宝、皇甫录、应成四名少年能与刘懿结识,这与刘权生的推波助澜,有莫大关系。十二年前,他从京畿仓皇逃回凌源城,在于其父刘兴谈崩后,心灰意冷,从此决意隐居。多年以前,刘权生在城北暗巷里观察天下大势,他猜测,天子针对世族的触角,很快就会从京畿延伸到地方州郡,而只要陛下决意平定地方世族,必然会从地理位置最为重要的曲州开始,只要从曲州开始,刘彦必回差人向刘权生传诏,以求策应。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刘权生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放长线钓大鱼,扶持刘懿走上历史舞台,为陛下报一箭之仇。 随后的几年里,刘权生开始利用教书治学之机,物色资质品行上佳的小黄髫,并制造各种机缘巧合,让刘懿与他们相识,这些小黄髫里,最为优秀的,便是李二牛、王三宝、皇甫录、应成四人,而刘权生的这一举动,在三十年后,改变了整个帝国江山。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刘懿,站在楼前,意气风发。 昨日起,这里不仅是一座酒楼,更是斥虎帮在凌源城的唯一据点,刘懿转身回首,深情看着望南楼的招牌,心中感叹:师傅,您未走完的江湖,我想为您走一走,哪怕违背了自己平淡一生的初心,亦不后悔。看来,自己已经被塞北黎‘好男儿志在四方’的那套说辞,给洗了脑了! 八个伙计,两名大厨,两位传菜,一个账房先生,再加上刘懿和夏老大,一十五个人,一座酒楼。在一通热烈的鞭炮声中,开始开门迎客。 没人知道这些少年和这座酒楼的未来如何,就连隐在角落中默默注视这一切的作者,也不知道! 登门的第一伙客人,竟是应知和刘权生,这倒是让酒楼众人深感意外。 夏晴知道刘懿面皮薄,不好意思出面迎接自己的父亲,充当管家角色的他,从柜台里兜了出来,亲密拱手向应知说了一番客套话后,将二人引入了三楼客座。 上楼时,应知在前,刘、夏二人在后,在一片烟火气中,夏晴悄悄用手捅了捅刘权生,坏笑道,“大哥,又来蹭酒?” 刘权生拍了拍葫芦,调侃道,“要是有就给点儿,没有不喝也成!” 夏晴故作惊讶,“呦呵,大哥,这不是你的性格啊!往常你来我这儿,可是次次都要把肚子和酒壶都灌满了,才肯走呢!” 刘权生狠狠瞟了夏晴一眼,“鸡肠狗肚的家伙,真是吝啬,这些陈年旧事,你还记他干嘛?” 夏晴嘿嘿一笑,“大哥不吝啬,那大哥把这些年的酒钱,结一下?” 刘权生挺了挺腰杆儿,正色道,“这件事儿改。今日有事相商,快去叫上懿儿。” 面对刘权生的拖刀计,夏晴也不生气,他笑嘻嘻地对刘权生道,“谈正事儿?那得上四楼,走走走,我来领路。” 夏晴将刘权生和应知引入四楼悬厅后,转身下楼呼唤正在迎来送往的刘懿,四人进入小屋,撤掉浮梯,开始密谈。 楼上谈的热烈,楼下闹得热烈,得知望南楼开张的消息,街坊邻里、乡村贤达纷纷赶来捧场,他们个个一拥而入,找个位置便坐下吃酒,想着用一杯杯甘甜美酒,将刘权生的春秋大义还掉! 接替刘懿在门口充当迎客伙计的皇甫录,已经累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心中直呼天地父母,幸好王三宝从后厨赶了过来,不然皇甫录今天半条命都得扔到这儿。 开酒楼是一门艺术,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各色人物性格迥异,若没有一个如泥鳅般滑溜的掌柜,还真应付不来这些牛鬼蛇神。 这不,刚刚酒过一巡,一些嘴上把不住门儿的小江湖,开始借着酒劲儿耍起了酒疯,只见一个干瘦干瘦的小年轻,端着一碗酒站起身来,大声叫唤道,“哎我说各位,今日望南楼喜气开张,大伙买了大先生的面子和夏老板的人气儿过来捧场,可今日中台怎地鸦雀无声呀?咱们这位小刘老板是不是安排个节目给大伙助助兴啊?啊?哈哈哈!是不是?” 有问的自然有答的,除了二楼一个角落寂静无声,一时间望南楼炸开了锅,淳朴的百姓们纷纷嘻嘻哈哈地嚷着让小刘老板安排个节目,不然今日的酒钱可是万万不会给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嬉笑的宾客,王三宝、皇甫录、应成三个少年聚在一起,胆小的王三宝害怕惹是生非,便想上楼知会刘懿,却被皇甫录一把拦住,斥责道,“三宝啊!你可有点出息吧三宝!任他鼠辈翻天闹,长河归来自有鱼,这点小事儿就去找老大,不嫌丢人呐?咋?过几年你结婚生子,孩子尿裤子了,你还得去找你爹娘帮忙不成?” 王三宝一脸委屈地道,“这是一回事么?” 皇甫录没搭理王三宝,他眼睛一转,对应成说,“应成,会耍剑么?” 应成爽快答道,“会几手!” 皇甫录拍了拍手,快速说道,“好!这样,我上中台迎合一番,三宝你从天桥过去寻许老板借一名乐师,应成,你准备一番,一会乐师来到,你上台舞剑!” “啊?”王三宝又惊又讶,“这能行么?” “啊个屁,快去!去晚了打你屁股。” 应成拍了一下王三宝的肩膀,三宝应声跑去。 从没经过大风大浪的皇甫录显然有些紧张,不过他还是理了理衣衫,定了定心神,走上中台,拱手一圈,不卑不亢地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是望南楼账房先生,大哥刘懿因身负要事,不能同各位一展冬暖,实为大憾。大哥特地吩咐义达皇甫录字准备些曲艺,为诸位助兴,本想酒过三巡再登台,哪知诸位迫不及待,是在下考虑不周,万望见谅!” 望南楼扎根凌源城多年,对于凌源父老来说,这座楼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喝酒的地方,更是凌源城乃至华兴郡的象征,今天是望南楼重新开张的好日子,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寻常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望南楼围了个通透,如果今天望南楼不拿出些新鲜玩意,百姓们可能会失望。 不过,万幸的是,皇甫录的父亲皇甫恪也在台下,见到自己的儿子登台讲话,皇甫恪倍感欣慰,他端起手中酒杯,起身在人堆里纵声喊道,“哎哎哎!各位街坊邻里,台上那可是我儿子,你们可不许为难他,今天你们谁让我儿子难堪,可别怪我老皇甫不给你家的牲口看病!” 说完,老皇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向诸人拱手,笑嘻嘻地道了几声‘先干为敬,先干为敬’,便因不胜酒力,栽倒在原地,笑呵呵地不省人事了。 全场哄然大笑。 原本略显紧促的场面,顿时得到了缓解。 皇甫录用余光瞄了一眼,见应成佩剑、乐师抚琴,又有自己老爹帮忙暖场,瞬间胸有底气,说话也不自然提了个声调,“家风传薪行世上,虎父自然无犬子。一朝入室闻清气,知是酒香抑剑香?华兴郡先有能吏应大人平奸诈以慰乡里,今有其子应成,年少入驱鸟,一柄长剑誓要击鸿断天、荡平不平。” 众人听闻此言,立刻来了兴致,客人们见到应成在一旁跃跃欲试,有心人多多少少已经猜测到今天的节目是啥了! “今日,我望南楼有幸开张,少侠应成承其父命,特来舞剑助兴,各位客官,且看且喝,诸位尽兴,万望尽兴啊!” 皇甫录拱手一圈,缓步下台,手心额头已经全都是汗。 一番鼓捣,皇甫录将大帽子扣到了应知头上,这一套小话下来,即使应成的剑舞的水汤尿裤,也不会有人当面说一个不字!更不会将责任怪罪到望南楼礼数不周的头上! 当然,一套小话下来,台下食客酒客也就炸开了花,一郡之长的公子为自己舞剑助兴?这是多么长脸的一件事儿啊! 看来,这一趟,没白来啊!还未等应成登台,台下便人声鼎沸,流银孔哗啦啦地淌钱,许多人甚至往台上撒钱,巴结之意明显。 在一片期盼之中,应成腼腆登台,场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让四楼正在商谈要事的刘权生四人听不清楚对方的言语。 剑还没有开始舞,台下已然进入了高潮。 轻音阁的乐师,自然是没得说,久在风月场混迹,三千琴曲自在心间,应成登台横剑执礼之际,一首《大风歌》从乐师手里琴间倾泻而出,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曲中直抒胸臆,雄豪自放。 好曲动心魄,应成胸携豪气,轻剑出鞘,学了一半儿的《玉凋林》起手式,被轻飘飘地荡了出来。随后,手上拨挑刺横,身法宛若脱兔,步意潇洒空灵,小小中台之上,应成时如游龙盘卧,时如激水迸天,让看客顿感荡气回肠,总想不自觉地多饮一樽。 见到此情此景,皇甫录终于松了一口气。 ...... 小四楼,几个官场老油条欺负刘懿年少无阅历,对刘懿进行‘轮番轰炸’。 最后,夏晴以收回望北楼为要挟,刘权生、应知则讲了一大堆仁义道德,三人赶鸭子上架,‘强迫’刘懿任了这五郡平田令,以刘氏故居青禾居为府邸,静待诏命一到,即刻上任。 天赐不取,反受其咎!少年刘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从薄州游历归来后,他的初心正渐渐改变,似乎有那么一点渴望建立功勋,也似乎有那么一点期冀谋福于民。 一座小小的酒楼,已经装不下他的那颗躁动的心了! 136章 不虞之隙,涣然冰释(上) 一番闹闹吵吵,饭时既过,随着客人们逐渐散去,望南楼又复宁静。 两个时辰内,后厨的菜、酒窖的酒统统被一扫而空,关门谢客后,伙计和厨子们累的瘫在了席上,应成直接在中台放起了赖,除了正在咧着大嘴数钱的夏晴,连洗刷地面的刘懿都有些无精打采。 不一会儿,除了二楼一角的十几号客人,楼内已经没有了食客。 酒楼规矩,人家不走,你也不能催,收拾完酒楼,刘懿带着皇甫录,一边在二楼楼梯口百无聊赖的等待着十几号客人散去,一边在思考刚刚在小四楼的那番对话,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刘懿一声苦笑:从此以后,自己恐怕和平平淡淡四个字扯不上关系喽! 二楼一角的客人说来也怪,不饮酒、不说话,一桌点了四五个小菜儿,自顾自细食,从进来到现在,虽未停筷,每个菜盘中却仍各有大半菜食。 见到此状,刘懿陷入短暂思考,未饮酒的普通食客,很少有一餐用了三个时辰的,何况这一行人除了一名少女,尽是五大三粗之徒,一看就是老江湖,刘懿可以肯定,这伙人不是来吃饭的,定是另有所图。 思来想去,刘懿决定试探一番,于是吩咐应成和皇甫录守在楼梯口,自己则两手互握,低腰挂笑,走到那名少女身前,谄媚地道,“客官,要不要把菜,热一热?” 白衣少女转头之时,刘懿发髻上的筷子不经意掉落,俯身拾筷抬头之际,四目对视。只见这女子生得肌骨莹润、桃腮带赤、杏眼留青,简直美的不可方物。那少女见刘懿如此憨态,轻声一笑,更见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仿若人间天仙。 刘懿看呆了,可能,这女子仅比他有‘天下第七美人’之称的娘亲,差了一线而已。 白衣少女见状,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有些得意。随后她右手伸出青葱两指,对着刘懿的脑门儿怭怭一弹,‘砰’的一下,一股巨大力量在刘懿头上蔓延开来,刘懿被弹的退滚了好几圈。 少女淡淡一笑,随后娇哼一声,“你这小老板,盯着人家看了又看,好不知羞!” 那少女未下狠手,应成和皇甫录将刘懿搀扶起来后,刘懿毫发无损。 刘懿轻轻环开应成和皇甫录,前欺两步,鼻梁一挺,小白牙一呲,游历江湖一载的痞气瞬间显露出来,“姑娘秀色绝世,小生惮如神明!多看几眼,瞻仰瞻仰天福!姑娘莫怪。莫怪!” 少女怭怭抿了抿嘴,“你这死士辰的名号,是凭借这张嘴得来的?” 这回,刘懿,又被吓尿了! 昨夜他与塞北黎之言,恐怕只有天知地知和人间的两人知道,眼前这少女如何知晓?还未出江湖便已暴露身份,这刺客,还能当么? 想到此,刘懿急忙呼唤楼下王三宝收旗关张,此事定要问个明白,自己与斥虎帮的关系,在紧要关头方能暴露,绝不能轻易让人知晓,起码不能现在知晓。 想到此,刘懿眼中忽然涌现一丝杀气,与生俱来的狠辣在眼里若隐若现:若真因自己不甚泄密所致,那便要想办法让这一行人闭嘴,甚至,让他永远闭嘴。 于是,刘懿咧嘴苦笑,装出一副穷酸样,“姑娘,本楼今日已近闭楼歇业,小店薄利经营,这二楼以上的灯,我也即将挑灭,若几位大侠不弃,在下着人移杯换盏,添茶加菜,咱们在一楼慢慢细聊,如何?” 对于此景此状,白衣少女心中鄙夷得很,江湖儿女重义不重利,刘懿如此见钱眼开,同其师傅张文相去甚远。少女努了努嘴,想都没想,便同刘懿下到了中台,与刘懿同案对坐中台之上,那十几名壮汉与夏晴等人分列台下东西,双方泾渭分明。 面对望南楼开张以来的第一次危机,刘懿显得游刃有余,他温声细语,道,“一看姑娘便是江湖得道之人,不知姓名几何啊?” 那少女有些傲娇,“我乃小户人家,乔妙卿,你叫我乔大爷即可!” 刘懿直插主题,“既知我是死士辰,乔姑娘此来所为何?” “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乔妙卿桃腮一鼓,甚是可爱,却又可气。 “哈哈!小生愚钝,还请乔姑娘明示吧。”刘懿懒得打哑谜。 乔妙卿故作思索地道,“嗯...,这样,你先拿十两黄金,本大爷就将真相告知一二!如果你能给我千两黄金,本大爷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这话一出口,刘懿心里有了个答案,先不说这乔妙卿如何得知昨夜之事,仅从言语中可以推断,这一行人来此,似乎是来求财的。 刘懿心中一寒,十两黄金不多,但这口子是万万不能开的。望北楼拿出十两黄金仿若小雨过地而不湿,可如果天天拿、次次拿,积土为山、积水为海,再大的家业也得败光。 他的心中立刻决断,事已至此,只得放手一搏! 刘懿仍然面不改色,“乔姑娘自觉有几成把握吃下我?” 乔妙卿皓齿一露,“吃你作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儿,本大爷才不会干!慢慢消遣你,岂不快活?” 说完,乔妙卿灵眸闪动,将脸向前探了一探,刘懿则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躲,乔妙卿得意一笑,掰开两手,边数边道,“一日十两,百日千两,千日万两,刘老板,只要你好好活着,三年后我便是大大的富翁喽!” 刘懿哑然失笑,看来呀,得动点真格的了。 137章 不虞之隙,涣然冰释(下) 屋外寒风凛凛,屋内的气氛,也有些‘寒风’凛凛。 刘懿起身,对乔妙卿恭敬地道,“乔姑娘稍候,我为姑娘取钱。” 刚下中台,打算扮猪吃老虎的刘懿,随手抓住一把雏菊,转身回首,面对着台上少女,脸上露出了坏笑,“乔姑娘,你可识得这绝猪大阵否?” 乔妙卿不明所以,“嗯?绝猪大阵?” 刘懿一声冷哼,面露不快,“围困猪的阵法,当然要叫绝猪阵。” 刘懿此话一落,乔妙卿顿时回神。 乔妙卿早就知道望南楼中有一个神奇阵法,其威力足可斩杀破成境武夫,刚刚刘懿扮猪吃老虎,诱己下楼,引至中台,借口脱身,想必手中雏菊便是大阵启动的开关,而自己所站立的中台,恐怕就是大阵的中心了。 一个不慎,恐怕就万劫不复喽! 从小到大一直被前辈们宠着惯着的乔妙卿,哪里吃过这种哑巴亏,心中羞怒不已,正欲起身怒斥刘懿,却马上被刘懿喝止。 但见刘懿一改方才笑脸,冷言冷语,“乔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我这绝猪阵上承诸葛丞相《八阵图》之要义,下合望南楼地理勾连之要势,一楼六十六盏六枝连灯,隅落钩连,千机暗发,二楼流银之孔,千弯百转,角度刁钻,没有致物境界,怕是难以脱身。姑娘,你最好坐在原地,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然,刀兵可无眼。” 受到言语威胁,乔妙卿勃然大怒,又欲开口训斥,刘懿突然故作惊恐道,“姑娘可不要吓我,我这胆小的性子,万一手一抖,机关触发,万箭齐射,到时香消玉损,岂不悲哉!” 说来也怪,两人对峙的同时,跟随乔妙卿而来的十几名壮汉毫无反应,一个个笑呵呵地看着两人,如同看三岁孩童过家家一般。 场面有些尴尬,刘懿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对策,又不能轻启杀戮。乔妙卿杏眼暴瞪,恶狠狠地看着刘懿,问啥啥不说,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僵持之际,一声长笑从三楼角落里传出,寻迹远望,灰衣清瘦的塞北黎探出了头,身子像坨烂泥一样委在栏杆上,仍是灰巾裹面,却眼中含笑。 旁观者清,夏晴看出了些门道,他摇晃着大脑袋对塞北黎说,“老黎,你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又跑出来搞事啦?” 雄浑的声音从三楼传出,“哎哎哎?我说夏大脑袋,你可别冤枉人哈!老子从进门儿到现在,可是一个屁都没放,何来搞事一说?” 夏晴才不信这一套,“呸!那你来干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此话说罢,塞北黎没有急眼,站在中台的乔妙卿倒是怒火蒸腾,这小娇娘好似一头愤怒的白狐,指着夏晴骂道,“你这个猥琐男人,顶着个大脑袋,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等本姑娘脱困,定把你打成猪头。” 奇怪的是,夏晴对乔妙卿的辱骂,亦没有生气,他笑呵呵地对塞北黎道,“你这丫头,很是泼辣啊!” “我这人生平不好斗,好解斗,新开的酒楼若是被打打砸砸,那多可惜啊!”塞北黎没有继续和塞北黎对话,他摆了摆手,身子顺势从栏杆上一滚,人便落在了刘懿身边,笑道,“小友,松手吧!” 刘懿未动,十几名壮汉却齐齐拱手,恭敬地拜道,“帮主!” 乔妙卿咬了咬舌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娇嗔道,“爹!他欺负我。” 刘懿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前的这位姑娘,原来是塞北黎的掌上明珠! 刘懿心中戒心大减,急忙松开手中雏菊,向塞北黎拱手汗颜一笑,“不知是令媛来此游玩儿,小子行为鲁莽,先生莫怪莫怪!” 塞北黎突然变脸,“我灰巾裹面,你怎知道我是塞北黎?” 刘懿赶忙又伸出手握住雏菊,警惕地看着塞北黎,“夏老大说的!” 看到刘懿憨态,夏晴也咧开了嘴,笑道,“懿儿这孩子读书虽多,涉世却不深。我说老黎,你就别逗弄这孩子了。转眼多年未见,想不到大侄女居然如此出落,老黎,你有福气哦!” 塞北黎嘿嘿一笑,一脸宠溺地望着乔妙卿,“这丫头外热内冷,被他娘亲惯的不成样子,不过学功夫的资质倒是随了我,十五岁便已是入了推碑境,此生有望寻觅通玄境界啊。” 台上,乔妙卿螓首微抬,一脸傲娇地看着刘懿。 “比玉乔妙卿字莫要得意,术业有专攻,人家懿儿是靠脑子吃饭的,将来若是得道,一朝便入了致物境,十个你都打不过人家。” 两句话下来,塞北黎对刘懿和乔妙卿各打一百大板,乔妙卿撅着小嘴儿,侧仰半空,有些无所谓的意思。 “去年啊!我有一个兄弟葬在了长安,今年,凌源城又埋了一个。”塞北黎眼中,有一丝忧郁一闪而过,慨然道,“这几年啊,帮里的兄弟死的总比来的多,当初的那些老伙计,没几个喽,这不,连我的宝贝女儿都要用上了。哈!” 见塞北黎哀叹无人可用,应成鼓足了勇气,从夏晴身后钻了出来,虎里虎气地说,“大侠,你教俺武功吧,到时俺成了天下第一剑客,从你手中接过斥虎帮,那斥虎就是天下第一帮,那时候...。” 还没等说完,王三宝害怕惹恼了塞北黎,便挽袖伸手堵住了应成的嘴,“快闭嘴吧你,人家乔姑娘十五岁就推碑境了,你现在还是个小鸟呢,用得着你振兴门庭?” 应成一把打掉王三宝的手,叱喝道,“你又没有试过,怎知我是小鸟?” 原本略显低沉的气氛,瞬间有些缓和,众人开口大笑。 笑了一会儿,塞北黎揉了揉笑僵的脸,上前摸了摸应成的筋骨,赞道,“嗯,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至于这功夫嘛,我便不教了,不过这习剑之道,我倒是想指点一二。我曾听闻,六十年的巨磐才能跻据要津,又曾听闻,剑神先有立志,其次有立心,再次有立学,如此,才可借兵刃之威,夺天地之势。小友,你可明白?” 应成思考半分,问道,“大侠是想教育晚辈,学剑要持之以恒,学剑者要先有大志向大抱负,对吗?” 塞北黎轻轻点头,“孺子可教也!” 应成笑逐颜开,立即拱手道谢,“大侠,听您一句话,可胜半载功!” 时辰不早,塞北黎也便不再啰嗦,直言道,“今日来此,别无他事,其一担心小女顽劣,惹是生非。其二,懿儿不擅武功,日后行走江湖自然需要个帮衬,我特派遣三组十五名死士,听候懿儿差遣,顺道带上我这女儿,若将来有幸,可以随懿儿游历一番,长长见识、磨磨脾气,那是最好。比玉,你虽年长几岁,但凡事要听懿儿安排,不然,我就把你接回都源,让你娘教你绣花!” 乔妙卿嘟了嘟嘴,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夏晴和刘懿都有些惊讶,听塞北黎语气,似乎他对四楼的密谈早已知晓。 塞北黎轻轻拱手,便抽身而走,去意潇洒,无声无息。 ...... 老子刚走,小的就撒起了泼。 乔妙卿非要刘懿登至台上,当众为她致歉。 昨夜缺觉、今日忙碌的刘懿,实在拗不过乔妙卿咄咄逼人的性子,便站到了台上,乔妙卿却顺势下台,抓住台下那一把雏菊,幸灾乐祸的对着刘懿大喊,非要刘懿说一百遍对不起才肯罢休。 刘懿无奈得很,这塞北黎怎能派这么个人间蠢货,不,人间可爱来同自己共事,难道是觉得自己未来的路太好走了?想给自己设置一些关卡不成? 刘懿正了正头上木簪,晃晃悠悠地走下了台,乔妙卿还在那大呼‘你要是下台我就启动暗器’之际,刘懿已经一把将雏菊拔了出来。 楼中安然无恙。 乔妙卿呆住了,看了看刘懿手中雏菊,随后喃喃自语,“机关坏了?” 乔妙卿这句话,都快把刘懿听崩溃了! 刘懿有点恨铁不成钢,狠狠地踢了一脚乔妙卿的屁股,咬牙切齿的说,“你比猪就聪明那么一点!这根本不是什么启动大阵的开关,我刚才逗你呢。” 踢完之后,刘懿想了想,赶紧跑开! 被踢之后,乔妙卿想了想,赶紧追了上去! 望南楼中,一阵鸡飞狗跳。 西门外,塞北黎御剑低飞,自言自语,“人生如赌局,不赌怎知输赢呢?” 说话间,他不经意转头看了看望南楼的位置,微微一笑,“刘懿啊刘懿,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138章 骁将龙盘,豪阀虎踞 凌源城西门以西几十里,天子刘彦与丞相吕铮正策马西行。 师徒两人说说笑笑,仿佛天下间所有的烦恼,都与两人无关。 忽然,西南一队重骑踏雪而来,直扑两人,不明旗号。 刘彦与吕铮骤然停马,耳听马踏轰鸣,双眉紧皱。 随刘彦出巡的长水卫已经埋伏在了两侧林间,若对面铁骑意图冲杀,即斩无赦,长水卫卫队长李长虹在暗处听着铁骑奔腾,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及近,重骑为首的黑衣老者滚身下马,低头跪叩,“老臣江苍,特来护送陛下出曲州。” ...... 江苍,曲州最大世族、江氏一族的上一任族长,一个搅.弄了曲州三十年的风云人物,他在位时,江氏一族经历了从无到有、由弱到强的巨大转变,在京畿之战后,江家的实力一跃超过曲州老牌八大世族,成为曲州乃至全天下最威名赫赫、最有权势的世族之一。 十二年前,江苍力挺大皇子刘淮,参与了京畿之战,作为报酬,此一战后,在皇后李凤蛟的帮助下,江苍从刘彦那里拿到了世袭罔替曲州牧这个丰厚的硕果,从此,曲州江氏一族,开始独霸曲州。 后来,江苍退居幕后,其子江锋继任曲州牧,执掌江氏一族,江锋乃是兵学大家,世称‘小军神’,在他的带领下,江氏一族在太昊城下,以弱胜强,战胜了曲州八大世族组建的联军,从此,真真正正地在曲州独占鳌头。 树大招风,也可引蝶,江家在曲州一家独大后,江湖门派和中小世族纷纷来投,江家的实力再次膨胀,犹如土皇帝一般,这几年,江家在曲州腹地,已经隐有坐断中原之势,百姓们在茶前饭后常常私下笑称江锋一句‘曲州王’。 话说,江苍退居幕后以后,便整日窝在太昊城府邸,很少抛头露面,今日突然出现在刘彦面前,看来意味颇深呐! ...... 骤见江苍,刘彦和吕铮相顾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江苍身后寒刀铁甲、个个生龙活虎的铁骑,两人心中顿时有了决断。 呵!这老江苍,是来耀武扬威的呀。 刘彦不漏声色,拍马上前,将马鞭按在马背上,一脸温和地对江苍说道,“江爱卿,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十二年前。朕没想到,当夜一别,今日竟会在此地重逢,真是天赐缘分呐。江爱卿,近年来身体可好?” 江锋微微抬头,瞥见刘彦捉摸不透的双眼,忽然愣住了。 刘彦此次东巡极为隐蔽,就连朝廷里官威赫赫的‘五公十二卿’都不见得知道,自己也是仰仗在曲州耳目众多,才打听到蛛丝马迹,刘彦和吕铮聪明绝顶,自己突兀来此,两人不可能没有心存疑惑,可刘彦对此却只字未提; 再看自己,自从十二年前参与京畿之战后,总觉得世族迟早会被天下人所不容。自己为了明哲保身,辞官挂帅,隐居故里,十二年来,没有踏出太昊城半步,今日率领江家铁骑,骤然出山,见闻者必大惊失色,而自己出山的原因,刘彦仍然只字未提,却与自己客套上了。 这不禁让江苍心中大惊失色,兀自感慨道:江山未改,执掌江山之人却已经今非昔比啦!如果当年的陛下能有现在的隐忍,天下世族,早已绝迹尔。 “嘿!老江头儿,咋啦?岁数大了,耳朵聋了?没听见陛下和你说话么?” 吕铮在侧一声嗔骂,把江苍从思索中带回了现实,江苍赶忙叩首,仓促道,“老臣年老力衰,反应迟钝,还请陛下见谅。” 还没等刘彦回话,吕铮一声轻哼,笑骂道,“你这老儿,若老夫没记错,比我还要年长几岁吧?岁数大了,就老老实实在家抱孙子,还出来折腾啥?” 江苍和吕铮同朝为官半辈子,俩人可谓知根知底,如果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可算得上知己。 听闻吕铮的嘲讽,江苍也不气恼,慢声慢语地说道,“你这种老掉牙的东西还出来混世道呢,老夫就不能出来走走?况且,老夫也没有离开家门!”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江苍居然在天子面前隐喻地说曲州是你江家的地盘儿,难道,你江苍今日要弑君称王嘛? 江苍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犯忌,立刻匍匐在地,解释道,“老臣一介武夫,言语有不妥之处,陛下莫怪。臣的意思是,此地路程离老臣故居太昊城十分之近,纵马狂奔片刻,便到了。哈哈!” 刘彦并未计较,反而温柔一笑,道,“江爱卿为国操劳一生,老来还能身体健硕,真乃我辈之福,江山之福啊!” 江苍赶忙叩首,道,“这还要仰仗陛下的励精图治啊!这些年,在陛下的治理下,风调雨顺,百姓富足,老臣才得以安度晚年呐!” 刘彦面色如常,横跨下马,扶起风尘仆仆的江苍,用马鞭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道,“值此深冬,你我君臣,围炉煮雪可好?” 江苍赶忙应和,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约莫五百人的江家铁骑整齐划一,向两侧散去,声威赫赫,恰当时,天飘轻雪,日隐三冬,刘彦一袭红袍,行走在冰寒铁甲之中,犹如易水河畔孤身赴险的荆轲。 行到半途,两侧林立的巍峨铁甲中,一名身形如山的将领突然对江苍轻咳一声,所有的江家重骑双瞳顿时涌动凛冽杀意,拇指已经扣在了腰间刀鞘上。 听闻此声,江苍面色大改,不禁惊慌失措起来。 江苍的本意,是想借迎来送往之机,缓和江家与天家矛盾的,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江家人早已听服于其子江锋,江锋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寻到江苍,恳求派遣铁骑护卫江苍周全,江苍起初是拒绝的,奈何架不住江锋的软磨硬泡,只能答应。 没想到,此刻这些骑兵的举动,居然打算截杀天子,这让江苍措手不及。 草木风吹,杀气渐起。 尾随刘彦身后的吕铮见状,呵呵问道,“江老头儿,这些娃娃,是你的兵?” 这句话问的露骨,相当于直接询问‘这些人现在的举动,是不是你江苍的意思’。 江苍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勉强挤出一张笑脸,回答吕铮,“是陛下的,是陛下的兵。” 没等吕铮再次说话,那名如山一般的将领再次咳嗽,所有骑兵腰间的环首刀,露出了狰狞的寒芒,只等领军将领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剁了这位九五之尊。 图穷匕见,吕铮没必要话里有话了,他冷笑道,“江老头儿,这么几百号人,你有把握留下我和陛下?别忘了,老夫乃长生境界文人,你用这么点儿人招待老夫,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江苍赶忙解释,“误会!都是误会!陛下......” 刘彦并没有给江苍解释的机会,反而大袖一挥,打断了欲言又止的江苍,只见刘彦对江苍温声一笑,道,“江卿,朕有一把吞鸿剑,置放在未央宫,多年未曾出鞘,江卿想不想见识一下?” 说罢,刘彦也不理会江苍作何反应,大袖一舞,一柄金灿灿的宝剑,从红袍深处脱颖而出,江苍定睛一瞧,只见此剑剑身玄铁而铸极薄,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似一条金色龙雕之案,显得无比威严。 刘彦单手轻动,剑从鞘出,肉眼可见剑刃锋利无比,当时是真正的刃如秋霜。吞鸿出鞘,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直插天际,又如游龙穿梭,翻飞翱翔,行走空中,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 真是一道金光平地起,万里已吞匈虏血。 在全场惊诧的目光中,剑从天落,重回刘彦手中,一支寸尺长的游龙,在剑柄上反复游动,彰显着刘彦不可侵犯的威仪。 刘彦很自然地把吞鸿剑右手换左手,从江苍身后绕到江苍身前,把剑随意当啷在江苍身前,一脸痞气地道,“江卿,平原风大雪急,咱们还是去凉亭说话吧!” 统领江家铁骑的将领见状,知道江苍是被刘彦做了人质,赶忙喝令手下收刀回鞘。 行走间,江苍一脸无奈,低声对刘彦道,“陛下,您知道的,老臣是入境武夫,如果想挣脱您的束缚,易如反掌。” 刘彦笑呵呵地道,“江卿安心,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宝剑许久没有出鞘,朕怕许多人忘了朕还有宝剑!” 江苍一脸沮丧,“陛下,您知道,老臣今日是没有那个意思的。” 刘彦顿了一顿,低声道,“氛围到了,没有意思,也有意思了!” 江苍神情逐渐变得颓废,后悔地道,“老臣悔不当初,倘若当年率兵勤王,你我君臣,也不至于如此生分。” 刘彦面无表情,冷声道,“人做错了事情,总要付出代价,朕也不例外。当年,朕意气风发,决意以迅雷之势,铲除世族,统一政令,开创盛世太平,奈何人间万事多艰辛,朕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天下群豪。朕为了当年的鲁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做了六七年的傀儡皇帝,才逐渐把权力收回手中,这样的错误,朕不会再犯第二次。” 刘彦长舒一气,“江卿啊江卿,你当年作乱京畿的错误,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江苍骤然停身,对刘彦真诚地道,“老臣愿意劝说犬子辞官挂印,隐退故里。” 刘彦淡笑道,“这话,你对你儿子说去吧!朕的平田大策,即将推行,如果江锋愿意解散私兵,解甲归田,朕绝不会吝啬给你江家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江苍立刻回道,“请陛下静候佳音。” 两人的对话,被排山倒海的铁骑轰鸣所打断,远方一线,黑压压望不见尽头的钢铁洪流,正整装列队,向这边疾驰而来,为首将军身侧的大纛旗上,龙骧二字甚是惹眼。 素有天下第一骑军之称的龙骧卫,在刘彦身陷囹圄的危机时刻,赶来救驾。 江苍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您安全了。老臣为犬子的唐突之举,向陛下请罪。” 刘彦一声冷笑,“今日,朕一出曲州,江家若不灭,这辈子,朕便回不来了吧!” 江苍立刻涕泪俱下,“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臣是陛下的臣。” 或许是江苍的泪水,感动了刘彦,刘彦收起撤下吞鸿剑,对江苍柔声道,“人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好好活到死,相比于生死,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朕希望江卿记住朕这句话。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就别怪朕手下无情了。” 江苍含泪领旨。 回到龙骧卫阵中,大军立即开拔,一路向西。 疾驰间,刘彦回首东望,眼中充满了期待和期许。 刘权生,懿儿,要好好努力啊! 愿君莫负余生路,抖擞精神成风雷。 139章 望北悟道,郡府参事 书不可一日不读书,闲则废矣! 刘懿从小久受其父刘权生的严苛教导,晨读已经成了习惯,原本想着酒楼中午营业,开酒楼便可以睡个懒觉,可六年之习性,早已深入骨髓,何况还莫名接了五郡平田令这么个差事,不仔细研究研究那本《五谷民令》,恐怕还真应付不来。 天还未亮,刘懿便兀自爬起,把小阁楼的炭火填满,一边围炉煮茶,一边读起了《五谷民令》。刘懿一目十行,小一会儿,他便把整本书读了个大概,在钦佩编纂之人精湛的水平的同时,他对自己的职责,也有了进一步了解。 总的来说,五郡平田令主要负责督导华兴等五郡对《五谷民令》政策的落实情况,政策实施的主体,还是各郡的郡守府,从表面来看,这是一个十分清闲的官职,不过,对一些重要章节细细研读,刘懿发现了五郡平田令履行职责的难点所在,世家大族。 所谓平田均田,平谁的田?均的又是谁的田?下等贫农和寒门手里肯定都是租赁的田地,寻常百姓能有个一亩三分地已是殊为不易,唯独哪些如凌源刘氏一般的世族豪阀,手中田地无数,他们数代积累,通过卑劣手段,从百姓身上掠夺了大量田产,而后,他们用这些田产招募私兵、豢养死士,又用这些私兵死士去继续掠夺,继而一点点抽干百姓们的血,愈发壮大。 刘懿需要做的重中之重,就是想方设法搞定这些形形色色的世族,让他们把手里的地契老老实实地交出来。 想到这里,刘懿没有继续往下想,下面的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小小令官应该想的。 少年围炉烤火,一颗闷骚的心逐渐激动:所谓学者为人,天下无实学;仕者为己,天下无善政。若有机会一展所学后马放南山,岂不是更加快意! 此刻的刘懿,已经完全忘记了儿时开酒楼、隐闹市的心愿,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燃烧不熄的壮志雄心。 想着想着,刘懿不禁拿起了一本父亲早年批注过的一本论语,论语的扉页,有一行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按语:诸子百家,无分你我,当此颓废之世,当为天下师,不可为天下器。为天下器者,必行诡道小计,心术不正,其身必为刍狗。为天下师者,必行正道大义,其身不朽也! 短短两行字,却让刘懿胸中豪情平地骤起,他拿起师傅死士辰的遗物‘辰剑’,左手一掂,右手一按剑扣,但闻英挺雄长的‘辰’剑发出一阵清越振振之音,青光乍闪,长剑滑出剑鞘一尺许,随着剑身完全抽出剑鞘,一道清冷的光芒在阁楼中闪烁不定,若在阁楼外遥观,恍若一面铜镜的反光。 刘懿端详剑锋有许,又以手指轻弹剑身,青扬的金声嗡嗡绕梁,绵长的振音如巨浪一般,彻彻底底掀翻了刘懿恬淡安逸的心海。 振音稍息,刘懿横刃在前,凝视长剑,双目和剑锋一样锐利,心中澎湃不已:好男儿身居天下,若不能建功立业,名扬四海,岂非空来世间走一遭? 少年的梦想总是千变万化,成年人的面孔总是千篇一律,在身边人潜移默化的教育和一股不知名力量的推动下,刘懿终于走出了酒楼,走进了庙堂与江湖。 守真志满,逐物意移,这孩子的未来,咱们,且走且看! ...... 四楼一会之后,为让刘懿在诏命传到之前,尽快熟悉五郡平田令的职责,同时做好准备工作,本想在望南楼享受几年清闲日子的夏晴,被刘权生强买强卖,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酒楼所有的营生。 提起这事儿,这夏大脑袋总是一肚子怨气儿,这几天有事儿没事儿便要拎着刘懿的耳朵,将他拾倒一番。刘懿不在,便拿着小账房皇甫录撒气,整日叨咕‘老子吃着马草,干着人事儿,什么世道啊’。 总是,这几天的望南楼,气氛很融洽! ...... 刘权生一直认为:绝对的忠诚建立在深厚的友谊之上。 所以,他才会很早安排一群资质上佳的小黄髫去做刘懿的玩伴,为了从小培养他们的友谊,刘权生甚至专门给刘懿安排了玩耍的时间,可谓用心良苦啊! 子归五小中,刘懿最为全面,但以智计见长,应成一心想成为名声赫赫的大侠,李二牛打算做封狼居胥的将军,王三宝胆小怕事却又才华横溢,皇甫录聪明机警擅长诡道。 三人成虎,刘权生相信:有这些孩子在刘懿身侧辅佐,刘懿将来,定能成一番大气候。 这几个孩子,也都在为了各自的向往,忙碌着。 这几日的皇甫录,白天忙忙碌碌,晚间还要去子归学堂学习晚课,忙得不可开交,人在事儿上磨,在夏晴劈头盖脸的教育下,仍是少年的皇甫录变得愈发成熟稳重。 郡守应知的宝贝儿子应成自从得到了刘懿赠予的《石鲸剑》谱,便自称已经感悟天道,带着足足的干粮,躲到了凌源山脉。临走前,这家伙豪情壮志地声称自己在三年之内,定到下巅倒马,十年之内,定成中巅致物,四十岁之前,定可上巅通玄,成为一代剑神。可惜,应成这话还没等说完,便被火爆脾气的乔妙卿一脚卷出了望南楼! 王三宝近期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是哪位流落街头的大仙儿,十铢钱卖给了王三宝一本《天花卷》,据那大仙儿所说,学成此卷,可千变万化,一句话迷得王三宝除了郡守府和望南楼,整日哪也不去,憋在家里,追寻千种风情。直到很多年以后,刘权生老之将至,回味往事时,才笑着成人当年赠送王三宝《天花卷》的那位乞丐,是他找人假扮的。 乔妙卿日子过得倒是清闲,整日在望北楼内混吃混喝,撒个娇、卖个乖,夏晴就得好吃好喝的供着,没了爹娘在身边看管,这小娇娘儿懒得可以。十五名死士散落在望南楼周围,自谋生计,这让‘穷困潦倒’的夏晴寻到了一丝心理安慰,最起码,他不用担心地痞流氓在望南楼醉酒撒泼了。 而此时的刘懿,正抱着本《五谷民令》,独自一人在望南楼四楼参悟。 ..... 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 十一月十五日夜,望南楼顶仍有一盏小灯在顽强苟且,这已经是刘懿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翻阅《五谷民令》的第一百三十五遍,每每看完,仍然心有波涛,久久不能释怀。 万籁俱寂,刘懿端着一盏明暗交错的小灯,兀自站在小扃前,思从心来:古往今来,许多世家,无非积德。可已有过接触的世族中,凌源刘氏、彰武樊氏、宣怀赵氏,都是占田为王之主。这些世族多发迹于神武帝时期,以手中田地和大量廉价劳动力为基础,以侨姓大族的政治势力和当年所立功勋为后盾,不择手段地‘求田问舍’,经过两代或数代积累,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私有田庄,借此进一步建立起一个可以独霸一方的门阀体系。 到了现帝时期,土地兼并之风更盛,甚至连以往由国家所有的山林川泽,这时也遭到豪强大族的圈占。传言曲州江氏一族在中原腹地凿山浚湖、陟岭造峻、伐木开径,从者千余,场面和声势不可谓不壮观。 一叶知秋,当今天下豪强大族对土地的占有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换成谁是天子,对这种事情,都无法容忍吧。 刘懿紧紧握着手中卷册,胸腔中烈火熊熊,在他看来,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本农书,而是可以掘了世族基土的天铲。 书中均田、平田两章,直切要害,明确田地可租不可卖,具体说明了此令之下的地主、世族、富农、贫农所得田地之多少,规定了十五岁以上成年男子及妇女可得露田、桑田、麻田、宅田之明细,宽泛却又精准。 字里行间不难猜测,此田制用意并不在求田亩之绝对均给,只求富者稍有一限度,贫者亦有一最低之水准。 此令若行,穷人有饭吃,富人也会有些无关紧要的余粮,两全其美。 不过,天下之事,全在一分部署、九分落实,小门小户和无依无靠的小地主倒是无关紧要,若遇占地千亩万亩的大户,恐怕会阻力万千呐。 自己并无施政之地,甚至连诏命文书都没有,‘五郡平田令’一职用意明显,那便是让自己去从中斡旋,说得直白一点,是让自己从这些大族口中抢肉。 刘彦不禁痴痴一笑:嘿,当真春风无处不楼台啊。 在大汉帝国五百年的漫漫长河中,汉武帝和光武帝都面对过土地兼并的问题,汉武帝选择了迁徒富户,光武帝选择了整顿吏治,两位千古一帝都不敢如陛下这般大开大合,直接向世族豪阀捅刀子,看来,这位当今天子并不想市井传言那般软弱怯懦,真乃雄才大略之主啊! 合上《五谷民令》,刘懿神情有些疲惫,歪坐在小扃口,屋内热气从自己眼前悠悠飘到窗外,冷热交替,淡薄霜气渐渐铺盖了嘴上绒胡,刘懿拂袖抹了抹嘴唇,舌头不经意间舔到了绒胡,微微一愣,兀自笑道:青春须早为,岂能长少年,原来自己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整日窝在个酒楼里,不成体统,也该出来做点事儿喽! 一家望断路茫茫,六十年来雪上霜,胡子上的霜一刻不擦便会有冻住的危险,何况国之大策已经一甲子没有改变的大汉王朝,推行《五谷民令》这事儿,听起来容易,做起来,还真的挺棘手。 回想起父亲口述的天下世族分布图,睿智的刘懿稍一动脑,便猜出了天子为何率先于五郡行策,可自己左右猜想,也仅能用父亲曾是天子宠臣刘权生,来搪塞天子诏命自己这个毛头小子担此要职的原因。 窗外冷风吹过,打乱了刘懿的思绪,少年憨声一笑,自言自语:管他呢,政令施行自有政令,看来自己这五郡平田令,怕是少不了和五郡世族斗智斗勇喽!为了好好与这些个世族斗争一番,自己还需积蓄实力,寻找帮手啊。 熄了灯,窗外两番星聚,窗内好梦迢迢。 梦里,乔妙卿长出了一双小凤翅,挟着自己遨游五郡,在乔妙卿的保护之下,敌人的刀枪剑戟无法伤及自己分毫。可行到一座小山时,乔妙卿突然将自己撇到一处贼窝,洒然飞走,自己慌忙大喊‘妙卿救我’,可那看似心冷的要命的乔妙卿,终是没有理会。 刘懿猛地惊醒,奋力爬到桌边,奋笔疾书:生死不能握在一个人手里! 夜色昏沉,刘懿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提笔瞬间,笔锋上的一点墨水裹挟劲道,将墙面凿开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小坑儿,如武人一拳破风。 ...... 十六日的寒晨,在应成和王三宝两个‘内鬼’的策应之下,刘懿摸着漆黑,小心地躲过夜巡卫士,窜到了郡守府内宅,来到内宅之时,应知已经翘首以待。 百年前三国一统,大汉王朝在重新立国后,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郡守府必须由内外两府组成,外府用以办公理事,内府则供在任郡守及家人居住,如此构造,一为方便郡守处理急难险重,减少来回奔波的时间,二为郡兵可以充当护卫,能够随时保护郡守及亲眷的安全,可谓一举两得。所以这郡守府内宅又叫应府,当然,未来也可能叫成赵钱孙李府。 比起应知常呆的外府侧室,内府寒酸的紧,据应成闲聊所说,其父应知上任后,这内府再没有翻新过,屋里用的物件儿,大多也都是从长安带过来的。前段日子的水患,应成更是爹娘将攒下来的半辈子秩俸都花销了出去,不得不叫人唏嘘赞叹。 天下间如应知一般中正良直的纯臣,不在少数,但如应知一般,有刘权生和塞北黎两名得力干将内外相帮的臣子,却少之又少,刘彦撒出去的种子,大多数都如苏冉那般,野蛮生长,任凭雨打风吹,意志力顽强的,便能破开坚硬的顽石,开辟一方沃土,能力稍弱的,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了。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个世界的千古法则,从来没有变过。 应成娘是个样貌普通、性格温良的妇人,应知屈尊将刘懿引入偏厅后,两碟小菜和一盆稀粥便被应成娘随之端上,搞得刘懿倒是受宠若惊。 朴素的饭菜过后,应成匆匆忙忙带着王三宝赶往子归学堂上早课,应成娘收拾完残羹后,也躲了出去,偏厅内仅留下对坐而清饮的两人,一个满面堆笑,一个眉清目澈。 对于刘懿,这位封郡大吏此前仅是知晓和听说,知道那日刘彦四人秘密会晤之后,应知才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这位北城少年。今日之前,在应知心中,这位面值七分的玉冠,仅是有了一位好师傅、好父亲,多读了些书、脑子顺带灵光些而已,其他与常人无异,这样的孩子,一郡之内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不足为奇。 对于应知,刘懿倒是敬佩得很,不揽私财、坚韧不拔,比起樊听南的豪迈和苏冉的热烈,更多了一份中原士人的内敛和儒雅。抛开这些,仅从应知处理水患先公后私的处事态度来看,此人便值得刘懿尊重。 “刘平田清早赶来,不知所谓何事啊?” 应知以官相称,开门见山,看样子,他把这次会谈当做了公事。 刘懿自小便在酒楼帮忙,已经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习惯,见应知一脸严肃,他也收起了笑容,恭恭敬敬地道,“应大人折煞小子了,若没有应大人提点,小子也不能受此官差。今日来此,特来拜谢大人恩情。” 应知公事公办,面上不露声色,“哈哈!那倒不必,对于刘平田的仕途,老夫并未多做干预,全都是你父亲的举荐之功,别忘了,你爹可是天子宠臣,就连我这个近侍黄门郎,都不见得比你爹更能俘获圣心。” 刘懿愈发恭谨,“应大人见笑啦。” 应知摆了摆手,咽了一口热茶,轻声道,“刘平田均五郡之田地既有我华兴一郡,刘平田如有所求所需,本郡守自然责无旁贷。不过,刘平田应该知道,我华兴郡刚刚经历水患,官府贫穷,百废待兴,恐怕,我郡百姓纵有拳拳报国之心,也是有心无力啊!” 刘懿还是有些稚嫩,见这位官场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刘懿决定曲线救国,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后,恭谨地对应知说道,“小子久在家父身边,总听家父提起应大人光明磊落、豪杰仗义、忠正良直,只要是有利于国家一统、百姓福祉之事,于公于私,应大人都会出手相助,乃大汉郡守之楷模。” 应知是何等精明的人,三角眼一提,咧嘴一笑,“臭小子,去去去!别和你爹一般,说个话要拐个十万八千里的弯儿,老夫可不吃这一套。” 应知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很诚实,面对刘懿的一番糖衣炮弹,脸上露出了沾沾自喜的微笑。 见应知面露喜色,刘懿那张鹅蛋脸顿时挒成了倭瓜,有点谄媚地对应知说,“小鬼儿哪里敢在阎王面前撒野,今日来此,斗胆向阎王爷搬些鬼兵鬼将,行走五郡,也好应对牛鬼蛇神啊!” 应知疑惑问道,“就这事儿?” 刘懿斩钉截铁,“就这事儿!” 应知抿了一口野山茶,问道,“你爹可是致物境的天仙,有他在,还用得着我手底下这些牛头马面?” “家事有家法,国难有国兵,自不可同语。”刘懿神色忽然有些没落,“如果一辈子都要背负‘靠爹吃饭’的标签,我这一生,会很窝囊吧。” 应知并没有感同身受,小眼滴溜溜一转,哈哈一笑,“看在你给我儿子那本《石鲸剑》的份儿上,老夫便助你一臂,说吧,想要多少人马?” 刘懿伸出手指,“郡兵二十人,外加卸甲境界的王大力王大哥,您看如何?当然,跟随我一路平田的官兵,除了官家俸禄外,我这小小的望南楼每月也会拿出一些心意,补贴壮士以家用。如果不幸遇事身亡,除朝廷抚恤外,晚辈愿额外支付十倍之钱银,用以告慰壮士天灵。” 应知眉毛横起,“刘平田,你觉得,人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刘懿面不改色,“江湖腥风血雨,世族贼胆包天,谁又能保证能带着这些人毫发无损的凯旋归来呢?既然注定有死的危险,倒不如在活着的时候,把一切都谈的妥当,省得死前后悔。” 应知没有和刘懿再打嘴仗,淡淡地道,“你小子倒是没有狮子大开口,二十名郡兵倒是不多,可老夫仅有两名郡卫长,处理日常兵务还不够,在这一块儿,你这少年倒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刘懿谄媚地道,“应大人手下猛将如云,还差一个王大哥么?” 应知假装恶狠狠地对刘懿说道,“你这胆大包天的性格,倒是和你爹如出一辙。” 小刘懿仗着年少,开始得了便宜卖乖,“嘻嘻嘻!谢应大人夸奖,那,还劳烦大人知会王大哥一声,小子稍后便去领人了!” 应知开始讨价还价,“那本郡守呢,你许本郡守以何报酬?” “还您一个五郡太平,还不够?”刘懿这话有些赖皮。 应知怭怭摇头,又微微一笑,命人唤来王大力。说明情况后,王大力爽口答应,王大力不知道的是,他的命运,也就此改变。 刘懿很怕应知反悔,匆匆客套了几句,便强拉硬拽着王大力,消失在废物蔓延的轻雪中。 应知站在偏厅门口,目送那少年缓缓离去,一片片小雪花落到了凌源大地上,一时间,应知竟还有些怀念少年策马的时光,他长叹一声,兀自笑道,“回屋关门,先睡个回笼觉吧!” 素衣唤起风尘叹,犹及功成方还乡,少年,等你凯旋,老夫给你留一碗庆功酒。 ...... 顶雪独北行,少年刘懿清澈的双眼中多了一丝刚毅,苦读《五谷民令》后,他忽然不想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生了,师傅的江湖他没有走,羽妹的江南他没有走,公孙老爷子的江河他没有走,天子的江山他也没有走,若十二岁便窝在一座酒楼里了此终生,岂不寂寞? ‘有一分才,便要放一寸光’,成老,您的话,我已有些懂了。 140章 妙卿折柳,懿平杨观(上) 落了地的雪,很少能一直保持白色。 就好似生在人间的人,总会有七情六欲。 即将进入江湖和官场的刘懿,变得稍稍有那么一点滑头。小的时候,为了节省开支用度,刘懿总会将父亲的酒钱东藏一点、西放一块,狡兔三窟的伎俩,他从小便运用的十分纯熟。 安顿好了王大力和二十名郡兵,刘懿站在北街十字路口,伸手迎雪、抬头望天,心中盘算:斥虎、望南楼,王大力、乔妙卿,自己的队伍里,已经有两方势力加入,现在,他这只兔子,应该还缺了一窟,只有在自己的阵营中短暂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自己才能从中制衡。军权贵专,号令贵一,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这支队伍中保持充分的话语权。 想着想着,望南楼中,有一袭玄袍,忽然涌楼而出,掀翻漫天银海,留下一地散乱珠箔,无边潇洒。 “山丘低壑,皓虎当头,真是个出来做事的好天气啊!懿儿,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起了个大早,应该收获满满了吧?” 刘权生坐在楼顶,正微笑看着刘懿,搞得刘懿有些无奈,父亲洞若观火,自己自愧不如。 刘懿挠了挠头,对刘权生道,“父亲,一切都顺!顺上加顺。” 刘权生温和一笑,“我儿心中可有阙疑?” “有,父亲,所谓狡兔三窟,儿还差一窟。哎,即便三窟凑齐,儿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况且这三窟都是借来的。江湖险恶哦!”刘懿有些失落,随后煞有其事地说,“由父亲为儿出谋划策,定无忧。” 刘权生朗声笑到,“五郡平田令是懿儿,又不是为父,为父为什么要给你出谋划策呢?” 刘懿犟嘴道,“是父亲一手将我推入庙堂,怎么?这就想撒手不管了?” 刘权生诡辩道,“你见过哪只雄鹰要一辈子呆在父母的翅膀下?” 刘懿哑口无言,只能耍赖道,“我不管,父亲若不给我出个主意,我便辞官啦!” 刘权生哈哈大笑,“曹操借天子、孔明借荆州的道理,你可明白?有些东西,借着借着,就不必还了,当然,这还得看我儿的手段喽。嗯,午时过后,去一趟凌源镖局吧!杨柳这孩子,其实不错,但他们家啊,是女人当家,如果你能说服他姐姐杨观,凌源镖局会是你的最后一窟呢。” 刘懿是个人精,被刘权生一点即通,他欢欣雀跃,对刘权生拱手,“谢谢父亲提点,孩儿这就出发。” 刘权生嘿嘿一笑,“杨柳的姐姐杨观,可是个七窍玲珑的女子,我儿和她说话,可要万分当心哦。” “孩儿谨记!”刘懿说罢,便要前往城南,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便忽然停身,转身问道,“父亲,当日您为何要举荐儿子?” 刘权生冲着刘懿嘿嘿一笑,隐含深意,“开成了望南楼,心情如何?” 刘懿有些沮丧,道,“初时欣喜,后来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哈哈哈!”刘权生纵身一跃,飘到了刘懿身旁,为其拂去身上轻雪,“我的懿儿本就不是山人,何必去过那暮从碧山、月随人归的寡淡日子?一生很短,不妨再大胆一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 刘懿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不过还是提起精神,道,“那您呢,父亲?凌源一事,天家的赏赐定是不少的吧!孩儿听说,您是天子宠臣,为何不借此机会,重回庙堂施展抱负?” 刘权生眼中无比温和,“因为,父亲要为今日的决定和你今后的大胆,买单!” 两人闲聊之际,始终在楼内悄悄注视父子二人的乔妙卿走了出来,见她轻步摇移,婀娜多姿,小雪花儿一点一点地盖在她的身上,更显冰玉风姿。 “世间颜色难相似,唯有美人常相同。”刘权生面露坏笑,小声地对刘懿说,“今日,且看为父帮你夯一夯巢穴,省得你以后被人家骑在头上拉屎。” 随后,刘权生向乔妙卿走去,两人相距二十步之际,刘权生动心起念,一梭轻雪卷出两袖,飘飘然如湍濑流水般,向乔妙卿倾泻而去,乔妙卿没有想到刘权生会突然发难,应对不及,赶忙一个滚地龙向侧面闪躲而出,却仍被紧追而来的雪龙绊倒,卡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 乔妙卿坐起身来,桃腮顿鼓、杏眼润泪,幽怨地看着刘权生,一声不吭。 “为父走了,要给孩子们上早课了!”刘权生转头对刘懿温和一笑后,同乔妙卿擦肩而过,声音骤冷,“乔妙卿,我不管你是谁的女儿,记着,你活着,我儿便活着,你死了我儿依然要活着。如果你弄反了,我保证,十个塞北黎都留不住你的命!” 没入境的文人像狗,入了境的文人像龙。 在致物境的刘权生面前,乔妙卿好似蝼蚁,任她有万千傲气,也只能忍在心里。 一枚精致的小手串,落在了乔妙卿袄边,那位子归学堂大先生渐行渐远。 刘懿赶忙上前,准备扶起乔妙卿,却被乔妙卿狠狠挣脱,从小到大,这位大小姐哪里受过这份儿委屈,嘴里正鼓鼓囊囊,眼中泪圈打转,欲哭却不哭,连一句话也不说。 刘懿心思一动,捡起父亲留下的那枚小串,在乔妙卿面前晃来晃去,乔妙卿的头歪向哪里,刘懿就跟到哪里,一时间憨态百出。 乔妙卿视线终于被刘懿手中的手串吸引了过来,但见小串上,一位神情恬淡、梳着齐刘海的小男孩,正双手执羊角骑于跪卧的羊背上,目视前方,身着花瓣与菱形纹饰的坎肩,双腿微微向后轮囷,背部有竖向穿孔,以锦绳穿过。 “哎呦我的大小姐,这可是琥珀小儿骑羊串,《三国志》等史书记载,此乃魏明帝曹叡赠其女平原公主曹淑之爱物。野史也曾讲,身佩此物可身怀梅香百日而不褪呢。”见乔妙卿心思有些活络,刘懿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对乔妙卿打趣说道,“这东西,世间少有,我都不知道爹有此等宝物,乔大小姐若是不要,小生便代劳了哈!” 乔妙卿顿时如一头小猛虎般扑了过来,一把夺过那枚小串收入怀中,打了刘懿一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爹这甜枣,来得可真快啊!呜呜呜!” 刘懿轻轻摸了摸乔妙卿柔顺的三千青丝,微笑道,“爹要是打我一顿就给我一件小宝物,我恨不得一天让他打我八百遍。” 小娇娘鼻子一抽,破涕为笑。 ...... 午后雪停,凌源城到处晶莹剔透,银装素裹,百门百户开始自扫门前雪,到处充满了宁静与祥和。 望南楼雪停开张,夏晴立即倒拎着扫把将乔妙卿和刘懿赶了出去,按他的话说,两人一个是甩手掌柜、一个是混吃混喝,连楼前的雪都不知道扫,倒不如滚出去玩耍,自己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刘懿和乔妙卿出门以后,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刘懿率先说道,“我要去办件事儿,你要不要一起?” 乔妙卿妙目圆瞪,“好玩么?” 刘懿憨厚笑道,“玩好了,好玩;玩不好就不好玩了。” 小娇娘乔妙卿嘟嘴拒绝,“那我不去,我要去老头山,去凌源山脉,来凌源城这么久,都没有机会去那里走走呢。” 刘懿浓眉一挑,坏笑道,“凌源山脉去年刚刚经历水患,地冻霜天,百兽寂寥,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跟我走,去见见天下第一聪明人。” ‘天下第一聪明人’这几个字,吊足了乔妙卿的胃口,这消胶囊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对刘懿犹疑说道,“你没骗我?陪你去,当真能见到天下第一聪明人?” 刘懿谈笑自若,似乎漫不经心,却又开始吊乔妙卿的胃口,见他衣袖轻挥,笑道,“墨家钜子寒李,听说过么?” “废话!”乔妙卿凤眼一瞪,努嘴道,“诸子百家,三教九流,儒家、道家、释家是为上三教,墨家则为诸子九流。但是,墨家虽然没有儒家、道家、释家那般饱受世人尊崇,但在九流里占据榜首,那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饱受世人尊崇?”刘懿不禁冷哼一声,“诸子百家,应时而生,因势而兴。北方大秦笃信道教,所以道门日兴;我大汉尊崇儒学,所以儒道鼎盛;汉朝天子礼拜佛道神僧为国师,所以释家起庙。天下间哪有什么诸子百家,说到底,不过是帝王手中的一把道德利剑罢了。” 乔妙卿嗔怒,一把揪住刘懿的耳朵,道,“你把江湖儿女看的也太没有志气了!江湖人之所以叫江湖人,就是宁愿在江河湖海里漂泊游荡,也不愿做鹰犬走狗,明白么?” 随着小娇娘的手逐渐用劲儿,刘懿急忙吃痛告饶,“哎呦!明白明白。姑奶奶,松手!” 乔妙卿狠狠地剜了刘懿一眼,手上又加力拧了一下,方才松开玉手。 刘懿揉了揉耳朵,蔫头耷脑地道,“我在去年曾与寒李大侠有过一面之缘,只听说他很厉害,乔姑娘,御术境的高手,很少么?” 小娇娘把头一扬,开始显露学识,“何止是少,御术境界的高手简直是人间珍品。钜子寒李,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的御术境神人,距离通玄神境,也仅仅只差一线而已。武道一途,三品十二境,能入上境长生、天动、御术、通玄的,个个都是天纵英才。纵看天下江湖,长生、天动两境之人或有一定数量,但御术境的高手,却是凤毛菱角。你刚才问我听没听说过寒李,这回,你说我听没听过寒李?” 刘懿对武道一途知之甚少,遂扬眉问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御术境界呀?” “习武悟道,并无善恶之分,父亲曾说过,能入御术境界者,要么便是有百年难遇之根骨,要么就是有泼天的机缘,我觉得,寒李大侠,应该是两样都占了。”说着说着,乔妙卿的脸上浮出满满的向往之色,“要知道,御术境更上一层楼,便是世人追寻的通玄神境,凡人一到此境,过不了多些时日,必会羽化登仙,位列仙班,那正是我辈习武之人毕生追求的无上荣耀,寒李大侠在四十出头就能够一线通玄,想必,此生定能飞身成仙呐。要知道,就连三教也已经百余年没出过登仙之人了,如果寒李大侠能够跻身仙境,墨家必会成为当世显学!” 刘懿若有所思地道,“一门学说能否作为当世显学,在其施政之要。在这大争之世,墨家的核心思想‘兼爱非攻’,任哪一位国君都不会接受。所以,哪怕墨家出了十个神仙,也不会被天家看好,反而会受到朝廷忌惮,最后被疯狂打压!” 凉风吹过,刘懿忽然回神,见乔妙卿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知道是自己言多有失了,便故意打了个喷嚏,憨声笑道,“说远了说远了,咱们言归正传哈!” 乔妙卿在同辈中虽然武功高强,但性格却属于傻白甜类型,刚刚听到刘懿在那里分析时政,一时间迷糊了头脑,竟无言以对起来,又听刘懿换了个话题,小娇娘赶忙小鸟啄食般应和,“对对对,说远了。你为什么刚刚要提起寒李大侠呢?” 刘懿不再兜圈子,直来直去道,“今天要带你见的这个人,姓杨名观,是凌源镖局杨奇的女儿,也是已故凌源刘家大公子的遗孀,此女在寒李大侠的风评中,得到了‘心有七窍,滴水玲珑’的称号,你说,他是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乔妙卿听完,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能得到寒李大侠如此高的评价,这女子,不简单呐。” 看着乔妙卿被自己忽悠的一愣一愣,刘懿心中嘿嘿坏笑,旋即心中感叹:怪不得东汉末年汝南郡许劭兄弟主持的月旦评会闻名遐迩,盛极一时。能得世间高人点评者,蠢才亦天才也! 旋即,刘懿问向乔妙卿,“怎么样?要不要见上一面?” 乔妙卿立刻点头,认真地道,“这等奇人,得见一见。” 刘懿听罢,心中大喜;免费的打手,这不就来了嘛! 只见刘懿轻轻咳嗽一声,道,“不过,我这次去,是和人家谈生意的,如果到时一言不合刀兵相向,乔姑娘可要出手相助啊!不过,凌源镖局高手如云,此一行于我而言,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乔姑娘如果胆怯,尽可以作壁上观。” 直到现在,乔妙卿还没有反应过来刘懿的意图,听到刘懿言语中看扁了自己,怒火中烧,凤眼顿时瞪成了圆月,三千青丝随风飘摇,怒道,“开路!” 这对少男少女轻声移步,走在宽敞的街道上,少男炯眸伴木簪、鹅面辅浓眉,少女淡眉如秋水、玉容伴轻风。向城南走去,沿途吸引羡慕眼光无数,直赞两人是金童玉女,搞得乔妙卿一路上脸上始终泛起两片红晕。 “哎?刘懿,这东西真可留百日梅香?”乔妙卿轻罗小笛、深衣素颜,从怀中取出琥珀小儿骑羊串,左看右看,满心欢喜。 看着肤白貌美的乔妙卿,刘懿一时竟有些出神,乔妙卿外冷内热的性子与内冷外热的东方羽截然不同,几天相处,这小娇娘儿带给刘懿最多的,总是一种似曾相识或是自然亲昵的感觉,却又无从寻起。 他就这样直愣愣盯着乔妙卿,直到乔妙卿示威般向刘懿挥了挥拳头,刘懿才重回现实,展颜抱歉一笑,“琥珀小儿骑羊串的功能是书上说的,可不是我说的,书上说的有假,可大多数都是真的。” 乔妙卿心觉自己受骗,那只小拳拳,一下便砸到了刘懿的小圆肌,怼得他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没背过气来。刘懿转头,一脸幽怨的看着乔妙卿。 “别整那副可怜样,大爷我不吃这一套!”乔妙卿杏眼一瞪,“我可告诉你,若你敢骗我,本大爷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过几日随你离开凌源城后,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可是少不了的。” “不敢,不敢!肯定是真的。”刘懿搓手赔笑,而后,刘懿轻声试探着问道,“乔姑娘,此行你我二人,你武我文,可怎地不见你的兵器啊?” 乔妙卿心情好得很,将眼睛转向腰间,一杆小竹笛吸引了刘懿的视线。 刘懿惊讶地道,“不会是它吧?” 小娇娘嘿嘿笑道,“为何不能是它?” 刘懿立即夸赞道,“能,能,太能了,以姑娘的手段和境界,一个倒马境的杨柳怎是对手,即便赤手空拳,问题应该也不大!” “呸!”刘懿脑袋上又挨了一下,乔妙卿娇嗔道,“啥叫问题不大?应该是没问题,你记着,终有一日,大爷我会用一杆竹笛,挑了天下的江湖脊。” 刘懿赶忙应和,“别说江湖脊,就是天下脊,对于乔姑娘来说,也是轻而易举啊!” 乔妙卿面露喜色,一把揽过正在揉搓脑袋的刘懿,老气横秋地道,“放心,看在小串子的份儿上,这趟江湖行,我不会让你生死一线!不过,你倒是带了啥保命的家伙?” 男女授受不亲,第一次被女孩搂住的刘懿,心思野马奔腾,他费力挣脱小娇娘的舒服,舒缓了一番心情,背手卷袖,浓眉微挑,灰衫飘飘,看向近在眼前的凌源镖局,豪情万丈,“你有青丝三万,我有锦囊三千。” 那一刻,乔妙卿竟如方才的刘懿,也有些看痴了! ....... 秋季镖行生意寡淡,冬季却火热异常,年终岁尾,托人的、托信的、托财的、托宝的,应有尽有,所有人都想赶在年关之前,将人和物平平安安的送到家,陪至亲之人好好过个太平丰收年。 所以,凌源镖局的镖师们,都散去各处走镖去了,镖局内近乎无人状态。 刘乔两人来到凌源镖局正门,镖局两角的小望楼根本无人值守,门前积雪还未被清扫,门口亦没人迎送,院内听不到一丝声响,给人一种冷冷清清、凄凄凉凉的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走入了凌源镖局,直插中厅。 会客厅中,两个大火盆儿支在左右两角,热气升腾,地上一张大红毯,喜气洋洋,杨观正歪坐在摇椅上睡的正欢,隐隐约约还有淡淡的呼噜声传入刘懿和乔妙卿的耳朵里。 看着杨观有些发福的身材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刘懿不胜感叹:杨观同自己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上次一别后,再未见过,再见时,却已物是人非。都说自古人生情最重,老树新苗挂同声,父亲仁义念情,并没有赶尽杀绝,可若换成自己,要么不做,若是做,定是会斩草除根的。 刘懿不知道的是,杨观为了凌源百姓的太平安生,做了刘权生的棋子,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如果这件事儿被刘懿知道,此刻的他,又会发出怎样的感慨呢? 脑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的乔妙卿,见到杨观仍在酣睡,正要上前喝起杨观,却急忙被刘懿以环臂之姿捂住了小嘴。乔妙卿愤愤然地斜瞪着刘懿,对着刘懿的胳膊,张嘴便是一口,疼的刘懿倒吸了一口凉气,硬是没有出声。 刘懿撤走了胳膊,指了指杨观,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乔妙卿看出了些门道儿,娇里娇气地对刘懿吐了吐舌头,算是认了错。 刘懿揉了揉胳膊,定了定神,心想:乔妙卿这小姑奶奶好不懂礼数,若这一声大喊让杨观的身孕有了些闪失,自己可算得上出师未捷身先死喽! 杨观没醒,但趴在杨观身旁的那条大黄狗,注视到了来人,它起来抖了抖棕毛,竖了竖耳朵,怭怭舔上了杨观半露在外的右手。两三息之间,也就两三息的功夫,摇椅怭怭地荡了荡,杨观慵懒地动了动,闭眼轻嗔,“大黄,别闹!” 大黄狗又轻轻地叫了一声,杨观将身子翻到了面向大黄狗的一侧,伸手怭怭拍了拍它的脑袋,宠溺地道,“再叫晚上就不要吃饭啦!” 见此情景,刘懿凑到乔妙卿耳边,低声说道,“狗都比你懂事儿!” 乔妙卿冷声一笑,两只手如螃蟹爪子一般,迅速狠狠掐上了刘懿的腰眼,见刘懿表情僵化,疼的龇牙咧嘴缺不敢出声,小娇娘十分得意,凑到刘懿耳边,道,“刘懿啊刘懿,你可千万别出声,不然,你连狗都不如啦!” 141章 妙卿折柳,懿平杨观(中) 孕妇嗜睡易困,任刘懿和乔妙卿再旁如何小声折腾,杨观仍然双目紧闭,大有‘任泰山压顶,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刘懿站在原地,一股少女的浓郁体香,随着乔妙卿的靠近,快速充入刘懿鼻孔,刘懿心中立即大潮骤起,他呼吸变得急促、神情变得木讷、反应变得呆滞,一股不知名的懵懂感觉,从他心底渐渐涌出,感同身受,他的下体,支起了一个小帐篷,当当正正的顶在了乔妙卿的左腿上。 一根筋的乔妙卿感觉腿上有异物袭来,自以为是刘懿携带的匕首一类的兵刃,遂单手向下,隔着刘懿的衣裤,一把死死抓住‘那东西’,很很地道,“好家伙,你居然还带了兵器,让我看看,究竟是何等神兵利器...” 随着刘懿尴尬的脸色,乔妙卿终于察觉一丝不同,她捏了捏刘懿的胯下之物,立刻如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远远跳开,恨恨盯着刘懿,双颊红通通一片,好似熟透的苹果。 刘懿心中这个悲苦无奈啊! 这一趟,真是遭了大罪喽! 为了缓解尴尬,刘懿勉勉强强定了定神,向杨观轻轻迈出一步。 大黄狗见状,又轻轻叫了几声,杨观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睁开朦胧双眼,丰腴的身材春光大泄,情窦初开的刘懿,心中又是一阵骚动,心想:这女人和女孩的差别,就这么大么? 数落完大黄狗,杨观终于注视到了站在厅前的刘、乔两人。 未等杨观反应,刘懿立即整理情绪,前行几步,恭谨的拱手,道,“大娘,近来可好啊?” 事有机缘,不先不后,刚刚凑巧。 刘懿行礼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原来是老杨奇带着杨柳和一干镖师踏雪归来,老杨奇神采奕奕,杨柳依然头裹黑布、方脸粗眉,经年未变。 都是在凌源城里生活,父子二人自然认识刘懿,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杨奇联想到刘懿受命五郡平田令,多多少少猜到了刘懿此来何为,他没有多做纠缠,对刘懿微微点头,淡淡道了一句‘你们聊’后,便拖着打来的野猪,带着一干老伙计喜笑颜开地走向了后厨。 杨柳很自然的站在了杨观身后,轻手轻脚地扶起杨观,随后,一脸好奇地看着刘乔两人。 刘懿和乔妙卿经历了刚才尴尬的一幕,谁都从尴尬的气氛中没有走出来,刘懿仅仅只对杨观轻声问候了一句,便不见下文了。 倒是那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杨观,主动打破了这一刻的短暂尴尬,但见她拄着腰,脸上露出春风般的和煦笑容,温婉地对刘懿说,“侄儿快进,弟弟,快搬两张桌子,温水煮茶,招待客人。” 杨柳轻轻‘哦’了一声,便大步流星温水去了。 刘懿失了先机,便挠了挠头,满怀歉意地真诚道,“大娘,值此深冬,忽来打扰,且未予通报,侄儿深表歉意。如非实有要事,侄儿也不敢唐突叨扰,还请大娘见谅。” 杨观见刘懿如此坦荡,心中欣慰,暗想:我曾受他父亲刘权生的指使,在望北楼投毒相试,也曾多次挑唆德生杀害刘权生,这些事情整座凌源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小子却能摒弃仇恨,登门请事。呵呵,这小子心机之深、心胸之阔,不在他爹刘权生之下啊。 想罢,杨观慢慢挥手,碎步向刘懿走来,刘懿识相的前迎了几步,及近,杨观温柔拉住刘懿的手腕,上下打量一番,赞赏地说道,“一表人才啊。嘿,我这侄儿越来越出落了,难得有此闲情雅致来大娘这儿做客,今晚便在这吃了吧!” 刘权生没有告诉过刘懿关于杨观的此前种种,对这位一心可洞察万物的大娘,他可不敢怠慢,需要步步为营,毕竟人家有七个心眼子,自己只有一个,弄不好,很容易被耍得团团转。 杨观热情洋溢地拉着刘懿,弄得刘懿受宠若惊,及至落座,刘懿简单介绍了一下乔妙卿,却并未说其境界,想给自己在危难时候,留一条后路。 杨观轻轻摸着隆起的小腹,眼含无限温柔,道,“自从刘家覆灭以后,你大娘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一心在家待产,怎么样,外面的一切,恢复正常了么?” 刘懿虽然知道杨观在没话找话,但他还是认真回答,“回大娘,水患过后,郡守应大人与百姓同心合力,很快恢复了秩序,如今,凌源城已经到处都是烟火气啦。” “那就好。”杨观表白般轻轻摇了摇头,言道,“德生和瑞生两兄弟造的孽,太深了,十几年来,刘家造的孽,也太深了。刘家不灭,冤魂难安呐!” 刘懿害怕杨观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赶忙宽慰道,“杨家累代积福,此番大难全身而退,大娘又为刘家长子一脉留下了子嗣,可算是天赐的福分呐。” 杨观‘噗嗤’一笑,费力地伸出手,点了点刘懿的鼻尖儿,“北方都是糙汉子,偏偏你这小鬼头倒是会说话,哪家的女子要是嫁给你,还不被你这张小嘴儿溜得言听计从?” 刘懿挠头,憨笑道,“侄儿这可是肺腑之言,并非须臾奉承。况且,大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在大娘面前,懿儿怎敢说谎呢?” 杨观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刘懿,温声道,“大娘信你!” ...... 乔妙卿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刘懿配杨观聊了一会儿家常,几杯野山茶便被杨柳端了上来,看着端坐一旁同样不言不语的杨柳,刘懿轻摇小盏,恭维了起来,奉承道,“大娘才思敏捷,心思细腻。舅舅天赋异禀,武学精湛。凌源镖局在大娘和舅舅的手里,定会发扬光大,名动四海。若凌源镖局将来成了这座江湖的执牛耳者,切莫忘了侄儿啊。” 杨观掩面一笑,颀长而又匀称、丰满又不失婀娜的身子颤抖了起来,妩媚道,“侄儿可不要打趣你的大娘啦。别人不知你,我们这些整日跑江湖的泥腿子,四处游荡之间,可还是听了些你的传闻的。” 刘懿故作惊讶之色,瞪着惊异的眼睛,“大娘都听说了些什么?” 杨观缓缓地站了起来,左手扶腰,笑呵呵地在中厅慢步,“老头山献身引虎,宣伟巷大布遮天,辽西郡计平乐贰,厚龙岗妙策解困。你呀,比你爹厉害多了!此番受命五郡平田令,就如蛟龙入海,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刘懿也起身,紧跟在杨观身后聆听,一阵雪风吹了进来,他的宽袍大袖立刻向后飘了起来,小小少年,倒有了些指点江山的气势。 怀有身孕的杨观母爱泛滥,上前怭怭点了点刘懿的鼻子,俏皮的说,“哦,还有望北楼巧化你大娘的那坛毒酒,当真精彩。” 刘懿本想恭维杨家一番,却被杨观恭维起来,少年脸上露出属于少年的羞涩,“大娘过奖了,都是鬼机灵、小聪明,上不了大雅之堂。” “饱学经籍,至忠大略,能谋善断,聪明识达,我这侄儿,注定是王佐才也!”杨观有些疲倦,一拧一拧回到了座位,渐渐收回了温婉和煦的表情,严肃道,“若大娘所料不错,七年前墨家钜子寒李的那句‘六岁解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天涯处处皆汝家’,说的应就是侄儿你吧!不过,这最后一句‘天涯处处皆汝家’,大娘至今都没有参透,也许天机未到吧。” 在相互恭维中,气氛逐渐融洽,乔妙卿和杨柳也加入了谈话的阵列,杨柳口不择言,露出了一丝破绽,在刘懿的刨根问底之下,杨观只能和盘托出,将刘权生和杨观的密谋说了出来。 少年听罢,感慨万千,仰望天空,阴云已经散尽,雪后初阳,照耀着如初阳般的少年,刘懿转身回首,对杨观深深作揖,执大礼道,“大娘为凌源百姓,款尽忠诚,事后隐姓埋名,不图汇报,懿儿深感钦佩。” 杨观怀有身孕,无法俯身,她轻轻一笑,对杨柳使了个眼色,姐弟心灵相通,杨柳立即绕过杨观,轻轻把刘懿扶起。 外面风雪渐大,杨柳纵步急去,一把关上了镖局大门,随后,他取来一枚青釉褐斑手炉,放在了杨观手上。 杨观捂着手炉,温声一笑,“好弓还需将军射,好马还要伯乐识,如果没有你爹在幕后排兵布阵,你大娘我纵有十窍玲珑,也无法一展所学啊。” 刘懿嘿嘿一笑,对杨观的一番说辞不置可否,“大娘说笑了,树大好乘凉,若没有大娘从中周旋,我与父亲恐怕早就喂了凌河的鱼虾喽!” 看着身旁逐渐昏昏欲睡的乔妙卿,刘懿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这一细节被心细如发的杨观看在眼里,还未等刘懿张口说话,杨观便温和地说道,“侄儿是不是有难处?一家人直言即可,男子汉亦直言即可,我凌源镖局虽然实力微弱,但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必不会袖手旁观。” 从进门以后,刘懿便始终被杨观牵着鼻子走,在这颗洞若观火的七窍玲珑心面前,刘懿还是太过稚嫩了。 既然被杨观将了军,刘懿也不再扭捏,他轻轻捅了捅乔妙卿,遂起身挽袖,面朝天际,背对三人。 晴空悬日,千雪消云,此生,青山踏遍湖看倦。 堆云叠白,造化无心,此刻,万种豪情自然来! 刘懿慨然长叹,“多年来,我如井底之蛙,不曾识一海,惟以望南楼为毕生宏愿。幸遇当世名宿东方春生,许我北游三千里,青山绵绵,改我心性,碧水泱泱,长我精神。而今,天有圣眷,诏我以平田之事,自当殚精竭虑,君子以懿文德,侄儿不求争功名、猎富贵,封侯拜相,只求像父亲那般,用尽必生之力,换一个太平安康,不负多年苦读,不负本名。” “说得好!”乔妙卿起身,狠狠地给了刘懿一拳,疼的刘懿龇牙咧嘴,一个劲儿喊疼。 杨观歪坐在席上,眉间心上多了一丝宽慰,古来佳人偏爱瘦,红尘傲骨已无多。刘权生有这样的儿子,这一生,便算不得窝囊! 杨观并没有开口,轻轻拧了拧青釉手炉的盖子,这似乎是一种暗号,杨柳心领神会,扣了扣鼻子,‘叭’的一声,一粒豆子大小的鼻屎被弹到了厅外,看的乔妙卿一阵恶心。 杨柳反倒一脸舒坦,对仍然负袖而立的刘懿大咧咧道,“小子,有事儿说事儿,我们这些江湖人,听不惯这些大道理。” 乔妙卿可不管站在她面前的是天王老子还是镖局少爷,这小娇娘见不惯的事儿,定直言不讳,还没等刘懿转头,乔妙卿立即起身,奚落道,“啧啧啧!这不是小官道上遇贼寇、轻音阁中斗张祀、望北楼里逢权生的杨少侠么!怎地?入了倒马境界就学会了一招弹鼻屎?连战连败,本大爷倒是建议你早早退隐江湖,如此气运不佳之人,怎能仗剑行镖啊!” 杨柳回头,怒视乔妙卿。 而乔妙卿正架着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直直地瞪着杨柳,眼中挑衅之意明显。 刘懿在一旁偷着乐:好家伙,这么快便步入正题啦! 骂人不揭短,面对乔妙卿的巧言奚落,也才堪堪加冠的杨柳,有些兜不住面子,见他绕过席案,羞怒道,“你这姑娘,怎如此恶言恶语,若你是男儿身,今日非让你长长记性不可。哼!” 乔妙卿怒火张绍,欺身前进一步,衣袂拂醒冬水,挥了挥不大不小的粉拳,招摇杨柳,嘲讽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大爷今天来,就是专程来打你的,杨柳,你要是老爷们儿,就和大爷我真刀真枪干一场。不过,咱可先说好,我打人可疼,你疼了可别哭,你就是哭了,也别当着大爷的面儿哭,半夜找你爹哭去!” 杨柳仰天哈哈大笑,真要说句‘大言不...’。 可‘惭’字还未说出口,乔妙卿一个简单粗暴的直拳,便向杨柳胸口砸来,杨柳轻蔑一笑,迅速以骑马式站好,两手攒拳,先以右手拳挒出,直向乔妙卿砸过来的小拳头捣去,看来,杨柳打算和乔妙卿以攻对攻、以硬对硬了。 刘懿拨了拨头上那根筷子木簪,假装歉然地对杨观咧嘴一笑,杨观亦对刘懿回以一笑,而后,她缓慢挪动身子,将杨柳身后的席子快速踢开,为杨柳留下了后路,仿佛早已知道了结局一般。 刘懿见状,不禁长呼了一口气:论洞察力,世间难有几人能超过杨观,她若是男子,定又是如父亲一般纵横天下的人物。 境界之差,难以弥补,刘懿和杨观只听‘咣当’一声炸响,两拳相接,杨柳形在力不在的拳头顿时开了花,拳崩为掌,暴退七步后,背脊狠狠砸到了顶梁柱上,背脊和梁柱相撞,又是‘咣当’一声巨响,厅上悬挂的‘立信、行义、践诺’金字招牌都跟着颤了一颤,房梁上的灰尘散落一地,杨柳顿时灰头土脸。 杨柳缓了缓神,乔妙卿此一拳虽然力道不重,却也让杨柳面露惊骇,反观乔妙卿,稳如泰山,不喘亦不慌,傲然而立。 杨柳见状,心想:看来这小娇娘境界修为不亚于己,甚至超过于己。 一股专属于年轻人的血性,被这一拳激发出来,杨柳扑掉身上灰尘,对乔妙卿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此时,听闻声响的老杨奇携三名老镖师赶来,杨观笑呵呵地对杨奇说:“父亲,闲来无事,切磋武艺,以解烦闷,一切安好。” 老杨奇点了点头,识趣离开。 杨柳兴致勃勃地对乔妙卿说道,“带上兵器,切磋一番?” 乔妙卿环抱着胳膊,言语中透着傲然之意,“随意!” “舅舅,若乔姑娘侥幸取胜,还望舅舅应允一事可否?”刘懿看时机一到,急忙见缝插针,像个精明的商人,搓手眯眼道,“绝不有违江湖大义!” 杨柳还算理智,将目光投向杨观,杨观缓缓点头,“关于此事,小叔已经知会过我,叫我自决即可。” 刘懿惊诧道,“父亲已经和大娘打过招呼了?” “平定凌源刘氏后,我与弟弟已经发下重誓,终身不做官家大族的飞鹰走狗。”杨观眼中显露一丝悲伤,淡淡道,“一个刘氏的兴衰,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啊!” 不遑哀叹,杨观重整心情,温声道,“侄儿,若你能过得了我姐弟二人的文武两关,我便答应派吾弟及镖师二十人,以护镖之名,全力保你此行周全。也算为五郡贫苦百姓,尽微薄之力。” 刘懿与乔妙卿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来吧!” ...... 演武场中,乔妙卿和杨柳摆开了架势,杨奇及镖局内的镖师、伙计自然被吸引了过来。两人一东一西,东为杨柳,西为乔妙卿,杨柳身后站着十余人为其打气,乔妙卿身后则孤零零站着刘懿,那小娇娘回头看了刘懿一眼。 刘懿露着一口白牙,嘻嘻哈哈地对乔妙卿说,“输了今晚可没有饭!赢了我请你吃铁锅炖。” 乔妙卿恨恨地攥了攥拳头,娇声道,“打完他我就打你!” 场内短暂无声,乔妙卿弓步撩掌呈攻势,杨柳马步冲拳呈守势。 乔妙卿没怎么蓄力,架子摆开后,一个兔子搂草,脚尖擦地,便向杨柳快速奔来,在她看来,隔着卸甲境界的两人,输赢几乎没有悬念。 杨柳并不知两人境界之差,所以采取守势用以试探,十分稳妥。 见乔妙卿快速来攻,杨柳两腿一进步儿,左手一晃面门,右手往前一赶步,找准路线,进步切掌,躲过乔妙卿进击路线,对准乔妙卿的脖子就切来了,这一下若是切到了乔妙卿脖颈上,小娇娘估计那张俊秀俏脸得歪上几天。 乔妙卿体迅飞凫,就在两人相近两步之时,杨柳劈掌刹那,这小娇娘罗袜生尘,脚踏八卦,飘忽若神。一步,妙体戛然而止,右臂直出,腰中小竹笛出现在其右手,原来,那竹笛实为剑柄,使用之时,可以借秘法将笛中三截短剑荡出,短剑环环相扣,延伸变为细软长剑,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站在一旁的刘懿,不禁低声赞叹,“刺客配上这东西,犹如神助啊!” 苦干三分功,巧劲七分力,此刻,笛剑剑尖正抵在杨柳的喉结上,而杨柳的切掌,距离乔妙卿的脖颈,还有半臂之远。 胜负立见分晓。 一招制敌,乔妙卿不愧死士子之名号。 在场的众人,全部看呆了。 外行看热闹,不通武艺的刘懿,被乔妙卿这婀娜的一转一舞,搞得神魂颠倒,张口感叹了一句,“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哎,希望前日做的那个奇怪的梦,都是相反的!” 感叹之际,一种有别于对东方羽兄妹之谊的情愫涌上心头,又很快消失不见。 神游太虚之际,左臂一阵剧痛将刘懿拽了回来,乔妙卿正站在刘懿身侧,杏眼瞪得如铜铃,小嘴嘟起,右手像一把小钳子,夹在刘懿的左臂上,低声恶狠狠地说,“听说你刚才不想给我吃晚饭?” 刘懿吃痛,但在众人面前放不下脸面,只能表情僵化,低声告饶,“错了,姑奶奶,我知错了!快,快松手,这么多人呢,好歹给我留些面子。” 乔妙卿剜了一眼刘懿,松开了手,妙态百生,“晚上请我吃冰糖葫芦。” 刘懿百般应允,乔妙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可还没等刘懿缓过劲儿来,小娇娘的‘小钳子’,再一次夹住了刘懿的左臂,狠狠道,“你可不许反悔。” 刘懿终于忍不住肉疼,失声大叫起来,“姑奶奶,不反悔,我不反悔。如果返回,你就把我扔到凌源山脉里喂鱼!” “这还差不多。”乔妙卿悻悻然松手,可很快她又掐上了刘懿的左臂,恨恨道,“你骗我,山里都是豺狼,哪里有鱼虾?” 在刘懿的哀嚎中,全场轰然大笑。 142章 妙卿折柳,懿平杨观(下) 那边,杨柳如孩童一般,沮丧地站到了杨奇身旁,对杨观道,“姐姐,看来,我是井底一只蛙啊!” 杨观没说什么,倒是老杨奇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这位身体健硕的老者,重重拍了拍杨柳的肩膀,中气十足,铿锵道,“少年多吃苦,老来少遭罪!儿啊,你此番出去多历练历练,也是好事儿。” 话里话外,杨奇已经默认了这一桩生意。 耳听八方的刘懿,偷听到老杨奇的话语,不禁心中欢呼雀跃,急忙跑到杨奇面前,得了便宜卖乖,亲昵地道,“谢谢杨爷爷支持,晚辈此行,定不负家乡父老厚望,全力攻事。” 很明显,刘懿在用言语加快此番行动的节奏,只要老杨奇对自己锁的话不置可否,那么今天这事儿便算成了,接下来的文斗,也就没有必要了。 看似铁骨铮铮的老杨奇,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做人其实也很圆滑,他见到刘懿顺着杆子往上爬,摆了摆手,哈哈笑道,“别,可别谢我,老夫只是随口一说。武斗过后,接下来便是文斗了吧?在我们镖局,现在是观儿当家,你能过得了观儿的文关,才算得到了我们凌源镖局的认可。要知道,平田一事,不禁要有拳头,更要有墨水啊!” 老杨奇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说完以后,他便兀自躲到一旁去了。 杨观打铁趁热,见缝插针,柔声道,“怎么?和你大娘切磋一番,竟让你这英雄少年郎如此胆怯不成?” 刘懿又被杨观牵着鼻子走了,心中一阵无奈,只能应声和之,“大娘有此雅兴,懿儿定倾力陪之,不过,倘若懿儿没能过得了文关,还望大娘仍然应允懿儿之请。” 杨观一改慈眉善目,脸色骤变,对刘懿严肃道,“懿儿说的这是什么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果你完不成文斗试题,方才为何要一口答应?男子汉大丈夫,既然答应了,便要履行承诺,明白么?” 刘懿苦着脸道,“知道啦,大娘。” 见到刘懿吃了口头亏,乔妙卿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儿,她一把扯过刘懿,与杨观正锋相对,辩道,“刘懿有高手精兵相助,自会以绝对的武力威慑群小,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要脑子干嘛?” “嘿嘿,小妹妹,你还是涉世未深啊!”杨观轻叹一声,随后安步当车,一字一句地道,“倘若真有精兵强将,你等今日还来我这里作甚?还不是因为五郡平田令表面上风光无限,天子却没给我这侄儿一兵一卒么?既然侄儿要白手起家,要打造新的秩序,那么,凌源镖局就算是芝麻绿豆,它再小不也是菜么?” 杨观洞彻人心的本事,世间无人能及。 当刘懿听到‘打造新的秩序’这句话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后,双眼爆发出炽热的精芒,那种渴望的、富有野心的眼神,就如同一只山林间刚刚苏醒准备觅食的猛虎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杨观也被这眼神吓得一个机灵,兀自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乔妙卿明显有些不服气,犟嘴道,“秦皇汉武,昭昭武烈,自古以来,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尽是以武成变,书生和士子,只能守成理政罢了。” 杨观第一次朗声大笑,“小妹妹,开始诡辩了不是?商鞅变法、李斯治国,哪个不是文臣定国?就连我大汉开国元勋萧何、张良、韩信三人,也有两个半是儒生,你能说文人不重要么?你能说文斗不关键么?” 乔妙卿支支吾吾,半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生气地跺了跺脚,站在一旁生闷气去了。 杨观慵懒的走到刘懿身前,“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奉。这一点,希望侄儿你明白。” 刘懿咧嘴一笑,“侄儿明白。” 杨观点了点头,继续敲打刘懿,“毕竟,我凌源镖局是小寺小庙,经不起折腾,下了赌注,自然会矢志不渝、从一而终。也正因为我凌源镖局没有本钱,所以不会花费人力物力,去支持一个无脑笨蛋,这样的人,也难以完成平定五郡世族田地的大任。侄儿,这一点,大娘希望你明白,如果平田路上仅靠一腔孤勇,不动脑子,恐怕,你没办法走到最后。” “侄儿受教了!”刘懿对杨观深深鞠躬,随后淡淡笑道,“大娘,那咱们,开始?” ...... 演武场,杨观身披一件大红锦袍,与粗布麻衫的刘懿对视于场中,镖局那一伙耐不住文绉绉的老家伙,又跑去捅咕那头打来的野猪,场中又安静了下来。 刘懿温声对杨观到,“大娘,天寒地冻,不如我们进屋再说,免得大娘惹了寒气。” 此时的杨观,眼中透出了无限的慈爱,笑道,“哈哈!大娘没那么娇气,在这里,大娘有道题要出,有几句话要说。此间事了,大娘带你和乔姑娘去吃野猪肉!” 刘懿紧了紧腰间‘辰’佩,眉毛一抬,拱手道,“大娘,请!” “懿儿,你我脚下的演武场,方寸十五丈,懿儿,这文斗的题目,便是要你在二十息内,凭一己之力,清走这一地浮沉白雪。” 说罢,杨观站到了场外,裹了裹锦袍,像一只慵懒的肥猫,面带笑意,“二十,十九,十八,十七......” 乔妙卿站在一旁干着急,心想:这要是致物境界的大侠,还有可能在三招之内凭借气机卷走所有的雪花和灰尘,像刘懿这种小白身,绝无可能啊! 站在一旁的杨柳,则觉得姐姐这一问有些刁难刻薄了! 杨观却不管他人看法,兀自按照节奏开始数数,当数到‘十’的时候,刘懿灵机一动,像脱兔一般,迅速跑向会客厅,会客厅里一阵叮叮当当,就好像遭了贼一样。 杨柳和乔妙卿侧目而立,翘首以盼。 杨观数到‘三’的时候,刘懿扛着卷好的、铺在会客厅地上的大红毯子,健步跑了出来,他拽住两个小边儿,弓腰一荡,红毯顺势被远远抛出,‘一’字落下,整个演武场地面被大红毯子裹了个严严实实,已无留白。 乔妙卿和杨柳被这一手‘欲盖弥彰’惊掉了下巴。 刘懿喘着粗气,对杨观憨笑道,“大娘,如何?” 杨观满目赞赏的看着刘懿,莞尔一笑,拉起刘懿,“走,吃野猪肉去!” ...... 杨柳津头,梨花墙内,心事两人知。 一顿丰盛的暮食过后,老杨奇乐呵呵地将刘、乔二人送出了镖局,那对儿杨家姐弟则在会客厅中烤起了火。 大红毯子已经重新铺回了客厅,一口平底小瓷锅被架在了两人围坐的炭火盆上,盆中,四个被除毛清洗过的野猪蹄正来回翻滚,佐料没有放辛辣的放姜、葱和料酒,仅有少量的八角、桂皮和花椒,浮在沸水之上,咕嘟咕嘟,冒着一阵阵香气,馋的姐弟两人直流口水。 杨观怭怭揉着大黄狗的脑袋,睡眼朦胧,一日忙碌,本就在孕期的她已是劳累不堪,若不是被这一口野猪蹄儿吊着胃口,恐怕自己早就睡觉去了。 杨柳坐在那里,心不在焉猪蹄之上,有些蠢蠢欲动。 凌源镖局是小门小户,日常行走江湖,根本抓不住肥肉,自己虽然年少走镖,但除了那年小官道上遇到贼寇与大哥刘.德生结缘,再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次五郡之行,长长见识,磨砺一番,正合其意。 “姐姐,弟弟不日便随刘懿北上,你还有何事嘱托否?” 杨柳伸长了脖子,准备洗耳恭听。 杨观躺在摇椅上,悠悠荡荡,慢声细语,“也有,其实也没有,姐想到哪就和你念叨念叨,能听进去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 杨柳轻轻‘嗯’了一声。 杨观勉强提起精神,到,“德生走后,凌源百姓虽然面儿上不说,心里对咱镖局还是有点成见的。不然,你前段时间招募新人,也不会如此费时费力还没有招满编制。” 杨柳沉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凌源父老视我凌源镖局如刘家的走狗飞鹰,这种成见,这代人恐怕难以改观了。” “所以,杨家要振兴,凌源镖局要壮大,就必须立刻改变泱泱众人之口,随刘懿平五郡田地,造福百姓,正是绝妙无二的好机会啊!”杨观斩钉截铁,“时不我待,乘风需趁早,倘若真的要依靠时间去磨灭那段耻辱痕迹,岂不是很蠢?” 杨柳恍然大悟,“原来姐姐的用意在这里啊!” 杨观嘴唇勾勒一抹深沉的笑容,“不然呢?” 杨柳赞道,“姐姐高明!” 杨观轻轻揉着小腹,“我早已知晓跟在刘懿身边的乔姑娘乃推碑境界的高手,今日你肯定会败,而且不管文斗如何,我也肯定会让你跟刘懿走一趟江湖。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以发,对于你我姐弟,这是振兴镖局、重挽声望的不二机会。” 忽然,杨观眼中露出了决绝的眼神,“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弃,不成功,便成仁!” 杨柳骇然道,“平田一事,凶险万分,如果真的到了需要破釜沉舟的那一刻,姐姐真的肯为了刘懿那小子,豁出去镖局两代人的积累?” 杨观神秘一笑,似乎胸有成竹,“放心吧,五郡平田,绝不会失败。” 杨柳不知所以的看着杨观,杨观耐心地为杨柳解释道,“先说天下大势,十二年前,大大小小的世族在京畿长安妄开战端,逼迫当朝天子爱妃张蝶舞引剑自裁,襁褓中的二皇子一并身死,天子含哀忍悲,数十日茶饭不思。从那时起,世族便与天子皇权,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剪除世族,从那时起,已是必然趋势。” “当时的世族没有趁机架空王权拥兵自重,反而打道回府各自为政,实在愚蠢。倘若当时世族们能够把刘氏的权力彻底抽空,今日的江山,还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呢。”杨观感叹过后,顿了一顿,继续道,“天子隐忍十二年,卧薪尝胆,如今,皇权再起,内有哲辅,外有名将,奋起正当时。近几年来,天子通过分化瓦解、修建大渠,逐步蚕食了天下世族们的权力,我估计,就算天下世族回过神来集合兵力直捣长安,也不是当今天子的对手了。再加上世族日渐丧失人心,所以,世族的覆灭,是迟早的事。” 杨柳深以为然,问道,“然后呢?” 杨观道,“《五谷民令》乃惠民大策,但对于天下豪阀,无异于釜底抽薪,世族们没有了土地,就没有了收入和佃户,也无法再肆意哄抬粮食价格,更承担不起豢养私兵的高昂费用,你说,这样的世族,对天子和天下人来说,还有什么威胁呢?” 杨柳道,“那此次平田,世族们岂不是要奋起相抗?” 杨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喝了一口温水,继续道,“刘权生腹有经国才略,却屡辟不起,你真的以为他甘心在小小学堂终老此生么?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当今陛下布的局罢了,而刘权生,则是天子最凶厉的棋子,注定会为天子平天下田地,做出标榜。而这,也是他驱驰十载,不辞鸣镝之险,立下铲除刘氏之功后,却仍然留在凌源城的重要原因。” 杨观再次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刘懿这次五郡平田,有惊无险,势必功成?” “嗯,虽然五郡没有大的豪阀,但一路上必会危险重重,我觉得,成功率,八九不离十吧!”杨观眼中露出点点精光,严肃道,“当年寒李对刘懿的那句‘天涯处处皆汝家’箴言,我想,今日终于被我参透了一二!” 提到这种江湖玄奇事,杨柳顿时来了兴趣,“姐姐,此话何解?” 杨观定神,“武侯受聘,正奸臣窃命;邺候出山,正天下乱极;刘懿受诏,正豪阀当道。当今之世,虽未有兵乱,却已有乱象丛生之迹象,古往今来,皆是时势造英雄,如此乱象横生之世,定会涌现出不少风云人物。若依寒李风评,我这侄儿的前途,不可限量!” 杨柳来了劲头,刨根问底道,“姐姐是说,这小子将来会位列五公?” “远不止此,可不是谁都可以四海为家的。”杨观看了看厅外星辰,目光摇曳,“这孩子,要么荣登大宝,要么颠覆天下。” “不会吧姐姐!您就这么高看这小子?”杨柳有些吃惊,是特别吃惊,他压低声音,道,“世道太平,哪里有人会随他颠覆天下?” 杨观声若细蚊,“如果我没记错,多年前那位随天子爱妃张蝶舞一并陨落的二皇子,也叫刘懿。” 杨柳瞪大了眼睛,“姐姐是说,此刘懿,就是当年的二皇子,刘懿?” 杨观道,“仅仅只是猜测。” 杨柳脑子快速旋转,立即问向杨观,“当年二皇子,可是在二十万甲士和无数权贵面前,被生母张蝶舞杀掉的。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杨观沉声道,“如果当年刘权生用了一招偷梁换柱呢?” “难怪,难怪刘懿小小年纪,就能受命五郡平田令。”杨柳赫然大叫,“姐,那我兄妹二人,岂不是攀上了高枝儿?只要死心塌地跟着刘懿,将来最起码也能混个爵位啊!” “闭嘴!”杨观赶忙将手中茶水泼到了杨柳脸上。 杨柳瞬间清醒,吐了吐舌头,擦干脸上茶渍,快速起身,关上会客厅的门窗,随后坐会杨观对面,低声笑道,“姐姐,这笔生意,稳赚不赔啊!” 杨观瞥了杨留一眼,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道,“首先,刚才姐姐和你说的,仅仅只是姐姐的猜测,并不能当真;其次,世族势大,追随刘懿,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会超乎想象,甚至可能会压垮咱们镖局;最后,即使此刘懿乃彼刘懿,这条道路会更加凶险,你真以为大皇子一党是吃干饭的?那都是站在帝国巅峰的权贵人物,只要他们一出手,咱家这个凌源镖局,瞬间连渣渣都不会剩下!” 杨柳低头道,“明白了!” “我的弟弟啊,你看这浩荡江山,其中并不乏聪慧至极者,也不乏对此事知情者,但你可见谁将此事说出来了?就连当年的京畿之乱,到现在也被所有人选择默契遗忘。有些东西,纵然九族被灭,也是万不能说的,不然,就会万劫不复啦!”杨观声音低沉而严厉,“弟弟,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否则,你我皆有杀身之祸,懂么?” 杨观语重心长,“只要这个秘密不被道破。我们就是安全的。” 杨柳闷声不语,不一会儿,猪蹄泛出了扑鼻的肉香,杨柳方才抬头道,“姐姐,弟弟我不擅长谋事断物,姐姐只管下令,我去执行便是,如果姐姐决心追随刘懿,那我便誓死保护刘懿安全。” 杨观累了,于是,她俏皮地深处素手,轻弹了一下杨柳额头,俏皮道,“我赌他成,你赌他败。咱们就赌这锅里的野猪蹄儿,拭目以待。如何?” “又赌?哎,姐姐冰雪聪明,有姐姐在,我哪次都没赢过姐姐,不赌不赌,睡觉去喽!”杨柳打了个哈欠,起身离开,“猪蹄就不吃了,有朝一日,你我姐弟若立下攀龙附凤之功,还差这荣华富贵不成?” 杨观深知其弟心思,回屋是真,困意是假,实则是想将四个野猪蹄都留给自己。 屋外又是月明星稀,塞北的冬夜总多了一份凄凉,杨观坐望窗外,喃喃自语,“其实,我更喜欢多年前的自己,她比我有胆量,比我遗憾少,比我懂得少,比我想得少!” 难道,这就是成长么? ...... 汉历341年,十二月八日,天地积寒,河封冻、路挂冰、鸟飞绝,这一天,世人谓之大雪。 这一天,长安城一纸诏书被嗔州墨氏一族的二公子,中散大夫墨德擘快马宣来,看到郡守府贴出的告示后,整个凌源,乃至整个华兴郡,都炸开了庙。 众人议论纷纷,均在猜测这个年十二岁、普通家世、仅有几分薄名的少年,究竟有何特别,竟能得到天子赏识、受此重任,从而一跃成为五郡平田令,与郡守大人平起平坐。 有些人觉得刘懿有个被天子引为知己的父亲,但在夏晴的暗箱操作下,刘懿去年北行的种种壮举,被流传在华兴郡的城县村屯,对刘懿鄙夷的风向瞬间改变,他们不由得赞叹一声:少年英豪,不得了啊! 世间万物皆走狗,唯有少年不可欺。 就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之际,一些‘墙头小草’已经开始闻风而动,前往望南楼和子归学堂递拜帖、送礼品、表忠心的,往来不绝,人情熟达的夏晴笑呵呵地婉言拒绝,刘权生则干脆闭馆歇业,选择在家窝冬。 刘懿自然不清楚这些,即使清楚,也懒得理会这种人情往事。 半个月忙碌,他已经准备充足、思虑妥当,取诏后,他即刻悄悄来到望南楼四楼,抬着那仅有的家底,走进了青禾居的大门。 今天起,这里就是五郡平田令的郡府啦! 旧园烟火复盛,豪杰共此相携! 卸甲境界的王大力带领郡兵二十人,倒马境界的杨柳带领青壮镖师二十人,早已在此等候,双方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列阵在前,斗志昂扬。 刘懿看向同行而来的皇甫录和乔妙卿,心生万千感慨:两个月前,这里的主人还不是自己,一个月前,自己最大的梦想,仍是做个望南楼掌柜,如今摇身一变,居然变成了封疆大吏。哎,真是人心难测,贪心不足哦! 青禾居中的小松树沙沙作响,十五名斥虎死士或隐于林中、或乔装伙夫,遍布青禾居,将老巢一切收拾妥当后,刘懿带着杨柳和王大力,在北市发布五郡平田令诏令,又以高昂佣金招募了三十名壮丁,以充人气。 当然,招募壮丁的钱,自然是望南楼里的夏大脑袋出啦! 此刻,刘懿腰衔铜印,昂首站在石阶之上,下达了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今晚,我与诸位望南楼聚餐痛饮,翌日启程宣怀县,拜会老赵遥。 五郡平田,自华兴赵家起! 143章 新风已至,山雨亦来(上) 凌源城中,一片欢声雷动,刚刚从刘家覆灭欢喜中走出来的市井百姓们,又听闻平田令要均分土地的消息,再一次沸腾了,他们一个个走出街巷,弹冠相庆,似乎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远在五百里之外的一座名为‘太昊’的雄城,也有了些动静。 说这些动静以前,就不得不提一提曲州首府、傲立于中原沃野的天下雄城,太昊城。 地处三山交汇、三郡交集之地的太昊城,可谓占尽了中原地利。此城十里见方,墙宇重峻,初建时以粘土黑砖夯成,墙高六丈,以宽三丈的护城河围而聚之,墙间瞭望口密布,城上墙垛无数,剑器刀枪,寒光闪闪。 倘若城内有充足的兵甲和粮草,这座城池,就是外敌难以逾越的雄关。 太昊城内,有一条东西向大街,这条大街东通金春门,西接建明门,分全城为南北两部分。太昊城城北多为官署,官署正中即州牧府。而整座城市的最中心则是太昊殿,是江氏一族的大本营,太昊殿极尽栋宇之弘规,崇崒冲云,是议会、大典之所,相比之下,江锋执政的州牧府,便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太昊殿殿前正对南门苍梧门,苍梧门前有瓮门,北门龙溪门外有小瓮门,四通八达。城北部是官署区和豪门区,南部是平民区。 依照汉律,六门屯兵六千,是为曲州牧江锋的嫡系牧兵,远远看去,坚城利甲,实为不可摧之城也! 此时的城头上,一位身材高大、相貌英武、重瞳棕发的伟岸男子,正背袖望北,近看男子眉宇,杀伐之气缓缓透出,一看便是常年征战沙场的宿将,此人正是现任曲州牧、太昊城城主,江锋。 在其身后左右各立一人,左边乃江锋遗子刘瑞生,右边那名中年人面色羸瘦、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装扮得如同百年前的那位王佐之才诸葛孔明无二。 熟悉江氏一族的人几乎都知道,江家有两犬、两狼、一鹰、一蛇,两犬便是曲州华兴郡凌源刘氏和曲州德诏郡天源蒋氏,此二族实乃江家最忠实的追随者。而右边那位中年人,便是德诏郡郡守、天源蒋氏家主,蒋星泽,其名取天星悸动、泽被万物之意。 ...... 写到哪说到哪!来句题外话,以免看客误神。 这德诏郡位于太昊城西面,东连明州,西连华兴、方谷两郡,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十余年前,现帝刘彦重划九州、重命郡县,将太原、西河、上党、雁门等郡合为德诏郡,取慈宁万寿、德诏方来之意。 德诏蒋家和凌源刘氏一样,也是威震一郡的豪门大户,与凌源刘氏不同的是,刘家在华兴郡好歹还有宣怀赵家、丰毅黄家两个中等世族,以为牵制,而蒋家在德诏郡,可谓一家独大,整个德诏郡的军政大权,尽皆掌握在蒋家手里,权势滔天。 蒋家和江家的关系,总得来讲算得上互利互惠,蒋家攀附江家,得以凭借江家的强大实力,继续保持在德诏郡的强势地位,江家支持蒋家,江家在曲州不仅多了一个有力支撑,蒋家的独特地理位置,更给江氏一族的安全提供了有力保障,倘若长安那边打算挥师中原讨伐江家,则必须斜插德诏郡,蒋家必会抵挡拖延,这就为江氏一族争取到了反应的时间。 蒋氏一族是传承百年的大族,说起蒋星泽所在蒋家的发迹历程,还真与当年神武帝纵容世族和那场旷世一战没有多大关联,据野史传,此德诏郡蒋氏一族乃汉末东吴名将蒋钦之后,这蒋钦一生随孙策、平四郡、从孙权、讨关羽,战功累累,威名赫赫,被世人称为‘江表之虎臣,孙氏之柱石’。 老子英雄儿好汉,蒋钦生有两子,其一子为宣城侯蒋壹,曾参加夷陵之战,抗击昭烈帝刘备有功,后还军奔赴南郡,与魏军交战,不幸战死于阵前。蒋钦的另一个儿子蒋休在蒋壹死后统领蒋壹的军队,后来因罪而被孙权夺兵罢官。 蒋壹无子,蒋休一脉担心被心狠手辣的孙权斩草除根,为苟延残喘、延续宗室,遂找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渡江东,来到中原腹地天源县,从此便在天源县扎下了根。 魏、蜀、吴三国问鼎之时,蒋氏一脉始终以耕读为生,与世无争。 大汉重归一统后,刘禅开始分封刘氏宗亲,孝仁帝刘禅之弟刘永,受封天源县,做了天源王,蒋氏一脉凭借蒋钦余望和祖传秘术,受宠于刘永,算是攀上了这条龙脉,家族开始兴旺发达。 蒋氏历经三代,从无到有,在神武帝北征之时,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望族。后来,大秦与汉大鏖战于四野,刘永之子刘晨欲趁国内空虚,发兵夺位,当时的天源县另一豪门王氏族长王湛不忿,遂率义兵与刘晨乱军血战三日,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蒋氏丝发未发,不费吹灰之力之力便收拾了残局,顺理成章地成为德诏郡第一大世族。 战后,神武帝对天下世族采取失之于宽软的政策,蒋氏一族迎来了发展黄金期,他们借助平定刘晨之功带来的声望,疯狂扩张,很快便跻身顶尖豪门的行列,与帝国最为强势的二十八家世族,不相上下。 又经两代,蒋氏与江氏勾勾搭搭,成了江氏的忠实走狗。在江家的鼎力支持下,近几年蒋家的势力相较老牌二十八家世族,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 蒋家现任家主蒋星泽今年四十有二,是实打实的长生境文人,手中一柄羽扇,不知为江家扫清了多少宿敌,凭借深谋暗断和伟岸身姿,江湖得名‘小诸葛’,其智谋和境界丝毫不亚于有‘计赛张良’之称的帝师吕铮。 人无完人,蒋星泽自幼体弱,身体不佳,近年来卧居养性,极少外出,江锋与蒋星泽也已有多年未见,上一次见面,两人内勾外联,纵横披靡,一战击溃豪门世族组成的联军,结束了曲州百族争鸣的乱局,合力弹压了以“曲州八大世族之首”的曲州淮南龙亢桓氏领衔的曲州老牌八大世族,降服‘一狼’极乐丰都,从此,在曲州百万里疆域上,江家开始独领风骚。 今日,江锋与蒋星泽一文一武再次相遇,一定会再次擦出火花。 此刻,江锋目不斜视,凝视北方良久,方才开口说话,“凌源刘氏被刘权生消灭,看来,曲州的北方要变天呐。” 江锋声音苍劲、浑厚、有力,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蒋星泽羽扇纶巾,轻声细语,“兄弟,曲州,乃至天下的天,都要变了。” 江锋宽袍被咧咧寒风吹的呼啦作响,他目不转睛,问道,“此话何解?” 蒋星泽脸色有些苍白,“几日前,随老城主前去护送天子的骑卒,击杀天子之事未成,从此,我江氏一族与京畿长安那边,算是彻底分道扬镳了,是立是破,你我需要早下决断了。” “谁能想到,龙骧卫居然绕过德诏郡,经柳州南上,哼!兵者,果然诡道也!” 江锋重瞳合一,拳头微攥,一股凌厉的杀气从体内涌出,让人不寒而栗。 蒋星泽笑呵呵道,“兄弟,看来,你已经决断了。” 江锋问道,“该怎么办?” 蒋星泽利落回答,“不知道!” 刘瑞生从旁插话,“既然不知道的话,江城主,给我一支人马,容瑞生前往华兴郡挑弄一下风云,妥否?如果时机合适,我便为江城主重新夺回华兴郡的控制权。” 赤眼青衫的刘瑞生,始终忘不了杀父之仇,只要抓到机遇,就会怂恿江锋对付刘权生,可每次江锋都一笑了之。 江锋回头,那双黑漆重瞳离散,如双星分走,眼中微带金黄的鹰眼,上下双波,明显又长,犀利而有光彩,正直勾勾地看着刘瑞生,沉声道,“叫爹!” 刘瑞生攥了攥拳头,他才不想叫面前这个生他不养他的人叫爹呢,不过,为了心中复仇大业,他还是拱手道了一声‘爹’,听得江锋心满意足。 江锋继续北望,淡淡道,“让你夏侯叔叔陪你走一趟吧!切记,掩面而行,不要过火,小试牛刀即可,我蒋家,还没到乍起兵戈的时候。” “诺!”刘瑞生兴奋地领命而去。 144章 新风已至,山雨亦来(中) 既然刘瑞生叫了江锋一声‘爹’,以后,我们还是叫刘瑞生为江瑞生吧! 城头上,剩下的江锋和蒋星泽两人,正并肩北望。 从高耸的城墙上俯视远方,天地景物,山间之空翠,水上之涟漪,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万千娇容,尽收眼底,让人恨不得据为己有。 “此子仇心甚重,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计后果,这样性格的人,稍有不慎,即走火入魔,此番北行,你可要嘱咐老夏侯慎之又慎!切莫留人以不可饶恕的把柄,让一郡之人民同仇敌忾啊!”蒋星泽收起羽扇,负手而立,长叹一声,“兄弟,你有短护短,只怕更添一短呐!” 江锋霸气侧漏,“哼!这些年留给人家的把柄,还少么?何况人命在天、物命在人,当今天下,除非天子动用一半一上的十二内卫来讨伐江家,不然,以我江家的威势,谁能耐我何?” 蒋星泽笑了笑,“旱鸭子嘴硬!” “哎,除了你,恐怕无人知我夜半情哦!”江锋的嘴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无奈地道,“看到瑞生啊,我就眼想心思梦里惊,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将来注定要接过江家霸业,倘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和父亲交代呢。” “你已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人活此生,还去管那些身后之事干嘛?”蒋星泽调整身姿,背靠墙垛,抬头看天,重重喘了一口粗气,感叹道,“岁月蹉跎,百年之后空色皆寂灭,许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天数,不可违,亦不可逆!” 江锋与蒋星泽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两人养成了亲血般的默契,他从蒋星泽的言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仔细品味,他侧头望向蒋星泽,重瞳流转,满脸认真地道,“你也觉得此天数不可违?” “十二年前,世族鼎盛,却没有选择群起而立,而是纷纷各自散去,互相掣肘。而今,天子攻守易形,若无包藏宇宙之机和吞吐鸿濛之力,此事不可违!”蒋星泽呼了一口气,“人心思定,天下怀安!我等世族,早就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何以见得?” 四个字从两人口中同时脱出,蒋星泽面露轻佻之色,江锋呆愣一刻,随后两人抚掌哈哈大笑。 儿时既是兄弟,汲汲营营,半生风雨已过,虽不常见,却早已心有灵犀! 江锋放下了曲州牧的架子,坐在了城垛上,拍了拍临近一垛,蒋星泽单手一撑,顺势坐了上来,摘下纶巾,披头散发。两人当啷着双腿,吹着朔寒的冷风,叙话闲聊。 “汉室天子乃天下正统,我也知道,若在太平盛世妄生兵戈,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江锋悠悠地问道,“可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江家两代基业就此终止,难道你这小诸葛也没有办法?” “扯蛋!”蒋星泽瞪了一眼江锋,抱怨道,“别人不知我,你还不知?我从书里带出的这点墨水儿,已经用的差不多喽!现在呀,你每每传书问计,我都要翻阅好久兵法古籍,才能给你答复。实在没办法,就去找街巷相士帮忙卜上一卦,写上卦相便算了事!哈哈哈,你有我这样的兄弟,遭老罪了!” “呦呵!那我运气可真好,用你的计策,居然活到现在都没死。”江锋嘿嘿一笑。 蒋星泽随意盘起头发,轻咳了一声,“山林不向四季起誓,容枯随缘。当年,诸葛丞相也没有算到自己会延了性命、改了历史,续了这锦绣江山。兄弟,有时候,该信命,就得信命。” 江锋没有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眼中反而透出一丝关心,问道,“嗯哼!那...,你还有几年的命?” “咋的?怕我走的太早,你在人间寂寞?哈哈哈!”见江锋没有笑意,十分认真,蒋星泽也收起了洒脱,摆楞着手指,“二十年前,为救你性命,被道家葛洪老儿扫了一拂尘,脱皮换骨,折寿五年;十二年前,为救你性命,我硬抗了武当山无名老道一掌,经脉三年才续,又折五年;五年前,为助你一臂之力,我以心血为阵眼,布风雷阵诛杀了嘉福寺的那尊金刚不坏之身,再折五年。算来算去,人若古稀之年入土,我还有,十三年?” “算得还挺准!”江锋靠在另一侧的、按在墙垛上的手紧了一紧,坚硬的墙垛留下了一个大手印。 蒋星泽天性洒脱,又开始嘻嘻哈哈,“放心吧,你比我年长几岁,活不过我,大不了,咱哥俩一起入土呗。” 江锋面无表情,“一会去府库,把所有百年以上的人参,都带走。” “嗯!” 这该死的黄昏,真应景儿。恰时,暮色洒江天,一番洗清冬,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原本还算舒缓的气氛,随着暮色和这个沉重的话题,顿时变得悲凉了起来! “不后悔吗?”江锋淡淡地问道。 “摊上你这么个发小兄弟,算我倒霉呗!”蒋星泽也淡淡的回道,随后反问,“你呢?从你继位家主,这一晃啊,二十余年都从指尖匆匆溜走。你本性情刚直、胸有大志,一直向往成为卫青、霍去病,自不喜这纷扰的功名场,怎奈你是家族独子,天生便肩负责任使命,以致舍弃爱人、背离道义,兄弟,你,不后悔吗?” “欲望东栏一株雪,人生能得几清明?”江锋重瞳合十,微微轻叹,“有时候还真有些羡慕刘权生呢,能够为了心中道义,舍弃整个家族,我,自认没那个勇气。” “哎呦!哎呦呦!这可不是堂堂长生境界的江城主该有的气质哦!”蒋星泽又开始打趣,“我本以为,你听到刘氏覆灭的消息后,会立即领兵踏平凌源城的!看来,我兄弟也不算太傻!” “聒噪!如果领兵攻打,岂不是给了长安那位天子一个大大的口实?这种傻事,我才不做,毕竟,表面上还没有撕破脸皮。”江锋揉了揉鼻子,“不过话说,这盘棋下到了今日,兄弟,你觉得还能继续下下去么?” “不能!”蒋星泽长发飘飘,“自然不能!从十二年前你们二十八家世族在长安纵兵逼宫那一刻起,世族的结局,便已注定了。” 江锋有些不服,纵声笑道,“哈哈,根深不怕风摇动,我江家扎根曲州两代,害怕他长安天子不成?” 蒋星泽笑眯眯地道,“大汉江山泱泱五百年,从七国之乱起,历经匈奴强敌、王莽新朝、三国鼎立等一干大乱,几十代而不倒,你才两代,在这里炫耀什么?” 江锋努嘴道,“他有赛张良,我有小诸葛,他有十二内卫,我坐拥佳城吉壤、天下最富庶的一州之地。怎就不能和刘彦一争天下?” 蒋星泽裹了裹貂裘,“那,让我这半路出家的相士,帮你算一算?” 江锋怭怭点头,蒋星泽双腿悠悠荡荡,紧跟着打开了话匣子,“先看大势,而今,国家虽有外患,除了边境小小摩擦,并无大规模兵甲之争,人心思定,如果你此时自立为王,必被天下人心攻陷。其次,豪门势大,却多心思不合,多年前二宫夺储之争,各地世族虽然出现过短暂地合作,一起出兵京畿长安,可二皇子一党覆灭后,各地世族立即树倒猢狲散,天各一方,不成气候。最后,大汉江山经历四十年休养生息,民心思定,期望太平,你瞧那嚣张东境的乐贰,多年经营,一天一夜便被击垮,便是此理。” “乐贰残暴,不懂聚散人心!”江锋反驳道,“我江家在曲州的声望和根基,岂是他一个小小的乐贰能够比拟的。” “哈哈!看完大势,咱们再看大义,自古家国不容分裂,这一点,世家大族从决定自立的那一刻,便注定失了先手。如你我今日这般以势自重,已是极限,想裂土封王或者世代传承,简直是痴人说梦。”蒋星泽顿了一顿,“百年前强如曹魏的司马一族,不也仅凭曹魏少帝的一纸衣带诏,便被屠了全族么!坐拥大义大势,再加上贤明君主、能臣辅佐,以天下之所顺,以阳谋待之,世族的衰落和覆灭,依我看,只是时间问题。恐怕,也就在十年之内了。” 江锋默不作声,情绪低落。 蒋星泽可不管那些,他忠诚于事,直言不讳,“再看庙堂,当今未央宫里坐着的那位,识见闳通,恩惠普天,有澄清寰宇之志。‘天妖案’前,这位天家在刘权生等激进派的怂恿下,连连受挫。可‘天妖案’后,天家知耻而后勇,抱请其恩师吕铮出山。” 蒋星泽定睛看着江锋,“‘计赛张良’的名号可不是盖的,这吕铮手段老辣异常,这些年利用世族争权之际,知止而后定,甘做那捡漏的渔翁,仅仅几年的功夫,中央朝廷除了皇叔刘乾等几个老不死的家伙还在死磕硬抗,大半已经换成了忠心于天家之臣,京畿一定,想重演十二年前引兵直捣黄龙,简直痴人说梦。” 蒋星泽神秘一笑,“有意思的是,这些人里,不少还都是世族子弟,刘权生、陆凌、谢安等等,皆为世族子弟中的俊才,如樊听南这样的中等世族,也都选择了顺从大势。你可以说他们没有风骨,但最起码,他们做到了明哲保身。” 也许是说得太快,蒋星泽气息不顺,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江锋急忙为其推背顺气,轻声的问道,“进屋去?” 蒋星泽憋红了脸,摇了摇头,“咳咳,不用。染上屋里几分热气就想睡觉,咳咳,在这吹吹冷风,挺好。” 江锋道,“我明日差人去一趟柳州,葛洪老儿欠咱们一个人情,只要我有所请求,他一定会前来相助的,有这位丹鼎奇才在,你的身体一定会恢复如初。” “道家名宿的人情,不是这么用的。留着这个人情,在你生死之际,或许能够保全你的性命!”蒋星泽嘴角有一丝血迹,他舔了舔舌头,没有让江锋看见,随后笑道,“你真以为我会让你和我同生共死?” 我啊!这一生就你这一个兄弟,我恨不得你江锋长命百岁呢! 145章 新风已至,山雨亦来(下) 两个从小到大无话不谈的好友,在昏黄的暮色下,两相沉默。 俄顷,蒋星泽缓了过来,他没有继续谈论自己的身体,定了定神,淡淡道,“人情似水分高下,自古天家最无情,天心既厌,当年二十八世族的从龙之功,如今看来,已经做不得数了!” 蒋星泽决定的事儿,十殿阎罗也拉不回来,所以,江锋也没有再提邀请葛洪北上一事,鄙夷道,“刘邦立国后便着手铲除功臣,他们老刘家的本性,便是忘恩负义。哼!当年大秦犯境、诸王自立,如果没有世族奋起相帮,他老刘家的江山,早就没了!” 蒋星泽并不理会江锋的牢骚,继续道,“这位天子还是有些着急了,大概在六七年前吧,庙堂还没完全稳固,便派出了一大批欲建非常之业、立非常之功的年轻干才,六年前,应知等十八郡守齐出长安,五年前,七位武备将军单骑就任,傻子都能看出来,那张网已经撒向了州郡,一些世族已经察觉到了危险,纷纷采取手段,你江家笼络两犬、两狼、一鹰、一蛇,威震中原;东吴遗族顾、陆、朱、张报团取暖,组成柳州联盟;嗔州,贡、柯、墨、青四大豪阀形成嗔州党....,诸如此类,让天子剪灭世族之路,平添了许多障碍啊。” 江锋傲然道,“别人我不管,若想灭掉我江家,要付出血的代价。” 蒋星泽道,“江家两犬乃凌源刘氏和我天源蒋氏,如今刘氏被灭,这意味着天子已经对你动了手,可你又该如何反击呢?难道举族起兵?” 江锋豪情万丈,“那又如何?我江家儿郎,个个骁勇善战,还怕他不成?就算我自立称王,也可以稳坐中原!” “从你爷爷,到你爹,再到你,你们江家人都有一个极不好的臭毛病,嘴硬!” 面对江锋的无理辩三分,蒋星泽显然有些气恼,他微怒道,“江家的实力和天家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只要天子振臂一呼,天下群豪必闻风而动,你江家在曲州看似树大根深,能与天下争锋否?” 江锋还欲争辩,却被蒋星泽硬生生挥手打断,蒋星泽说话如倒豆子一般,急促道,“况且,你江氏一族在曲州也并不是没有顽疾,曲州南方四郡,被你多年前打怕了的曲州八大世族,正磨刀霍霍,宣怀县的赵遥、方谷郡的赵于海,都对你虎视眈眈,你敢说你江家曲州无敌?曲州江湖上,儒家的贤达学宫,佛家的嘉福寺,斥虎帮、宣斧门,都没有对你江家俯首称臣,你又怎敢说你江家在曲州树大根深?在这个时候,你江锋想动武?脑子让狗吃啦?” 江锋沉默不语, 蒋星泽瞥了一眼江锋,见江锋面露颓废之色,言语放缓,轻声道,“其实这也不怪你,按照咱们的既定计划,原本是打算用十年时间,扩军备战、攻略曲州南方诸郡的。但,任谁都没有料到陛下的动作会如此之快,仅仅五六年,一些算不得顶尖的世族,便被清理的三三四四。我当年预料天子下到这步棋的时候至少需要十年之功,可你瞧,才高者如刘权生,四五载谋划,便以迅雷之势,除掉了你我一条臂膀,我等连援助都来不及。” 说到这里,蒋星泽慨然长叹,“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人心,高估了自己啊!” 江锋又恢复了冷峻表情,道,“世外纵横,人间恩怨,细酌重论,到这个境地,天家和世族的这笔烂账,谁也算不清楚啦!” 蒋星泽幽幽道,“是啊!到了这个地步,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啦。” 蒋星泽看向江锋,江锋连头都没转,便直接说道,“继续你刚才的话题!” 蒋星泽顿了一顿,继续开始分析天下大势,“再看敌我,人家是百川归海,咱们是坐吃山空,再殷实的家底儿,也有被吃光的那天。传闻,六年前吕铮为天子定下慢火熬汤、抽丝剥茧、不求急效的下策后,曾预言三十年可功成,而今看来,此话不假,这位天子,真的打算用后半生的时间,来蚕食世族、分化世族,继而消灭世族啊!” 蒋星泽顿了一顿,接续说道,“刘权生的儿子刘懿做了五郡平田令,依我看,只是一个噱头罢了。这五郡平田令,任谁来做都无关紧要,就算是一个傻子做这个五郡平田令,有刘权生、应知这等干才相助,五郡平田也必会马到功成。然,一羽示风向,一草示水流,紧要的是那本《五谷民令》,伐我本,竭我源、断我根,一经推行,必会蛊惑人心,急剧加速世族颓败之势。抵抗者,众人唾弃,丧失民心。不抵抗者,田地尽失,根基全无。此阳谋者,无计可否,这便是刘彦坐拥大势和大义的厉害。” “所以呀,当今之世,只要天家动了剪除世族之念,定可大成。”蒋星泽嘿嘿一笑,仿佛什么事儿都不足以让他失落悲伤,“算完了天下大势,来来来,我和你算计算计身边的事儿!” 江锋点了点头,此时的他,更像一个敬业的倾听者,不言不语,仅是安静地听着。 “咱们曲州地处中原腹地,战国七雄中六国故土皆在此,当年这位天子几乎将中华一脉之源起,都划到了曲州一州,在没有拓荒北疆、打通西域、占据昆仑、开化江南之前,占曲州者,便是天下共主,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蒋星泽揉了揉脑袋,“当年天子为何如此划分啊?我想,这其中大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把一大部分顶级世族,都放在同一州或者同一郡,让他们相互撕咬,最后坐享其成。兄弟,你想想,这十多年,灭于咱们哥俩儿手中的世族,得有一双手了吧!” 江锋惜字如金,“不算苟延残喘的八大世族,灭了七家!” 蒋星泽又看了看江锋,见江锋重瞳涣散,知其已经困乏,遂温声言道,“好了好了,今天就不和你讲大道理了,先和你说点要紧事儿。” 听到此语,江锋才又勉强打起了精神,直了直腰,示意蒋星泽继续说下去。 蒋星泽掰开了手指头,“你看啊,现在的华兴郡,有应知、有刘权生,还有夏晴和邓延,想要夺回来,基本没什么盼头儿。华兴郡背靠薄州,我江家失去了对华兴郡的掌控,就相当于失去了北逃大秦的通道,这一点,对我等十分不利啊!” 说到这,蒋星泽严肃了起来,“今天,你我兄弟恐怕要做个决断了!” 看着蒋星泽一脸认真的模样,江锋反倒轻松起来,他轻轻地开口问道,“知道我为何唤你前来么?兄弟。” 面色惨白的蒋星泽咧嘴笑道,“事若不急,你也不会突然寻我,江家的路今后该怎么走,到底有何应对之法,这便是你找我的原因吧?” 江锋点了点头,情真意切,“你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总之,你我兄弟,不分家!” 蒋星泽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四下乱转,眼里明显有泪花打转,最后,他直视江锋,笑道,“呦呦呦,堂堂江州牧能说出如此感人肺腑之言,倒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蒋星泽调侃了江锋一番,纵观天下,敢如此对江锋说话的,恐怕也只有他蒋星泽了吧。 江锋嗔怒道,“快点说正事儿,老子困死了!” “建言者,当设身利害之中,而后可以折是非之中;任事者,当置身利害之外,而后可以观利害之变。”蒋星泽认真道,“近年来,我乘养伤之机,以旁观者之姿,察观天下,国家日渐强盛的同时,世族声誉日衰,当年参加过旷世一战的世族遗老,已经不多,这一代世族子弟,好乐荒淫者大有人在,和你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若无惊天变故,在我们这一代百年之后,世族这段历史,也就百年之后了!” 江锋从墙垛上站起,英武阳刚、傲气挺拔的身子仿佛一棵松柏,“先全局、后布局,先国家、后个人的道理,我懂。可家里老爷子执念过重,我也一心建立皇图霸业,自不想看到江家没落。” 蒋星泽歪头栽在墙垛上,声音平缓柔和,“听闻,当年吕相为天子谋了上中下三策。看在一府库人参的份儿上,今日,我蒋星泽为你谋天地人三计,君可自断,是腾蛟起凤,还是卧虎委蛇,可就和我无关了哈!” 江锋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声,“好!” 蒋星泽起身,傲然站立,眼中透出了点点煞气,语境依旧平缓,“上策,反,趁江氏实力仍在,南合柳州联盟,北联大秦诸夷,裹江湖草莽,携十万锐士,发兵北上,内外夹击,杀应知、杀刘权生、杀邓延,俘虏华兴、德诏民众,同北方大秦一道,攻略东北薄州,东灭高句丽国,而后,南以凌源山脉为界,北托大汉长城为疆,东临大海,西靠牧州,做大汉大秦中间的东北王,逍遥自在;中策,闹,煽动内乱,挑唆关系,收买重臣,蛊惑民心,加剧内耗,联合更多世族,小则罢工,大则作乱,逼迫朝廷妥协让步,让更多世族元老重回朝廷中枢,最后,做大汉麾下的曲州王;下策,拖,固守富庶之地,囤积实力,他削他的世族,我发展我的实力,保存江氏火种,待天时而变,或可迎来转机。” “嗯?何为下策中的天时?” 江锋隐隐猜到了答案,不过还是张口问了一嘴。 蒋星泽煞气更甚,目露凶光,“江山易主,新帝登基,从龙有功!” “哦!我还以为你的下策是降呢!”江锋从腰间摘下酒葫芦,饮了一口,扔向已经同样困倦的蒋星泽。 “我知你意,‘降’字你是断断不会说出口的。”蒋星泽又嘿嘿笑了起来,嘬了一小口酒,夸张的呲了呲嘴,张口言道,“若从我的嘴里说出,岂不是太没面子,这就好比美女投怀送报,而你的小老弟却无动于衷一般,丢人丢大了。” 江锋也被逗笑了,“我看你不是小诸葛,是小蛔虫。哈哈!” 蒋星泽笑着开口问道,“那么,江大城主,你到底想选择那一条呢?” 江锋无奈说道,“上策太险,下策太慢,对于我这种武夫来说,选择中策又太难受。哎!” 蒋星泽不轻不重给了肌肉如山般隆起的江锋一下,不羁地道,“那总要选一个啊!追随你江家的世族、帮派、将军、文臣,哪个不是拖家带口?难道让我们坐在这里等死不成?” “就算我选了,我说了也不算呐!”江锋笑呵呵说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太昊殿方向,“我们江家,真正说话算数的主儿,在那呢?” “江老爷子?” “嗯!” 蒋星泽瞪了江锋一眼,“滚蛋!天下谁人不知,在江老爷子退隐二线后,你便全盘接下了江家军政,倘若江老爷子真的在背后掌权,前几日截杀天子之事,还能发生么?” 被识破谎言的江锋憨笑一声,“啥都瞒不过我的兄弟,来,夜幕将至,寒气上涌,你我兄弟,边喝边聊!” 欢言得小憩,美酒配佳友,就在江锋、蒋星泽两人你一小口、我一小口,对饮畅聊之际,一阵金器震颤之声,从北方隐隐传来。 那股金器破风之声,发出嗡嗡的声音,速度应是极快,让人听之胆寒。 也不知是酒壮人胆还是生来气傲,站在城垛上的江锋大袍一甩,动心起念之间,罡气鼓荡,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压缩成了若隐若现的气墙,做好防御姿态后,江锋面沉如水,傲然喝道,“赵家人年年来、年年败,年年如此,年年扫兴。真烦!” “哈哈,江城主金刚不坏,看来方谷郡赵家主那杆龙胆亮银枪还是稍逊一筹啊!” 嘴上虽说,蒋星泽那把羽扇,却已重新回到了蒋星泽手中,随时准备支援江锋。 这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江锋的眼睛,他轻哼一声,轻轻踢了踢歪在旁边的蒋星泽,关切道,“兄弟,你伤重未愈,就不要随意出手,看我一招制敌!” 蒋星泽咧嘴一笑,不动声色,暗自却汇聚心念。 震颤之声渐近,未见其形,却见其势,北方那一点白光周围的空气,正如星河般旋转,旋转范围越来越大,真如一张吞天噬地的饕餮大口,似要吞噬整个太昊城一般。 声音越来越近,发出震颤之声的金器逐渐显形,那是一杆七尺七寸、雕刻龙纹的银枪,正是传自当年蜀汉五虎上将赵子龙的龙胆亮银枪,银枪正以千尺崩松、雷雨破空之枭姿,夹带浅水龙吟之声,呼啸而来。 龙胆亮银枪在江湖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十八,是天下神兵,高手用之,自有势不可挡的威力。 银枪再近,三里外的青松林被枪气硬生生冲开一条三丈宽的大路,护城河的水也跟着动了涟漪,霎时间旌旗舞动、尘土飞扬、寒水荡漾,威势逼人。可谓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这一枪的威力,造化通神秀啊! 这边,江锋罡气由散到聚,敛成了一块磨盘大的气盾,向枪尖所指之处正对而去,站在他身侧不远的蒋星泽微微一顿,惊呼道,“江锋你疯啦,要硬抗这一枪?” 江锋没有回答蒋星泽,屏气凝神,准备对招。 说这时迟那时快,仅仅数息,枪盾便告交锋,一刹那,气盾便被扎出了褶皱,那杆龙胆亮银枪却也寸步难行,若无意外,一方气力消耗殆尽之际,胜负自见分晓。 龙胆亮银枪的现任主人,是赵子龙的后人,现任方谷郡郡守、真定赵家家主赵于海,这杆枪,是赵家的传家宝。 赵于海每年都会只身来到太昊城,送江锋一枪,以往江锋面对这一枪,总会退避闪躲,分而化之,不知为何,今日见到病恹恹的的蒋星泽,江锋心头总憋着一股无名怒火。 此刻,他突然不想再如往年一般龟缩守势,遂雄躯一挺,鹰眼双瞳乍怒,爆喝道,“烦烦烦!烦了老子十年了,娘的赵于海,今天,老子还你一枪!” 言罢,江锋卸气散力,侧身一躲,任由那杆银枪从身旁划过。 枪头刚刚过耳,江锋立刻重新聚力于右手,顺左耳后,一把抓住了那杆锐气仍盛的银枪,手与枪接触一刹那,高速旋转的银枪,顿时把江锋以气成爪的右手烧得赤红,江锋一声怒喝,雄背大弓,如那扛鼎的霸王,一搂一转,将那原本由北向南的枪尖硬生生扭转到了来时的北方,动作一气呵成,心念四动而起,罡气瞬间缭绕于枪尖,一声‘走你’,那杆龙胆亮银枪便沿着来时的路,奔雷而去,又破开了一片松林。 这一枪草木奔杀气,星辰失光彩。守城三军激动,万岁之声连传。 不一会儿,北方传来浩浩之声,“江锋,一年后,我再来!” 江锋豪横喝道,“再给你三十年,你能败我江锋否?” ...... 月落黄昏,清角吹寒。 江锋和蒋星泽确定那位不速之客已走,重新回到城垛之下,寂寞无语。 蒋星泽叹了一声,“太昊城位于方谷、德诏、华兴三郡交汇之处,刘家覆灭,赵家反目,太昊城面临南、北、东三方压力,兄弟,你不容易啊!” 蒋星泽一遍感叹,一边拉过江锋那双模糊不堪的血手,轻轻盖上羽扇,一股淡蓝色的舒爽清凉之气传至其手间,江锋疼痛大减,面浮满足。 江峰哈哈一笑,“人在世间,总有烦恼,百姓苦于耕种,商贾苦于经营,武将苦于军功,文臣苦于封侯,谁又能谈得上容易二字呢?” 随后,江锋拎起地上的酒葫芦,摇了一摇,见葫芦中仍有余酒,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直呼爽快,而后对蒋星泽说,“看到了么?在这个世上,实力才是维护正义的基础,军队才是世族真正的后盾,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雕弓射程之中。我江家纵横曲州四十载,我绝不能成为江家的罪人。” 蒋星泽面露狐疑之色,“你,要选上策?” 未等江锋作答,一块木简从太昊殿飞速射来,当当正正插到了江蒋二人中间的城垛里,两人定睛一看,木简心背皆有字,且皆为‘江家永世不做叛臣’! 两人相顾一笑,江锋拔出木简,恨恨地向太昊殿扔去,埋怨道,“知道啦,爹!” 看来,江家的老主人江苍,并不赞同江锋的叛逆之举。 江锋无奈一笑,对蒋星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蒋星泽心领神会,扯下一块衣袖,动心起念,以气机在锦缎上书写,“你当如何?我必配合。” 江锋擦去锦缎气机,重新书写道,“父亲在江家仍有余威,待我筹谋一番,再行上策。” 蒋星泽一番踌躇写到,“时不我待!机不可失!迟则生变!” 江锋点了点头,用左手搂过蒋星泽,面露笑意,说道,“你我儿时曾约定要一起开疆扩土,成就帝王功业。我虽心有大志,可暂时还是选择不上不下的中策吧,这样正正好好!走,喝酒吃人参去!” 此话说完,太昊殿中,传出一声淡淡的轻叹,那是一位年迈老臣对江家步入歧路的无奈,也是父亲对儿子的担忧。 此刻的蒋星泽,倒是有些严肃,他与江锋并肩前行,边走边啰嗦。 “先让你儿子江瑞生去历练一番,看看此子的能力和本事,顺路试探一下凌河水的深浅。” “柳州联盟那边,需要走动走动,若能拉其入伙,则善哉。”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长安那边,我已着人伪造履历,将咱们太昊书院的六名才俊送了上去。虽然目前官阶不大,但未来仍可期,即使无法成为大吏,也能传递一些消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已经着人前往农家蚕桑门,将那本《五谷民令》寄给了农家那几位糟老头子,相信他们会很感兴趣。如果蚕桑门出手,以刘权生的实力,必败。”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刚才来的赵家,必须尽快铲除。刘家覆灭,江家后路被断,必须做掉赵于海,拿下方谷郡,打通水路,以备不时之需。” “有个事儿必须的提醒你,瑞生此子心性不坚、心术不正、意气用事,即使能力上佳,难成大业,兄弟你还是龙虎之年,不如把你那鸟掏出来再用一用,选一红粉知己,再要一个吧。” “你手下的‘两狼’极乐丰都和幻乐府都是江湖草莽,不会轻易臣服于你,需要防之又防,曲州剩下的那些文绉绉的世族,还需分而处之。” “我蒋氏的家事,以后交由吾弟,我便长住在这了,这样也好联系。” 江锋一边走,一边耐心地听着蒋星泽出谋划策,心中暖意不断上涌。 ...... 你从未有一句言语,我却已为你考虑千遍,这便是兄弟! 146章 临行议事,再入江湖 大雪风来迟,冰花知深冬。 问计寻来路,万象难觅踪。 两日前的那场瑞雪,真真正正地将凌源带入了银装素裹的冬季。瑞雪兆丰年,无雪要遭殃,古人迷信的很,顺时而来的雪和顺势而来的少年,街坊邻里在茶前饭后议论纷纷,一致认为:明年定会是个好年头儿啊! 事有缓急,那日,刘懿在望南楼与众人饮酒后,改变了既定计划,隔了一日才从凌源出发,只因他忘了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和一位最重要的人去说。 对于平田之巨细,刘权生已对刘懿详加指点,可平田之过程,刘权生却对其子刘懿直言‘不会多做过问’。若事事帮带,恐失了刘权生当日‘锻炼能力’的本意,此举也正合了性情自由洒脱的刘懿的心思。 不过在第二日,刘懿还是强拉硬拽着刘权生,再一次叩开了郡守府的大门,这一次,刘懿没有隐匿行踪,挂配五郡平田印,直从正门而入。 在长宽四丈的小侧室内,双鸟朝阳正和着野茶,散发缕缕清香,刘权生父子递交拜帖之前,应知特意换上了朝服以显庄重,思虑一番,又脱了下来,仅身着一身素袄,配印绶,与那刘家父子二人,对坐清饮。 没聊上几句,刘懿便在刘权生的引导之下,步入正题。 刘懿起身,真诚地向应知拱了拱手,“应叔,小子初出茅庐,几日前还未上任,便向您借人请教,今日来此的第一层意思,便是向深明大义的应叔,道一声谢,谢谢应叔鼎力支持,才让我摆脱了无兵无将的尴尬局面。此大恩,如同女娲造人、盘古开天呐!” “呸!”应知勉勉强强将口中茶水咽了下去,张口既骂,“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你爹这个致物境的文人,还不够?我看你当日是以借人之机,非要拉老夫下水不可!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比你爹还多。放眼凌源,除了你俩,我现在都不烦别人!哼!赶紧的,喝完茶,赶紧走。” 刘权生父子对视了一眼,报颜一笑,刘权生身体前倾,拍了拍应知的肩膀,“应大人莫要动怒,都是为国担当任事,何分你我呢?” 刘懿心思灵通,看到应知茶杯已空,刘懿赶忙起身为应知斟茶,恭恭敬敬地端到应知身前,应知瞥了一眼刘懿,端起茶泯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消了这不知是真是假的火气。 应知心中明镜,两人此来必有要事相商,遂开门见山问道,“今天又有啥事?赶紧说,年关甫至,老夫忙得很。” 刘懿也不藏着掖着,开口道,“应叔,实不相瞒,翌日,小子便要旄麾南指,直奔宣怀赵家,特有一事未予说明,关乎大局,遂特来拜访。” “哦?我想想!当日你我二人已经商量妥当,你小子负责平定大门大户,我负责将所得之土地按《五谷民令》中的要求,平分给无土之百姓。当日你我还盟定,若遇强硬抵抗者,老夫定鼎力相助。除此,还有何事用得着老夫啊?难不成,又来要人了?” 应知犯起了嘀咕,生怕着了这对父子的道儿。 “应叔,的确还差两事,一公一私。公者,此番既为平五郡之田,懿欲联五郡郡守之手,共发五郡平田之要旨,以震慑不轨之徒。”刘懿起身,从怀中一卷黄纸,恭谨小心地递到应知面前,“应叔,此书已被小子拟好,请应叔斧正,若无问题,还请应叔盖上华兴大印,以正视听。” “咋地!空口无凭,来找老夫签字画押了?”几番见面,应知对刘懿再没有了看待稚子的那种轻松心态,对少年刘懿的心思和学识由衷的赞赏,对私下的那点小动作和小心思,却也是提防厌恶得很。 想罢,应知从刘懿手中取过黄卷,平铺开来,‘五郡平田训’五个楷书大字落入眼帘,整篇文章行云流水、朴实无华,字里行间文气贯注、笔力强劲,读完之后让人拍案叫绝。 应知扫把眉一挑,习惯性地捏了捏八字胡,从腰间去下大印,‘咣’的一声盖了上去,单手拿起黄卷,头向另一侧不看刘懿,嘴间却露着笑意。 ‘五郡平田训’虽然仅是一纸文书,加盖了五郡郡守的大印,意义可就不痛了,这意味着五位郡守对刘懿的认可,也意味着五位郡守对平田一事的认同,自然意味着五位郡守对天子平田一事的全力支持。这两点,在这个朝局变幻、风雨飘摇的年代,很重要啊! 应知脑袋歪在另一侧,心中感慨: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忠臣,缺的是如刘权生和刘懿你这样既有脑子,又有本事的忠臣呐! 刘懿害怕应知反悔,立即抽走了黄卷,小心翼翼地收好,仍然拱手立于应知身侧。 应知转头,见到此景,顿时哭笑不得,咧嘴苦笑,“私事儿是啥?赶紧说!当初真后悔来华兴混日子,遇到你们父子俩,把老夫这半生英明和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儿,都被你们给混没喽!” 刘权生儒雅笑道,“我和我儿子可没抢,是你心甘情愿给的。” 应知哑口无言。 刘懿也没多做过渡,脱口而出,“晚辈要带上应成游一游江湖,还请刘叔准允。” “哎哎哎?咋的,还想留个人质?我可告诉你,你小子可别太过分。”应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对着刘懿张牙舞爪,“成儿是什么性格,我太知道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真以为他能成为世人讴歌传颂的剑神?别扯啦!不准不准。” 应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父亲,我要去,一剑惊鸿的大侠,哪有不行走江湖的道理,等我学成,开宗立派,光耀门楣,岂不快哉。” 应知差点没气死! ...... 原来,干粮吃没的应成,听到进山砍柴的农户们说道刘懿即将南下,三日前从凌源山脉赶了回来,说什么‘兄弟一心其利断金’,硬要和刘懿出去闯一闯,刘懿一时脑热,应允了下来,才有了今日这件私事。 不过,应成此行收获不小,据他所说,几日前,天降大雪,他乘雪练剑,当是时,宇宙皆白,万物死寂,一种失意愁春与孤单天地之感涌上心头,一剑斜出,剑力竟将一棵百年老松刺破了皮儿,算是入了破风境界。 这几日他常夸耀,“若不是一只傻狍子顶了自己的屁股,凭借自己的悟性,自己怕已是地上剑仙了!” 而后,免不了被杨柳、乔妙卿、王大力轮番‘说教’。 乔妙卿更是嘴上不积德,无情嘲讽,“三品十二境,应成,你距离通玄神境,还有十个境界哦!” ...... 兄弟相求,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刘懿自会答应,而此刻,刘懿却犯了大难。 应知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肯让其以身犯险! 应成与刘懿同应知一番唇枪舌战,怎奈老姜生猛,两个少年终于败阵。 应知冲着应成屁股不轻不重的来了一脚,煞有其事地说,“江湖上,破风境界的武夫,就像凌源山脉里的野草,数不胜数,一个不小心,你就要翻船。等你到了致物境,老子再放你出去。” 应成辩驳道,“父亲,此一行有六十名甲士和斥虎帮的高手坐镇,肯定不会出现问题。况且,刘懿是五郡平田令,是朝廷命官,我和他同行,谁敢造次?” 应知大声斥责道,“呸!你真以为朝廷命官在江湖上人人敬畏?这些年死在深山野庙里的官员,还少么?弄死你一个毛头小子,人家都不需要露面。” 应成顿如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偷偷地瞄着刘懿,希望刘懿能够再使使劲儿。 刘懿又想说辞,却被应成硬声打断,这位‘老奸巨猾’的郡守大人眼中精光闪烁,尖声道,“小子,你给我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我便让我儿子陪你走一遭,不然,想都别想!” 刘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涨红着脸,强词夺理道,“因为他喜欢,喜欢就要去做。年轻,就应该仗剑走天涯。” 应知使劲摇头,显然,他对刘懿给出的答案,很不满意。 一直坐在一旁观而不语的刘权生,饮尽盏中山茶,起身拍了拍刘懿的肩膀,随后看向应知,“应答人,懿儿才十二岁啊!” 应知忽然愣住,看似与今日之事两不相关的一句话,却在应知心中乍起一道惊雷。 刘权生见状微微一笑,便搂着欲言又止的刘懿,走出了侧室,走出了郡守府。 只留下一脸呆滞的郡守应知,还有一脸茫然的少年应成。 ...... 出了门后,刘懿思索一番,最后不明所以的问向刘权生,“父亲,方才您对应郡守所言,究竟是何用意啊?” 刘权生淡淡笑道,“你没猜到?” 刘懿诚实回答,“没猜到!还请父亲答疑解惑。” 刘权生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刘懿的额头,笑道,“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自己置身事中的时候,怎么也变得呆滞了!” 刘懿挠了挠脑袋,嘿嘿憨笑。 刘权生面如秋水,“懿儿,你从小读遍诸子百家经典,记得有一次,你曾对我说,百家之中,你最崇尚法家,对么?” 刘懿轻轻点头,“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甚和我心。” 刘权生问道,“法家的核心要义是什么?” 刘懿张口既来,“法、术、势合一,威临天下。” 刘权生温声一笑,耐心地道,“以法为纲,以术驭人,以势压人,三者合一,无往而不利也。孩子,你在小小年纪便出任五郡平田令,这对于你来说,就是莫大的优势啊!” 刘懿一点就通,立刻赞道,“父亲高明啊!” 刘权生笑道,“走吧,父亲做两个拿手菜,给你和乔妙卿那丫头践行!” 刘懿呲牙一笑,“好!” ...... 刘权生这对儿父子走后,屋内仅剩应氏父子。 短暂的思考后,应知读懂了刘权生的言外之意,随后看着在一边百无聊赖的儿子,内心轻叹了一声。 自己年事已高,精力衰退,加之能力有限,在仕途上根本不可能更进一步。这一点,从自己立下铲除刘氏大功却有赏无封便可以看出,再过几年,陛下恐怕便要自己归老凌源了。 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自己这儿子若想出人头地,自然要报团取暖,有所依附,刘懿小小年纪便受封五郡平田令,与郡守平起平坐,再加上与陛下那一层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隐晦联系,背后还有‘曲州三杰’和斥虎帮辅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可是,平定世族之路,艰难又艰险,世族如洪水猛兽,尽是吃人不吐骨头之辈,成儿是我的儿子,身份特殊,此一去若被有心之人发现,必会采取针对性的行动,届时,失去了自己的羽翼,成儿能保护好自己么? 应知坐在那里,想了又想,随后眼中透出一丝决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这孩子的前途,那就赌一局吧! 但见应知眯起了三角眼,问道,“儿,你当真想走走江湖?” 应成见此事有戏,赶忙凑上前去,给应知捶腿捶背,撒娇说道,“爹,您就让儿去吧,我虽然是个雏儿,但也不能总在巢穴.里缩着,雄鹰总要翱翔天际的嘛。” 应知拍了拍应成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去吧去吧,万事小心!” 应成害怕应知突然反悔,连道谢都来不及,便跑出了郡守府。 应知独自一人坐在侧室,小声嘀咕,“雪月相宜,梅雪清绝。可天上的月和地上的雪,还是有些差别的。成儿,你将来的成就有多少,就看你自己的了,为父能做的,便是在家焚一炷香,祈求列祖列宗,护佑你一路顺风啦。” 随后,这位其貌不扬的郡守大人,拄在门侧,扶手深思。 刘懿,刘懿!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上九霄啊! 147章 修我矛戟,与子偕作(自传)上 俺叫李二牛,俺爹叫李大牛,俺爷爷叫李牛。 俺们家三代传承,就是牛。 ...... 他们都知道凌源刘氏两代帝师,却不知我凌源李氏六代屠户的大名。 哼!真是狗眼看人低,一群被猪油蒙住了双眼的家伙,不喝酒吃肉,哪里来的力气读书,又哪里来的力气整天勾心斗角呢! 俺觉得,若大先生不来北城教书,俺和北城这帮小泥腿子,穷极一生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也可能一生都走不出这座小城,见到更好的风景。 所以,即使刘懿不是俺的过命兄弟,看在大先生的教导之恩上,俺也会力挺刘懿到底的。 在俺十二岁的人生中,额,这个说辞还是换成十二年的记忆里吧! 十二年来,俺共有三爱,一爱父母,二爱兵书,三爱兄弟。 父母自不必说,授俺以身躯,育俺以成长,乃此生最不可辜负之人也。 几年前,俺向父亲母亲透露想去学堂读书这个大胆的想法时,爹娘一口便答应下来。大先生虽不收学费,可每月末,父亲总会拎着几斤猪肉登门拜访毫无架子的大先生,我也看见,每每大先生送父亲走出学堂,总会偷偷地将肉钱塞到父亲的兜里,只多不少。 投俺以宽仁,报之以大义,大先生的那份情,俺李二牛,得报啊。 所以,俺从小便护着刘懿,除了大先生,谁也不能欺负他。 俺是屠户出身,自小既出体力又见血,仗着有把子力气,也有点胆量,俺在五小李被称作‘李大胆儿’,其实,俺的胆子原本不大,但被小伙伴们叫着叫着,便也有了些骨血。 俺还挺喜欢这外号的。 俺虽然有那么点抗猪仔的力气,却不想做恃勇无谋的先锋大将或是拔山举鼎的江湖武夫,再能打、再骁勇的力士,也不过是千人敌万人敌罢了。 在大先生的耳濡目染下,俺倒是学项羽、学卫青、学李牧,做忠卫社稷、报国精忠的大帅,有朝一日,若国难当头,我自要效仿当年冠军侯,率千军万马,裹毡履险,扫清寰宇,平定山川,仗手中三尺之纛旗,立下不世之功勋。 哈哈!这件事,我想想都觉得快哉!快哉啊! 所以,在子归学堂读了两年后,俺便摒弃百家,主攻兵家之攻略,《太公六韬》、《素书》、《孙武兵法》、《黄石公三略》皆被俺烂熟于心,只待有朝一日,可以一展所学,施展抱负。 一次,当俺将心中所想对大先生吐出后,大先生摸了摸俺的‘牛头’,温和地对俺说,“关于兵事,得奖思辱、居安思危之心应有,这所学嘛,还是不展为好,自古以来,有兵法大家出世时,必是天下兵祸连连、民不聊生之时啊。” 我蹲在门口想了半日,方才明白,大先生要的,是天下太平。 于是,第二天,俺便找到了大先生,庄重地告诉他,“凡兵法大家出世之时,皆是乱世终结之时,有朝一日,若江山倾覆,二牛愿做国之柱石!” 大先生听后,笑了,我从他的笑容里,得到了我想要的尊重。 ....... 要说‘五小’中其他四人和我的关系非要排个远近亲疏的话,刘懿当属四人第一。 虽然俺比刘懿大了一个月,可俺还是愿意叫刘懿一声大哥。 论才学,他是大哥;论人品,他是大哥;论道义,他也是大哥。 八岁,俺与刚刚相识的应成,因为一点小事大打出手,是大哥奋力将俺二人拉开,晓之以情,撮合俺与应成冰释前嫌,俺也成了‘子归五小’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九岁,刘瑞生的恶犬将俺的父亲咬伤,父亲本打算忍气吞声,大哥带着俺上青禾居理论,硬生生讨回了半两金子,父亲感动了好一阵子。 十岁,南城牟老爷子得了一本《吴子杂论》,据说这是名将吴起的行军感悟,是天下孤本。俺求而不得,大哥顶雨前求,悄悄将杂论背了下来,书予俺学,因是拓版,事后大哥还被牟老爷子打了几下屁股。 去年,老头山那只大虫饿虎扑食之际,又是大哥舍命相救、独自引虎,这份胆量和义气,这声大哥,俺是叫定了。 ...... 大哥的大哥,就是俺的大哥。 望北楼被烧后,俺知晓了其中缘由,怒火中烧:大哥、夏大哥、东方老爷子流落江湖,如人间枝头,随处乘流,居无定所,可怜至极。刘大公子这贼子处处刁难,妄图谋害大先生于死地。哼!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了好久,俺蹑步找到大先生,求其让俺去武备将军邓延手下做一普通军士,大先生问我为何,我回答,“从军为俺毕生之梦,若立事立功,定要卷铁骑精卒,踏开青禾居的门槛,为大先生和大哥一雪前耻。” “孩子,你若为此从军,那不必了。你可知道,我是入境文人?” 俺老实回答,“不知道啊!” 大先生轻声道,“入境文人自有一番神通,可你知道我为何没有以境界之威,屠戮刘家么?邓延是我兄弟,是执掌一军的大将,可你知道,我为何没有让他率领铁骑,直奔青禾居么?” 俺答道,“难道大先生念及往日情分,不忍出手?” 大先生笑道,“等你想明白了,就会明白今日我为何要拒绝你了。” 随后,大先生摇了摇头,转身正欲走回学堂。 那一刻,我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我似乎明白了大先生的良苦用心,他是不想多造杀戮啊! 于是,俺咬了咬牙,快步绕过大先生,跪在其去路之上,诚挚地道,“大先生,花落长川则生根,暮山重叠,却是两冥冥。天下不太平,二牛愿做擎起太平的第一粒种子,还请大先生相助,让我生根发芽。” 大先生怭怭拍了拍俺的肩膀,径自回到了屋中。 我以为大先生拒绝了我,就在俺心觉味苦之际,大先生从屋内走出,将一支竹简按在了我的手心,竹简上面,‘寒门子弟,英锐不泯’八个大字潇洒飘逸。 “玉蕴而璞,山童而金。人心深微,机奥甚多。万事小心,平安即好!”大先生怭怭拍了拍我,而后又回了屋内。 俺紧紧攥着那支木简,顿时感激涕零,不知所以。 有了它,俺便可以从军啦! 那一刻,无尽的壮志豪情,涌上心头。 少年愁苦总随风,愿乘苍云追苍鹰。 莫言当世无英雄,我既天将与天兵。 148章 修我矛戟,与子偕作(自传)中 世人都说大先生、大哥的大哥夏晴和华兴武备将军邓延三人,乃是生死兄弟,当我带着大先生投名状前去华兴武备军营的时候,心中满是期待,以为凭借大先生和邓延将军的友情,最起码我也能混个什长当当。 可事与愿违,俺万万木有想到,欣长清隽、长脸美髯、宽肩厚背,看似极好说话的邓将军,竟只安排俺做了个后勤伙夫,俺这心里犯了嘀咕,难道这是塑料兄弟情? 来到武备军营当晚,我辗转反侧,最后心一横:罢了,伙夫就伙夫,在家剁猪肉,在这啥都剁,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剁就完了! 邓将军人品不错,虽为儒将,但每天最早起床的是他,最后熄灯的,还是他。邓将军治军整齐严肃,俺入伍的第一天,他特意找俺,为便为俺留言‘心中悬明镜,沙场旗帜鲜’,这是在激励我不要忘了初心,不要忘了江山是谁的江山啊! 俺当时心领神会,立即激动地表明立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话他对每个寒门甲士都说过,这又让俺失落了好一阵。 哎!都是眼泪。 砍柴做饭之余,俺还不忘休息一番武艺,读读兵书,日子非常充实。 武备军屯田之余,邓延将军操练士卒、排练阵法、训练体能,一样不少,将军注重有奖有罚,以身作则,懒惰之人心里虽苦,但也无法明言,从他身上,我第一次感觉到公平的重要。 俺曾问他,“华兴武备军地处中原,没有外患,整日苦练士卒,您不怕士卒埋怨?” 邓延将军拍了拍俺的肩膀,笑道,“如果我懈怠,我怕老天埋怨!” 当然,再好的酒也有人觉得不烈,再好的将军也有人觉得不好。 以中郎将刘骏生为首的一部官兵,不服邓将军,不行军令,自成体系,这是华兴武备官兵心知肚明的事情。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凌源刘氏一族的后生呢,远有太昊城主江锋撑腰,近有凌源刘氏斡旋,谁人敢动?又谁人能动? 强如武备将军邓延,不也拿刘骏生没辙么? 所以,越来越多不务正业一肚子坏水的士兵,选择了加入刘骏生一方,刘骏生的声势越来越大,许多支持邓延将军的士卒都在私底下诉说:邓将军摊上这么个属下,真是自毁一世英名了,假以时日,狗崽子刘骏生的威势,恐怕就要盖过邓将军啦! 听到这些,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我心里知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立刻就报! ...... 说起刘骏生及其属下的种种罪行,我恨的牙根直痒痒。 今年三月,刘骏生属下一名小司马乔五六犯了混,看中了凌源城南城牟老爷子家从淮南运过来的一批柑橘,想以低价买入,献予刘骏生。牟老爷子也是个大户人家,虽比不得华兴三大世家那般凌厉耀眼,却也是衣锦无忧,不用看人脸色生活。 俺在事后听闻,当日,乔五六拎着两只野山鸡,登门巧言说明来意后,牟老爷子本已欣然答应,可就在牟老爷子门前送客之际,乔五六瞥到了牟老爷子身后一名油光水滑的侍女,乔五六的‘二弟’顿时来了兴致,不经意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侍女双胸玉兔。 这可顶到了牟老爷子的心坎儿里,当时,街上正人流似水、相动裙鞋,这一幕被巧经门口的路人们瞧了个真切,往来吆喝,侧身千米道,顿时碧桃雏莺、满嘴春色,纷纷对牟老爷子投来鄙夷的目光。 人言可畏,这一幕若是牟老爷子没有反应,传了出去,牟家哪还有脸面混迹凌源了? 人活一张脸,牟老爷子在羞怒之下,立即呼唤下人,将乔五六轰打了出去,并购柑橘一事,也随之黄了摊子。 这一轰不要紧,丢人现眼的,立刻变成了乔五六。你牟老爷子要脸,我乔五六也是要脸的人啊! 于是,乔五六在恼羞成怒之下,趁牟家出城踏春游玩之际,带领一什兵马,将牟家人拖至山中,杀男奸女,屠了个干干净净,等到乡民发现,牟家人早已被喂了野狗,仅剩脑袋和衣物,惨不忍睹。 郡守应知大人震怒,下令彻查。乔五六索性躲在军营不出。邓将军虽从亲信口中得知此事,奈何没有人证物证,也只得恨恨作罢。 而这其中最可恨的,就是刘骏生了,他不仅公然包庇乔五六,说乔五六当日与兄弟们在帐中饮酒,更是买通官员,伪造了一张地契,谎称牟老爷子欠了他刘骏生一笔巨款,继而强行霸占了牟老爷子的死宅和土地。 后来听说,刘骏生将霸占来的田地一分为四,自己留了一份儿,刘兴、刘大公子、刘二公子各一份,呵,真是蛇鼠一窝啊! 此波至今仍未平歇,听完这事儿,俺亦恨的咬牙切齿。 有朝一日,若我兵戈在握,定要诛其首,吊慰民,如时雨降,使民大悦。 此一诺,生死作数。 ...... 风紧风疏颜色里,人来人去鸟声中。最容易得到消息的地方,往往是最嘈杂的地方,在军营里,这个地方,叫伙房和茅房。 皇帝不差饿兵,新修《汉律·武备章》有云:凡武备军,必以人以月计粮草之盈亏,多则赏、少则罚;必以部以尉设大小之伙房,聚而餐、配而食;必以习以性辅精湛之伙夫,憨肠胆、合胃口。 俺李二牛,不当不正地被分到了中郎将刘骏生一部中军伙房,做了切墩子,虽然事与愿违,但也要学会苦中作乐,心情不好时,俺便会想:整个武备军可以天天挥刀砍杀的,只有俺李二牛一人尔。这是何等的荣耀! 也许邓将军很闲,每隔几日,他便会来看俺杀牛,将军也不说话,只是单纯的坐在那,笑呵呵地瞅着俺。最初俺还不太适应,手忙脚乱,剃出来的猪肉骨不骨、肉不肉,心疼死俺,爹若在侧,看见我丢了手艺,定会埋怨俺暴殄天物,娘也会‘温柔’地操着擀面杖向俺走来,温柔的安慰俺的屁股一番。 几次之后,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开始自然而然的平心静气起来。 我自小便和猪肉打交道,对自己的刀工还是很自信的,在将军面前,我批大郤、导大窾,顺猪静脉而走,寻其纹路而入刀,骨肉离身,猪方知其死。一通操作,我已满头大汗! “飘刀如庖丁解牛,彩!”邓将军迈着阔步走到俺身边,使劲拍了拍俺的肩膀,捋了捋美髯,脸上说不出的得意。 庖丁可是有名的厨师,将军居然把我和庖丁相提并论,到让我受宠若惊。 对于邓延将军如此之高的评价,俺知羞地挠了挠头,腼腆地道,“熟能生巧,将军莫夸,小子这点手段不值一提,连山中的大虫都杀不掉,只能对着这死物舞刀弄枪。哪像将军,英明神武,弹指间便可挥斥方遒!” “哈哈哈!那又何妨?从没有谁是天生的神仙,天上所有的神,都是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勤苦修炼得来的。”说完这话,邓将军捏了捏我的肩膀,赞道,“你小子,有把子力气,若能稍加雕琢,定是大汉一员先锋猛将啊!” 我努了努嘴,表达心中所想,“将军,俺想做大帅、做大将军、做大都督,不想做开路将军。” 将军骤然沉寂,随后笑呵呵地问道,“哦?为何?” 太阳将要落山了,暮色苍茫,武备军中一片寂静,我和将军借着暮色,并肩坐在伙房门口,享受着片刻宁静。 “一将可杀万人,一帅可救万人。一将可拔一城,一帅可拔一国!俺要做灭国之帅、救国之帅!”俺认真地回答着邓将军的问题,随后挠了挠头,又尴尬一笑,“当然,俺怕死,不愿冲锋,做大帅有亲卫,起码可以护着点儿俺。” 邓将军爽朗大笑,拍了拍俺宽阔的肩膀,道,“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托底,算你对我说了实话。” 俺喃喃地道,“可敢说自己怕死的男子汉,还真的需要勇气呐!” 邓将军起身,远眺山峦,“试问这天下,谁不怕死啊?若是都不怕死,谁还去追寻那通玄境界还有长生秘术啊!哈哈哈!” 俺瞪大了眼睛,天真问道,“邓将军,您怕死么?” “怕!”邓将军转身,对我微笑道,“父母尚在,妻儿尚在,兄弟尚在,牵挂尚在,怎能不怕呢?” 俺嘟嘴问道,“那您还做将军?还要做华兴武备军的将军?您不怕凌源刘家和他背后有‘军神’之称的江州牧么?” 邓将军眉头微皱,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沉思了很久,方才对我说道,“可是,大义尚在啊!” 听完此话,俺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许,对于俺这种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生来便注定读不懂大义和风骨吧。 俺喃喃道,“只有活着,才会拥有一切。” 邓将军摸着俺的脑袋,问道,“那你呢?既然怕死,为什么从军?在市井里安稳一生,难道不好么?” 俺眯起眼,豪气说道,“俺要做大帅,领兵大帅!天下名将!” 邓将军用深邃的眼神看我俺,一眼便把俺的心思洞穿,他笑了笑,道,“说实话!” 俺忽然有些委屈,“有人欺负俺兄弟,俺要报仇!穷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啊!他们不该被那些大户人家视若粪土。” 邓将军温声道,“我要做的,和你想做的一样。” “诺!”俺心中激动,从怀里掏出私藏的鸡腿,递给邓将军,“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邓将军哈哈大笑,结果鸡腿,狠狠咬了一口,随后递到俺的面前,道,“愿你一生深情厚义!” 俺憨憨的接了过来,“愿将军永远没有慷慨赴义的那天。” 夕阳西下,我看着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矮壮的影子,对未来充满憧憬。 青年与老年的交接,终会在每一个日出日落的轮回中悄然完成。 而俺,终有一日会接过将军的旗帜,继续慷慨赴义。 ...... 那日黄昏畅聊后,隔三差五,邓将军便会来此同俺聊上一会儿,从最开始的谈地,到兵法战策,到最后的军营秘密,三四个月,邓将军不再像俺的将军,更像个兄长,让俺从见识、本事、认识上,受益良多。 俺自以为,俺已经是邓将军的人啦。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在一个秋蝉低语的午后,俺前往猪圈抓猪,那死肥子竟将俺顶了出去,俺一恼,又冲进猪圈,双手连出六拳,那只肥猪当场昏死。 俺缓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双手,六拳就能打昏一头肥猪,俺想,俺应该入了驱鸟境界了吧。 当天晚上,俺估摸着日子,将军又该找俺闲聊了。正巧今日杀猪,俺悄悄为将军留了一块酱好了的猪头肉,窝在伙房柴火垛上,安静地等待着将军到来。 果然,夜巡而来的邓将军,走进了俺的伙房,不过,他面色沉如死水,看来他的心情有些糟糕啊。 我赶忙端出温热的猪头肉,蹑手蹑脚的放在了将军身前。 邓将军慢慢啃着猪头肉,问俺,“小子,你觉得,刘骏生刘中郎怎么样?” 俺愣住了,从结实邓将军以来,俺们俩人从来没有谈到过这件事,今日将军突然问我,到让俺不知所措了,俺头脑一片空白,“这...,这,俺也不知道呀!” “哦!知道了!” 将军话音落下,放下香飘四溢的猪头肉,便向门口移动,看似要走。 俺恍然大悟,原来,今天到了该站队的时候了。 俺想都没想,便跑到门口,拦住了邓将军的去路,立即单膝跪在地上,诚言道,“刘骏生不像个好人!俺愿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邓将军按在俺的肩膀上,温声道,“大哥推荐来的人,本将军怎会让他仅做个切墩子?你为少年,有胆有力,且一些人对你的防备之心,可谓全无,军营是个讲军功的地方,小子,想办法先立个功吧!不然,纵我是一军将军,也无法给你官爵。” 我急忙问道,“将军,俺只是个切墩子,咋立功?难不成让俺拿着两把菜刀,去北疆砍几颗大秦边军的头颅来?” “于关键处落妙子,终能满盘棋活,你应该想一想,我为何要把你安排在刘骏生的军中啦!” 将军没有回答俺的提问,向俺咧嘴一笑,走了出去。 ...... 俺是个兵痴,最不擅长这种揣度人心的文事儿。糟心!太糟心! 俺躲在伙房里,冥想了几天,仍无答案,可愁死俺了。 春困秋乏,刘骏生每年春秋都会在军营里纵酒酣睡,可今年汉历341年九月三十的下昼,这位平时连甲胄都不上的中郎将,却突然操练起士卒来,奇哉怪也。 坐在伙房门口,看着刘骏生一部执戈带甲,有气无力地耍着刀枪,俺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反常。 想来想去,俺觉得应该想办法探探底,如果有什么重要消息,必须及时知会邓将军,免得反应不及。 于是,那日暮食,俺将两只大鸡腿埋到了乔五六的碗底,爱占便宜的乔五六赶忙道谢,俺笑呵呵地趁机对他说道,“乔将军,今日数您最卖力,一把环首刀舞的虎虎生风,让小子好生敬佩,所以捎带两只鸡腿,来看看您,若有朝一日,能成为乔将军帐下一卒,该何其荣幸。” 这一声‘乔将军’,听的乔五六心里美滋滋,他冲俺摇了摇手,咧嘴呲牙道,“不辛苦,不辛苦。当兵哪有不耍刀枪的道理?” 俺心里冷哼,你的那些刀枪,都耍到了华兴郡衣食父母身上了吧。 嘴上却说,“哎,是,小子真为将军抱不平,如此英雄盖世却因为忠义而留此安顿。刘将军真是的,这大秋天的,训练个啥子劲儿呢,害的乔将军连个回笼觉都不能睡!哎!” “别提了!”乔五六压低了声线,煞有其事地道,“听说凌源刘氏家族出事儿啦!刘将军今日整军,准备率领六千铁甲,臂缠白布,连夜进城驰援呢。” 俺惊讶地问道,“出啥事儿了?” 乔五六神秘兮兮地道,“这不是水患刚刚平息嘛!刘家大公子为了歌颂自己功绩,邀请东方春生在北市诵书,谁知竟是刘权生设下的圈套,这刘权生是致物境界的文人,仰仗实力,在轻音阁环环相扣,搞的凌源上下群情激奋,听说郡守应知已经收缴了刘家八百族兵的兵器,并且把青禾居团团包围起来,恐怕明日一早就要率兵叩府、问罪刘兴啦!” 乔五六大口咬了一口鸡腿,对俺说道,“唇亡齿寒,中郎将乃是刘家宗族子弟,刘家覆灭,中郎将自是在劫难逃,所以在得到消息后,中郎将便决定整军备战,连夜进城,攻入郡守府,杀掉老应知!” 俺心中的震惊不已,俺一直都知道大先生绝非池中之物,谁曾想,寒窗十载,居然一朝惊天,颠覆了刘家在华兴郡的霸主地位。 感叹的同时,我心中的涌出无限担忧,凌源城里的刘家虽然被大先生以迅雷之势逼入绝境,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中郎将刘骏生手握近万兵马,虽然都是养尊处优的乌合之众,但只要这一万兵马入城,凭借人数优势,定能保刘家无虞,届时,四散村县的小世族们再赶来支援,刘家必会再次崛起的。 为了探听更多消息,俺故作不屑,冷哼道,“刘中郎以为他的手下都像乔将军您一般骁勇?一干疲兵,能拿下应大人的郡兵么?” 乔五六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斥着傲气,对我道,“你可知道曲州江氏?” 俺闷头道,“曲州江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乔五六冷笑道,“江家有两犬、两狼、一鹰、一蛇,两犬之一便是凌源刘氏,有这种参天的靠山,你觉得刘家会亡么?” 俺低声如细蚊道,“决定刘家存亡的,是人心,又不是他江家。” 乔五六没有听清我的言语,遂道,“你说什么?” 俺立即大拇指一翘,赞道,“还得是乔将军,思虑周密啊!看来刘家这次有惊无险了?” 乔五六‘嗯’了一声,道,“最晚明天黄昏,江州牧的铁骑便会来此驰援,只要刘中郎能带着我们熬过这一天一夜,便是大功一件啦。其实想想,也没啥好怕的,他应知老儿只有区区千余人马,刘权生就算神通广大,杀一万人他还不得累死?至于那些平头百姓,就是一群凑热闹的泥腿子,我们只要把刀一拔,他们就得尿裤子。” 俺心中不屑,嘴上却道,“乔将军,威武啊!” 乔五六被俺‘迷’的神魂颠倒,一个劲儿的摆手。 “对了!对啦!”俺故作情绪激动,假装惊恐地问向乔五六,“乔将军,刘将军打算从哪个门进城啊?俺爹娘可都在北门呢,切莫伤到他们啊。” 乔五六声音又低,“应是从北门而入,小子,看在鸡腿的份儿上,一会儿你将你爹娘姓名和地址告知于我,我自会吩咐手下兄弟们关照一番。” 俺唯唯诺诺而又感恩戴德地回道,“乔将军大恩,小子永世不忘!将军,以后让俺跟着您吧,鞍前马后,无怨无悔。” 俺们俩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 俺兜兜转转了一圈,回到伙房,俺立即反手关上房门,跌坐在伙房门口,心里扑通扑通大跳不停。 紧张心情稍缓,俺静下心来,怒从心起:刘家这帮狗崽子,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胆大包天,竟敢公器私用,驱赤马、杀良吏,提白刃以报私仇,行叛逆谋反之事,罪不可赦,该死! 不行,这事儿得立即知会邓将军,让他定夺。俺也就是个杀猪的,可没有以一己之力平定一部兵马的大本事,如今能够制止兵乱的,只有邓将军啦。 俺翻来翻去,翻出了大厨老李私藏的两只酱猪蹄,用油纸包好,便大大方方地向中军大帐走去。 见到邓将军,俺倒豆子一般道明原委,邓将军听后,仍和往常一般,笑呵呵地瞧着俺,看得俺一阵发毛。 “将军,俺,哪里说的不对?”俺好奇地问道。 “你小子做得很好,此事本将军已知详情,你可以走了。”邓将军伸出两指,捻起桌上的一枚象棋子,棋子是为敌方大将,见将军定睛‘大将’,淡淡道,“每遇大事儿,要有静气。好好地想一想,在这件事里,你该做些什么!” 随后,邓将军从身上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了开来,露出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淡淡道,“该你亮剑了,孩子! 149章 修我矛戟,与子偕作(自传)下 出鞘刀,见血方回! 俺带着那柄匕首,糊里糊涂地回到伙房,挤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俺能做点啥,难不成叫俺赶着几百头猪,将这一部五六千人拱到大凌河里去不成? “咣当!” 就在俺思索之际,俺的脑袋上重重挨了一记板栗,抬头一看,刘骏生的走狗亲兵,正双臂环抱,仰视着俺,傲气至极地说,“李二牛,你这贱骨头,脑子进水了?刘将军的饭食为何迟迟不送啊?哼!别以为隔三差五能陪邓将军说上两句话,就算攀上高枝儿了。在刘将军的一亩三分地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差点意思。我告诉你,今晚将军有大事,倘若因你饭食送迟了,耽搁了将军的事业,信不信将军得胜归来,活剥了你?” 被那名走狗亲兵这么一敲打,俺的脑海里,忽有一丝灵光闪现,却又若隐若现,只得暂时满脸堆笑,应付地说道,“哎呦,大哥,您这可是误会小的了。小的想着刘将军今日操练辛苦,下昼特意跑到后山抓了一只野山鸡,寻思着为将军补一补,这野物之肉不易烧烂,这不,刚下火装好,正想喘口气儿,大哥您便来了。” “咣当!”又是一声板栗。那亲兵斥责俺,“喘气?你喘个屁气!告诉你,盏茶之内若将军还没有吃上这野山鸡,老子把你炖了,让你再也喘不了气,听到没有?” 俺连连答应,亲兵又在伙房内耀武扬威一番,并讨要了一碗鸡汤,喝了个汗渍淋漓,方才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俺来不及气恼,收心吐纳,沉念静气,刚才那一丝灵光破开肝胆,贯通天灵,顿时意解山海。 俺不禁捂嘴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俺在第一天进入军营起,邓将军便启用了俺。将军先是把俺安置在刘骏生大帐伙房里,伙房人多眼杂,且不易被发现,正可以让我尽情刺探消息,邓将军每隔一段时间便来一次,在不经意的闲聊中,俺又把得到的消息全数告知了邓将军,这样,俺在不经意间,便完成了情报的传递与转换,可谓悄无声息。 俺又联想到将军赠俺的那柄匕首,心中再次豁然开朗。 刘骏生虽是纨绔子弟,平日里做事也十分张狂无度,但却极为惜命,始终把自己包裹在亲信中心,任谁也没有办法轻易接近。除了刘俊生的亲卫,平日里能够近得他身的,只有军医和厨子。 而我,恰恰是那个负责给刘骏生送餐的厨子。 看来,邓将军是将让俺做专诸、荆轲啊! 对于俺这种平民家出生的孩子来说,想要立身军旅,必立下泼天的功劳,刘骏生暴虐无道,能够斩下他的头颅,为华兴父老除害,帮助邓将军铲除奸臣,着实是大功一件,俺坚信,只要俺弄死了刘骏生,俺的军旅生涯,必会一帆风顺。 可事有利弊,做这件事情,风险极大,一个不成,自己命丧宵小之手不说,还会连累邓将军和整个凌源城百姓,这个代价,太大了啊! 俺心旌摇摇,难以自主。 最后,俺攥了攥拳头,成从细中取,富贵险中求,既然只有能接近刘骏生,那就这么办了! 想罢,俺立即偷偷潜入军医小帐,本想取一剂毒药,结果不识药理,便抓了一大把农户止痛常用的醉神草,捣碎成汁,倒入刘骏生私藏在伙房里的黄酒中,充分搅拌后,拿着一只普普通通的烧鸡,拎着兑了药草的酒,定住心神,直奔刘骏生的大帐。 刘骏生嗜酒如命,看到了黄汤便不要命,见我携酒而来,起初还在犹犹豫豫,不肯举杯,俺装傻充愣地说‘半坛黄汤哪里能拦住将军海量’。 刘骏生想想也是,训斥俺几声,便将俺赶了出来。 出帐之时,俺故意大声向帐内恭维地喊了一句,“将军慢用,小的稍后再给您送猪蹄来!您吃饱了好干活。” 说完,俺迅速跑回了伙房,利落关门,深吸一口气,已是满头大汗。 皇甫录曾对俺说过:醉神草,性阴干,捣汁热酒,调服三钱,少顷则昏昏如醉,再无痛觉。 俺觉得皇甫录说的没错,但为了保险起见,俺却在一坛酒里放了约莫九钱的醉神草,嘿嘿,俺实在坏得很哦。 一刻钟后,日暮已掩门扉。 俺估摸着时间已到,腿绑两把拆骨刀,手拎菜篮,重新走出了伙房,一路上俺如常人一般说说笑笑,外人看俺面如平水,心中却已万马奔腾。 有了刚才的铺垫,刘骏生的帐前亲兵根本没做阻拦,便放我入帐。 进入帐内,见无动静,便轻声试探道,“将军,您在吗?” 帐中没有回音,我深吸一气,斗胆行得帐中,见刘骏生如死鱼一般躺在床榻之上,只管喘着粗气,身子却一动不动。转目四望,帐中只有我与他二人而已。 俺兴奋至极,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把拆骨刀,向其走去。大意失荆州,刘骏生啊刘骏生,你纵容士卒,作恶多端,如北山之鸱,不洁其翼。 今日,杀了你,俺便为民除害、留名史册啦! 想着想着,俺心中雀跃,不禁加快了步伐,心里一遍一遍默念“杀人如屠猪、杀人如屠猪”,却全身冰冷,毫无知觉,战战兢兢,仅凭一股子蛮勇向榻前行进。 毕竟,这可是俺第一次杀人呐! 突然,枝节横生,行至帐中央的沙盘时,左腿那把没有抽出的拆骨刀磕到了案边,“当啷”一声,腿间拆骨刀应声落地,刘骏生随声而动。 我心头大骇,不好,这犊子,醒啦! 趁其翻身坐起之际,俺匆忙地将右手刀塞入腰后,左手捡起落地之刀,面对刘骏生,打开菜篮,叮叮当当的猛剁了起来。 刘骏生坐在榻上,揉着脑袋,目现阴狠,“你在作甚?” “回将军,来时匆忙,忘记了将烧鸡除头、去尾、切块,将军赎罪。”俺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直流,表情已经难以掌控,身体颤抖不止,索性低头拱手。 刘骏生阴厉的声音传来,“哦?刚刚不是说送猪蹄么?怎么又送了一只烧鸡?刚刚不是已经送过一只烧鸡了么?” 我心中的暗想刘骏生‘见微知著’,嘴上却笑道,“回将军,本来是打算给您送猪蹄的,可猪蹄已冷,怕您吃坏了肚子,便送了一只烧鸡过来。将军切莫以为小的敷衍了事,刚刚那只烧鸡,是家鸡,这只烧鸡,是野鸡,两只鸡味道不一样?” 刘骏生仍然木坐未动,对俺道,“有何不同?” 俺小心翼翼回道,“将军,野鸡肉的肉很紧实,吃起来很有嚼劲,而且水分比家鸡少很多,所以口感也很柴。” 刘骏生坐在塌上,上身随便活动一番,骨骼咯吱作响,听得我头皮发麻。 冷如冬雪的声音,再次传来,“既然又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点送来?想独吞么?” 我急忙道,“冤枉啊,将军。野山鸡肉质粗、硬,需用大火慢炖才能入味,小人听闻将军今晚要有大活儿,在山里翻了一下午,方才逮到它,就在刚刚,野山鸡刚刚炖好,堪堪出锅,小人马不停蹄,立刻便赶来了。况且...” 俺故意装作唯唯诺诺,惹来了刘骏生的兴趣,他吐口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俺微微抬头,道,“将军您从小锦衣玉食,小人害怕您吃不习惯野鸡肉,所以便没有在刚刚一并送来。” 刘骏生的音色柔和了许多,“嗯。剁完了?” 俺心中稍定,看来邓将军说的没错,少年、伙夫的双重身份,再加上醉神草的麻醉药劲,让这位卸甲境界的中郎将略微放松了警惕,近乎信以为真。 “回将军,刚刚剁完!可以给您上菜了。”俺开始借坡下驴。 “哦?这么巧?”刘骏生压低了声音,“本将军怎么记得,一场水患倒灌凌源山脉,整个山脉外围冰天雪地,哪里有野味可寻呢?” 俺心中暗骂:直娘贼,竟给小爷设套。立即开口说道,“嘿嘿,无巧不成书嘛!将军,鸡为人间凤,茫茫荒野忽然现出此物,岂不昭示着将军今夜势必功成?” “呵,倒要借你吉言了!”刘骏生的声音再次压低,阴冷寂寥,“刀放下,取出鸡,双手平托,呈上来。你要是敢有半点异动,本将军立即叫你身首异处!” 俺心中察觉一丝不妙,可还是听话照做,乖乖双膝跪地,曲背低头,跪行至榻前,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道,“将军,您请慢用。” 刘骏生的声音近在咫尺,冷若冰霜,“平日里,本中郎两坛不醉。可今日只喝了四碗黄酒,便昏昏欲睡,浑身酥软,是不是你小子动了手脚啊?哼哼!胆子很大嘛!说,是谁派你来的?意欲何为啊?” 还未等我作答,一丝寒芒晃过我低垂的眼眸,俺心中咯噔一声。 刘骏生的刀,轻轻出了鞘,看来这贼子杀心已起,俺豆大的汗滴到地上,却硬撑着双手不抖,快速思考对策。 刘骏生言语阴冷,夹杂一丝轻佻之意,“本将军早就知道你和姓邓的眉来眼去,天下就这么点,从来没有秘密,邓延老狗肯定知道本将军今夜将起兵攻城,自然料到他会派人来搞些事情,可本将军万万没想到,邓延居然被猪油迷了眼睛,派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来杀我。哈哈哈,当真天助我也啊!” 面对奚落,我咬牙切齿,生死一条命,今儿个,老子和你拼了! 俺抬起头,和刘骏生冷漠对视。 刘骏生慢慢举刀,视我如刍狗,“今夜,本将军有大事将做,缺少福物祭旗,愿借你首级一用,你...。” ‘你’字未落,俺抓住契机,恶从胆边生,左手单托装满烧鸡的盘子,向前一顶,满盘鸡肉散出,刘骏生本能的微微后仰。借此空挡,俺右手搂背抽刀,用尽吃奶的力气,由右至左,低身横扫了一刀后,双脚蹬榻,滚身而走。 俺站起身来,将大半个身体藏在沙盘之后,只留脑袋在刘骏生的视线之中,直勾勾地怒视着刘骏生。 “呵呵!这姓邓的还真是瞧不起本中郎,意欲行刺也不派个高明点的刺客。今日,先用你的童子血祭旗。明早大军杀至凌源,再活烹了你爹娘,本中郎要亲自吃了二老的心肝,让你们一家人在下面团圆。”刘骏生端坐在床上,冷笑着看我,“放心,江城主的诏命随后就到,本中郎就是斩杀百人,也会安然无恙。你要知道,贱命就是贱命,生来注定,无人可改。” 刘骏生站起,正要向俺杀来,却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在震惊中,刘骏生低头一看,脚裸以下,已经被俺刚才那一刀齐刷刷的斩断,醉神草药效未过,遂不感疼痛。此刻,刘骏生坐在地上,胫骨裸露,血流如注,眼神空洞,仍未获痛觉。 “大先生曾教:治贼之道,赏之不劝,杀之不畏,必渐之以风。”俺仍躲在沙盘之后,却言语激昂,目的自然是拖延时间,“你这贼子,生于太平盛世,依靠家世,欺辱乡民,该死!今天先要你一条腿,算作利息。” 一向高傲的刘骏生哪里能受得了这番=般耻辱,听闻此话,瞬间震怒,竟拄剑起身,左摇右摆的向俺走来,胫骨与地面的摩擦之声摄人心魄,所行之处一地血痕,但见刘骏生披头散发,如不死修罗。 刘骏生一边走,一边呲牙道,“啊哈!还有点疼。小子,今日本中郎便吃了你的心肝,然后带甲攻城。不,我想好了,要你活着,等攻入凌源城,活捉了你的爹娘,本将军要当着你爹娘的面,活剐了你!” 那道恐怖身影左右摇晃,越摇越快,俺虽然偷袭成功,但哪里是卸甲境武人的对手,就算刘骏生身负重伤打个对折,俺也一样斗不过。 想到此,俺慌忙向帐外跑去,刘骏生直呼亲卫,却无人一人响应。 俺掀开帐幕,一匹高头大马拦住了俺的去路,马上,邓将军美髯长脸,带甲执戈,正笑呵呵地看着俺。一缕清风吹过美髯,尽显英气飘飘。 对于濒临绝境的我,邓将军一汪清泉。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阵阵轰鸣之声,抬眼望去,远方一线卷起漫天烟尘,在舒缓的地势上像滚滚沉雷向北压来。 不消片刻,大帐周围,红旗招展、铁甲密布,金鼓声振。 地上,乔五六在内的一干刘贼亲信和挥刀袍泽者,已经受法伏诛。主动弃戈投降的兵士跪在地上,一个个唯唯诺诺。引为内应的士兵个个臂缠红布,精神抖擞。 俺呆立原地,一时情不知所以。 所有的一切,都在将军的意料之中,却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小友,今日,你以自身性命和忠诚智慧拖住叛军主将,使贼令不得已施展,为我平乱捕获时间。”邓将军嘿嘿一笑,满脸布着春光,朗声道,“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中军小司马。众将士,有无异议啊?” 震天动地的一声‘诺’字落地,俺的眼睛不听使唤的留下了“尿汤”。 大哥,你看到了吧,咱可没给‘子归五小’丢人,俺是中军小司马啦! 感叹之际,邓将军张弓搭箭,射向刘俊生的中军大帐。四面八方的黄酒也随之飞了过去,瞬间朱火满盈,刘俊生的惨叫被军士们的欢呼掩盖。 数声之后,刘骏生人死恨消。 俺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鄙夷道,“下去慢慢喝吧!狗贼!” ...... 小司马为中军司马的助手,协助中军司马主钱粮装备调动,是一名优秀将领必修的一课,俺上任之后,整日忙于学习,也都忘记了回去看看父母兄弟,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三个月。 听闻大哥受命五郡平田令,俺激动异常。 又听闻大哥将与应成、皇甫录闯荡江湖,俺坐不住了。 那两个家伙,一个嘴好,一个笔好,哪里能保护大哥? 俺立即找到邓将军请命,邓将军似乎早有预料,笑呵呵地对俺说道,“少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乃人生最可宝贵之时期也。去吧,去吧,切莫辜负了大好光阴!” 大哥出发五日后,俺提戟纵马,率领二百精骑,出营南奔。 大哥,俺来了! 150章 风尘解意,素笺头白(上)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 ...... 茁树覆旧松,如果不经过凌源西郊,也许十几年后便不会有人记得那位‘剑芒斟北斗,辰星卷飒沓’的斥虎死士;如果华兴郡的百姓没有远行几千里赶往仪州刑名山庄,去寻找一座刻有‘东方春生’等字样的墓地,这位名家巨宿也会被街巷的风吹得干净。 时间的年轮从来都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停止过,厚重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翻看的志史,静静地摆在那里,等待着有缘人。 新芽已发迹,最近,整个凌源城茶前饭后仅会讨论一件事儿,便是少年刘懿奉诏平田。纵观此次南下宣怀之领队,除王大力为壮年汉子外,刘懿、皇甫录、杨柳、乔妙卿、应成五人皆为未及冠或刚刚及冠的少年少壮,让人不禁感叹少年英豪,鼓动江山更替,岁月不待人,风流各有千秋。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汉历341年十二月十日,归乡心切的刘懿,一路上马不停蹄,狂奔疾驰,他想赶在年关之前,与赵遥做个了断,陪父亲和好友好好过一个安生年。 从凌源城到宣化县,不到四百里,一路白雪皑皑,五六十人的队伍清一色黑马灰袄,风餐露宿、跃马扬鞭,五日便到。在宣怀功曹史张游霞的妥帖安排下,一行人在宣怀楼落定,当晚沐浴饱食后,几人开始在小楼一角会晤密谈。 第一次出行的皇甫录做足了功课,开始向众人简单介绍情况,“现帝继位以前,宣怀县原本属华兴郡南面的原幽州上谷郡。四十年前,神武帝拓地万里,原有的州、郡、县行政区域的划分,已经不能满足管理需要,当今天子重划九州后,将曲州首府太昊城设在了恒山、太行山、燕山三山交汇之处,因宣怀县地处太昊城偏东北,出于方便管理之考虑,索性便将其划入了华兴郡,又将太昊以东、渤海以西、邯郸郡以北、宣怀县以南的千里燕齐旧地划给了上谷郡,是为如今的方谷、华兴两郡。” 所有人兴致勃勃地听着,皇甫录一板一眼的讲着,“如此划分,华兴郡顿时成为北通薄州、南进中原的咽喉重郡。若说太昊城是扼守中原的一根钢刺,位于太昊城东北和西北的华兴、德诏两郡便是两面盾牌,即使多年前从大秦手中得来的薄州、牧州全境失手,只要此二郡在,中原仍可安然无恙,汉家子民仍可繁衍生息。” 说到这里,皇甫录诚然叹道,“不得不说,当年天子划分州郡,思虑不可谓不缜密啊!” “隶属华兴郡的宣怀县,地处宣涿大地,壤土沃衍,四山明秀,盛产铁矿、红玛瑙、黄金,富庶非常。其中大河经南,巨川出北,古今斯为巨镇,若东北陷落,此为恒宿重兵以控御北狄之要地,实乃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啊。” 背扛梨花开山大斧、手握《五谷民令》的王大力兴致勃勃地接上了话茬,青禾居一战之后,王大力功夫精进,加上日常努力,已经隐隐有破镜之势。 王大力为人十分宽厚,且没有什么官架子,对这群比自己小了太多的孩子们,亦是极有耐心,平日里问则必答,在短短几日行军中,立刻收获了众人的好感,最重要的,他赢得了刘懿的信任,这为他日后飞黄腾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王大力说完后,杨柳扣了扣鼻子,接续道,“别的我不太知道,宣怀人有钱却是真的,这几年跑江湖,托镖的宣怀人从来不讨价还价,运送的也都是玛瑙珠翠、丹鼎灵药,阔绰得很。” “哎呀!是吗?杨大哥,快,快给我讲讲江湖的奇人异事。”乔妙卿开颜瞪眼,伸出冰洁玉手,桃腮一鼓动,冲杨柳撒起了娇。 “尊父知道的,比我多!”杨柳尴尬一笑,“凌源镖局在堂堂斥虎帮面前,可谓小巫见大巫了。” 几日前,杨柳还以江湖老手自居,可自从听说乔妙卿乃是斥虎帮帮主千金,他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不过,这更加坚定了杨柳追随刘懿的决心,斥虎帮、华兴郡郡守府、许坚的轻音阁、夏晴的望南楼、刘权生的子归学堂、邓延的华兴武备军,这一串遍及华兴军、政、商、侠的人脉串联起来,其实力已经远远超出已经覆灭了的凌源刘氏,再联想到姐姐杨观的那番论断,杨柳坚信,只要凌源镖局死心塌地的追随刘懿,必定会有光明的、大好的前景。 乔妙卿的轻哼,惊扰了杨柳的思绪,只见小娇娘拉着杨柳的手臂,左右摇晃,穷追猛打,“爹那个老古董,平日里忙东忙西,怎肯与我叙话?哎呀,说说嘛杨大哥!求求你了。” 杨柳看着乔妙卿可怜楚楚的眼神,心里那是一阵无奈。 正当杨柳无计可施时,皇甫录轻声说道,“咳咳!乔姑娘,是不是论错辈分了!杨前辈是大哥的舅舅!” “他论他的,我论我的,哼!”乔妙卿噘了噘嘴,皇甫录马上闭口不言,生怕姑奶奶的拳头砸到了自己头上,让自己的脑袋遭受无妄之灾。 “咚咚咚”,刘懿轻轻敲了敲桌子,打破了众人的嬉笑怒骂。 只见刘懿一脸严肃,眉宇间透出淡淡的怒气,众人立刻禁声,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乔妙卿,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众人本以为刘懿会训斥一番,谁知刘懿竟一反常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乔妙卿笑道,“翌日便要寻老赵遥的晦气了,乔姑娘,时间紧迫,咱们还是商讨正事儿,抓紧休息,翌日,翌日事情一了,我把舅舅‘请’到望南楼四楼,叫他和你说上三天三夜,谁也不许睡觉。” 面对刘懿的软刀子,乔妙卿娇哼了一声,不屑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刘懿转头看向杨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宣怀伯赵遥,算得上大半个江湖人。约莫在很多年前,赵老爷子师从江湖大帮宣斧门,其人武学资质较高、又肯吃苦,二十四岁便入了推碑境,凭借《宣怀八斧》,挑遍了华兴江湖,无一败绩。”杨柳一脸向往地望着扃外,吟诵道,“豪气留红土,高情伴云天。酒壮怂人胆,斧开断凌烟。当年的赵老爷子,在华兴郡是个大人物。” “四十六年前宣怀候起兵谋反被赵老爷子镇压一事,我便不多说了,但值得关注的是,赵老爷子在那一战之后,沙场顿悟,入了破城境界,二十余岁便成为破城境界的武夫,用内行人来讲,那就是一个未来可期啊。可不知为何,四十年来,赵老爷子却始终止步不前,让人不胜唏嘘感叹啊!” 杨柳说完,便兀自感叹,不再言语。 场中出现片刻安静,王大力喃喃自语,“破城境界乃武人之天堑,能跨过此鸿沟者,方才算入了武道。细数历史,天下武夫多如牛毛,入破城境的武人却如岭南白月,微乎其微。强如那位石鲸吞日的死士辰大侠,在临死前也才堪堪摸到了致物境的门槛。如我等这般资质平平之辈,在修行一途上,可谓前路堪忧啊!” 乔妙卿似乎能感受到两人的担忧,适时安慰道,“修行一途,尽人力,安天命,唯此而已。” 杨柳苦着脸道,“乔姑娘,您所的话,都是弱者对自己无能的安慰罢了。我辈中人,自当全力以赴,冲击上境,名留青史,侠盖一方。” 这番话十分对乔妙卿的胃口,小娇娘娇躯一振,奋然道,“这才是大丈夫所欲之言、所谋之事,杨大哥,王大哥,加油!” 三人越聊越慷慨起劲,到最后,竟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当然,他们聊的也有些跑题了,刘懿低声道了一句‘立根原在破岩中’,而后看向王大力,轻声问道,“王大哥,翌日若是动武,依您估计,咱们胜算如何啊?” 王大力三人的对话戛然而止,三人想到赵遥滞留了四十多年的破城境界,同时低下了头。 在这样深不可测的对手面前,谁也不敢言胜。 王大力悄悄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应成,苦笑道,“天道和人道,往往只差分毫。一境之差,却失之千里,当日望北楼内,面对害子仇人、致物境界的刘兴,赵老爷子不也是强行忍下了怒火么!实话实说,若是惹恼了赵老爷子,动了真格的,我与乔妹子和杨兄弟,最多能撑一盏茶的功夫。若赵老爷子不计后果,我三人连二十招都走不出。至于说保护大人脱离险境,想都不要想,赵遥以武起家,麾下私兵堪比当年大魏武卒,绝不是刘兴手下那些酒囊饭袋可以比拟,此一行,如入龙潭虎穴啊。” 杨柳深感认同,乔妙卿却努了努嘴,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 对于武学,刘懿仅是流于书面,听完王大力所言,他心中惊骇,问向乔妙卿,“一丝境界之差,竟如此之大?” 这回,乔妙卿倒是点了点头。 见这三位大老粗给不出一丝丝的建议,刘懿提议众人早早散场,养足精神,明日也好全力应付。 躺在床上,刘懿辗转反侧,一路风尘,众人只顾赶路,气氛虽然融洽,但交谈甚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今日真的知道了老赵遥的斤两,刘懿那一颗满腔抱负的心,沉了下来。 都说初出牛犊不怕虎。目前内无强援,外无变数,自己这只牛犊,顶不顶得动赵遥这只卧虎,还真是个未知数,倘若明日交谈不拢,那可怎么办呐。 眨眼的功夫,天已见亮,一夜半梦半醒,刘懿端着木盆,取雪化水,一股冰凉贯入,顿觉清爽。 乔妙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见刘懿十分憔悴,妙目流转,微波荡漾,一把将刘懿拽到了自己面前,神情庄重,沉声道,“死士者,有死无生之人,刘懿,男子汉莫要娘娘腔腔,既然继承了辰叔的名号,自要有辰叔看淡生死的洒脱。若不能,还不如早早回去做望南楼掌柜!也免去了一番丢人现眼。” 乔妙卿狠狠抱了一下刘懿,“有大爷在,你不会少一根头发!” 说完,乔妙卿快步走开! 刘懿呆愣在原地,漂亮的鹅蛋脸憋得通红,过了好久,才喃喃一句,“好暖!好软!好大啊!” 刘懿将杨柳、皇甫录、应成留在了酒楼。十二月十六日 随后,刘懿差人提前半个时辰递上拜帖,仅率十名护卫,在乔妙卿、王大力的陪同下,安步当车,向赵府走去。 而留在酒楼的杨柳、皇甫录、应成三人,则随时准备接应。 昨日答应同往的宣怀功曹史张游霞,突然称病在家,应是不想太过参与此事,刘懿倍感压力,一路心情沉重。 自己名不经传,能否幽烛显微,在此一举啦! 151章 风尘解意,素笺头白(中) 赵遥以武起家,平日里素爱舞刀弄棒,所以,他的府邸并没有建在宣怀县城之内,反而坐落在了一片静谧葱郁的树林之中。 宣怀赵邸同亭台翡翠的青禾居比起来,除占了个‘大’字,还差了那么一丝火候。王侯多第宅,整个赵府长四百步,宽五百步,兀自伫立在城外一片无主的树林里,幽静而深远,宽宏而幽寂,让人乍一看便生出胆颤之感。 刘懿骑马在前,乔妙卿和王大力策马跟随,一行一十三人,进入林中后,便放缓了马速。 乔妙卿耳聪目明,她洞察四方,拍马来到刘懿身侧,低声道,“四周林中雪中,尽是暗哨,我等要一切小心,切不可大意。” 说到这,乔妙卿顿了一顿,轻轻地道,“最好不要惹恼了赵遥。” 听闻此话,刘懿心中吐苦:素来专横跋扈、怼天怼地的乔大小姐,居然说出这种示弱的言语,看来,这里真的是龙潭虎穴了。 想到这里,刘懿心中定计:今日赵遥纵有百般刁难,自己也不能妄开站端,不然,百分之百会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及至赵府大门,不,是大营,‘赵府’二字已经隐约可见,众人定睛之下,看的是目瞪口呆。 整个赵府由制式木栏围成,外有据马屏障,内环长枪短刃,凌冽肃杀,俨然一座军寨。赵府之中,树中有房、房中带树,深谙五行中的木行阴气濡润、任养万物之理。平波一望接林隅,千万人家羡此居,如此富有特点的仙人妙居,令人羡煞无比。 一番羡慕,众人重归现实,刘懿轻轻挥了挥手,众人在门前安静站定。 片刻,‘营’内马蹄之声大作,老赵遥携十余家骑,哒哒哒应声而至,距离刘懿五丈之地,马缰一勒,十余骑骤然停止,老赵遥驭马绕着刘懿走了一圈,回到原位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懿。 刘懿面带笑容,回看着赵遥,心中冷哼:平田要旨早已下达到五郡之地,你赵遥欺我少年,这是来下马威来了。 “你是刘权生的儿子?”赵遥样貌普通,却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此时,这位发髻半白的沙场宿将,正在马上玩味的端详着刘懿。 “回前辈,在下刘懿,字殊同,家父刘权生。”刘懿拜上。 “刘文昭能忍亲离之痛,专心国事;能以一己之力,颠覆大族。如此冰洁傲世之人,老夫敬重、敬佩!他朝若有机缘,定与大先生豪饮一番。”赵遥手执马鞭,趴卧于马背,定睛看着笔挺挺的刘懿,银铃般笑道,“你这颜值,倒是随了你父亲九分。不过,你小子一无功绩、二无显学,虽说龙生龙、凤生凤,照老夫看来,‘曲州三杰之首的儿子’这个噱头,要远远大于你这五郡平田令的名头。对否?由此看来,刘权生还是有些私心的嘛!哈哈。” “去年,有幸随东方爷爷游历薄州。爷爷总说,书里的山,远不如眼中的山。听得他人之口,倒不如面见亲试。”刘懿面不改色,朗声驳斥,“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是名头还是噱头,今日,赵县长一试便知。” 赵遥亦面不改色,微微的、难以察觉的点了点头,“请!” 早年的征战,让这位破城境界的县长养成了一派军旅作风,说话直来直去,干净利落,这一点,倒是很合乔妙卿与王大力的胃口。 刘懿与赵遥数面之缘,判断赵遥不是阴险狡诈之徒,所以,赵遥一声邀请,刘懿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马,挺胸前行。 赵遥活脱脱把自己的府邸当成了一个大军营,出营骑马、入营既下马,正门通往客厅仅有一条黄土路,土路左右皆为校场,刘懿等人入府时,三十来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上身赤裸,正热气腾腾的围着校场跑步,校场中央,‘赵’字大旗迎风烈烈,真如一夫威武营寨。 唯一有别于军营的,便是大帐换成了房屋,仆从也没有带甲。 看到这里,王大力不禁感叹,“看来,赵老爷子报国之心不死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懿和赵遥同时听到了这句话,两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会客厅内,干干净净,一张华兴山水图挂在主案之后,两张掉了漆的席案被置于左右,再加上中间的炭火,便再无他物。如果说还有的话,便是那个手里正拿着木人到处挥舞不停的痴儿,赵素笺。 厅内没有多余席案,乔妙卿索性拉着王大力在赵府闲逛了起来,独留赵遥、刘懿和赵素笺三人。刘懿坐定后,便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套言语抖了出来。 “赵县长习劳耐苦,忠勇奋发,刚而有义、侠而有道,曾经凭借宣怀八斧,安定一地之乱象,实为我辈学习之榜样啊。”刘懿瞪着大眼,目不转睛,溜须拍马,“小子不才,得受五郡平田之职,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儿,便是来赵县长这里拜拜山门,将来也好便宜行事。出行前,父亲特意嘱托,定要与赵老爷子打通关系,将来凭借赵老爷子的威名,必能在华兴郡风生水起。” “呵呵!咱可比不上刘平田,一笔未动、滴血未流,便得了如此高位,实在羡煞旁人呐。”赵遥皮笑肉不笑,道,“可这世间,唯少年当敬,老夫已命人架火烤羊,款待贵客,今晚先醉一场,余下的事,咱们改吧!” 刘懿一听既知,这赵遥不善言谈,害怕被自己言语所动、陷入圈套,索性先入为主,封住自己的嘴,自己若再开口谈事,多少有些不懂礼数了。 赵遥性格有些刚烈,刘懿决定转换角色,下些猛药,以治重症。 “人生际遇,机缘相交!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是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您说呢?赵老爷子。”刘懿故意将目光投向赵素笺,学着他挥舞玩具的样子,左摇右摆,甚是滑稽。 “竖子无礼,欺吾年老,以为吾手中大斧不快乎?”同当日望北楼一样,赵遥恼怒刘懿辱其子,又一次掀翻了桌子,眼中寒意森森,杀气鼓荡。 这一瞬间,刘懿便看透了赵遥,这刚毅的老爷子悍不畏死,但也不是没有软肋,他的软肋和弱点,正是他这痴傻儿子,赵素笺。 看到赵遥如图虎扑食般的眼神,刘懿先是有些惧怕,而后眼神逐渐坚毅起来。 这世上让人害怕的事情,太多,可不能总因为害怕,便畏畏缩缩。 峥嵘岁月里,最难得的便是孤灯守残夜和奋力辟荆丛。 刘懿的激将法果然奏效,见赵遥乱了阵脚,遂拍案起桌,与赵遥对视,吼道,“来而辱我,坐而羞我,口口声声地说当敬少年,可事事不敬少年,难道赵老爷子的敬,只是嘴上说说嘛?这就是你宣怀赵家的礼数嘛?” “哼!兄弟来了,自然有好酒。你?哼哼!”赵遥前欺一步,喝道,“刘懿小儿,你别以为老夫不知你来此为何!平田,平谁的田?为何要平老夫的田?老夫的家产,是凭借实打实的军功,用人头垒起来的,你这种做法,无知、无耻!” “放肆!平田乃国之大策,岂容你一届草莽轻易指点?”刘懿争锋相对,随后浓眉一挑,“哪个和你说我是来收您的田的?妄自菲薄!” 刘懿这招倒打一耙,着实让老赵遥吃不消,本就不善言谈的他无言以对,一下子冷了场面。 不一会儿,赵遥吭哧吭哧地说,“刘懿,老夫说不过你,也与你刘家父子从无往来,无恩亦无仇。老夫年事已高,已无心江湖和庙堂,少年,不管你来此为何,一会吃过羊肉喝过酒,便回吧。老夫不做叛国之事,但若有人想夺我家产,且问我手中大斧答不答应!” 刘懿走到赵遥身边,指着口水直流的赵素笺,轻声道,“老爷子,动心起念皆是因,当下所受皆是果,老爷子,当年您决意同凌源刘氏一争之时,便该料到有此恶果。小子来此......” 赵遥打断了刘懿的说辞,连连摆手,低沉说道,“去吧,去吧!孩子,去吧!” 赵遥已经下了逐客令,可刘懿并没有走。 常胜将军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临行前,他与夏晴攀谈,得知一个重要的消息,并寄希望于此。 厅中短暂安静,刘懿却也不觉尴尬,说是要吃了饭再走,便不再谈论公事,反而同年纪相仿的赵素笺耍了起来,玩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赵遥一时间竟捉摸不透这少年心思,只得安静旁观。 温馨一幕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将近午时,阳光正盛,正在兴头上的赵素笺顿时瘫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战栗,黑发瞬间变得霜白,如同深冬的绵白积雪。 刘懿见状,‘惊讶’地向后跌坐,胆怯道,“老爷子,这,这是为何啊?晚辈可没有行投毒之事啊!” 赵遥倒是习以为常,说了一句‘不怨你’,便快步走到赵素笺身边,扶其坐起,动心起念,以独特手法为其推拿,只见赵素笺的头发随着老赵遥上下腾挪,忽白忽黑,神奇异常,看得刘懿惊叹不已。 “别怕,不当事!自从遭了刘兴毒害,这孩子每逢午时日盛,便会如此这般。多年来,老夫寻遍天下名医,偏方和良药用了无数,毫无起色。便学了一手推拿理气的手段,每日消耗气机,为他梳理阴阳,以求稍缓发病之痛苦。” 一句话,道出了父亲的辛酸。 刘懿隐隐猜到了赵遥多年没有破境的原因,心中轻叹一声,好奇地问道,“哦?老爷子,可知为何草药无用啊?” “雪蟾草生长于北方,为天下奇草,此物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患病之人服用雪蟾草,可滋补强身,治疗体弱气虚、神志不清、病后失调等症。可精壮健康之人服食,则神志不清、浑浑噩噩,若过量服食,则大补过旺、生命堪忧,此非毒,遂无药可解。当日刘兴老狗为我儿服用过量雪蟾草,若没有恩人皇甫恪的那碗马粪汤,这孩子,早就精气过盛而死啦!说的直白一点,这孩子不是气血两衰,而是气血过剩啊!” 赵遥哀叹,却也未停手,两只粗糙的老手温柔地来回抚摸赵素笺,赵遥多年没能破境的秘密,便是如此吧! 深情恰似凌河水,流飞天涯亦动人。 痴心爹娘古来有,可怜天下父母心! 152章 风尘解意,素笺头白(下) 刘懿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的父亲,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天下的儿子或许各有不同,但天下的父亲,都是一个样啊! 感慨过后,刘懿鼻梁微挺,定睛赵遥,认真地道,“老爷子,寻常药物,自当无用,可若有‘夺乾坤造化之功’之神物,或可扭转乾坤,再续七窍,也是未尝不可知之事啊!” 赵遥瞪目直视刘懿良久,方才会意。 老爷子如梦初醒,惊诧道,“你......,难道,你?” 刘懿跪坐在赵遥身侧,轻言慢语,“小子久浸书海,虽不通医道,却也明白‘木非土则不能栽养,士非木则不能疏通’的道理。天道循环,无往不复,相生相克,绵绵无期,小子看来,这痴呆之症,还是有些办法的,只不过,寻常的医道怕是不行,需要女娲补天之神物。” 赵遥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可脸上却冷若冰霜,冷哼道,“你小子怎和你爹一个德行,总喜欢算计人心!” 刘懿嘿嘿一笑,那股子游历学来的无赖相,展露无遗,“要不,放手让懿一试?成了您赚,不成您也不赔,是不?” 赵遥思虑一番,将赵素笺平放在了席案上,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懿心中打鼓,嘴上却不废话,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件由锦布包裹之物,缓缓展开,一颗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剔透小珠,跃然手上,正是那颗东方春生所赠的避水珠。 拿着避水珠,刘懿心中有些不舍,但想到其父刘权生那句‘宝物用了才是宝物,不用就是秕糠’,刘懿犹犹豫豫,还是将其拿了出来。 不做多想,刘懿轻轻撬开赵素笺的嘴,将珠子衔入其口,三息后,赵素笺立即停止抽搐、白发复黑,突然睁眼,向两人一笑,又痴痴傻傻地玩起了木人,体态仿若常人。 以往赵素笺发病,赵遥必须耗尽所有的心念和气机,才能让赵素笺还复痴傻之态,今日,一颗小小的珠子,居然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赵遥不禁老泪纵横。 刘懿见此,松了口气,心中窃喜,成了!今日之事,成了一半! 赵遥又惊又喜,双手扣住刘懿双肩,微微用力一提,把刘懿夹到了案上,旋即后退两步,轻卷衣袖,拱手便拜,颤声道,“老夫久居乡野,不知平田令大人天纵奇才,实为眼拙,请赎老夫不恭之罪。若大人可救犬子,老夫当沐浴薰香、生死衔恩,此生此世,唯大人马首是瞻。” 刘懿心中暗喜,心中亦感念赵遥、赵素笺的父子情深,手上急忙将赵遥扶起,对赵遥诚然道,“赵老爷子,您行此大礼,这可如何使得,不瞒您说,小子今日来此,正为此事。与我有恨无情的本家刘氏覆灭后,父亲感念老爷子当日仗义执言,特派小子借拜访之机,解您心头之忧,也算礼尚往来,解您一件心事。” 刘懿这番话说的老赵遥又羞又臊,或许这小子前来收田是真,可其救了其子素笺,也是真啊,自己有没有冷了人家的一片热心,还真难说。功大于过,若素笺真能不再痴傻,赵家后继有人,这些田产、官爵等身外之物,还可复来。 想到这里,老赵遥心中有了定计。 “老爷子,您估摸着赵公子将要犯病之时,将避水珠置于其口即可,不必终日含在口中,以免赵公子身体产生其他不适。”赵遥盘衡之际,刘懿继续正色说道,“老爷子,此珠为我刘家传代之宝,世间仅此一件,还请老爷子妥善保管,不要轻易丢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是救我儿子性命的东西,老夫必然以死相护。”赵遥急忙拽过赵素笺,从其口中夺出珠子,小心地收入怀中,失去珠子的赵素笺并未抽搐,这让赵遥心安神定。 突然,刘懿嘴一咧,‘嘶’了一声,有些难为情,轻声道,“老爷子,事已至此,有些事,小子也不瞒您啦!” 赵遥心里一凉,先恩后义、先礼后兵,刘懿这小子终于要张口讨地了么? 刘懿嘴角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次真的露出了为难之相,尴尬地道,“老爷子,避水珠虽有神效,能镇神定魂,却也只是权宜之计。若想让赵公子恢复清明、动若常人,还需去找那集天地精华的神物才行。不然,再高明的医术,也难有回天之力啦!” 赵遥又把刘懿提到了案上,急忙追问,“哦?此物何在?大人您一定知道,对不对?” 刘懿镇定自若,侃侃而谈,“《山海经》曾记,高句丽国西北,赤松郡东,有座不咸山,意为‘有神之山’。传言在上古时期,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争战,共工兵败,气急之下用头怒撞不周山的撑天之柱。天柱崩溃导致天庭塌陷,天河水从天豁峰处灌入人间导致洪水泛滥,女娲娘娘在大荒之中不咸山无稽崖,炼出顽石补天。云游此地者皆赞其‘山白云缭绕、波光岚影,似神仙之境’,晚辈有幸游历薄州,听当地百姓口语相传,所言非虚啊。” 老赵遥双眼瞪的如铜铃一般,追问道,“山上有宝贝么?能救我儿性命的宝贝?” 刘懿顿了一顿,点头道,“是的!东方爷爷曾说,神山之顶有一天池,生于万丈高山之上,水寒鱼不生,池水平日不见涨落,每至七日一潮,竞其与海水相呼吸,恰时将有神物覆出水面,身金黄色,头大如盆,方顶有角,长项多须,独以天池为穴,疑偃神龙。” 赵遥听得入神,刘懿继续娓娓道来,“野史记,神龙出世,将伴三十三只三尺三寸之虫,名曰琴。这琴虫生而四翅、兽头蛇身,随龙而出,龙隐既羽化空遥。据晚辈了解,这琴虫便是神龙的幼生体。传言,十五年前,儒家圣地贤达学宫有一孩童,名为萧凌宇,当时,仍是孩童的萧凌宇身患重病,即将将死,其师苏御携萧凌宇前往天池,逮一琴虫,得以就死回生、心窍大开,萧凌宇如今已成为贤达学宫最富才华的后生,不得不赞琴虫之神效。” 赵遥欣喜若狂,赶忙问道,“大人,你是说,此虫可救我儿?” 刘懿实话实说,“书中所记,此虫可固本强基、开灵启智。晚辈初出茅庐,从未眼见,今日所言,皆得自书中和他人口中。是真是假,还请老爷子自辨。” 赵遥低头在屋内徘徊,喃喃地道,“老夫的确也听说过这苏御师徒前往天池取药一事,不过并未细究,也便不如大人所得消息之精准。结合大人方才所言,看来,天池之上,果然有天赐神物啊!” 刘懿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微微拱手,言真意切,“如此,小子愿意代劳,前往天池一试。” 这回,赵遥激动得无以言表,“哦?大人已有取虫之法。” 刘懿心想:我有个屁! 嘴上却说,“请老爷子放心,懿定全力而为,不负所托。” 赵遥感动得无以复加,立即道,“大人,我愿派四百家兵,一路护送大人,襄助大人一臂之力。” 赵遥派遣家兵跟随,未尝没有沿途监视之意,这一点立刻被刘懿洞察,刘懿轻轻一笑,开口婉拒道,“既取天赐之物,自有天赐妙法,不必老爷子相助,晚辈定不负众望。” 赵遥涕泪,深深拱手道,“吾儿性命,我赵家之未来,拜托大人啦!” 刘懿庄严还礼,“约定既出,生死不负。” ...... 暮色将落之时,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 刘懿几人在赵府稍事休息,便被痴儿赵素笺拽到了校场之中。 赵府内,左右校场各围起了一座营帐。帐内炭炉置于四角,篝火放于中央。篝火之上,置有一全羊,尾部一签穿腹内,羊头四脚挂胸膛,烟生云雾、火炙油漓,刘懿等人到时,烤全羊外表已经金黄油亮,羊肉味膻香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刘懿所在的营帐内,相对宽敞,除刘懿、乔妙卿、王大力、赵遥、赵素笺外,还有三人列席而坐,据说是赵府的管家、教头和执事。 几人开暄过面场,把酒话桑麻,几番觥筹交错,都已醉意朦胧,开始东倒西歪起来。 坐在刘懿身边的赵遥今日分外高兴,便多饮了几樽,已经有了八分醉意。趴在案上,老赵遥面向刘懿,半眯着眼,借着酒劲儿,开始表明心迹,自顾自道,“当年,老夫为先帝出生入死,舍命拼杀,凭军功得来的土地,为何说分就分了?嗯?你说,为何说分就分了?老夫身上的刀伤无数,难道就白白付出了?” 刘懿被三斤马尿灌的有些神志不清,亦开口说道,“世人从来只会说世族是‘一锅被鱼腥了的汤’,却从不会说‘是哪只鱼腥了一锅的汤’。老爷子,世族收权,此乃天下大势、人间潮流,老爷子,您戎马半生,却又享受了半生的人间富贵,该知足啦!” 老赵遥似乎没有听进刘懿所言,将头歪向另一侧,闷头道,“可你若能治好素笺,我赵遥愿意交出私田,解散私兵,这笔交易,很划算!” “哈哈!恭喜老爷子脱离苦海!”刘懿也有些上头,红扑扑的脸看着赵遥,见其已经鼾声大作,傻呵呵地一笑,感叹道,“你这以武起家的老爷子,可一点都不傻!” 说完这话,刘懿也缓缓睡去。 紧挨着刘懿的乔妙卿,今日算是尽了兴,又是拼酒、又是划拳,喝的最多,出尽了风头,可最后一个倒下的,竟然是她。 此刻,这位‘斥虎帮长公主’脸蛋上挂着一对半圆不圆的小酒窝,醉醺醺拱到了刘懿案边,脸上透着长者对后生的赞许,“嗯,敢深入龙潭虎穴,刘懿,你是条汉子!兄弟,你放心,有大爷在,你肯定没事儿!” 这丫头正欲再开口,‘哇’的一声,胃中黄白,一股脑全部吐到了刘懿的身上,整个营帐,终于安静了下来。 绿叶对根的情意,今夜,被刘懿酿成了一杯美酒。 153章 归途匪患,妙法神人(一) 千里马从不会说自己能日行万里,大日头从来不会说自己能普照万物。 聪明人从来不会去求一个嘴上的承诺,有时候,答非所问或者没有回答,其实在冥冥之中,已经回答了。 年关将至,刘懿没有在赵府多做停留,第二日酒醒,便辞别赵遥,准备返回凌源城,度过一个太平年,破五后即刻启程薄州,登天山、取琴虫。 临别之时,赵遥没有骑马,仅拉着赵素笺,放低了姿态,在门口殷殷送别刘懿。 刘懿和赵遥,一个少不经事,一个不擅言谈,分别之际,纵心有千言万语,却理不出个头绪,两人看来看去,憋来憋去,最终哈哈大笑。 笑停,赵遥对刘懿豪爽说道,“老夫深知陛下心意,老夫在四十年前愿意以命报国,今日,亦愿以赵家微薄田产,开天下平田之首例。” 刘懿没想到事情竟进行的如此顺利,一时间心中激动无以言表,直到乔妙卿轻轻掐了一下刘懿腰眼,刘懿方才回神,激昂拱手道,“赵大人识大体、明大义,晚辈钦佩,若天下世族都如宣怀赵家一般忠于国事,陛下何苦还要剪除世族啊!” 赵遥憨厚点头,诚言道,“大人走后,吾便挂印封金,辞去宣怀县长之职。暂且羁身田地,以待时变。” 赵遥的弦外之音,刘懿听得一清二楚。 倘若刘懿北上无功,没有取回琴虫救回赵遥的痴傻儿子,赵遥必会重新出山,反之,赵遥则会隐遁江湖,从此不问世事。 所以,刘懿心中暗下决心,此为平田开局,纵使对于天池一行无十分把握,但也要奋力一拼,大不了以命相赔。遂满腔雄心,拱手道,“赵老放心,定不负所托!大不了魂葬天山!” “哈哈哈!记得少年骑竹马,转眼又是白头翁。年轻人总爱豪言壮语,即是神物,哪能随意得到。”赵遥哈哈大笑,玩笑道,“平田令少年封官,前途无量,没必要为了犬子妄送性命。不过,咱们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大人你若取不回琴虫,这避水珠,老夫是万万不会奉还的。” 刘懿汗颜,尴尬地转了转头上那根小木簪,“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赵遥点了点头,诚恳道,“临别无言,大人亦不许老夫派兵相送,思来想去,在此赠大人宝物一件,万望大人笑纳。” 而后,赵遥从身后扯出了一块儿上了年纪的破布兜子,转手交到刘懿手中,刘懿展开一看,乃一古老罗衫。 刘懿见此,不禁眼前一亮,只见这罗衫图案以锁绣之法,用七种不同颜色丝线精绣而成。一只斑斓猛虎四脚生风,尾巴高翘,张牙舞爪,扑向前方的大龙,大龙则作抵御状;图案正中,一只凤鸟头戴花冠,身体蜷躯,脚踏小龙,气质超凡,缓中有威。龙、凤、虎三位一体,构思新奇,形象生动,独具一格,仅从古老罗衫的外表来看,便让人觉得此非寻常之物。 刘懿摸上罗衫,一股清凉透骨的气息,瞬间萦绕全身,昨夜的酒气和旅途的疲乏一扫而空,刘懿心中不禁大呼畅快,旋即抬头看向赵遥,道,“赵大人,此为何宝物啊?” 赵遥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带给你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刘懿油然赞道,“此物真乃人间神品呐!” “此为战国时期楚国的绣龙凤虎纹绣罗禅衣,此物之主已经无从寻觅,乃老夫当年出山时,先师所赠。身穿此衫,可避除邪气,免受世间恶鬼侵扰。”赵遥嘿嘿一笑,诚然道,“此功效玄之又玄,信不信还由大人自断。不过,老夫青年征战沙场六载,手下留了无数鬼魂,却未有一夜一场噩梦,也不知是老夫心宽,还是这罗衫玄妙。哈哈哈!” 刘懿超脱罗衫之外,应和赵遥道,“能送千万人过鬼门关,也不失为一种人间风流!” “哈哈哈!你这小鬼头,这种事情,也要巴结老夫一番!” 赵遥朗声笑过,旋即对刘懿说道,“宝剑赠英雄,愿此罗衫,保佑大人马到功成!” 刘懿急忙推辞,“赵大人,如此人间珍品,晚辈不敢轻易收受。” 赵遥微微正色道,“路途艰辛,多一些底牌,便多一份保障。收下吧,不仅为你,也为了我儿子。” 刘懿再没有理由推辞,急忙谢礼接过,为表欣喜,立即穿在棉衬之内,心中却想:老爷子还算厚道,我赠你避水珠,你送我珍品罗衫,你我礼尚往来才对嘛!若能重逢,这件禅衣送给那光头一显,甚是可以。 想到这里,刘懿眼中多了一丝温柔:一显呐,也不知道你在薄州过的怎么样,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会很伤心的呀。 赵遥看到了刘懿眼中的细微变化,自以为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少年,心中欢呼雀跃:你小子啊,还是太嫩了。 不过,感叹归感叹,相处仅一日,赵遥便对眼前这位少年刮目相看,可心中总有一结,不吐不快,赵遥眼神飘转,最后定睛刘懿道,“刘大人,今将别离,老夫有两事相劝。” 刘懿轻轻道,“谨遵赵大人教诲。” 老赵遥语重心长,“其一,古人云,清心方治本,直道为身谋。大人心巧智慧,当多学现今天子,多以阳谋处事,方可大道功成,若事事计较、步步算计...。” 老赵遥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其意不言而喻,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其二,大人年少出仕,足见才深学厚。然,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还望大人莫忘学习,常思教训。” 刘懿真诚一拜,洒脱一笑,“晚辈受教,走了!” 赵遥微微拱手,“祝大人早日归来。” ...... 刘懿一行回到宣怀城内,收拾好行囊,便由北门而出,准备返回凌源城。 宣怀城头上,一名红锦裹面、双眼腥红的男子,正与宣怀县功曹史张游霞并排而站,两人望着刘懿一行六十余人的队伍,神色凝重,双眼腥红的男子更是眼中透着阵阵杀气,似乎与刘懿有着不世之仇一般。 稍顷,那双眼猩红如灯笼的男子微微抬手,用手中剑鞘重重拍了拍张游霞的脑袋,冷漠道,“张游霞,如果刘懿那小子能埋在偃山脚下,明年,宣怀县令,姓张。” 张游霞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眼神中流露出炙热与渴望。 ...... 事情办妥,踏上归途,刘懿与一行众人心情稍适放松,相互讲起了江湖过往。汉历公元341年,十二月十七日 刘懿稳坐马上,道出了几件游历三郡的往事,樊氏兄弟、公孙姐弟、乐家诸贼,一一从其口中流出,乞灵帮、水河观、墨门,他一样没落,越说神越寂、越道心越伤,最后索性咧嘴一笑,将话头甩给了王大力。 王大力讲了几件凌源旧事,什么刘藿死前藏宝于凌源山脉,去年年底凌源山脉的凶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南城牟老爷子的冤魂经常会前往乡野索命等等。临了,憨厚的他竟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此言非虚,听得众人一颗心悬之又悬,胆子稍小的皇甫录,竟脊背发凉,冷汗连连。 轮到乔妙卿那无脑丫头,她张口便来了一句‘斥虎帮天下无敌’,随后什么帮中个个好汉,义赛关羽、力比嬴荡、剑冠盖聂、勇绝荆轲,一套说辞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世间若无斥虎帮,人间再无大风流。 皇甫录、应成两个小子从未入过江湖,听得那叫一个入神,与乔妙卿交谈过后,顿觉灯火阑珊相逢晚,若不是刘懿拦着,两人差点拜了乔妙卿的山头,便要和乔妙卿一同返回斥虎帮去了。 一路上,讲得最多的,还应属奔波江湖多年的杨柳,这位年纪不大辈分大的凌源镖局大少爷,从斥虎讲到蝶蛹,从拜虎山庄讲到落甲寺,从幻乐府讲到了解兵林,从武当讲到了倚剑阁、极乐丰都、雅声庭、蚕桑,从宣怀县,一直讲到了偃山脚下。 偃山原本是一座不知名的矮山,位于丰毅县和宣怀县的交界处,过了这座山,便是丰毅黄家的地盘,当年,宣怀赵家和丰毅黄家默契地把这座山让了出来,谁也没有多做染指,并取名偃山,意取‘偃旗息鼓’之意。 刘懿一行来到此山,恰逢天色已晚,便决定安营扎寨,明日再踏归途。 王大力和杨柳都是行走江湖的老手,在两人的调度下,不一会儿,偃山山脚下,营盘点点,篝火点点,人影点点,星辰点点。 一些军士逮了几只猫冬的野兔,饱食一顿后,正欲饱睡,营外林中一声尖锐的‘敌袭’之声传来,众人还没等有所反应,百支火箭瞬间由南飞至,未及进帐之人,全部应声而倒,霎时间哀嚎一片。 偃山北面山顶,火把密密麻麻,串联成线,刘懿出帐一瞧,南北之敌,起码十倍于我,他不禁心中骇然:看此情景,敌人早已在此设伏,看来,今夜有人想让他死在这里啊! 众人还来不及思虑过多,第二波火箭已应声而来,王大力拽过两名伤兵安置在刘懿身侧,果断大喊‘起盾’,一干训练有素的郡兵立即举起盾牌,将刘懿等人裹在其中,由于防御果断迅速,这波密集火箭过后,刘懿一方伤亡甚少。 地上已经被扎成筛子的郡兵和镖师,着实让刘懿心痛愧疚,这些人因自己而受无妄之灾,内心实在有愧,这些人都是自己发迹的根基,却死于归途,实在让人心痛。 想要我命的人,究竟是谁呢? 154章 归途匪患,妙法神人(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少不了血雨腥风。 刘懿从踏出凌源城的那一刻,便已经做好了斗争的准备,只不过,他没想到,劫难会来的如此之快。 敌方的攻势,并没有因为刘懿的愧疚和思考而停止。 两波火雨过后,北面山上联排火线缓缓下沉,南面林中喊杀大作,看来隐身林中的斥虎死士,已经同来犯之敌交上了手。 护在刘懿身侧的杨柳皱眉问道,“乔姑娘,敌人来袭,斥虎死士们难道没有提前察觉?” 杨柳赤裸裸的质疑之声,让乔妙卿俏脸一红,旋即辩解道,“爹只给派了十五名斥虎帮门徒,临行之前,刘懿又留下了一些人手在凌源城探查四方,随行而来的斥虎帮门徒,并无几人,所以只敢散步在两里之内,刚刚敌军在两里之外张弓射箭,我帮门徒能立即发现,已经属实不易了!” 杨柳听后,暗暗点头,旋即开口,“敌人南北两面夹击,且数倍于我,依我之意,当向东西两面突围,或许可以成功身退。” 王大力倒有不同的看法,他一边积极指挥士兵防御,一边道,“敌人数倍于我,且攻势如此强势,定是做了周密准备,贸然分兵突围,只会被敌人分而化之,逐一击破。” 杨柳立即追问,“王大人有何对策?” 王大力迅速回道,“兵合一处,结阵上山,居高临下,退而阻之!” 杨柳立刻反驳,“王大人缪哉!山上尽是敌贼,若想上山,谈何容易?纵使耗费人命登上山顶,我军孤立无援,又该如何破局?还不是会被敌贼强弓硬弩,攻杀于此。” 两人唇枪舌战,互不相让,皇甫录、应成和乔妙卿也参与了进来。 刘懿还算得上镇定,见敌人紧紧逼至,他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瞧南望北之后,立即决断,对杨柳说道,“舅舅,劳烦率领剩余镖师以为前军,突围上山,占据地势;王大哥,带人收拢伤员,携带吃食,紧随其后;妙卿,你与应成南去支援,且战且退,尽量将斥虎兄弟完好带回。” 最后,刘懿特意叮嘱,“注意安全。” 看来,刘懿选择了王大力据山而守的策略。 杨柳并没有因为刘懿没有选择他的计策而不悦,大家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四人立即领命而去。刘懿气势充沛、声光炯然,从地上捡起两把剑,递给黄干黑廋、印堂汗列的皇甫录一把,豪气道,“兄弟,生死存亡当拼命,走,一起杀出去!” 皇甫录咽了一口口水,壮了壮胆子,一把接过刘懿手中长剑,颤声吼道,“姥姥的,拼啦!” 山上之敌如一条火蛇,张牙舞爪地向刘懿等人扑来,势如天公倾泻之江海。 相比之下,以杨柳为尖的十几名镖师,如一根不起眼的小刺,奋力向火蛇腹中扎去,一往无前。 但见杨柳带人上山,山上之敌仍横成一线,看样子欲围而击之。 短兵相接,贼借居高临下之势,四面围上,跟在杨柳身后的二十名青年镖师,立时传来几声惨叫。 面对缓缓围上的敌贼,杨柳不退反进,仰仗境界与刀法,横冲直撞,左挑右突,招招下死手,一时间杀得血肉横飞,向山顶缓缓推进。跟在其后面的镖师,则没有了这般气势,被数倍敌人围而杀至,随不上杨柳的步伐,渐呈现颓势。 危急关头,王大力护着刘懿,一干郡兵持盾提刀,顶了上来,暂时压住了阵脚,却也无法更进一步,只得相互配合,且战且守。 战事变得焦灼起来,可焦灼便意味着刘懿一方的溃败。 初出凌源之时,刘懿为表低调谦恭,要求随行卫士皆灰袄黑靴,自己也不例外,正是这无心之举,今日恰到好处的保护了刘懿。换句话说,在这月黑宕冥、互不相识的偃山,若想杀掉刘懿,必须全歼刘懿在内的所有人。 四面八方的火把,渐渐对刘懿一小撮人完成了合围,或许在敌贼眼中,刘懿等人已如困兽,不足为虑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无神迹,这一伙人,或是回不去凌源喽! ...... 岁寒知松柏,共难显真情。 偃山危烽火,层峦引高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中气十足的骄喝,从刘懿等人身后传来,“无胆鼠辈,以多欺少,还不速速受死!” 刘懿寻目望去,只见乔妙卿脚踏矮木,仙女般风姿卓绝地飘忽行来,挂在她腰中的竹笛,早已荡出三截短剑,月光照列,翁鸣大作,一剑掷出,激起一串血花腾空,杨柳身后之敌顿时倒下三三四四。 中境武夫之能力,恐怖如斯! 乔妙卿凌空直冲的竹剑欺至杨柳右手,乔妙卿一声呴吁‘杨大哥’,杨柳立刻会意,回手横刀,以刀背对剑尖,‘叮’的一声,竹剑受力再次回弹至妙卿玉手。 这小娇娘手携竹剑,专往人多的地方跑,所过之处,血光淋淋,贼人无一能走过其剑下两招,仅仅片刻,那火蛇便被其斩成了四五截,硬生生地杀开了一条通往山顶的血路,打开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见乔妙卿所向披靡大杀四方,刘懿看了看自己手中刀剑,感叹道,“刀兵这东西,可比书好用多啦!” 山下,训练有素的斥虎死士们在应成的带领下,且战且退,亦有伤亡,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渐渐体力不支,退的也快了起来,敌人的压力,再一次变强。 刘懿见状,急呼应成,“应成,莫要恋战,快快退却。” 正在呼喊的当口,刘懿忽感身侧阴风呼啸,他定睛一瞧,只见是一名五大三粗的劲装汉子,正持着一把开山刀向刘懿当头劈来,刘懿闪躲不及,眼看就要人死恨消,始终护在刘懿身边的王大力骤然出手,架斧抗刀,两人开始角力。 刘懿脸色煞白,心头一狠,快速绕过王大力,一剑刺入了那人的喉咙,抽身回剑,劲装汉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懿满身。 第一次杀人的刘懿,头脑空灵,目光稍显呆滞顿挫,皇甫录见状,急忙上前使劲摇摆刘懿身体,将其唤醒,大喝道,“大哥,今夜你若不杀他,死的就是你。大哥心有大志,当肆志于天下,不必拘泥于此,速速还魂,一起上山,带兄弟们走出困境啊!” “凡与敌战,或居山林,或在平陆,须居高阜,恃于形势,顺于击刺,便于奔冲,以战则胜。‘山陵之战,不仰其高’的道理,古来既有。”刘懿打了个激灵,神思回转,握定颤抖不止的手,将自己之前的思考重新捋了一边,确认无误后,咬了咬牙,沉声道,“现今,敌人情况不明,需占尽地利,稳住阵脚,再图良策。走,上山!” 前有乔妙卿这尊杀神打头阵,上山之路已经障碍无多,随着刘懿一方不断向山上推移,两方人马移形换位,最初从山上下来堵截的敌人,全部与山下敌贼汇集,一同在山下追赶。 在刘懿的安排下,余下的四十多人重新变阵,推碑境的乔妙卿和卸甲境的王大力,带领所有能战之人断后,应成则带领勉强可动的伤兵,快速上山擎画防御,刘懿、皇甫录连背带搀,奋力跟上,不想落下一个喘气的袍泽。 盏茶时间过去,三十多人终于陆陆续续来到了山顶,最后登顶的乔妙卿进入由石头和树干简易堆砌的狭长营壕后,刘懿一声令下,所有人上下齐动,顷刻落石滚滚,向山下敌人扑卷而来,冲在前面的贼子顿时血肉横飞,余下的山下敌人谁也不想做人肉靶子,个个止步不前,场面一时僵持不下起来。 对于陷入困境的刘懿一行,此时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见山下敌人犹豫不决,刘懿急命三人一组,快速加高战壕,囤积投石滚木,制作简易拒马,保留火种,以备火攻。 来自各个派系的将士们,在死亡的威胁下,第一次开始同心协力,原本羸弱的战壕,被迅速加固,渐有坚垒之势。 行军打仗,各有分工,刘懿插着喘息空档,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大略探查了一遍地形,将王大力、乔妙卿等人召集到一起,商讨对策。 王大力憨态可掬,对刘懿道,“大人,此次平田,你是主心骨,我听你的,你说咋整,就咋整!” 刘懿将目光瞥向乔妙卿和杨柳,两人亦表示对刘懿言听计从。 刘懿安心,快速说道,“敌军不知数量、不明来由,实力不可预测。方才本令探查地形,此为四战之地,虽可凭一时之险驻守,但绝不可久留,久留则事危。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意,在山顶大点火把、故弄玄虚,趁敌人犹豫之机,化整为零,向北快速逃走,乔装打扮,于凌源城西郊汇合。” 众人没有丝毫犹豫,皆点头允诺。 刘懿点了点头,下令道,“我令,妙卿带领斥虎帮兄弟、皇甫录及伤员先行一步,盏茶后,王大哥、舅舅、应成带镖师郡兵再行,我留下来点火举旗,吸引敌兵。” 说完之后,刘懿闷声道,“切记,一路不要点火,尽量不要留下痕迹,尽量在密林中穿梭,不要犹豫。直到见到乡村镇县,方可驻足休息。”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叹刘懿老成谋国。 不过,等众人反应过味儿来,却又皆言不妥。 155章 归途匪患,妙法神人(三) 刘懿方才所下之令,十分缜密,不过,他却漏掉了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或许,他是故意把自己漏掉的。 留刘懿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独自断后,面对如狼似虎、漫天遍野的贼兵,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死法他可以选很多种,但是,绝对不能活。 刘懿说完,皇甫录最是言情激动,捂嘴低声道,“大哥,我等因你而聚,或受命辅佐,或真情相邀,或为利而来,今日有难,我等自当生死相依。前方家乡故故,兄弟情义累累,你这一令,置人间真情于何处啊!大哥!” 乔妙卿感同身受,亦点头娇声道,“江湖中人,一诺既出,自改福祸相依,生死相随,你把自己仍在此处,岂不是置我等于不义之地?” 包括杨柳和王大力在内,几人纷纷点头。 众人这么一点头,刘懿竟还有些感动。 杨柳擦了擦头上沾血的黑巾,低声道,“平白无故多了你这么个远房侄儿,还真是有些欣喜。你我既有血脉之情、又有江湖之诺,舅舅自当护你周全。” 刘懿心中暗叹:就是因为诸此种种,才不能让你们因我陷入险境。 可他口上却说,“哎呀!大家尽可安心,大业未竟,小子怎敢轻言生死?” 众人纷纷投来阙疑的眼神,他们觉得,滑头的刘懿似乎留有后手。 刘懿浓眉一展,白牙一露,故作轻松地笑道,“临行前,我父重金盛邀一位长生境界的高人出山保我,若我有性命之忧,这位高人自会将我安然带回凌源。所以,各位大可安然奔走,我自性命无忧啊!你们的心意,我在此谢过,哈哈哈!” 众人在半信半疑之中,被刘懿连哄带骗的一一送走,很快,不大不小的山顶,仅剩刘懿一人而已,北方凛冽冬风吹过,刘懿刚刚发热的头脑,倒是清醒了许多,也从感动中走了出来。 旋即,少年微微一叹:父亲哪里排了什么高人呐!一切都是自己胡编乱造罢了。 自己虽贱命一条,可不明不白的死在不明不白的人手里,确实心有不甘。 刚才那一番话纯属胡编乱造,但‘大业未竟,不敢言死’八个字,却是真言真语。所以,他得好好活着,只有活下去,才能完成未竟之事业。 刘懿趴在战壕,一边看着山下的动静,一面苦思冥想,最后,他不得不点头苦笑:既然没有化外之法,只能豪赌一番。他决定在敌人下次来犯之时,燃起滚木掷下,仅留一块滚木,燃起后滚往西北,作吸引贼兵之用,自己则向东北逃走,这样,获取可以起到短暂迷惑敌军的作用。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看命了! 凄冷的山上,变得愈发寂静起来。 ...... 偃山南面的林子里,此时热闹非常。 宣怀县功曹史张游霞素巾裹面,正严肃凝视山顶那一团团被点燃的火簇,在他身边,站着四名黑衣人,武器不一、身材不一,他们各站一旁,似乎互不相识。 张游霞性情高傲,他自认学富五车,可以跻身天下才子之列,放眼曲州,能和他张游霞的才华一较高下的,或许只有蒋星泽和刘权生两人而已。可就是这样一个高傲到无以复加的文人,却被赵遥弹压在小小的宣怀县数年。 他怒,他恨,他不服,他无时无刻不在诅咒赵遥,无可无刻不在伺机报复赵遥,这种偏激的性格,让他逐渐恨到忘了自己的本心。 一朝时运会,千古传谥名。 今夜是他张游霞的咸鱼翻身之夜,被赵遥压了半辈子没有出头的他,自然不想轻易白发空老。说巧不巧,江州牧江锋的独子江瑞生,在这时找上了张游霞,又是给钱、又是许诺,两人一拍即合,张游霞野心勃勃,信誓旦旦地对江瑞生起誓:刘懿这六十来人,绝对出不了宣怀。 张游霞混迹宣怀县多年,自有一丝人脉,自从制定了偃山截杀刘懿的计划起,他便着手准备,先后礼聘与赵遥有过节的宣斧门二当家黄千帆,收买宣怀地界的地痞流氓,雇佣小帮小派的年轻汉子充当打手,再加上与自己同出一脉的宣怀县县卫长张游辰,码起了一只将近五百人的队伍,匆匆追赶刘懿一行,今天下昼时分刚刚追上。 刚刚到达偃山后的张游霞心情有些低落,他本以为刘懿一行可能要先他们一步翻过偃山,而翻过偃山便是丰毅县了,那里是黄殖的地盘,他们无法破戒追击,只能宣告猎杀失败。 哪知道,天赐良机,刘懿一行居然在偃山脚下就地扎营了,这让张游霞兴奋不已,五十对五百,一比十的数量对比,刘懿小儿,今天肯定要断魂偃山了。 哪知事与愿违,刘懿居然带人冲破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口袋,据山而守,这让张游霞大为恼火,即刻找来各方势力的带头人过来说话。 眼前四名黑衣人,分别是宣斧门二当家黄千帆,张游霞的同宗兄弟张游辰,另外两人则宣怀县城内小帮派和小地痞的领头人,张游霞在怒火中烧下,一时竟忘了两人姓甚名谁。 在张游霞的阵营中,除了黄千帆、张游辰有点功夫,其余都是散兵游勇,偏偏两人都不便出面,只能做压阵之用。五百多号人对刘懿一行那是一阵围追堵截,可追来追去,己方竟折损一百多人,小帮派和小地痞们顿时泄了气,他们不干了,于是推出话事人,要求增加报酬。 这可恼坏了张游霞。 只见一名地痞对张游霞扬鼻说道,“张大人,您别以为我们这顿市井之人都是一群无赖泼皮,告诉你,我们知道你们今夜要杀的是谁!” 张游霞心中大骇,面上却故作平静,冷哼道,“就算被你们知道,又如何呀?” 地痞嘿嘿坏笑道,“刺杀郡守一级的朝廷命官,依照《汉律》,张大人,你怕是要被诛连三族吧?” 张游霞做贼心虚,可还是强撑着冷声道,“呵呵!你见过大汉帝国哪个郡守只有孩子一般年纪?你呀你,想从本大人这里诓骗财物,起码也得编一个妥帖的借口,不是么?” 地痞就是地痞,撑死肚子里也就三两墨水儿,面对张游霞的深藏不漏,两名地痞无赖心中泛起了嘀咕:难道山上之人,真的是个平头百姓? 一直与张游霞做口舌之争的地痞,头脑反应十分迅速,在张游霞说完不到十息功夫,他立刻抬头,将身子随意靠在一树旁,玩味笑道,“张大人啊张大人,您真当我们是无知匪类?” 张游霞故作惊讶,问道,“何出此言呢?” 那名小地痞嘻嘻哈哈地道,“早就听说刘权生的儿子刘懿受命五郡平田令,奉旨平田,刘权生本就不大,他的儿子,又能多大呢?而且,对方的行伍中,明显有官兵存在,试问,对面不是刘懿一伙人,又会是谁呢?” 张游霞没有想到小地痞会如此机敏,一时间哑口无言。 小地痞见张游霞无言以对,心里立刻明白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真的,于是,他走到张游霞身前,笑呵呵地道,“张大人,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么?” 事已至此,张游霞已如热锅上的蚂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再无一点办法,只能沉声问道,“你想怎样?” 小地痞心里认为张游霞已经就范,于是得意洋洋地道,“我们这些兄弟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战死的兄弟,你是不是得意思意思?还有,想要我们这些活着的弟兄继续攻山,你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张游霞冷声道,“有话直说!休要兜圈子。” 小地痞伸出三根手指,图穷匕见,威胁道,“每个战死的弟兄,每个人我要三十两黄金的安家费,一会再次随你上战场的弟兄,每个人我要五十两黄金的报酬。不然,我们这些弟兄不仅不会为你效力,还会把你的那些丑事,传遍大街小巷。嘿嘿,张大人,倘若赵县长知道你怠慢了他的客人,他对怎样对你呀?” 张游霞心中如火山爆发,这,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可他又无可奈何,把柄在人家手里,自己还有求于人家,所以,只能隐忍为上。 就在张游霞为难之际,站在旁边的张游辰眉头一皱,大刀骤然利落出鞘,三招两式,两名出来搅事的地痞话事人即刻身首异处。 随后,张游辰左手拎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右手扛着血腥未散的环首刀,冷冷站在由地痞组成的散兵游勇面前。 这一幕,瞧的地痞们胆战心惊,一个个跪地宣誓效忠,对钱字绝口不提。 张游霞长舒一气,心里稍定。 化解了内部危机后,张游霞恢复了理智,他看向不远处的地痞流氓,悄声对张游辰道,“不管今夜事成与否,这些人,绝对不能活着离开偃山。明白?” 张游辰目光中闪烁精光,点头答应。 随后,张游霞看向山上灼灼燃烧的滚木,低头呢喃,“居高临下,想势如破竹嘛?” 突然,张游霞灵光一动,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立刻目露寒光,对站在身后的黄、张二人急迫说道,“山上已经半天没有动静,我猜测,山上之人很可能正在分批逃走,还请两位监阵,立即全力攻山,敢言退者,不分老幼尊卑、不分先后贵贱,代我杀之!” 黄、张两人齐齐点头,各执兵器而去。 ...... 一颗天星划过,此地注定要留下一些回不去的亡灵! 看着南山下缓缓涌上的敌人,刘懿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自顾自摆好落石,点燃滚木,如独守一城的将军,高举火把,昂首挺胸,俯视群贼。 爹说,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今天,我要站着死! 156章 归途匪患,妙法神人(四) 寒蝉凄切,月隐星寂,少年孤身傲立在矮山之巅,一缕寒风吹过,少年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突然,正在孤身直立的刘懿,被一股力量使劲儿扯到了战壕之后,随后,一个板栗狠狠砸到了他的头上,还没等刘懿反应过来,一个骄横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廓,“呆子,守山就守山,没事儿耍什么风流,一支暗箭飞过来,你连怎么死的都知不得!” 刘懿揉了揉脑袋,转头看去,只见乔妙卿正杏眼怒瞪、蛾眉紧皱,胸前小丘起伏不定,一张俏脸儿憋得通红,看样子是对刘懿动了真火。 “你咋回来了?” 刘懿明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呸!你这个死骗子。”乔妙卿火气未消,又狠狠给了刘懿一肘,娇怒道,“我以父亲所授秘法探查四方,四周并无上境高手,莫说是长生境了,连个致物境的都没有。” 小娇娘努了努嘴,“刘懿,你这人也忒不实在,大爷我不喜欢。” 对于乔妙卿去而复返的举动,刘懿虽然感动,但仍想将其骗走,便出言道,“乔姑娘此言差矣,长生境界的高手自有神通,岂是我等小辈可以轻易探查的?你快快离去,万一你在这里,真人不显形,那可就糟糕了。” “你真当大爷傻呢?”乔妙卿急眼了,这小娇娘眼眸流转,突然又消了火气,挽住刘懿的双臂,娇滴滴的拙劣说道,“夜风凉、枕上霜,你我矮山之上,美梦成双,可好?” 刘懿嘴一噘,“你,就是馋我的身子。” 两人天真无邪的双眼对视,忽然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自天籁之外传出,“帝国有少年如此,何愁国家不兴啊!” 乔妙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双妙目流转四方,见并无人烟,心中只当是错觉罢了。 玩归玩,闹归闹,面对山下密密麻麻的登山敌人,刘、乔两人专注起来,简单交谈,决定仍按刘懿之前所谋行事。 一转眼,山下贼人已过半山,乔妙卿提起一口中气,弓腰踏步起身,‘咣当当’几声,十几块燃火或不燃火的滚木被其一一踢下,来不及躲闪的敌人纷纷传出惨叫,和着滚木直落山下,攻山敌人的攻势开始放缓。 趁此,乔妙卿轻声对刘懿娇嗔埋怨道,“还不快跑?等大爷我背着你下山呢?” 刘懿一声苦笑,无奈道,“我也想跑啊,可后路被堵死了!我也不能跑!” 偃山山脉虽小,但也宽广,刘懿率众人登顶的,是山脉外侧的一座孤山,恢复理智的张游霞反应很快,预判到刘懿等人将要分批逃走后,立即派一百人熄灭火把、侧翼包抄,此刻,刘、乔二人,被张游霞妥妥的包了饺子。 刘懿倒是云淡风轻,开玩笑道,“看来,今天要美人救英雄了!” 乔妙卿可没有那份闲情雅致去开玩笑,她杀心大起,把剑一横,冷哼道,“就这么几号子人,也想拦住本大爷?” 刘懿趁间隙问道,“乔姑娘,你杀过人?” 乔妙卿冷声道,“行走江湖,手上哪能不见人血?” 刘懿面色忽然变得平静起来,“这么小就出去杀人,你不觉得很可悲么?” 乔妙卿立刻正色答道,“庙堂杀人不见血,江湖杀人见血,这两条规矩,百年来从未改变。一入江湖深似海,既然选择了江湖的快意,就要接受江湖的恩仇。刘懿啊刘懿,如果你连杀人和被杀的心理准备都没有做好,我劝你还是不要出来行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人间,心慈手软,就意味着自取灭亡!” 乔妙卿的话,仿佛一道惊雷,乍响在刘懿脑海,让他惊愕不已,从小到大,他的父亲和他的老师们,只教育他仁义、礼智,却从没有教过他杀伐和生存,今日乔妙卿短短数语,竟让他的灵魂深处受到了强烈冲击。 或许,乔妙卿是对的,对付天下恶人,需要以暴制暴,以刀还刀。 可传统的儒家教育,又让刘懿对这种处世方法略微感到厌恶。 一时间,刘懿竟无语凝噎,不知该说什么好。 乔妙卿为人粗放,没有洞悉到刘懿的心理变化,她冷观山下局势,趁南山之敌受阻放缓之机,骤然起势,孤身提剑向北山之敌杀去。 小娇娘平日娇生惯养,霸道专横,受制于刘懿后,处处收敛,虽然两人相处还算融洽,但性格高傲的她,内心也早憋了一肚子火气,早就想找个怨种一泄心中滔滔怒焰。 关于乔妙卿心里想的这些,正在北山准备偷袭的那群可怜人,自然不知道,当他们兴致冲冲的奔杀上来抢功时,乔妙卿如一只炸了毛的重明鸟,剑光一闪,呲溜一下便窜入人堆,一柄青竹软剑,搏逐虎狼,除妖平恶,开始大杀四方。 正所谓燕偃嶂高曾驻鹄,一江水阔久藏龙。乔妙卿作为斥虎这棵大树的独苗,自然有其傲视群雄的厚重资本。山下贼人哪里会料到这小娇娘会有如此身法、境界和剑招,初时不加防备,欲防守时已被乔妙卿一柄青竹软剑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见山北敌人已显败之,乔妙卿匆忙回头大喊‘刘懿,扯呼’,刘懿心领神会,立刻从山上不顾一切的跑了下来。 乔妙卿回头大喊之际,一个走神,两把精铁银钩借着宕冥月色和嘈杂环境,从山腰两侧飞速击来,待得乔妙卿发现时,一只铁钩已经死死地掐在了她的肩胛骨上,乔妙卿吃痛咬牙,正欲劈断铁钩后面连接的铁索,可还没小娇娘等来得及反应,隐在暗处的执钩人用力一拽,乔妙卿吃痛惨叫,一串血顿时被拉扯的倒飞而去,花在空中喷洒,娇躯撞在数丈之外的一棵枯树上。,震得那棵枯树轰轰作响。 这一钩一拽一撞,乔妙卿再无一战之力,在地上苦苦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铁钩勒住肩胛无法动弹,另一名脱了钩的执钩人,持锤从阴暗处快速冲出,但见那人呼号聚力,对着乔妙卿的左腹,便是狠厉一锤,如果这一锤子击中乔妙卿,今夜,便是她的祭日了。 这小娇娘也是刚烈傲骨,生死之际,右手剑换左手剑,由左下向左上狠挒,身体一个半旋,硬生生将大锤挑到空中,扣在肩胛骨上的钩子带着一片皮肉离了身,乔妙卿立时昏死过去,持锤之人却也跟着身首异处,丢了脑袋。 狂奔而来的刘懿哀怒不已,怒涛狂涌之下,眉宇间竟升起一点紫气,他随手捡起一把铜剑,向围在乔妙卿身边的贼人杀来,毫无章法。 平田凶险,刚刚出师,便入必死之局。生死无奈,可在我刘懿死前,我得给活着的人,一个交待! 刘懿额前一团紫气若隐若现,还真唬住了一些贼人,他们心觉刘懿应是有一些通天能耐,所以开始远远旁观,不敢近前搏杀。 在这种心理下,刘懿竟轻而易举穿透人群,来到了气血两亏的乔妙卿身边。 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娇娘,刘懿额头紫光更盛,他环顾四周,眼中血丝遍布,杀意凛然。 有胆小的,就有不要命的,在张游霞重金收买之下,一些胆子大的贼人开始对奔跑过来的刘懿发起对冲,结果不言而喻,刘懿顿时被四五个汉子撞得眼冒金星,鼻血直流,跌倒在地无法起身。 众贼哈哈大笑,齐声嘲讽“原来是个花架子”“这小子是个纸老虎”“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嘲讽过后,一名壮汉瞥下长枪,上前拎起刘懿脖领,冷笑道,“小子,爷送你一程!到了下面,别怪爷爷,谁让你值钱呢!” 刘懿撇过头去,绝望闭眼。 到此为止了! ...... 就在贼人挥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棵幽兰小草,偷偷从刘懿腿下钻出,那棵幽兰小草嗖的一下,便钻入了贼人眼眸,贼人眼中瞬间蓝波流转,单脚点地,悬停在了半空之中,丝毫动弹不得,宛若一尊木雕。 众人惊疑之际,一位宽袍散发的身影,独立山顶之上,月光照耀,映衬仙风道骨。 只见其大手用力一挥,大袖劲舞,恰时,漫山遍野,幽兰莹莹,飘飘荡荡,给人一种不见边际之感。 但看那仙人单手轻托,漫山遍野的幽兰小草渐渐离开地面,缓缓升入空中,霎时间,天空一片碎穷乱玉。有些胆子大的贼人伸手触碰幽兰小草,却发现竟然无从下手,挥刀猛砍,却无处着力,纷纷疑老者为妖,心生三分怯意。 幽兰小草百丈悬空,山顶仙人单手指天,怭怭旋转,‘小草’遵了‘仙令’,以仙人站立之地位心,缓缓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聚越密,旋涡越来越大。 陪张游霞隐在南山的黄千帆见状,心中大骇,失声道,“牵引天地气机以为己用,这,这是上境文人才有的玄妙功法啊!张游霞,今夜,恐怕我等要无功而返了。” 张游霞听后,先惊后颓,叹道,“天不助我也啊!” 却说天上旋涡旋转到极致时,一个纵横千百丈的大盘凝在了偃山之上,蓝色大盘之中,一个‘定’字悬挂中央,令人心生畏惧,不少贼人已经开始择路逃跑,可他们却发现,不管如何狂奔,自己只能原地踏步,无法行进寸许。 仙人指顶,笑问群贼,“贼首,我且问你,退与不退啊?” 见无人应答,仙人哈哈大笑,背袖朝南,摇了摇头,说不尽的潇洒写意,“我有千咒,可挑日月,还有一符,可涌甘泉。定!” 偃山异色,顿从天降! 157章 神仙解惑,死地生尘 上境文人如仙人,视苍生如蝼蚁。 那名独立山巅的上境文人字音刚落,覆盖偃山蓝盘中的‘定’字,快速砸向了整座偃山,众人皆惧。由于不分敌我,刘懿赶忙扑到了乔妙卿身上,以做保护。贼人抱头鼠窜,却为时已晚。 悠悠空灵之声再次从山顶传出,深不可测,动彻云霄。 “复作耕前地,清心应可喜。山下的贼首,老夫劝你切莫贪心,否则害人害己,不得高寿。老夫再问你一次,你和你这帮手下,退与不退啊?” 实现回转,再看山顶之下的诸人,除了刘懿和昏死过去的乔妙卿,其余人形态各异,皆已保持方才动作,丝毫动弹不得。 南山脚下,一丝丝幽兰在张游霞、黄千帆、张游辰三人身上往复游动,卸甲境界的黄千帆和倒马境界的张游辰用尽气力,竟也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用一双眼睛,知会已经心生恐惧、将要忧怖涕泗的张游霞。 张游霞对于山顶的上境文人十分忌惮,可又对摆在身前的功名万分垂涎,就在张游霞左右为难之际,一名普通贼兵被仙人操纵一丝幽兰牵引到了张游霞的身前,幽兰轻飘飘离身,贼兵正欲行动,突然,那撮幽兰小草化为蓝刃,瞬间穿贼人心口而过,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一颗跳动的心脏被幽兰小草刺了出来。 幽兰小草凌空不停速,带着那颗跳动不息的心脏,笔直钉在了远处树干上,心脏在寂静的夜晚中,扑通扑通跳动了七八下才停息。 山顶上的上境文人纹丝不动,淡漠地道,“张游霞,用你一息换一命,你可以要慢慢考虑,老夫可以向你保证,你山上山下的兵马,最后一个死的,绝对会是你!” ‘仙人’话音方落,又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从张游霞眼前飞速而过,未等张游霞看清其取向,第三、第四颗心脏紧随而至,待张游霞看请后,已是七颗心脏,整整齐齐地刺在不远处的树上,连成了一排。 张游霞哪里见过这般玄奇阵仗,惊恐心中惊惧无以复加,连连大口呼气。 山上虚无缥缈的声音,再次传出,“张游霞,你居然大口喘气?你就那么希望你的手下死绝么?” 叮叮叮叮,又是四颗鲜活的心脏被整整齐齐地钉到了张游霞面前的树上。 张游霞胆已破、魂已失,双眼血丝大盛,不敢言勇,勉强‘啊’了一声! 我张游霞,认了! 顿时,天地幽兰,起于四面八方,向山顶缓缓飘去,最后,万法归一,化为漫天繁星散去。 恰如是! 冬朝寒入手,邪风寇阻行。 偃峰神仙到,幽兰肃天擎。 “滚” ...... 已经作古的东方春生,曾在几个月前的归途中,评刘懿三劣三优,道明了刘懿鲜明的性格特点。 三劣其一为学杂却不精,难就一家之大成;其二为阅历不佳,暂无谋划大局之能;其三为处事优柔、思多决少,擅多谋、却难断,容易被情绪左右,这点倒是像极了其父刘权生。 而三优其一为天资聪慧,少年老成,学识舛驳,百家皆通,可触类旁通;其二为宅心仁厚,颇有灵气,止知节义,思虑深远,有勇有谋;其三为每临大事而有静气,有帝王之姿。 东方春生不愧是名家一代大贤,一甲子后,刘懿魂去西天,世人为他盖棺定论,居然和东方春山几个月前的论断所差无几。 而现在,刘懿也是按照东方春生‘每逢大事有静气’的性格来做的。 当张游霞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逃走后,本以为刘懿会被这漫天盛景和遍地血光吓得尿裤子的山顶仙人,竟看到那少年吃力地背起了乔妙卿,一步一顿,前襟沾血,目光灼灼地向自己走来,其眉间一团紫气闪了又闪,光晕渐淡,转而消失不见。 刘懿眼中所带的淡紫气息,竟让仙人产生了退避三舍之意。 入境文人思索一番,随后哈哈大笑,“哦?紫气东来?这小子,有点意思!” 随后‘仙人’轻轻抬手,两缕幽兰顺指泄出,缠在刘懿的脚腕上,刘懿顿时如秋蝉踏叶,掠风而走,走在坑洼山间如履平地,瞬息间便来到了‘仙人’面前。 刘懿小心翼翼地把乔妙卿安放在平地之上,抹了抹手口残血,向仙人执以大礼,诚挚道,“今夜能得高人相助,懿诚惶诚恐,不知,求何报酬?” ‘仙人’瞥了刘懿一眼,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活的真实。” 刘懿憨笑,“干我们酒楼这行的,都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 仙人上下打量了刘懿一番,哈哈大笑,“这报酬嘛,已经有人给过,你便无需再给。若无他事,老夫便走啦!” “还未请教高人大名?”宕冥月色,刘懿眼神不济,只得先知姓名。 仙人朗声回答,“深山野士,不足挂齿。何况,江湖聚散,皆是缘定,小友不必为一名所累。或许今日一别,我们此生就不会再见了!” “那就得罪啦!”受伤的刘懿再也绷不住气息,跌坐在地上,一边大口换气,一边用手指了指乔妙卿,无奈道,“我的好友气息虚弱,已在生死边缘。您老岸芷汀兰、光风霁月,再帮帮忙?” ‘仙人’没想到刘懿居然顺杆儿往上爬,向他提要求,他忽然一愣,随后他道,“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无赖的很!和你爹正人君子刚正不阿的派头,截然相反啊!”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刘懿无赖一笑,道,“嘿!老神仙您认识家父?那更好说话啦!” 仙人搓了搓手,如精明商人一般斤斤计较,“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这报酬,咱可要另算!” 刘懿潇洒一笑,坚定道,“可以,只要晚辈能给的,定不吝啬。” “我要你体内一半紫气东来,可好?”仙人转身背对着刘懿,中气浩然,丝毫没有打算乘人之危的样子。 “请问高人,成老于我体内留下的紫气,究竟何用?”刘懿嘿嘿一笑,刚刚被撞成内伤,此刻,嘴里的血不自觉的流了出来,“说说,给晚辈说说,我好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仙人’惊讶问道,“你不知道紫气东来?” 刘懿如实答道,“知道这是紫气东来,但不知道这是干啥用的,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你这小子,身怀至宝却不自知!紫气东来,瑶池西望,翩翩青鸟庭前降。”仙人也没在意,开口讲道,“宗室大臣刘向所著《列仙传》中曾言,‘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可见,‘紫气东来’乃道家老子出关时的一大胜境。传言,紫气东来乃道门秘法,由尹喜观老子入境西去时所创,老夫看来,紫气东来更似李耳所留。这套功法贵本重神,需‘清静自守,独任虚无’之人方可参透,小成者即可得运增寿,福禄绵绵呐。你想啊小子,我辈苦心修行,不就是为了延年益寿么?而修成紫气东来,只可以去疾延年,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 刘懿点头道,“嗯,前辈这么说来,紫气东来的确是好东西!” ‘仙人’哈哈笑道,“嘿!你,可愿予我泼天福运啊?” 刘懿继续嘻嘻哈哈,“前辈刚才已见,这姑娘为救我命,折而复返,奋力冲杀,方才受伤昏死。小子行走江湖,总得求个有信有义、有始有终。” 刘懿低头,不见表情,道,“岭上寒多,山头月冷,高人,我体内的紫气东来,您自取吧!您早些施法旧人,我们早些散场,也好各自复命。” 场中一片寂静,刘懿抬头之时,山顶已经没有了仙人风流,仅剩未燃尽的烟火、四处见的尸体和数不尽的凄凉。 刘懿反复查探,确认四周无人后,回头再看乔妙卿,见她右边酥臂外露,被带下皮肉的右肩胛骨处,正散发着点点淡蓝色的微光,淡蓝微光越来越弱,转而消失不见。 刘懿走近下蹲,小娇娘右胛的伤口流血已止,嘴唇由白复粉,右肩血肉之中,一株幽兰草若隐若现,仿佛正于涓涓血流中茁壮生长。 刘懿长出一口气,对天喊道,“谢谢神仙搭救,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寂寥的空中,传出一串朗笑,“告诉你爹,当年难断之恩,故人已经还清,从此各为其主,不管往日情分啦!小友,切记,最好的修行,不在深山远巷,而在公门庙堂,修得好了,可泽被苍生、润浸万物。若有闲暇,来我水镜庄一坐,老夫与你讲讲你爹当年的那些少男少女之事。哈哈哈!” 刘懿仰望天际,一颗天星划走,自己今日柳暗花明,还真是父亲种下的因果。昭烈帝刘备曾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 刘懿看向乔妙卿:妙卿,多做善事,少造杀戮,总不是坏事儿!江湖不仅有刀剑,还有仁义;庙堂不仅有纷争,还有大义啊! 少年的身影,如初长成的小松,笔挺直立,久久不肯动弹。 《汉史》记:公元341年深冬,少圣提兵归乡,行至偃山,张游霞率群寇围而攻之,少圣兵寡,力战不敌,生死存亡之机,水镜神人降世,借长生之境,托幽兰玄草,威而慑之、恐而吓之,终化危难。 四十年后,主攥谢允写到此处时,心如潮涌,特作诗一首:凛风生碧玉,凉夜照孤寒,当如是,一方绝尘死境。神仙下瑶台,引得万法来,君可知,一念盛世来。 158章 天狼怒啸,虎归山林(上) 人间的悲欢离合,往往发生在悄无月色的夜里。 一个时辰前还热热闹闹的偃山,如今能说话的,就剩了刘懿一个人,加上乔妙卿这么个能喘气的,才两个! 刘懿在附近尸体上扒了几件还算干净的衣服,连铺带盖,把乔妙卿裹了个严严实实,又找了些柴草,向仍未熄灭燃尽的滚木借了个火,在山顶搭起的临时战壕中取起了暖。 他觉得还不够,于是再次拖着酸痛的身子,找来碎石柴草,将战壕加高了一臂,以防山间大风和野兽,又把张游霞残部遗留的刀剑全部尖头向外,插入战壕的缝隙,严行戒备,心觉万事俱备,这才安心地坐在小娇娘身旁。 少年独坐山顶,回想起刚才杀人与被杀,刘懿心生抑郁,仅仅须臾,便死了这么多人,江湖的打打杀杀,意义何在?是为了强权?还是利益?功名?或是尊严?又有几个是为了道义呢? 想到这里,刘懿自嘲一笑,魑魅得时则无人敢逆,若得蚁命,只能黯自消亡。今日,如果张游霞的屠刀之下有了一颗名为刘懿的脑袋,胜利者的笔下,该怎样描述自己惨淡的结局? 当然,若一刀饮恨,自己心里这些世人参不透的爱恨情仇,也没必要想了! 今夜的刘懿,真真正正感觉到自己力量弱小如桑叶蚍蜉,自古成大业者,必有奇人妙士辅佐,若想平五郡之田,还需要多找些能人入伙才是。 强者自强,回去之后,自己也要向父亲请教些文人入境之法,争取早日功成入境,成为入境文人。毕竟,手里没有刀和有刀不用,那是两码事儿! 这一路,皇甫录、应成的忠诚自不必说,王大力憨厚而懂规矩,舅舅杨柳精明而有经验,这些都是可信之人,有他们在,跟随自己的镖师和郡兵,问题不大。 哦!对了,还有身边这位既不懂规矩、有没有经验的乔妙卿! 想到这里,刘懿不自觉嘴角勾勒笑意:这家伙也是个守信之人呐! 心暖过后,刘懿又感到了一丝无奈:自己与这小娇娘虽然都为十二死士之一,在斥虎帮里的地位却是天差地远。刀兵功夫就不必说了,地位上,人家是塞北黎的女儿,将来必会继承斥虎帮帮主大位,自己则为一教书先生之子,挂的也只是师傅死士辰的虚名。 刘懿心中隐隐觉得,塞北黎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让自己接替师傅死士辰的位置,又指派宝贝女儿前来襄助,其目的绝不像表面看的那样光明正大。 刘懿胸前起伏,轻轻吐出了一口哈气。 哎!这些事儿不提也罢! 不过,这乔妙卿倒是义气得很,仅凭今夜之举,便可看出,她是个值得托付性命的战友。 话说回来,在刘懿心中,乔妙卿和东方羽既相同,又不同,东方羽属于骄横中带着任性,乔妙卿属于骄横中带着豪爽,相比之下,乔妙卿更好相处,也更接地气儿一点。 嘿嘿,若是能娶到这样一位姿色上佳、武功上佳、智商极差的小娇娘,也不枉此生哈! “哎!想远喽。”刘懿搓了搓手,起身看向北山,心中感叹:也不知万里之外的羽妹,此刻如何?东方爷爷应该已经下葬了吧! 正在埋头伤感,北山下左右火光点点,一声‘大哥’传来,刚刚分散奔逃的两伙人,去而复返。 刘懿心头一暖,柔视妙卿,喃喃道,“你若三日伤好,从此,我便心慕笔随,视你为知己兄弟。” 微弱的声音从乔妙卿口中传出,“咳咳!这可是你说的,敢赖账大爷打死你。” 刘懿面露惊喜之色,赶忙蹲在乔妙卿身侧,“呀!你醒啦!” 乔妙卿并未睁眼,如樱桃般娇艳的嘴唇微微翻动,“废话,不醒能和你说话么?” 刘懿憨笑,“你醒了咋不告诉我?” 乔妙卿张口即来,“要你管!” “一会儿兄弟们来了,你给我留点面子,可不许动辄大骂!” “叫大哥。” “大哥!” “好嘞!大哥爱你!” “谢谢大哥抬爱!” 乔妙卿微微睁眼,四目相对,笑开了花! ...... 在天下江湖里,每时每刻,每个地方,都发生着奇人异事。 既然早有故事,索性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各位看客,让我们把时间倒推回公元341年的四月初,也就是在八个月前。 就在东方春生、刘懿诸人正在陪死士辰前往辽西郡刺杀金昭之时,带走了凌源山脉所有虎豹豺狼的大秦四皇子苻文,昼伏夜出,一路向北,历时三月,终于穿过薄州所辖的彰武、九帝、沃远、虎啸四郡近千里之地,杀回了大秦王庭。 自古以来,一个国家只有拥有广袤的疆土,才会有大量空间发展经济、耕种土地、孕育子民,继而增长国力,大汉和大秦,皆如此。 所以世人才会口口相传“国家之地,寸土必争”。 天下皆知,大汉坐拥九州,大秦占据九道。 大汉九州,锋州、嗔州、薄州、仪州、柳州、曲州、沧州、牧州、明州各执百万里疆土,撑起帝国江山。 而大秦九道则分别为白鸟道、乌兰道、南烛道、山君道、龙沙道、灵扬道、白薇道、川穹道、九衢道,这九道疆土如一块被横竖各两刀切开了的豆腐,分割了大秦疆土。 九道之中,龙沙道是最中间的那一块儿。 大秦王庭天狼城,位于龙沙道最中央。根据七十多年前大秦立国时定下的规矩,大秦头狼统领大秦王师、领袖江湖群伦,太子主掌龙沙道,大秦八大柱国各执一道,总领一道军政,所以,八柱国有些类似大汉各州的最高军政长官,州牧。 只不过,大秦帝国的君王为了避免大柱国盘踞一方拥兵自重的情况出现,规定除龙沙道外,其余八道的军政将领每十年一轮换,八柱国二十年一选,期限一道,所有大秦帝国境内的世族和豪阀们,都可以参加八柱国的竞选,继而成为泱泱天下的顶级世族。 不管是大秦姓刘或是姓苻,大秦的帝王们始终坚持这条铁则,他们用这种极为独特的方法,压制了国中世家大族、整合了松胯的草原各部,形成了一个疆域辽阔的大一统王朝。 大秦开国之君刘渊手下的大贤良苻良,有商君、留候之才,四十六年前与大汉旷世一战后,初时帮助刘渊以战养战,迅速恢复了国气,此后,苻良选拔贤能、弹压不服,收降汉朝世族,广纳边地流民,引用中原礼法,改变游牧习性,建城立池、修路搭桥,大秦帝国展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昂扬姿态。 而在此期间,刘氏大秦连续两代君王都是羸弱之辈,苻良逐渐掌控朝局,他的威望也逐渐水涨船高,隐隐盖过了王室。 当时的大秦帝国,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谚语:野马入槽成良驹,良驹久驻成庸马,后来野马在入槽,庸马必无糠可食。 这则谚语明则说马,实则影射了王室和苻氏一族的关系:以前的王族刘氏,崛起于草原,征伐四方,是一头雄风赫赫的矫健骏马;在七十年前建立了大一统王朝后,刘氏王族开始懒惰懈怠,渐渐成了平庸之辈;如今,以苻良为代表的苻氏一族强势崛起,刘氏王族早晚有一天会落得个国破家亡的地步。 刘氏王族并没有诸葛亮那般可以扭转乾坤的人物,十三年前,摄政三十余年的大贤良苻良归天,其子苻毅兵不血刃的取代了昏庸不堪的刘氏,继任大秦头狼大位,是为大秦现帝。 这则寓言,成真了。 称帝的苻毅野心勃勃,在整肃完帝国内部后,将马踏汉庭、入主中洲作为毕生之愿,开始卧薪尝胆,励精图治。 首先,这位和大汉刘彦一般年纪的中年帝王,说服了大秦传统教派萨满教的大长老,改奉道教为国教,大肆吸纳天下道门英才,并在天狼城北大修静月天宫,拜道门巨魁寇谦为天师,召集五万道徒,依《周髀算经》推演阴阳,摆下天罡北斗七星阵,行罗天大醮,辅以秘法,逆转阴阳,最后,五万道徒耗尽生机阳气,使帝国疆土中的尘暴变顺雨、荒漠成绿洲,一举改变了大秦疆域土无肥、地多沙、冬冷厉、物难发的现状,从此民心大悦,仓谷富足,岁岁有余粮,大秦国力蒸蒸日上。 其次,苻毅内治外联。对内严惩贪官、打击豪强、招揽贤能,一时间异人辐辏、猛士如林、官场清明。对外南联骠越、西和诸国,收降汉庭世族,与汉庭外交使臣在各国上演了一出出精彩的鸿门宴和反间计。 最后,扩充兵源,国家富足后,苻毅将帝国直属的天狼九卫扩充至每卫两万人,准许八柱国统领的边军每部增兵一万,零零碎碎扩兵近四十万人,大秦帝国一跃成为拥兵百万的兵战强国。 疆土、民众、财力已经不亚于大汉帝国的大秦,在苻毅君臣并兼天下的野心之中,雄踞北境,虎视眈眈,他们无时无刻不再等待着契机,试图染指中原沃土。 苻毅曾无数次对麾下朝臣们吐露心声:此生必要率领大秦锐士,饮马长江,最不济,也要在有生之年,夺回地处牧州的狼居胥山,祭天拜祖。 大秦君臣如一台永不懈怠的机器,为了终极目标勇毅奋斗着。 159章 天狼怒啸,虎归山林(下) 世界上最难猜测的心事,一共有两种,一个是女人的心,如海底绵针般猜不透嚼不烂;另一个是王者之心,如深邃宇宙一般无边无际。 对江山的痴迷爱恋,让苻毅这位少恩薄情而有虎狼心的帝王,不仅对自己严格约束,对待皇族子嗣更是严苛的近乎残忍,在无数次的宴会和朝会中,苻毅都曾公开表示:大秦是虎狼之国,虎狼之国从不相信仁义礼智,唯才是举、惟强是崇,想做帝国继位者,必有吞吐天地之志、有狠辣果断之手腕、有阴谋诡诈之谋划,朕有四子,只能活一,活下来的,便是帝国之主。 这种弱肉强食的观念,深深扎根在苻毅的子嗣脑海之中,正是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挣扎下,苻毅的四个儿子在记事起,便开始相互掣肘,私斗拼杀。 基于这种观点,当苻毅听说‘周良人遇刺,少年苻文逃往薄州’一事之后,他反倒将此事视作锤炼宝贝儿子的磨刀石,仅派了江湖名门六阖居的一名长生境界高手暗中护卫,确保苻文能够活着,其余便不再多做理睬。 在他看来,四儿子苻永固即为天赐之物,自当有逢凶化吉、破而后立的本事,要不然,百年之后的自己凭什么打破“立嫡不立闲,立长不立幼”的百年规矩,将帝国霸业交给他?若连小小的皇子内斗都应付不了,又何谈一统海内、号令天下呢? 帝王心思深似海,做帝王的儿子,难呐! 不过,不久之后,苻毅就发现,他这个四儿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 公元341年,七月三十,夏色将阑,莺声渐老。 大秦国度天狼城上方,风雷际动,黑云压城,连老天都知道了今日会有怪事发生,所以早早将他的宝贝月亮藏了起来。 天狼城内的黎民百工见到此景,纷纷引为怪事,害怕遭受天灾牵连,纷纷关门闭户,躲在自家屋内。 正在批阅奏折的苻毅,则无心细看窗外的风景,此时的他,端坐案前,双眉紧皱,喘着粗重儿有规律的气息,不言不语。 在他身边的近侍们一个个噤若寒喧,虽然苻毅并不是凭喜怒杀人的君王,但也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君王恼怒时去招惹他。 苻毅反复看着手中奏折,陷入沉思:今年与汉朝薄州接壤的南烛道恰逢大旱,民无生计、兵无余粮,两方边军摩擦不断,甚至擦出了数百骑兵对冲攻杀的火花,倘若再无妥帖对策,恐怕会引起民变和兵变呐。 苻毅抬头,在昏暗天色下,远眺南方:自己也想过祸水东引,举一国之力,南下中原,只要能夺回四十六年前被大汉夺去的牧州、薄州,凭借两州的肥美草场和沃野,帝国便可以成功化解这次大规模的天灾。 沉闷的天色,让苻毅的心情莫名暴躁,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四十六年前,大秦举国南下,却被神武帝后发制人,此战过后,大秦帝国元气大伤,不得不割让土地,以求双方太平。 史书曾记,当年秦汉双方在色格河边谈判数日,最后,时任大秦头狼的刘渊,将帝国最为肥沃、也是匈奴人的祖地狼居胥山忍痛割让给了大汉,同时宣誓再不染指两辽北方的白山黑水。 此后,国土沦丧、百姓失家,年节祭拜无地,先祖魂魄无所,此为国耻。 想到这里,苻毅孤苦愤慨的沉痛心情油然而生,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悲愤情绪,想立刻下一道动员全国兵马的诏书,三日后便挥兵南下,直捣大汉王庭,杀得汉人绝种灭族。 不过,苻毅很快便重新镇定,他明白,虽然他整天嚷着要纵横长城内外、马踏大江南北,可他心如明镜,大汉帝国如今虽然世族林立,但底蕴尚在,开展灭国之战的时机仍然未到,所以,大秦的君臣子民,还得忍。 可是,如今南烛道大旱成灾,大秦的百姓们,该如何度过这个饥荒之年呢。 一筹莫展的苻毅,在雄伟宝殿内慢慢踱步,在此时,偏偏又收到奏报:与汉朝牧州接壤的乌兰道暴雨连日,河堤溃决,洪水横溢,民居被毁,百姓流离,受水淹死者,已愈数万人。 苻毅坐不住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无主之际,他急忙命人宣大书令贾玄硕前来议事。 贾玄硕得诏后,急匆匆赶来,苻毅正与其商讨两道受灾之事,一块儿淡灰色小牌,轻飘飘地从天上落在了苻毅的案边。 这是大秦帝国天狼九卫中鹰眼卫特殊手书,能见此书者,唯有苻毅一人而。 贾玄硕见此手书,正欲退避,却被苻毅一把抓住手腕,朗声笑到,“爱卿乃九门之首,地位仅次于大良造和大贤良,朕有什么秘密不能与爱卿分享呢?来,我们一起看!” 贾玄硕受宠若惊,苻毅利落地摊开小牌,用手一抹,‘圣子已归’四个字颤颤巍巍地浮在小牌上,煞是神奇。 贾玄硕见此四字,思索片刻,双眼骤然放亮,惊声道,“陛下,四皇子从汉土安然归来了?” 苻毅哈哈大笑,刚要点头回应,又是一张手书,飘飘然送到了苻毅手中,苻毅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四皇子兵压天狼城! 此话一出,苻毅和贾玄硕面面相觑,两人想不明白,还是少年的苻文,如何就能兵临城下了? 多思无益,苻毅收起小牌,对贾玄硕哈哈大笑道,“走,朕带你去看天下盛景!” 贾玄硕紧随苻毅而去。 ...... 雄宏壮伟如长安城的天狼城头上,披甲执刀的士兵们瑟瑟发抖,守城将军苻通鼎登上城头,见到城下景象,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不是陛下稍顷便到,这位二十出头的守城大将,真想弃城逃走啊。 与人斗,或可一战,与天斗,自己还没那个斤两! 苻通鼎勉强稳住心神,前脚刚刚带兵按住阵脚,架起城防措施,后脚,天子苻毅便带着贾玄硕轻车简从的登上了城头,苻毅极目远眺,见到城下情景,苻毅哈哈大笑,对贾玄硕说道,“我儿果然天赐之物啊!” 贾玄硕嘴唇上下抖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见城下,百兽莅临,整齐列阵,兽群之中,猛虎为将、豺狼为兵,巨熊低吼、苍鹰嘶鸣,野猪尖叫、猿猴躁动,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看得人惊心动魄。 一只四肢粗壮、尾如钢鞭、爪尖外刺、毛色绮丽的猛虎,傲立于百兽之前,猛虎身上坐一少年,只见其衣衫褴褛,灰眸长脸、细眉宽吻,额头右侧有一道虎形胎记,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束,不禁让人暗暗称奇。 贾玄硕定睛细看,少年赫然是经历了娘亲身死、恩师离世之苦的苻文。 见苻毅登楼后,苻文纵虎前驱,明眸泛起寒光,丝毫不理苻毅,高声大喊,“我只问三遍,三哥可敢出城一战?” 看来,苻文已经知道了刺杀娘亲和老师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三哥。 苻文目不转睛,凝视着城墙上的苻毅,双眼透着一股决绝和狠辣。 老师死后,我孤苦无依,浪迹凌源山脉,暗中护我周全之人见我可怜,授我以激发潜能之法,我借额头胎记,在山脉中摸爬滚打,唯有坚定,终见希望我终于操控凌源群兽,得以回归秦土。 三哥,今日,杀母之仇、戮师之恨,我苻文一并找你报了! 苻文一声落下,百兽同声低吼回应,满城将士皆惊,天子苻毅虽然赞同皇子内斗,但这仅限于私下互斗,从没有人敢把这种事公然放在明面儿上,今天苻文公然要与三皇子一战,众将士那可真是小刀割屁股,开了眼了。 站在城头上的苻毅倒是一脸欣慰,温和地道,“儿啊!进城来吧,父王自会去收拾你三哥。” 苻文不为所动,骑着大虫左右慢步,淡漠地道,“第二遍,三哥可敢出城一会?” 知子莫若父,苻毅深知苻文九头牛拉不回来的执拗性格,加之他也想看看他这个四儿子一年游历究竟有何长进,便不再说话,止住屏护在他周围蠢蠢欲动的江湖高手,全员静默下来,默默注视。 天子无话,士兵之中,倒是掀起了如潮水般波澜,草原上的雄鹰哪里有怯战的道理,军士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向这位四皇子投来了尊重的眼神。 又过去片刻,苻文再次开口,一字一吐,“第三遍,三哥,你可敢出城一会啊?” 士兵们彻底沸腾了起来,有人高喊四皇子威武,有人叫嚣三皇子出战,总之,今日的三皇子,如果没有出现在天狼城外,他定会失去夺取皇位的勇气和声望,从此再难有翻身之机。 苻文今日做事,看似大开大合,实则细如发丝,在苻毅不闻不问的前提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叩关叫阵,可谓打了三皇子一个措手不及,无形之中,增加了己方的胜算。 而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嚣三皇子迎战,三皇子准备不及,本可以选择避战,可在众人眼目之下,三皇子如果怯战,更会声望尽失、颜面扫地,所以,此刻的三皇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喽! 百兽临城,烟起风尘,虎狼之子似虎狼! 一声轻哨响起,城门大开,一名与苻文三分相似的壮硕武将立马横枪,铁甲覆身,首先杀出城来,在他身后,千骑跟从,一些奇装异服者夹杂其中,个个挥舞刀兵。 看来,今日的三皇子,已经倾巢而出,打算背水一战了。 苻毅或许知道今日两个儿子必分生死,面无表情,情难自控,留下几滴眼泪,却仍没有阻止两方交兵。 苻毅缓缓转身,对贾玄硕道,“莫看江面平如镜,要看水底万丈深。今日胜负已定,走吧,回了!” 贾玄硕本想出言劝阻,话到嘴边却没有开口,拱手道,“诺!” 苻毅最后凝望了一眼南方,轻轻感叹了一句,“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使我妇女无颜色啊!” 看来,在这位天子眼中,世间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国仇和家恨呐! “贾玄硕,翌日起,你便是四皇子的大师傅了!” “诺!” 160章 雪急云飞,潮弄凉月(上) 所谓‘前尘飞鸿印雪,过往有书记;千人居诸不息,万事卷中来’。 中华文明之所以上下五千年未曾断绝,最重要的一条原因,便是它的历史从未断绝。 为了明史正典,大汉帝国每隔二十年,便会着手修著一本《汉史》,用以记录帝国内政、外交、经济、军事、文化等诸多要事,大秦帝国虽然开国不到百年,但实力和国力却是与大汉只在伯仲之间,所以,大秦帝国自然也有专门记载大秦要事的书籍,名为《大秦纪要》。 在《大秦纪要》一书中,曾这样记载大秦四皇子苻文率领百兽兵临皇城一事:天昏黑、人昏沉,少主义合兽兵,叩天狼王城,三声威喝,弑母元凶携兵八百,裹挟中境者十余人,举家迎战。恰如是,地水自碧,戍卒悲吟,清角吹寒,百兽闻令而动,凶悍厮杀,三皇子群贼不敌身死,兽分而食之。余众皆降,四皇子准呈。 倚城无语正销魂,长空黯淡连芳草。大秦三皇子,最终死在了他的弟弟手里。 其实,思来想去,大汉帝国和大秦帝国的权力斗争,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大秦帝国的斗争要更加赤裸裸一些,但是,最终的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胜者为王! ...... 贾玄硕,原大汉沧州武威郡人。 贾玄硕少而颖悟,好交轻侠,曾求学沧州州牧府宣宁城,入学之初,为世族子弟所排斥,一怒之下,陟遐千里来到大秦藏风山,在这阴阳家圣地孜孜不倦二十七年,终于求得长生境界,出山辅佐君王。 刘彦三十年剪除世族的谋划,出自吕铮; 苻毅三十年鲸吞大汉的方案,便出自他贾玄硕之手。 按照常理来说,弃国之人应该品行不端才对,可现实恰恰相反,和大汉中枢‘五公十二卿’一样重要的大秦中枢‘九门九司八柱国’中,有一半人皆出自汉庭或是西域诸国的落魄寒门,这不禁让人暗暗称奇。 苻家两代人用海纳百川的伟岸胸襟和施展抱负的广阔平台,广招贤达能士,这些品行、才能双优的国士,将立国不到百年的大秦,打造成了北洲最为璀璨的明珠,可与立国五百年的大汉一同争辉。 就连汉刘彦都曾赞叹:若论胸襟,朕不如北蛮帝王! 贾玄硕出身贫苦寒门,早年的穷困潦倒磨炼了他的心智,练就了一副铁骨铮铮,也让他的性格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在大秦朝堂里,贾玄硕从不结党,与咱们华兴郡的那位记事掾曹治如出一辙。这次之所以爽快的答应,完全是根据自己的一断一缘。 一年前,贾玄硕忙中取闲,依据几年来撒在天下各国的鹰眼卫密报,辅以推演大势,得出结论:若汉帝刘彦继续剪除世族、振兴王业,大汉帝国恐怕会愈发强盛,加上汉朝底蕴深厚、人才济济,陛下饮马长江的心愿,恐怕需要大秦三代人的不懈努力方可完成,且下一代君主,必须智计卓绝、有心攻汉,绝不能是大皇子那般的莽撞武夫。 这个设想,贾玄硕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而基于这种观点,贾玄硕开始冷静旁观,仔细观察苻毅四位皇子的行为举止和处事风格,最后,经过谨慎思考,他选中了苻文。 那时的贾玄硕,心中还只是初步选定了苻文,当贾真真带着刘懿难逃大汉时,贾玄硕当晚彻夜未眠,他反思思索,最后心中定计:只要苻文能活着回到大秦疆土,他贾玄硕从此便奉苻文为主,誓死扶持。 为了帝国的明天,贾玄硕违背了自己‘不结党、不营私’的人生信条。 于是,在探得苻文北归之后,贾玄硕即刻推演天气,并命麾下亲信暗中为苻文通风报信,详细告知了苻文返回天狼城的时间、时机和行止,为苻文造势,继而帮苻文赢得军心和民心。 而机缘巧合的是,贾玄硕不仅同苻文亡师贾真真师出同门,而且还是表兄弟。于君于臣,于情于理,苻毅在城头令贾玄硕做苻文老师的时候,贾玄硕没有不答应苻毅命令的理由。 天下从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实上,贾玄硕做的这些,都在苻毅眼里。 ...... 苻文和贾玄硕第一次正式会面交谈,苻文正在院内兀自发呆,一双灰色眸子里黯淡无光,细看之下,给人一种淡泊名利之感。 “四皇子,大仇,报了?”贾玄硕笑呵呵地坐在苻文身边,今日来此,他要借自己的三寸之舌,让这块璞玉莹光再现。 苻文虽然心情不佳,但却不傻,甚至十分精明。他深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位天子宠臣既然肯无缘无故地出手帮助自己,那么,待事成之后,他一定会登门索要报酬,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也是贾玄硕应得的。 在贾玄硕面前,苻文并没有提及前日襄助之恩,反而淡漠问道,“先生有何见教?” 贾玄硕心中一喜,不禁心中暗叹:庙堂之中,只谈取舍,不谈恩情,这样的君王,虽然薄情寡义,但却理智清醒,此乃天下之福啊!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随后,贾玄硕故作淡定,对前日里襄助之情默契地选择了避而不谈,轻声道,“四皇子,微臣既然做了你的大师傅,自是来尽些人事。于公于私,这一趟,我都应该来的。” “哦?还有于私?”苻文灰眸一转,来了兴趣,问道,“难道先生与我母亲颇有渊源?” 贾玄硕如实答道,“周良人风神高迈,见者皆敬之,臣虽仰慕周良人高风亮节,可却与周良人并无深交。” 苻文立刻兴致索然,歪在一旁,俯仰自得,心游太玄。 两人无话,庭中顿时清冷,一阵暖风吹过,让有些闷沉的小院子多了些活气。 贾玄硕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怭怭提起苻文,借风而起,两人便坐在了房顶上,随后,贾玄硕轻笑道,“贾真真是我兄弟。” 苻文有些惊讶,惊讶过后心中瞬间释然:自己和母亲同贾玄硕素无往来,贾玄硕却在紧要关头助我一臂之力,个中缘由自己始终没有想通,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日被贾玄硕随口提点,竟然豁然开朗了。 看着眼前这位手握重权的宠臣,苻文心中感慨,他突然想起了师傅贾真真决死前说的那句话:若想做帝王,需拉拢帮手、收敛能人,莫以心情论事情。 一个大胆的预测,在苻文心底扩散开来:这位贾玄硕,难道要效仿当年吕不韦奇货可居之举,用身家赌自己的前途? 苻文表情做呆滞状,内心却快速盘算:自己既然选择了回来,那么便已经做好了争夺帝位的准备,可这条路血腥、残酷、无情,仅凭借自己之力,恐怕无法走到最后。贾玄硕是父皇宠臣,又英才翩翩,如果能将他揽入自己麾下,那么,大业则可期。 于是,苻文侧过了头,看着远方的鼓楼和庙宇,陷入了沉思,他的脸上表情变化无常,时而勇毅,时而严肃,没人知道他心中所想。 良久,苻文轻轻一叹,看向贾玄硕,对贾玄硕道,“师傅因我而死,先生定以为很不值吧!” “你看那八纮之外的蝉,临死了也不忘吐出最后一缕丝。我那兄弟临死前护下了你,也不枉此生。希望你不要辜负了贾真真的一番心意!”贾玄硕情思上涌,轻笑道,“你那兽兵兽将咬死了三皇子,你师父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未等苻文回话,贾玄硕话锋一转,道,“天家忧尽万家仇,万邦欣欣亦可犹。四皇子今朝归来,便已经做好了殊死搏杀的准备了吧?” 苻文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贾玄硕道,“要知道,不到最后一刻,所有参与这场围猎的猎人和猎物,都是生死未定之数。四皇子,您前路漫漫呐!” 苻文仍然看着远方,道,“我知先生深意,奈何我根基浅薄,只能因时而动,待时而发。” 贾玄硕觉得苻文有些保守,立即侧身劝阻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四皇子还需....。” 未等贾玄硕说完,苻文转头按住贾玄硕的手,与其含情对视,直插主题,“贾师傅,既然父王命我拜你为师,那么,你会是我的‘良时’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苻文的招揽之意,昭然若揭! 贾玄硕一愣,旋即自嘲一笑,看来自作多情、自作聪明的人,是自己啊! 一年背井离乡,刚满十岁的苻文懂得了‘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 回到王庭之后,重获新生的他又懂得了‘渡己不如渡人’的真意。 苻文和贾玄硕,以师徒的名分,结为同盟,从这天起,苻文作为四皇子党,正式登上了大秦帝国的庙堂之上,开始了与大皇子、二皇子的博弈。 在母亲周良人的一些故人和新拜的大师傅贾玄硕的全力支持下,除八柱国外,苻文近乎全盘接手了三皇子苻昂在朝中的文武势力,他这老爹还顺路帮了他一把,将苻昂的娘家人全部罢免了官职,为苻文解决了后顾之忧。 若抛开情字,苻文这一趟大汉之行,可谓赚了个衣满钵满。 今夏之后,四皇党已经成为朝中不可忽视的一大派系,虽然它的主人可能暂时还不是苻文。 不过,少年豪情,奔涌势头正盛,驰而不息,人皆未来可期! 161章 雪急云飞,潮弄凉月(下) 汉历341年十二月,刘懿从偃山脱困,整军踏上返回凌源城的路途。 与此同时,距离刘懿五千里开外的天狼城,苻文在贾玄硕的帮助下,逐渐在大秦朝堂站稳了脚跟,大秦庙堂给苻文这股新生势力起了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四皇子党。 贾玄硕不仅尽到了臣子的义务,更尽到了老师的责任,自从他和苻文结成师徒后,贾玄硕常教育苻文,为君者,当关心民瘼、留意经事、学问渊博,不可闭门造车,最后误人误己,难通大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苻文深感认同,所以,他并没有着急参与到皇位争夺之中,在贾玄硕的首肯下,他开始游历大秦、纵观风土,增长见识。 除了这些,他还有另一番打算,此时的四皇党看似树大根深,实则分为两派,一派为三哥旧人,这些人还没有真心归附,另一派为贾玄硕拉拢入伙的人马,这些人更加听命于贾玄硕,先不说两伙人心思如何,有个一共同点就是,他们暂时都没有完全听命于自己。 ......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嘴大秦帝国官僚中枢的组成,大汉京畿有‘五公十二卿’作为帝国顶梁柱,地方有州牧和边军将军执掌军政大权。而大秦则相对建立了以‘九门九司八柱国’为核心的官僚体制,其中,‘九门九司’等同于大汉帝国的‘五公十二卿’,八柱国则相当于大汉帝国的九州州牧,只不过,大秦八柱国执掌军政大权,而大汉九位州牧则只有行政权,军权则掌握在七十二位将军手中。 大秦的‘九门九司’中,九门是:主管礼乐的大乐令、监察百官的大司寇、主管林田山水大风令、处理奏章的大书令、主掌外交的大服令、掌握财政大权的大成令、主管教育的大承令、主管皇室宗族的大宗令和主管天文历史的大侍令。此九门之上,设大贤良,位与大汉丞相相当,主行政诸事,大秦天子苻毅的父亲苻良,便做了四十多年的大贤良。 九司则分别是:主管战马的御马司、主管检查将领的兵监司、主管处置士兵的勒兵司、主管武器装备的匠作司、主管招纳兵马的武备司、主管兵粮的粮调司、主管参赞军机的枢密司、负责军饷的参合司、主管陛下直属天狼九卫的九子司,此九司主要负责帝国军政,九司之上,设大良造一人,位与大汉大都督相当,主持帝国日常兵力部署、调度等工作。 而大书令,则是九门中协助天子苻毅处理奏章的大书令,大书令虽与其他八令职级相当,但却整日陪伴天子左右,是天子最为宠信依仗之人。 贾玄硕能在此位置十几年,可谓深得圣心,其实力和情商,可见一斑。 而天子苻毅公然命他的宠臣做苻文的老师,此中缘由,便耐人寻味了。 ...... 言归正传,苻文有一个观点和刘懿很像,两人都觉得一个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为了避免被贾玄硕或三哥旧臣掣肘,苻文需要自己招募人手,待丰满羽翼,折服两派,纳为己用。 天下大道,殊途同归,论这制衡之术,苻文倒是和远在千里的少年刘懿不谋而合。 所以,苻文在四个月前,选择了背上行囊,一个人远赴千山。 当然,或许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暗处,还有他父皇为他安排的,那个可以保全他性命的上境武夫。 季节从不分国度,大秦的凛冬岁暮阴阳、天涯霜雪,连牲口住的窝棚都需要起火取暖。这个时候,若无必要,人们都会窝在一城一县猫冬,喝喝酒、叙叙旧,静待二月二天师寇谦施法还阳,再出来活动手脚。 大秦官道上,四道身影缓缓而行,孤寂辽远,天空中一只白隼来回缭绕,英武飒气。 四道身影在雪中在脚印坑坑洼洼的雪中,艰难的行走着,其中一人灰眸长脸、细眉宽吻,额头右侧,有一道虎爪形状的胎记,不难认出,此人便是外出游历的大秦四皇子,苻文。 其他三人,稍想既知,他们便是苻文在四个月游历中结识的好友。 而这三人,也成为他日后雄霸天下的重要支撑。 漫漫雪地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山野,只听那声音娇滴滴骂道,“邹茯苓,邹二杆子,都怪你,没钱喝什么大酒,害的老娘现在还穿着单衣,你不是邹柱国的三儿子吗?连个棉袄都买不起?我呸!浪得虚名的家伙!” 开口之人,正是原乞灵帮帮主金昭的遗女,金蝉。 乞灵帮的事情解决后,金蝉和邹茯苓离开了家乡,开始游历江湖,在寻得天机阁求的几分天道后,邹茯苓自吹自擂,说是要带金蝉北上大秦,向前秦的大神仙求学,金蝉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下来,结果,两人在大秦跑了一溜十三遭,神仙没找到,反而在大秦混起了日子,日子越混越揭不开锅,到最后,俩人已经身无分文了。 无巧不成书,就在两人揭不开锅的时候,恰巧遇到了游历江湖的苻文,在邹茯苓的馊主意下,俩人做了苻文的狗皮膏药,成天跟着苻文混吃混喝,当苻文听说邹茯苓是八柱国之一的邹家公子后,也乐于让两人蹭吃蹭喝,也就是在这时,三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金蝉时常奚落:跟着邹少走,一天三顿酒。除了会喝酒,要啥啥没有! 邹茯苓听闻此话,一边背着沉重的行囊,一边埋怨道,“哎呦我的姑奶奶,从薄州出来大半年,我才喝了四五顿酒,你就不要埋怨啦!” 月前,因为一顿酒钱,邹茯苓认了比自己小了六七岁的苻文做大哥,这邹茯苓本就心不甘情不愿,听到金蝉抱怨,自己也觉得有些委屈。 “哎哎哎!咋的,你还有理了?嗯?” 听到金蝉大喊,天上的寒羽白隼落在邹茯苓的头上,开始一顿乱啄,邹茯苓立马告饶,“错啦!我错啦!赶紧把它弄走!寒羽白隼,你赶紧滚蛋,你这有了奶忘了娘的家伙,当初还是老子把你送给金蝉的呢!” 寒羽白隼似乎能懂人言,听完此话,在邹茯苓头上扑腾的愈发凶猛了。 不一会儿,邹茯苓的脑袋,便如炸了庙的鸡窝,乱蓬蓬的啦! 走在前面的苻文见状,哈哈大笑一阵后,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七日前,从来不过多联系苻文的贾玄硕,遣人连发三道密函,要其速归,密函言简意赅,只告诉苻文‘或有天赐之机,能俘获圣心’。 少年的心性,还是欠缺了些火候,想到这里,苻文心中一阵悸动:立储之事,唯在圣意,倘若能揣度圣意,拿捏火候,继而借机俘获圣心,那无异于为将来自己荣能大宝,破开了局面。 想到这里,久不言笑的苻文,对身旁双眼冰火异色的少年低声说道,“世根,老师吩咐之事,我以为事不宜迟,这样,咱们今夜寻个农户住上一宿,翌日一鼓作气抵达天狼城。” 那姓赵、名安南、字世根的少年眼中冰火流转,怭怭点了点头,就近爬上一棵老松,极目远眺,环顾四周,不一会儿,赵安南从树上跳下,有些柔气地对苻文说,“公子放心,方圆三里无事!” 苻文哈哈大笑,“有你和寒羽白隼洞察八方,我自然放心!” 赵安南先是咧嘴一笑,继而有些不满地道,“少拿我跟那只烂鸟相提并论!” 听到‘烂鸟’二字,金蝉心中不悦,便气鼓鼓地拉着邹茯苓来到赵安南身前,叉腰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赵安南见识过金蝉蛮横的本事,自然不敢再重复方才言语,但还是犟嘴道,“寒羽白隼天下间少说也有百只,而我这冰火眼,举世无双。你说,在我眼里,寒羽白隼是不是烂鸟?” 金蝉一时语塞,竟无话可说,恼怒之下,她随手一拍,便给了邹茯苓一个大脖溜子,嗔道,“邹茯苓,你鼻孔下面那张嘴,只会吃饭呐?” 邹茯苓莫名其妙的挨了一脖溜,心中委屈却又无处释放,他在金蝉的怒目注视下,可怜巴巴地走到赵安南面前,忽然哈哈一笑,“烂鸟?再烂还有你的鸟烂?见到美女还得扒拉半天才能起飞的家伙,细狗!” 赵安南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他看着早已跑远的邹茯苓,大叫一声,狂奔追去。 雪地里,留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 天狼城,贾玄硕一边焦急等待苻文归来,一边更加焦急地等待着宫中传出消息。 几日前,素来勤政不懈的天子苻毅,忽然宣布休朝,众臣工本以为这只是天子乏累,打算休息几日而已,可久在天子身边服侍的贾玄硕,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在他辅佐天子苻毅的十几年里,苻毅的勤劳政务,让贾玄硕深感钦佩,记得有一次,苻毅北出狩猎,不小心伤筋动骨,整个右臂无法动弹,可就是这样,苻毅仍旧让贾玄硕陪他处理完了当日所有的政务,方才休息。 这样勤勉自律到变态的君王。又怎会因为‘倦怠’二字,便要休朝数日呢? 贾玄硕预感:皇宫之中,必有大事发生。 于是,他开始拼命地动用人脉打探宫中情况,一边立刻休书,要苻文迅速回京,同时,他开始盘算手上实力和九门九司支持四皇子的朝臣。 天子日理万机,身体恐怕早已积劳成疾,假如,假如天子突发疾病,身有不测,不幸归天,那么,三位皇子的力量,必会大闹京畿,为了不让这种局面发生,作为大书令的他,已经做好了私发矫诏、拥立四皇子为帝、铁腕镇压两位皇子的准备。 为了帝国的明天,他贾玄硕,愿意背负这个不世恶名。 不过,这一次不同往日,宫廷如同钢铁壁垒,油泼不入,贾玄硕用尽浑身解数,却无任何进展。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贾玄硕一筹莫展之际,事情出现了转机。 在苻文娘亲周良人留下的关系网中,有一位不起眼却很重要的故交,名唤芦萧,其虽只是九门之一大服令手下的卑微郎官,却担负着伺候天子起居的要差。约莫两日前,芦萧悄悄出宫,找到了贾玄硕,告诉他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天子染冬寒,百药无医,渐入膏肓,需以通天灵药方可起死回生。 贾玄硕听罢,豁然开朗,难怪勤于朝政的陛下最近一直休朝,原来如此! 芦萧走后,贾玄硕来不及探查真假,一边连发密函,继续催促苻文归来,一边召集四皇党商讨对策,经过多次探查与合计,最后众人得出结论:风寒常有,此时天子虽病重,却远未到大限甫至之状态,隔日或可痊愈。富贵险中求,听闻汉疆天池有神虫,若可身犯敌国、历经磨难、取得此物,必定可猎取圣心。 回到四皇子府的苻文听到贾玄硕的论断,斩钉截铁地说,“我去一趟!” 不为别的,我贾玄硕已经没有了娘,断断不能没有爹啊! 162章 闲途几笔,酸甜齿来 偶得行居乐,来从白陇行。 刘懿一行过了偃山,便入了丰毅县的境内,丰毅黄家虽然与凌源刘家、宣怀赵家同样在华兴郡作威一方,但略有不同的是,黄家家主黄殖是个嗜财如命的家伙,他从不参与什么庙堂争斗和江湖厮杀,把全部的精力,全部投放在了经商理财上,他的财力,莫说在华兴郡首屈一指,就是放到九州最富的曲州,也是能排进前五名的。 所以,黄殖对刘懿一行人的路过,毫不在意,他既没有差遣人马前来为难,也没有策马前来慰劳一番,可谓放任自流了。 也正因此,众人一路无事,快马加鞭几日路程,终于进入到华兴郡的地界儿,众人始终吊着的一口气儿,也算吐了出来。 偃山一役虽然侥幸脱困,但刘懿带出来的人马折损过半,仅剩不到三十人随队而返。但也不能说没有收获,在最后一刻,刘懿用他的仁慈和果断,赢得了余下之人的尊重和效命,刘懿相信:经过此事,三方人马已经深刻认识到平田之路万分凶险,接下来的平田之路,他们一定会相互扶持,携手共进。 而经过此事,刘懿心中‘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势力’的想法,变得愈发浓厚。 话说提兵赶来寻找刘懿的李二牛,在丰毅县迎到大哥刘懿后,整日蔫头耷脑。他一直在埋怨自己没有快点行军,刘懿多次好言拊循之后,这小牛犊子心中仍然郁气难消,转头便拾掇起应成和皇甫录,但为啥要拾掇两人,就连李二牛自己也找不出个缘由,可能只是单纯的撒个邪火罢了。 小年儿这天,刘懿终于衔兵回城,诸人各自散去休整,静待年后北上薄州,寻得天池,为赵遥取得琴虫,也好拿下赵遥手里的千亩良田。 此次回城,刘懿为了低调行事,故意带兵从南门悄悄绕到了北门,回城后,与乔妙卿马不停蹄直接进入了子归学堂。 整个子归学堂李,充满了欢声笑语,他那‘慈祥’的‘老’父亲正同新来就学的小黄髫们互掷雪球,刘权生左闪右闪,片雪未沾,气的那群小黄髫上蹿下跳、连蹦带叫,好不热闹。 见刘懿归来,刘权生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仅轻轻对二人点了点头。 一路风尘的两人,安静地坐在一旁,瞧着这温馨一幕。 对于刘懿来说,子归学堂就是他的家,家里的欢声笑语,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看向乔妙卿,长舒了一口气,“儿时欢笑儿常有,可叹岁月如白驹。几年前,我与二牛四个兄弟也如他们这般,一到雪天就撒了欢儿,和父亲打雪仗、堆雪人,开心自在。日子不抗过,一晃,都出来混世道了。” “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十一二岁也要出来耕作了,你今年已经一十有二,出来的可谓正当其时。”刚刚伤愈的乔妙卿努了努嘴,轻轻敲了敲刘懿的脑袋,道,“你才多大,不想着往前看,整日净念着过往,那人生气不是都在回忆里度过了?” 听完此话,刘懿不禁一愣。 这是刘懿和乔妙卿相识以来,乔妙卿第一次展露温柔,刹那间,刘懿心中竟生出一种千帆渡尽见沧海的奇妙感觉,他第一次觉得,这小娇娘,真的很温柔。 这一刻,刘懿的心,莫名其妙的动了。 小娇娘见刘懿发呆,薄唇微动,轻轻低嗔了一句,“喂!” “哈哈,那倒没有。”刘懿如梦初醒,打了个哈哈,他立即止住了失态之色,很自然的为乔妙卿提了提衣领,这小娇娘却小脸儿一红,如熟透的苹果。 刘懿却浑然不觉少女心思,感叹道,“当年一起读书的伙伴儿,有的半路从农,有的远走他乡,父亲说‘身边的人七年一换,五年一见高低’,思来想去,看来是真的呢。” 乔妙卿身子顺势向后一退,抽了抽鼻子,身子一挺,抻了个懒腰,柳腰春光乍泄后,慵懒地道,“哇哦,好有哲理的一句话哦!不过,我还有些羡慕你呢,你有兄弟,哪像大爷我,出生到现在,一个朋友都没有!” 刘懿转头,看向乔妙卿胸前双峰,露出一副无赖相,嬉笑道,“没朋友也好,和你这般高大雄伟的女子做朋友,真的很有压力呢!” 眼见乔妙卿的小拳头就要砸到自己的脑袋上,刘懿急忙谄媚地说,“哎哎哎哎!乔姑娘,我可是你最忠实的小弟,你可要对我好点儿,一会儿在爹面前,可要按照既定计划好好表演,别露馅哈。” 咣当,那一拳还是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 ...... 正当刘懿和乔妙卿在一旁嬉笑怒骂时,小黄髫和刘权生的‘战争’分出了结果。 不出意料,这群小黄髫输掉了雪仗,输家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帮刘权生彻底清扫了一遍学堂,算是应了小年清扫屋堂的景儿。 刘权生也不吝啬,小黄髫打扫完卫生后,他给每人发了一盒白糖糕,小黄髫们顿时笑逐颜开地跑出了学堂,笑着说‘明天还来’。 儿子大难不死平安归来,刘权生自然高兴。 晚上,刘权生亲手置办了几个小菜儿,刘懿叫上了夏晴,祭奠过东方春生和死士辰后,算上乔妙卿,四人其乐融融地共进了一顿晚餐。 对儿子的归来,刘权生似乎早有所料,饭后特地端上一盘刘懿小时候最爱持的糖瓜蛋,吃的刘、乔两人心里嘴里美滋滋的。 ‘糖瓜蛋’是一种用黄米和麦芽熬制成的粘性很大的糖,把它抽为长条型的糖棍称为‘关外糖’,拉制成扁圆型就叫做‘糖瓜蛋’,这种糖由于制作简单、价格便宜,深受北方百姓喜爱,每逢春节,总要屯上一些,用来慰劳自己,也好招待前来串门的亲戚孩子。 夏晴盯着糖瓜蛋,笑呵呵地说道,“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这祭祀神明的糖瓜蛋,却便宜了你们两个小馋猫。” 说罢,夏晴拿起一块糖瓜蛋,却被刘权生一把打掉。 刘权生瞪了一眼夏晴,笑着斥责道,“孩子吃的东西,你馋个什么劲儿。和孩子抢口食,不害臊!” “哎呀呀!大哥,我这不是想沾沾孩子们的光么!哈哈哈。” 夏晴大脑袋左右摇晃,还是拿起了糖瓜蛋吃了起来。 四人边吃边聊,半月以来所行所遇,也被刘懿和乔妙卿说的八八九九。 当讲到偃山那一段儿,屋内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起来。 刘懿故意不言不语,自顾自地吃着点心,整个屋子只听乔妙卿自己讲述。 这乔妙卿果然‘不负众望’,挑起杏眼,火力全开,什么遍地兵甲、烽火连天,什么仙人互啄、万剑归宗,总之,这小娇娘将当晚场景说的那叫一个悬天二地,似乎天地间的所有高手,在那晚都聚到了偃山互殴一般。 说道中途,刘懿悄悄察言观色,见刘权生和夏晴的表情已经由最开始的凝重,变成了轻松,他觉得火候有些过了,于是偷偷地掐了一下乔妙卿的小臂,那知这小娇娘领会错了意思,立刻梨花带雨,将诸天神佛都说了出来。 刘权生憋不住笑意,故作低头沉思,夏晴大脑袋憋得通红,差点笑出了声,到最后,夏大脑袋捂着嘴说道,“咋的?为了赵家那一块儿芝麻大点的地,儒家二圣、道教三清、佛门佛祖都下凡来啦?” 小娇娘定住半刻,竟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咋的,那天晚上,真可谓群神乱舞呢!刘叔、夏叔,你们可不知道,就那种场面,就是我爹这种高手来了,都得靠边站!” 这回,刘权生和夏晴,异口同声地朗声大笑起来。 刘懿尴尬而又无奈地嘿嘿傻笑,自己本想借着诉苦之机,请父亲出山相助,结果这小娇娘演技绝顶浮夸,这不是包饺子放了太多肉,露馅了么! 想到这儿,刘懿拿起一块儿糖瓜蛋,急忙塞到了乔妙卿嘴里,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啦。 乔妙卿正演的尽兴,不知所以,遂一把拍掉了刘懿的手,从鼓鼓的小口中取出糖瓜蛋,干咳了几声,斥责道,“哎我说刘懿,进门之前,你叫大爷如此这般,大爷还没说完,你干嘛堵我的嘴?” 这回,刘权生和夏晴笑的更热烈了。 笑过之后,刘权生一脸温和,对刘懿道,“懿儿啊,水患之后,为父已看淡功名,隐居学堂,不想再多问世事。日常指点你一二,自是可以,你若想靠诉苦卖乖来请为父走出学堂,还是莫要费此心思了。大千世界、万里江山,靠自己打拼来的,才是自己的!” 刘懿知难而返,学着乔妙卿噘嘴的样子,委屈道,“孩儿谨记!” 屋内的场面更加和谐,没脑子的乔妙卿和有脑子的刘懿的计划失败后,两人无所顾忌地说了起来,当刘懿学到那山顶神仙临走前说的‘当年难断之恩,故人已还清’一处时,刘权生和夏晴的笑声,戛然而止,搞得本就疑心的刘懿,更加想一探究竟。 刘权生一声轻叹,“沐风续旧缘,一别已多年。” 夏晴以诗对诗,问道,“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刘懿疑惑问道,“父亲,你们,在说什么?” 刘权生没有作答,下榻添了些柴火,裹了裹玄色布长袍,轻轻怼刘懿道了一句,“懿儿,一路鞍马劳顿,与乔姑娘回望南楼休息去吧!” 刘懿心知父亲与夏老大有事要谈,他十分豪气,却对父亲的命令无可奈何,只得拽上小娇娘拱手离开。 出得子归学堂,刘懿转身回望。 原来,人间的人,都有秘密啊! 163章 佳节拾翠,流水随春(上) 可叹人间千般色,不如月下一盏灯。 刘懿和乔妙卿识趣的走后,屋内重重传出了两声低叹,马槽里臃肿的赛赤兔也跟着磨了磨牙,夏晴似乎能听懂兽语,起身出屋,解开了赛赤兔的马缰,轻轻拍了拍赛赤兔圆润的翘臀,赛赤兔兴奋嘶鸣,一骑贯出,去望南楼寻了刘懿。 待夏晴回首,刘权生正站在屋门口,披头散发,仰首望月。 夏晴在学堂内踌躇一阵,看向刘权生,试探道,“大哥,真要如此么?” 刘权生身体巍然直挺,淡淡道,“十二年前,我带着懿儿离开京畿。我曾发誓:三十年后,再见春秋。” 夏晴目光直勾勾瞪了半晌,颤声道,“可是!他是你的亲儿子呀!” 说到这里,刘权生脸上微微变色,很快平静如水。 话到一半,夏晴倚在门柱旁,喃喃地道,“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安乐么?你我已过中年,为何还是看不透前尘往事,定要铤而走险呐?” 刘权生身子向前微微一探,“你我兄弟三人,只要活着,其实就是一种罪了。兄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还不懂么?” 夏晴努嘴道,“不懂!” “兄弟,世道变喽,人心惟危,遍地狡诈宵小。我汉武帝时东方朔那一套‘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的说辞,放到现在,恐怕行不通喽!”刘权生掏出了酒葫芦,抿了一口,苦笑道,“本想暂隐学堂,待懿儿羽翼丰满后,咱们兄弟三人便再去逍遥江湖,如今看来,还真有些事与愿违。” 夏晴拿过酒葫芦,给自己倒上了一碗,也抿了一口,“大哥,你我兄弟生死相扶,既然大哥决意蹚这趟浑水。我便为大哥谋划一番。” 刘权生朗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言。” 夏晴咕嘟咕嘟猛灌几口,直喝的两颊通红,方才大呼了一声痛快,说道,“局中人难看局中人,有些话,前些日子东方老爷子御驾归天时,我便想同你讲,却看你心情不佳,索性没有开口。” 见刘权生全神贯注,夏晴这位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才子,开始侃侃而谈,“现如今,陛下正以平田之法,平缓根除世族、改良官制,而作为平田之开端,懿儿这五郡平田令不大不小,却已卷入陛下的那张巨大的罗网之中,成为陛下播种的最特殊的茧。其实,从您决定让懿儿出任五郡平田令时起,我们便注定无法独善其身了,所以将来定调如何,你我兄弟还需早作决断。” 刘权生点了点头,“兄弟,你继续说。” 夏晴顿了一顿,诚恳地看向刘权生,“大哥,您绰号‘刘难断’,但在此事上,切不可犹豫不决,能帮懿儿一把,就帮一把。我们三兄弟本就是没什么出息的小人物,如今,故人已经寻来,党争、朝争纠缠不清,重臣、奸贼难辨真假,若待懿儿身陷桎梏再出手相帮,恐怕为时已晚。况且,懿儿还只是个少年郎啊。” 刘权生打断了夏晴,决然道,“此事不要再提!所谓居身务期质朴,训子要有义方,我要让懿儿独自闯荡一番,打下坚实根基,将来也好有足够阅历应对那最为猛烈的狂骤。” 夏晴知道刘权生的执拗脾气,于是对此事不再提起,话锋一转,沉声道,“沧桑几度,从现状看,帝国资源全被大族所揽,寒门再难出贵子,太平盛世想要成名,只能同心协力,铲除世族,继而杀出一条血路。” 刘权生咕嘟了一口酒,豪气冲天,“在这样的世道,我等当年还能身居高位。此生得遇陛下,还真是我兄弟三人的荣幸呢!哈哈。” “所以,大哥,当下你要如何?懿儿北出薄州,帮是不帮?” 看来夏晴今日定要讨到答案。 刘权生淡淡地道,“自古立业能臣,其进退出处之间,必待机会已熟,持满而发。现今,懿儿寂寂无名,我等纵有千般夙愿,也难以实现,所以,五郡平田,势在必行。我的初衷是为懿儿搭建平台,而后放任自流,可今日一看,出生的牛犊即使再壮实,也终归是牛犊啊!” 夏晴双眼放亮,“大哥的意思,是帮?” 刘权生往嘴里倒了一口酒,一脸满足,“你我不单是生死兄弟,更曾同为二皇子党。你这头致物境的老虎,扮了这么多年的老猫,累不累?” “可别给你兄弟戴高帽子哈!”聪明人一点就通,夏晴哈哈大笑,“那我再陪懿儿走一趟!” 刘权生深深点头,嘱咐道,“兄弟,你只管装傻充愣。切记,若不到万难之时,你仍是普通一个掌柜!” 夏晴待“明白!哈哈哈!那大哥留在凌源作甚?固守城池么?” “万事基业皆有根,凌源是家,青禾居是巢,我自然要帮懿儿打理一番。”刘权生哈哈大笑,旋即大眼一转,沉声道,“若事顺,三年之内,可见曙光!届时,以五郡之基,毕五年之功,除曲州大小世族,懿儿届时自可名载典谟、功盖长秋,有一争天下之力。” “好!”夏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痛快道,“匆匆小聚,心有馀欢,前路虽险,仍需跋山涉水,大哥安心,纵千难万险,弟,九死无悔。”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在几声欢悦炮响中,公元341年,岁云聿暮。 公元342年,壬寅虎年,已经悄然而至。 ...... 都源县隶属华兴郡,东靠渤海、西临丰毅县,与丰毅县北的凌源县东南、西北相呼应。 都源县是斥虎帮巢穴所在,一匹快马从凌源城出发,不到两日即可到达都源县城,也正是有斥虎帮的存在,都源县多年以来,始终没有被任何世家大族所染指,当地百姓能够得到公平的政策,得以休养生息。 都源县百姓,对斥虎帮感恩戴德,斥虎帮所作所为,亦不愧江湖正道。 一颗野惯了的心,时间久了便收不回来。 乔妙卿这小娇娘才离家不到一个月,对外面自然新奇得很,任刘懿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回家过年,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叫帮中兄弟传以密令,向塞北黎说明情况。 第二日,两匹快马便狂奔倾泻,进入了凌源城,两匹快马在子归学堂骤然停住,乔妙卿的娘亲拎着扫把,在学堂内追着乔妙卿足足跑了一个时辰,未果! 收拾不了天生反骨的女儿,跟随而来的塞北黎,便遭了塞夫人的无名之火。 ...... 刘懿在小年之后,就一直没闲着,礼尚往来的道理,这小子熟络的很。 回来第二日,他便携重礼上门拜访应知,先说赵遥辞官,再说天池求药,最后又说到了偃山遇刺,过程中,还不忘夸赞应成聪明有器识,有松柏之姿、经霜犹茂。 刘懿一碗迷魂汤,把老应知灌的那是服服帖帖。 临了,刘懿拿出一兜金子交给应知,请其依照汉律对八名战死的华兴郡兵双倍补偿,应知欣然应允,并表示节后将上表朝廷,一来专项汇报平田一事,为刘懿申请专款援助。二来为战死郡兵申请抚恤,为孤儿寡母争取更多钱银。同时,应知允诺春节之后,将额外增派郡兵七十人,同幸存的三十名郡兵凑够一百之数,以资平田。 对于精兵简政、专心农商的应郡守来说,一百名郡兵已经占到了其郡兵总数的十分之一,这让刘懿颇为感动。 近人必达情,第三日,刘懿拽着乔妙卿,在凌源山脉边上打了几只肥硕的野鸡,叩开了凌源镖局的宅门,拜会了老杨奇后,刘懿同样奉上抚恤,并就偃山折损的几名好汉向杨观致以哀悼和歉意。 杨观心思玲珑,既然压了刘懿这块宝,自然不会就此收手,听闻应知增兵相持,杨观立即唤出正与乔妙卿沟通武学的杨柳,要其即刻前往乡野,再招募三十镖师,与之前随同刘懿的二十名镖师凑够五十之数,随刘懿北上。 看着怀有身孕的杨观眉头紧锁,刘懿揣测了一番,心中明白凌源镖局是小门小庙无法承担三十人的日常开销,于是拍着胸脯答应定要‘功劳之士,赏报有足’,大方包下了三十人的薪酬和吃喝。 杨柳顺水推舟,面露欣赏之色,心想:原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不止自己啊! 至于死在偃山的四名斥虎死士,刘权生说‘自有算计,无需他管’,刘懿便没有多做计较。 俗语讲“割不断的亲,离不开的邻”。 其实,这少年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亲自登门,将皇甫录、李二牛和王三宝的爹娘都请进了青禾居内院,虽然名为“久不在居,请帮忙看门护院”,实为让这些艰辛半生的长辈,有个环境宜人的好住处。 一切妥当后,刘懿思考了大半晌,呼朋唤友一番商讨,决议将刘兴故居改成了一座四层小楼,疏通渠道,以活水相围,题名“望南祠”,供奉战死或即将战死的壮士,以便让后人永远铭记。 此番种种,赢得称赞一片一片。应知对刘懿,更是刮目相看,在一次家宴中,应知反复叮嘱应成,“懿乃不可多得之伟器,好春应成字应从之侍之,以期振兴百年应氏。” 经此一事,刘懿的这架战车上的几位小将,站的更加坚定了。 164章 佳节拾翠,流水随春(中) 春节是烟花、是爆竹,是年夜饭,是一家人的团圆,是每一个中国人,最最不能错过的节日。 春节之中,除夕之夜,大家各相与赠送,俗称“馈岁”;长幼聚欢,祝颂完备,俗称“分岁”;终岁不眠,以待天明,俗称“守岁”。 守岁这一天,是一年之中,最为温馨、最为温暖的一天。 今年的青禾居,不,应该叫望南居,虽然换了主人,不过气氛相比之下,却更加热烈。 李二牛、皇甫录、王三宝、乔妙卿、应成携父带母,相会于望南居内院,再加上刘权生父子、老杨奇一家三口、夏晴和邓延两个单身汉,二十二人足足摆了四张大桌子,才勉强坐满,这可忙坏了作为东家的刘权生和刘懿。 三十儿当天,不到辰时,刘权生与刘懿便开始忙里忙外,父子俩撤掉会客厅的桌椅,摆上了四张两丈直径的大圆桌,铺上红布,摆好瓜果、糖果,喜气洋洋。 午时,李二牛、皇甫录两家人端着满满六大盆用清水炖到快脱了骨的猪排、羊排、牛排,从各自屋中走出帮厨。 王三宝一家则里里外外忙着贴对子、挂灯笼、张春联。 应成一家则带了八坛好酒,轻装赴约。 见到郡守来到,众人急忙行礼,应知说笑一句‘与民同乐’,便也撸起袖子帮着忙活起来,女人们见状,一股脑将男人们赶出了厨房,男人们来到内院,又将少年们赶出了内院。 被赶出内院的少年们,如同脱了线的风筝,开始放肆起来。 但见刘懿带着‘四小’和乔妙卿将挂鞭拆开,分成一个一个小枝儿,点起香薰,一个一响,在外院噼里啪拉地造作了起来,内院的男人们正想聊聊农事,被外院一会一响搞得“心惊胆战”,没聊上几句便行至索然,只得四散开来,干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塞北黎对家务一窍不通,索性来到外院,送了每名少年一人一把精钢短匕,当做新年礼物,李二牛悄悄地请求这位斥虎帮主能不能把精钢短匕换成大砍刀或是方天画戟,应成也动起了小心思,央求塞北黎给自己弄一把好剑,今日高兴,塞北黎满口答应。 两个少年,顿时欢天喜地。 就连李二牛都不曾想到,事后,塞北黎居然真的送了李二牛一柄精钢大戟,而三十年后,李二牛带着塞北黎所赠的赤霄奔雷戟,帮助刘懿一举横扫了天下。 当然,塞北黎还送了刘懿一份大礼,带来了五组十五人的斥虎死士,专听刘懿调遣,要知道,在这之前,随在刘懿身边的斥虎卫,可都是听从乔妙卿差遣的,塞北黎这一举动,无疑给予了斥虎帮十二死士才有的门徒调配权,也相当于承认了刘懿的地位。 这倒是让刘懿受宠若惊了。 ...... 大汉一统后,为尽快恢复国力,继任诸葛亮的丞相费祎沿用秦朝制度,规定男子二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违令者罚。 乔妙卿性格天生洒脱不羁,还有些自视清高,以至于年芳十六,还没有找到心仪男子,所以,塞北黎自去年起,便为乔妙卿每季缴纳六百铢的罚款,斥虎帮大家大业,自然不在乎这点小鱼干儿。 但事儿可不是这么个事儿,为了这丫头的婚事,堂堂的斥虎帮帮主可谓操碎了心,但就是无可奈何,最后也只得哀叹一声,“家门不幸呐!” 婚姻人伦之始,王教之基,是以圣王重之,所以率先众庶,风化天下。 古时男女自来早立事,心智和情感也格外成熟,围在刘懿身边的少男少女,虽然际遇不同,但全都心智成熟,放鞭炮这种十岁小黄髫玩的玩意,自然引不起他们太大的兴致,几人玩了一会,便觉索然无味了。 乔妙卿似乎想炫耀一番武力,顶着一张超凡脱俗的脸,厚颜无耻地要与李二牛和应成以武会友,结果不言而喻,俩人连五招都没走出去,便双双告了饶。 几个人,又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一丝冷风吹过,刘懿忽然心思一动,将五人聚在外院一处屋内,决定利用此机,开一个小会。 五个人无精打采的聚在一起,刘懿欲扬先抑,把气氛压了下来,沉声道,“兄弟们,懿与各位望南楼中尝共醉,青云路上亦相逢。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前路危险,前途未卜,各位还需做好同生共死的准备啊!” 心直口快的应成率先开口,“大哥,你说这些作甚,除了乔姑娘,咱们哥几个都是一同穿开裆裤长大,过书山崇崇,探义海茫茫,此生自当生死相随,无怨无悔。” 话音刚落,应成便挨了乔妙卿一记飞踹,头直愣愣扎到了雪里。 乔妙卿听出了弦外之音,面露愠色,怒道,“应成,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大爷虽然入伙不久,但这山头儿规矩,我可是门儿清。江湖人最讲信义,他朝若遇事情,你以为大爷我是半途而废、苟且偷生之人?” “哎哎哎!乔大爷误会喽,应成说的是我们同穿开裆裤,可一点也没有贬低姑娘忠节的意思,偃山凶险,乔姑娘不也一同杀过来了?这证明什么?这证明我们乔大爷,仗义!证明我们乔帮主,后继有人!” 王三宝赶忙出来解围,应成赶忙点头,乔妙卿这才消去了三分火气。 此情此景,远坐在侧的塞北黎和杨柳憋住了笑意。 刘懿面露为难之色,“各位兄弟与我的山海情谊,懿心中常存。平田之事虽为惠民良策,但江湖大鳄、地方大族必会轮番刁难。我等羽翼单薄,如飓风一叶,恐会遇到无数生死,若各位兄弟想过安生日子,今日之后,大可自寻出路,懿绝不阻拦,可若节后过了凌源山脉,还望兄弟们摒除杂念,鼎力相助。毕竟,在生死关头,谁也不想自己的袍泽拖了后腿。” 刘懿的话,已经十分清楚,他丑话说在前头,现在贪生怕死退出,还来得及,一旦踏上凶险异常的平田之路,再想明哲保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皇甫录一下子便听懂了刘懿的弦外之音。 “大哥,志同无虑,化去不悔。都已经做到这儿了,还说这些干啥!”皇甫录依然黄干黑廋,却言语铿锵,“我皇甫录,惟大哥马首是瞻!” “就是,江湖儿女,道义为先,既已承诺,自要践诺。刘老大你说这些话,可就有些见外了!” 不知不觉,乔妙卿也将对刘懿的称呼加上了“老大”二字。 “好!父子和而家不败,弟兄和而家不分。既然我们聚义望南楼,同心同德,在此,我便分派一下任务。”刘懿心中大喜,故意顿了一顿,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一起,沉声道,“初七过后,皇甫录主望南居与望南楼诸事,做好后勤保障,你要做的,就是多多赚钱,让跟随平田的将士们,无后顾之忧。” 皇甫录深深点头,道,“家里这边,有大先生、有夏老大、有应郡守在旁扶持,大哥只管放心。” 刘懿点了点头,对王三宝道,“王三宝既有官职在身,辅助既好。” 一向胆小怕事的王三宝听到刘懿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开心的摇头晃脑,一个劲儿点头答应。 刘懿对王三宝温声一笑,转头对余下三人说道,“二牛、妙卿、应成,你三人随我北上,二牛在我身边,主行军调度,妙卿与王大力主开路断后,应成与舅舅主侧翼侦查。” 这回,五人收起了闲散,一同起身拱手,眼神坚定,“诺!” 刘懿急忙起身,虚抚众人,随后,抓起李二牛与乔妙卿衣袖,无比豪爽,“走,咱们包饺子去!” 塞北黎与杨柳对视一眼。 三言两语,收买人心,刘懿这少年,不简单啊! ...... 大雪飞雁,一字冲天,虎年好景福禄传。 在众人的喜气洋洋之中,不知不觉,时间已近酉时,整座凌源城的大街小巷汉旗飘飘、鞭炮齐鸣,烟花划破长空、礼乐欢快悠扬,今年分外热闹,整座凌源城陷入了一片欢天喜地之中。 望南居里,张灯结彩,铺盖红布的四张大方桌子,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六个少年独坐一桌,其余人不分尊卑,混作一团,气氛十分的融洽。 每桌各有菜品八荤四素,荤为红烧肉、排骨乱炖、蒜蓉羊排、糖醋锦鲤、炭烤猪蹄、牛肉汤、脱骨鸡和清蒸鹿肉,素为韭菜炒鸡蛋、盐水蚕豆、拍黄瓜和冬葵,色香味一应俱全。 八坛杜康掀开盖子的那一刻,浓浓的年味儿,算是真正的到来。 少年们盯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纷纷流出了口水,奈何长辈们没有开口,只能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 在一番新年贺词、祝酒词、互敬酒之后,一大家子因机缘巧合结识的人,开始大快朵颐,那群少年的吃相,更显得有些“恶贯满盈、罪大恶极”。 应知看着那群少年,不禁对坐在身旁的刘权生感慨地道,“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天下,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天下了。” 刘权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道,“天下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归根究底,是他们的呀!” 应知思索片刻,忽然纵声大笑,两个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相识的人,第一次在酒桌上撞了个满怀! 165章 佳节拾翠,流水随春(下) 历史和文化,最为注重的便是传承二字,江湖亦是如此。 根据近百年的摸索,江湖名宿们纷纷断定:若无机缘巧合或神功机巧,只有天动境以上的文人武人,才有窥探万物、洞察方圆之能,而天动境界以下的文人武夫,便只能借助外力了。 既然寻常的入境之人,都没有探查危险的能力,那么,诸如刺杀探查这种事情的成功率,便大大提升了,这也是斥虎帮在江湖上混的风生水起的重要原因。 死士辰当初选了《石鲸剑》,归根究底,可能还是看中了第一招狂鲸探海能窥探方圆三里之物的能耐,毕竟,广袤的视角,对一名职业杀手来说,至关重要。 而随着江湖浪起,厮杀不断,赤羽金雕和寒羽白隼这等鸟中神品,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就在刘懿不自觉的怀念去年和东方爷孙、一显等人在万佛山万佛寺的那顿年夜饭时,内院大门口左侧,藏在那里的、在灯笼映照下显现出来的一个影子,悄然吸引了刘懿的注意。 刘懿不想惊动那道影子,索性端起一碗酒,走到了塞北黎的身旁,哈哈笑道,“帮主,小子一无武功、二无彬蔚,幸得帮主赏识,得继师名,小子仅以薄酒,敬帮主一樽!” 塞北黎笑呵呵地起身,刘懿将碗低了两指,两人对碰,一饮而尽。 就在塞北黎落碗之际,刘懿轻轻扣住了塞北黎的手腕,低声道,“帮主,门口儿,是不是有动静?” 塞北黎寻声侧视,动心起念之间,一切情况尽在心头,随后,他白了刘懿一眼,大咧咧地道,“傻小子,不要故作神秘,那不就是个没有入境的小娃子么!不要风声鹤唳,去,将其赶走便是。” 刘懿正要反驳,一向胆小的王三宝却“啊啊啊”的惊叫不止,但见他起身指向大门,浑身颤抖、战栗不语,众人纷纷转头,也着实微惊了一下。 门口站有一“人”,那人赤脚悬空、双臂垂膝,衣衫破烂、披头散发,两手泛绿、面呈灰黑,胸前挂一破旧不堪的净身神咒,手腕拴着两条锈迹斑斑的细长铁链,在红色灯笼的映照下,诡异渗人。 若是胆小的,定会以为这是幽魂厉鬼大年三十前来索命了。 除了寥寥入境的几人没有骇遽,在座的,包括有头没脑的乔妙卿,都悄悄地躲到了刘懿身后,不声不响,用手捂着眼睛,仅仅留了一条小缝儿,偷偷地瞄着。 那非人似鬼之物,见到众人惊恐,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得逞阴笑,他更加得意忘形,过膝的双臂微微动了一动,随之晃晃悠悠地向内院飘了过来。 刘权生瞧见,“嘿”了一声,怭怭拍了拍刘懿,轻声道,“儿子,去!给他一脚。” 刘懿面部僵硬,嘴角微微抽搐,机械地转头看向刘权生,“父亲,这!” “无妨!去即可。”刘权生嘿嘿一笑,似乎对这家伙毫不在意。 刘懿对他这位算无遗策的父亲,深信不疑,咬了咬牙,鹅蛋脸涨的通红,低头闭眼,向那鬼影扑去,凌空一脚,鬼影“哎呦”一声,跌坐在地,头顶传来绳索绷断的声音,内院墙外传来了急促的、脚踩到雪的吱嘎声,随后立即又传来栽到雪中的噗嗤声。 众人细看,原来,虚空鬼魅,仅是墙外一个少年伫倚线绳,吊起了墙内的另一个少年。 真相大白,乔妙卿这小娇娘来了火气,怒气冲冲地跑向坐在地上的少年,张拳便打,却被刘懿挺身拦了下来,乔妙卿推开刘懿,再要挥拳,却见那坐在地上两眼空洞的少年,瘦的已经仅剩了皮包骨,于心不忍,便也作罢。 院外依旧炮声连连,院内却已安静至极,三宝娘和应成娘为两名少年拾倒了一番装扮,一群人无心吃饭,围到了两人身旁。 细问之下,众人才知,原来两人乃是姐弟,姐姐名叫牟籽花,弟弟名叫牟花籽,这对儿姐弟本名姓黄,姐弟两人的父亲是当年被刘兴差人抢劫杀人的黄家布店账房,当日刘兴行凶,两人尚在襁褓,不在店内,遂幸免于难,两人的母亲在姐弟两人四岁时积劳成疾,病死卧榻,姐弟两人无依无靠,正巧遇到南城富户牟老爷子,老爷子善念一动,救下了两条性命,此后便随了牟姓。 牟老爷子对两人视如己出,当日乔五六登门讨橘,被羞辱的少女,便是牟籽花,牟老爷子震怒逐客,遂遭灭门惨剧。 事后,姐弟二人为掩人耳目,求得一线生机,便焚烧牟宅,乔装逃走。 安全后的姐弟俩悲伤欲绝,一心复仇,怎奈手无寸铁之力,最后弟弟牟花籽想出了深夜扮鬼来吓唬刘氏族人的办法,想通过这种下作手段,让刘氏族人心魂不宁。 姐弟两人形单影只,自然不敢靠近青禾居,遂将目光瞄向了居住在村落的一些刘氏宗族。还真别说,这招很管用,一些老迈的刘氏宗亲直接被吓的病入膏肓,一些病入膏肓的,直接被吓的落地成盒儿。 两人东躲西藏,风餐露宿,装神弄鬼,终于盼到了刘氏一族覆灭的那一天。 姐姐牟籽花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除了伺候人,一无所知。牟花籽古灵精怪,除了有些上不了台面儿的鬼点子,一无是处,在刘氏一族覆灭后,姐弟两人再无精神寄托,生活愈发拮据。 直到今日,新年之际,两人已经饿了整整三天。弟弟不忍姐姐受罪,便与姐姐商议吓唬一下青禾居的新主人,运气好的话,还能侥幸混些吃食。 说到这儿,姐姐牟籽花已经泣不成声,而弟弟牟花籽则用双眼看着众人,手脚并用,将桌上的鸡腿、排骨一个劲儿的往兜子里塞,毫不顾忌。 女人总感性,在座的妇人们听到这姐弟已经饿了三天,心怜小儿女,急忙腾出位置,让两个孩子进食,补充些体力,牟籽花面带三分朴素、七分腼腆,与弟弟多番鞠躬感谢,才吃了起来。 男人们则纷纷沉默,特别是应知和塞北黎这种身居高位而不知低处之寒的人物,今日也算领悟了“世族之患,法不通行”八个字的内涵。 在百姓眼里,世族是多么的洪水猛兽啊! 今日可毕竟是过年,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应成有一副侠肝义胆,他被牟氏姐弟的悲惨境遇所动容,慢慢来到牟氏姐弟身边,拍着弟弟牟花籽的肩膀,温声细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桌八人,我们少年这桌是六个人,天赐缘分,正好缺你姐弟。有了你俩,今年才叫八方来财呢!哈哈哈!来来来,入座,用餐。” 作为望南居的主人,刘懿自然要有所表示,他当即开口邀请姐弟两人入住内院,他日再招两三伙计,帮助皇甫录共同打理望南居和望南楼。 姐弟两人喜极而泣,千恩万谢。 闹闹吵吵的前半夜过后,守岁的习俗被少年们忘的一干二净,玩闹够了的他们,纷纷回房入梦,看着乖巧的牟氏姐弟正帮忙收拾残局,刘权生顿了一下,还是上前拉住两人的衣袖,带到了大哥刘.德生曾住的空房,为这姐弟俩生好火、铺好被。 对姐弟二人,刘权生是有愧疚的,毕竟,凌源刘氏是自己的本家,刘家造下的罪孽,也就相当于是他刘权生犯下的罪过了。 但是,牟氏姐弟二人却不知道刘权生心中所想,他们早听说大先生贤名,今日一见,果如传说一般,赶忙跪在地上叩谢刘权生的大恩,被刘全生硬生生地扶了起来。 刘权生俊眉微挑,温声细语,和颜悦色,“江湖儿女,怎可轻易言跪?你姐弟二人天子上佳,若不嫌弃,翌日来我学堂读书识字可好?” 两人激动无比,看着刘权生,一个劲儿地点头。 刘权生看着姐弟二人,忽然有些动情,“人生啊!不完美又何妨?连高山都会有裂痕,但那却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随后,刘权生退出门外,轻轻关上了两人的房门,“不管昨天错过了什么,你的被窝都会原谅你,晚安,好梦!” ...... 城内,一片欢天喜地。 城外,一双赤红大眼,盯着一派祥和温馨的望南居。 赤红大眼的主人,正是从曲州潜行北上的江瑞生。 “真是父慈子孝的感人场面呢!”江瑞生咬了咬牙,眼睛不自觉地流出了血泪,一字一吐,“刘布,一直留着你的命,也该用用了!” “诺!” 朱锦黑冠、方脸尖鼻的刘布,像一条恶犬,回应了主人一声,便一步步迈向了凌源城,在他身后,数十名黑衣人紧紧跟随。 刘布走后,江瑞生身边似乎已无人影,但他还是自顾自地道,“夏侯叔叔,想必信已送到。咱们,去彰武城玩玩?” 一名精瘦精瘦的中年人从阴暗中走出,背上扛着两把大刀,冷酷地道,“诺!” 江瑞生抹了抹血泪,这回,他的整双眼睛变成了两个血洞,手中攥着一本满是鲜血的、名为《血祭》的竹简,那是他在太昊城寻得的一本诡异功法。 年年青草绿,今年凌源红。不,我要眼前这座凌源城,年年红! 血红的红! 杀! 166章 一天明月,浩海穿流(上)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大城市有大城市的繁华。 比起地处帝国中北部的华兴郡,千里之外的长安,年味儿更加地浓厚,也更加的气派。 在一眼望不到头尾的长安城,达官贵人互访府邸,礼物以车计;寻常人家走街串巷,礼物以筐计。就连街边的乞丐,都受到了天子脚下皇城富贵的关照,在世族门阀的残羹里,寻到了寻到了花雕与烧鸡。 千门万户雪花浮,却丝毫挡不住千门万户的热情,整座长安城的炮声,贯穿了整个春节的头七天。 有人欢喜有人忧,虽然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欢欣喜悦之中,但总有人格格不入。 例如未央宫里的那位帝王,今年便没有了如此闲情雅致,帝国政务千丝万缕,十五一过,百业生发,稍有罅隙,诸乱承起,刘彦作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必须趁着年关百业休息之际,抽丝剥茧,把今年士、农、工、商、兵、交的大基调定妥,确保大汉千万疆土和子民,在他的手里能够继续欣欣向荣。 所以,刘彦进行过必要的仪式,在大年初二晚,便匆匆从太后郭珂居所长乐宫返回了未央宫批阅奏折。如往年一样,皇后李凤蛟的长秋宫,刘彦连看都没看一眼。 龙凤分家的现象,在大内皇宫里,已经持续了一十二年。 此事,刘彦正披着大袄,赤脚坐在甘泉居那张大案上,殿下地龙热气蒸腾,这位中兴之主嘴里啃着一颗冻出了冰碴的沙果,一口入喉,心中说不出的惬意。 长相十分英雄的他,歪在案前,想入非非:去年和前年,自己借着兴修虹渠、沣渠之机,着实让一些蠢蠢欲动的世族遍体鳞伤却又无可奈何,有的世族声名扫地、有的世族内耗严重,自己更是趁机整顿了两渠途径十几郡的官场,从原本油泼不入的地方世族势力中,撕开了一个个如同凌源刘氏一般的口子。只要这道口子被打开,接下来,自己就可以长驱直入、策马奔腾了!哈哈哈! 想到这里,刘彦长声感慨:父王啊父王,你遗言说的果然没错,阴谋终有短,阳谋方致远,以公心大道从之,幽怀许定,贼奈我何啊? 千里月明情眷,刘彦走下桌案,站在门口,忧思上涌。 儿时仰望星空既是光,举手便可摘。于今已为七尺身,才懂天高不可攀、高处不胜寒。 登基至今,已有一十七年,算上今年,自己的本命年都已经过了四个。自己远远算不上有德之君,为了巩固江山皇权,对自己有恩的、有义的、有情的,都被无情铲除,下场多有凄切。 江山更替,世道乘乱,到底该归咎于人心不古,还是天道无常,自己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个答案! 就好像当年那件事之后,自己一直喜欢吃沙果,可到底是因为果子里带的这个‘杀’字而喜欢,还是真心喜欢,到现在,也已经说过不清楚了! 从父王定下的刘乾、吕铮、刘藿、吴水子、慕容劲川五位托孤大臣,到自己招揽的刘权生、乔黎、王彪之、顾苏、蒋怀尧、牟羽、皇甫敕星、李长虹等第一批少壮派,再到老师吕铮与自己共同物色的常夏、赵于渊、沈希言、常钟嵘等国之柱石,再到现在的谢安、陆凌、桓温、冉闵等世族之中的佼佼者,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自己织起的那张大网越来越密,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刘彦揉了揉太阳穴,自嘲一笑,真怕有一天,这网上的小虫茧化成了蝶,再也飞不回来喽! 去年,自己迎来了最为开心的一段日子,自己终于飞出了长安,看到了在自己治理下的江山的朝朝暮暮与山山海海,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哈哈,难怪千古一帝总要寻求长生,如此繁华江山,岂不让人留恋? 除了百看不厌的景,更有朝思暮想的人。 遥记当年刘权生乔装出关北上,那孩子便被装在果篮子里,三九寒天,自己连出去送一送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这些年,自己阳气不盛,有儿无女。 呵呵!报应这东西,不分尊卑,做错了事,真的会遭天谴,而且是现世报! 想到这里,刘彦不自觉哈哈一笑:有两个儿子,你刘彦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 正当刘彦从欢愉舒畅渐渐到悲伤憯懔之际,当值的小常侍赭红躲在门外,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声莺啼,巧妙唤回了刘彦的思绪。 刘彦揉了揉鼻子,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下次能不能换个凤凰来扰我?” 赭红从门后钻出,俯身谦卑,可怜兮兮地说道,“陛下威武神明,比肩周之三圣,功成业广,葳蕤长垂,引得天心圣眷,哪里轮得到小的如跳梁小丑般在此胡言乱语呢!” 刘彦噗嗤一笑,“呸,凭你这张嘴,将来若让你出使西域,也能如鱼得水。” 小赭红从话里听出刘彦有意提拔自己,忽然感激,大声地道,“若奴才有朝一日能够作为汉朝使臣,定效仿班超、张骞,做国之栋梁,不辱使命。” 刘彦轻轻踢了赭红一脚,笑道,“等你长大了,自有你报效国家的机会。你在外面装设弄鬼的,有什么事啊?” 小赭红犹豫地道,“这...。” 刘彦漫不经心地道,“有话快说,有屁憋着,没事儿滚蛋,朕今日要早点歇息,翌日开工!” “陛下圣明,凤凰来啦!皇后于宫外求见,想进献些坚果,聊表无日不萌的云树之思。您看?”赭红将头埋得更低,低到刘彦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到‘皇后’二字,甘泉居的空气,霎时冷了起来。 刘彦沉默片刻,绕过仍跪在地的小赭红,跨过门槛,看着两侧带甲卫士和点点火光,沉默不语。刚刚被带出的伤感和叹息,又被拉扯了回去,想起十二年前那个血染的夜,又想起这几年披艰扫秽、负诟忍尤,刘彦心中竟开始波涛汹涌,渐而雷嗔电怒,左右小拇指缓缓向口中挪去,那是他大开杀戒前的习惯。 十二年前,酿成京畿大乱的始作俑者,正是刘彦的结发妻子,在外面请求觐见的皇后啊! 光照不到的地方,开始细细碎碎,甘泉居的房梁上,几道人影出现在赭红偷瞄的视线里。 刀剑出鞘的声音,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已经开始在刘彦的耳边回荡。 小赭红以为刘彦怒气上涌要杀自己,大惊失色,衣衫与额头瞬间浸透冷汗,宫里的常侍和侍女,谁不知道这一皇一后的陈年往事,纷纷对此噤若寒暄!若不是当年皇后救母恩情,机敏如己又怎敢屡犯龙颜? 上次送衣服是第一次,今日,这已经是自己在陛下面前第二次提起皇后,看来,陛下对自己的耐心,尽了!自己的小命,也尽了! 那根手指终是没有塞到嘴里,隐在暗处的长水卫终是没有挥出刀。 “宣!”刘彦冷清地吐出一个字,转身回到居内,端庄地坐在殿上。 小赭红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再没有了平日里的半点机警,他发誓:以后‘皇后’两个字若是再从自己口中传出,便咬断了这没用的、该死的舌头。 不一会儿,李凤蛟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出现在宣室殿前,只见她目波澄鲜、眉妩连卷、朱口皓齿、修耳悬鼻、辅靥颐额,当真有母仪天下之姿。 此刻,他正一身轻装,迈着纤纤细步,向甘泉居款款走来,距离再一次见他的夫君,这位颜世无双的女子,已经等了足足八个月。 刘彦坐在案上,一双大眼出神,直到一袭斑斓锦绣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回过神来,目视李凤蛟,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声如古井,轻声道,“许久未见,皇后还真是翠罗婉秀、容颜不老。而朕可是已经半头白发,看来,这些年,皇后的日子,很滋润呢。” 对皇后李凤蛟,刘彦仍然沉浸在当年之事的痛恨之中,开口便满是奚落。 皇后李凤蛟轻步前移,及近两丈之地戛然而止,面露忿恨,声带哽咽地说道,“陛下,妾知当年犯下难恕之罪,思痛悔改。十年前,陛下决议荡涤官场,妾立即知会族人辞官返乡,一人不留官场;七年前,陛下根除世族,妾策马沧州,力劝父亲解散私兵、交还私田;两年前,妾之表弟酒后乱法,妾不惜背弃宗族,差人返回敦煌郡,将表弟乱棍杖杀......。” 李凤蛟是个极其刚烈的女子,受了委屈要么就是以牙还牙,要么就是隐忍不发,刘彦当年正是因为李凤蛟的敢爱敢恨,才与她喜结连理,如今李凤蛟放下身架,将陈年往事一一娓娓道来,足可见其用心之城了。 此刻的李凤蛟,就如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软糯女子,她梨花带雨,越说越激动,最后已经语无伦次。 读相思,愁识佳人面。说情怀,断肠在幽宫! 此情此景,刘彦心中如有万缕西风、烈卧寒云,可面上仍无动于衷。 “刘彦,你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你要废,便废了我吧!这种日子,本宫过够了,与其单守相思,还不如一死了之!” 李凤蛟应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管刘彦动情与否,她只顾自己在那里倾诉心事,如瀑布飞流般一气说完后,李凤蛟转头便走,那步子迈的,虎虎生风。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凤蛟的刚烈性格,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变。 望着那道负气而走的倩影,刘彦的心,终于柔软了下来,多年冷战,本想能不见则不见,怎知今日一见,情愫吐露,才知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一丝冷风入殿,刘彦的情绪稍稍稳定,心中快速思索:当年之事,纵百般懊恼,也无济于事了。倒不如借此机会与凤蛟,一来了却自己一桩心事,稳定后宫,二来李凤蛟背后的沧州李氏乃顶尖世族,若懿儿五郡平田之事一成,平田之法将推及全国,有李家在沧州推波助澜,沧州无忧矣。 刘彦望着李凤蛟渐行渐远的背影,起身缓缓问道,“皇后,刘懿偃山遇险,那位长生境文人,是你请去的?” “不是!爱谁谁!”李凤蛟还是没有回头,声音哽咽,步子迈得更大了。 性子烈如燎原火的皇后,甘为当年过失,隐忍这么多年,实属不易,今日来此,李凤蛟实则一吐哀怨,倾诉过后,便决议将自己终身禁锢在长秋宫内,永不相见了。 皇上不急太监急,小赭红见皇后如此这般烈性,心惊胆战,这祖宗若是就这样甩袖走了,陛下的怒火,岂是自己这般蝼蚁可以承受的? 于是,小赭红一咬牙一跺脚,从大门右侧窜出,快速地关上了两扇朱红大门,将这对世间最为华贵的夫妻,反锁在了门内。 那本流芳百世的汉史中,也因这一锁,留下了一位名叫赭红的小常侍的名字。 ...... 李凤蛟被困殿中,欲出无路,就在他进退维谷之时,一双大手从后而入,缠腰而走,怭怭一搂,“过来吧你!” 乔妙卿的脸,顿如熟透了的苹果。 当晚! 刘彦开水通渠、百川入海! 凤蛟云雾偷来、九天开合! 今夜花妍人妍,一点,天明! 167章 一天明月,浩海穿流(下) 一夜颠鸾.倒凤,初三一早,对自己极度自律的刘彦,离开李凤蛟的香环玉枕,独自来到了宣室殿西侧室。 与此同时,有五个风骨各异的白头,与刘彦一前一后,也来到了此处等候,五位风度翩翩的老者一字排开,分别是丞相吕铮、御史大夫谢裒、卫尉常夏、廷尉刘遵和刘彦的二师父,沈琼。 关于吕铮、常夏、沈琼三人,前文已有简介,至于这谢裒和刘遵,两人可算得上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先说这御史大夫谢裒。谢裒本名谢魮,字幼儒,是太子侧师谢安之父,曲州许昌陈县谢氏家主,长生境文人。谢家是当世曲州老牌八大世族之一,在江苍、江锋领衔的江氏一族没有崛起于曲州前,谢家在曲州可谓风生水起。 谢氏一门崛起于曹魏,是魏文帝曹丕门阀政治下的典型代表,同那些以武起家的大户相比,谢氏一族文风浓厚、底蕴深厚。谢裒作为谢氏族长,更是学识渊博、器识闳达、两肩正气,其诗笔清婉、书法通神,一手隶书蚕头燕尾,笔势飞动,姿态优美,凭借一手好字,谢裒同栖光道府的那位后辈王羲之并称为“谢王”。刘彦用谢裒来做御史大夫,可谓正当其人呐。 廷尉刘遵的起家路子和谢裒既然不同,他是前大将军刘琨之子,致物境文人,是个典型的官二代。 说起刘遵,就不得不先说说他老子刘琨。刘琨出身中山刘氏,与昭烈帝刘备同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是妥妥的皇族宗亲。 刘琨此人工于诗赋、颇有文名,少时与帝国前大都督祖逖私交甚好,经常同床而卧、同被而眠。两人在少时闻鸡起舞,练就了一身治理天下的真功夫。长大后两人弃文从武,成为先帝的左膀右臂。 295年那一战,祖逖受拜征南大都督,统汉军一十六部讨伐与大秦共同犯境的西南羌月五国,刘琨作为征南大军的后军将军,率领三部武备军,负责侧翼掩护与后备保障任务,当时的帝国西南,刘氏藩王割据,遍地贼寇横生,这刘琨为了大军无后顾之忧,心一狠,枕戈待旦、志枭逆虏,统率三军,将现在的仪州方圆杀了个底儿朝天,什么草寇、皇族、世族、帮派、蛮族,只要探得胆有风吹草动的,立屠而杀之,当时的仪州豪阀,听到刘琨的名字,无不胆战心惊,百姓们听到刘琨的名字,无不拍手称快,所过之处,无不夹道欢迎。 刘琨因其果断狠辣,被西南官场私下称为“催命将军”。 而这一举动,直接导致了当今九州内唯仪州无一豪阀,官令畅通,刘琨当年杀人如麻,如今回头再看,也算阴差阳错地干了一件好事儿,战后,刘琨怀抚控御,最后在大将军的位置上功成身退,318年、也就是二十三年前寿终正寝,魂归仪州顺泰郡。 虎父无犬子,刘琨之子刘遵,虽做事颇浮夸,但少负志气,有纵横之才,善交胜己,先帝在时便已小有名气。刘彦登基,刘遵成为刘彦的第一批支持者。 古之官场,朋党、帮派、圈子总会以不同形式展现出来,站好了队、跟好了班,仕途变坦途,最初刘彦手无实权,刘遵也跟着受到百般打压,墙倒众人推,其父刘琨的反对者们更对他软硬齐施,这让他做人做事百般掣肘,前半生碌碌无为,后来渐渐形势好转,刘遵终于在年过半百之时位列十二卿。 刘彦眼前这五颗白头,个个至宝,抵得上大汉半壁江山。 ...... 五人同朝为官,自然熟识,刘彦到来之前,五人正在西侧室门口嘻嘻哈哈,见刘彦前来,五人立即收敛笑容,对刘彦施以君臣之礼。 “不必行礼,各位国老,恰此新年之际,打扰阖家团聚,召五位前来商讨国事,见谅!见谅啊!” 闺闼已定,刘彦神清气爽,对着五人潇洒地还礼,满面春风。 儒衫宽袍、江湖脾气的沈琼,冲着刘彦打了个哈哈,笑道,“扶翼大运,勤劳王家,乃我等本分,陛下难不成觉得我等这几把老骨头没用了?” “哈哈!二师父,瞧您说的,帝国若没有了你们几位,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外面冷,来来来,快,走,咱们进屋叙话。”说罢,刘彦主动扶住沈琼的右肘,又对其余四位老臣示意了一眼,几人同入室内。 宣室殿西侧室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大有玄机。 沈琼出自武当山,当年刘彦建造宣室殿时,为了保护刘彦安全,沈琼特意知会其在武当山隐居的两位师弟赶赴长安,此二人精通天罡三十六法中五行大遁和六甲奇门,三人合力,参以天机、以无生有、布以大阵,终成漫天星辰,以为宣室殿西侧室基础,沈琼豪言,有此屋在,通玄境界以下之人,无人可伤天子。 所以,刘彦十分重视宣室殿西侧室,此屋非心腹重臣而不可入。 来的五人,有第一个进的,也有第一次进的,进去过的轻车熟路,第一次进的也没有惶恐不安,可不管第几次进,进入西侧室的第一眼,都会被随时间而走的星辰和天空中精密准确的大汉疆土所震撼。 刘彦从不让人在西侧室起火,今日为了周全五人身体,他特意命人摆上了桌子并温好了茶,在地上铺了厚厚两层兔毛毯,将地龙烧得滚烫,屋内热气缭绕,五老坐于星辰之下,俯瞰山川河流,颇有大雪归卧晚、画船听雨眠的玄奇意境。 “今日请诸老前来,并非商讨世族或是帝国人事之事。”寒暄过后,刘彦直插主题,轻描淡写地道,“父亲曾对朕讲,‘尧取人以状,舜取人以色,文王取人以度,而今人必取人以制’。” 五人都是饱经宦海浮沉的公卿,刘彦此话一出,虽然还未谈及正题,却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今日,天子恐怕要在选人用人上做些文章呀。 看着几人不动声色,刘彦心中轻笑:几个老狐狸,非得让朕点破不成。 “当年武皇帝为强化集权,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然皇权见威,却桎梏思维、滞塞发展,罢黜百家这件事,今日看来,其弊大于利也。”刘彦抿了一口茶,淡然道,“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若真乃天子,必应天下归心,既然此治国大政已经不合国情,咱们是不是?嘿嘿,作些修改呢?” 话不说透,却已明了,眼前这位天子,欲继禹、汤、文、武之志,复两汉盛时,开亘古未有之基业,这种时不我待的心情,从字里行间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 而他今日真正的目的,正是打算与几位大臣商讨革新立废儒家之事。 四十六年前的秦汉大战,神武帝对儒家的迂腐感到无比恼怒,改变‘儒家独尊于朝堂’这件事儿,在神武帝晚年,便已经有心为之,奈何时不我待,还未等神武帝布局推进,这位帝王便御驾西去了。 而他的遗志,被刘彦毫无保留的继承下来。 如今,京畿朝廷大定,地方世族龟缩一方以自保,刘彦觉得,旧事重提的机会,到了。 他要求新求变,海纳百川,广揽贤才,一扫朝廷萎靡之势,形成百家争鸣的良好局面,继而再创一个帝国盛世。 今日旧事重提,刘彦心潮澎湃,五人却毫不意外,这些年,刘彦在执政之余,已经故作无心地开始栽培百家势力,帝国之内,以落甲寺、解兵林、平戎听雪台三家为首的兵家,以武当、罗浮、太虚、正一四门为首的道家,以白马、寒枫、金蟾、嘉福四寺为首的释家,以天机阁为首的阴阳家,以栖光道府为首的杂家,以墨门为首的墨家,以刑名山庄为首的名家,还有五蠹山的法家、两心堡的纵横家,蚕桑门的农家等等,这些散落在帝国各处的百家门派,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刘彦的影子。 其实百家争鸣的格局,已经在江湖中形成,只要有一个人轻轻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诸子百家的人才,便会如滔滔江水,喷涌灌入庙堂。 人总是有私心的,纵使公卿也不例外。朝廷的官位就那么几个,诸子百家的能人进入庙堂后,他们的地位将遭受强烈冲击,这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局面,所以,尽管刘彦这些年反复提起此事,几人总以时机未到作为借口,搪塞了事。 今日,想必几人亦会如此。 吕铮乃文臣之首,又是刘彦的老师,理当率先发言,见他闲心定水,悠悠浮身,轻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庙堂余患未除、地方势力纵横,头两年重划了州郡,这两年修完了两条大渠,今年又行了平田之策。陛下已经德遍要荒、遐迩壹体,功载史册,这蛮头总得一口一口吃,要不,咱再等几年?” 刘彦轻轻努了努嘴,像孩子一样瞪了吕铮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官场不倒翁常夏。对于刘彦此举,常夏心中也不甚赞同,想和个稀泥将陛下这个念头打消,遂哈哈憨笑道,“陛下锐意进取之心,老臣钦佩之至。然,改朝立制乃动摇国本之举,需在盛世太平之年方可施行。可如今...,哈哈,老臣还是觉得,早了些。倘若十年之后,陛下提及此事,老臣定鼎力相助!” 好家伙,常夏一句话,直接把这件事儿推到十年后去了! 刘彦吹胡子瞪眼,刚要开口辩驳,却听沈琼抬眉轻唤,“陛下,来客人了!” 随后,这面黄肤干的老头儿飞身出屋。 168章 叱咤云飞,喑呜岳动(上) 修行一途,千变万化,境界之差纵然难以挽回,可若有无上功法和神器仙丹加持,越境杀人,也未尝不可。 就拿谢裒与沈琼来说,两人同为长生境界,但他们俩,一个是做学问做出来的长生境,一个是学习道门神通学出来的长生境,谢裒这老书呆子如果没有天地灵物的加持,碰到了能呼风唤雨的沈琼,只有跪下挨打的份儿,两人虽境界相同,谢裒也只不过能多抗一会罢了。 反观之,当日在凌源城,破城境界的死士辰仗着半本《石鲸剑》妄图破境杀人,结果连刘兴的影子都没看见,便被其一汪碧水击成了内伤。 可见,同境之人,也有高低之分;越境挑战,可不是谁都敢玩的。 ...... 就在沈琼出屋之际,屋内之人忽听屋外一句“山人南来献礼,天子速速迎客”,未等屋内几人作何反应,未央宫的上空,瞬间轰鸣大作,刘彦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了然,他定了定神,哈哈大笑,“新春佳节,有贵人上访,岂不快哉!走,随朕一同看看北方的客人去!” 而后,刘彦不顾屋内四颗白头阻拦,昂首阔步走出了西侧室。 来到未央宫广场,只见天上有一锦衣华服的老者,老者头如鸡窝散乱,腰里扎着红绸带子,脚踏两只薄底靴子,肋下佩着一把锈剑,斜插柳背着个硕大的大葫芦,正脚踏红云彩雾而来。 从老者这身放荡不羁的行头和前来献礼汹涌气场,刘彦判断,今年大秦送来的礼,有些沉重呢。 ...... 自从大秦变了天以后,大秦天狼城里坐着的那位天子苻毅,总会在新春佳节派遣一名江湖巨擎,来长安城耀武扬威一番,一为打压大汉朝臣士气,二为彰显大秦国威,第三,万一派去的人真的杀掉了天子,岂不是皆大欢喜了? 这件事被苻毅一如既往的坚持了下来,十几年来,年年不变,逐渐变成了规矩。 礼尚往来,刘彦也总会在大秦派出高手前来后,委托一名大汉帝国境内的高手,前往天狼城还礼,以示汉家不可侵犯的威严。 高手争斗,赏心悦目,惊天动地,大秦的赠礼和大汉的还礼,逐渐成为长安城和天狼城百姓们春节期盼的节目之一,更有甚者,为了砥砺武道,大过年的抛妻弃子,不远千里从帝国各处来到长安,只为观此一战。 所以,长安城的百姓们见到天空老者腾云驾雾、自北向南而来后,立即闻风而动,纷纷聚集在视野开阔的广场和酒楼,翘首以盼这场开年大戏。 比起宫城外百姓们的惬意,未央宫内的人,则有些毛发皆竖的感觉。 站在刘彦身后的几颗白头,仰视天空中威风赫赫的老者,细细凝视之下,尽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狼城里那头狼崽子,今年派来的人,简直太强了! 众人将目光转移到广场中央,在那里,沈琼独身而立,此刻的他动心起念,衣襟无风自荡,右一起步,左一滑步,左手一晃面门,往前这么一摊,“唰”的一下,白亮亮一道寒光从其手中涌出,如一柄开了刃的精铁匕首。沈琼做出了守势,而后,他沉声道,“吕铮,此乃御术境高人,仅差一线通玄,老夫无法保证陛下安全。你等快快护送陛下暂入屋内,不得出来!” 恰当时,无数羽林郎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弓搭箭,严阵以待;藏在暗处的长水卫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护驾;李凤蛟从甘泉居走出,娇颜怒色,恶狠狠盯着一片红云之上的老者,毫不怯懦。 整座未央宫如临大敌,陷入了一片巨大压抑之中。 深知徒儿秉性的吕铮白眉一挑,咧嘴一笑,并无任何动作。 这老头子深知刘彦脾气秉性,自知无法说服刘彦暂避锋芒,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国之君临阵逃开,折损的威望,可不是一日之功可以挽回的。 看向天上如神仙降临般的大秦高手,滚滚红云之下,老吕铮忽然莫名心潮澎湃,不禁挥杖指天,对沈琼笑道,“凭他,也配?” 吕铮从牙缝里崩出的四个字,极大的激励了未央宫中所有将士们的士气,他们举枪挺盾、张弓搭箭,怒气冲冲地看着天上老者。 天如华盖罩苍穹,彤云万里气如虹。 今有汉家骠骑在,纵是神仙又如何? 吕铮缓缓走到定神凝视天空的刘彦身侧,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直将长寿眉吹得悠悠飘荡,又抻着充满褶皱的老脸,做了几个鬼脸儿,把刘彦逗得忍俊不禁才肯罢休。 随后,吕铮轻轻咳嗽几声,轻言道,“陛下,老臣与陛下结识时,您还在襁褓之中,那个时候,刘乾那个老家伙,整日带着你东奔西跑,每次不小心把你弄哭,他就会当个甩手掌柜,把你交到了我的手里。哼!这好像是他一贯做事风格,只管杀、不管埋。” 刘彦哈哈笑道,“真没想到,老师和皇叔在年轻时还有这种交情!” 吕铮微微顿首,“以前,老臣可以做好几百种鬼脸,直到把陛下逗得开心为止,如今一看,老啦!才做了几个鬼脸,便觉得肌肉僵硬,力不从心啦!” 说完,吕铮不等刘彦回话,淡然一笑,这一笑,竟让刘彦紧张的心瞬间舒缓,真如明媚正午里的春风,吹散了刘彦所有的心结。 吕铮‘大胆’地轻轻扶动刘彦发髻,轻声细语,“今日,春风好酒,老臣与陛下,醉卧沙场!” 吕铮、常夏、谢裒三人申请决绝,异口同声,“愿与陛下共进退!” 刘彦心中胆气骤增,对吕铮等人露齿一笑,信心暴涨。 而后,他负手而立,望向天空,朗声道,“哈哈,也不知是何方神仙,来我未央宫做客,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朕聊表心意啊!” 刘彦声如洪钟,站的笔直,对天空老者带来的强大威压毫不畏惧,立即将一些在场将士的惶恐之心,安抚了下来。 “老夫薄名阳六,不值一提。此从千里北方赶来,代我徒儿为大汉天子送个年礼。”天空中名为阳六的老者哈哈一笑,左手微提,一股淡红雾气从他口中吐了出来,酝酿半刻,随后,阳六声线大涨,整座长安城都可以听闻其声,但见其破口说道,“哦,对了!我大秦天子此番着我前来,还有一句话要老夫代为转述。” 刘彦不骄不躁,“洗耳恭听!” 阳六大袖舞动,虽然邋遢不堪,但亦风姿卓绝,“有道之主,灭想去意,清虚以待,当年抵抗我大秦天军的大汉将士,理当得享裂土封侯的锦衣荣华。若汉公不允,我大秦疆土愿立亭台楼阁,尽作墨宝,静候缤纷玉屑,顺风而来!” 阳六此举,无异在挑唆大汉世族归附大秦。 看来,苻毅对刘彦的痛点,可谓知之甚深呐。 刘彦却哈哈大笑,旋即豪情满怀,“苻毅整日替他人操心,不怕积劳成疾,早死嘛?” 阳六懒得做口舌之争,寡淡道,“刘彦,受礼吧!” ...... 寻幽偶过未央,城畔停望渺茫。 置榻深寻故里,千山秀翠断肠。 一片红云彩雾之上的阳六,话说的干脆,事儿办的也利落。 只见其将装满了淡红雾气的大葫芦盖子打开,仰头猛灌,淡红雾气成涓涓细流,一股脑入口,阳六立时白发复黑,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看来,大葫芦里装的淡红色雾气,应是一种可以短暂增强功力的药物。 沈琼对阳六此举大为鄙夷,蔑视道,“到了你这个境界,居然也需要丹鼎之物提升功力。哼!夫乘奇技、伪邪施者,自足乎一世之间?” 阳六不做任何辩解,还以沈琼一个蔑视的眼神,旋即双脚一跺,脚下红云轻吐,红云化一为二、二化为四,随后千千万万,伴着散落绮红,似初阳升晚霞,未央宫中之人望见,顿有入云人仰、雾袂霞襟之感。 更加奇幻的是,那些片片红云仿若活物,随着阳六一呼一吸,翩翩风袂、左右摇摆,给地上的人一种天在我手、我既是天、天不如我、我自成天的感观。 长安城的百姓们看见此景,情不自禁拍手加好! 叫好过后,他们满怀期盼地瞥向未央宫,相顾讨论着自家天子究竟能派出何种阵容。 天连彤云,一眼不见尽头,如此大阵仗,连刘彦都不禁拱手称赞,除了没有境界的常夏外,此时,其余三个老头子,也已经站到了沈琼旁边,三人本想着助沈琼一臂之力,却被执拗的沈琼转头怒斥,“客人跋山涉水而来,我等群起而应之,此事传出去,视我大汉国格于何在?” 沈琼这位文成馆馆主,仍是没有改掉正道江湖人爱惜颜面、讲求比试公平的性子。 吕铮三人见其如此执拗,只得悄然撤步,回到刘彦身边,站定后,吕铮将手中桃木杖插在地上,长眉轻飘、鬓发动风,不一会,一颗形似龙爪的桃树,从地底破土而出,仅仅七八息的功夫,便长成参天古树,将刘彦遮在了树下。 沈琼的气节和吕铮的手段,让整个未央宫沸腾了起来,军士纷纷执枪提剑,摇旗擂鼓,大有雄风一扫胡虏静、龙入长安动神仙的势头。 169章 叱咤云飞,喑呜岳动(下) 曾经翻阅古籍,尝闻一句话:君王所争的是天下,诸侯所争的是疆土,大夫所争的是权力,士人所争的是地位,百姓所争的是衣食。 今日,两方人马所争的不过是一口气,但两大帝国背后所争的,既是天下疆土,又是权力地位,赢家,可以衣食无忧,可以百年风华。 ....... 未央宫中,老吕铮一树参天,老阳六彤云压顶。 未央之上的阳六见到境界比自己相差两级的吕铮竟敢试图抵挡,心中大为鄙夷,他指着吕铮幻化的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嘲讽道,“呵!就凭这么一棵骄荣巧工的一棵树,怎能与天相斗啊?” 奚落过后,阳六不给吕铮说话的机会,猛然将手中大葫芦一摇,一声“去”字呼出,千万绮红西行而去,不知所踪,天复清朗,万里晴空。 天空虽然一片碧蓝,但一股强烈的压迫,却随着红云离去紧随而来,沈琼心觉不妙,立刻转身对刘彦恳求道,“陛下,此处危机四伏,还请移驾西侧室,军心和威望如果没了,还可以另找机会弥补,倘若性命没了,陛下的隐忍和宏愿,可就要付之东流了啊!” 沈琼是大半个江湖人,又出自道家名门武当,性格极其孤傲,属于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今日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规劝天子暂避锋芒,可见,天上阳六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地上的沈琼啦。 刘彦春风和煦地看着沈琼,“老师,大敌面前抛弃将士,是为不仁,抛弃老师独生,是为不义,难道老师想叫朕做一个不仁不义之徒?” 沈琼急上眉梢,嘴上功夫又不利索,一着急,便恶狠狠地看向站在刘彦身旁的吕铮,怒道,“你这老家伙,赶紧劝劝陛下啊!” 吕铮气急败坏地道,“呸!都这个时候了,屎都堵屁股门子了,你才想起来叫老夫劝陛下回銮?早寻思啥了?” 这时候的沈琼,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呐! 感受着天上愈发浓重的威压,沈琼低叹一声,对刘彦道,“既然如此,陛下,老臣请借吞鸿剑一用,以御强敌。” 刘彦爽朗道,“哈哈!二师父,若有所需,自取即可,接剑!” 因世俗所累,境界并不是特别高的刘彦,右手横置,修长的五指舒展,怭怭颤抖了一下,甘泉居内顿时剑气奔涌、翁鸣大噪,四窗迸碎、门窗尽开,那把搁置在案上多年的、已经近乎布满灰尘的吞鸿剑,身负盛金,从李凤蛟身旁划过,夺门激射而出。 剑过凤肩,剑鞘落地,一霎时,金光盖日、斑耀遮天,一把柄刻“吞鸿”的质朴古剑,悬停在了沈琼身前,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立即遍布沈琼周身。 刘彦见此,心潮澎湃,对沈琼朗声道,“二师父,吞鸿剑十二年未出鞘,今日出鞘,望二师父扬我国威!” 沈琼严肃点头,伸手执剑,动心起年之间,一条五爪金龙肆意游于吞鸿剑刃之上,时显时隐、时游时卧,沈琼攥紧剑柄霎那,龙头劲舞,龙吟之声长啸不断,吞鸿剑剑身金芒顿时将阳六身侧仅剩的一片绮红遮掩殆尽,好一把气吞天下、剑荡鸿蒙的天子剑,不愧为江湖兵器谱中所记排名第一之神物。 天上阳六见此奇观,先是一怔,随后长舒一气,大有稳坐钓鱼台的气势,哈哈一笑,道,“老夫修行多年,深知你道门三十六道止观、七十二道旁门皆为奇.淫邪巧,远算不得道门正宗。老匹夫,纵你纵有神器加持,占尽地利人和,又当奈我何?” 手握吞鸿,沈琼信心大涨,破口驳斥道,“废话真他娘的多!大成若缺,和光同尘。你这大秦贼人,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只管来,我只管接着便是。” 阳六摇头一笑,似乎在嘲讽沈琼的不自量力,随后,阳六侧身西望,轻唤一声“来了”,众人寻迹望去,只见西方千万红云归来,一座有鸟有树、方圆百丈的小山置于红云之上,山随云走,很快,红云驮着大山,挺在未央宫顶,瞬间压下了吞鸿剑的锋芒。 得意的声音从阳六口中传出,“此山名,大秦!落!” 一国出一人,一人赴一殿,一山携一影,一影压一宫。 阳六一声‘落’字脱口,红云霎时散尽,孤山垂下,压顶而坠。 在场众人皆知,若任由此山砸下,今日的未央宫,定燹骨成丘、溢血江河,今日之后,这座天子宝殿将不复存在。 所有的长水卫和羽林郎屏气凝神,等待着天子的命令。 刘彦一言不发,手心却已尽是汗渍,心中暗骂了一声‘死要面子活受罪’,仍然选择了静默不动,选择了相信沈琼。 每临大战而有静气,这是三国一统以来大汉三代天子所共有的风格,这一幕被将士们瞧见,同仇敌忾之心,更足了。 大难面前有凌云,老沈琼白头一歪,一声呴吁,将吞鸿剑向天一挺,瞬间,剑起风尘,金龙势长,腾龙冲山,大有咽九华於云端、咀六气於丹霞之势。 “我有一剑,一掷如梭,任尔漫天雷动,我自桃花影落、碧海潮生,掀万般洪流。剑气!” 沈琼儒衫袖碎,剑上那只金龙,裹挟着万盛金光,一飞冲天,直奔孤山。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 巨大的震颤声灌入众人之耳,扑面的灰尘让人不禁遮住了眼口鼻。 震颤和沙尘持续了好一阵,方才停下,待得空气安静,众人睁眼落袖,纷纷松了一口气。 那座巍峨孤山被沈琼唤出的金龙冲得四分五裂,碎石飞屑散落地面,土石没过了将士们的膝盖,除了有几个倒霉蛋被砸伤,今日的未央宫,毫发无伤,算是逃过了一劫。 阳六坐在红云之上,正笑呵呵地俯视地上君臣。 沈琼吐了一口闷血,恶狠狠地说,“呸!老不死,你这老东西茶壶断了把,就剩嘴了?有何招数?” “不要误会,今日来此,实为送礼,并非以武会友或以论生死。”阳六目带嘲讽,啧啧道,“我大秦的一座小山,便让你大汉动用了镇国神器,啧啧啧,大汉江山哦!不过如此哦!哈哈!” 沈琼怒视阳六,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刘彦不动声色,昂首阔步,走到沈琼旁边,眼无波澜,对阳六道,“多谢前辈赠礼,劳烦前辈转告苻毅,来而不往非礼也,寻月内,朕自当还送大秦大礼。” “哈哈,那就,静候佳音了?” 阳六淡笑一声,邋邋遢遢地架云而走,出了长安城,阳六开始喃喃自语,“还真别说,搬山砸人,腿还有点软。嘻嘻!” ...... 以长生对御术,跨两境而退之,沈琼高技令人叹服! 强敌褪去,未央宫又复宁静,李凤蛟上下操持,甲士收兵息鼓,内侍清扫院落,沈琼则被带回文成馆疗伤静养,临走前,沈琼已经血染道袍、神志不清了。 刘彦带着四颗白头和一名年轻将军坐在了甘泉居内。 “陛下,大秦巨孽远赴千里来此,臣竟一无所知,臣请罪。” 年轻将军是现任长水中郎将李长虹,他正跪在甘泉居中央,一张方圆大脸涨的通红,虽然两国相互还礼已成常态,但对于此事,他居然丝毫没有察觉,自认失职放敌入境,他认为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哈哈!的确该罚,那就,扣你半月俸禄,如何啊?”刘彦似乎没有被方才生死一幕所惊吓,此刻正无比认真的啃着冻沙果。 而刘彦这一刻的心情,恐怕只有从小如假父般陪在其身边的吕铮,才能知晓吧。 李长虹感激涕零,急忙拜谢。 刘彦笑呵呵地道,“李长虹,你去查查,为何这老者可以穿越几州而无人知晓!此中是不是有哪家世族为他开门引路呢?” “诺!” 李长虹神色决然,领命而去。 ...... 李长虹走后,刘彦放下手中沙果,轻轻一叹,“看来,在苻毅手中的大秦,这几年实力大增啊!” “哼,增到哪不都是北方蛮夷,哪里有我大汉底蕴之浓厚。”老书呆子谢裒打心眼里看不起大秦君臣,那股子捍卫正统的劲头,迂腐至极。但天下间书呆子多,可读书读到长生境的书呆子,就这么寥寥几个。也正因为他是书呆子,不通人情世故,刘彦才敢将执掌群臣奏章、下达皇帝诏令、并理国家监察事务、位列五公的御史大夫一职,交给了谢裒。 刘遵对谢裒的言语,不褒不贬,跟着感叹了一句,“卧榻之侧有猛虎,让人寝食难安、不得不防啊。” “大秦这位新晋天子苻毅,的确有些能耐,仅用短短数年,军备、武功和文治都已经远超其父。”刚刚那一棵大树,让吕铮的气息有些不顺,本该他第一个发言,却推到了第三位方才说话,“草原上,头狼的更替,往往伴随着血腥,虽说苻毅当年在百官拥戴之下继位,可当年苻毅杀的刘氏族人和反抗之士,也不在少数。不知陛下还记否,那年长水哨探和边境斥候回报,苻毅在天狼城四角堆起了四座数十丈的尸观,用以震慑天下胆反之人,足见其一屠永逸之心。” 这句话或许只是吕铮随口一说,但在刘彦听来,却饱含深意,吕铮似乎在埋怨刘彦当年不行杀伐上策,以致今日做事束手束脚。 事已至此,刘彦也不在乎这些,将沙果核也咽了下去,叹道,“有时候,还真挺羡慕苻毅,不服的,杀了便是,也没有那么多顾虑和借口!” 居内静了下来,直到李凤蛟在三位老臣略带诧异的眼神中,为四人端上了姜汤,刘彦又复言语,“他有巨云可藏山,吾土高人莫等闲。老师,传书贤达学宫,告诉苏御,去天狼城还一礼。” “诺!”吕铮点了点头。 “至于这革政之事!”刘彦面上透着一丝不甘,“缓缓再说吧!” ...... 三人走后,刘彦站在门口,俯视四方,“百般圣恩皆何似?苻毅啊苻毅,我要是能像你这般洒脱,就好喽!” 李凤蛟悄然返回,一双玉手绕过刘彦后腰,环在他的腰间,柔声道,“陛下,春困秋乏,您该午休啦!” 刘彦拍了拍李凤蛟的玉手,挑逗道,“有美人兮在侧,朕如何能安然入睡呢?” 李凤蛟腼腆一笑,“那就让臣妾侍寝吧!” “好!” 170章 春寒两谢,古道不荒 秦岭以北,初八一过,寒气谢,春来谢,人情谢,年味渐消,百工齐动。 年关一过,刘懿一行辞别父老亲人,浩浩荡荡进入凌源山脉,直奔彰武而去,在那里,刘懿将遇到诸多故人,只不过,在平田大势下,这些人是敌是友,便很难分辨了! 皇甫录、王三宝在老头山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诸人后,带着牟籽花、牟花籽姐弟,回到了望南居。 皇甫录作为刘懿老巢的大管家和刘懿北出的后勤总管,责任重大。 临行之前,刘懿曾同其秉烛夜谈,最后定下固守根基、扫门望贤、知情达人十二字方略,这让仅比刘懿小上一岁的皇甫录心中忐忑,沙场韩信固然辛苦,勤不告劳的萧何却更为不易,古来立国里业,无不先立根基,根壮则叶茂,皇甫录身上的担子,很重啊。 回到望南楼,皇甫录独自坐在阁楼中,放空了一阵头脑,便掰了掰手指,除了刚刚熟识的牟氏兄妹、塞北黎派遣到刘懿手下当差的斥虎死士和望南楼的一干伙计,刘懿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自己真可谓光杆将军啊。 十二字方略中‘扫门望贤’这四个字的弦外之音,被忠厚却不迂腐的皇甫录听得真真切切,刘懿这是叫他笼络一批属于他的势力,以为自己所用啊! 想到此,皇甫录噘了噘嘴:老大想让我做他的桑弘羊,察观先贤之论,多以盐铁之利,足赡军国之用,支撑平田之需。这件事儿说得容易,就凭自己这个年纪、实力和身份,哪有那么多的力量去招贤纳士?又有哪个冒了泡的神仙肯臣服于己? 皇甫录左思右想,仍不得其解决之法,无奈之下,踏决定翌日去北市和西市碰碰运气,若能招募到穷人家的得意后生协理望南居内务,自是甚好,如果不能,便退求其次,先雇几名身体强壮的伙计,让牟氏兄妹带着打理望南居内务,并将他们以作护卫之用,而自己在读书之余,向应郡守和大先生学些为政要务,同时经营好钱袋子望南楼。 未过十五,凌源城的街面仍略显冷清,西市除了卖些日用品的小贩,再无他货。皇甫录为牟花籽选了几套新衣裳,回望南居叮嘱了了一些琐碎事务,便转去北市。 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皇甫录,对这里的道路与市场,自然轻车熟路,他跑去望南楼溜达了一圈儿,便从夏晴那里取钱前往北市西北角,那是一块被人称为“自留地”的卖身场。 寻常的市井百姓们谈到‘自留地’三个字,总会笑呵呵地随口说出一句早已不知是何人编纂出来的顺口溜:官家担保,去留随意,从属自便,买定离手,自留地也! 讲真的,皇甫录在两三年前,也不清楚‘自留地’这地方起于何故,在一次晚课闲谈,刘权生曾为‘子归五小’做解道:先帝在时,大秦犯境,为凝聚国力对抗外虏,遂开此地,以官家之名义,允准世族大行豢养私兵之风,以卫国家之用。战后,江山疮痍、百废待兴,各州郡买卖人身之所,便留存了下来,称‘自留地’也。 说的通俗一点,‘自留地’便是一块由围栏围成的一大片空地,进入此地后,所有的人便自动成为买家和卖家,出去后便一切如常,“自留地”门口有两名官家侍卫和一名隶属于门下书佐的小吏,签订契约后一式三份,买卖双方各留一份,门下书佐小吏留一份,以做备案之用。 在这里,一切遵从自愿,但买卖双方一旦签订契约,就不可更改,必须严格按照签订契约履行使命,直到契约所定之内容被签订一方履行完毕。 但年一战过后,至今已经四十余年,地方虽有世族豪阀剥削百姓,但地方百姓们仍然得到了充分的休养生息。随着日子越过越好,沦落到卖身的百姓越来越少,世族们为节省开支、方便处理后续事宜,也选择跳过自留地,直接招募家兵或者奴仆,‘自留地’逐渐清冷下来。 皇甫录第一次接触招募人手这种事,没有经验,也不想去乡村野地里寻找的贫户,只能抱着碰碰运气的态度,走进了这块儿只听其名,今日方见尊荣的‘自留地’。 皇甫录来到之时,门下书佐小吏正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与同样百无聊赖的两名郡兵闲聊,三人都是望南楼的常客,见到皇甫录也不认生,打了个招呼,便放皇甫录进入到围栏围成的‘自留地’。 原本自留地已经是一片荒芜了,平日里来的人基本没有,不过,根据小吏所说,皇甫录今日的运气,似乎上佳,今天的‘自留地’,似乎有点东西。 尖嘴猴腮、黄干黑廋却偏爱白衫的皇甫录,刚刚走近那块地,便遇到了四名五大三粗的壮汉,蹲在那里搂着衣领,双手插袖,冻得斯斯哈哈,似乎落魄至极。 皇甫录上前询问情况,得知几人是去年被凌源水患冲了田宅的农户,想在开春前找个营生养家糊口,顺便攒一些种子钱。 同样贫苦出身的皇甫录一听之下,十分心软,感慨之余,旋即兀自思索起来:华兴郡水患刚过,如眼前四人这般境遇的农户,怕是不在少数。俗话讲‘水长山远路多花,能帮一家是一家’,倘若能招募眼前四人,再用眼前四人打开一个口子,招募更多流民,如此,既帮大哥找到了帮手,有为华兴郡的繁荣稳定做出了贡献,岂非一举两得呀! 见皇甫录呆在原地不动,有两人担心皇甫录觉得他们身体单薄,不肯收下几人,特意顶着咕噜噜的肚子,打了一套王八拳,直看得皇甫录心生欢喜,心中又想:难道这就是天赐大运?要我助大哥一臂之力? 不过,皇甫录坚持货比三家,故作矜持地在人丁稀少的‘自留地’内又转了一圈,再没有物色到中意人选,于是便抽身回去,从官家侍卫处取来纸笔,与四人谈妥了价钱,签了一份一年短工,并约定一年之后若表现上佳,则续长约。 四人欣然应允。 返回望南楼的途中,皇甫录一路缓行,心神飘忽:从小便能从书里读到士披肝沥胆、将寄身刀锋的道理,大哥既然将老巢托付,我于情于义,自当竭尽全力,今日之后,每隔一月,便要想办法招募一些人手,按照望南楼现在的收入,豢养七八十名壮士不成问题,到时再请应郡守派人帮忙调教一番,有朝一日,能为大哥所用,也算对大哥的嘱托有个交代。 不过,一个幻觉在皇甫录心中若隐若现,看到这四人,怎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闪而逝的感觉消失后,皇甫录不禁自嘲一笑:我此举,算不算是豢养私兵呢? ...... 皇甫录和跟在他身后的四名壮士一路无话。 过了轻音阁,甫至望南楼,望南楼斜对面的几声吵闹,惹起了皇甫录的兴趣。 他纵目远眺,只见一名五短身材、背厚腰粗、衣衫破烂的少年,正与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往复撕扯,四周围满了平日里喜好养猫逗狗的浪荡子,他们执鹰牵狗,正无情嘲讽着那名衣着褴褛的少年,少年毫不示弱地一一回怂,双方距离拳脚相向,怕只差分毫。 皇甫录心中好奇,遂悄悄拽过一名曾为同窗的小年轻,询问之下方才得知,破衣少年姓郭,名遗枝,水患之后便出现在了凌源北市,自称家道中落,父母身亡,房田被占,所以带着家中仅存的名贵书画来此,想变卖些细软,以作生计。一些南城富户瞧准了郭遗枝年少孤单,想着强压价钱、以充门面,这愣头青不懂行情,倒也好说话,给钱就卖,一时间生意红火,少年大赚特赚。 而正与郭遗枝撕扯的中年男子,是华兴郡门下议曹黄岩的公子,门下议曹黄岩正是之前郡府中亲刘派的代表人物,前几日,黄岩的儿子在郭遗枝处买下了号称“草书之祖”张芝的一幅字,作为新年贺礼,献予黄岩,佳节之际,被黄岩带出与远道而来的好友显摆,竟被好友们定为下等赝品。 黄岩颜面大失,找来华兴郡内的一些行家里手帮忙品定,确为临摹之作,这下,黄氏父子愤怒异常,这不,初八一过,黄大公子立即找上了这招摇撞骗的郭遗枝,非得要这小子十倍赔偿。 皇甫录想一探究竟,正好试试这几个农家汉子的胆气,便转头吩咐四人为自己开出路。农家汉子常年劳作,有把子力气,根本没费多大劲儿,那些纨绔子弟就被四名壮士一一推开,皇甫录迈着阔步,径直走到了摊子前。 一些眼尖的人立刻认出了这是如日中天的望南楼小账房,或沉默不语,或指指点点,总之,不敢开罪。 皇甫录拿过字帖展开,一股浩然正气顺着字里行间流入眼眸,润浸心田,不禁让人心中开阔,如海上行船。 皇甫录心中大惊,见字如面,能写出来如此恢弘草书之人,绝不可能是普通江湖九流,他心中断定,郭遗枝必是腹有真才实学之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皇甫录决定帮郭遗枝脱离困境,并将其招揽至望南居中。 皇甫录洞察场中局势,故意装傻充愣,道,“黄大哥,我是个外行人,但我看这字之体势一笔而成,落笔行云流水,拔茅连茹,上下牵动,数意兼包,实乃好字啊!从哪里能看出是赝品呢?” 黄岩之子黄净低头自叹,“哎!皇甫小管家有所不知,字是真字,不过这纸,你瞧瞧,二百年前,哪有这么柔顺的纸张?我当时也是猪油糊住了眼。哎!” 皇甫录心中顿时明了:原来字体的临摹本身并没有问题,而是郭遗枝忘了做旧。 这下,皇甫录招揽英才之心,更加坚定了。 随后,皇甫录豪爽地对黄净道,“哈哈!晚辈倒是觉得此字讨喜的很,要不,黄大哥您未雨绸缪一下?万一将来这位兄弟成了气候,您这幅字,岂不奇货可居了?” 哎?皇甫录这么一说,黄净犯起了嘀咕,跟随前来的几个要求退货的小纨绔,也都在互相算计,权衡着利弊。 众人思索之际,皇甫录一把抢过黄净手中的字,扣住黄净手腕,转身便走,旋即大声道,“黄大哥不要是吧?哈哈,既然黄大哥有心便宜小弟,那小弟就受之不恭啦!在场的各位,有谁还想退字,尽管找我即可,晚辈愿将这奇货,屯他一屯。走,黄大哥,与我去望南楼取钱!不就是十倍钱银么?弟弟我出了,哈哈哈!” 黄净一时没了主意,短暂权衡,立即上前按住皇甫录,顺过了字,笑道,“皇甫管家说的有理,当年子楚质于诸侯,吕不韦屯之,遂成权相,谁又能知道,这小子日后会不会是一代书法名家呢?反正这字也没几个钱,今日便卖皇甫老弟一个面子,今后若是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今日点点情意啊!” 黄净看中的,并不是手中的字,而是皇甫录的面子。 “多谢黄大哥抬爱,改日,改日小弟在望南楼摆上几桌,将大人与大哥的面子,一并找回!”皇甫录轻轻拱手,恭敬温声道,“情久义远,山高水长!告辞!” 黄净拱手走后,围观之人一一散去,望着这些公子哥儿的背影,皇甫录自叹了一句‘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后,走到郭遗枝身前,问道,“兄弟,今年年长几许?” 郭遗枝眼睛里憋着泪花,道,“十五了!” 皇甫录眼睛一转,笑道,“那我可就叫您一声郭大哥啦,哈哈!郭大哥,为何哭泣?” 郭遗枝咧嘴诉苦道,“贤弟亲眼所见,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一声‘贤弟’,瞬间拉近了两人的关系,皇甫录‘扑哧’一笑,“郭大哥怕是对误会二字有什么误解吧?明明是你以次充好欺骗人家,还不许人家上门讨个说法了?” 郭遗枝哑口无言,喃喃道,“贤弟说的也是。” 皇甫录走进,拉着郭遗枝的袖口,言真意切,“我看郭大哥的字神俊非凡,定非常人所能及。英雄不问出处,大哥您若不嫌弃,来弟这望南楼做个账房,若逢日无事,再去子归学堂大先生那里一同求学一番,如何?” 郭遗枝精神一振,又小心谨慎地问道,“一面之交,竟让我经管钱财之事?皇甫兄就不怕我卷钱跑了?” “哈哈!交人惟诚,望南楼的流水,一日也就千铢。若郭兄有此意,我权当花钱买个教训便是。妥否?”皇甫录虽然心里打鼓,但也是无奈之举,王三宝那死鬼,忙完了公务便躲在家里修习那本该死的《天花卷》,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得这么多摊子,所以,必须找几个得力帮手,如果自己遇人不淑,到时也只能向大哥低头认错。 “自当殚精竭虑!”郭遗枝整了整破烂不堪的单衣,执大礼于皇甫录,而后噘嘴道,“不过,我可是要收工钱的!” “我见君来,顿觉吾庐生辉,哈哈!走吧,您的!” 皇甫录做了个请的手势,郭遗枝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向望南楼走去。 皇甫录又打开那卷字帖,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赞叹道,“果然劲骨丰肌,德冠诸贤之首。能写出这样的字,人品怎么会差?看来张芝的古风,后继有人喽!” ...... 却道四名壮士被雇佣回来之后,按照皇甫录的计划,便是下乡招募流民了。 可是,下乡招募流民的事情并没有如皇甫录想象的那般顺利,他带人几乎走遍了凌源城周围所有的乡村,竟一无所获,失落而返。 后来,皇甫录才知道,水患之后,郡守应知开仓放粮,不仅为所有受灾百姓提供了春耕的农具、种子、牲畜,还为他们盖起了新房。 皇甫录在无奈之余,又十分敬佩应大人,欢心和失落的双重心情,让他忘记了重要的一个环节:追究‘自留地’几人为何无家可归的原因。 世情薄凉,初心难守。 很快,皇甫录便为此大意之举付出了代价! 171章 田翁野老,黄卷青灯 圣人常讲:简单的欲望,放纵便可以得到;高贵的欲望,则需要动心忍性。 前段时间,刘.德生为了一己之私与,将祸水北引,着实将凌源山脉这块宝地糟蹋的不成样子,刘懿等人进入山脉时,地成冰河、万籁俱寂,百兽匿行。 看来,没个几年修养,这座宝山恢复不了元气。 年关未出,刘懿急切地带着人马北出凌源,为了心中那点高贵的欲望。 两年前为成老立的墓,早已被大水冲刷的不见了踪影,山脉中的飞鸟与走兽,也不明下落,短短一年零几个月,物是人非的感觉已经涌在了刘懿心头,既然无处祭拜,刘懿索性在一颗古树下垒了一堆石子,对小小石堆说道,“成老,您与您所热爱的土地,融为一体啦!” 总体来看,刘懿率领的这支北出凌源山脉的平田兵马,还是有些实力的。 队伍之中,李二牛的二百铁骑暂归王大力节制,成熟稳重的王大力,前方领兵以作先锋大将,前方开路;应成和杨柳随斥虎死士隐于侧翼负责侦查与消息传递;五十镖师充当内卫环绕刘懿身周,李二牛做了中军小司马随刘懿一并居中调度;乔妙卿率一百郡兵殿后。 近四百人的队伍里,有中境武夫、有斥候、有司马,可谓五脏俱全,他们人皆精神抖擞、紫电清霜,凌源县的大拿们,给足了刘懿面子。 刘懿坐在赛赤兔上,触景生情,感怀之间,对李二牛和乔妙卿悄然讲起了一年游历的苦乐喜悲,从成老赐福、到水河观中神人斗法、到恩师死士辰勇闯乞灵帮、再到彰武郡两军对垒厮杀,然后又从一显讲到东方羽、从樊听南讲到了公孙玲、从苏冉讲到了牟枭,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故事里的起点,万佛山,万佛寺。 刘懿用手中的小木条指着山顶的三间破屋,温柔笑道,“今夜我等便留宿于此,翌日启程彰武郡!” 有了上次偃山遭遇伏击的教训,众人对野外露营之事谨慎的很,得到刘懿命令,李二牛立即指挥前军下马垒壕、镖师劈柴生火、郡兵搭营设陷、死士探查四方,李二牛这位新晋的华兴武备军中军小司马,将三百多人的队伍打理的井井有条。 ...... 说到偃山,就不得不提一嘴偃山伏击的主要策划者张游霞,在刘懿逃出生天后,他自感事情不妙,立即栽赃嫁祸,把所有的罪名都安插在了那些被他们事后屠杀的地痞流氓身上,开脱罪名后,亲自携带重礼,前往凌源城向刘懿赔罪,刘懿在刘权生的授意下,仅仅斥责几句,便原谅了张游霞。 事后,刘懿问其父亲缘由,刘权生淡淡地道,“平田一事初立,万事方兴,此刻不宜过多树敌。” 刘懿惊讶问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时放虎归山,无异于自讨苦吃啊!” 刘懿始终记得,当时的父亲夸赞刘懿长大后,语重心长地对刘懿说道,“张游霞有胆无能,不自量力,这样的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认为此事一过,张游霞兄弟在宣怀县的日子,会如何啊?” 刘懿一点就通,他骤然想起老赵遥风火雷电般的性子,旋即哈哈大笑。 ...... 重回现实。 诸人有说有笑,推开万佛寺那扇破门之际,一盏青灯从屋内凭空点起,众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杨柳挠了挠头,嘻嘻哈哈地道,“真是活见了鬼了!” 乔妙卿则眉头紧锁,“方才斥虎死士探查之时,竟未发现此屋有人!” 稍一判断,李二牛、杨柳和乔妙卿立知此人境界不低,赶紧护在了刘懿身前,旁边的夏晴,嘴角微微抽搐,却没有发声,只是面露胆怯之情,微微向刘懿身侧靠拢几分。 “半欲天明趁晓耕,羸牛无力人无声。时人不见农家苦,笑谓田中谷自生。”众人狐疑之际,苍老遒劲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出,“进来吧!刘懿小友,老头子我等候多时了。” 刘懿微微沉思,随后转头对众人一笑,道,“屋中前辈若想杀我,本令恐怕早已命落黄泉,诸位莫慌,我去去就来!” 说完,自顾自向屋内走去,屋门自开,乔妙卿小碎步偷偷向屋子挪了几下,却被一阵轻风缓缓吹回,只能吐了吐舌头,安静地等待。 在众人眼中,此刻的刘懿,十分稳重,似乎他天生就带着一种领袖群伦的华贵气质,惹得众人一阵钦佩。 众人作此想,刘懿可不作此想,此刻,他的真实情况是四肢发麻、表情僵硬、胆骇至极,除了麻木地向无内走去,已经没有那些心情去做害怕的表情了。 ...... 进入屋内,房门无风自关。刘懿上前,长吸一口气,向背对自己的老者执晚辈礼,恭敬道,“后辈刘懿,拜见前辈。” “哈哈!刘懿,这名字,倒是循了那位仅在位七个月便病亡的东汉少帝。”一位鹤发童颜、头插芋叶、精神矍铄的老者转过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声道,“不必虚礼,今日唤小友来此,倒是老夫唐突了。” “明明是晚辈自投罗网,哪能是前辈突兀相邀呢?” 刘懿尴尬一笑,顺势坐在了蒲团上,与老者对坐。刘懿余光所致,他惊奇地发现,屋内露土之地,居然郁郁葱葱长满了绿植和蔬菜,这与塞北冬季百绿衰败的景象,截然不同。而从绿植茁壮的长势,也可以看出,这老者的确已经等候多时了。 回心收念,刘懿小心试探着问了一句,“前辈不辞艰辛,在此等候晚辈,不知所谓何事?” “也没啥事儿,这几年,老头子在锋州开荒,寂寞的紧,听说此处有位少年奉命推行了《五谷民令》,老头子我便来此看看热闹。”老者慈祥一笑,“老头子我种了一生的芋头,若小友不弃,叫我一声芋老即可。” “芋老精神矍铄,晚辈羡慕。” 见对方大略地报了名号,刘懿心里有了底,最起码老头子目前没有恶意,不然,以他的境界,自己带的这几个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哈哈!看你这张巧舌如簧的嘴,却系‘曲州三杰’之首的儿子啊。我有一问求教小友,不管你怎样回答,是对是错,老头子我待你答毕即走。” 刘懿慢慢回到,“前辈请将。” 芋老揪了揪头上的芋叶,笑呵呵地问道,“关于《五谷民令》,小友如何看待啊?” 刘懿才不信这老头会千里迢迢跑来只问一个答案,若自己答非所意,恐怕自己的小命,就得留在这青灯之下了! 联想到方才芋老说自己种了一辈子地,刘懿一个激灵,计从心来,话从口出,“芋老,此令浩瀚而精炼,囊括农事巨细,晚辈虽所学舛驳,却不精通农桑之事,前辈若让晚辈就《五谷民令》做解,实为荒谬。” 此话说完,本想搪塞过关的刘懿,用眼角余光看着芋老,只见其依旧面带笑容,不过,头上那片绿色的芋叶,却发出了淡绿色的光芒,刘懿判断,这是芋老动心起念要杀人的前兆啊! 刘懿内心骇然:看来,自己所料非虚,这老头子,性格阴柔得很。 想到此,刘懿话锋一转,即刻补充道,“不过,晚辈既然身负五郡平田之责,对《五谷民令》中平田一章,还是略有心得。要不,晚辈给前辈念叨念叨?” 见芋老表情不变,不动声色。 刘懿咽了口吐沫,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来讲,此时此刻便是绝境,一种绝地求生的欲望,从他眼中流露,旋即,他的眼神却坚定了起来,决然道,“近年来,黄牛默默而不歇肩,三尺犁耙,苦累作园田,丰收一片、颗粒归仓,却仍有百姓食不果腹,原因在何?归根结底,耕的田,乃一些世族的田,归的仓,乃一些世族的仓。晚辈五郡平田之举,定会生死难料、得罪权贵,可如果能让百姓重夺失地,安乐耕作,有口饱饭吃,懿九死而不悔!” 说的是题外话,答的却是真性情,这正符合正道江湖的心中大义。 一个“善”字脱口,芋老已经飘忽而去,桌上徒留一片芋叶,空灵的声音充斥在屋内,“日月顾影,明镜不空。小友保重,留好此叶,或可救你于危难,咱们,改日再见!” 刘懿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叶子,后背已经被淋汗浸透。 ...... 或许,刘懿穷其一生都想不明白,远在千里之外的农家,为何要不远千里来此寻他一个毛头小子的晦气。 这个答案,都藏在他那早已经改名为江瑞生的二叔心里啦! ...... 晚饭,众人在一片篝火中围坐一桌,刘懿事无巨细,向诸人说起了小屋内暗藏杀机的叙谈,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压抑了许多。 夏晴毕竟是走过江湖的人,听完刘懿所言,便娓娓道来,“若我所料不错,今日屋内老者,乃农家五老之一,芋老。” 刘懿问道,“何以见得啊?夏老大。” 夏晴淡淡地道,“泱泱中华,洒为九流,入於玄波。先秦诸子百家,世人自有定论排名。西汉时的史官司马谈将‘诸子’概括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新增三家,合为九大学术流派,包括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农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九流之中,以儒、道为最优,同那西域传来的佛道,又并成为上三教。‘三教九流’的称谓沿用至今,农家作为当世显学,地位十分尊崇啊。” 一口热水入喉,夏晴继续开讲,“农家注重农本商末,历代农家人都以‘修饥谨,救灾荒,除五害’为己任,民望颇高,也是九流之中弟子最多的流派。其门下弟子,是上三教弟子的总和。” 讲到这,夏晴不禁露出了钦佩的眼神,“农家的据点本不在西边的锋州,当年秦汉一战后,大半个西域和经年大雪的西南高原纳入大汉版图,当时的农家魁首为了替帝国屯田,带领十万农家子弟离开中原,迁徒锋州,从此落户锋州枫桥郡,劝课农桑,上一代农家魁首更是散尽了御术境修为,一鲸落、万物生,以自身修为滋润土地,四十余年的耕耘,锋州农耕不济、满目荒凉的惨状得以大改,被天子称为西北江南。而这其中,农家功不可没啊。” 听到此处,刘懿心潮涌动,“以彼之寸茎,荫百尺之条,农家大贤也!” 172章 一刀成快,法戒昭然 荒野青灯,一行人围坐篝火,叙话夜谈,别有一番情趣。 在夏晴讲了个大概后,侧着大脑袋看向杨柳,笑道,“杨老弟,镖师这个行当,算得上江湖百事通,你再说几句,容我吃上几口饭食,如何?” 杨柳欣然从命,放下碗筷,接着夏晴开讲,“上代农家魁首共收下了五个徒弟,便是方才夏大哥所说的农家五老,此五人的真是姓名早已无人知晓,行走江湖仅以瓠、葵、芥、菁、芋五种蔬菜为名,老大瓠老,御术境武夫,现已不理世事,江湖传言瓠老当年之所以将农家魁首之位让给葵老,只因其即将羽化通玄;农家老二葵老,便是现今农家魁首,天动境,也是个实打实的高人;老三芥老,长生境;老四菁老、老五芋老,则为致物境。刚才我等碰到的前辈自称芋老,想必便是农家五老中的老五芋老了。” 听罢,屋内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特别是乔妙卿,小嘴张得足可塞入一枚鸭蛋,斥虎乃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也仅有其父亲一名致物境武夫,这农家的入境武夫,竟多达五人之多,小娇娘秀眉紧蹙,心思道:看来父亲教育的对,诸子九流底蕴深厚,他们与普通江湖门派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以后行走江湖遇到九流之人,还是小心为上。 本该心情更加沉重的刘懿,突然眉头舒展,衫袖轻卷,哈哈一笑,“我等本籍籍无名之辈,今能得到江湖大佬垂青,人生能有几何啊?哈哈哈。” 生死危难之际,还能保持如此豁达心胸,众人对刘懿不禁又高看了一眼。 刘懿低头斟酌了一下,随之又道,“看来这平田一事,已经引得天下人的关注。也正因为这件事引得天下侧目,才证明此乃树德直追孔孟、拯时能俪诸葛之大功,诸位,我等齐心,良辰可待啊!” 一番轻描淡写,众人士气回涨,又开始说说笑笑起来。 杏脸桃腮的乔妙卿痴痴地看着刘懿,此刻,小娇娘正挂着柳眉星眼,酝酿出了十分春色。 ...... 便饭过后,众人各司其职,刘懿正打算与夏晴商议一下彰武郡平田之事,李二牛与王大力去而复返,只见王大力押着一名镖师装扮的年轻汉子,进屋便将其死死按在了地上,李二牛喘着粗气,憨声道,“大人,这小子要当逃兵。” 话音刚落,杨柳和乔妙卿也赶了过来。 细问之下,刘懿得知:此为人名为苏小三,刚刚十八出头,是个典型的心比志高的农家汉子,杨柳年前奉命去往各村招募镖师之时,苏小三抗了一把锄头,央求入伙,杨柳见其身材魁梧、颇有志向,便将其带回了镖局。 刚刚入伙的三十镖师,整体素质较差,远远不能和应知补充的七十郡兵相比,这些人年前刚刚招募到凌源镖局麾下,仅懂些江湖皮毛,实为初入江湖的鸡雏。 这不,今日得见高人风采和雷霆手段,一些当时有心闯一闯江湖的农家汉子,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在家种田,虽然苦累,毕竟要好过这种下一秒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日子,所以,苏小三决定趁夜逃走,但他笨手笨脚,被李二牛安排的军中暗哨所擒。 事情已经明了,一个始终深藏在刘懿心中的忧虑,终是化为了现实。 这些人的组成五花八门,这些人的心思五花八门,除了围在身边的四小和夏老大,恐怕乔妙卿这表面上的二愣子,都是带着心思和任务入伙的。 日常无事倒好,若一有事,各自为政、各管各人、各人各顾的情况就会出现,稍有不慎,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便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困局。 刘懿陷入了沉思:到底是杀人立威还是网开一面?到底是将人交给舅舅还是自决自裁? 刘懿左顾右盼,正摇摆不定。 一直以来存在感极低的夏晴,这次又是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在屋内不断流转,紧紧观察着屋内之人的表情。 杨柳明显有些紧张,他亦觉得苏小三扰乱军心,着实可恨,但江湖讲究合则聚、不合则散,远远没有军营那般擅离者斩的生死规矩。 李二牛与王大力这等嫉恶如仇的性子和军旅作风,自不必说,只要刘懿张口去问,那定会换来“杀之以儆效尤”四个字。 所以,今天这主意,只能自己拿,好人坏人,自己必须一并做了,于是,刘懿咬了咬牙,沉声道,“二牛,寻一处空地,除了斥虎帮的兄弟,召集所有甲士,立即集合。” 李二牛领命而去,刘懿向乔妙卿等人挥了挥手,几人识趣的走开,屋内仅剩杨柳与刘懿。 刘懿定睛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杨柳,诚然道,“舅舅,平田以来,多承蒙舅舅关照,当日偃山鏖战,舅舅更是以命相救,让我这个半道侄儿,深感镖局忠勇和杨氏家风之淳朴。” 杨柳闷声不语,刘懿继续说道,“当日,大娘所以对懿儿之请答应的如此简单,其中道理,侄儿便不细说,舅舅也当懂得。” 杨柳轻轻点了点头。 刘懿突然话锋一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行既是为官家办事,自然要依官家的规矩来,否则,今日临阵或可饶,翌日厮杀脱逃,逃兵们一从二跟三随,兵败如山倒,我等人死志消,到时谁人可饶?今日我等平五郡之田,将来或可平一州、天下之田,如此不堪重用之人,怎配享功名福禄?” 刘懿故意顿了一顿,低声道,“所谓富贵险中求,我等这一行,是在替五郡百姓从如狼似虎的世族口中夺食啊!” 说完这些,刘懿便不再说话。 杨柳粗眉紧皱,耷拉着眼皮,良久,他叹气一口,“所谓刑一而正百,杀一而慎万。侄儿莫要多说,一切听侄儿安排。” “舅舅,虽说世事茫茫难自料,可凡事也总要有个结果。”说罢,刘懿自顾自向屋外走去,头也不回地道,“放心吧,我不会让舅舅难堪的!还有,谈论公事之时,请舅舅叫我一声刘平田,或是刘大人!” 年纪不大辈分大的杨柳出神的看着刘懿地背影,正了正黑色头巾,带着一丝苦涩与欣喜,摇头轻笑。难道,姐姐当晚的寓言,是真的? ...... 李二牛奉命召集所有士兵,他粗中带细,特意选了一块下缓上陡的地段,刘懿站在坡上后,所有人都可以将其看得真真切切。 一点星火,人寄坡上,若不近瞧山坡之人那张俊俏的脸蛋,身高七尺、灰袄灰衫、肤色古铜的刘懿,与普通农家孩子,别无二样。 此刻的刘懿,看着山坡下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士兵,紧张的全身发凉,手心儿里都是汗,今日自己这张嘴若收服不了人心,这彰武郡,也没必要去了! 想到此,刘懿将握在手中的黄卷缓缓展开,那是在春节期间,他知会应知,对照名册,整理出来的一份大礼,他压住内心悸动,朗声道,“华兴武备军、华兴郡守府兵金满、魏天、陶道、姜理等七名伍长可在?” 七个人应声出列,虽不明就里,仍出列拱手答到,“属下在!” 刘懿继续道,“云一、苏地、潘金、葛星等七十四名军士、郡士及镖师可在?” 又是七十四人出列,“属下在!” 刘懿环顾一周,声音高亢,“你等本为为我华兴都源、凌源两县农户,两地恶霸地主,仰为靠山之威,巧取豪夺、占地侵田,你等失田失地、了无生计,无奈从军从兵以养家小,可为真?” 直白、简短、明了,八十一人低头拱手、面露难色,齐齐答“是”。 刘懿点了点头,从身后乔妙卿手中接过一木盒,打开后,一沓地契出现在其手中,“去年,我等奉天子之命,平五郡之田地,你等可知此为何啊?” 八十一人齐齐摇头。 刘懿再次环顾一周,言语恳切,“拿的,是那些被豪阀从我等穷苦百姓手中夺去的土地。平的,是千千万万穷苦百姓的心呐!” 刘懿明白,这个时候的感情牌,最是软弱无力,所以他立即一笔带过,继续说道,“佳节前夕,本令同华兴郡郡守应大人共发诏令于两县;佳节之际,都源、凌源两县恶霸地主,均已全数归还十五年内所掠之土地,拒不归还者三家,皆受诛;佳节之后,应大人已将每家每户应分得之田地地契草拟妥当。” 听到这儿,下面的军士神情顿时激动了起来,刘懿心中暗喜,面儿上却不动声色,波澜不惊,“应大人事先将随本令北进彰武将士们的地契,交予了我。” 刘懿也不废话,踏着坚实的步伐,走到了金满和魏天中间,“我念到名字的,来本令处取回地契。金满!” 站在刘懿身边的金满至今仍不敢相信,直到李二牛上前重重地拍了一下金满的肩膀,金满方才回魂,他双手颤抖着走上前,接过地契,东看看、西看看,小心翼翼地收到囊中后,跪地便磕,“小人金满,愿为大人效死命啊!” 被刘懿扶起后,金满举起自家地契,面对众军士,颤声道,“兄弟们,这地契,是真的!” 几乎在场的郡兵和武备军,都齐齐跪了下去,“我等愿效死命!” 刘懿心中也是激动不已,这只三百多人的队伍,从此以后,归他了! 抚平激动之情后,刘懿走到苏小三面前,“还有一张,是你的!” ...... 刚刚还想逃跑的苏小三,惭忸难当,欲引刀自裁,却被杨柳一把夺下。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刘懿见时机已到,拿着苏小三的刀,回到了山坡,持刀豪言,“兄弟们,欲览遍河山,必有志同道合之人相伴,我等上承天子圣诏、下接黎民福祉,兄弟们啊!五郡之外,有多少困难等着我们去战胜?又有多少和你们一样的穷苦百姓等着我们送去一张地契?又有多少功勋等着我们建立?你们,知道么?” 说到这儿,刘懿引目东望,一位名为东方春生的倔老头儿,似乎出现在远山寒雪之上,遗世独立,胸中自有数不尽的风流。 刘懿眼中顿时多了些晶莹:东方爷爷,懿儿想你了! “民多恋本,情有可原。李二牛,今夜,军营不设防,有愿归乡之人,概不阻拦,但若明早鸡鸣之后,仍有胆敢动摇军心私逃者,杀!” 说罢,刘懿转身回屋,不复出。 众人目光灼灼,钦佩地看着刘懿,可能在他们心中,原本这位少年只是借家世或父亲之利,谋了个官爵,可能他们也只是想多混那么一口饭,才随了这少年南出北进。 今日起,一切的一切,可能都变了! 《汉史》记:公元342年,荷月末,少圣阖门守静、机巧化危,善诱无倦、恩威并济,众心结力,此气诚可攀天。 ...... 就在刘懿慷慨激昂地收拢人心时,远山之外,一处人为开凿的石洞内,正炊烟袅袅。 石洞之内,一双赤瞳闪烁着贪婪,正大口活吞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野狍子。 那人似乎并不想这狍子死得太快,一把便将狍子拽了过来,将它四肢绑住,随后,先从其深茶色的后腿开咬,一点一点地啃到狍子的后臀,而后,又用小刀从前腿根儿开始,一片一片、薄薄的割肉,一直片到了狍子的颈根处。 狍子惨叫声越大,洞内之人那张血盆大口便吃的越快,由快及慢,狍子的最后一片前腿肉被割掉后,那可怜的人间生灵已经奄奄一息,血水流了一地。 一缕月光洒落人间,那张血盆大口的主人露出真容,正是一路尾随刘懿北上的江瑞生。 一番饕餮,江瑞生贪婪地看着洞外明月,左手拿着那本《血祭》,右手怭怭地摸上狍子奄奄一息喷着血沫的鼻孔,用力一捏,那狍子呼吸不畅,顿时剧烈颤抖,双腿下的伤口,血流的又快了一些,江瑞生看着狍子痛苦的模样,哈哈大笑。 就在江瑞生放神之际,一道黑影翻山而来,几个闪躲,便窜到了江瑞生面前,单膝跪地,一声“少主”脱口而出。 “杀了?”江瑞生双瞳精光四射,身形颤抖,一种极度渴望的心情,毫不保留的用身体表达了出来。 “没杀!”黑衣人沉声答道。 “没杀?” “没杀!” “农家迂腐!《五谷民令》作为农学经典,没有经过农学魁首的农家点头,其中很多精髓要义没有得到农家认可,便告出台,这无疑是在打农家的耳光。即使这样,农家竟未开杀戒?迂腐,实在迂腐!” 江瑞生右手松开了野狍子那对儿鼻吻,两指沿着狍子的泪槽上划,怭怭一扣,狍子的那只眼睛,被他扣下,生吞入口中,看得人一阵作呕。 擦干血迹,江瑞生问道,“夏侯叔叔,到哪了?” “回少主,前几日我等探得天池之约后,夏侯将军已经返回太昊城禀报江城主,顺便招募人马,算来约莫一月可返!”黑衣人眼中流出了一丝厌恶,想早早言毕,躲掉眼前这位煞星。 江瑞生轻描淡写,“赤松的事儿,办好了?” “回少主,千金散尽,事已办妥。” “嗯!告诉兄弟们,翌日穿过彰武,直奔天池,退下吧!” 黑衣人走后,两人都如释重负,江瑞生厌极了这群口是心非的狗奴才,这群狗奴才们对他亦如是。此事,狍子留在地上的血,已经被那卷《血祭》吸食殆尽,《血祭》的根根竹简,放着幽红色的淡光,让人不寒而栗。 江瑞生将那卷《血祭》迎月铺开,月光照耀,《血祭》竟是一卷无字天书,只有一根竹简,写了短短十字:隳百兽,杀豪杰,道自来也。 江瑞生满意地摸着狍子的绒毛大耳,看着万佛山的方向,轻轻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的!” ...... 距离凌源山脉数百里之外临淄郡,这个时候温而不寒,苏御作为一线将入御术的天动境文人,虽然不怕风寒,但这位儒家魁首却仍然裹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袄,兀自站在贤达学宫门口。 前来送行的关门弟子萧凌宇问其为何要穿这么厚实的衣裳出门,苏御笑着回答,“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风,此番奉命前往大秦还礼。鬼知道千里之外的大秦,是个什么情景,万一老夫着凉了,可就坏喽。” “这叫有备无患,你小子懂不懂?”讲到自嗨处,苏御重重地给了萧凌宇一脚,笑骂道,“滚蛋,你去把《鱼我所欲也》抄个十遍八遍,为师便回来了!” 萧凌宇“哦”了一声,转身便向宫内跑去,边跑边喊,“师傅,您就当徒儿今天没来过哈!” 苏御无奈一笑,“哎你这臭小子!哈哈。” 今夜,远在千山之外的儒家圣地贤达学宫,宫主苏御骑着一只狍子,入了已经二十多年未出的江湖,一路向北寻去。 一边走,苏御一边闭眼背道,“孔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哎?还真别说,孔圣人这一段,倒是有点像孟夫子的派头,果然一脉相承,哈哈哈!” “额!这好像就是孟夫子说的!哈哈!咋还记错了!陛下,您派我这老糊涂赴大秦还礼,也不怕我迷路?” 荒凉的野甸里,留下了爽朗的笑声和一串浅浅的脚印。 173章 临危不惧,舌战群儒 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礼! 经过昨夜一事,第二天清晨,刘懿下令拔营北上,当李二牛带人清点兵马时,他竟惊喜地发现,昨夜偷逃回凌源者,竟无一人,包括苏小三,也穿好盔甲,笔挺地出现在军队之中。 再看整支军队的精神面貌,人人昂首而立,雄赳赳气昂昂,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强的目光,已经颇有精兵神韵。 李二牛喜不自禁,部署完行军具细后,立刻寻到正在远眺山水的刘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刘懿听后,心中大喜,面上却故作矜持,想来想去,憋出了一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也!” 旌旗猎猎,银鞍白马,四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直奔彰武城。 可当刘懿带领众人满腹豪情的行到彰武城南门时,却被泼了一头冷水。 站在城门相迎的,只有黑的像碳一样的彰武郡守樊听南一人,连樊听南手下李怀文、季秋和綦越这三名一郡大吏,都以公务缠身为由,没有前来,相较当年陆凌入城的百姓夹道,刘懿入城的场面,着实要凄惨了些。 官场中最忌刨根问底,刘懿心中虽然犯起了嘀咕,却仍按耐住了内心好奇,命一干人马在城外驻扎,仅带乔妙卿和夏晴入了城,走了几步,刘懿怕乔妙卿误失言语,又将这小娇娘也赶了回去,只和夏晴两人尾随樊听南。 明天就是二月二,进城以后,目之所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耕,樊听南闲庭信步走在街上,两侧百姓见到这五短驼背的汉子,纷纷笑脸相迎,转而看到身边的刘懿,立即流露处愤恨的表情,一名胆子稍大的书生,更是站在刘懿面前破口大骂,“巧借家世以谋位,我呸!贼贤害民则伐之。竖子小儿,你该死!” 听到书生大骂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刚刚城外潦草相迎,折了平田令的威风,被无名书生当街喝骂,刘懿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保不住了。刘懿一时间愣了神,饱经人情世故的夏晴,则捏了捏腰间的白玉五铢,拖着大脑袋,立即向樊听南询问起了情况。 樊听南无奈地道了一句“一言难尽,郡府细说”,便继续拉着两人向彰武郡守府缓步行进。 一路无话,刘懿低头垂目,思虑颇深:从去年之行来看,少府史李怀文、奏事掾季秋和记事掾綦越三人,乃樊听南一手提拔,实为樊听南之心腹,哪有樊听南使唤不动的道理?今我本为平田而来,却被说成了贼贤害民之辈,若非有人有意无意的、居心叵测的跑风漏气,百姓怎会跟风而动?田地既为世族之本,平田便是针对世族的绝户之计,任你高风亮节、大公无私,也不会轻易答应,而这彰武郡最大的世族,是谁呢? 看着前方笑呵呵引路的樊听南,又回想到樊听南一路缓慢行走的姿态,一个诛心的想法,涌到了刘懿心头。 想罢,刘懿连续捏了身穿的龙凤虎纹绣罗禅衣领扣三下,几道斥虎死士的影子从巷中划过,看来,今日,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果不其然,刘懿前脚刚刚踏入彰武郡守府的门槛,郡守府那扇破烂的大门,后脚便被人吱嘎吱嘎地合了上。未等樊听南带领刘懿行至中厅,十人一组的郡兵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虎视眈眈,如去年兵发水河观一般如临大敌。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刘懿轻轻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后仰,想靠在那破旧的大门上缓一缓神,结果身子刚刚贴上门板,那破门咣当一声,居然倒了! 门外传来一声‘哎呦’,众人寻声看去,夏晴被门压在了地上,正哀嚎不止,门板上面直挺挺地躺着刘懿,下面压着夏晴,两人把门板夹在中间,活脱脱一个大号的肉夹馍馍。 夏晴吃痛,在门板子底下不断左右摇晃,更增添了些诙谐。 府内一些郡兵见到如此一幕,原本那一张张严肃的脸,再也绷不住,纷纷哈哈大笑了起来,肃杀的气氛,消失殆尽。 至于好端端的郡府大门为何陡然倒塌,怕也只有夏晴自己才知道了! ......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刘懿搀扶夏晴起身后,俩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直愣愣堵在门口。 威吓也好,真格也好,樊听南见府外已有不少围观百姓,自知今日无法动武了,遂轻叹一声,终是驱散了郡兵,将两人请入了正堂。正堂之上,李怀文、季秋、綦越及一干彰武文武贤达,早已等候多时,刘懿见状心中暗想:来者不善,今日若思善作善成,难! “刘平田,一年未见,您竟以如此之雄姿莅临彰武,实在难得啊!”李怀文率先发难,又转头用胳膊肘搪了一下季秋,挑高了声音,话里话外透着讽刺,“您可当真风起好借势!不像我等,不识天听圣意,亦无大树乘凉,也没有个好爹,只能窝居一隅,当个一郡小吏,了此残生哦!” 场面安静了一分,夏晴没说话,樊听南亦未张口,刘懿心里明白,今日的局面,需要他自己的三寸之舌去解决啦。 “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刘懿言语自然,边走边说,停坐在了侧位,一双看似清澈无邪的大眼,直勾勾地瞪着李怀文,笑道,“今日鱼虾,翌日蛟龙,是常见的事儿。不是你的,你别争,更别想,切莫沦为红尘庸俗客!” 哎呦!这话说的十分傲娇,引得满座哗然,若不是樊听南在此压阵,这帮官场“老流氓”,怕是要手脚相向,对刘懿群魔乱舞一番了。 季秋接过了话茬,冷哼道,“你小子,好狂妄的语气,除了一张巧嘴和圣上余恩,你小子究竟有何本事,能在一十三岁拿此重任?” “无志空活百年,有志不在年高。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刘懿不卑不亢,朗声问向季秋,“本令且问你,去年盖在宣伟巷的那块大布,是谁的提议?辽西郡平定乐贰的计谋,又是出自谁手?难道需要本令一一细说吗?季秋,你是井底之蛙、不可语海,吾不与汝深谈之,汝快快退下,莫要在此哗众取宠,碍时碍眼!” 季秋哑口无言,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去,一声不甘长叹。 綦越倏然站了起来,引经据典,“古人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刘平田平五郡田地,却仅以法度量事,而不以类分之,岂非矫枉过正啊?” “綦记事此言差矣,重疾需下猛药,响鼓不敲夯锤。”刘懿起身,站于堂中,目不斜视地看着樊听南,气沉丹田,“当今世族之乱,堪比当年诸侯割据,诸侯以兵谋权,世族借地谋势,索取之法不同,却皆以裂土割疆为要。樊大人,晚辈说的可对否?” 樊听南默不作声。 刘懿看了看樊听南的神色,又环视一圈众人,挺直腰板,儒雅中带着野性,豪气中带着杀气,“治病趁轻,杀人趁病,若不趁世族尚未有颠倒日月之力时,根而除之,有朝一日,秦汉战端一开,世族割据攻伐,江山沦丧,民不聊生,那时,是谁人之过?是你季秋可担?还是你綦越可以力挽狂澜?我等饱读圣贤之书,皆欲开功列绩,青史留名,此时若不作为,难道定要等到若干年后,王已非王、候已非候、民已非民、江山已非江山时,你等才会清醒么?” 待刘懿说完,一名族老接上了话,见那名老爷子柔声道,“刘大人,彰武世族亲善仁和,并未有强买强卖之举,难道凭借功劳辛苦得来的土地,也要奉还不成?” 在座纷纷称是之时,刘懿浓眉一挑,此当庭面诤,虽问难锋至,而少年刘懿应对响出,立刻厉声斥责,“迂腐之极!老先生阅尽沧桑,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世族一时之好,实为人治,若族长更换,性情大变,横征暴敛,压榨乡亲,又当如何?平田一时之痛,实为法治,分田拿地,动止有法,只可租借,不可买卖,世族再无低买高卖之手段,黔驴技穷也。难道您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的嘛?” 刘懿欺近三步,言语激昂而诚恳,“诸位,这不仅是保住了老百姓的根,这更是保住了世族们的命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顿时明了:修渠、平田,都是陛下对付世族的怀柔之法,可如果世族们不知好歹,面对他们的,就可能是帝国的刀兵啦。 中堂之上的文官,鸦雀无声,列听的族老乡亲,亦沉默不语,这场论战,终以彰武诸文之惨败,而草草收场。 夏晴在一旁洞若观火,刘懿得胜后,他心中笑笑:懿儿坐拥大义,又口若神兵,今天的论战,不赢才怪。 “刘平田,入乡本该随俗,如此出言不逊,欺我彰武官兵刀枪不快乎?” 郡卫长吴馗走了出来见他,手握单刀,一指轻提,刀出半寸,一声嗡鸣。 刘懿气定神闲,忽然走到吴馗身前,针锋相对,沉声道,“吴郡卫,这话,是谁让你说的?” 吴馗是个大老粗,没明白刘懿语中深意,便愣头愣脑问道,“什么?” 刘懿声音骤冷,“我问你,是谁让你拿着长刀,恐吓朝廷命官的?” 吴馗顿时语塞,听懂刘懿话外之音的人,都替吴馗捏了一把汗。 刘懿气势大涨,前挺一步,这一步,强树在前,亦可撼之。 吴馗竟被那股无形压迫逼退了一步,低头左顾右盼,不敢与之对视。 “武将无谋,深失大望。”刘懿又迫近了一步,言之凿凿,“本令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吴郡卫,你彰武有刀,本令,难道就没有吗?” 刘懿傲立堂中,双手紧握后又复舒展,拱手一周,“民兴,则天下兴;民苦,则天下苦。世族当年崛起,本就依靠百姓之力,若无人心,何来世族?诸位,望自重!” 随后,刘懿快步走到樊听南跟前,谄媚的嘿嘿一笑,“樊大人,气消了,是不是该交地了?” 樊听南黑色的脸黑了下来,无可奈何地道,“好!” 174章 临怀世道,天命良悠 人有忧喜,身有康疾。 在彰武郡守府舌战群儒后,刘懿本想登门拜访公孙乔木。可老家主公孙乔木身染寒痛,不便见客,刘懿也就打消了前去叩府探望的打算,仅派王大力送上薄礼,并将平田书带给了暂领族事的公孙跋,他相信,以公孙老太的精明豁达,公孙家族的平田诸事,定会顺风顺水。 刘懿婉拒了樊听南暂留几日的邀请,既然动了人家的根本,就没必要在这里让人家笑脸相陪,出城回营后,刘懿与众人一番讨论,商定明早既走,他不想就此一事,与彰武百姓多做辩解,孰是孰非,若干年后,事实自有分晓。 刘懿亦拒绝了樊听南设宴接风的美意,事情闹成了这般田地,彰武官场颜面尽失,双方都撕破了脸皮,即使自己同意,想必彰武官场也没几个人会赴约,索性也不再自讨无趣,也免得横生枝节。 此时此刻,罗月星辰,樊听南与刘懿在一间宽敞偏僻的小屋内,对饮小酌。 小屋在彰武郡守府一处不易被人发觉的偏僻地段,低调起见,两人都喘着披风,借着夜色来到的这里。 屋内朴实无华,仅有昏黄青灯一盏、木桌一个、草铺两团,刘懿简单收拾着屋子,樊听南亲自操刀下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先聊着,樊听南略同厨艺,不一会儿,三四个热气腾腾的小菜,便被他从锅里端到了桌上,再倒上温好了的黄酒,一种家的温暖,瞬间涌上刘懿的眉间和心头。 兴之所致,刘懿向对坐的樊听南重重拱手,“今日晚辈来抄樊大人的家底,樊大人却对我以贤相待,晚辈惭愧,惭愧!” “哈哈!你对彰武郡的恩情,别人不记得,我樊听南可记得。来!刘懿小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一碗,全当老哥哥为今日之事,陪个罪喽。” 樊听南勉强直了直驼了多年的背,一饮而尽后,挑逗地道,“粗茶淡饭,平田令可不要嫌弃呀!” “哈哈哈!樊大人开晚辈的玩笑不是?晚辈乃普通人家的孩子,享受不了珍馐甚盛的晚宴,粗茶淡饭才吃得饱,况且,桌上之菜肴,乃樊叔一番情义,晚辈哪有嫌弃的道理?樊叔,你我曾共抗大疫,也算患难真情,懿深知樊叔为人,更知樊叔不易,这一碗,懿当敬樊叔,今日言语过激,樊叔莫怪,莫怪哈!” 言罢,刘懿也跟着一饮而尽。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看着樊听南热情地为自己夹菜,刘懿陷入深思,他自认为樊听南乃忠诚谋国之人,有些话如果一直藏在心中,不吐不快。 刘懿倒满了酒,举起了碗,再一次一饮而尽,对樊听南道,“樊叔,有些事,晚辈想求个明白,樊叔,可方便答疑解惑呢?” “从读书伊始,我便在胸中埋下了一颗等待点燃的火种,那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那是一份对理想的渴望,是对挣脱家族束缚的向往,对于今天,本郡守早有心理准备。”樊听南放下了筷子,自顾自饮了一碗,淡淡地道,“你说吧,小友,今夜,咱们把堵在心里所有的心事,都说个通透。” 刘懿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现有无名书生当街辱骂,后有彰武文武百般刁难,这其中,可有樊叔之意?” 樊听南直勾勾盯着刘懿,笑道,“平田关乎国本。在这件事上,陛下从不会任人唯贤,任用一个无能之人,今日看来,小友,你的未来,前途无量啊!” 樊听南并没有直接回答刘懿的问题,但刘懿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 刘懿顺水推舟,轻声道,“近日在郡守府,樊叔并没有过于为难晚辈,可见,国家和家族,在樊叔心中,已经有了抉择啦。” “去年临郡乐贰作乱,我便知世族之乱已呈覆水难收之势。此次平田之事,陛下之意,听南心中早已明了。”樊听南又给自己倒满了酒,苦笑道,“快刀斩乱麻,哪怕乱麻之中有几株牡丹与绮罗,也只能一概而论。不过,连天赐封地和本家留地都不做保留,陛下这一招,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刘懿温柔笑道,“樊家和公孙家,都是世族中的牡丹,牡丹为国凋零,国人会永远铭记。至少在陛下御龙升天前,樊家和公孙家的子弟,可以在朝堂平步青云了。” 樊听南轻轻摇头,随口道了一句‘庙堂啊,并不简单’,遂端起了酒正欲痛饮,却被刘懿一把按住,“樊叔,酒醒过后,不仍是愁上心头么?倒不如一吐为快的好。”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五谷民令》中所记平田之法,乃按人头计地,以多补少,是安贫苦百姓之心的法子。”樊听南放下酒碗,瞧着刘懿,无奈道,“放眼当今天下,田多地多的都有哪些呀?无非就是大大小小的世族嘛!无田无地的又有哪些呀?无非是被世族巧取豪夺来的土地的原主人罢了!” 刘懿点头,表示认同。 “《五谷民令》虽未提及世族之事,却处处是世族之事。”樊听南无奈一笑,“我樊氏扎根彰武两代,未克大业,却也未贪寸利,今日之果全仗苦心经营。作为一族之长,平自己家的田地,着实尴尬无奈得很呐。” “所以,您便祸水东引,将樊氏族人和大小乡绅门的怒气,撇给了我。最后再出面收拾局面,对么?”刘懿露出了无赖般的笑容,左歪右斜,与樊听南对碰了一碗,笑道,“无妨,无妨。懿没有丝毫埋怨樊叔的意思,既受平田之职,安抚人心、答疑解惑,是职责所在,若我是樊叔,也会如此做的。毕竟,我等只是过客,而樊叔仍然要依靠地方贤达来治理彰武呀!” 樊听南视刘懿如知音,一肚子苦水,随着一杯一杯酒,吐露出来。 两人边吃边聊,也近酒足饭饱,刘懿晕乎乎站起身来,望着窗外嘿嘿一笑,“今日一别,只怕几年之内,无法来彰武探望樊叔了呢!遗憾,遗憾!” 樊听南深知刘懿语中之意,刘懿这是在暗示他,刘懿走后,樊听南仍可利用刘懿,来化解彰武郡的内部矛盾。 樊听南面露感激之情,旋即起身,打开了一扇小窗,一丝冷风吹入,顿觉舒爽,樊听南诚挚地道,“相隔千里无妨,情谊在心既好,但凡有事,小友只管招呼即可,听南必全力以赴。” 在五郡平田训盖上了彰武大印后,樊听南目送刘懿离开,刘懿的彰武一行,也算到此结束了。 樊听南回到屋内,独坐而饮,叹道,“密室阴谋,永远没有庙堂阳谋来的潇洒。既然坐不了岸上车舆,入水乘船也是不二之选,此季过后,世族消沉,党争成风,恐需早早站队啊!哎,此举违背了我的初心哦!哎!也不知道站在刘懿这条船上,能走多远!” 我这个人,平生最厌豪赌,可真到了十字路口,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下注。——樊听南 ...... 回到彰武城南门外的平田士卒驻扎地,刘懿夜不能寐,忧从心来。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自己仅仅出行不到两月、刚刚行过一县一郡,一种苦恼焦灼的情绪,便蔓延在了刘懿心头。 苦是因为软刀硬刀齐至,自己心慈难断,实在辛苦; 恼是因为关系盘根错节,自己仍未捋顺,心生懊恼; 焦是因为事情千头万绪,自己应接不暇,焦心劳思; 灼是因为渴望建立功勋,自己求之不得,目光灼灼; 这种感觉,可比书呆子在家死读书、读死书煎熬多了。 坐在一块雪地上,刘懿北靠营栏、南望群山,星辰滚滚,一种天高难攀的感觉,填满了他的脑袋。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抛开身后那些人的期许与鼎力,返回自己的望南楼,安安生生做个小店掌柜,不用刀光剑影、明枪暗剑。 可若回去,自己的心,真的会安生么? 刘懿面露苦色:自己若真回去,恐怕,会郁郁寡欢一辈子吧。 就在刘懿无病呻吟之际,突然,远处一只四肢细如竹签一般的狍子,眼冒红光,左拐右拐,向刘懿诡异地飞扑而来。 那如风似箭的速度和诡异至极的角度,将刘懿都看呆了。 这月黑风高的寒夜,遇到这么个渗人的东西,没几个正常人心里不生胆怯的,就在刘懿愣神的转瞬之间,那邪物已经欺身刘懿七丈之地,待他正欲闪躲之时,身后一股淡香传来,优雅苗条的倩影也随之闪现。 只见小娇娘乔妙卿单脚站于栏杆之上,张弓搭箭,杏眼微瞄,嗖的一声,金器交鸣,一道青芒喷射,箭出弓断,直中邪物额头,强大的力道,将那只狍子凌空射退了四丈,邪物方才轰然落地,再无声息。 众人立即闻声赶来,与刘懿围坐在那只狍子旁,端详之下,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相顾惊骇。 邪物是一只野生狍子,这狍子早已气绝,四肢仅剩下骨头,不少地方已经出现腐肉,前肢明显有被刀割过的痕迹,这小可怜眼睛仅剩一只,泪槽下的血早已凝固,脖子上拴着一条宽破布,破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晦涩古老符咒,符咒仅是让人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浑身不适。 乔妙卿扯下那块儿破布,左看右看,随手扔了出去,不以为然地唾弃道,“我呸!邪门歪道,今夜来的别说是一头傻狍子,就是一只镇山猛虎,大爷也一样宰了!” 那块破布被乔妙卿前手刚扔,后手地上的那只狍子突然腹腔大鼓,江湖经验熟稔的王大力、夏晴心想不好,急忙吆喝诸小撤回营门之内,两人立起盾牌之际,那袍子腹腔已渐成透明之状,再一鼓,便爆炸开来,几只有气无力的羽箭从腹中迸出,未到营门既已落地。 有惊无险。 ...... “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 回到营中,醒了酒的刘懿低吟了一句,遂不再言语,低头沉思。 应成直挺低坐在刘懿身侧,手心里全是冷汗,问道,“老大,莫非当日偃山与今日偷袭,乃一人所为?”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刘懿拄案,分析道,“平田之事所涉甚广,虽然平田之细皆由郡守所施,我等只负责调理阴阳、说服大族,可五郡平田令的名号,却是由我背负,所有的仇与恨,自然也就算到了我的头上。所以,想要在平田路上杀我的人,太多了。” “明枪暗箭,难躲难防,今后我等还需各司其职,多加小心!” 说罢,刘懿摆了摆手。 除了夏晴,其余人纷纷出帐。 在夏老大面前,刘懿又恢复了店小二的市侩嘴脸,见他细声细语、小心翼翼地问道,“夏老大,你说,若我就此相罢,引兵回乡,我继续做我的望南楼掌柜,能行不?应该能平安地活到死吧?” “我呸!遇到点破事儿就想缩回去,人间万事出艰辛的道理,你都忘了?”夏晴满脸不高兴,瞪着刘懿,斥责道,“当年,你爹在昆仑山下,面对群山崩雪,仍然面不改色。哼!你这胆子,也忒小了些,才被一只狍子偷袭了一下,怎么,就想着退缩了?” 刘懿快速跑到夏晴跟前,挽住了他的袖口,摇来摇去,双眼滴溜溜的打转,一脸委屈,“夏老大不要生气嘛!这些道理,懿儿自然没忘,可我就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多良策?我那狠心的爹,一手也不管我,还是夏老大你忠肝义胆、深明大义、义薄云天,嗯!大仁大义!” 虽是奉承,夏晴却很是受用,站在原地眯着眼,摇头晃脑,不为所动,等着刘懿继续说下去。 刘懿接着忽悠,谄媚地道,“那......,如此英雄的、‘曲州三杰’里我最敬佩的夏老大,定是带了天下良策,或者有大军兵符在身,对不对?” “没有!”在望北楼做了多年的伙计,对刘懿的秉性,夏晴可是清楚得很,夏晴这一甩手,就翻了脸。 夏晴变脸,刘懿也变脸,这小子立刻哭唧唧地说,“那完了,咱们家就有我一个致物境的老爹,还不肯出人出力,这要是再碰到个芋老那般的人物,咱们这三百多号人,算上脚丫子也不够人家喝一壶的呀!所以呀,我明天还是宣布解散平田卫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算了,免得白白做无畏牺牲。” 平日里,刘懿最擅长的就是以退为进,刘懿在望北楼做伙计时,每每闯祸,只要用出这一招,半生无子的夏晴,总会无可奈何。 不过,这次,却有了点儿例外。 只见夏晴噗嗤一笑,“小子,致物境的文武人,也都是肉长的,也就比别人多悟到了点气运,能多挨那么两三下刀枪,也没啥!咱们几百号人,对付一两个致物境界的高手,够啦。” 刘懿顿时炸毛,“我呸!夏老大,你真当我没读过书么?咱先不论正邪,入了致物境的人,哪个不是惊才艳艳。当年陈群可是说的明明白白,致物神通,非五百精兵不可伤而杀之也。瞧瞧,你瞧瞧,我爹自己,抵得上五百精兵!” 夏晴挺了挺腰,“小子,我说我是入了境的文人,你信么?” 帐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刘懿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两下,随后哈哈大笑,“我说夏老大,你不该是通玄神人么,怎么,这几年在凌源,跌境了?哈哈哈哈!” 待刘懿笑止,夏晴摸了摸刘懿的头发,为他正了正歪掉的木簪,露出如父亲般和煦的微笑,“开心了?” 刘懿认真点头,“嗯!” 夏晴继续问道,“要继续走?” 刘懿认真回答,“对,要继续走!” “小子,不要碰到一点压力,就把自己变成不堪重负的样子,不要碰到一点挫折,就把前途临摹的黯淡无光。进入江湖,也不要总用以退为进的伎俩,这样很容易把自己卖掉!”夏晴转身出帐,徒留一串劝慰之声,“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天下之势,以渐而成;天下之事,以积而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现在有你爹给你铺路,已经有了一半儿,其余的,自然要靠你去强求了。”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懿儿,你只管前行,沉浮上下,成败利钝,功过是非,留给他娘的史书去说吧!” 刘懿端正站姿,严肃拱手,“谢夏老大赐教!”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父亲啊父亲,您竟然选择了您儿子做五郡平田令,您可以真是个大儒呢! 175章 雪松石径,巧得遗篇 塞北江南,江山一片锦绣! 塞北没有烟柳长堤,也没有印月澄潭,有的是望不断的崇山峻岭和数不尽青松翠柏。女子来此,胸腔自增豪气,男子来此,心中带甲万千。 有一位故人,虽只萍水相逢,刘懿却念念不忘,在离开彰武郡,北上天池之前,他必须去看一看水河观那位独目独臂的及冠少年! 松林之中、矮山之上的水河观,与去年别无二致,庭院之中,重塑泥身后的老君像端庄慈祥、俯视苍生,他的信徒们在此繁衍生息,传播道教,安静而祥和。 来到水河观,刘懿吩咐李二牛屯兵于松林之外,沿着一条新修成的羊肠小路,与乔妙卿、夏晴、王大力、应成四人拾阶而上、缓步登山,一只鸟落在了刘懿肩膀,刘懿看了看鸟儿,鸟儿啄了啄刘懿的衣襟。 刘懿温柔一笑,他忽然想起前年自己鬼使神差地呼唤鸟儿扑啄李延风的情景,至今回想,仍然历历在目。 一切似曾相识。 南门口,独目独臂的李延风,正轻挥着扫把,一点一点地清理着无意叨扰的松针和松塔,三只狸花猫淘气地围在李延风身边,来回扑腾,李延风刚刚聚扫成堆的松针,就被三个小淘气撒了欢儿的冲散。 李延风也不生气,复而扫之。 一人三猫正沉浸在和谐的清晨,让人不忍打扰。 乔妙卿不知哪条神经错了路,妙目流转,快速跑至阶上,只听得风声飒然小娇娘,一个饿虎扑食的虚招,吓得三小只狸花猫后跳半步,齐齐炸了毛,恶狠狠地盯着乔妙卿,这小娇娘也不客气,双手环臂,娇喊一声,“滚蛋!” 跟在后面的刘懿小声与夏晴嘀咕,“这小母老虎,今天吃错药了?” 夏晴故作神秘地回道,“女子心思最难测,怕是埋怨你昨日没有留她共听你我二人私语,心中觉得你把她当成了外人,生你的气喽!” 刘懿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李延风初见众人,心生欢喜,对三只小狸说道,“去吧去吧!去林子里找其他伙伴们玩吧,记得回来吃午饭。” 三只狸花猫颇通人意,蹭了蹭李延风的裤脚,蹭地钻进了松林。 旧人相见,刘懿有些激动,李延风亦是如此,两人互按肩头,立即紧紧拥在了一起。 “李大哥,一年有余未见,一切安康否?我看看我看看,瘦啦,瘦啦!” 刘懿上瞧瞧、下望望,李延风消瘦了许多,也稳重健硕了许多,见他脚踏云鞋、身披青袍,配着独眼独臂,再加上背上背负的那把古朴的桃木剑,若有朝一日能悟得大乘修为,傲立于老君像上,定是会被后人传颂成一个有故事的大仙人! “日行三善,年行万善,积善以成大德,德之所致,自然安康。哈哈哈!走,我们进屋说,正巧,有另一位故人昨夜归来,正想见你呢!” 刘懿疑惑问道,“故人?是哪位故人呀?” 李延风故作神秘地道,“等见到他,你就知道啦!哈哈。” 李延风与刘懿手衣相结,直奔水河殿后面的两排质朴木屋而去。 小小木屋贸然挤进了六人,还显得有些拥挤,乔妙卿因为昨夜之事,越看今天的刘懿越不顺眼,索性去三进院转了起来,应成对那座收满道教经典的朱雀阁格外感兴趣,便拉着王大力随乔妙卿一同走了出去,屋内仅剩三人。 三杯清茶,被烧的咕噜咕噜翻花的开水,泡开了清香,刘懿轻抿入口,身心愉悦,笑道,“李大哥,小弟奉命平田,途径于此,心念大哥,临行前特来一聚啊!” 李延风简单问了一些情况后,面露喜色,笑道,“刘弟年方十三,便有此能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有大成,可要给小道这老君像上,涂些金粉啊!哈哈哈!” “那是自然!弟此来并无他事,亦无所求,见兄长并未沉浸往日前尘,身心健康,弟便安心北上了。” 李延风握着刘懿的手,声情并茂,“刘弟情谊,延风铭记于心。” 这是两人第一次谈话,却似陈年老酒,毫不拘谨。 刘懿嘿嘿一笑,话锋略转,“若李大哥想随弟看看江山锦绣,那也是很不错的!” 刘懿真心实意地想拉扯李延风一把,让他随自己出去见见世面。 “萍水相逢既结鱼水情谊,小道这心里,热乎的很!”李延风似乎没有听出来弦外之音,思绪仍然停留在刘懿‘往日前尘’四个字中,哈哈一笑,朗声道,“五百年兴衰,王朝百代更替,黄帝问道广成子,张道陵通玄不过二百年,道家渐成道教,日月更替,时间飞逝,若沉迷往事,岂不误人误己、难以超脱?哈哈哈!” 刘懿以为李延风拒绝了自己,便点到即止,遂不再提。 两人又唠叨了些家常,刘懿便打算起身告辞。 恰此时,应成兴致勃勃地叩门而入,一卷竹简已经发黄的、卷首以高祖篆书刻版的《鹰扬七诀》四个字,出现在了刘懿的视线。 应成激动道,“擦!大哥!” 原来,应成去朱雀阁博览道门经典,却无意间发现了一本《鹰扬七诀》,激动之下,便将其悄然带出。未经主人允准,肆意动取主人物品,这样冒失的举动,是极不礼貌的。 刘懿连看都没看,起身便给了应成脖颈一个“大胡饼”,而后双手捧过《鹰扬七诀》,毕恭毕敬地放在李延风身侧,“我这帮兄弟初出茅庐,不懂规矩礼仪,李大哥莫怪!” 随后,刘懿转头对应成挤眉弄眼,故作严厉地说,“应成,到了外面,得守规矩、知廉耻,这些礼仪,应郡守在家时没有教过你么?你这样不懂规矩,在江湖上混,很容易栽跟头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李道长一般通情达理。嗯?你明白了么?还不快给李道长赔罪。” 刘懿对应成知根知底。 应成从小娇生惯养,他爹应知又是鉴宝、收藏的狂热爱好者,寻常的一些天材地宝,根本入不了应成的眼,能让应成兴致冲冲的物件儿,一定是个极不得了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当刘懿瞥见应成冒光的眼睛时,一肚子坏水儿从心尖儿冒了出来,他决定立刻、马上、当即陪应成演一场戏,帮助应成拿到手中的《鹰扬七诀》,所以,刘懿才会有刚刚那一番举动。 应成和刘懿穿开裆裤时便在一起私混,对刘懿的眼神自然十分拿捏,他见状,灵机一动,立刻噘嘴道,“我就是拿来看看,也没有把它带离水河观,难道这也算不守规矩?大哥,你何时变的如此古板了?” 刘懿‘勃然大怒’,上前便是一顿唾沫横飞的唾骂,把应成数落的面红耳赤,也没有停嘴的意思。 “哎呀!这是何必呢!” 未等应成作态,李延风倒是憨憨的站了起来,把那黄卷从刘懿手中夺过,往应成怀里一塞,好言相劝道,“刘兄,你这又是何必呢?垫桌角的东西,应兄弟喜欢,拿去便是!” 刘懿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大悦:我刘懿对你李延风的情义是真,揩你的油,也是真! 应成噘嘴,故作生气地道,“李大哥,我本想把此书拿给大哥看看,并没有求书的意思。还请您收回方才的赠书之语吧!” 李延风忽然正色道,“兄弟,江湖人最讲道义,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这本书,你要是不拿,可就时不给我水河观面子了。” 不经意间,应成反客为主,攻守异形了! 应成再三‘为难’,最后展露笑颜,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句,“弟弟谢过李大哥,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啦!” 而后,应成一把将《鹰扬七诀》搂进怀里,满心欢喜,与那日从刘懿手中接过《石鲸剑》一个样子。 得了便宜后,刘懿将感谢一嘴带过,问起了因果,“李大哥,这《鹰扬七诀》是何物啊?” 李延风笑道,“哈哈!倒不是小道自作狂人,这东西,在朱雀阁内,还真是用来垫桌角的东西。” 在刘懿和应成的好奇之中,李延风侃侃而谈,“大父落居在此之前,水河观已在彰武屹立百年,百年来,水河观历代掌教搜集道家和道门万卷经典,用以悟道观学之用,小道斗胆豪言,若论道教藏书,水河观在薄州首屈一指,即使与大汉四大道门藏书相比,水河观亦是不相上下。” 说道此处,李延风面带得意之色,自豪地说道,“当然啦,历代掌教们搜集道门经典的同时,不经意间,也会带些矜奇立异的书籍回来。不过,这些兵家、农家的著作,对于我等修道之人,用处不大,所以,这些书放在朱雀阁里,大多数都无人问津,于我眼中,如草芥尔!” 李延风从应成手中取过黄卷,慨然道,“骠骑冠军,飚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封狼居山,西规大河,列郡祈连。古今威武第一人,冠军侯,霍去病也!” 听到此,就连刘懿也不禁激动问道,“李大哥,这是,冠军候霍去病的遗篇?” “冠军侯霍去病用兵灵活,注重方略,不拘古法,善于长途奔袭、快速突袭和迂回穿插,打得匈奴人哭爹喊娘,打出了我汉家风骨。”李延风点了点头,明眸一闪,讲了起来,“可惜,将军英年早逝,并未著书立传,这《鹰扬七诀》,乃冠军侯在历次征战中,其中军司马沿途所记将军之军令排兵一应琐事,不过,对于以奔袭见长的将军,此卷颇有借鉴学习的价值。” 应成从李延风手里抢过了黄卷,顺路也抢过了话茬,“二牛这小子一定喜欢!” 刘懿心中骤暖,原来,应成是为了李二牛,才‘恬不知耻’地求书的。 李延风闻言,哈哈一笑,“得友如此,一生何求啊!” 176章 水河河水,何水水河(一) 《鹰扬七诀》的事情得到妥善解决后,三人哈哈大笑。 唯有在一旁安静观看的夏晴沉默不语。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刘懿向李延风轻轻拱手,“李大哥,就此别过,弟弟若能造福五郡,定白鹭还客,再来探望。” “诛邪伐伪,整理鬼气,既承三天,佐国育民,弟真少年英雄。”李延风回了个大礼,春风和煦般说道,“弟弟稍等,待我叫上那位故人,我们俩送你一程!” 夏晴眉宇间的凝重,更深了。 ‘程’字刚落,李延风正准备出屋,木屋微颤了一下,刹那间,叶柄瘦弱、疏被柔毛的冬葵叶,从四面八方钻入木屋,屋内瞬间被填充得郁郁葱葱。 几人震惊之际,剧烈震颤传来,木屋似塌非塌,四人东倒西歪,两三息之间,又复平静。 “屋内小友,出来!” 苍老虬劲的声音传来,屋内葵叶尽散。 有了万佛山和彰武城外的前车之鉴,刘懿心知屋外之人必是来找自己的江湖高手,他不想连累他人受罪,便要推门而出,却被身边的夏晴一把拦了下来。 夏晴沉声道,“每逢大事要有静气,你怎这般毛躁!” 刘懿急促道,“大敌当前,生死堪忧,我就算再怎么静,也绝不能让他人代我受过!” 很少对刘懿发火的夏晴,厉声训斥道,“胡闹!君王之道,是抉择之道,是用人之道!若凡是都由你冲在先、干在前,那还要兄弟做甚?还要兵甲作甚?” 刘懿丝毫不惧,张口便反驳道,“夏老大此言差矣。如今我一穷二白,无人可用,这个时候不冲锋陷阵、激励士气,将来谁会向你真心投奔,又有谁会与你同生共死啊?” 夏晴视刘懿如子,情急之下,将刘懿向后一推,自己便要率先出门,可刘懿却在,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李延风却是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刚刚打开木门,便惊立在了门口。 除了夏晴,刘懿、应成随后走出后,也有些目若呆鸡,这小木屋,竟被顷刻之间移到了老君像下。几人不远处,一位头插葵叶、手抗锄头、短褐穿结、皮肤坳黑的白发老者,正目不斜视地死死盯着刘懿。 应成拽了拽刘懿的衣角,神秘兮兮地问道,“大哥,这,又是哪路神仙?” 刘懿稍思既明,低沉说道,“若舅舅所说不错,芋老配芋叶,此人发鬓葵叶,应为农家现任魁首,葵老。” 老头子听到了刘懿所言,抠着鼻子道,“嗯哼!你小子还不算笨,我,就是葵老!农家现任魁首,天动境界的葵老!” 说罢,葵老将锄头把儿往地上狠狠一砸,刚猛的力道以锄头为信,波及开来,整个一进院的地砖,霎时间被全部震碎,裂纹之处,散出了点点绿芽,欣欣寸绿如茵。 眼瞅刚刚翻新的庭院被葵老一招捣毁,李延风差点哭出了声。 “天动境又咋地?我师傅还是御术境呢!”李延风说这话时,神奇般地波澜不惊,咧嘴道,“葵老,首先,你得先把屋子给我搬回去,然后再赔付小道翻新地砖的钱,最后,你还得摆几桌宴席,给我等压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刘懿听到李延风这番话,人都麻了! 人家可是诸子九流中一家的执牛耳者,还是天动境界,你李延风竟敢如此嚣张的于其对话,真是傻小子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葵老并没有气恼,兀自小声嘀咕了一嘴,“无才真人不是死了么?死人哪来的境界?” 随后葵老大声说道,“没钱!” “呦呵!吃饭不给钱,杀人不偿命,我头一次见到这般厚颜无耻的。”应成伶牙俐齿,打开了话匣子,“我等崇敬高龄,可老爷子您已经白头皓首,怎如此没有法礼,没钱就赶紧滚蛋,东西也不让你赔了,就当我们施舍穷人了。” 还真别说,葵老并没有仗势欺人,因为自己嘴上功夫稍欠,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憋了好半天,这老头儿才倒拎着锄头,健步如飞地向应成跑去,一边跑,一遍吼叫道,“老农替你爹教育教育你这不孝子。” 这应成吓的三魂尽失。 天动境界神人的一锄头,还不得把自己打成肉饼?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小子撒开腿便跑,那速度,比受了惊的兔子,还要快上几分,葵老虽然年迈,但速度极快,两人相隔越来越近,应成仿佛要哭了出来,边跑边叫,“老大,叫人啊,快,快叫人啊!” 刘懿心里一万个无奈,在葵老面前,就是把山下人全都叫来,把你爹和我爹都叫来,今天,兄弟你也得挨这顿揍啊! 只见这老爷子呲着一口大黄牙,穷追不舍,绕着老君像左转圈、右转圈,十几圈后,应成渐渐气力不支,被葵老瞅准机会,用锄头根儿一下戳中了菊花,倒栽了出去,老爷子手速极快,照着应成的屁股就是咣咣两下,疼的应成趴在地上,赶忙求饶。 葵老收手,应成起身揉了揉两瓣臀.肉,看样子应是没什么大恙。 应成心里明镜,这是人家葵老手下留情,但嘴上还不想饶人,噘嘴道,“你这老头儿,以大欺小!” 葵老作势又要再打,一枚芋叶忽然出现在葵老眼前,葵老缓缓放下了手。 此刻,刘懿正拿着芋叶,夹在葵老与应成中间,眼睛眯成了月牙,堆着满脸的笑意,真诚地看着葵老,说道,“葵老,晚辈无意间在凌源山脉拾到芋叶一枚!特此奉上,您看看成色如何呀?” 葵老看了看叶子,又瞧了瞧刘懿,而后悻悻地靠在老君像旁,低头思索。 “你呀!嘴上的功夫比手上的功夫好!”刘懿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应成,附耳对应成说笑道,“兄弟,回去之后,你可以转行做儒生,不能一剑惊鸿,一嘴惊鸿也不错!哈哈哈。” 应成倔强地道,“我才不呢,我就要做一剑惊鸿的剑神,三十年后,天下剑道,当以我为尊。” 刘懿笑着拍了拍应成的屁股,“好!三十年后,你若成为剑神,到时候,望南楼的酒肉,你随便吃喝,免费。” 刘懿和应成的吵闹,唤回了正在沉思中的葵老,葵老看看面前的两位少年,开始发问,“小刘懿,老夫且问你,我那五弟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刘懿停止和应成的说笑,理了理衣冠,执礼道,“回前辈,芋老高风亮节,问了些晚辈对于《五谷民令》的看法,晚辈才疏学浅,肤浅作答,虽不尽如人意,芋老仍送我芋叶以作纪念。” “花言巧语!”葵老背靠老君像,盘腿坐在地上,随意捡起一杆枯枝,扣着黄牙,老气横秋地道,“我们农家人不兴儒家那一套诗书礼仪的繁文缛节,那都是一些避实就虚的东西。《五谷民令》更改农学千念基理,老夫既为农家当代魁首,自需就《五谷民令》与你辩上一辩,若你对了老农的胃口,老农自有计较!可你若敢粉饰虚张,那你就留在水河观做肥料吧!” 看来,葵老还是生了天子‘修农桑而不经农家’的气啊! 刘懿努了努嘴,问道,“前辈,您说的是农家魁首?还是农家魁首?” 葵老没有听出刘懿语中之意,问道,“嗯?何意?” “若前辈以农家学派之长的身份与晚辈对叙,晚辈自当恭顺服从;若您想表千万农户之愿,束我首尾,晚辈想,这天底下,暂时还找不到能够代表万千农户心志之人吧!”刘懿这话,毫不客气地点明了葵老此行应负身份,也隐晦地表达了葵老没有资格来评点这本汇聚天家无数心血的《五谷民令》。 巧了!这一次,葵老还是没听懂刘懿的话外之意,他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大咧咧地说了一句,“迂腐,真是迂腐。你这娃娃,跟你爹那个儒家痴汉一个狗德行,磨磨唧唧,反反复复,兜兜转转,到头来不还是吃着田里的,拉在田里,死后,也得埋在田里,跟我装什么儒雅?” 刘懿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农家魁首居然没有听懂他的语种之意,无奈之下,他只能呆立在原地,听葵老在那里自言自语。 “我呸,贤达学宫那群腐儒,一个个在那里道貌岸然,竟还恬不知耻地说什么‘一日不读书便觉食物无味’,我呸!你叫他们一天不吃饭试试?”葵老呸了一声,“饿死这帮穷酸腐儒。” 上了年纪的人,性格里总有一份不可言喻的执拗,葵老越说越生气,忽然瞪着刘懿,左右手拽过刘懿和应成,对着两人屁股,又是几脚,便踢边道,“还有啥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农户种点儿地容易么?好好地粮食被他们糟蹋一空,该打!该打!” 刘懿和应成,就这样成为了葵老多年积怨的出气筒。 “该杀!”愈想愈怒,葵老杀气渐盛。 在旁看戏的李延风嘿嘿一笑,回屋关上了门! 就在刘、应两人欲哭无泪之际,不到三息,门复开,李延风手提木剑,立身中正,周身放松,内气鼓荡,外形饱满,还真有那么点他大父五才真人的架势。 还没等李延风摆好姿势,葵老那口酸爽至极的大黄牙一呲,右手食指一勾,一根葵茎从其袖中窜出,李延风立刻被勾到了葵老手边。 不出所料,李延风也挨了打,劈头盖脸的那种! 刘懿一边可怜兮兮地捂着屁股,一边心想:被这老爷子打一顿,无名火消了,也就算了! 177章 水河河水,何水水河(二) 水河观外,碧痕初化池塘草; 水河观里,上境神人满天扬。 “哈哈!一觉醒来,我便看到农家魁首在欺负没有功夫的小孩儿,有趣,有趣!徒儿,千万把这一段记到《墨语》里,就叫‘农家天动魁首,力压稚学少年’。当真天下一绝啊!” 葵老悻悻然看着人声传来之处,轻哼了一声。 刘懿寻声望去,不禁眼前一亮。 沙哑熟悉的声音,蓑衣灰衫的的行头,乌黑锃亮的钜子尺,还有身边那位皮帽狐裘、放荡不羁的少年,不是寒李与公孙浩瑾,又还能是谁呢? 刘懿心中大喜,有这位墨家钜子在,今日我等无忧了! 刘懿急忙向寒李拱手,哭咧咧地道,“前辈,您总算来了,您在不来救场,晚辈的屁股,就要变成四瓣喽。” 寒李向刘懿微微点了点头,葵老也松开了抓着刘懿的、布满老茧的大手,夏晴忙带着诸小躲在了一旁,观望起来。 诸子九流中弟子最多的农、墨两家擎天人物,在老君像下对视起来。 葵老因常年暴晒而沟壑纵横的老脸,夸张地挒开,嘲讽之意甚多,嘲讽道,“早就探到你那把破尺子的压抑气息,这等天外不祥之物,你墨家居然做成了兵器,你墨家人还真把自己当天了?不,天都没有你胆子大!” “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圜。”寒李压了压斗笠,不屑道,“爱人利人,顺天之意,乃天志之要,既承天志,自当以天物为之。你那把整日铲屎的锄头,怎懂我之大道!荒谬!” “老夫刚过了凌源山脉,就听到这里叽叽喳喳!当着后生的面儿大吵大闹,也不嫌害臊?” 从贤达学宫一路北上的老苏御,骑着一只狍子,悠闲地从南门而入,入得场中,当即与葵老、寒李呈三角之势,狍子停步后,苏御左看看,右看看,笑呵呵地道,“农家一帮泥腿子,墨家一帮捞偏门儿的,都是算不上大雅、登不上大堂的小学小派,也敢言天志?也敢说学问?也敢饿着我儒家三千学子?” 寒李看清来人,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宫主驾到,失敬!失敬!” 葵老当仁不让,斥骂道,“苏御,你骑个傻狍子,平日里装的人模狗样的,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腹无良策,却对天下毫无用处。当年,秦贼犯境,你儒家门生个个官居要职,却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听到敌军杀来,跑的比我们这帮泥腿子还快,敌人不费一兵一卒,便占据了我大片河山。” 葵老向苏御吐了一口唾沫,“如今,世族割据,长城万里尽是疮痍,国力无法凝一,拜谁所赐?那都是拜你儒家所赐,你们这群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呸!” 葵老嘴下不饶人,一语便点出了儒家当年的丑事,气的苏御脸色铁青。 寒李顺水推舟,笑道,“苏大宫主,当年,你贤达学宫分家,从此儒家一分为二,引得世人悲悯。您老人家不去嗔州一统儒学,来北方作甚?怎么?又有人闹着和你分家啦?” 葵老和寒李,说的是近代儒家的两件丑事,第一件是四十六年前秦汉大战时,许多儒生贪生怕死,临阵逃跑或降敌,白白让大秦得到了大片土地、粮草和军资;第二件事是儒家在苏御一代,儒家弟子对对儒道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分歧,这种不可调和的分歧,直接导致了原如一块儿铁板的儒家,分裂成了两派,这事儿下文细说,但这件事,却成为了苏御乃至整个儒家的巨大丑事,苏御也被传为天下笑柄。 这两件事情,也是当今两代天子决议革新大政的导火索。 寒李和葵老嘴上占了便宜,不约而同纵声大笑。 三个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苏御又怎会被寒李和葵老轻易拿捏? 苏御一声大笑,蔑视地道,“当年一战,儒家弟子却有失职之处,可在战后,儒家依旧独揽圣心四十余年,你等如何?羡慕了?嫉妒了?” 苏御声音绵长,“何况,我贤达学宫就算分家,也比什么农家啊、墨家啊,那些不入流的诸子门派强得多,瞧瞧,分家后的贤达学宫,仍然是江湖的顶尖门派,绝不是你等小门小户能够比拟的。” 被偏爱的总有恃无恐,苏御短短两句话,便把寒李和葵老整破防了,俩人儿气的七窍生烟,上前和苏御开始唇枪舌战。 刘懿、夏晴、应成、李延风直愣愣站在一旁,看着场中三人唾沫横飞,如三只斗鸡一般你来我往,想笑,又不敢笑。 应成‘情’到深处,捂着嘴转头向夏晴问道,“夏老大,这,这就是江湖大佬的风范么?” 夏晴年轻时也算游历过江湖,最知江湖人洒脱不羁、放浪形骸的豪爽性格,遂轻拍应成脑瓜儿,笑道,“只有初入江湖的雏儿,才会腰悬名剑、穿金戴银,真正的得道大才,才不屑如此呢!” 刘懿转头看向夏晴,支支吾吾底问道,“夏老大,你和爹当年行走江湖,也是这副德行?” ‘啪’,夏晴重重给了刘懿一个大脖溜子,抠鼻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问!” 刘懿吐了吐舌头,看向场中。 老君像下,火药味越来越浓,儒、墨、农三家魁首,随时有可能在道门的地盘上大打出手。 场中三人,仍然喋喋不休,寒李性子温良,葵老可是嘴上不饶人,他蔑视地看向苏御,嘲讽道,“怎么,分了家的儒家到底哪一派是正统,有结论了?没有结论,还敢出门招摇?” “老葵,你这老糊涂,在锋州种地种癫痫了不成?当年顾苏论败,赌约成真,自愿发配三千里,落阁嗔州,如今,我贤达学宫在中原一家独大,你说谁是正统?这点事儿还需要挑明了说么?你真乃无脑老贼也!” 苏御虽年长,却面如荣曜秋菊,发比华茂春松,长身玉立,英迈娴雅,在清秀的眉目之间透露出一股卓尔不群的英武气概,回嘲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倒是你农家,你那御术境的大哥瓠老,抱窝数年也不下一颗蛋,怎的?要等世人尽皆通玄入圣,你大哥才肯走?这么想来,你大哥还当真是高风亮节啊!哈哈哈!” 吵不过人家,还非得吵。葵老又开始语塞,憋来憋去,索性原地蹦跶两下,又抄起那把生了锈的锄头,向苏御跑了过去。 很多很多很多年后,新修《汉史》在记叙到这一段时,谢允特意派人来到战后刚刚重建的水河观,找到时任掌教无为真人了解时状,无为真人翻箱倒柜找出了李延风留下的遗卷,上面只有聊聊十六个字:不分敌我,胡打一气,撒泼打滚,一团糟糕。 ...... 素雪埋尽千重迹,万古云缠不死心。 漫卷春色无处去,徒见老君望古今。 俯视苍生的老君像下,两颗白头、一顶斗笠,都说三人成虎,这三人加起来,足以成海成江。 就在葵老拎着兵器向苏御狂奔而去时,夏晴悄悄对刘懿说,“小子,你看到葵老手里那把锄头没?” 刘懿抬眼望去后,即刻问向夏晴,“难道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锄头?” “废话,上境的高手,哪个没有点儿天材地宝。”夏晴瞪了刘懿一眼,旋即解释道,“这东西名为飞羽铩虎铲,江湖兵器谱排名第二十六,乃农家至宝。飞羽铩虎铲的来历,已经没人说得清楚,传说此物可大可小、可粗可细,能与主人心意相通,携此物者,可夏避暑期、冬躲凛风,你们看这老头穿的单薄,并不是因为境界之因,而是飞羽铩虎铲傍身的效果啊!” 刘懿唠叨了一句,“夏老大,这玩意,都生锈了!” 憋着一股紧张劲儿的夏晴,被刘懿这句话逗笑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重重的拍了一下刘懿的屁股,开始观战不语。 ...... 眼见破衣老农狂奔而来,苏御座下狍子受到了惊吓,跳跃着逃开,一头扎进松下雪堆里,翘起尾巴露出白色屁股,有点未战先怯的样子。 见此,苏御将手中柳条使劲儿扔向了狍子,笑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头再找你算账。” 随后,苏御右手摘下侧腰挂着的竹简,左手背后,陷入自我陶醉,“世人皆言孔圣好,而我独爱......。” 到这里,苏御忽然停顿,随后,他尴尬地看向迅疾如雷的葵老,咧嘴笑道,“后半句是啥来着?老夫忘词儿了!” 苏御脖梗向后一收,头向下微抬,撅出了双下巴,视力不太好的眼睛以极小的动作,费力地瞄着在左手横置的竹简,看清楚以后,微微得意地点头,“而我独爱孟夫子。若问......” 苏御正在回想之际,葵老已经大步跑至,两人几近三丈之地。 只见葵老左脚一弹,身体拔地弹起,身悬半空,双臂举锄,肌肉紧绷,腰弓至满,动心起念之间,飞羽铩虎铲上铁锈立时落尽,一柄光泽可比肩星辰的锄头,现入人间。 飞羽铩虎铲现出真身,葵老在空中气势陡涨,他虎目圆瞪,凝视苏御,“老东西,你不是素来瞧不起乡间田野里的泥腿子么?今儿个,老夫觉醒飞羽铩虎铲,代表全天下的泥腿子,会一会你这酸臭腐儒!” 苏御似乎没听到葵老的言语,嘴唇上扬,兀自轻轻道了一句,“哦!老夫记起下半句了” 第178章 水河河水,何水水河(三) 高人对局,自引天地气象。 葵老凌空凝滞,密密麻麻的葵叶纠缠在锄把和锄头上,幽幽泛绿,凶烈的气息流转整个飞羽铩虎铲,配上刚猛的劲道,大有力劈华山之势。 这一下要是砸到方才的应成身上,估计这位华兴大少爷的坟头草,都得长出半尺多高了! 直到葵老一声怒喝入耳,苏御方才回过神来,白头一扬,张口便骂,“唉?老不死的!你搞偷袭是吧?你趁人之危是吧?” 明明是苏御自己糊里糊涂,却埋怨起别人,葵老顿时欲哭无泪,那张褶子遍布的老脸在半空中憋得通红,刚想说一句“放屁”,怎奈“放”字刚刚脱口,他凝空聚力的能量已经到达了顶点,身形已经以腰带手,抡了大半圈飞羽铩虎铲,向苏御迅猛地砸了下去。 苏御倒是不慌不忙,他呵呵一笑,右手快速一划,腰间那卷标刻《孟子》二字的竹简迅速展开,苏御近站,脸都快贴到了简上,认真地道,“见者易,学者难,这么多年,学东西都学杂了!老夫看看哈,孟夫子他老人家都说过哪些名言!哦?这句不错!葵老儿,送你!” “走你!” 苏御动心起念,右手在竹简上指指点点,又怭怭一勾竹简上刻印的‘杯水车薪’四个字,伴着淡蓝色光晕,四个字立刻从竹简上喷薄而出,玄奇地依次排列在飞羽铩虎铲劈砸路线之上。 应成大惊失色,“夏老大,这,夏老大!” 夏晴不耐道,“观看高人对招,最能砥砺武道,闭嘴,仔细瞧着。” 两人话音刚落,字锄已经相交,“杯”字横亘在前,首当其冲,成为葵老攻来的第一道防线,蓝绿两道气机相冲,苏御凝成的蓝色“杯”字被葵老势大力沉的飞羽铩虎铲触即消失,幽蓝的“水”字紧跟而上,也并没有阻止葵老的攻势。 仅仅三个呼吸,飞羽铩虎铲已欺近苏御两尺之地,攻势依旧凌厉,力道却似乎少了几分。 看来,“杯水”两个气机凝成的大字,无形之中梗阻了葵老的一些攻击。 苏御神色轻佻、长身微躬、俏面流转、玉兰步韵,“呲溜”一声抽掉了竹卷,夹到左胳肢窝,闪电般的跑到了那只傻狍子旁,嘴角上扬,笑呵呵地地看着如陨石般砸落得葵老。 没过三息,“车薪”两字也消失殆尽,‘轰’地一声,飞羽铩虎铲在地上,轰然砸出了一个硕大深坑,让人怦然一惊。 葵老立锄在侧,心满意足地看着苏御,傲然道,“老东西,跑了?怕了?也好,一把年纪了,当知江湖险恶,学学你身边这头畜生,把你的头插回你的贤达学宫里,风不吹、雨不淋,多好!哈哈哈!” “呵呵,泥腿子就是肤浅。孟夫子一书洋洋三万字,自然没必要在‘杯水车薪’这几个字上斤斤计较,你说是不是?哈哈哈!”苏御容光焕发,丝毫没有怯战之意,他笑呵呵地嘲讽葵老道,“本夫子还有三万字,你这胆大无脑的老头儿,可还有三万锄子?” 嘴上不得劲儿的葵老气急败坏,抡起飞羽铩虎铲,指着苏御骂道,“老穷酸,最讨厌你们儒家的千字言,字字大话字字空,没一句是有用的。” ...... 听到‘千字言’三个字,站在一旁的夏晴,嘴唇抽搐了一下,低声为刘懿和应成解释道,“儒家‘千子言’,是一种将体内气机烙印在特制的书简内,在战斗时以文字作为进攻手段的玄奇功法,也是儒家秘不外传的独门功法之一。” 应成对江湖隐事十分兴致使然,赶忙问道,“夏老大,‘千字言’有何神奇之处?” 夏晴短平快地道,“一字一形,千字成文,‘千字言’的玄妙之处,在于字与字的组合,竹简中的字按照主人心意,组合成不同的词语或成语,主任只要动心起念,词语和成语自然会展现出不同的姿态对付敌人。比如进攻,这两个字施展在对手面前,攻击力就会强一些。” 应成惊讶道,“这么神?” 夏晴眯眼道,“这种功法,极为省事省力,可以让使用者有更多的精力来观察场中动向,继而开展有效进攻。像苏宫主这种级别的高手,唤出‘江河’二字,恐怕真的会引得滔滔江水向东流呢。” 说到这里,夏晴没有再去理会兴高采烈的应成,若有所思地看着刘懿,“大汉帝国亿兆子民,天才比比皆是,可身负气运者,却凤毛麟角,若身负气运者白白浪费气运,那可真是,上对不起苍天,下对不起沃土啊!” 夏晴的语种之意十分明了,仍是在规劝刘懿,莫要辜负了天赐的官运。 可自始至终,刘懿都没有说话,只低沉地看着场中两人。 ...... 就在葵老和苏御斗嘴之际,驻扎山下的李二牛听到动静,火急火燎带人赶了上来,刚刚发生的玄妙一幕,正巧被其看见,李二牛吞了一口唾沫,一脸羡慕地道,“妈呀!我将来若能成此手段,还立志做什么大将军啊!必须做个山大王啊!” 匆忙赶往下山叫人的王大力和随往的杨柳见此,则屏气凝吸,观之以神,希望观之以学、观之以悟,籍此增益武道。 松林中也有一些躁动不安的气息,神仙打架,躲在暗处的斥虎死士们自然想一睹风采,纷纷露出了‘马脚’。 随着围观之人越来越多,葵老自恨嘴上功夫不行,有些挂不住面儿,遂自收缠在兵器上的葵叶,将飞羽铩虎铲立在一旁,站姿挺拔,傲然道,“苏御,你少在这啰里啰嗦,有没有,行不行,你试试就知道了!老农我打你这个臭读书的,根本用不上兵器,一只手,就够啦!” 一个儒家大贤,一个农家魁首,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黄牙破衫,对峙在老君像左右,袖袍无风自动。 李延风嘴一撅,悄悄在寒李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两位前辈,冒昧插个嘴,一会谁把砸碎地砖的钱,结一下?” 严肃的气氛,被骤然打破。 两人异口同声,“滚蛋,没钱!” ...... 呢喃春燕,静谧春风。 苏御和葵老这么一折腾,午时已到,苏御摸着狍子腚上白毛,气定神闲的看着书,葵老优哉游哉的躺在地上,望着碧空万里。 俩人互不干扰,这样的状态,已经僵持了小半个时辰,除了最初两人互相换了一招,现在几乎一点儿对攻的意思都没有。 刘懿有些不耐,站在寒李身侧,小声问着寒李,“寒李大侠,这俩老爷子,还能不能打了?” “两人外松内紧,正汇聚心念,准备全力一击。快了!快了!” 说来也怪,寒李的目光始终未在场中,而在刘懿身上,似乎若有所想。 哎?事不经说,刘懿这边刚刚念叨完,那边就有了动静,只见葵老翻了翻身,斜眼看着孤芳自赏的苏御,苏御透过竹简缝隙,亦瞧着卧地养身的葵老。 葵老扣了扣鼻子,一块黑黝黝的鼻屎,被其硬生生挖到了手上,随后,他将鼻屎揉成小球,嘿嘿坏笑,“臭读书的,一路颠簸,累不累?送” 苏御神采飞扬,笑问,“你说呢?臭泥腿子。” 葵老出奇地没有气恼,反而笑道,“你一粒人间真情丹,你可要好好珍惜。嘿!嘿嘿!” 说罢,葵老单眼瞄准,瞅准了苏御停身的位置,手指一弹,鼻屎随力而走,被风怭怭一带,偏了一些,落到了苏御的左脸蛋上,苏老爷子白而饱满的脸上,顿时多了一点黑黄。 扑哧!哈哈哈! 素来直率的乔妙卿率先纵声大笑了起来,随后是刘懿、应成、李二牛、公孙浩瑾和憨憨的李延风,杨柳、王大力、夏晴似笑非笑、不敢大笑,连寒李都用轻轻地咳嗽,掩盖住了自己的笑意。 儒家重仪表端庄、儒冠儒服,苏御从小又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后生,极重风度仪容。 葵老这一下子,可是捅了马蜂窝喽,顿时让苏御骤然大怒。 苏御暴跳如雷,指着葵老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臭泥腿子,早看你虽分五谷,却不识天意,你大哥修行数年难得羽化,你农家几百年未出圣人,皆农家本计之罪。呸!活该!” 没等葵老回话,只见苏御将手中古朴长简猛然一横,《孟子》一书蓝光大盛,这位儒家大贤须发倒竖,寒光凛凛,对葵老怒极而斥,“海里的王八、水里的鳖,今天,咱俩只能爬出去一个!” 好家伙!苏御气急之下,连自己都给一并骂了! 这老头狠拍狍臀,借助微弱的劲力,身形扶摇直上,精准落于老君像上,口中念念有词,心念涌动之下,一句‘吾知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脱口,周身气机疯狂流转,竹简万字齐出,或成一句,或成一词,或成一字,播撒天际,随后缭绕在苏御周围,每个字上的蓝光若隐若现,宛若满天星辰。 衬苏御于半空,仿若人间书圣。 千字言里有千字,贤达学宫有贤达。 刘懿诸小,都被看呆了! 水河河水,何水水河(四) 上品四境,长生、天动、御术、通玄。 入此四境者,有开山断流、修天补月、洞察天机之能,往往被世人称之为‘上境神人’。 到了上品四境,每有一丝领悟,都是质的飞跃,根据不同的感悟,每位武道宗师都会演变出万千功法。 苏御有一卷千字言,葵老也不甘示弱,见他翻身蹲地,单掌向满是裂痕的地砖上猛然一拍,刚刚的满地裂纹立时散出点点绿意,点点绿意如一颗颗生机勃勃的庄稼种子,快速生根芽蘖,不到三息,满院碧绿涟漪,引得人春心荡漾。 裂片呈三角状圆形的葵叶,清一色尖头朝上,方向一致,白而小的葵花被包裹其中,葵叶摇晃,顿时喷鼻十里香花。 “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皆立农也。你这酸臭腐儒,整天摆一堆国家君民的大道理,有机会去天涯海角看看吧!你们那些道理,究竟为天下苍生带来了些什么?我呸!”葵老厉声驳斥,骂道,“苏御,你儒家子弟常年居于高位,不知地上苦寒,空有学问,又能救得天下几人?夸夸其谈的老瘪犊子,今天把你脑瓜子上那几根白毛,都他娘的给你拔了!” 一番对话、一波腾挪,整座水河观的气氛,顿时肃杀了起来。 苏御怒目而视,也不辩解,老宫主左手一划,右手中指食指向葵老一指,‘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八个湛蓝大字从天而降,直奔葵老而去。 随后,‘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等儒家孟轲名句,一一紧随其后,看来,苏御是想一鼓作气打败葵老。 葵老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佝偻着腰身,温柔摸了摸身边郁郁葱葱的葵叶,满脸宠溺地道,“孩子们,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片片葵叶似懂人语,葵老话音方落,地砖缝隙间的千百葵叶,立即调转矛头,叶尖绿光泛滥,对准空中湛蓝色的小字,一枚对一字,迅疾飞往而去,天空中顿时小绿长江、圣经荡漾,景色万万千千。 ...... 乔妙卿乍见此景,有些胆怯地问向寒李,“寒...寒前辈,这些入了境的文人,都是从哪里学得的神通?” 寒李沙哑又温和地回答着乔妙卿,“哈哈!小友,境界只是划分能力的一种手段罢了。真正沙场决战,致物境的武人定会单方面斩杀,不,是屠杀致物境的文人,只因为这些致物境界的文人是依靠感悟天道入境,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战阵厮杀,招式虽然花哨,却多损耗过甚,且与武夫实打实的招式相比,显得太过华而不实啦。而且,同等境界下,有法宝的、有秘籍的、有丹药的、有脑子的、天赋异禀的,定会是胜者。” 寒李顿了一顿,见乔妙卿意犹未尽,便继续道,“武人自不必说,文人入了致物境后,心中所想和心中所求,既是心念,心念牵动气机,便会以一种最为贴合自己所学所悟的形式,展现出来。当然,若所行所做之事有违本心,心生执念,小则难再破镜,中则一路跌镜,大则身心俱焚。” “所以,入了境的文人武人,多不屑于欺凌弱者。”寒李再次顿了一顿,“当然,凡事并没有绝对,倘若心中嗜杀、心爱凌虐或修习功法偏邪之人,自然以杀人为乐,这便是世人口中所说的邪魔外道。” 说完,寒李轻轻一叹,“可在这个世道里,谁又能分得清谁是正、谁是邪呢!” 此话通俗易懂,杨、应、王、乔四人听得真真切切,入脑也入了心。 ...... 众人神回战场,地上荧绿葵叶如一株翠绿色飞镖,精准无误地扎向天上飘来的字,两相碰撞之下,竟产生一阵阵裂耳音爆,天上的字无穷无尽,你碎我出,绵绵不绝,誓要诵遍《孟子》万字全文,才肯罢休。 地上成片的葵,在大地之母的孕育下,一茬接一茬的葵叶,从根茎上疯狂生长,一经长成,立刻卷地离枝、飞扑天际,与天空中一片湛蓝相撞,丝毫不落下风。 当如是。 水河观外见河水,水河观里见翠翡,水河观上见儒道,水河观下见神农。 这一场毫无理由打起来的仗,却有理由惊艳了众人。 对于细节上的操控和环境的不合时令,使这场战斗的天平开始渐渐倾斜。 葵老中期发力便不如苏御,不一会儿,便有一些叶子没有精准扎中本该对应的字。葵老无奈,只能从地上取出第二枚或第三枚叶子,方才一个字刺破,这无形中加剧了葵老的损耗。 而没有中“镖”的叶子,失去了葵老的操控,在天空中肆意胡乱飞舞,划得老君像四处见痕,也是心疼坏了李延风! 看了半天,李延风哭丧着脸,憋屈说道,“神仙打架,世人遭殃啊!” 神人斗法,也讲究个天时地利。 两人虽都为天动境界,本应该境界相同,可葵老却渐渐力有不及。 究其原因,无非有二:一为当此开春之时,虽然万物萌发,却未生真正发,葵老初春强行催发新芽,耗费心念甚重;二为同一线御术的苏御相比,脾气暴躁且没有神兵加身的葵老,还是差了那么点火候和心境。 随着地上的葵叶越来越少,天上的字却不见稀疏,苏御心中明白两人对攻输赢已见分晓,得意大笑,朗声嘲讽道,“臭泥腿子,快拿起你的飞羽铩虎铲与我放手一战,免得人家说我恃强凌弱!” “哦!” 葵老倒是没有客气,倒拎起飞羽铩虎铲,动心起念,全身莹光大造。 但见葵老双臂青筋暴起,挥动飞羽铩虎铲,在地上猛地一刨,整个一进院的地面瞬间化为齑粉,霎时间,满地露蕊烟丛、翠荧遍生,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瞬间充斥在整座水河观中。 在旁观战的寒李不仅叹道,“难怪当年农家先贤可以损一人之气机,造化一州之良田,农家功法生命力之磅礴,远非我等所能及啊!” 葵老有神兵相助,威力大增,蓝子和绿叶在半空对攻的气势又开始不相上下,葵老坐在了地上,歪着身子,打了个哈欠,“苏御啊苏御,你是长在天上的人,从没有挽起裤脚看一看地上的千秋,既然没看过,又怎知地大物博的道理呢?老白毛,你慢慢写,这院子的叶子被你祸害没了,老农我再去刨二进院!” 听到二进院可能也要遭殃,李延风一阵肉疼的同时,人也时来了脾气,只听他肆无忌惮地大喊,“葵老,你没钱还想白嫖?欺人太甚!” 葵老转头故意做了个恶狠狠的姿态,佯怒道,“千万别着急,收拾完他,老农我再收拾你!” 李延风吐了吐舌头,又把头一股脑缩了回去。 葵老和苏御重新对阵,庄重严肃的湛蓝与充满生命力的莹绿色相对较量,不相上下。释放出来的强大气机,让院外的松林沙沙作响。 应成见寒李性格温良,胆子也大了起来,斗胆问道,“寒李前辈,听说长生、天动、御术、通玄上四境,每隔一境,相差千里万里,是真的吗?” 寒李微微点头,继而进一步解释道,“长生可延寿,而过了长生,到了天动、御术、通玄三境,则可以天地化道,以道化形,以形化势,以势化力,无往不胜也!” 应成挠了挠脑袋,尴尬一笑,“前辈,后半句,我,我没听懂!” 寒李嘿嘿一笑,摸了摸应成的剑,“意思是,厉害的人,可以向老天借些气运用!还是事后不用还的那种!” 见葵老和苏御的较量,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刘懿百无聊赖,也凑起了热闹,眯眼问道,“寒李前辈,向您这种御术境神人,世上有几个?” 寒李思索了一番,认真回答,“放眼天下诸国,二三十人吧!若算上隐在苍山深海里的巨擎,应该也就四五十人吧!” “这么少呀!”乔妙卿一脸崇拜地看着寒李,眼中全是小星星。 寒李点了点头,脸色比苏御还要古板,“修道本就不易,过了天劫境界,若想更上一层,除了天赋和刻苦,更需要些气运与天时,刚刚苏御口中所言葵老的大哥瓠老,就可能是时机未到吧!” “时机个屁!”苏御耳聪目明,飘然独立于天际,抽空插了一嘴,鄙夷道,“就是没那个命!三国一统以来,惊才艳艳者不计其数,那个超凡入圣了?老瓠那个德行,也想登堂入室?笑话。” 苏御话音方落,一大片叶子打着螺旋,向苏御刺来,犹如一条碧绿的蛟龙。 地上的葵老很生气! 两人的战斗,开始进入白热化。 看着那边厮打正酣的两人,寒李有感而发,轻声道,“儒家为心学,道家为玄学,农家为地学,唯我墨家,乃天之大学,可开天堑,可平地壑。” 寒李话音方落,苏御、葵老不约而同地停了手,两个老头儿上下打量一番寒李,旋即异口同声地大骂道,“放屁!” 寒李嘴一噘,坏事儿了!一下子得罪了两个老倔牛。 天朗郭谧,水河观安静得要命。 “师傅,你不是常说‘祸从口出’么!”公孙浩瑾拽了拽寒李的衣角,尴尬至极,“今天咋这么多的话!惹祸了吧?” 寒李无奈地看着两颗怒视自己的白头,方才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无意间泄露胸胆郁气,没想到这俩人儿耳目居然如此灵光! 这可真是,越老越贼啊! 180章 水河河水,何水水河(五) 春风不燥。 当苏御和葵老听到寒李所言后,两人立即停止对攻,将目光投向了寒李。 性格内向的寒李被一众人死死盯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左顾右盼,如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哪里还有堂堂墨家魁首的大家风范。 清风拂过,寒李脑海瞬间清醒,他转念一想:听到了便听到了,那又如何? 九流之尊,几百年来首推儒道,可近几十年,汉庭有意无意施政百家,其余八家隐有抬头之势,特别是由道家入道教的道门,几百年间如张道陵、魏伯阳等羽化通玄之辈,层出不穷,底蕴十分深厚,如今道门江湖上的葛洪、寇谦、陆修等人,更是中年得继大道,有望问鼎通玄。 在十多年前,道教被北方大秦奉为国教后,香火愈盛,大有凌驾儒道之势。甚至连自己这主张兼爱非攻、无心功名的墨门,也在牧、薄两州得到了极大的扩张。 当此大变之时,天下风云际会,龙游浅堤,照此下去,九珠之中,未来大汉天子这条龙会叼起哪颗,还真说不准呢。 寒李豁然开朗:不管啦!今日索性来个以武会友、以武证道,涨涨我墨家的士气,岂不快哉! 思毕,寒李大步走出,蓑衣摇曳,朗声说道,“葵老,我且问你,农家是否以农为业?以地为本?” 葵老想了想,又扣了扣鼻子,大咧咧回道,“是!” 寒李微微一笑,“那我说农家为地学,有错否?” 葵老语塞,似乎寒李说的是那么回事儿,但似乎又好像又有些不对! 葵老辩无可辩,寒李又把目光投向苏御,道,“苏老,‘人者,天地之心也’这句话,是否为儒家前贤所说啊?” “老夫忘了!” 寒李仅仅一言,苏御便猜出了寒李将作何下文,老爷子索性扭了扭头,堵住了寒李的下文,开始倚老卖老,“墨家小子,你少在这舞文弄墨,按辈分,你师傅都得恭敬地叫老夫一声大哥呢!” 寒李不紧不慢,目露精芒,“哈哈!若辈分为长则谓之优,何以我为御术境界,二老这埋坟土都快盖到天灵了,仍为天动境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坟头儿土!天灵盖!哈哈哈哈!” 乔妙卿这没脑子的小娇娘似乎被戳中了笑穴,咧着嘴便笑了起来,这可把素来胆小谨慎的刘懿吓得半死,他害怕葵老和苏御把一股子气撒在乔妙卿身上,赶忙伸手堵住了那张粉嫩小嘴。 这一笑,可不得了,这俩老头可下不来台喽! 葵老抄起飞羽铩虎铲作势要收拾乔妙卿,苏御却站在老君像上,指着寒李嘿嘿一笑,对葵老说道,“泥腿子,欺负小孩子多无趣,要不,咱二打一?” “我看行!” 说完,葵老也不打招呼,风风火火拎起飞羽铩虎铲,面向南门,双臂青筋暴起,用力一铲,宽三丈的淡绿色气波鼓荡贯穿而出,强大气波如决堤河水,势如破竹,水河观一进院的南门和新修的上山小路,顷刻间便被席卷一空,绿油油的、充满生机的一片葵叶,恣意生长在道观内外,盖住了所有的初春冻土。 这一幕,把李延风都快看哭了!他心疼地道,“这日子,没法过啦!” 那边,葵老一声闷哼,无数葵叶骤然升空,每片葵叶上均搭载着苏御幻化出来的一个字,万千整齐横列,面向寒李,如千军万马在沙场排兵,寒李是他们的对手,而葵老和苏御,则是他们发号施令的将军。 葵老转身面向寒李,如将军列阵在前,左臂举锄横挥,绿意大盛,引‘兵’远出,驱‘兵’衔枚疾走,漫天‘雄兵’,向寒李奔杀而来。 “最后一波,打完收工!” 葵老努了努嘴,有些筋疲力尽的坐在了地上,苏御感同身受,也坐在了老君像上,为了这一击,两个老头儿用尽了剩余所有的气机。 “小友,一进院被刨,老君像也需要重修,不然,你再借我一棵松吧!我帮你打他们俩屁股蛋子!” 寒李那沙哑而带有磁性的声音,让李延风无法拒绝,只得微微点头。 寒李瞬间闪身而走,迅速来到离之最近的一棵松树下,形如当日与五才真人对阵斗法一般,单手扶松,眼睛微眯,心念蓬勃,墨色气机狂涌而出,一声‘此松伴我消春夜’,树上亿兆松针尖头立刻白光四溢,全部离枝而起,尖南尾北,锃明瓦亮,利锐锋霜,如千军万马列阵在前。 寒李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传如众人之耳,见他右手一抬,大袖一挥,“冲!” 所有的松针,齐齐脱松而出,如大潮倒卷,激射天际。 苏、葵二老的攻势好比脚踏绿色战马的精骑,寒李一方则是手持长枪的锐士,双方捉对厮杀,天空中墨绿蓝三色浑浊交错,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已经躲进二进院的诸人站在两层阁楼之上,心驰神往,如此神韵,擎天地造化,可颠倒秀色乌蒙。 王大力这莽汉情不自禁地感叹道,“此生修炼至此境,才算不枉此生啊!” 刘懿却不太苟同,轻描淡写地道,“得道之人有好有坏,修炼一途如寒江独钓,终为收纳天地气运、中饱私囊之举。我以为,不枉此生当作一汪清泉,化尽春水碧于天。当然,若有幸窥视天道,也得拼他一把!” 这句看似可有可无的话,却跑进了一直关注着刘懿的寒李耳中,其嘴角微扬,不自觉点了点头。 那位不知道是自己跑来的还是被蒋星泽骗来的葵老,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他褶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察觉的欣慰笑容。 刘懿身边的李延风,大嘴一咧,独目含泪,哭咧咧道,“一进院儿!没喽!我这可咋跟后山的大父交代嘛!” 高手争斗,只在瞬息,双方对垒不过盏茶时间,场中战斗就已经结束,双方势均力敌,打了个平手。 当然,是葵老和苏御一同,才和寒李战平。 境界之差,可见一斑呐! 所有人都没什么大事儿,可一进院却倒了大霉。 整个水河观一进院地砖全无,南墙全倒,连南门都不见了踪影,东西两侧的院墙和老君像嵌满了迸溅的松针和葵叶,几只狸花猫跑了过去,用肉乎乎的小爪认真地来回抓着叶子,玩的正欢。 寒李气定神闲,笑道,“二老,还需要再打么?” 葵老运气不畅,便哼了一声,道,“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寒李轻笑,“方才葵老欺负小孩子,又算什么本事?” 两方斗嘴之际,晴朗白日,南天一颗孤星忽然北去,留下一串白色的尾巴。 见此异像,寒李、葵老、苏御同时眉头一皱,苏御急忙捻指掐算,最后道,“星困于石,据於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生!” 随后,苏御飘然落下,眼神空寂地看着寒李,叹道,“孩子啊!你,你命数到啦,该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寒李忽然纵情大笑,音荡松河,悲壮豪迈,久久不止。 他这一生,心忧百姓,立志“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四处操劳奔走,从没有一丝懈怠,也从未敢如今日这般放肆地笑过。 “走便走吧!世上的人,总是要走的,早走晚走,都得走。”寒李笑落,摘下斗笠,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往哪走?向何处去?” “北上大秦!”苏御向北而立,叹道,“随我去还个礼吧!” 寒李咧嘴一笑,如孩童般,“可不可以不去?我这两个徒儿没一个成了大器的!我总要安排一番!” “心若想走,谁能拦住?几个月前,你墨门外门弟子吴立,将一对名曰铁马镫的新物件带到了大秦,两个月前,大秦试探我牧州边境,配了铁马镫的三百大秦骑兵,竟然可以双手持刀作战,居然将我边军一千精骑屠杀殆尽,此事细思极恐,作为钜子,你应该给墨家一个交代!作为汉民,你应该给世人一个交待!” 寒李哈哈笑道,“老夫子,在我面前,就不能讲实话嘛?” 苏御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陛下叫老夫北上还礼,老夫本想一个人孑然而去。奈何,奈何老夫未到巅峰境界,加之人已老迈,恐难以完成使命!老夫腐肉一块儿,死则死了,但若折了大汉江山的颜面,老夫可就万死难赎啦!所以,老夫请你随我同往。” 寒李默不作声。 苏御两指微捏,又算了一遍,“孩子,天数已定,虽可逆天改命,可,你墨家之人,喜欢篡命么?” “能带我回来么?”寒李双手轻柔抚摸着钜子尺,眼光如秋水荡漾,“那边太冷,我怕呆不习惯!” “哈哈,老夫都不见得能回来呢!”苏御故作潇洒,眼中忽然似有晶莹。 寒李未予理会,再问,“能带我回来么?” 苏御似乎听出了寒李此言的弦外之音,此番北上大秦,不仅仅是还礼那么简单,这里面还掺杂着墨家的恩怨,所以,这一行生死难料,寒李这是在叮嘱苏御,要苏御一定活着回到大秦。 老爷子犹豫了很久,最后,斩钉截铁地道,“能!” 寒李大口呼吸着初春的香风,最后,他对苏御笑道,“好!我陪你走!” 两人不约而同,闪身而走。 苏御没有带走那只狍子,寒李也没有交代公孙浩瑾,小小的水河观,两人好似从没来过。 “前路漫漫,唯坚韧不拔者胜,刘懿小友,你好自为之吧!从今以后,平田若有难处,只管找老农我,必当力挺。”葵老没有再为难刘懿,面无表情,扛起了锄头,西行不返,“寒李此去难返,他两个徒儿尚幼,我得去一趟牧州,为寒李这家伙稳定墨门。若无大变,此生,老农我就不来塞北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 181章 红尘遗事,忧愁繁多 神人远遁,留下浑浑噩噩的世人,徒增烦忧。 或许,有一天,浑浑噩噩的世人也会看透世间纷扰,羽化成神。 “呆!吃我一剑!” 寒李三人的对话,让在场众人听得没头没尾,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应成忽然高声清啸,抽剑疾走,但见他行至空荡荡的一进院中央,剑指西影,提气酝酿了三息,一剑刺出,剑尖如葵叶,剑势似松针,剑身呈出一条淡淡的蓝色小鲸,那么一点点如若游丝的蓝色,顺着剑势所引,被应成一盘一射,骤然飞了出去,西面那扇插满了松针葵叶的墙体,被轰出了一处深两寸、长半丈的凹槽。 看着那处凹槽,应成纵声大笑。 观战悟剑,撼树境界,我应成入境了! 此时的应成,在撼树境界的上一个境界破风境界上,仅仅停留了不到几个月! 刘懿刚欲喝彩,李延风单手舞着那把桃木剑,嘤嘤唧唧地向应成杀来,身后几只小猫小狗,“愤怒”地紧紧跟随,只见李延风看着已经残缺不全的一进院的院墙,大声喊道,“姥姥的应成,把书还我!” 乔妙卿,又肆无忌惮地哈哈笑了起来! 蒋星泽不远万里飞鸽传书农家,挑唆是非,使农家五老前来问责刘懿,算盘打的不可谓不妙。但天下聪明之人,不仅只有他蒋星泽一个,农家五老深知《五谷民令》乃利国利民之书,心中虽然郁郁不平,但出于大义,亦鼎力支持,之所以不远万里前来凌源山脉,本就没有杀人扬威的打算,实属撒一口恶气罢了。 蒋星泽酝酿的一场本应惊天动地的危机,最后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遭殃的,似乎只有水河观一家! ...... 出了彰武郡,北上路中,苏御有些气力不济,寒李放慢了行速,两人聊了起来。 “孩子,方才,你动了杀心?” 寒李微微轻笑,道出了原委,“除了机关作匠,墨家识人相面之术,也算独步天下。我自认为学有所成、精于此道,当年途经凌源,曾风评三人,刘懿得我‘天涯处处皆汝家’之评语,您要知道,这句话,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嗯...,的确,除了帝王和乞丐,还真没人能得此风评!”苏御随口一说,而后大惊失色,“你是说,此子他日将颠覆汉室,成就帝王霸业?” 想到此,苏御的眼神忽然变得决然,“儒家以天下太平为己任,若此子将来可能颠覆天下,我必诛之。” 寒李低叹,“能参透一丝天机,我辈已应知足,擅改天命之事,切不可违。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吧!您说呢?” 苏御丰神俊朗,微微轻叹,“天光袅袅,我等实为沧海一粟啊!” ...... 计划赶不上变化,被这三位人间神仙这么一搅合,天色渐晚,刘懿今日北上的想法,落了空,只得在水河观暂住一宿,翌日再议行程。 楼上黄昏,斜月栏干。两行归雁,画角声残。 酉时初的水河观宁静而祥和,北归的南雁时不时在星辰下划过,远处的凌源山脉和彰武城若隐若现,松林之中的狸花猫、田园犬和不耐寒的小松鼠,在林子里野了一天回到水河观,正准备窝在某个小道的炉子旁酣睡,十几盏在三百年前王侯才配使用鎏金铜羊灯被道童一一点燃,灯火通明,二进院和三进院不少屋子也亮起了小灯,诵经声缓缓传来,身临其境,心沉气净。 刘懿坐在二进院的灰墙上,与李延风并坐南望。 一丝冷风划过,一丝凉意飘来,刘懿打了个哆嗦,笑问道,“李大哥,你怎么不去诵经?” “心中有经何须诵?”李延风躺在了墙上,又突然翻身跳了下去,绕着一进院的西墙,一根一根、一片一片地拔着白日里神仙大战后留下的松针和葵叶。 刘懿只以为李延风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笑笑,又问,“那为何要让他们诵经呢?” “他们闲着,我自己干活,我生气!”说话时,李延风却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像我这种不修边幅的人,一个就够了!天下容不下那么多浪荡客!”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你们道门讲的是这个理不?” 刘懿拄着下巴,一脸认真,两年的游历让他的皮肤糙了很多,原本毛茸茸的胡茬,开始黑了起来,唯一没变的,就是充满生机的目光。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李延风一气儿拔了几百片叶子,拔的有些疲倦,又回到墙边,慵懒地道,“一心羽化的,有几人成真?无心通玄的,倒是有那么几个登天!道家无为,却处处有为,这才是道门的精髓所在啊!” “那你呢?李大哥,你是想无心插柳,还是著意栽花啊?” 刘懿话里有话的毛病,有时真的很惹人烦。 李延风淡淡一笑,“守着水河观,安安生生的,挺好!” “无欲无求,方为修道之本!弟弟佩服。”刘懿真诚地看着李延风,认真问到,“李大哥,真不陪我走一走江湖么?平田一事若成,乃人间大善也。此等善举,岂不是要比日行小善来的通透?” 李延风笑着摇了摇头,“我自知斤两,几鼎丹药不能文,一把木剑不能武,与你同行,徒增累赘,还不如随遇而安、乐山乐水。” “那,李大哥助我一事吧!” 二顾茅庐仍不许,刘懿不再强求,遂从怀中取出一块写满了古老符咒的破布,将几日前彰武城南所遇‘狍子自爆’一事详细交待一番,请求李延风帮忙查一查神秘符咒的来历,李延风这次爽快答应。 两人生活毫无交集,又是志不同道不合,很快便也无话。 对于刘懿来说,请其下山和有事所托,都无关紧要,之所以定要来此,还是单纯的想看看这位同自己一样背负了许多美好期望的李大哥,是否安然无恙。 仅此而已! 刘懿正欲客套几句后回屋夜读,一声大人,顺着由远及近的点点星火传来,平田一行中,官阶仅次于刘懿的王大力前来禀报,“听闻平田令在此夜宿,彰武郡郡守樊听南特遣人送来杀好的生猪十头、杜康二十坛,聊表彰武百姓盛情!车队已经据此不到半里。” 刘懿举目望去,不远处果然有一队如小蛇般缓缓醒来的车队。 收与不收的利弊,引得刘懿短暂思考,若收下,则欠了人情,可考虑到未来几个月将跋山涉水,他决定借此机会,犒劳将士,激励士气。 随后,他叫上所有伍长和乔妙卿等人,说明心意,并当众命令李二牛,翌日一早将猪肉和酒钱大张旗鼓地送到彰武郡守府,李二牛及诸人皆应。 刘懿嘿嘿一笑,盛情相邀,“李大哥,要不,请诸位道友,一起开开荤?” “哈哈!这是何话?心中有道,何须忌荤?我去叫人再添两个小菜,为我懿弟饯行!” 李延风潇洒离去,刘懿望着李延风的背影,心中一暖。 一山之隔,两面之交,古往今来,毫无利益勾连的情义,最为珍贵! ...... 一进院和二进院有现成的空地,水河观有现成的锅,算上水河小道士们,将近五百多人,满满登登地屯在了一起,言笑晏晏,把酒言欢。 李二牛与刘懿碰了个碗,大口吃肉,边吃边道,“还真别说,四十多口锅一齐起火,煮起铁锅炖,还真有那么点行军的味道!” “还真别说,这玩意,还真挺好吃!”乔妙卿学着李二牛的模样,大口吃肉喝酒,一点小家碧玉的淑女气质都没有,可在北方汉子眼中,她这般模样却讨喜得很。 当应成掏出那本《鹰扬七诀》交给李二牛时,李二牛雀跃大叫,抱起应成,围着热锅转了好几个圈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围在这一锅的人,纷纷乐开了花。 坐下后,李二牛正想举杯痛饮,却无意间瞥到了王大力那羡慕的眼神。 试问先贤遗卷,有谁能不羡慕呢? 李二牛看了看刘懿,又看了看王大力,一咬牙,一抿嘴,起身走到王大力身前,真诚拱手拜道,“王大哥,你我皆为武将,学习攻伐之道,带兵厮杀疆场,是你我毕生夙愿,二牛还小,此书留之亦难读懂,不如还请王大哥拜读为上,弟将来有您指导,也好跟而从之。” 这一幕让王大力始料未及,这憨厚汉子,慌忙起身,双手轻推,结结巴巴地道,“二牛,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此书珍贵着呢!快快收回去,收回去收回去。” 刘懿笑而不语,静看两人互相推让。最后,王大力终于败下阵来,手里拿着那本《鹰扬七诀》,蹑手蹑脚地看着刘懿,见刘懿点头,王大力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卷世间孤本,一脸兴奋,酒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了。 酒量差的难以启齿的李延风,此时已经醉得七七八八,听到此间动静,终于回了一分魂,于是搂着酒坛子按住了刘懿的肩膀,笑哈哈地道,“不就是一本兵书么?再去找一本就是了!何必费神谦让?” “二牛,你还不快去?等啥呢?” 李二牛猛然醒酒,如一匹受了惊的野马,拉着应成,立即远遁在众人视线之中,迅疾的速度,足让李延风瞠目结舌。 刘懿眯眼如月牙,操起了酒坛子,举到李延风身前,脸上堆满了市侩的笑容,“李大哥,今夜,一定让你圆了酒兴!” 酒过三四五六旬,所有人都已经东倒西歪、不省人事,刘懿与李延风头对头枕着酒坛,说起了醉话,“李大哥,你说这些上境的神仙奇不奇怪?既已学到了横行八方的功法,为何不去做九五至尊呢?” 李延风酒气熏天,憨笑道,“懿弟,君临天下的皇帝是地仙,通玄入圣的神人是天仙。地仙终日奔波权谋,至死方休,哪里知道仙人有待乘黄鹤、一叶随波任去留的自在!” 刘懿道出了一句不该这个年纪所说的话,“万般皆苦,哪有彻底的自在!” 李延风声音渐小,“心无执念,便是自在,自在啊!” 刘懿抬眼望去,天上月明星稀,地上已是鼾声一片。 如果能一直这般潇洒,那该多好! 182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传)上 有些人的命运,天生就是注定了的,想要逆天改命的人,结局往往悲惨!——李凤蛟 这是娘在我刚刚识字时,教会我的第一条人生道理。 如今我已到舞勺之年,继掌太子之位,对娘的这句话,我仍深信不疑。 像我这种性情顽劣而又任性的人,居然能被立为太子,也不知道是因为我乃父皇的独子,还是我刘淮气运过人呐。 可能,这就是母后经常所说的,命运吧! 给各位看官讲讲故事吧!讲到困了,咱就睡觉。 ...... 大汉帝国,威霸寰宇,天下九州,各有千秋。 在九州之中,唯一能让我背得滚瓜烂熟的,莫属西北沧州。 沧州地处帝国西北,由酒泉、敦煌、天水、五道、晏清、陇南、永治、柴郡、武威九郡组成,当年,征南大都督祖逖率领汉家铁骑一路征战,平定了地广人稀的西南羌月五国后,便将这五国一分为二,一小部分与雍凉之地合并,成立了沧州,一大块儿地处高远的部分则成立了嗔州。 从此,沧州便成为了西南连嗔州,西北连锋州,东接帝都的一块心腹之地。 偌大的沧州地处黄河中上游,地域辽阔,重峦叠嶂,山高谷深,植被丰厚,到处清流不息。盛夏时节绿山对峙,溪流急荡,峰锐坡陡,恰似江南风光,又呈五岭逶迤,实为观景避暑之圣地。 这是我最爱的地方,说到原因,并非此地草木蓁蓁、风水俱佳,只因为,我的母亲出生在这里,我的娘家人,敦煌李氏的根,扎在这里。 母亲每每思乡,我便心碎不已。 为了让母亲离家稍稍近一点,我决定,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迁都沧州敦煌,兴土木、建琼楼、造雄城,把外公、舅舅,全都接过来,封官进爵,一家团聚。 毕竟,人要望得见山,看得到水,记得住乡愁,不是吗? ...... 这些年,父王与母后两不相见,我对此始终颇有微词,直到前几日,我无意间听说当年两子夺嫡和天妖降世之事后,宿命两个字,终于被我笃信不怠了。 那几日,我急迫地想知道那段陈年旧事,又不想高调打探,索性在壬寅虎年的年关,趁着沈老头儿在未央宫与大秦‘送礼’之人大打出手之际,偷偷地潜入了文成馆。 本想着一探秘辛,哪知,没碰到文成馆那老头儿,却被守阁的二师傅陆凌连踢带踹的赶了回来,并扬言要将此事告诉大师傅,吓得我差点哭了出来。 关键之时,还得是我的小常侍犹蔽通解人意,大年初四那天,犹蔽借出宫置购物资之机,百转千回地为我寻到了早已退养的浮筠监貂珰,曾掌管数万常侍的老张利,一番利诱之下,这件令所有人都在装聋作哑的‘邪’事儿,渐渐浮出水面。 原来,当年我为襁褓,一年后,我的弟弟随我也为襁褓,在老张利口中得知,我的弟弟是一位名为张蝶舞的长使所生,生弟弟时,弟如庄公生时所象,难产寤生,张蝶舞薨,弟由皇太后郭珂代养。 贪欲有害,却常在人心,据张利回忆,弟弟出生不久,以皇太后本家绵阳郭氏、张蝶舞本家龙楠张氏为首的几个顶尖世族,笼络了一批中小世族和寒门新锐,试图立从龙之功,开始同围在母后与我身边的世族争权夺利,前前后后近两年,朝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是为两子夺嫡。 后来,‘天妖案’爆发,弟弟那一派惨淡收场,弟弟被秘密处死。 至于我那弟弟的名字和‘天妖案’的始末,老张利无论如何,也不肯再透露分毫。 不过,犹蔽转述,在他临走之前,老张利曾感叹了一声:从此以后,陛下无二子矣! 初四当晚,犹蔽便被调离东宫,张利不知所踪,两人从此人间蒸发,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想:父皇和母后应该我知道的,我应该都知道了! 我的弟弟,既然你比我晚生了一年,有些东西,注定不该是你的。 这个命,你得认! ...... 今天是公元342年,二月十九,雨水! 我一人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滴答答的融水声,辗转反侧。 其实,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本不必追根究底,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就他这么一个爹,即使我再不出息,锦绣江山将来也是我刘淮的! 到那时,呼风唤雨,岂有不从者呼? 安下心来,我又在细软榻上扑腾了一会儿,睡觉! ...... 一流的江山,需要一流的人才。 为了让我顺利继承一流的江山,父王为我安排了一流的人才。 所以,我有六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师傅! 大师傅谢安,现任丞相府侍御史,刚入致物境界。世人都说他为人沉着冷静,克勤克俭,忠良正直,有匪躬之节,是我最为信赖也最为害怕的老师,可以这样讲:在我这里,他比我爹都好使! 二师傅陆凌,现在是宗正府文成馆的守阁人。父皇说他笔下文章冠世,才思敏捷,工于权谋,可做勾股。只可惜,去年二师傅没能完成父皇交代的任务,只能委身宗正府,待我继位,御史大夫的高位,非他莫属。 三师傅冉闵,现任丞相府兵曹,卸甲境武夫。三师傅其人性果毅,便弓马,开豁勇壮,奇谋百出,可守土兴利。将来待我掌握天下权柄,这迁都沧州的大业,我是一定要交给他来做的。 四师傅桓温,大将军府军营都尉,卸甲境武夫。与四师傅交往,高爽迈出,朝气勃发,可与他共事,便能知其阴谋策论熟记于胸,父皇曾经告诉我,四师傅适合做天子的鹰爪之臣。经过几年接触,果如父亲所言,最懂我心的人,是四师傅啊! 五师傅荀若腾,乃帝国十二内卫首领之一,护垒中郎将,致物境界文人。五师傅立志刚毅,勇而有谋,大有颍川荀氏八龙祖风。擅于防守的护垒一卫驻扎在东宫外墙,这让我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六师傅司马诏南,水镜庄庄主,阴阳家集大成者,天动境界的大能人。这老头飘忽不定,我也很少能够见到他,不过每次见他,他总会给我带些称心如意的小礼物,让我着实开心一段日子。 这六人,在我九岁时,便被父王和母后分别带到了我的面前,五年耳濡目染,他们教会了我韬略,也教会了我思考。 随着父皇剪除世族的节奏愈发加快,我渐渐明白:天下大儒有都是,当年父王之所以为我选定此六人,恐怕他们背后傲立的、宛如一张巨网的、足以支撑我安然继位的庞大家族,才是他所看重的。 我自认不是傻子,父王清除世族多年,世族之恶,我自然多少了解。登基前,他们是我的通天梯,登基后,则是拦路虎,这几人背后的那些盘根做节的关系网,可能也需要将来的我一点一点去捅破。 不过,我却不怕,因为我知道,我的父皇,一定会给我留下一个繁花锦绣的江山。 ...... 二月二十,我如往常般起床。却不像往常般那样想着如何推脱我师傅们的功课,而是端端正正,等待着四师傅的到来。 等待之际,又一桩‘小事儿’,不可避免地涌入了我的脑海! 一个月前,大年初五,按照父王的说法,破五既读,也就是说,过了初五,我的好日子就算到头儿了。 那天,天色刚刚见亮,我这不苟言笑的大师傅,便抱着三卷书,一脸严肃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躺在床上,一脸哀求道,“大师傅,昨夜玩的太晚,您让淮儿再睡一会儿吧!”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太子殿下,您已到舞勺之年,即将参处国事,需要大量积累,才能从善如流。” 大师傅微微一动,我那两扇窗帘随气铺开,寒冷的气机,凉的我打了个机灵,赶忙把脑袋缩进了被窝。 大师傅表情严肃地看着我,古板地道,“殿下,万万不可懈怠!” 哎!我最害怕的是他,最敬重的,也是他! 无奈起床梳洗后,我与大师傅跪坐在卧室中央,平日素来喜欢玩猫逗狗的我,屋内放满了阿猫阿狗喜欢的小物件儿,平日里,我总会在古板的大师傅到来之前,将这些东西收拾干净,免得被大师傅训斥。 昨日睡得晚,今日来的急,屋内的小玩意儿散落一地,惹得大师傅嘴角微微一咧。 我心中的无奈一叹:看来,今晚的功课,又要增加了! “太子殿下,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五谷民令》第一卷,农时。” 大师傅将三卷书一一展开,农时上中下各一卷,映我眼眸。 唉!又是无聊且无趣的一天。 大师傅才讲了两三页,我便昏昏欲睡,见状,大师傅恨恨地给了我一个板栗,我有些不甘心,反驳道,“大师傅,天子者,把握大势、调理阴阳、不违农时即可,学这些粗枝末节,岂非本末倒置、误己时间?” 大师傅停书,端坐在我的对面,正色道,“太子殿下,你可知何为调理阴阳?又该怎样不违农时呢?” 我一时语塞,吞吞吐吐地道,“这....,旱祈神、涝求雨,修渠建堤,囤积粮谷,制作耕具,发放种子,这不就万事俱备了!” 大师傅摇了摇头,“此乃州牧应尽之责,天子何所为?” 我愣在当场,无言以对。 见我无法作答,大师傅接续讲到,“天子为万民之主,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得其职,是谓调理阴阳也。农时不用兵,旱涝不暴敛,丰年不奢侈,是谓不违农时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管他阴阳昏晓,我只管与天齐平。”我心中不服,起身歪头看着窗外新枝,口出狂言,“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大师傅严肃的目光,忽然多了三分异样。 183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传)中 在我口出狂言后,屋内着实安静了一段时间,正当大师傅要严厉斥责我时,我的眼前一亮,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哈哈!好,有这般豪气,太子殿下做得一代雄武帝王。”未等大师傅发怒,三师傅冉闵一身武装,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朗声道,“帝王者,先有吞天之气,后有利地之行,今日破五,商店开市、金锣爆竹、牲醴毕陈,这种日子,哪能窝在家里读死书?去,换身衣裳,三师傅带你玩去!” 我兴奋之至,蹭的一声,窜入屋内,快速换好便装,牵出爱犬江南雪,也不等身后劈头盖脸追骂着三师傅的大师傅,拽着三师傅一溜烟儿跑出了东宫。 比起枯燥的学业,宫外果然有意思的多,长安城里的人家,户藏烟浦,家具亭台。行走在街道上,鳞次栉比的商铺,多种多样的新奇物件儿,还有形形色色的路人,一个国际大都市的开放包容,在今天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我东瞅瞅、西看看,边吃边玩,不经意间,与两位师傅来到了经常光临的常春酒肆。 三师傅点了我最爱吃的红烧猪蹄,又要了几盘肉菜、两坛黄酒,待酒温菜全,我与三师傅拉着禁不住酒香的大师傅,一同喝了起来! 待我兴起之时,大师傅放下了碗筷,正想趁机教导一二,却被三师傅按住了手。 三师傅冉闵咧嘴一笑,向窗外一瞥眼,指着不远处,道,“太子殿下,您看看那锦衣男子和拄杖老者,是不是很眼熟啊?” 顺着三师傅手指所指,我向楼下一处菜摊看去,父皇挺拔的身姿和吕相微弯的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立即兴奋地说,“看啊!一向勤政的父王和吕相竟也偷跑出宫游玩,大师傅,您不要生气了嘛!” 大师傅正欲开口,又被三师傅拦了下来,只见三师傅哈哈大笑,道,“太子殿下莫急,且看下去!” 我定神细看,楼下,父皇正蹲在一个菜摊边,与菜农热情招呼,父王高高的个子,鸭蛋脸上有一个十分挺拔的鼻子,眼角上爬上了隐约可见的几条鱼尾纹,虽然渐渐老去,但眼睛里还透露出一股灵秀的神采。 他和菜农聊的十分火热,一会问问菜价,一会问问收成,见胡萝卜长的小而褶皱,又问起了摊主老家近年的水土,直到摊主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才笑呵呵挑了几根小萝卜,离开摊位,一遍啃着脆嫩的小萝卜,一遍继续前往相邻的卖糖葫芦的壮汉处。 父皇先为吕相买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吕相崩着一口老牙,咬了一口,却说山楂不酸,父王赶忙追根究底山楂为何不酸,是土壤的原因?还是水土的原因?直到从卖山楂的小贩口中得到满意的答案,他才和吕相继续前往下一个摊位。 以此类推,俩人也是边吃边走,不知不觉间,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低头沉思,有那么一点懂得,又不得其中章法。 “君王者,细致入微也!” 三师傅轻轻唤回了深思的我,他拍着我的肩膀,学着大师傅的口气,尊尊教育道,“太子殿下,陛下日理万机,却仍抽出时间体察百姓生计,所为何啊?” 大师傅饱含深情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自然是是为了更好的治理天下啊!” 我转头望去,大师傅谢安丰神俊朗地正站在窗口,语重心长地道,“陛下对待江山,就好比殿下对待这条江南雪。” 我问道,“大师傅,此话何意?” 大师傅难得一笑,“江南雪是殿下的,殿下自然宠它爱它、养它供它,容不得它生病或消瘦,看不得它受累吃苦。陛下对待江山,亦是如此啊!” 我轻轻点头。 大师傅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朝一日,这千里万里的大好江山,都是殿下的,千万臣民,都在仰视陛下,陛下难道只求索取,不求反哺么?赢秦二世而亡的道理,殿下,难道不懂嘛?” 我又看了看窗外,一种压抑沉重的情绪,密布在了我本该愉悦的心头。 我倏然起身,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双瞳坚定,“大师傅,淮儿懂了!” 大师傅和三师傅会心笑了,大师傅笑道,“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我的心,更加沉重了。 这样操劳克己的帝王,真的是我所愿么? ...... 长安之春,草木蓁蓁,山川融烟,歌扇轻约飞花,杨柳飞燕韵舞。 秀气的很! 既然出了宫,饮了酒,又学到了道理,两位师傅便没有着急回去的意思,我们三人四处闲逛游走,渐渐离开了繁华的主街,走到一处偏僻的,名为佳和街的一条狭窄小巷。 近深处,一些市井百姓正规规矩矩地排着长队。 “哈哈!果然,酒香不怕巷子深啊!”三师傅搂着大师傅,笑嘻嘻地说,“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想要喝一口地道的柳州山阴甜酒,恐怕只此一家了吧!我也是近日才知道,谢老大可不要把这秘密告诉别人哦! 三师傅冉闵的手比比划划,“毕竟,酒只有那么点儿。” 说着,三师傅用手指了指排队等候的人,“看到没,限时限量,每人半斤,寅时为断,过时不候,啧啧。店铺不大,排场倒是做足了!” 大师傅倒是一脸平淡,不屑地道,“物以稀为贵罢了!赤羽金雕和寒羽白隼这对冤家神俊,即使对调了位置,依然是鸟中极品。此酒却不然,若你身在柳州,这绝对是烂大街的东西!” “大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你不必如此拘泥嘛!”三师傅大嘴一张,哈哈大笑,“等大哥你尝过之后,那种百口回甘的滋味儿,定叫大哥还想再来。哈哈!” 大师傅僵硬地动了动嘴,“但愿如此!” 我们三人站在人流之后,安静排队,无趣之际,我与两位师傅闲聊了起来,“两位师傅,开年以来国事忙否?为何总不见父王?” 一头红发的三师傅冉闵,朗声一笑,反问,“殿下,在今年守岁的后半夜,您可见陛下啊?” 我挠了挠头,“嘿嘿,说实话哈,三师傅,那晚,我睡着了!” “哈哈!你倒是少年率真。”三师傅摸了摸我的发髻,又说道,“小赭红说:吃过年夜饭,陛下将奏折带到了长乐宫,连夜批阅,直到皇太后命人熄灭了灯,陛下才缓缓入睡。殿下,千古暴君多淫虐,千古一帝多勤政,想做陛下那样的圣明人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怕什么!有几位师傅在,我便不慌!听几位师傅的话,我便可以做一世明君!” 我趁机迎奉了一句,两位师傅都嘴边露喜,我也跟着心中窃喜:原来,只要是个人,就喜欢被阿谀奉承啊。 三师傅轻抚我背,笑道,“待陛下根除世族之患,革新用人之道,到时,四海升平、国富民强,到了我们这一代,正可以大展手脚,与北方虎狼秦国一争雌雄,扬我大汉国威。殿下,到那时,您开疆拓土,威震大九洲,真乃千古第一帝王也!” 我被三师傅忽悠的飘飘欲仙,大咧咧开口问道,“大师傅,父皇呢?在你们眼里,父皇是一位怎样的皇帝?” 大师傅嘴唇微动,“殿下可听过秦惠文王嬴驷?” 我想了想,回答道,“书中有所见略。” “你呀你!学艺不精。”三师傅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道,“嬴驷是赢秦的君王,年轻时为人骄狂,曾犯下错事,后来洗心革面,焕然一新。当政期间,文有张仪连横六国,武有公孙衍、樗里子、司马错,北伐义渠,西平巴蜀,东出函谷,南下商於,为秦统一华夏打下坚实基础。”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遂赶忙问道,“父皇在年轻时,犯过大错?” 大师傅和三师傅的笑容,戛然而止。 画面静止了片刻,大师傅方才叹道,“也许犯过吧!可谁在年轻时,又没有犯过错呢?浪子回头,便是好的。” 我刨根问底,“大师傅,父皇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大师傅一时语塞,三师傅赶忙出来圆场,哈哈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啦,那时候我们还没有从政,自然不知道其中巨细,即使是当年的老人儿,十几年过去,恐怕也都淡忘啦!” 一向寡言少语的大师傅,出奇地接过了话茬,道,“往事莫要再提,淮儿,为君王者,要有容错的心胸和跌倒爬起的勇气,看看你父王,当年世族分割天下权柄,你父王忍辱负重十余载,逐渐重新掌权,这等胸怀,当年嬴渠梁、勾践不可比也!” 大师傅开始语重心长,“殿下生在太平世道,未见战乱刀兵,乱臣夺权这种事情,自然不会落到殿下头上,不过,陛下的勤政爱民,可是殿下学习的榜样啊!” 大师傅说起父皇的亲征,我心里有些不舒爽,努嘴抱怨道,“平日,父王打理国事,总会将我带在身边,耳提面命。最近,却对我有些冷淡,可能是太忙了些吧!” 这次三师傅和大师傅,同时选择了止言不语。 大师傅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开口,“殿下占尽人间怙恩,可陛下正值盛年,年富力强,正是精力旺盛,可夜夜春宵之时,若殿下贪玩纵欲,...。” 三师傅突然踢了大师傅一脚,笑呵呵地对我说道,“若殿下耐不住寂寞想快些饮上佳酿,三师傅卖个脸面,去插个队如何?” 我闷声点了点头。 看来,大师傅和三师傅,对我也有秘密啊! 184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传)三 我是傻子么?不是! 可为何我身边的人,总喜欢把我当成傻子? 那可能你真的是个大傻子! ...... 听完三师傅的话,我知道他们对我藏有私密,沉闷了一会儿,一股郁气逐渐充斥心头,不禁怒从心起,正欲驳斥。 忽然,一片血花划过晴空,一名衣衫破旧的老汉随空而至,重重地砸在了佳和街夯实的地砖上,只听‘扑通’一声,骨断筋碎的声音传出,我三人面前腾起一片灰尘,若不是大师傅将我拉回了几寸,我恐怕就是古来第一个被压死的太子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见有一群恶仆隐于墙下,欲乘无备唬奔老汉而来。 十几名恶仆对我大吼了一声“滚开”,便手持棍棒向我呼号扑来,我呆愣之际,离我最近的那名精壮仆人,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向我挥起了狼牙大棒。 站在我身侧的三师傅闷哼一声,左手将我搂到身后,右手虎拳直出,一个窝心拳,直接将那人打的吐血倒飞,刚刚飘来的血花,又随着恶仆飘了回去。 三师傅一脸自在,奚落道,“呸!哪里来的狗,居然连绳子都不栓,光天化日、帝都之下,居然敢公然动用死刑!” 倒地不起的仆人心有不甘,用出了最后一丝气力,指着我与三师傅,对身后的恶仆们说道,“这老头有后援,打死他们。” “滚你娘的!给老子死!” 三师傅把我交给了大师傅,挺身前进两步,一脚又将倒地恶仆凌空踢出了老远,恶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刚刚排队买酒的长龙,随着三师傅的出手,已经消失不见,巷子里一下肃杀冷清了起来。 小巷深处,一个不男不女的‘杀’字传出,十几名恶仆手持棍棒齐齐招呼了过来,三师傅不屑一笑,手脚齐出,拳打门面如锤,腿扫下盘如棍,不一会儿,几十名恶仆全部倒地呻吟,一个站着喘气儿的都没有。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街巷互殴的场面,心里激动异常,三师傅大胜后,我急忙挣脱大师傅的阻拦,跑到三师傅身旁,看着地上潦草哀嚎的恶仆,激动兴奋,说话时连脖筋都撑了起来,“三师傅,您呐!真乃当世虎痴啊! 后来的事情,却大出我之所料,十几名恶仆踉跄逃走后,巷中再没有了声息,背后发号施令之人,亦没有浮出水面,我心中期待的将对将,也没有出现。 我叉着腰,对于这等临阵脱逃的行为,鄙夷又失望,“这就跑了?” “哈哈,应该是跑了吧!”三师傅看着我有些滑稽的模样,哈哈一笑。 随后,大师傅走到老汉身边,地上那老汉已经没有了声息,大师傅轻叹一声,“无视国法,草菅人命啊!” 随后,大师傅自顾自走进了深巷。 这回,轮到三师傅动了动嘴,却还是跟了进去! 询问过老板之后,今日事情真相开始浮出水面。 原来,破五之日,乃酒肆开年第一天启槽卖酒,有子弟驻扎在京城的世家大族嗔州柯氏的冯管家带人前来买酒,跋扈的冯管家哪里会想到排队,索性插队到了最前面,还想着一股脑将此间酒坛全部搬走,这位老汉嘀咕了一句‘没有规矩’,便被一顿痛打,扔到了三师傅面前。 三师傅靠在墙边,一脸唾弃,“啧啧,嗔州四大家族虽然自成一派,但我看平时柯家人在朝堂上也算恭谦的很,手下人怎么如此放肆!” “官场中的笑脸人、江湖里的独行客,无牵无挂,无所顾忌,都是极难对付的人!”大师傅眼神突然如霜似雹,寒声道,“遇到这种事儿,我谢安若能坐视不管,是不是太懦弱了些?” 三师傅急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哎哎哎!大哥,打人如打脸,今日我打了柯家的脸,也就够了,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因此树敌。殿下在成龙之前,我们这几个围着殿下转的家族,还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啊!” “哼!老三,你要知道,这里,可是帝都。他们无视王法,这是在打陛下的脸!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儿行凶,更是在打殿下和我们家族的脸!”大师傅神色冷漠,转而声色俱厉,“我辈学史明理,难道只为了整日盘桓算计忍心不成?这事儿,我还管定了!” “好!大师傅,淮儿支持你。” 我丝毫没有察觉这背后的利益勾连,只觉得大师傅的话,说的解气,更有豪气,十分对我的胃口。 我的随口一说,三师傅便以为我表了态,眼睛一转,向大师傅丢去了一个‘卑微’的献媚笑容,“大哥,事儿可以办,但,你别去,我也不去。” 我和大师傅看到三师傅那副表情,便觉得话里有话。 此时,三师傅拉起了我,搂着大师傅,笑道,“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回东宫,咱们好好谋划一番。” ...... 第二日,我正跪坐在父皇身边学习政务,殿外传来几声细碎轻响,一纸诉状,被京兆尹陈弼呈摆在了父王的桌案上,诉状所呈之事,正是昨日我与两位师傅所遇之事。 抛开京兆尹陈弼是大师傅的父亲谢裒的得意门生这层关系,陈弼作为治理京畿地区最高行政长官,昨日之事,自然是陈弼来说显得好一些。 按照昨日与大师傅、三师傅所谋,今日先由陈弼如实呈上,父王若想小事做大,亲皇派的几大家族便顺水推舟,打压一下嗔州四大家族,父王若想小事化了,那也要借此事好好地恶心恶心嗔州一党,让他们收敛手脚。 “陛下,据酒肆掌柜郑三报案,昨日,驻京嗔州柯府管家冯春前来购酒,冯春强行插队,并意图抢占全部山阴甜酒,刘老汉与其发生口角,冯春遂将刘老三活活打死。因涉及嗔州大族柯府,臣不敢擅断,特此请奏。” 陈弼以中立的视角,短明快地说完,便不再言语。 “哦?柯府?”父王横眉一扫,神色时而凝重,时而恍然,故意问道,“爱卿,如今还有柯氏族人在京任职么?” 暗处的一个影子传出了细微声音,那是今日当值的长水校尉,“回陛下!近年来,柯氏族老逐渐退出朝堂,一心经略嗔州,在五公十二卿府、京兆尹府、皇宫内任职的官员中,六百石以上嗔州柯氏族人共有三人,分别为柯家第五子、光禄寺中散大夫柯尤,族长柯敞同宗族弟之子、鸿胪寺鸿胪丞柯成彦,柯家二女柯荆之夫、财决司审计令田余施。除此,柯氏在京再无官员。” 父皇又问,“哦!驻办在长安城里的柯府,如今谁为掌事?” 暗处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回陛下!若按辈分,柯成彦为长,若按能力,田余施为优。可如今长安柯府掌事,乃柯尤,是族长柯敞的第五子。” 暗处的声音,又强调了一遍柯尤是族长柯敞的儿子,其意不言而喻。 “哈哈,好一个远近亲疏。田余施也是个才子,如今看来,所托非人喽!哈哈。”父王转头看我,认真地道,“淮儿,记着,你未来的成就,取决于你的下限,而不是你的上限。想要接住春雨,要用盆儿,不能用手。”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 父王却微微的摇了摇头,似乎在埋怨我的迟钝,不过,他还是为我解释道,“盆大手小,想要执掌天下,顺承天意,当有广阔胸襟,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而不是小肚鸡肠,任人唯亲、营私舞弊,一国一族,若有嗔州柯氏之倾向,恐危矣!” 然后,父王用笔在一根单支竹简上写了“携去情缘,风日同吟”八个字,叩在了案上,大声道,“来人,传令魏开华,提龙骧铁骑二百,立即前往柯府,叩府请人,午时之前,务必将柯尤、冯春两人带至宣室殿候命。” 侍卫领命而去,父皇低头看向殿中的陈弼,下令道,“陈弼,立刻把酒肆掌柜郑三带入宫中,严加看管,期间禁止其与除你外的任何人接触,敢有违者,严惩不殆。” 陈弼领命而去后,父王眯眼对我说,“淮儿,近些年,你可听过柯氏在长安有什么出轨之举?或是所行不法?” 我摇了摇头。 父王继续道,“既然没有出轨之举,昨日又为何当着你等的面儿惹事行凶呢?还有,既然昨日是你和谢安、冉闵率先发现了此事,并参与其中,那为何今日奏报的,是陈弼呢?” 见我没有顿悟的意思,父王哈哈一笑,“少年和年少,都要在一次次挫折中不断成长!你还小,你的师傅们也在锋芒正盛的年纪,未来啊,有都是跟头等着你们去栽!但倒下后,千万要记得站起来,不要一蹶不振啊。” 一段话把我听的莫名其妙,但我还是点头拱手,“儿臣受教。” 父王揉了揉我的发髻,笑着传唤赭红,“去,叫谢安和冉闵过来!朕今日要给他们上一课。” 我与父皇的午膳还未享尽,三方人马已经尽数来到,询问过父皇后,我将几人一并带入,随后恭立在父皇身侧,气氛一时间紧张的要命,可父皇仍然气定神闲。 父皇越是气定神闲,无形的压迫就越发强劲,看得我心中不禁一凛。 郑三、冯春两人哪里见过天子,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师傅、三师傅和柯尤三人,也显得有些拘谨。 赭红近前,恭谨禀报,“启禀陛下,应到之人,都到了!” 185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传)四 “哈哈,我看看,我看看都是谁啊!嗯,与刘权生并称为‘天下安生’的谢家俊才,一肚子鬼点子的冉家小子,年轻有为的柯家五子。”父王的笑声,大度而从容,眼神里流露着对年轻人的羡慕,“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哎?这两位是?” 冯春、郑三俩人王八对绿豆,就是不说话,父皇脸上仍然挂满了笑意,但眼神中却已经露出了精芒。 机灵的赭红赶忙上步,厉声喝道,“天子问话,还不速速回答,尔等,找死吗?” 冯春赶紧颤颤巍巍地回答,“小,小的乃柯氏驻京府邸大管家,冯春。陛下万年!” “小的,小的乃一小酒肆掌柜,郑三。陛下万年!” 话刚说完,郑三吓的居然晕厥了过去,这不禁让我一阵鄙夷。 父皇倒是微微点头,我心中想到:难道父皇是在为自己的龙威而骄傲不成? 郑三晕的快,醒的也快,被赭红一番理气,便告醒来,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形颤抖不止。 “柯尤,你可知我传唤你等前来,所谓何事?” 我精神一振,父王发问,好戏开场了。 柯尤不慌不忙,从容作答,“回陛下,臣知晓!今日特来请罪,还请陛下严惩。” 相貌普通的柯尤见父王没有应答,毕恭毕敬地站在郑三身侧,施礼以言,“昨日,鄙府管家冯春于佳和街置酒,碰到一老汉赊酒赖账,冯春气不过便上前说了几句公道话,李老汉动手便打,李老汉一葫芦将冯春拍晕在地,鄙府仆人与其撕扯,不成想冲撞了太子雅兴,被冉兵曹出手教训。” 柯尤这一番说辞,让我目瞪口呆,本想起身斥责,可昨夜大师傅和三师傅一再叮嘱让我置身事外,我也只能强压火气,继续听柯尤胡言乱语。 殿中寂静无声,柯尤索性继续说道,“事后,鄙府仆人皆惊恐万分,先动手的小仆自知杀人,连夜自裁谢罪。微臣御下不严、以下犯上、没有规矩,此诚鄙臣之大罪,今日本欲前往东宫负荆请罪,哪知竟惊动了陛下,罪上加罪。” 柯尤说完,亦伏地不起,把头低得不能再低,“陛下,刚刚郑三突然晕倒,一为朝见天子兴奋之至,二为昨日惊吓未见好转。还请陛下宽容。” 看着柯尤跪在那里低头‘认罪’,无名怒火从我心头渐渐涌起。 颠倒是非,指鹿为马,柯尤该杀,着实该杀! “既知得罪了太子,柯卿怎该前来见我?”父王悠闲地拂了拂衣袖,轻描淡写,“让冯春带着你的脑袋来,岂不是更见诚意啊?” 父皇此话说得出乎意料,包括我在内的在场之人,惊愕又无奈。 特别是柯尤,叩在地上的脑袋虽不见表情,但整个人却不自禁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站在一旁,细细品味父皇言语,心中窃喜:原来,父皇是爱我的呀,为了我,他竟不惜得罪雄霸一方的柯氏。 这冯春倒是有几分胆气,只见其向柯尤跪挪了几分,随后双手连摇,动作夸张,“不不不!这不是柯五公子的错,是我。不不不!是小人一时间没有控制好情绪,失手打死了老汉,与柯五公子毫无干联,还请陛下圣心明断,砍头车裂,小人绝无二话,唯请放过五公子啊!” “你是在教育朕么?”父王双眼眄视,冯春也开始跟着颤抖。 随后,父王看着大师傅,问道,“谢安,汉律怎么说?” 大师傅出席拱手,对答如流,“回陛下,《汉律·民法章》定:街斗杀伤者,鞭笞三百,致死者加一等,流放三千里。” 听罢,我心中的冷笑:就连破了境的武夫,都不敢保证能扛过三百鞭笞,凭你一个白丁肉身?呵呵,冯春啊冯春,看来,今日你的阳寿,尽喽。 “嗯!”父皇听了大师傅之言,点了点头,侧脸瞥向郑三,严肃道,“郑三,我且问你,刚刚柯尤所说,是否为真?” 郑三笃定地道,“柯公子所言,句句属实。” 父皇轻笑道,“郑三啊,人生如棋,落子当无悔!你可明白?” 郑三犹豫了一下,眼睛左瞟右瞟,最后畏惧地看着冉闵,“陛下,柯公子所言句句为真,昨日,草民受人胁迫,做了伪证,草民该死。” 见三师傅含屈,我怒到了极点,绕过父王,‘唰’的一声拔出佩剑,向郑三挥去,“无耻小人,既知该死,本太子今日便送你一程!” “淮儿,回来!” 父王蹭得起身,一把将我拦下,眼中透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偏袒?我,不得其解,只得收剑返回。 父王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陈弼,让他签字画押!” 那枚手印,终究是按在了陈弼重新书写的证词上。 随后,父皇看向陈弼,冷声道,“陈弼,依汉律处置,现在办!” “诺!”陈弼一声应答,冯春和郑三被拖了出去,惨叫声立刻传出,按照汉律,冯春当笞六百,郑三...哎,我也忘了假造伪证,汉律是怎么说的了! 不一会儿,行刑侍卫进殿禀报,依照汉律,郑三已被割鼻断舌,冯春笞至三百七十七鞭,气绝身亡。 “有法必行,笞满六百!” 父王面寒神冷,随后看着柯尤似笑非笑,“柯卿,一会儿记得将尸体送到柯府。” 看着柯尤身体抽搐不止,我心中冷笑:没有那个金刚钻,非要揽这个瓷器活,活该,哼! 我正为今日之局暗喜,父王忽然转头看向大师傅,声音冰冷,“谢安,太子为天下根本,根本一摇,天下震动。你等屡次将太子私带出宫,昨日更将太子置于不仁不义之境,奈何以天下为戏哉?” 大师傅一脸刚毅,主动领责,“陛下,微臣授业行道无功,未能行师职,有愧圣心、有愧天下,甘愿领罪受罚。” 父王当然动怒,作色诘责,“哼!你想怎么办?” “以死报国!”说着,大师傅即拔出剑来,竟欲自刎。 父王急忙摇手,房梁上一枚石子精准地砸在了大师傅剑身之上,弹开了剑,父王愈语道,“我不过偶出戏言,君奈何视作真情?竟以死谏呐!” 父王转头问我,“太子,今日事因你起,你有何话?” 我正欲出面为大师傅开罪,但见三师傅偷偷向我怭怭摇了摇头,这一次,我悟到了,急忙说道,“父王,国法大于天,淮儿无话。” 父王的侧脸,向上扬了一个弧度,我知道,我说到了父王心坎里,三师傅看着我,攥了攥拳头,我以为是趁热打铁,心思一转,赶忙说道,“父王,不如,给大师傅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父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我才明白,三师傅并没有让我趁势而上,他的意思是:就此打住。 我一下明白,自己刚才的那句话,简直是蠢得要命,朝堂之上,怎能称其为大师傅!自己作为当事人,当着柯尤,贸然求情,也最是不妥!更为致命的是,父皇乃一国之君,自己居然对他指手画脚,更犯了君君臣臣、父子子的忌讳啊! 于是,我蔫头耷脑地回到原位,站在一旁,不再作声,看着父皇因烦恼而起伏不定的胸口,我觉得,我真的是个大傻子! “先帝在世,常对我讲,嗔州柯氏族长柯敞,善武艺、有气节、明大礼,当年为百姓之黎明,主动劝说波嘉王朝贵族降汉,不知自己在嗔州遭了多少非议。”父皇轻叹一声,起身在殿中踱步,慢慢悠悠地道,“此后,嗔州高原四十年再无战乱,也正如此,父王封柯敞为息兵侯,在位时给予恩宠无限。” 柯尤跪地叩首,“全赖陛下与先皇恩宠,我柯氏一族方得以在嗔州休养繁衍,枝繁叶茂。” “于国有功、于民有利之人,我等自当以国事待之。”父皇打起了感情牌,温柔道,“今,柯氏后人行大义之举,反要登门道歉,实在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柯卿今日有何请,但说无妨。只要不违背家国大义,朕能准尽准!” 柯尤伏地磕头,“别无所求,惟愿陛下秉公处事。” “好!柯卿回去吧,朕累了!”父王回到主位,“今晚之后,长安城里,将不再有谢安这个人!” 柯尤执大礼,恭谨身退。 而我听完父亲的话,如置身冰窟。 ...... 柯尤走后,小小的宣誓殿,鸦雀无声。 父皇轻揉着脑袋,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别无所求?呵呵!这小子,在嗔州世族里,给自己求了个‘敢触龙颜’的豪烈名声啊!若我所料不错,柯氏一族下任族长,应是柯尤的了。”父王抬头望着门外,“若仅仅只是这样,那倒简单了!就怕这张网,越张越大啊!” 事已至此,我害怕大师傅受阻,不管不顾地离身,跪在殿中,道,“父皇,柯尤所言,句句违心。郑三和冯春亦没有口吐真言。请您明察,还我大师傅公道。” 面对我的求情,父皇不予理会,他神色恍然,幽幽地道,“谢安、冉闵,你们和柯尤的相遇,怕是柯尤早已谋划周全,郑三和冯春,怕也早做好了为柯尤而死的准备。” 大师傅和三师傅同时面露愧色,拱手道,“臣有罪!” 父皇眼中多了一丝戾气,拄着下巴,问道,“你们可知道,柯尤为何要没事儿找事儿,触太子的龙须啊?” 大师傅一言不发,三师傅也是反应机敏之人,立即上前道,“原因正如陛下方才所说。柯氏族长柯敞已到垂垂暮年,可柯敞却迟迟没有敲定下一任柯氏族长,柯敞的几个儿子蠢蠢欲动,纷纷各显神通。” 说到这里,三师傅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父皇。 父皇轻轻点头,“继续说。” 三师傅微微松气,继续道,“柯尤久驻京畿,远离柯氏老巢,消息闭塞,难以斡旋,柯家的这场夺位之争,柯尤最没有胜算。但柯尤总不甘心,所以才有昨日之举,柯尤挑衅皇权是次,其真正目的,是依靠此事在家族中树立威信,给他父亲柯敞和柯氏族老们留下一个胆识过人的印象,继而获取大量支持。” 三师傅言尽于此,没有继续说下去。 话到此处,我才真正恍然大悟。 父皇冷哼一声,“柯尤啊柯尤!你真以为,朕还是当年那个手无寸权的傀儡天子么?朕如今打算先定中原,无暇理你柯氏,这次,便让你占了这个便宜。十年之后,朕要你整个柯氏一族,来偿还你今天立下的威!” 大师傅和三师傅异口同声,“陛下圣明。” “谢安,有些时候,是与非是很难说清楚的,倒不如像今日朕鞭杀两人这般破而后立来的干脆。”父王看着谢安,眼神复杂,“你可懂?” “懂!”大师傅跪地伏首,言语铿锵,“但,臣想做一铮臣、忠臣,不想做权臣。” 父皇慨然一叹,大笑道,“苏冉已经前往破虏城就任薄州牧,谢家小子,你去辽西郡历练历练,积累些才干和经验吧!” “从我的西侧室里,每个人都牵走了一个心愿,谢安,今天,该你了!” “诺!” ...... 出了宫门,大师傅连家都没回,牵来一匹汗血马,直奔北墙中门厨城门而去,我和三师傅紧紧跟随。 送别路上,我对自己的今日的表现,懊悔不已,一个劲儿地道歉。 大师傅反倒一身轻松,笑道,“明降暗升,陛下落子,步步精妙,谢某佩服,佩服啊!” “大哥,对不起!”三师傅满脸歉意,“昨日若我按捺手脚,也不会有这一番事情了。” “无妨,无妨!朝廷有道,江湖有路,吾辈勿忧。”谢安拍了拍三师傅的肩膀,旋即对我说道,“殿下,此等阴谋,逞不了一世之威。情向心积,义向人举,才是正道王道。要知道,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大师傅骤然远去,我心中十分悲痛,允诺道,“大师傅,淮儿回去后,便将阿猫阿狗尽数送人,努力学习。将来定迎大师傅回来。” “哈哈,好好读书便是好的,至于我能不能回来,再说吧!人生很短,何不尽兴一些呢!” 不知不觉,我三人已到门口,大师傅翩翩而立,无限儒雅,“身为一叶无轻重,愿将一生献宏谋。走啦!勿念。” ......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声轻咳,把我带回了现实。 我抬头看去,四师傅桓温正坐在我的面前,温和地看着我。 那笑容,如窗外的春风,暖了我的心脾。 四师傅问道,“殿下,今日,想学些什么?” 我想了想,对四师傅说,“四师傅,都说您擅长阴谋,今日,给淮儿讲讲吧!” 四师傅笑道,“哦?为何啊?” 我认真地回答,“唯有知晓黑暗,才能不再恐惧黑暗!” “好!哈哈!不过,殿下,咱们先说好,您可以学,却不可做哦!” “好!”我移目北方,“大师傅,等淮儿接你回来!” 186章 萧条万里,剿贼惩凶(上) 北疆开化时节,雪化成水,泥泞的土路,很不好走。 赛赤兔驮着并不沉重的刘懿,一路上吭哧吭哧,三步一喘,似乎在埋怨它的主人将它‘狠心’地带了出来,满脸挂着心不甘情不愿。 经过一个月长途陟遐,公元342年,汉历三月初二,刘懿带领这支三百多人的平田小队伍,一路斜插东北,终于踏入了穷的已经山走石泣、鸟水双绝的赤松郡境内。 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厚龙岗王二爷和李大爷那般,幸运地遇到了刘懿。 赤松郡也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铃箭草和紫石英,所过之处,每个人都蜡黄饥瘦,看样子,许多百姓的生活,仍然水深火热。 如一年前那般,当刘懿带着乔妙卿诸人踏入这片萧索之地后,众人本还算是良好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荒凉的景象和刚刚出去的彰武郡形成鲜明反差,那种天无只鸟、地无活物、唯我孤零零在世的悲怆感觉,令人压抑的无以复加。 就连素来性子活泼的乔妙卿,也开始沉默不语了。 刘懿走在怪岩横立两侧、窄道沟沟坎坎的官道上,眼见一片荒芜,不胜唏嘘,“平田、平田,有田才能平田,没田平个屁!” “纵观赤松郡,五山十八寨三十六岗,官民皆贫,世族皆无。对于自己,赤松一郡的平田之事,只要寻到郡守,盖上大印,便可了事。作为汉民,则必须要能帮一分算一分。” 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充斥着刘懿的心海:哎!粟者,国之本也,人之大务也,治国之道也!本就不多的铃箭草和紫石英终会被采完,天不予我,我自取,想要赤松郡的百姓们过上好日子,还得另寻他法啊! 行路期间,刘懿将跟随自己而来的三方势力,统一更名为平田军,虽是借鸡下蛋,却也算统一了旗号,谁成想,这一举竟还有些振奋人心,在这些普通士兵的眼里,他们总算有了正规的番号啦。 眼见午时,刘懿正想号令军队原地休整稍事歇息,前方开路的王大力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便闷声道,“大人,前方有匪帮一队,约莫二百余人,截路设障,列阵以待,似乎试图榨取钱财,但敌方尚未探得我军踪迹。” 刘懿双眉紧蹙,慢声细语问道,“哦?对面装备如何?” 王大力喘着粗气,如实答道,“其人多五大三粗,清一色配了大长刀,有些人甚至配了盾牌和软甲。末将判断,其中似有军旅之人。” “哦?军旅之人。”刘懿先是一愣,随后诡诈一笑,寒声道,“哼哼!看样子,不是普通的劫匪啊!来者不善呐!” 平田之路掺杂太多人情往事和利益勾连,艰辛坎坷,刘懿早料到北上之行必会有世族阻挠,但他没有料到,这些躲在阴暗里的家伙如此胆大妄为,居然丝毫不做掩饰,直接给他来了一个劫匪披甲、拦路抢劫。 刘懿陷入了沉思。 乔妙卿好不容易找到个话题解闷,自然不愿放过,她轻拍马臀,策马走到刘懿身旁,道,“刘老大,你咋看出来的?说说,给咱们说说。” 一边说着,小娇娘一边用白皙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捅着刘懿的腰眼,搞得刘懿又痒又痛,无法专心思考,哭笑不得。 场中肃杀的气氛,顿时消散了几分。 “赤松穷苦难当,此地百姓劫路求食的情形,我在去年有幸见过。”刘懿深思远遁,想起去年在赤松郡的遭遇,嘴角不禁勾勒出一丝笑意,“三年羁旅客,穷光蛋一个!哈哈哈!” 刘懿回神,继续说道,“真正的赤松郡人呐,茹苦食淡,能有个锄头把,都算是装备精良;体重过百,就算是精壮汉子。他们冬一絮衣,夏一布衫,家里穷的连老鼠都不会光顾,又哪里来的刀枪和软甲呢?我倒是真心想遇到那些人,这样,我们的食物可以赠予给他们,我们的衣衫也可以分享给他们,舍己之不用而利他人,何乐而不为呢?” 李二牛跟马问道,“此地这般穷苦,人们为何不另谋他处?” “这就说来话长啦!” 刘懿轻叹,将《山海经》中禹于聂耳国北屠相柳,留下天生撼树的北拘人留守赤松的史事,对众人短、平、快地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应成大吃一惊,吃惊问道,“老大,难道赤松人都是撼树境界?那,那咱们还是趁早回家吧!” 刘懿哈哈大笑,“哈哈!当然不是,只有未通婚的北拘人,才是天生撼树。我在年关之际,特意查过史料,及冠之后,北拘人会有天降之劫,若能渡过,则会唤起族印,直入破城,从此修行一途如金盆进水、石斧沉沙,稍有天资者,便可入上境。纵观天下,像这样拥有特殊体质的上古族群,已经不多了。” 刘懿轻轻夹了夹胯下的赛赤兔,棕色小马已经长大,不在肥硕,感应到刘懿的动作,它打了个响鼻,回应着主人。 刘懿有感而发,“现在的赤松,留下的不一定天生撼树,但肯留下的,绝对是故土难离的性情中人。” 刘懿转念道,“哈哈,说远了,说远了!来来来,咱们合计合计对面那群凶神恶煞!” 除了外围警戒的杨柳,诸小围在了一起,开始叽叽喳喳。 夏晴仍是素面朝天,一言不发。 刘懿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地道,“自从凌源水患后,我一直觉得,有一群影子如影随形的跟在我们身后,今日,我等不妨把东方爷爷遇刺和偃山截杀、农家二老阻挠、那只活死鹿深夜袭营等事,串联到一起,诸位,不觉得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么?” 气氛见冷,在座都是一群舞刀弄棒的少年郎,脑子普遍不够用,居然没有一个能接下话茬, 最年长的王大力更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大人,推理断事,这可比寻北城张寡妇的鸭子难多了!不如,您直接点题吧!” 除了刘懿,所有人同时点头。 刘懿心中既得意又忧愁,想干一番事业,仅靠自己这一颗脑袋,是远远不够的,还需找几个智囊。但今日迫在眉睫,刘懿也没有再兜圈子,“说明有一张无形大网,想将我等一网打尽。” 诸人聚精会神,刘懿整理思路,开始穿针引线般的分析,“最开始,我以为定是我等触及了哪个世族的利益,而被万般追杀,处处提防。可这一个月行路之机,定神细细思考,五郡平田一事始前,东方爷爷身死凌源,可见,想要置我等于死地的那把刀,在誓师平田之前,便已出了鞘,与平田关系不大。” 应成微微开窍,问道,“难道,还有其他人,因为其他原因,想要对大哥行凶?” 刘懿轻轻点头,一缕春风吹开了他眼眸中淡淡的忧愁。 “细细回想,从小到大,我平淡无奇,未曾招灾惹祸,也未与人结怨。去年薄州一行,虽说得罪了苍水乐氏一族,可乐氏离此千里万里,绝不会有如此实力做局杀我,况且,歼灭乐贰,我只是出谋划策,真正的提刀者并不是我,平定乐贰的功劳,我也未有片许。” 刘懿咽了口吐沫,“哎!三千风尽树难静,一弦情仇苦自长。思来想去,现如今,有这个动机和机会、又有这个实力的,怕只有我那投靠江州牧的二伯刘瑞生喽。” 一言既出,众人豁然开朗。 王大力是土生土长的凌源人,对凌源刘氏的过往种种恨之入骨,对江瑞生认贼作父的举动,亦深觉不齿,在他的主观印象里,刘瑞生,不,是已经改姓的江瑞生,简直就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所以,当听到‘刘瑞生’三个字,王大力义愤填膺,愤慨地道,“哼!刘瑞生这个认贼作父的下贱东西,俺在薄州的老乡说,刘瑞生已经改了名字,现在叫做江瑞生,这狗杂种,为了那点歪门邪道的念想,连家都不要了。” 半个官场人的应成,从小便在应知身边,耳濡目染,自然学到了些皮毛,于是说道,“曲州乃中原腹地,历来英雄辈出,从十几年前八大世族群魔乱舞,到江氏一族一枝独秀,江氏父子仅用了不到二十年的十年,其手下两犬、两狼、一鹰、一蛇,皆为当世豪杰。” 乔妙卿兴致使然,插嘴问道,“应成,你说的‘两犬、两狼、一鹰、一蛇’,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应成挠了挠脑袋,羞涩道,“只听父亲粗浅提起,具体我也忘了!不过,不得不说,这位曲州牧江锋,其才能可比肩鲲鹏。风起好借势,江瑞生想依仗这股雄风卷土重来,乃上上之选,若东方爷爷的死、偃山受伏和农家事件都是江瑞生在背后捣鬼,我等此行,必须要慎之又慎啊。” 应成说完,众人不言不语。 几人中,王大力、杨柳、乔妙卿、夏晴,都是常年混迹在江湖中人,他们深知‘曲州江氏’这四个字,蕴含了多大能量。别看江氏一族的实际控制范围只有小小的太昊城一座城池,但若江锋想,江家可以随时攻略整个曲州。 只有三百多人的平田军,同这样遮天蔽日的势力为敌,可算是抽到了下下签。 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就连刘懿,也开始愁眉紧锁,低头不言不语。 稍顷,李二牛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老大,那,今日这事儿,咋整?” 刘懿远望千山,他忽然想起已经逝去的东方春生,那位忠直半生的老人,好似一个永不懈怠的战士,一生都在为大义而言,为大义而战。 刘懿戾气暴增,双瞳精芒闪烁,“他江瑞生有剑,我无剑乎?” 一语振人心! 刘懿挥动马鞭,抬手前指,杀气凛凛,“探明虚实,若为真,杀!” 187章 萧条万里,剿贼惩凶(中) 距离刘懿平田军不到三里路程,有一伙‘劫匪’,正无精打采地横截在泥泞的大路上。 二百多人里,有人提刀,有人扛剑,有人钢盔带甲,有人破衣褴褛,有人精悍彪壮,有人骨瘦如柴,分布在大路中央及四周,个个昏昏欲睡。 低矮的路障前,‘劫匪’的领头人黄羌虎体熊腰,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正叼着一根枯草吸来吸去,嘴里有唾沫便吐在手中环首刀上,借着唾沫吱嘎吱嘎地磨着刀,刺耳的声音让人不胜厌烦。 磨着磨着,黄羌口中的枯草杆儿,被他两齿用力,骤然咬断。 黄羌狠狠将环首刀插在地上,心中无端涌上一股浮躁之气,心中郁闷地想到:若不是自己家中世受江氏恩惠,顺便看在临行前江瑞生给的一百两黄金份上,自己才不愿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营生呢,他娘的,拉屎都没味儿。 一口大黄痰,被黄羌吐到了地上,他骂骂咧咧地道,“哼!夏侯流火那老鸟,也不是哪里来的邪火,居然一次派了一千名弟兄来到赤松郡,还把俺们这一千人分成十组,擎画在彰武行至扶余城的交通要道,广散钱财,重金收买流寇,假扮土匪,去截杀一个十三岁的没毛少年郎?哼,居然还把他弟弟夏侯流风也派了过来。这可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一名临近黄羌的精甲汉子听到黄羌抱怨,走到黄羌身侧,嘲讽道,“夏侯流火做了 一辈子江家总管,从追随老州牧江苍参加秦汉大战,再到协助咱们的江锋江州牧剪灭曲州老牌八大世族,四五十年间,可谓阅尽千帆而不倒。他能在大风大浪中行稳致远道今天,自有其过人之处,此番安排这么大的排场,夏侯流火自有他的考虑,黄大哥就莫要抱怨啦。” 说完,精甲汉子双瞳闪烁不定,意味深长地看着黄羌,示意黄羌口下留情,免得被隔墙之耳听到,事后再到夏侯流火面前告状。 对于精甲汉子的善意提醒,黄羌不予理会,不屑地道,“呵呵!人越老越没用,夏侯流火费尽心思,只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简直滑稽透顶,这事儿本大爷听起来,就想笑呢!” 精甲汉子闷声不语,隔了一会儿,坐在黄羌身旁,开始谈地。 两人正有一嘴没一嘴地闲聊扯皮,视线之外,一名灰衫少年,骑着一匹棕色大马,驮着一妙龄少女,向自己一方走来。 常年的军旅生涯,让黄羌和精甲汉子顿时心生警惕之心。 黄羌先是打量了一番少年,又看着少年身后少女的秀色玉颜,脸上露出淫笑,今晚,要让兄弟们好好地开开荤、解解馋啊! 在他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就算眼前是夏侯流火下令击杀之人,那也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好忌惮的? 心中带着这种松懈的心理,黄羌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便消失不见了。 待匹马近身,黄羌 走向前去,肌肉一横,大刀一立,大声叱喝道,“来人止步,何人前往?速速报上名来!” 马上少年见状,赶忙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走到黄羌身前,漂亮的鹅蛋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排白牙,不断揉搓着双手,甚是恭维地说道,“小的刘懿,从彰武而来,这不,刚过完年,寻思带媳妇回娘家探亲,还请大爷赏脸,放小的一马过关。” 说着,刘懿从怀中哆哆嗦嗦的掏出了十几铢钱,一股脑塞到了黄羌手中。 听到‘刘懿’二字,黄羌心里乐开了花:这不正是夏侯流火下令我等击杀之人么?看样子,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后生嘛!哈哈!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不想接都不行! 既然对面就是自己将要击杀之人,黄羌勉强提起一丝丝警惕,上下端详,而后长舒一气,心想:看这少年平平无奇,夏侯流火何必派来这么多弟兄?哼哼,果然如我所料一般,老东西真是越老越胆小。就眼前这种胆小如鼠、手无寸铁的小老弟,我黄羌一个能打十个! 今天,杀了刘懿,快活了这小娇娘,明天,带着兄弟们哼着小曲儿回曲州领赏。快哉!真是快哉啊! 想着,黄羌脸色突然一沉,一把将刘懿递过来的钱重重地摔在地上,斥责道,“你把大爷当成叫花子了?这么点钱,都不够大爷们一人半口酒的。” 黄羌故作愤怒,“江湖人最在意脸面, 你给大爷拿这点过路费,这是在扇大爷的脸呐。哼哼!小子,江湖人爱名如命,你打了我的脸,就是辱了我的名,今天,你和你这辈子的路,也就走到这了。” 刘懿大惊失色,急忙拱手赔罪,怯懦地道,“大爷,小,小的只是凌源一介贫民,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对大业这些江湖规矩,小人也不知道啊!刚刚这十几铢钱,已经是小人全部家当,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恕罪啊,大爷!” 黄羌心中自得,吐出了口中始终没舍得吐出的枯草,匪里匪气地对刘懿说,“小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实话告诉你,大爷我拢兵在此,就为了取你这颗人头。” 刘懿面露惊骇,眼中竟渗出了泪水,凄惨道,“大爷,小的生平胆小怕事,连邻居家的看门狗,都不敢招惹一二,怎会招惹杀人之祸啊?” 黄羌刚要说话,却欲言又止,眼珠一转,大刀一横,“小子,别废话了,想要杀你之人,大爷我就是让你知道了,你八辈子也报不了仇。看在你这花枝招展的媳妇面子上,我黄羌赏你个全尸。” 言罢,黄羌挥刀作势就要劈砍。 刘懿做出了惊骇至极的表情。 就在黄羌手起刀落之际,乔妙卿双峰一挺,腰肢伸展,以极度魅惑的身姿,快速向黄羌虎臂上靠了过去,峰靠雄臂,小娇娘一股女儿体香飘过,催得黄羌手中大刀悬在 了半空,身体都不禁跟着颤了颤。 乔妙卿万千妩媚,娇声娇气地对黄羌道,“哎呦,黄大爷您精壮无比,奴家喜欢得紧呀!哪像我这个窝囊相公,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杀鸡,简直是废物一个啊!” 风云突变,忽然,黄羌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之上,一把尖刀精准无误地插在了心头之上。 小娇娘对黄羌微微一笑,“黄大爷,你爹没告诉过你,狮子搏兔,尚需用尽全力么?轻敌,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黄羌的吃惊中,乔妙卿倾身一蹦,一脸嫌弃地离开了黄羌,扑腾了几下衣衫,掸去一身灰尘,又上前俏皮地微微一推,黄羌顿时眼鼻流血,倒地死绝。 站在不远处的刘懿,不经意噘了噘嘴。 这小娇娘察言观色,立刻走到刘懿面前,满目欣喜,“刘懿呀!你,吃醋啦?” 刘懿轻轻用手指点了点乔妙卿的额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刘懿他爹刘权生常教育刘懿:做人,可以大度,但不可以大意! 刘懿反其道而用之,一句暗杀了贼匪首领。 此时,黄羌远处那帮兵不兵、寇不寇的属下,仍在嬉笑怒骂,以为自己的头头是在和这位小娘子打情骂俏呢。 直到刘懿与乔妙卿似笑非笑地看着路障方向,这群白痴才似梦初觉,挥舞着长刀,毫无章法地急切奔杀过来。 一时间,贼匪气势颇为壮观。 乔妙卿也不耽搁,上马拽起刘懿便 跑。 贼匪们穷追不舍。 两人所逃方向,一名虎头虎脑的小将骤马迎来,与二人擦肩而过后,独自傲立于阵前,挂住了赤霄奔雷戟,暗取雕弓羽箭射之,弓弦响处,匪帮为首之人应声而倒,一连三发,三发皆中。 虎头小将,正是刘懿发小,李二牛也!看来,李二牛在邓延的调教下,功夫和胆识,都有了精进呐! 贼匪纷纷怒喝,向引弓搭箭的李二牛呼号而来,正面攻打之时,贼匪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刘懿、乔妙卿和李二牛身上。 就在贼匪如过滩大浪一般涌向刘懿三人时,在他们背后,忽然喊声大震,众贼匪停身回看,只见李二牛带出的二百华兴武备军精骑,鼓噪摇旗,杀气腾腾,浩浩而来。 两侧山林,郡兵与镖师混搭而出,如猛虎下山,这群二百余人贼匪,彻底被刘懿包了饺子,一个个四处张望,惊骇不已。 李二牛勒马到刘懿身旁,憨声憨气地问道,“大哥,如何处置?” 刘懿一声冷笑,“既然是贼匪,那便依照军法从事,诛!” 已经是职业军人的李二牛不觉如何,身边的江湖人杨柳对这一做法却提出了意见,“大人,敌人已陷入包围,将其降服即可,如此做,是否有些悖逆道义?徒增杀戮?” “舅舅,凡兵者,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我三素皆有,自会战而胜之。”高昂说完,刘懿幽幽说道,“今敌已 明了,以道无用、以威无能,只能以力慑敌,顺天命以行诛。此战,需先声夺人,必须杀而戒之,震慑敌之心魄。另外,若我等心慈手软,留敌一二,待我等长驱赤松,敌人卷土重来,后方之患,则无穷矣!” 言尽于此,有理有据,可杨柳仍觉心中憋闷,刘懿观其言而知其行,对杨柳温声细语,“舅舅,您在我身边护卫即可。” 杨柳露出了一个感激的表情,紧紧握着剑鞘,与乔妙卿侍立在刘懿身旁! 188章 萧条万里,剿贼惩凶(下) 兵法有云:居高临下,可势如破竹。 平田军将士们势如猛虎追猎,一个冲锋下来,一小半衣衫褴褛的贼匪人头,均被锐不可当的平田骑兵们收割而走。 反观敌方,装备了铠甲钢盔的贼匪们,明显素质优良,被突然袭击,竟不慌不忙,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趁着平田骑军冲锋渐缓,刀出盾举,专找马腿和马腹落刀,被刀砍中的大马,均脏流满地,卧身等死,跌落马下的平田骑兵,也没有逃过被乱刀砍死的命运。 百人会战,两方僵持,荒凉至极的赤松郡,终于多了一丝人气儿! 石山之上,骑兵冲锋过后,一声梆子响处,又涌出一大批平田士卒。 在这场围歼战中,李二牛带来的原华兴武备军骑卒负责正面冲锋,而王大力带来的郡兵和杨柳带来的镖师,则混编一队,负责在后面暗中策应,眼见骑卒攻势减缓,就在刚刚,刘懿一声令下,这些人在石山上冒出了头。 这些居高临下的平田士卒们,备箭,备弩,备镖,一齐射下,外围与平田骑兵捉对厮杀的贼匪们毫无防备,立刻被射成了马蜂窝,胜利开始向平田君一方倾泻。 贼匪危机之时,人群中忽有一人大喊‘全军列阵’,身穿铠甲的贼匪们应声而动,齐齐举盾靠拢,围成一个方圆大阵。 山上平田兵士仍然投石以击,三轮之后,虽然矢石如雨,却没有杀伤贼匪几人,徒劳无功。 刘懿远观战局,见对方布阵规整,自知己方骑卒已经失去的作为骑兵的冲锋优势,任由冲杀也是徒增伤亡。 于是,他轻叹一声,“停止进攻!” 此时山下,平田军二百骑兵从山东头杀到山西头,带领冲锋的云一刚刚率军调转马头,正欲继续冲锋,看着下面近一百人围成的密不透风的盾阵,小声嘀咕,“这哪里是什么流寇,分明是百战沙场的老兵嘛!刘懿大人说这一行是江锋在百般刁难,切,这江州牧江城主,演戏都不会演全套!居然直接把制式的兵器用上了。” 云一松弛了几下肌肉,正欲再次领兵冲锋,两侧山石之上的郡兵镖师,也已经抽剑拔刀,李二牛急速策马赶到,大声道,“云一,大人有令,收兵列阵,委以现状,暂不进攻,各自待命。” 平田军动作十分利落,收兵之间有条不紊,没有给贼匪一丝趁机突围的机会,不一会儿,平田军里三层外三层,把不到百人的精悍贼匪团团围住,到此,双方又开始陷入相持! 众兵开始围而不攻,皆以为这是大人的诛心之策,想待贼匪自乱阵脚。 不过,这种想法在刘懿眼里,实在是万不得已的、上不了台面的下策,在他心中,或许还能有更好的破敌办法。 春风摇荡,妩媚阳日,刘懿背手立于山顶,抚着赛赤兔的棕毛,清风徐来,灰衫飘荡,自有一番风流。 少年忽然发现,他再也 不是那个望北楼头插木簪,终日只想着开一间酒肆终老的小黄髫,他已经是一个掌握了几百人前途命运的一方官吏了。 当然,除了这些,在李二牛等人的眼中,刘懿还是一个脑有韬略,心有壮志的好大哥,只不过,这种想法,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待得场中稍定,刘懿居高临下扫视山中,眉宇之间的凝重,更甚一重。 只见圆阵外围地上留下的,大多是未穿软甲的瘦弱贼匪,看样子,这些瘦弱的贼匪,应是临时招募的小股流寇,悍勇精锐的、从太昊城那边过来的,必在圆阵之中。 换个说法,刚才平田军先是骑兵冲阵,而后弓兵疾射,对这伙二百来人的贼匪,并没有造成触及核心的伤害。 基本属于白忙活一场。 刘懿在石山上来回踱步,他思索再三,最后眼中寒芒闪过,道,“告诉兄弟们,撤下破布,以水沾湿,蒙住口鼻。” 随后,刘懿跑出老远,拔出一株植物,左看右看,将它递给了王大力,沉声道,“王大哥,此为铃箭草,劳烦你立即带领三十名弟兄速速在这附近采摘,十株一捆,附以碎石,莫论多少,盏茶既回。” 王大力也没问为何采摘,当即领命而去,山上,仅留下了刘懿、乔妙卿与夏晴,夏晴似乎早猜出了刘懿为何下令王大力采摘铃箭草,站在一旁优哉优哉地看风景。 刘懿没有说话,专注地看着山下的圆阵,眼如浮 波,口若细月。 一时间,这位卖相还算不错的少年郎,竟把小娇娘乔妙卿看痴了,一颗少女心,竟不自觉的荡漾起来,这位天下第一杀手集团掌舵者的掌上明珠,第一次尝到了心如鹿撞的奇妙感觉。 这世上的真话,本就不多,有时一位少女的红脸,就胜过一大段告白。 可惜,红了脸的乔妙卿,并没有引得刘懿的关注,刘懿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眼下盾阵中。 王大力办事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十余捆大小不一的铃箭草便摆在了刘懿面前,刘懿掂了掂斤两,点了点头,对王大力吩咐道,“王大哥,找几位臂力大的兄弟,将其点着,顺风投掷在圆阵入风口,另,告诉全部甲士,退守山上,务必捂住口鼻,尽量放缓呼吸,等待冲锋。” 见众人阙疑,刘懿旋即耐心解释道,“铃箭草初生时,附有剧毒,除全盛之铃箭草可入药,其余皆带大毒,我借风势,以毒烟摧之,想来,应会有效!” 王大力啧啧称赞,赶忙按照刘懿的吩咐去做了。 人生从没有白读的书,每一页,都作数!——东方春生 十余捆铃箭草掷出之后,还不到二十个呼吸,敌阵外围的贼匪,已经全部倒地,不到一盏茶,仍在立盾的士兵,便寥寥无几,刚刚还是密不透风的圆阵,此刻如一个漏洞百出的马蜂窝,一扎就破。 毒烟渐散,刘懿见时机成熟,向李二牛点了点头,李 二牛令旗一挥,平田甲士从四面八方奔杀了出来。 铁蹄之下,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 馋人美景色香艳,离乡游子情意浓。 濛濛春雨难封步,半卷旌旗入赤松。 杨柳带领部分士卒掩埋了贼匪、收拾妥当战场,众人开始就地扎营,点火生饭。 刘懿坐在篝火旁,思索再三,还是拒绝了李二牛‘将战死士卒就地掩埋’的建议,决定遣十名郡兵,将战死的二十一名兄弟送回凌源。 他们为了平田大业客死他乡,是光宗耀祖荣耀,让他们回归故土,长眠家乡,在望南祠享受香火,则是自己应尽的本分。 同时,他还给皇甫录修书一封,要其广泛宣传平田军的平田功绩和义举,稳定军心的同时,树立威望。 世间的事儿总是阴差阳错,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天道轮回和善恶有报。 几个月后,正是这奉命护送袍泽尸体赶回凌源城的十名郡兵,化解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百日血战,众人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汉历三月初三,杨柳与夏晴分乘两匹轻骑健马,在刘懿的目送下,一南一北,悄无声息地跑出了就地驻扎的平田大营。 知道两人去向的,只有刘懿一人尔。 送走了夏晴、杨柳,不用雄鸡报晓,六岁起便被父亲养成早读习惯的刘懿心中自知,此刻已到卯时初。 这翩翩少年在营门前踌躇片刻,兀自踱步回到中帐,用冷 水洗了把脸,近两年的在外游历奔波,让他原本结实的身板,更显得健壮了些,古铜色的皮肤,多了些成年男子应有的成熟线条,北方汉子特有的粗糙,配上那么一丝儒雅,更有了一丝成熟男子的味道。 洗漱过后,刘懿舒爽无比,他悠然站在中帐门口,瞧着不远处哈欠连天的卫兵,回想着今日从未杀人的军士们战后大口呕吐的样子,不禁摇头苦笑。 刘懿清晰记得,他和与东方爷孙望北楼初见时,东方春生说的那句“汉军刀锋四十五年从未出鞘”,让他对汉帝国兵甲之威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也对九天之上的那位天子有了一丝鄙视。 想到此,他竟不自觉的将心中想法说出了声,“哼!坐拥千万子民,执掌百万大军,居然选择了如此平缓之策来对付世族内患,真是个‘宅心仁厚’的天子呢!” 篝火滋滋的响声,带回了刘懿的思绪,让刘懿轻蔑之言骤停。 他自知失言,赶忙捂住嘴巴,东张西望,见无人发现,才蹑手蹑脚地回到案上,卷袖晨读。 可昨日之事和他与夏晴杨柳的昨夜之谋,搞得他神思疲倦,书上的字,说什么也无法入脑入心,无奈之下,他只好又站在帐前,看着细雨润春,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笑叹吟诵道,“晓风清,闲赏烟雨卷千岗,半池水面动涟漪。幽沼绿,柳芽怜我青春少,嵌入东风十里堤。” “呀!大哥, 怎起得如此之早?看来,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是没变呐!” 身负铠甲,健硕如牛的李二牛站到了刘懿身侧,这两个打小相识的挚友,开始了自水患之后的第一次单独攀谈。 刘懿也没有和李二牛客套,单刀直入,问道,“二牛,你说,咱们千里迢迢,身赴险境,到底为了个啥?” “哈哈!既然是大哥问起,俺便实话实说!”李二牛拎了拎裤腰,笑呵呵地道,“要说大哥嘛!自然是有些信仰,也带了些私心的,想为百姓谋些福利是真,想建立一些功名是真,想借此机会为东方爷爷复仇,怕也是真!” 刘懿深深地看了李二牛一眼,咧嘴白牙,“知我者,子归四小子也!” 俩小子,抚掌大笑! 189章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上) 所谓知己难逢几人留。 在这方面,刘懿应该感到庆幸,在他父亲刘权生的未雨绸缪下,他在儿时便有了四个一生挚友,而他的这四位挚友,将来无一不是独当一面的能人,对待刘懿,李二牛、皇甫录、应成、王三宝四人,一片赤心,尽到了君臣情谊和江湖道义,即使在刘懿最难最黑暗的时刻,亦不离不弃。 刘懿和李二牛相顾大笑之后,刘懿问道,“二牛,你为何起床如此之早?” 李二牛憨笑道,“巡营去了!” 刘懿道,“可有异常?” 李二牛答道,“并无异常。” 刘懿淡淡点头。 而后,李二牛指着各个营帐,重回旧题,“他们这些人,各怀鬼胎,王大力还算中正,杨柳无非想给他背后的凌源镖局挣个家国大义的名声,斥虎帮这次慷慨解囊,心意大体亦是如此。归根究底,这些人都是对山望水的长安名利客罢了!” 刘懿笑道,“天下熙熙攘攘,尽是功名客,没有功、不见名,人哪里来的动力去厮杀搏斗呢?” “对对对!大哥说的对!”李二牛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上前搂住刘懿的脖子,笑呵呵地道,“嘿!我说的话里,自然也包括中意大哥的那位乔姑娘!不过,照我看,乔姑娘要比东方姑娘好得多,如果大哥愿意,我可不介意乔姑娘将来做我的大嫂。” 刘懿恨恨地打了一下李二牛的胸口,自己的手却被铠甲反伤,疼得 要命。 李二牛噗嗤一笑,“哈哈!大哥,疼不疼?” 刘懿揉了揉手,旋即咧嘴问道,“羽妹和乔姑娘,一文一武,有什么好比的?” 李二牛拍了拍刘懿的肩膀,心情愉悦,“东方羽是江南女子,从小又在两代人的娇惯下长大,虽细腻善良,但脾气暴躁,任性跋扈,娇娇嫩嫩,不好养活。乔姑娘身上有一股东北娘们的爽朗热情,大大咧咧,平日里也没那么多斤斤计较,武功上佳,而且,乔姑娘背后的斥虎帮名满江湖,大哥若能成为塞北黎的乘龙快婿,将来谁还敢对大哥捅暗刀子?” 说着,李二牛趴在刘懿的耳边,一脸激动地低声说道,“而且,她大呀!” “呸!无耻。”刘懿恨恨地瞟了李二牛一眼,随后,一脸坏笑,“不过,我喜欢!哈哈,哈哈哈哈!” 玩笑过后,刘懿问着李二牛,“那你呢?平田若有大成,兄弟你要何去何从?” “哈哈!俺走啦,去伙房看看,今日给伙夫们放了个假,俺给他们露一手。”李二牛抽身而走,一边走一边摆手,“未来的事,俺没想那么多,俺只听说五郡平田令叫刘懿,所以,俺便来了!” 刘懿忽生如沐春风的感觉,笑着跟进,“哈哈哈!我和你一起去。” 晨破浩云紫金来,漫漫堤岸几往复。 孤舟泛海生济催,浮生何闲等闲度。 两个勾肩搭背的少年,就如旭日朝阳一般,散发着蓬勃的生命 力,敲开了平田军新的一天。 人在事儿上见,日头初上,三百多号人吃到了刘大人和李司马亲手炖的大杂烩,从上到下全部士气大涨,无形之中,刘懿的威望,又增长了一些。 昨夜,李二牛从昨日的那群贼匪驻扎囤积不远处,找到了三四十匹良马,这可乐坏了整日徒步的镖师们,他们一个个养足了精气神,生龙活虎,准备策马狂奔。 就在诸人整理装备,准备出发之时,一只信鸽,扑腾扑腾地飞到了谈笑风生的刘懿肩膀,那是杨柳传来的密信。 刘懿打开,细细,勃然大怒,咬牙切齿,愤眦欲裂,怒不可遏,“江锋,江瑞生,无耻狗贼,竟迁怒百姓,吾当食其肉、寝其皮,狗贼,狗贼!该死!” 平日里性情温良,从不发火的刘懿,居然破天荒地怒发冲冠,包括李二牛、应成在内的所有人,见此情景,都面色凝重了起来。 还未等众人发问,刘懿将纸卷向李二牛手上重重一拍,自顾自回到中帐,使劲儿拉下了布帘,屋内立刻传来了叮叮当当的砸东西声和粗口咆哮声。 诸人对视了一眼,共同打开了那团纸卷,看完以后,脸上同时勃然变色,个个怒不可遏、义形于色。 乔妙卿刚要发作,刘懿从帐中走出,大声咆哮,“各自整兵,立即出发,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诸人立即领命散去,随风飘走的纸卷上,写着寥寥数字:贼匪欲 占山林之险,屠公羊寨百余户,取头,横路筑以尸观,欲慑平田军。 。。。。。。 随夏侯流火北上而来的百夫长黄成,负责第二道拦截。 黄成是个老成持重之人,他并没有因为平田令是不经世事的少年而放松警惕,而是做了周密的准备,他本没想拿赤松郡百姓开刀,奈何夏侯流火给自己安排的截杀之地,乃一片平原,一点点的地利倚仗都没有,自己也只能赶走公羊寨四百多号百姓,占寨为城,以拒敌兵。 昨日,听探子回报,顶在自己前面的黄羌那一队全军覆没,细问之下,黄成悲伤成愤,不为别的,战死的那位黄羌,乃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嚎啕大哭之际,公羊寨寨主居然去而复返,前来讨要山寨,黄成一怒之下,杀光了公羊寨的男女老幼和鸡狗牛羊,把所有的人头都割了下来,堆砌在官道中央,筑成尸观。 刘懿,我要你死! 不,我要你不得好死! 多年军旅的人,总会有早起的习惯,黄成也不例外。 今日一早,当他巡视公羊寨一圈后,将从太昊城带来的一百五十名牧兵与招募的一百多流寇,以三带二的比例搭配到一起,五人一组,二十人一伍,安置在了公羊寨路口和要道,他相信,那名叫刘懿的少年,此刻定已知晓此处状况,也定会赶来寻仇。 届时,黄成坐守坚寨,以平田军的兵力,刘懿若攻,必死伤惨重,刘懿若 走,则与第三道的守将甄文殊来个前后夹击,为惨死的大哥复仇。 站在以乱石七叠八加而筑成的寨塔之上,黄成远眺官道,红白色的尸观,吓退了不知多少落单行客,空气中传来阵阵血腥煞气,即使从曲州带过来的百战老兵,见此也有些不寒而栗。 近些年,他们在江城主的带领下,在偌大的中原腹地曲州,基本上是横行霸道,无所顾忌,就连底蕴深厚、财力旺盛的曲州八大世族,也被弹压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所以,这群跟随江城主打‘天下’的老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以至于黄成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握刀杀人是在什么时候,上一次死人,又是在什么时候。 看着远处兵甲一线、尘土飞扬,将入推碑境界的黄成,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既兴奋又害怕,沉声下令道,“传令,全军准备迎战。” 命令方下,黄成背后一阵冷风刮起,曾经死人堆里摸爬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有人趁机偷袭。 经验老到的黄成连身形都没有回转,急忙向左边临近的石垛用力一拍,一个反向借势,身体横着向右侧飘荡而去,在半空中,黄成冷目左瞥,半丈之外,一柄短剑直插刚才落脚之地而来,其刚猛之势,直接将刚才所站之地正对的寨墙,刺了一个硕大窟窿,方才罢休。 见一击不中,奉命前来拖住黄成的斥虎死士手腕变纵为横,剑刃顺势横置, 向右猛力划过,持剑斥虎死士的这一剑,让身体腾在半空的黄成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黄成心中震诧,嘴上却一声冷哼,就在斥虎死士横剑即将欺身刹那,黄成左脚落地,坠地之后的左脚迅速弹起,借着那点微弱的擦劲,向前一挺,轰出了右拳,飞快而又精准地砸在了斥虎死士的腕背上。 斥虎死士没有料到黄成竟能转守为攻,防备不及,长剑脱手,右腕脱臼,疼得他嘴唇煞白。 黄成得势,立刻乘势而上,见他右手变拳为爪,如苍鹰般扣住斥虎死士的右臂,左手前伸抵住斥虎死士的脖子,两相用力,右手猛然快速一扯,斥虎死士的右臂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 断骨离肉之痛,让斥虎死士目眦欲裂,双眼如刀盯着黄成。 江湖之上,沙场之中,猎人与猎物的转换,好似秋风扫落叶啊! 此时,另外两名斥虎死士顺墙而上,向黄成鬼魅般飘来。 手撕了一名斥虎死士的黄成来不及得意和嘲讽,背脊一挺,身形闪动,伸手拔出环首刀,做出防守姿态。 与同阵亡斥虎死士一组的另两名斥虎死士,欺近黄成三丈之地,立即出剑攻击,与黄成纠缠到了一起。 黄成不愧百战老兵,仰仗卸甲境界,威凌无俦,手中环首刀忽然刚猛,忽而阴柔,砍的两名斥虎死士如受雷击,浑身剧颤,眼见不出十招,两人便要落败。 两人不够,又来三人,一时间,五 名斥虎死士与黄成战了个旗鼓相当。 黄成一心应付五名死士,再无余力指挥战斗,擒贼先擒王,这是刘懿对公羊寨中贼匪用出的第一招。 其余九名隐在暗处的斥虎死士纷纷现身,快速清理了寨墙之上的其余贼匪,而后横在城梯之上,与试图增援黄成的贼匪厮杀起来,一时间,这些贼匪寸步难行。 刘懿策马公羊寨下,远眺几百名无辜百姓筑成的尸观,眼中泪花闪烁。 四十年前,你们挥刀卫国,求得泼天恩宠。 今天,你们执刀屠寨,屠戮数百黎民。 豪阀!世族! 既然你们早已不是民之瞩望的你们,那么,你们也该在我辈人手中,消失殆尽了! 190章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下) 尸观城下观尸观,百千冤魂游孤山。 公羊寨下义军起,一腔怒愤踏平川。 不等刘懿下令进攻,在他身侧的王大力早已按捺不住,见他怒目喷张,手持开山大斧,自作先锋,‘哇呀呀’地引兵冲锋。 斥虎死士们虽然缠住了贼匪主帅,但并没有彻底瓦解敌人的指挥中枢,在黄成心腹的指挥下,寨内鼓响发箭,密集如雨的弩箭,铺天盖地向王大力所部飞射而来。 王大力怒而不失智,莽冲之间,厉声大喝,“防!” 追随王大力冲锋在前的平田军士们闻令而动,人皆收刀举盾,身遮箭牌之下,伏而不动。 三轮箭雨一过,中军小司马李二牛趁敌人换箭间隙,鼓噪呐喊,王大力扔掉盾牌,一声呴吁“为公羊寨百姓报仇雪恨”,一骑当先,如牛一般率先冲门而去。 乔妙卿英姿飒爽,紧随王大力踏马而来,微风云堆翠髻,玉足轻点马鞍,身形飞空如燕,竹剑凌空伸展,竟较王大力更快一步到达寨门。 小娇娘空舞竹剑,猛然贯力,桃花点点,娇喝一声,破木寨门立即四炸而开,寨门后的士兵被震得倒飞而去,半空徒留下几串血花。 王大力单骑呼啸行至,一把揽起乔妙卿,随后的平田士卒,个个裹挟杀气,蜂拥而入。 感同身受有时很重要,城外的那座尸观,恶心了他们,也激怒了他们这群曾经被世族压迫已久、无奈入军的老百姓们! 却说王大 力单骑过寨墙,乔妙卿独臂一撑王大力的阔肩,轻踏马臀,一纵而起,身越寨墙过半,竹剑剑尖又在寨墙上一用力划,翻身借力再纵,与墙平齐后,一个漂亮的空翻,横剑站于寨墙之上。 骤见黄成,小娇娘妙目圆瞪,娇容嗔怒,娇喝道,“王八蛋,今天,你得死!” 正在缠斗黄成的斥虎死士,识相褪去,墙上只留两人对垒互攻。 城头高手对决,墙内酣战正欢。 虽然贼匪占据地利,但输在被黄成四处分散,加之平田军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平田军入城之初,便大开杀戒。 巷内四处流窜的贼匪,被平田军如当年武次军‘收春膘’一般,纷纷砍翻在地,承载着多年怒火与雠懟、不甘与悲苦、贫穷与孤愤的刀剑,此刻,被全部倾泻到了血与火的较量之中,不到两刻,公羊寨由东到西、由南至北,被气势如虹的平田军穿了个通透。 哀嚎遍寨,大火连天。 黄成企图依靠巷战致胜的心思,彻底告吹。 最后,黄成自知大势已去,索性弃寨而走,残兵拥挤争出,向北奔逃! 沧江白日,总会等到日暮归来。 。。。。。。 根据斥虎死士前期探查得回的消息,公羊寨里的贼匪,并未在城外驻扎援军,此时,敌人如决堤河水般溃败,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最佳契机。 就在乔妙卿欲追黄成,王大力欲一鼓作气之时,小土包上的刘懿,命李二牛擂起了停战 鼓,诸人不解,却仍按令行事。 素来谨慎的刘懿,最终还是没有允许王大力孤军深入追缴贼匪。 河边暮角,台畔人情。 头颅被堆成尸观的公羊寨百姓,身子已经无从寻起,刘懿眼神复杂地盯着尸观看了半刻,心中无限感慨。 其实,不管是凌源刘氏还是这曲州江氏,只要忤逆其意,都喜好动辄屠村杀人,乱世人如草芥,可为何盛世亦如此? 原因无二,只因世族割据一方,占地为王。 想到此,刘懿不禁轻叹,“看来,陛下剪灭世族这件事儿,是对的哦。” 尸身四处寻找无果,最后,在李二牛的提议下,平田军士们将四百多颗头颅送回了公羊寨,一把大火,寨子付之一炬,燃起的烈焰,映入了每个人的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平田军中,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句‘愿随平田令剿灭世族’。 而后,人声鼎沸,势不可遏。 就在火烧正烈、群情激奋之时,寨墙外的一块儿磨盘大的石头,不经意轻轻动了动,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随后又探出了第二颗。 乔妙卿眼尖,率先发觉,赶忙大喊救人,众人一拥而上,连拉带拽,不一会儿,七八名七八岁的小黄髫,被救了出来。 刘懿细问之下才知,就在前日,黄成领兵占寨,几名北姓少男少女被族长偷偷地藏在了寨内暗窖之中,领头的名为北川的小黄髫,带着几人以手为器,硬生生挖出了一条 血淋淋的地道,逃了出来,这一番苦难,听得众人唏嘘不已。 没了家的人,有如没了根的浮萍,刘懿最见不得这些。 看着眼前不到三百人的队伍,刘懿知道,这是江瑞生给自己留下的拖刀计,他之所以分批设置关卡,是想一点一点,消磨掉自己所有的念想,让自己在饱含痛苦中慢慢死去。 他也知道,此刻,就算是一人一马、一兵一卒,都显得弥足珍贵,切不可再分兵护送这几个孩子返回凌源。 可看着这些嚎啕大哭的小黄髫,刘懿心一狠,严词说道,“哭啥哭?就你们这副德行,这辈子都别想报仇!妙卿,你给他们十日干粮,让他们自己南寻凌源城。” 乔妙卿努了努嘴,虽然心中抗拒,却也照做不误。 刘懿仰天歪头,强忍着眼中晶莹,坚毅地道,“你们如果寻到了凌源城,寻到了望南居,我帮你们报仇,寻不到,下辈子你们来寻我报仇就是了!” 北方春寒料峭,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如果不在青黛中破土重生,便会在冷风中黯淡消亡。 小黄髫中为首的北川,一把扯过干粮,也不做休息,决然道了一句‘大人是大人,大人是要说话算数的’,便带着兄弟姐妹们决然南下。 七道看似娇小柔弱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平田军原本胜利的喜悦,被压抑的气氛和沉重的暮色,强压了下来。 刘懿动了动嘴唇,还是派出了一 组斥虎死士,暗中护卫,这已经是他所能尽的最大气力。 究竟能展翅翱翔还是坠落深渊,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 一只信鸽,再次悄然落到了刘懿肩上,刘懿收拢情绪,打开纸卷,看过之后,他当机立断,即刻下令,“全军就地生火起炊,半个时辰,结束晚饭。” 不一会儿,公羊寨里起大火,公羊寨外生小火,两火交相燃烧,烤的人满脸通红。 刘懿、王大力、李二牛、乔妙卿、应成围坐在一团篝火旁,比起普通军士,他们的碗里,仅多了一枚酸涩山果子。 日落星辰起,刘懿看着天际,喃喃自语,“小时候,父亲陪我在屋顶上数星星,他总教我: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在命宫三方四正会照,此为杀破狼之命格。今夜杀破狼星象显露,看来,今年的赤松,要大起大落,荡潏不安啊!” 乔妙卿大咧咧地拍了拍刘懿,豪爽道,“放心!陆地之上,一刀在握,二三十条精装汉子,并不在我眼中。便是入了破城的武人,大爷我也能拖他一拖,保你一路平安。” 刘懿强颜欢笑,问道,“你们可知江瑞生为何每隔二十里一设障?” 众人费解。 刘懿用木棍轻轻捅着火心,淡淡道,“这就好比猫捉老鼠,即是掌中之物,定要好好把玩一番,心情愉悦后,再满足了口舌之欲,才算得上两全其美。曲州江氏一族实力雄厚,麾下谋士如云 、猛将如雨,在江锋面前,我平田军犹如泰山比土包,不值一提。” 众人沉默不语。 刘懿接续道,“在这种傲气凌人思想作用下,江瑞生觉得,他就是猫,而我们就是那只随时都可以被他吃掉的老鼠。一点一点削弱我们,消耗我们,玩弄我们,最后,让我们在绝望中死去,这是他给我和我父亲最好的报复。” “直娘贼!一个认贼作父的两姓家奴,真把自己当一号子人物了?”王大力忍不住骂起了娘,“善必寿老,恶必早亡。这种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老子给他劈四瓣!呸!” 毫无营养的话,此刻却如此提振士气,众人听到,不禁精神振奋。 刘懿尽量让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嘿嘿一笑,道,“刚刚,杨柳飞鸽传信,在通往赤松郡郡守府扶余城的路上,江瑞生共设关卡十道,除去昨日与今日所除之敌,应还有八道关卡,若以两次攻伐我军将士伤亡所计,能活着到达扶余城下的,或许只有寥寥几人。” 场面安静了几分,春夜凉风拂过,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迅速弥漫在军营之中。不过,军士们并没有窃窃私语,几乎人人低头,只顾大口吞咽饭食,好似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餐一般。 李二牛放下碗筷,开口问道,“大哥,要不,咱回去搬兵?” 刘懿没有犹豫,张口否决了这个办法,“找谁搬?应大人还是杨老镖 主?又或是邓将军?往返近两个月的路程,待援兵赶到,黄花菜都凉透了!况且,倘若大规模调集兵马,事态加剧扩大,最后恐怕会引发大规模战争啊。” 乔妙卿铿锵道,“他要战,我便战,还怕他不成?天下是天子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又不是他江锋一人所有。” 应成豪情万丈,“父亲说过,五郡平田只是起点,平五郡之田后,便要平曲州之田,继而平天下之田。既然早晚都要碰一碰,倒不如趁早的好,是输是赢、是生是死,也好有个定论。” 众人眼里,燃烧起战争的火花。 第191章 杀人成道,大义归心(上) 更深月色落营盘,北斗阑干南斗斜。 沉浸在此中的人们,虽无事,心自沉。 听完乔妙卿和应成的话,刘懿低头,“此时大战,以卵击石也!” “怕什么?”应成倏然起身,直愣愣道,“大哥背后,有我爹,有曲州三杰,有华兴武备军,有斥虎帮,有凌源镖局,一点也不比他江锋的实力弱小。况且,大哥上遵天子之意、下合黎民百姓,坐拥大义,必能一战克敌!” “大义?”刘懿嘴唇上挑,诚实地道,“兄弟,大义只在实力之上。至于实力,你觉得江锋麾下‘两犬、两狼、一鹰、一蛇’,哪个不是雄霸一方的傲主,这还只是看得见的,江锋藏在暗地里看不见的实力呢?恐怕只会更加恐怖吧?” 刘懿环顾一周,见几人都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长舒一气,轻声道,“你们冷静下来,自己扪心自问,咱们平田军背后,就那么点儿家底儿,你们以为,能拼过雄霸曲州四十载的江氏一族?” 见众人沉默不语,直觉告诉刘懿,当此时,己方士气已经低落到了冰点。老话讲‘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在这个时候,最需要自己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刘懿紧了紧拳头,到底是全军一心还是树倒猢狲散,就看自己的了! 于是,他突然起身,背靠烟火铺天的公羊寨,向众人大吼,道,“众位将士,你们觉得,当今的世道,如何啊?” 一阵 沉默,除了篝火滋啦滋啦的声音,全场比方才更加寂静了。 “不黑不白,也算不得清清白白!”王大力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洪亮,“我是武夫一个,猜不透你们心中咋想。但我知道,跟着正直忠良的官家走,我心里敞亮,我吃饭有劲儿,整日压榨乡里乡亲,这种事儿我干不出来!” 一名小卒忍了半天,开始口吐真言,“哎!大人,若不是没有生计,谁会去想着当兵呢?” 另一名卒子一脸难受,吐苦道,“是啊!小人家里的地被人强占,双亲靠砍柴编席为生,若不是我在武备军挣的这几吊子钱,恐怕爹娘早就,早就饿死了啊!” 有一名士卒轻轻瞧着碗,声音颤抖,似笑非笑地说,“嘿,这世道,也不知大户人家和官家,究竟哪个才是大腿,抱着官家,活的憋屈,抱着大户,心里憋屈。咱们这群生如蝼蚁的小老百姓,哪里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这回,大伙可是敞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道不尽多年苦水。 刘懿安静的站在原地,饱含耐心地听着。 饭也吃的差不多了,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刘懿双手一摆,平田军士们不再言语,纷纷定睛看着刘懿,等待刘懿发言。 刘懿深深地拱了拱手,慷慨说道,“将士们,前些日子,应知郡守依照平田之法,给咱们分了地,你们感念天恩,随我远走三郡,不离不弃,懿感激不尽。” 刘懿 顿了一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近日诸事,各位已见,将士们,你们究竟为何贫苦,想必大伙心里,都已经有了计较。懿虽不才,却也有上报苍天、下扶百姓之志,此生立誓,愿展所学,为一方一地之百姓,求一个饱暖太平!” 未等众人表态或叫好,刘懿壮声继续说道,“平田之事,需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法斗、与情斗,本末错综复杂,前路困难重重。然,世族之地不收,世族之权不拢,百姓无以糊口,我等更愧对陛下所托。” 说到情不自禁处,刘懿也成了性情中人,见他右手握拳,高高举起,大声喊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假以溢我,我其收之!” 十六个字,道尽了刘懿所有的心情。 刘懿涨红着脸,对众人深情拱手,“龙潭虎穴,也必闯之。所以,诸位,拜托啦!” “愿追随大人同生死!” 振聋发聩的喊声嘹亮荒原,久久不息! 。。。。。。 总有那么一些人,深深地明白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落暮见寒,刘懿心血来潮的一番话,说的大伙心里暖乎乎的,也徒增了将士们一份视死如归的气节。 再次回到篝火旁,李二牛和应成向刘懿投来了崇拜的眼神,王大力则一脸炽热,乔妙卿呆呆地看着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懿双手贴在篝火不远处,来回翻滚,目光有些呆滞,自言自语,“二十里之 外,应还有贼匪二百,于道中扎营,静候我等入圈。今死十人,明折八人,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明的不行,咱就来暗的!”乔妙卿来了能耐,这‘大聪明’赶忙献出计策,“要不,我去刺杀?” 刘懿寡淡的看了一眼小娇娘,“不行!你的名字和性命,金贵!” “这难道不是死士的宿命吗?” 乔妙卿情绪忽然变得低落,她伸出素手,掂了掂挂在刘懿腰间的‘辰’佩,娇嫩的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有死无生,九死无悔,向死而生,虽死犹荣!有些人的宿命,生来便是注定了的,比如,你和我。” 刘懿认真看着乔妙卿,想到初见时被她戏弄的尴尬场景,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颜冠一州的美人,有时并不是自己眼中既无脑又无用的花瓶,她似乎什么道理都明白,只是藏在心里,不想说罢了。 不懂装懂的人,多见;大智若愚的人,少有! 刘懿没有接续乔妙卿的话题,如夜色一般,沉寂下来。 酣春伴着暮色,空廖寂寞的石原上,篝火、美人、兄弟在侧,刘懿心中一种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愫,瞬间奔涌心头。 东方爷爷仙去以后,自己心性大改,从如龟壳一般的望南楼里走出,土狗摇身一变,成为了光宗耀祖的五郡平田令。 荣耀的背后是艰辛,一连串的家事国事接踵而来,自己这个小小少年,终日盘桓算计,甚至连新春之 际,都要变着法儿团聚人心。 民怨师恨,存在心头,挥之不去,一刻不敢忘却。如乔妙卿方才所说的这些儿女情长、兄弟意气之事,早被自己抛在脑后。 或许是今日见到的死人,太多了,以往深埋心中这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敢想的、不敢想的,一股脑全都浮现了出来。 多年来,从夏晴那里学到的洞察人心的本事,在今天这个特定的时刻,终于让刘懿后知后觉,对眼前这位乔姑娘,自己似乎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愫,听说父亲把这种晨欲闻声、暮思望影的心情,叫做爱慕之情。 刘懿根本未加思索,直觉让他在思索之后,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复,“不行!” 众人惊讶地看着刘懿,李二牛诺诺问道,“大哥,你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应成笑嘻嘻地道,“重要之人,自当思虑过深,二牛,你呀,还是太年轻喽!” 李二牛‘啪’地给了应成一个大脖溜子,“你老,你老的都快入土了!” 刘懿憨憨一笑,用余光瞥了一眼乔妙卿,小娇娘撇过头去,羞红了脸。 大敌当前,生死攸关,刘懿并没有多少闲情雅致用在儿女情长之上,他轻咳一声,从王大力怀中取出缴获的赤松山水图,展开一看,一边沉思,一边说道,“江湖讲究以血还血,公羊寨这几百号人的仇,咱们一定得报。但术业有专攻,我不会打仗,王大哥,我只问你,二十里 路,三百匹快马,多久可至?” 李二牛常年浸淫军旅,立即回答,“大人,若到而再战,马不可过劳,小半个时辰可到。” 刘懿点了点头,再问,“王大哥,你以为,我三百人趁夜袭营,大胜的概率有多少?” 王大力惊诧问道,“大人,您想夜袭敌营?” 这个想法,瞬间引得了所有人的注意。 刘懿认真点头,“兵不厌诈,敌众我寡,若不兵行诡道,关关难过过关关,恐难绝地求生。” 王大力稍作思索,如实回答,“大人,敌方多有百战老兵,夜防恐严。末将以为,胜负在五五之间。” “嗯。”刘懿深感认同,另辟蹊径道,“懿以为,战场之外,当有决战场胜负之要素。此为古之张仪、许攸之用也!” 见众人洗耳恭听,刘懿开始娓娓道来,“我观此前两战,初死者多未配软甲,可见初死者多为临时招募之流寇。由此可断,从曲州来的军爷们,日常作威作福惯了,一些苦累无功、以身犯险之事,皆由流寇所做,我料定,下个关卡夜巡之人,定为流寇。” 王大力问道,“贼匪夜巡是流寇,与我军胜负有何干系?” 刘懿眯眼笑道,“以流寇松散无纪的一贯作风,夜晚的防守,应不会太强,我军必有可乘之机。王大哥,此能当抵两成胜算否?” 王大力恍然大悟,眼透精光,惊喜异常地道,“能,太能啦!这样一来,我军便有七成 胜算!若敌人军心不稳,一触即溃,我军有大胜特胜的可能啊!” 应成单刀直入,“大哥,输了可咋整?” 李二牛亦憨厚道,“是啊大哥,咱就这么点家底儿,输光了,可就都没了!” 刘懿举头南望。 人间宠辱休惊,你我本就是小人物,输了便输了。 传令!整军! 192章 杀人成道,大义归心(中) 聚沙成塔塔自伟,积土成山山自雄。 按照江氏大管家夏侯流火的安排,负责第三处截杀的,是百夫长甄文殊一部,话说甄文殊在接收完黄成一班残兵败将,兵马骤然激增到了四百多人,这让甄文殊信心大涨,一番擎画部署后,甄文殊索性拉着黄成饮起了酒,安抚拊循他这无能兄弟受伤的心灵。 人多势众,包括甄文殊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在绝对兵力和实力之下,这里,将是刘懿不可逾越的天堑。 刘懿所料不错,守夜巡逻的苦差事,自然落到了用钱财临时招募的贼匪身上,他们一个个蔫头耷脑、无精打采,逮到机会便要睡上一会,抓住机会便要偷喝一口小酒,聊上几句荤腥话,军营的防备,可谓极其薄弱。 他正要咧嘴起笑,两人同时感觉脖间两丝银弧掠过,暗夜中两道身影闪过,送俩人儿一同见了阎王。 两丝银弧,重新隐于黑暗之中。 即使是最普通的斥虎死士,在夜色的掩护下,也足以做到杀人于无形之中。 随后,瞭望楼和暗哨,亦被斥虎死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整个军营,除了中帐推杯换盏和贼匪们的鼾声外,已是一片死寂。 一里外,贼营南,刘懿手执马鞭、身披灰袍,风度翩翩,立于阵前,静待消息。 三百平田军士马裹草、蹄缠布、人衔匕,不设明火,静候以待。 三声小燕啼叫,远处传来暗号,刘懿精神一振。 十几 息过去,乔妙卿踏马懿侧,悄声道,“暗哨已除!” “军士们,慨抚长剑,济世邀名,就在今日。”刘懿神采飞扬,扬鞭低呼,“杀!” 李二牛提手扬旗,双目决绝。 王大力屏气凝神,大斧倒提,一马当先,飞扑而去。 再其身后,军士们咬紧短匕,纵马跟随,一路静谧。 骑兵冲锋,势如疾风骤雨,王大力率军迅速欺近营门,这北方汉子也不啰嗦,一斧将路障掀翻,马踏营门。 几名轻觉的贼匪被声音惊起,搂起素衫出帐查询,见如潮水般的钢铁洪流,人皆大惊失色,急忙取来兵器,试图阻挡。 然,为时晚矣! 赤松郡缺木多石,路中取材扎营本就困难,加之甄文殊有所轻视,除了在南面正门设了一道木制路障,其余三面皆以石块围成了低矮小墙,可谓简陋至极。 在养精蓄锐的三百平田骑卒面前,这样的军营,犹如半脱半掩的大姑娘。 却看王大力挑翻路障后,单骑直入帐中,横冲直撞,无一人敢挡其锋锐,那饥渴难耐的大斧,裹挟着难以名状的怒火,左劈右砍,死在他手下的贼兵,无一全尸。 王大力身后,平田骑军越过低矮的营墙,猛砍、猛杀、猛冲,纷纷从梦中醒来的贼匪,刚刚提刀出帐,便被飘掠而下的刀兵砍刺在地,马踏成泥。 正在中军喝到尽兴的黄、甄二人,听到帐外厮杀,顿时醒酒。 黄成率先出帐,恰逢王大力引 军杀到,王大力想起那座尸观,分外眼红,怒呼‘二贼当诛’,手掌一握嗜血大斧,从马上一跃而起,半空双臂肌肉暴起,开山斧裹挟劲风,以惊雷劈岳之势,狠狠砸向黄成。 黄成匆忙迎战,但见急速劈来的大斧,闪躲不及,只能匆忙举剑抵挡,怎奈纵酒过度,导致境界稍缺,王大力一斧子下来,黄成一口鲜血喷出老远去,滚到一旁脸色蜡白,吁吁作喘。 落地后的王大力心头杀意浓郁,眼神闪烁间,嘴中一声厉喝,大斧携带着狂野凌厉的劲风,以一种最为强悍的姿态,向黄成横扫而去。 黄成瞪大了双眼,哀嚎一声,“直娘贼!” 斧到,黄成剑断,人成两半,魂断他乡。 当此时,二十里外,公羊寨久久不息的那团大火,终于熄灭。 王大力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落身回马,立即提斧勒缰冲入中军大帐。 马入帐内,却发现主将甄文殊已经不在,王大力也不犹豫,立即出帐引军北攻。 马蹄疾疾,刀兵利利,沿途所过,无一人可迟缓其半步。 不到一盏茶功夫,王大力浑身沐浴贼血,带兵将整个军营由北杀到了南。 王大力策马跃过营北石墙,旋即发号施令,指挥身后骑卒调转马头,静看贼营。 那边厢,李二牛留下十名臂力惊人的军士,得到王大力回令,立即率兵前抵至路障处,趁乱之际,搭弓引火,三箭连发,杀伤力不大,却让本就 慌乱的营帐,更加慌乱,一些人已经开始无头苍蝇般向两侧小路逃窜,又被隐在夜色里的斥虎死士收割殆尽。 春风清,春月明,春刀见血栖鸦惊! 春花开,春梦残,春帘倒卷人不还。 王大力见大火燃起,再次举起大斧,率军由北向南展开冲杀。 可老天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当乔妙卿的竹剑插入甄文殊心脏的一刻,整个军营的贼匪,已经全部弃刃,跪地投降。 李二牛见状,猛然一声大吼,“威武!” 平田军从上到下海啸欢呼。 刘懿遥听呐喊,点头一笑。 看来,我算的还是挺准的嘛! ...... 此战已毕,各伍统计战损,汇总于李二牛,李二牛大步流星向刘懿禀报:今夜夜袭敌营,自损四十,杀敌伤敌二百,降敌二百,可谓大胜。 对于请降之敌,刘懿义气使然,本欲杀之为公羊寨父老雪仇,李二牛、王大力劝道,“当此正是用人之际,何不以利诱之,劝而降之,为我所用。” 闻着南面公羊寨方向缓缓飘过来的、夹杂着人肉味儿的炭烟,看着周围两日三战,已呈疲兵之势的平田军士,刘懿还是采纳了李二牛和王大力的谏言。 刘懿微微思考,便让李二牛附耳过来,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李二牛面色严肃,率领一百军士,向南奔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知去向。 在刘懿的知会下,王大力率兵将二百多名降贼聚到了一起。 二百 多名降贼,有人怒目圆瞪,但大多数人都萎靡不振,蔫头耷脑站在原地。 刘懿眯眼偷偷观察,降贼们自动分成了两个方阵,怒目圆瞪的差不多自成体系,这部分人人数较少,但都披坚执锐,生得魁梧精壮,可见是太昊城来的人;另一部分占大多数,他们普遍士气不振,个个身似竹竿儿,刘懿论断,这些人是江瑞生在赤松郡招募的流民。 见此,刘懿心中有了定计,他站于石坡之上,厉声喊道,“近年来,世胄盘高位,富贵已极,然其贪心不足,不顾我黎明生死,占土圈地,人心离散,人人思得明主。懿此一行,专欲纳土于民,分地平田,使民有所盼,安居乐业。” 三句话道明了平田军此行来意,刘懿目不斜视,声若悬洪,“懿站于此,为造福百姓而来,为复兴汉室而来,而等助纣为虐之事,皆成过往。懿在此立誓,欲随我一同北上者,回乡后定为其购置田产、申赏金银,不必刀尖舔血、朝不保夕。不随者,卸甲放兵,准你等回乡再生为人,我以三盏茶为期,诸位自断。” 一番话语,若细细品读,可谓道尽人心,自古以来,民为邦本,地位民本,刘懿分地置田之承诺,可谓直击人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管是哪个阵营的贼匪,都沸腾了。 刘懿说完,头也不回拂袖而去,唤上乔妙卿,巡视军营各处,准备清理贼巢,收缴兵器 ,就地安营扎寨。 其实,对于兵事,刘懿并没有平日里自嘲的那般无能,在其父刘权生的教育下,刘懿自小便泛读百家名著,心中积攒了万千气象,只不过没有付诸实践而已。 刘懿不是赵括,对于不懂或者不确定的事儿,他从不画蛇添足,今夜之所以破天荒巡警营寨,向金满、魏天、云一、苏地等一干老兵学习是一小方面,最重要的,当属探查军情,安抚人心,激励士气。 将成分复杂的一干人统一更名为平田军后,刘懿大手一挥,把除了斥虎死士外的掌兵大权,交给了李二牛、王大力,李二牛为主,王大力为辅。 刘懿走在营中,四人一居的长方形幄帐,不疏不密地四列排开,把自己的大帐围在中央。 担任多年郡卫长的王大力,治军严整,刘懿来回瞧看了两圈,未发现一丝不和兵道之处,他不禁为王大力的严谨和李二牛的进步之快,赞叹不已。 前浪总有,后浪亦总有。 人间之人,如南海大潮,滔滔不绝啊! 193章 杀人成道,大义归心(下) 林静停风动,月影照人斜。 在刘懿和乔妙卿两人返回扣押降匪之处的路上,刘懿闲来无事,同小娇娘乔妙卿闲聊了起来。 刘懿边走边道,“妙卿,今夜你我巡营,可曾发现有何布置不妥之处?” 乔妙卿正想伸手怂一怂刘懿,可迟疑了一下,悬在半空的纤长玉手,又缩了回来,秀眉微蹙,娇嗔斥责道,“大爷我又不懂兵法,问我这些干嘛?” 紧绷了一个月的刘懿,露出了一副痞子相,两排白牙闪现,笑嘻嘻地道,“咋的咋的,是不是被本令的才华所折服?从此...,啊!” 刘懿这话还没等说完,乔妙卿那双玉手,还是如小钳子一般掐到了刘懿的腰眼上,一股绞劲疼得刘懿差点哭出了声。 乔妙卿松开手后,刘懿使劲儿揉着被掐处,埋怨道,“你还真下死手啊!” “唉你这厮,做人可要讲点良心,大爷我这一路助你平了多少祸乱?掐你一下作为报酬还不行?”乔妙卿桃腮一鼓,作势又要再掐。 刘懿急忙闪躲,笑嘻嘻地道,“真不知为何,你这么一位丹青妙目、杨柳细枝的娇娘,乔帮主为何要让你学这些舞刀弄剑的武事。做一个大家闺秀,难道不好么?” “你懂个屁!”乔妙卿笑意不在,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落寞,“如果你是市井乞丐,便会为一日三餐苦恼;如果你是寻常农户,便会为四季收成而苦恼;如果你是山林猎户, 便会为四时更替而苦恼。” 说到这里,乔妙卿骤然停语,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刘懿何等聪慧,一点即通,笑道,“你是天下间赫赫有名的斥虎帮帮主千金,虽然锦衣玉食,但也要为斥虎帮的前途命运奔波,对么?” 乔妙卿三千青丝微动,眼若浮波,“喜怒哀愁,生来便有,不是自己的,却终会是自己的!为死而活,这才是刺客要义!” 刘懿挖了挖鼻屎,不屑地道,“道理都是道理,最后都逃不过一个你情我愿!” 乔妙卿微微侧脸,看向刘懿。 “把你送来随我平田,也是乔帮主下的一步好棋吧!”刘懿哈哈笑道,“乔帮主之所以选择我做了死士辰,恐怕并不是因为我是师傅的徒弟。嗯,我想想,是不是乔帮主要你继承斥虎帮,却又怕你自己应付不下帮中的那些牛鬼蛇神,所以乔帮主为你找了一个智囊,对不对?” 乔妙卿嗔道,“刘懿,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我爹怎么会找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家伙做智囊?” 刘懿眯眼如月牙,“这个智囊,自然不是我。而是在我背后的‘曲州三杰’,对么?” 乔妙卿默不作声。 刘懿继续道,“只因乔帮主没有把握拿下父亲、夏老大和邓叔,所以才玩了一手迂回战术,借拉拢我,继而拉拢我的父亲。对么?” 乔妙卿脸上流露一丝愧色,刘懿见此顿时明了。 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了。 刘懿索性敞 开亮话,“而此平田之行,即使塞帮主知道千险万险,仍然叫你随我前来,目的很明显,与你将来的智囊打好关系,顺便对我试探一二,我说的可对?” “刘懿,大爷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点,可以肆意的揣度人心。讨厌!” 乔妙卿恨恨地回答,却也没说对错。 “哈哈哈!”刘懿从地上捡起了一枚雏菊,插在了乔妙卿的头上,也认真了起来,“值得我去揣度的人,我才会去揣度,你看那些或死或生的贼匪,我可从未与他们聊过!” “哼!算你说了句人话。”乔妙卿大踏步而走,声如画眉,“此间事了,前方必有万分凶险,放心,大爷我的大军师,绝不会死在这里!” 刘懿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雏菊的花语,那是藏在心底的爱呀! ...... 有人信道,有人信佛,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生活。 刘懿和乔妙卿巡营归来,这边,贼匪的去留问题,也有了结果。 大体上可以说是一半去,一半留。 留下来的八九十人,大都是因为生活无计而无奈入匪的,南去北归的,也大都是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的太昊城牧兵和赤松郡当地的地痞流氓。 南去的并不是不好,只不过,他们今夜遇到了一个不想遇到的人。 这边,刘懿将留下来的八九十人自成一队,配备软甲、长刀、 马匹,任命伍长,亲自统领,如此做,一来可以避免兵士由敌至友初期的相互摩擦,平稳过渡;二来,刘懿有心组建一支真正的平田军,摆脱一直以来借鸡下蛋、四处伸手的的尴尬局面,并且,他决议:这次天池一行结束返乡后,便拜托父亲奏请天子组建平田军。 另一面,被卸了兵器与甲胄的一百多名曲州牧江锋麾下牧兵,一路悠闲地走在南去的官道上,有说有笑。 一名牧兵大嘴一咧,“我们跟着江城主,吃香的喝辣的,谁会去种地?” 另一名牧兵嚣张跋扈,“就是!种地?种个屁,哈哈!” 牧兵们叽叽喳喳,在明朗的夜空下你一言我一嘴。 “我呸!那个叫什么刘懿的黄毛小子,牙都没脱完,就在那里大言不惭,还真有人信!你说邪门不邪门?” “哎呀!说不好又是哪家的公子,出来博个名声就回啦!” “听说是什么‘曲州三杰’之首的儿子,是不是来头很大呀?” “靠,曲州三杰?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的曲州,只有军神江州牧!” “对对对!管他呢,回到曲州,继续逍遥去!是不是啊兄弟们?” 哈哈哈哈,一阵猖狂大笑,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途径公羊寨,一些原属黄成的牧兵,开始向众人炫耀起尸观‘盛景’。 牧兵们正聊的津津有味之时,四周突然火把林立,李二牛手握长戟,率领一百平田军士,将缴了械的牧兵 团团围了起来。 李二牛一马当先,言语平静,直入正题,“俺家大哥说了,要么,你们留下自己的右手,要么,留下别人的一颗头,算作给公羊寨百姓的祭品。” 一名牧兵怒道,“放屁!刚刚刘懿那小子不是还说,准我等还乡的么?” “嗯...,哈哈!是啊!大哥的确答应过,可也没有说过让你们如何返乡!以什么样的姿态返乡!”李二牛言语一冷,“速速决断,盏茶为号!盏茶一过而未能践约者,杀!” 李二牛话音落下,一百平田骑卒同时拈弓搭箭,指向场中百人。 牧兵们群情激奋,骂骂咧咧,抗议不止,李二牛则吩咐平田军士随时准备放箭,防止狗急跳墙,自己也懒得再去一一回应,索性闭口不言。 不一会儿,牧兵们再无声息,他们明白,今天这事儿,无法善终了。 一些还算有点良知的实在人,正犹犹豫豫,一些牧兵却已经蠢蠢欲动。 “我说老李,上次在窑子,你足足花了我五百铢钱,今天,用你的脑袋还了吧!”一名牧兵眼疾手快,一下子掰断了身边袍泽的脖子,扛着尸体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将军,我来交差啦!” 李二牛脑中回想起那座尸观,那些枉死冤魂在其脑中挥之不去,遂冷哼说道,“俺不记得俺要他的身子!” 那名牧兵愣在当场,就在这一刹那,在他身后的一名牧兵赶上,以同样手法,将其脖子 掰断,尸体撂在地上,牧兵一个端尿盆,将其头颅硬生生撕扯下来,端着血淋淋的头颅,来到李二牛身前,献媚地笑道,“大爷,小的,走了?” 李二牛心中虽有万千不远,但也要履行承诺,遂命人让路。 那人慌忙南逃,李二牛咧嘴轻笑,心道:此人胆气已破,惶惶如丧家之犬,恐怕今后也没有和平田军拼命的斗志喽。 有人打了样儿,事儿就好办了! 一百多号人,赤手空拳,开始了相互厮打,我扣瞎了你的眼睛,你咬掉了我的耳朵,不到盏茶,已经有五十多颗头颅,摆到了李二牛的身前,场中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血腥味极大。 又等了几十息,场中仅剩一人,那名牧兵左看看、右看看,凄凉喊叫,道了一句‘大爷,我给你一条胳膊’,说完,便狠心扯下了自己的胳膊,疼晕了过去。 闻着公羊寨浓浓的炭味儿,李二牛下马,众军士纷纷向公羊寨方向致礼。 “走吧!就让这群人,喂了荒郊的野狗吧!” ...... 有幸逃走的牧兵们聚在了赤松与彰武的界碑处,一个个目光呆滞,看着身边袍泽,神情冷漠。 经此一事,袍泽两个字,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刚刚听说,你们在公羊寨浴血奋战,逃出生天了?” 阴暗中,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四面传来,仿佛地狱幽鬼。 牧兵胆战心惊,环顾四周,却无人影。 “万象皆为宾客,足下以为, 你等该换个身份,活下去。” 一名有人无影的黑袍客,站在了界碑之上,如暗夜幽灵一般。 一名牧兵似乎识破了那人的身份,骇遽失措,“司徒象天!” 那名黑袍客阴森笑道,“还是江城主的手下见过大世面,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那名牧兵失声道,“司徒象天!极乐丰都乃江城主下属,你,你要将我等怎样?” 黑袍客声音骤冷,“呵呵!那是自然,江城主的人,我自然是不敢动,可江城主的死人,一向可都归我调遣。” 这三十多名郡兵,从此再没有了踪迹! 194章 阴风劲悸,羽檄相惊(自传)一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为兄死义,这点道理,我爹在我四岁时,便教会了我。 当年,爹官运亨通,从黄门郎直升华兴郡郡守,成为受人敬仰的封疆大吏。 我想:这正是爹始终秉承家国大道的结果。 万籁俱寂,我坐在赤松郡不知名的小石头包上,瞧着二牛帐中的油灯缓缓熄灭,心想:做人,还是本分一点比较好啊。 四年前,大哥的爷爷刘兴,为了大凌河边的那点地,敲诈勒索,强行并购。最后,刘德生在轻音阁为官老爷们置了几桌酒,送了些金银,居然不了了之。我清晰的记得,那天,父亲独自一人在屋里喝着闷酒,醉醺醺地对我说,“将来你要是做了大官,可不要学爹这般无能,最不济,也要霞灿松坚,为一方百姓,争一个道理。” 当时的我,如此回答,“爹,战场上杀人,官场里吃人,人情世故、脸厚心黑、揣摩门道、把风站队,孩儿这种浪荡性子,学不来。” 当时的父亲似乎有些失望,也有些欣慰,他摸着我的脑瓜点了点头,“随你吧!” 那一年,我九岁,决心弃文从武,立志要做一剑惊鸿的大侠! ...... 二分明月凄迷,赤松的玄度,远比家乡的,要来的凄凉。 剿灭第三波贼匪后,为了有效防备敌人夜袭,我主动接下了深夜值守的担子。 屁股下的小石头,已经微凉,对于放夜哨的人来说,此刻最难熬。 我不 得不想一些事,让自己精神起来。 旬月前的偃山之战,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厮杀过程中,倒是不觉如何,平静之后,粘稠的血液糊在身上,剑上充满了血腥气,梦中亡魂寻我而来,那感觉,果然和杀鸡屠狗不一样。 但我明白,大哥做的事儿,是对的; 我也明白,想要开辟一个新的愿景,有些人,得死,有些人,得杀; 我更明白,我学剑,除了一剑惊鸿,还有涤荡污浊! 想着想着,我打了个哈欠。 完啦!又困了!这可咋整? 被困倦叨扰的百般无奈之下,我倏然拔剑,凌空舞了个剑花,从脑海里翻出了那本早已背诵的滚瓜烂熟的《石鲸剑》。 明月半勾,悲风万里,耍一耍手中的剑,敬一敬下面的故人,也是很好的! ...... 前方路途,万分凶险,大哥第二日决意汉历三月初四,虚晃一枪,改变北上赤松郡郡守府扶余城的打算,改道向东,先去天池猎取琴虫,而后在那里等待夏老大,再一同赶往扶余城。 我脑子不如大哥灵光,但我看声东击西这种事儿,行! 地无粮、天无鸟、河无水的赤松郡,连修建一条岔路,都显得十分奢侈。 我们一行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没有了路,便等于没有了方向。 我们一行人就在原地等啊等,直到午时,我们才在原地求到一位拾荒老者,几番恳求,老者才收了钱银,答应作为我等 的向导,引领我等踏上了一条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蜿蜒小路,下路两侧除了濯濯荒原,就是荒原。 大哥最初起疑老者心怀不轨,老者解释‘去往天池无大路’,大哥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 这老者衣衫破旧,白发黄齿,略胖而不肥,沉默寡言,走起路来仿佛脚下有风。一路上,我仔细端详,越看这老头儿,越像一位飒踏红尘的大侠,不禁心中感慨:在赤松郡这种地方生存,人都变得刚毅起来,艰苦之中出锋锐,这话可一点不假。 ...... 一路四平八稳,我们这一行人,也随之懈怠了稍许,人闲下来,一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便入了我们眼中。 乔妙卿对大哥有意思,我们几个整日围在大哥身边转的人,都知道。 也不知大哥是真傻,还是装傻,竟迟迟没能感受到这位千金大小姐的心意。 瞧瞧这一路,这姓乔就差把眼睛安在大哥身上了! 我偷瞄着那乔妙卿双如江南杏花一般的眼睛整日春色满萤,心中一阵肉麻,鸡皮疙瘩满身都是,急忙摸了摸手中的剑:去他的!该死的!至死方休的温柔。剑神是不需要女人的,我有一剑在手,不惧岁月催人老。 据领路老头儿所说,我们所在之地,距离长白山天池,足有三、四百公里,按照日行五十里来算,也要足足走上六七天才能到达。 哎,看来又是无聊的旅程! 但是,仅仅过了一天,这种懈 怠的情绪,立即被我打消, 杨柳走后,这该死的夜巡任务,除了我,便是我。 对于大哥这般安排,我还是十分理解的,乔妙卿和王大力需要时刻保持最佳状态,中军调度也全都由二牛所担,将我安排在夜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我也乐得在安静的夜晚砥砺剑锋,在白天趴在马背上呼呼大睡。 夜色带来的寒,愈发深重,我却不停舞剑,身体越来越暖。 难得有幸获得上品孤本《石鲸剑》,我十分珍惜每一刻的训练时间,如果剑法能有所小成,仅凭第一招狂鲸探海能窥探方圆三里之物的能耐,我便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毕竟,狗得狗中狗,方为人上人嘛!哈哈! 蛮力耍了三招石鲸剑后,身无心念的我,筋疲力竭地瘫在地上,本想耍个帅把长剑插在石缝里,奈何力道不够,剑弹出了老远,只留一串银白。 我尴尬一笑,幸好此处只有我一人,不然可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平躺在荒甸上,身后营火点点,与繁星交相辉映,三个月前,我也如这般孤身一人躺在凌源山脉的某个冻土包上,再次身临其境,三个月前在凌源山脉修行的一桩故事,仿若昨天。 ...... 去年冬天,我无意间听说大哥的太爷刘藿,在凌源山脉中参悟二十载,出山既长生,兴致大起,卷上铺盖,带上干粮,草草留了一封家书,独自踏入了仍是冰道纵横 的凌源山脉。 第一天,我就后悔喽! 凉饭、凉被、凉地,三九寒天的,我在山里无依无靠,纯属傻小子睡凉炕,全靠火力旺啊。 勉强睡到后半夜,凛冬寒意逼人,我被冻得无法入睡,索性起身,以剑为刀,劈木为墙,折腾到了第二日清晨,总算在一处高岗,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屋。 来不及休息,我急忙钻木取火,在屋内引起篝火后,勉强啃了一个冻的邦邦硬的面饼,补充了一下体力。 继续把火生旺,我走出木屋,沿着低沟搜寻,终于在一拐角处,挖到了一只被冻僵的野鹿,遂欢喜地将它扛了回去,剥皮做衣,拆骨炖肉,美滋滋地饱餐一顿后,又在附近冰沟里寻了些野兔、野狐,依照前法剥皮后,将毛皮铺在了地上,把冻肉埋在了雪中,关起门来,倒头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仰看天色,已近黄昏,我赶忙撩旺屋内火种,出门劈好了干柴,在门口又生了一团火,躺在月阶月地之中,欣赏天空月明星稀。 天高林密,那时的我心中感叹:对于亘古不变的宇宙,我等如蜉蝣行于天地之间,宛若沧海一粟,连上品孤本《石鲸剑》最后一式群鲸翱九州,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可若真能得道通玄,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那将是何等逍遥啊。 突然之间,我练剑之心大起,翻滚起身,拔剑四顾,在茫茫大雪之中,击、撩、拨、扫,舞起了一 个个剑花,就在我胸腔沸腾,隐有破境之势时,木屋方向一句‘真好吃’,扰断了我所有的心弦。 练武之人最忌外物打扰,仅仅三个字,我破境的感觉便告消失全无。 我心中震怒,撤剑回身,跑到了篝火旁,把剑按在了那人的脖子上,语无伦次地斥责道,“啊呀呀呀!你是何人,竟敢扰我清修,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破境啦!” “哈哈!人生在世,逍遥至上,境界没那么重要。”那名身穿道袍的小道,冲我嘿嘿一笑,“贫道吃的是真鹿,而你,做的是梦鱼。” “放屁!放屁!”我把剑插在了雪里,一把抢过了鹿腿,怒道,“你吃我东西,乱我心神,你你你,你还有理了?臭道士。” 那小道起身,借着火光,我看到了一张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眉似弯柳的俏脸,这卖相,在窑子里,起码是头牌花魁。 我冷哼一声,“呸,看你男不男女不女,小白脸!凌源山里几无人迹,你却来此独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话刚说完,那小道趁我不备,抬腿一脚,直接把我卷到了山包下,随后,他自顾自蹲在篝火旁,“呸!不就吃你块肉么,赖赖唧唧,我长的俊秀了些,可你这心里,可是如小女子一般,娘娘腔的得很,是不是?小娘子?哈哈哈!” 我怒极而笑,起身挥拳攻上,“俊秀?老子让你俊秀!” 于是,我俩如悍妇街斗一 般,你耍王八拳,我有撩裆手,从屋内打到屋外,从山包打到山沟,从月东打到了月西,直到鼻青脸肿,再无力气。 见小道士难缠的很,我用鼻子轻哼了一声,自顾自回屋大睡了起来,这不要脸的,居然跟了进来,还招呼我添柴加火,我倒头就睡,骂道,“你等着,明天我应成定要把你打出屎来!” 小道士哈哈笑道,“我都要怕死了呢!” 夜起憨声。 195章 阴风劲悸,羽檄相惊(自传)二 丽月风回入梦。 睡梦中,一股肉香,将我活活诱醒。 我睁眼一看,怒气升腾,张口便骂,“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王八蛋,又吃老子的肉!” “唉唉唉?兄弟,做人做事,可要讲道理哈,我可没吃你的肉,我吃的可是兔肉。”小道士一边笑嘻嘻地说话,一边还不忘递给我一块儿,“你身上那三两英雄肉,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折腾了一夜,我也是饥肠辘辘,索性豪横地把整只兔子抢了过来,大口连忙地吞咽起来。 “你叫啥呀?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王八蛋吧?” 我边吃边问,心中郁闷已经消散了大半,反正事儿也已经过去,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将他杀了不是? “小道谢允,自武当山而来。” 谢允正给火盆添柴,见我问起,他柳眉星目,说的寡淡。 我满口皆肉,说话有些吐字不清,“那么远!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作甚呐?” “哈哈!师傅说,北方有道,我便来了!”谢允随后用木枝搅了搅篝火上的热骨头汤,意味深长地道,“兄弟,你可知,你昨晚差点被心魔缠身,急火攻心而死?” “哦!哦?我哪知道!我只感觉心中火热,有天地豪情想要抒发,隐隐有破境之势。” 我微微坐正,认真地看着谢允,或许,难道,我昨夜错怪他了? “公者明,至明者有功,至正者静,至静者圣,无私者智,至智者为天下。兄弟啊兄弟,修炼功夫 ,要循序渐进,而不是急于求成啊!” 谢允意味深长地说完,轻吐了一口哈气,转头对我继续说道,“昨日你心乱如麻,舞剑时步态紊乱,剑招收放失当,加之急于求成、调理失衡,才有了你心中自以为的破镜之剑。贫道敢说,昨日你若刺出那一剑,你已经五脏崩裂,葬身茫茫雪山了!” “得得得,算我错怪你了!”我尴尬地摆了摆手,随后真诚拱手道,“多谢兄台仗义搭救,昨晚是我错怪你啦。” 谢允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热骨头汤,举到胸前,笑道,“一命之恩,可抵得上几只野味儿?” 我俩相视大笑。 江湖人洒脱不羁,这也是我喜欢江湖的原因。 所以,我并没有就谢允的救命之恩继续感恩戴德,反而换了个话题,问道,“我说老谢,你刚刚说北方有道?你可知‘道’为何物?大道何处可寻?” 谢允反问道,“那你知道?” 我不加思索,咧嘴道,“我当然知道,我行既我道嘛!” 谢允为我盛了一碗肉汤,从我的包里轻车熟路地翻出了面饼,一边就着汤吃,一边斥责我道,“你知道个屁!师傅说,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这无名亦无形的东西,你叫我怎么向你形容呢?” 我把肉汤搁置在一旁,一脸嫌弃地看着谢允,“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少在这儿说一 些玄奇古怪的东西,让人似懂非懂,怪恶心人的!” “你懂个屁!心中有道才是道,心中有剑才是剑,有些东西,说出来多没意思!”谢允吃饱喝足,来了力气,煞有其事地道,“为什么好人坏人都可入境?还不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嘛!” 我即可反驳道,“那我方才所说,并没有错啊!我行既我道嘛!” 谢允似乎辨无可辨,憋的脖子粗脸红,索性旱鸭子嘴硬,“对个屁!” “哈哈!看,看看,词穷了吧?认输了吧?” 我露出一副小人嘴脸,奚落完他,试探着问道,“道兄,难道是我爹让你来的?” 谢允张口既来,“你爹是个屁!” 谢允说顺了嘴,刚刚落话,我的拳头便向他直直砸去,这小子理亏手不亏,见我动手,立即又与我撕打起来。 哎,又是一番‘龙争虎斗’啊! 现在回想,在凌源山脉中练剑的日子里,谢小道几乎每天都会去和我干上一架,每次总是以我的败北而告终。 可也不知怎地,每天早上,被那一锅美味的肉汤唤醒起身后,我总觉得身心舒展、气力见长,难不成,他是上天派来做我的磨刀石的? 不是磨刀石,胜似磨刀石,不到半个月,我,便破了境。 当晚,我俩促膝长谈,这次交谈,似乎有些沉重。 “回去吧,兄弟,你过惯了锦衣玉食,这人间苦禅,你参不来!”谢允语重心长,“这种苦行僧似 的修炼,也不太适合你,真正的大侠,应该经得起江湖的摸爬滚打。去,先去江湖里杀几个恶人去!” 我深以为然,问道,“嗯!我觉得也是,那你咋整?要不,跟我回去,咱们一起过个年?” 谢允摇头拒绝,“东南西北,大路四方!登山望道怀古,临海涟洏悠哉,云游皆可,不能为情而累。” “哼!书读得还挺多,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背起了剑,站在木屋门口,有些犹豫,“真不和我回去呆几天?” “我还有事,不能久留。”谢允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小瓶,一脸坏笑,“瓶中有丹,名玉炉沉水,乃小道亲炼。若是用在春宵一刻,保你纵横‘沙场’,金枪数轮不倒;若是用在存亡关头,可保你死地逢生。” “拿来吧你!”我一把抢过,随后执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当晚,我孤身一人,做了一个美滋滋的梦。 梦里,愿若干年之后,再遇谢允,我已经小有造化,他也已经初窥天道,回想起当年之事,他会噗嗤一笑,“其实,当年那一剑,你是真的要破境的!而我赠你金丹,陪你练功,在肉锅里掺补药,那是在还你人情,哈哈!” 于是,我在梦里又打了他一顿! ...... 荒野千里,月静、空静、人更静。 深暗处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微声响,将沉浸在回忆中的我唤回了现实。 我定睛打眼细 察,两点红光在远处闪现,我警觉大起,赶忙低姿潜伏,蹑手蹑脚地攀到远处,寻起长剑,纹丝不动,静观其变。 远处那东西警觉无比,刚刚我无意间的声响,吓得它不知了去向。 我心有不甘,仍原地不动,收心静气,守株待兔。 不一会儿,两点红光重新回到了我的视线,那小东西来了又去,去了又回,反反复复几遍后,终于唧唧吱吱地向我这边缓缓移动,我按捺住性子,看着它一点一点,慢慢变得清晰。 近我两丈之地,一只尾巴被一小块写满了古老符咒的破布缠绕、两眼通红的灰色老鼠,出现在我的眼前,灰色老鼠这副模样,竟与彰武的那只失心疯狍子,一模一样,联想到几日前大哥推测之事,我心中暗叫不好,看来,我等的行踪,已经被江瑞生完全绾摄。 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了! 我紧紧握着手中剑,心中定计:不行,绝不能让这魔物回去,必须立即斩杀,然后报告大哥。 我咽了口唾沫,镇心定神,努力回想石鲸六式中不需要耗费心念的虚招虚式,打定主意,瞧准机会,趁那灰鼠及近之时,剑走长蛇,闪电般刺出,一下便刺穿灰鼠小腹。 长剑柄下尖上,我立剑定睛,仔细探查,那只被贯穿了肚子的灰鼠,仍然在我的剑上挣扎,声音极为刺耳,尾巴来回摇动,我借着月返剑光,确认那符咒与彰武狍子脖上所系无二后, 准备将其带回,禀报大哥。 我不禁嘿嘿一笑,今晚的收获,可真是不少,我算不算立了一功呢? 一阵细碎的小风吹来,茫茫荒原仿佛仅留我一人。 我心有情愫,抬头望月,一阵小风送来一张黄纸,‘难得糊涂’四个字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竟不自觉地说了一声‘好’,然后栽倒在地,没了下文。 第二日,我在大哥的中帐醒来。 乔妙卿与王大哥正与大哥闲聊,两人说我练功过甚,走了火、入了魔。 我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恢复清醒,不顾众人阻拦,起身拔出佩剑,细嗅,佩剑上,那股浓浓的、非人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腔,我心如明镜,昨晚所遇,非我所梦,必为真事。 我急忙向众人说起了昨晚的遭遇,乔妙卿与王大哥看着我似笑非笑,就连二牛都有些狐疑,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拉住大哥,言真意切,“大哥,大先生常教我们,小心驶得万年船,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啊,若前方当真有贼匪魔物截杀,我等必须早做提防呀大哥!” 大哥紧紧握着腰间的‘辰’佩,眼神飘忽不定,浑身颤抖,突然,大哥大声传唤,“斥虎死士何在?” “在!”阴暗中传来稀薄的声音,三个月的行程,十五名斥虎死士,应已凋零的差不多了。 大哥终于信了我,开始发号施令,“你等分东、南、西、北、东南、东北六向,以平田军为心,于三 里之外探察,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回报中帐。” 我趁机赶忙谏言,“大哥,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我等需想一个办法,诱敌入套!” 大哥无声点头,对我们说道,“让我静一静,稍后便有定策!” 196章 阴风劲悸,羽檄相惊(自传)三 帐静谋深,大哥所在的中军大帐,足足沉闷了一个早上。 而我的心情,也跟着闷了一个早上。 早饭过后,二牛找上了引路老头儿,继续带我等赶路,出发前,大哥召集我等与四名负责夜巡的伍长,令我等时刻保持警惕,严禁士兵掉队脱节。 我带着四名伍长恪尽职守,就这样,一路顺风顺水。 心不能绷太久,太久了容易断弦。 随后的三日行军,军士们兵不卸甲,将不离刀,早已疲惫不堪,一些闲言碎语开始铺天盖地,埋怨牢骚处处皆闻。 三月初八夕食,二牛与王大哥,终于压制不住兵怨,联袂找上了大哥,大哥无奈之下,特准翌日休整,今夜,可吃肉饮酒。 此令一出,三军尽开颜! 一簇簇篝火在军营里升腾,提酒高歌的嘹亮声音传出了营外,我,似乎成了众人口中最大的笑柄! 他们都在说我的胆小怯懦,说我这种官家公子,不适合闯荡江湖。 我则远离喧嚣,独自守在营门口,反复回想当日,确认选择无误后,我摸了摸腰间长剑。 还是你好啊,最起码,就算刺错了人,你也不会怪我。 暗自伤神之际,二牛与大哥坐到了我的身旁,二牛递给我一壶酒,大哥则给我带了件袍子,我们三兄弟坐北朝南,碰了个满杯。 “哎呀呀!也不知老皇、三宝最近咋样,一旬不见,还真有些想他俩呢。”二牛搂住了我的肩膀,哈哈一笑,宽慰道 ,“应成,大先生常教,处优不养尊,受挫不短志。你看三宝,整日研究那本傻子才会去买的《天花卷》,到现在都没有鼓捣出个东西,但他不还是在学么?” 大哥从另一侧搂住了我的肩膀,“不管是对是错,不坚持到最后,怎么知道结果呢?今夜,我和二牛,陪你静候佳音。” 我转头看向大哥,问道,“你信不信我?大哥!” 大哥铿锵答道,“信!” 我哈哈一笑,又与两人碰了个杯。 既然此生落地即为兄弟,此生便无需再多言。 ...... 酒开胸中胆,豪气与日增。 仗剑弄千翆,一夜雪满山。 就在我们兄弟三人借着酒劲儿,满腹豪情规划着心中征东扫北的大业时,二十丈外,千点红光突然乍现,我兄弟三人皆面露惊骇。 我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眼前异象终于可以证明我的判断,惊的是千只灰鼠该叫我等如何应付? 来不及思考对策,我赶忙起身,执剑在前,呼喊道,“大哥、二牛,你们先走。” 两人犹犹豫豫,我眼见红光渐盛,冲着两人大喊,“各司其职,方有活路!快走!快走啊!” 大难面前,大哥是果断之人,他道了句‘兄弟小心’,便匆忙拉着李二牛虎步回营,召集兵马前来支援。 “哼哼!小子,本想看在你爹应知的面子上,饶你一条小命,怎奈你如此不知趣。” 红光深处,一名老者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深沉 而又阴冷,“小子,记着,我叫夏侯流风,曲州江家大总管,到了下面,记得托梦给你爹,让他来找我报仇!” 听这声音,我细细回想,随后冷汗直流,结巴道,“你,你,你是为我等引路的向导老人?” 老者声音如投石入海般沉重,“你小子,还算聪明。不过,从不聪明,也无所谓啦!一个死人,是谈不上聪明与否的!” 我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当初我们寻找向导的时候,求了那么多人都被无情拒绝,只有这夏侯流风,我们稍一动口便爽利答应,原来,一切尽在江瑞生的算计之中啊。 若我所料不错,其实公羊寨到天池的路,根本没有夏侯流风所说的什么捷径,夏侯流风之所以答应引路,就是想将我等引到预设好的埋伏圈里,将我等全部绞杀。 而在我脚下,应该就是江瑞生一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了。 身后的营盘里,还在闹闹吵吵,很少有人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除了乔妙卿手提一柄竹剑赶来,醉生梦死仍然是军营的主旋律。 高手带来的杀气愈发渐进,我出汗如雨,勉强握剑定神,对身边的乔妙卿说道,“乔姑娘,我们要给大哥争取些时间,让他布置防务。” “那死老头儿交给大爷我,你去对付臭老鼠便是。” 也不管我答不答应,这小娇娘直接挥剑冲杀了过去。 一声刀剑交接的叮当声,从我目之所不能及的阴暗角落传出,刀 剑摩擦传出的吱嘎声,听得人耳根发麻。 一声娇哼,乔妙卿刹那间便被震了回来,看来,藏身暗夜里的夏侯流风,境界要比乔妙卿强得多。 我正欲扶起乔妙卿,小娇娘自己起身,妙目圆瞪,恨恨地说,“这老头儿是个破城境武夫,你我碰到茬子了!” 说罢,这没脑子的丫头又要挥剑冲锋。 我正要随她同往,身后,突然传来动天鼓响,平田军士全部拎着酒壶,整齐列队,闻鼓声而进,个个精神矍铄,哪有一丝醉酒模样。 李二牛站在简易塔楼之上,振臂大喊,“应成、妙卿,快回来!” 我也顾不得思索,三步两步移到正要冲锋的乔妙卿身侧,拉着乔妙卿,便往己方阵营中跑去,未等跑上几步,我俩身后传来密密麻麻、吱吱叽叽的声音,我不经意回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上千只双瞳如血的灰鼠,见头不见尾,发了疯一般,尾随我和妙卿而来。 我欲哭无泪,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见过如此‘盛景’啊! 短短的几十步路,我只感觉,我俩跑得如此漫长! 视线前方,军士们毫无醉态,将手中提着的酒,呈三横之序,干净利落地一股脑倾倒在营门口,一边冲我大喊‘快跑’。 我再次恍然大悟,而后心里一暖:原来,大哥假意允许将士们喝酒,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啊!喝酒是真,休整是真,提防也是真啊! 同袍兄弟,无言情自深,大 哥和将士们,始终都是相信我的呀! 来不及多做感慨,后方杀气大盛,我与乔妙卿同时回头,一柄长三尺五寸,花梨木柄、纹理细腻的虎头刀,被赤红色气机缭绕,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嗜血煞气,正向我俩凭空奔杀而来。 我在骇遽之中,将乔妙卿向侧面用力一推,自己借着推力,和乔妙卿一左一右,向两侧散开。刚刚让出了半臂的缝隙,虎头刀便如奔雷般闪到,从我俩半臂缝隙中‘嗖’的一声,划了过去,有惊无险。 刚刚松了一口气,危险接踵而来。 地上这帮红眼儿死耗子窜的贼快,为躲避长刀,我俩耽搁了些时间,斜跑了几步,灰鼠们已经快要窜到了我的脚后跟儿了。 成千上万的魔物一个个血肉模糊,缺肢少腿,看得我一阵发麻恶心,加之生死攸关,我一咬牙,撒丫子狂奔起来。 二十五步,我和乔妙卿对面的平添军士已经火把在握,准备在我俩越过地上铺排的三条酒线后,立即对灰鼠开展火攻。 眼见灰鼠距离我和乔妙卿越来越近,我口干舌燥,大声呼喊,“点火,二牛,快点火!” 李二牛扒开人群,站到了最前面,目光凝重却不下令放火,他知道,此时一旦点火,我和乔妙卿必会遭受殃及。 情急之中,我破口大骂,“李二牛,你这肚子里没三两肉的家伙,平田大业和老子的性命孰轻孰重,你他娘的掂量不清吗?快他娘 的放火啊!” 李二牛置若罔闻。 眼见黑压压的鼠群,如大潮般滚滚而来,一种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我打算舍一己之身,将鼠群引开,却发现以目前鼠群与我的数米距离,自己根本无法改变行动轨迹,只要忿忿做罢。 五步,李二牛突然向前挺身,对我和乔妙卿急声喊道,“快!快跳!” 这么远的距离,乔妙卿或可跳过,我却难以企及,可既然我最亲密的兄弟李二牛发话,我没有丝毫迟疑,立即纵身跳起,身体悬空瞬间,我抬头一瞧,大喜过望。 王大哥横在二牛身侧,壮如熊臂的胳膊左右各缠一条绳索,随着他用力挥舞,两条麻绳精准地抛在了我俩身前。 我和乔妙卿用手一搂,执绳的王大力聚力一拽,我俩瞬间飞到了他的身边。 刚刚落地,二牛一声令下,燎原的大火,便燃了起来。 寂寥的荒原,瞬间变得一片炙热。 我惊魂刚定,看着滔滔火势,来不及沉心静神,赶忙转头问向二牛,“二牛,此乃死物,不畏生死,火攻可有效果?” “当日在水河观,李延风曾对大哥说起城外遭遇魔物袭击一事,李延风多方查阅古籍,据那小子推测,此魔物的产生,应为以精血为祭、符咒为引,操纵万物亡灵的邪术作用所致,肉身不灭不坏,破解之法却也简单,要么射穿其头颅,要么毁灭其符咒。” 李二牛扬了扬头,瞧向鼠群,目光深邃悠 远,“大哥信你,你信我,我信大哥,你也要信大哥,不是么?” 就在那一瞬间,我顿时觉得,假以时日,二牛或许真的会成为如白起、韩信、周瑜那般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呢! 197章 阴风劲悸,羽檄相惊(自传)四 战场上的杀伐节奏,远远要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我还未等缓一口气,二牛便指向三层火线之外,“兄弟,你看。” 我顺着二牛的指引,移目远瞥。 只见千百只无痛无觉的红瞳灰鼠,疯狂无畏地扑向了第一道火墙,宽约两丈的火墙,顿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烤肉声,一只只红瞳灰鼠带着一团团火簇,从第一道火墙中射出,直插第二道火墙,至死方休。 我正想说火攻效果不佳,第一道与第二道火墙数丈间隔之处,一些火簇停止了前进,肉眼可见那些满身火簇停止前进的灰鼠尾巴上,写满符咒的小碎布已经燃烧殆尽,让这些魔物丧失了支持行动的生命体征。 破损的符咒失去了效果,顶着小火簇的红瞳灰鼠们身体鼓了又鼓,纷纷自爆,溅得满地血肉,我与二牛激动相拥,众军士纷纷喝彩。 短暂兴奋,登高瞭望场中的王大哥一声令下,“继续抛酒!” 十余坛老酒被抛向第一道火墙的空中,军士们数投石掷箭,相击酒坛。 酒坛碎、酒撒地,酒火相触,激起熊熊烈火,火势撩天,足有两人之高。 之前布下的第一道、第二道火墙,随着十几坛烈酒落地,瞬间被连在了一起,数丈烈焰宣泄着无尽怒火,剧烈燃烧之下,没有一只灰鼠能够窜出火海,前两道火墙的刚猛威势,衬托的第三道火墙仿若摆设,火海之中,烧焦的腐肉味,恶臭难闻,迎 面扑鼻,令人作呕。 乔妙卿横插了一句,“小鬼下油锅,全歼!嘻嘻!” 大家苦中作乐,哈哈大笑。 有些人后知后觉,还没有来得及笑出声,表情便僵化在了那里,两眼错愕,哭不得笑不得。 我努力向火海之外眺望,探得情况后,亦大吃一惊。 只见阴暗的远处,衣衫破旧的夏侯流风褡裢拴刀,健步向火墙跑来,这老王八蛋虎虎生风,将近火墙两丈之处,他戛然而止。 透过火海,我能清晰地感觉得到他眼中的隆隆杀意。 但见他破烂袖袍冲空中一抖,屏气沉息,左手前展,右手握刀后置,由繁化简,借助腰力,身体瞬间爆发,左撤手、右抡刀,向前直劈而出,刀落地陷,气波荡出,以气化形的八条淡白色小蛇顺着刀气吐信而出,煞有气势。 火墙立即被吐信的白蛇和狂狼的气波撕扯开了一个数丈的口子,夏侯流风寒厉逼人的脸,顿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夏侯流风仅仅投来一个眼神,我便入赘冰窟,惊恐的忍不住打颤,极度恐惧让我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剑鞘。 夏侯流风深吸了一口气,对我狰狞一笑,老王八蛋打了个响指,他身下的百十来只灰鼠,一股脑涌入了破开的通道,直奔第三道火势渐渐减弱的火墙而来。 见此,李二牛急忙命令军士将剩下的壶中酒全部洒向火墙,而后撤兵至营内,做防守姿态。 幸运的是,刚刚夏侯流风这一 刀,来的还是晚了些,剩下的那些红瞳灰鼠,仍是没能咬到平田军士们的‘屁股’,全部在第三道火墙中挂掉。 我执剑站在大哥身侧,警惕地看着夏侯流风。 这老儿嘀嘀咕咕说了句‘忙来忙去,两手空空,废柴果然是废柴’。 随后,夏侯流风拄刀独立,两手用力一压,心念外散,全身气机大盛,大刀剧烈嗡鸣,刀气开始四处游走,将周身二十丈内的火焰,全部煞灭。 破城之上,武人可翻江,破城之下,武人如蝼蚁,如此而已! 被一名破城境界的武夫堵在家门口,已是糟糕透顶。 没想到,我们自己燃的火刚灭,四面八方的火把便被夏侯流风的属下升了起来。 我们这座小营如水中孤岛,被不见边际的火浪,团团围住,看样子,江瑞生剩下的七百牧兵,应是都在这里了! 算上招募来的流寇,应该,还不止七百,对方至少有千余人马。 我转头看向大哥,故作豪爽地道,“大哥,今日,我等恐是要葬身于此啦!” “开先河者,往往见不到河水长流;观皎月者,往往挺不到朝阳映地。总有人要做第一个,我们不会出现在史书里,但在这几郡百姓的饭里和地里,获取会留下‘子归五小’的名字!”大哥豪爽地笑了起来,搂着我的肩膀说道,“我们兄弟交情一场,能换个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挺好!只不过,你可是应家三代独苗,因我死 在这里,我爹怕是无法继续在华兴郡混生活喽!” 一股肃杀悲壮的气氛,顿时充斥了军营,前日刚刚招降意欲逃走的一些贼匪,也不自觉攥紧了手中兵器,准备殊死一搏。 强敌在前,乔妙卿倒提竹剑,决然走出营门,小娇娘素衫飘飘,与夏侯流风相顾对峙,小娇娘回首,深情地望向了这边,对大哥说道,“对不起,我曾经说过要保全你的一路周全,今日看来,大爷我要食言了!” 我站在大哥身侧,轻瞥大哥,大哥听完乔妙卿的言语,嘴唇瞬间煞白,双拳紧握,眼中似有无尽情愫。 这时,王大哥拎着大斧,与乔妙卿并肩而立。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此时无声胜有声。 二牛招着令旗,昂扬地对大哥说道,“大哥,左右是个死,不如痛痛快快战一场吧!” 众军士似乎也知道投降无用,齐齐大喊,“死战!死战!死战!” 嘹亮的请战之声,极大激励了乔妙卿和王大力的士气。 “此剑,名翠竹!” 乔妙卿一脸严肃地报上剑名,身法轻飘,立即起剑进击。 见夏侯流风原地不动,王大力一声嘲讽,“哼!这老王八蛋,长的活像一桩冤案,竟敢在这里耍风流!干他!” 骂完,王大力亦拎斧紧随而去。 “不自量力!”夏侯流风黄牙一呲,“杀!” 卸甲、推碑,战破城! ...... 漫漫长夜,熬煞凡人。 敌军顶起四面火苗,燃近孤岛! 我等犹如岛中孤灯,不肯熄灭! 面对近四倍于己的贼匪,‘有死无生’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 我还未到弱冠之年,便要葬身莽莽荒原了么? 营外,敌人开始全面进攻,遮天蔽日的箭雨凌空扑下,守在大哥身边的我立刻挺身而上,为大哥精准的一一拨开。 按照大军攻城拔寨的套路,箭雨之后,接下来便是全军压上。 我瞪眼望去,贼匪几乎全部配甲持盾,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三步一起盾,慢速推进。 二牛下令放了几波箭雨,奈何敌人利盾坚甲,我方的箭只能伤到几个倒霉蛋,可谓杯水车薪。 在成年人的眼里,我方低矮的营墙,完全可以视若无物,随着敌人不断推进,我方作战空间被压缩,局面越来越不利于我。 前三次剿奸除恶,一直都是我为刀俎,现在,沦为鱼肉的滋味,让我心中憋闷。 “大哥,可有破敌之策?你只管说,赴汤蹈火,我亦从之!”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我最信任的人,莫过于大哥了。如果大哥说冬天水是热的,那就一定是热的。 大哥寒眉倒立,表情严肃,“或许有!” 我急呼二牛前来,二牛慌忙跑到后,大哥简明要义地说,“若论步战,我等必败无疑,当今之策,唯有上马一决生死。” 二牛看了看场中形势,焦急地回复,“大哥,你看,贼匪已近七十丈之地,怕到时骑兵根本无法冲锋,若上 马,只会变成贼匪的活靶子啊!” 大哥向北一指,斩钉截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为了胜利,必须弃帅保车。我与应成带二十十名身手矫健的弟兄,在中帐造势,吸引敌军视线,二牛,你速去挑选三十名敢死之士,向北顶住贼匪攻势,为骑兵冲锋创造空间,其余人立即上马向北冲锋,只要冲起来、杀出去,再来一个回马枪,就有翻盘的机会!” “大哥!你身边只留这么点人,怕连一盏茶都挺不过去!”对自己的不自信,让我第一次反对大哥的计策,“大哥,不如,我等护你杀出重围吧,只要你冲出去,平田军的种子,就一直在!” 大哥哈哈大笑,“作为平田令,我必须驻守中军。况且,倘若此处没有好肉,又怎会引来大鱼上钩呢?” 我犹豫地道,“可是...” 大哥神色一凛,“没有可是,你我兄弟刚才不是还说要同心死战么?怎么,现在就让我抛弃兄弟独活?放心吧兄弟,战局远远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胜负仍未可知。” 大哥这话说完,我心中忧虑更增一层。 在这片薄州沃土,我兄弟几人没有任何靠山,更无水可依,又哪里来的山穷水尽呢? 就在我愣神之际,李二牛动了。 经此时日磨练,二牛倒更像个职业军人,杀伐决断,见大哥已经决意,立即领命而去,也就五六息的功夫,十余名精 壮的军士围在了大哥身边,这其中,还有当日试图做逃兵的苏小三。 见到了苏小三,我一颗犹豫的心,骤然坚定。 当日一心逃走的苏小三,尚能提兵护卫大哥。 作为和大哥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我惜命否? 一股冲天豪情涌起,我提剑昂首,顾立在侧,视死如归。 不就是一条命么,你要?拿去! 198章 阴风劲悸,羽檄相惊(自传)五 袍泽者,同苦,同乐,同患难; 兄弟者,同生,同情,同赴死。 ...... 黑云遮月,今夜,注定有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北面,由三十名平田军敢死之士组成的锥子阵,向贼匪奋勇杀去。 营内,三百骑兵已经整装待发,为了加快冲锋速度与距离,二牛命所有骑兵丢盾弃弓,仅佩软甲长刀,先屯于营寨最南,随着他一声令下,李二牛自作枪尖,开始策马北进。 “骏马似风飘,鸣鞭出北营!爽快!” 大哥豪情上涌,看着三面来攻的贼匪,拍着我的肩膀,笑道,“兄弟,靠你了。” 我站在了军士们的最外围,剑指前方,“兄弟们,一定要让刘平田活到最后!” 不到盏茶,贼匪轻而易举越过营墙,如潮水般地涌到了营中,围我之势立刻由三面变成了四面,情势岌岌可危。 敌人离我五步之距,我一声呴吁,“杀呀!” 随后,我猛然灌力,一剑码出,正对着我的三枚圆盾,被我齐齐斩断,剑花轻点,两名奔我而来的贼匪应声倒地。 此时,己方左右六人,业已经开始与敌贼短兵相接,我滑步向后疾退两步,忽然向前一个躬身低扫,正向我出刀的两名贼匪被我拦脚砍倒,解决了性命,又一名贼匪试图偷袭我的腰眼,被我发觉后,我一个滚地龙躲闪开来,而后剑尖抖动,刺向那名贼匪咽喉,一剑便给他放了血。 在我右侧的苏小三,不 要命一般地横冲直撞,仗着体格健硕,刀风虎虎,舍命相拼,一时竟能以一当十。 大哥捡起了地上的剑,也开始加入搏杀,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主帅与士兵。 大哥很明显不是练武的料子,刚刚提剑,便被一名贼匪盯上,三招之下,便失去了还手之力。 我见对方剑招狠辣,正想赶去帮忙,一名平田士兵顶在了大哥身前,把他的环首刀递了上来,勉强抵住了那名彪悍贼匪的攻击。 不过,那名贼匪显然有些功夫,三招两式,轻而易举拿下了这位兄弟的性命,大哥再次陷入危机之中。 见情势不妙,我纵剑飞身,一跃来到大哥身前,一招‘横扫落叶’,将那名贼匪荡开。 贼匪见我,狰狞一笑,弃刀换剑,向我奔来。 ...... 我把大哥向后一推,那名贼匪已经欺身而进,贼匪出手速度甚快,一剑刺空,跟着一招‘行云流水’便告用出,倘若我再不招架还击,不免命丧剑底。 瞥见大哥隐入人群,我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我抡起长剑,使招‘长空落雁’,对准贼匪剑身砍落。 贼匪剑身一沉,似是避开我这一剑,哪知贼匪沉到下盘,突然迅如闪电的翻将上来,急急刺向我的小腹。 这招快极准极,饶是我做足了防范的准备,也已来不及回力招架,情急之中,急忙中纵身跃起,从旁人头顶窜了出去,这才避过了长剑破腹之厄,但‘嗤 ’的一声入耳,我大腿旁的裤脚还是被贼匪剑尖划破。 我怒从心头起,落地之后,利用狭小地形左右闪躲,最后闪到贼匪身侧。贼匪见我杀到,横扫一剑,我利用身体优势,立刻蹲身,随后运足力气,挥剑斜刺。 我这一剑也是刺的刁钻,从肋下而入,从脊骨而出,直接把这名悍匪捅了个对穿。 这名悍匪很明显是伍长以上的级别的人物,被我一剑洞穿后,敌方进攻节奏明显紊乱起来,这给了我们可趁之机。 大哥见状,立刻在不远处对我沉声喊道,“应成,熄火。” 我当即心领神会,身体如一头小鲸般围绕着大哥,游刃在贼匪之中,见持火者立杀,七八名敌军贼匪被我砍倒后,以大哥为心的七八丈之地,已经没有了明火,贼匪和我们在暗夜里黑压压混作一团,谁也不敢胡乱动刀。 场面一时静谧,但也仅仅维持了片刻,随着零星火把再次接近我们这片静谧漆黑的区域,人影绰绰之下,刀兵再现。 混战之下,一柄长枪从身后刺入我的右肩,我吃痛转身,胳臂上肌肉高高贲起,出尽了平生之力,一剑刺中那人脖颈,那人血溅如泉,我沐血斩断枪柄,继续再战。 斗到酣处,五六十剑刺出之后,手中剑卷刃,手腕亦脱力,我紧紧贴在大哥身旁,愤怒地仰天呴吁,拔出左肩枪尖,直接插到了正举刀砍来的贼匪心脏,夺刀再战。 今天,莫 论境界,不谈道义,只言生死。 我杀红了眼,拖刀奔向最近的火光处,跳刀劈下,惹得火花四溅,局促的区域又陷入黑暗之中。 待回身一瞧,大哥已然不在我身后,不见了踪影,这可急煞我也。 无光之地,再次混作一团,敌我已经不分,我横刀冲入喊杀声最大的那一块儿,终于发现了腰挂‘辰’佩大哥。 我浑身浴血,正要杀入汇合之际,就见四杆长枪一齐向大哥背后刺来,我救之不及,匆忙大喊“大哥小心”,然已晚矣! 危急关头、生死刹那,那位月前差点做了逃兵的苏小三,单枪匹马,从侧面闪出,见他纵身一跃,横在了贼匪枪尖与大哥后背中央,长情大呼道,“大人!咱下辈子见!”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待我赶至,苏小三已经被砍成了肉泥,两名我方军士,正拼死护着大哥。 我见此处已然无法再守,立即插着间隙急急问道,“大哥,现在该如何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时此刻,就是张良、诸葛亮在世,也已经再无回天计策,大哥对我嘿嘿一笑,却说,“要不?装死?” “与其装死,还不如真死!” 我与大哥相视一眼,哈哈大笑,双双挥动兵器,开始搏杀。 不!这不是搏杀,这是准备一同赴死。 大先生曾经说过,下境武夫十人敌,中境武夫百人敌,上境武夫千人、万人敌。想要杀一名不逃不躲的 上境武夫,很容易,将几千名悍不畏死的士兵堆放在一起,轮番进攻,不给其换气的机会,半个时辰便可。 照此推理,想要杀一名如我这般不逃不躲的下境武夫,那就更容易了!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境武夫,手中的兵器我已经换了三把,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如果不出意外,这把兵器被砍翻卷刃的时候,我也该魂断此处了。 我咬着牙,一边战,一边看向北方:李二牛,上学时每次你都迟到,这次,你一定要他娘的早点啊! 我和大哥背靠背,互为依仗,原本十余人的卫队,如今身边,仅剩两人。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数次发力的我,再没有了底气去看一看围过来的黑压压人群,只能想着法的挑落火把,拉着大哥在人群里东躲西藏。 五息之后,我挑落贼匪火把,腿中一刀,杀人夺剑,强提一气,再战。 七息之后,左腹中一刀,刀口不深,很疼。 十息之后,我与大哥攻防转换之际,五六把刀抓住了空挡,向大哥正面劈来,我在大哥身后,用力拽其衣领,使其小退半步,借力转身抬剑阻挡,长剑顿碎五截,六把杀人刀向我头顶砍来。 我心中无奈,已然油尽灯枯境,何来妙手回春法? 我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右移动了半步,只听咔嚓一声,我感觉身子突然轻了起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口中甘甜,听着远 处轰隆隆的战马声音由远及近,我被人顺势一踹,闭上了眼睛。 ...... 似乎过了很久,模糊的意识和神经带来的痛感传入我的脑海。 一种求生的欲望,让我有一种奋力睁眼的冲动。 当我睁开眼睛,白灰色的帐篷顶出现在我眼前,我微舔了干涸一下的嘴唇,疼得要命,想翻个身,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身上的肉仿佛被火炙烤一般,疼痛难忍。 我平复心绪,心中略喜,起码,剧烈的疼痛证明了我还活着。 动也不能动,我用尽吃奶的劲儿,轻咳了一声,一张大脸立即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李二牛含着泪花,动情地看着我,“兄弟,你醒啦!你已经睡了三天!,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二啦!” 我激动得无以复加,眼珠一个劲儿地转,李二牛手舞足蹈、憨态尽出,知我碰不得也说不得,索性一张大脸与我贴的老近,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放心吧!兄弟,除了你,都很好。” 我心中一阵无奈,暗想:你李二牛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我当然知道我很不好!不然早就下地揍你丫的了! 我知道李二牛言有所指,勉强转着脑袋,思索着李二牛的语中之意。 突然,我愣住了神,随即闭眼感觉,反复确认之下,泪如泉涌。 我的左胳膊,没了! 我的剑神梦,碎了! ...... 三日过后,又过三日,乔妙卿仍然生死不知,躺在我旁边的营帐里 二牛像个老妈子一样,在我耳边碎碎念。 据他所说,当日乔妙卿、王大力二人对垒夏侯流风,三十招之后难以匹敌,乔妙卿呼喊王大力前来救援大哥,自己先是卖了个破绽,然后用出了名为‘竹寸’的杀招,出其不意,重伤了轻狂大意的夏侯流风。 夏侯流风惜命逃跑。 乔妙卿那柄竹剑寸寸尽断,昏迷至今,仍未见好转。 王大力倒是钢铁硬汉,舞着开山斧冲入中帐,硬是将半死不活的我与身中数刀的大哥带了出来,王大力自己也挨了两三刀,轻伤。 奇怪的是,身中数刀的大哥,本应伤势严重,可休息一夜后,便恢复如常人一般,是在神奇。 三十名敢死之士最后拖住了北面贼匪的攻势,李二牛带领三百名骑兵冲出了包围,提戟回马,以骑战步,独奋神威,杀得贼匪那叫一个血肉横飞。 最后,小股残匪顺着夏侯流风逃跑的方向,逃之夭夭,全军就地休整至今,经此一战,平田军士仅剩一百四十余人,昨日,哨探将最后一名斥虎死士的尸体从三里外背了回来。 至此,出发时乔妙卿带出来的斥虎死士,全部殉难。 刚刚好转的我坐在营外,仍像往常般独自一人,望着辽阔荒野,心中说不出的空荡。 大哥坐到了我身旁,我对他嘿嘿一笑,“大哥,薄州风紧,我想回去了!” 大哥没有惊讶,反问我道,“回去之后呢?打算做些什么? 我的心里充满了落寞,“闲云野鹤,从此,春日夏风,秋叶冬雪,南水北山,东麓西岭,这座江湖,与我无关了!” 大哥从背后取出一把剑,递到我的面前,笑道,“来,提起它!” 我摇了摇头,大哥执意,我只得左手抽剑,剑出鞘,阳光照在剑上,反射出一道灿烂的银弧,我那颗死气沉沉的心,竟莫名有了一束阳光。 “手中的剑没了可以再铸,心中若没了剑,剑道又该何处去寻呢?” 说完这话,大哥拍了拍我,“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定其心,则能应天下之变。作为兄弟,不管你何去何从,我都支持你。不过,只要不把自己活成行尸走肉,就好!” “回了!凌源山脉还屯了我些许吃食,我想把它们吃完,吃饱了,我便回来寻你。大哥,保重!” 我向大哥哈哈一笑,我转身南下。 ....... 父亲曾说:人生除了死亡,其余都是轻伤。 大哥,再见面时,我,定入破城! 199章 雄关漫道,尽是曙光(一) 人浮于事,饱经沧桑冷暖。 江山万里,风流各有千秋。 就在刘懿送别少有武干的应成,原地驻扎休整、思考对策下一步之际。 汉历342年三月十五,一名头戴斗笠的中年男人,与一名姿貌甚伟的耄耋老者,跋涉万里,来到了位于天狼城北部的静月天宫。 此时的静月天宫外围,簇拥着难望其尾的百姓。 两人昂首站立,远远仰视静月塔,同崇崒伟岸的静月天宫相比,这两人渺小的如同两粒芝麻豆。 静月天宫作为大秦天师寇谦所创北天师道的标志性建筑,毕十年之功以建成。整座天宫台榭高广,超出云间,直拔天际,兼诸岳庙碑,亦多所署立。 静月塔坐落在静月天宫正中央,其庙阶三十三层,四周栏槛上阶之上,以木为圆基,令互相枝梧,以板砌其上,栏陛承阿上圆,制如明堂,而专室四户,顶室内有神坐,坐右列玉磬,皇舆亲降,受箓灵坛,号曰天师,宣扬道式,暂重当时。 神宫接大荒,蓝黄共茫茫,上通天意,下达人和,如是而已! 这座天宫如今的主人寇谦,是一个才贯古今、兼具传奇的人物。 江湖盛传,寇谦早年信仰天师道,修习张鲁五斗米道之术,后来出关游历天下,在一次嵩山之行中,寇谦言称自己在嵩山见到太上老君,老君封他太清天师之位和无上神通,依靠这份奇遇,寇谦从此名满江湖。 寇谦在嵩山遇没遇 到太上老君,咱们不得而知,不过寇谦御术境的修为,却是真真的摆在那里,货真价实。 后来,寇谦宣称老君要他‘宣其新科,清整道教,除去三张伪法’,开始对汉庭北方道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寇谦废除了常规五斗米道的伪法,创建更符合统治者需求的新科。其次,寇谦以辅佐太平真君实现天下太平、维持统治秩序为目的,制定了戒律轨仪。也正是第二点,深得大秦狼头苻毅中肯,不惜高楼重礼请聘,拜寇谦为国师,拜道教为国教。 在阴阳家的学说中,有这样一个说法:大汉九州为小九州,天下亿兆疆土,则为大九洲。大九洲中,大汉独占中州,极土木之盛,得恩宠万千。大秦则独占北洲,得玄武庇护,养勇毅之气。 玄武印证道门真武大帝,寇谦带着新教来到大秦后,如鱼得水,崛起速度一日千里。三十年前,在天下道统中,大汉武当、罗浮、太虚、正一四家道门傲立中洲,纷纷自诩为道门正统。现如今,寇谦的北天师道在大秦一家独大,坐拥门徒数十万,从气势和规模上,已经力压老牌四道,成为天下道门魁首。 加之大汉民间礼佛之风愈盛,汉朝民间佛门子弟逐渐增多,而大秦民间道门子弟水涨船高,所以,世人总会在茶余饭后戏称一句:大秦大汉,南佛北道。 ...... 书归正传,站在静月塔下 昂首仰视的两人,正是墨家巨子寒李和儒家魁首苏御。 初见静月塔,满头银发的苏御赞叹不已,不禁吟诵道,“静月天宫静月塔,其高不闻鸡鸣狗吠之声,欲上与天神交接,上延霄客,下绝嚣浮。这静月天宫建的,气派,真气派啊!” 头戴斗笠的寒李嘴角上扬,沙哑问道,“静月天宫和您老的贤达学宫比,如何呀?” 苏御抖擞精神,眼睛一瞪,腰板一挺,“比?比个屁!我贤达学宫三千学子、万卷经典,他静月天宫有个屁?嗯?连个屁都没有。就这堆毫无味道的破铜烂铁,白给我我都不要!” “哈哈!你这老头儿,护短得很!” 寒李调侃了一句,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拾阶而上。 静月天宫的雄伟宫门,愈发清晰。 “小寒李,今天呐,可是大秦的大日子,寇谦小儿弄出了一套歪理,说什么苻毅乃真武大帝转世,特来人间润泽万物、化成天下,当封太平真君。”苏御指了指入云的净月塔,奚落道,“这不,大秦的皇帝老儿苻毅斋戒三日,寇谦今个儿大摆道场,将以天下道门正统的名义,封苻毅为太平真君。” 寒李声音沙哑,笑道,“‘自诩道门正统’这种话要是让武当山或是正一道那帮老牛鼻子听到,非得气炸了不可!” “狗屁天下道统!”苏御脸上尽是嘲讽之意,“不止如此,苻毅要借此机会颁布招贤令 ,并改年号‘宣武’,啧啧啧,这不是明摆着要和我大汉开战么!” 寒李说话轻如蚊声,“大秦和大汉,一个枕前千般情愿,一个且待青山妩媚,您老操什么心呢!” 苏御长叹一声,“就恐以后,道门于此兴盛,道教弟子北奔成欢,我大汉道门日渐式微哦。” 寒李挑逗苏御道,“这还不好?从此儒家一枝独秀,成就天下至尊。” “我呸!你小子聊聊天就不上道,没了人的江湖,那还叫个屁江湖!”苏御精神矍铄,摇头晃脑,“孔子曰...,曰,哎?曰什么来着?哦!对喽,孔子曰,今日,当还一礼!” ...... 两人说话之时,静月天宫之内,已是一派庄严肃穆。 只见通往静月塔的三十三层宽且矮的台阶上,左右各置侍祀九十九人,皆道袍拂尘;台阶之上,天师寇谦已经祭神完毕,正在阶上闭目恭迎圣驾;台阶之下,有玄都坛,中央的燔柴炉内,正升起熊熊烟火,身患风寒稍好的苻毅一身素袍、头戴白纱帽,表情严肃。 见他绕过炉子,缓步踏上台阶,准备接收符箓,宣读诏书。 对他来说,今日之举,并非个人在乎一二名号,诏书之上招贤纳士的白纸黑字,乃是要向世人彰显大秦对待宗门和人才的大包容态度。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大秦皇帝诚心如此,今日之后,天下道统和天下士子的人心, 怕是要离自己更进一步,离大汉更远一步喽。 想一想,苻毅心中一阵暗喜,他不经意向南瞥了一眼:刘彦啊刘彦,朕一定会在你平定世族之患前,打造一个更强于你大汉的大一统帝国。而后,朕要挥兵南下,要夺回祖地,要马踏长安,要你跪在朕的膝下,做我一辈子的马前卒! 苻毅四平八稳,刚刚走了几个台阶,两位不速之客便告到来。 依旧是蓑衣斗笠的寒李,此事,他单脚立在柴炉之上,沙哑低闷的声音随之传来,“山人献礼,天子迎客!” 三个月前阳六在未央宫所言,今日在静月天宫重现。 素来严苛冷峻的苻毅,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虎狼之君的身侧,自有虎狼之臣,苻毅的身侧,笼络了一批能臣良将和江湖高手,对于这位不速之客,他丝毫没有感到怯懦。 何况,比起寇谦手上的诏书,这点小事儿,根本不值得他回头。 墨家素来讲实用,寒李见苻毅无动于衷,也不废话,跳下柴炉,双手翻转,心念涌动,气机流转,玄都坛立刻被强大气机压迫的下沉两尺,淡淡的白光混着丝丝墨色,汹涌澎湃地从寒李肩胛流出,一路向北飘去。 你来抬山压我,我便驭河淹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天子有难,九子司总掌骆弘一,手持长剑,率先横在了阶前。 大秦九门九司乃朝廷中枢。九门主政,大贤良主九门,九门分别为大 乐令、大司寇、大风令、大书令、大服令、大成令、大承令、大宗令、大侍令。九司主军,大良造主九司,九司分别为御马司、兵监司、勒兵司、匠作司、武备司、粮调司、枢密司、参合司、九子司。 骆弘一作为九子司总掌,总领天狼九卫十八万,深得苻毅信任,不管到哪,总是君不离臣、臣不离君。也因此,骆弘一被大秦朝廷称为‘王之佩剑’。 作为帝王护卫执牛耳者,骆弘一自有一份风流。 骆弘一天资根骨极佳,师从大秦著名剑派,箫心剑派。 在二十一岁时,骆弘一悟透北极剑法,成就致物境界,遂西出山君道,入西域以战养道,凭借手中一柄定光剑,少有敌手,返国时仅四十有一,便已是御术境界的神仙。 这种境界晋升的速度,比刘懿的父亲刘权生年轻时还要快,比起天纵英才的寒李,也是不逞多让。 骆弘一砥砺剑道归来后,不循古道、守正创新,将北极剑法原有一十三式扩为一十六式,剑招又精。 论其剑法,骆弘一在大秦境内少有敌手,又因其音容上佳,做事公允,遂被秦人尊为‘剑神’,同大汉倚剑阁的那位少年成名的刘安家并称为‘南刘北骆’。 近几年,天狼城平安无事,骆弘一专心剑道,少有露面,今日出手,必有大战。 武夫对战前,免不了唇枪舌战一番,苏御在这时站到了寒李身旁,奚落嘲讽道,“ 难道大秦无文胆?出口竟是我大汉文蕴?” 直来直去习惯了的寒李,十分厌恶这种你来我往的骂战,他不领情地对苏御道,“老头儿,你别多管闲事儿!去!上一边歇着去!” 苏御嘀咕了一句‘狗咬吕洞宾’,闪到一旁,故作悠哉地观看战局。 200章 雄关漫道,尽是曙光(二) 云对雨,雪对风,大秦对大汉,双剑斩长空。 苏御老老实实地站到一旁后,寒李纵身跳下燔柴炉,压低了声音,直面骆弘一,道,“骆弘一,你是想接剑,还是想接势?” 骆弘一与寒李年纪相仿,头上的白发比寒李稍多些,只不过要比寒李好看一些,寒李话音方落,骆弘一便道,“你势已出,须有片刻方至,且方才借势,气机损耗,我不愿乘人之危。不如,你我先看看剑?” 寒李‘嗯’了一声,从腰间摘下了钜子尺,心随意动,气随心动,钜子尺立刻变为一把黝黑无刃的长剑。 寒李凌空舞了个墨色剑花,闷声道,“钜子尺,江湖排名,十六!” 骆弘一慢慢拔剑,一股剑本身所带来的杀意和寒气,铺天盖地席卷而出,若是推碑境以下见此气象,恐怕早已肝胆俱碎了。 骆弘一横剑在前,吐字如箫声,“剑名‘定光’,江湖排名,三十四。” 秦汉纠葛多年,江湖和庙堂的很多规矩早已雷同,就比如方才寒李、骆弘一两人互报剑名,这既是对对方的尊重,又是对对手的威慑。毕竟,在很多江湖人的眼里,兵器即实力。 互报兵器后,骆弘一自己摆好剑招,以文入境的寒李,也架起了钜子尺。 但或许是心有灵犀,两人对视之间,竟双双把各执兵器插入地砖,挺身对视起来。 突然,骆弘一左手一晃寒李眼神,右手出手如风,身形随着 出手之势,电射似地逼近寒李胸前,五指如钩,向着寒李腕部关节扣来,所用手法,竟是江湖最常见不过的擒拿手法之中的一式‘卸关’。 入了御术境界之人,之所以被世人称为神人,便是因为他们往往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这一招烂大街的‘卸关’在骆弘一手里可谓千变万化,他不仅出招快,而且招式奇,不亚于一流功法。 寒李陡然一惊,估不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家伙,竟有这样的玄妙手段,见骆弘一招到,不敢怠慢,斜身挫步,甩臂曲肘,用出一招‘断筋’,也是烂大街的擒拿手中的一个招式,五指箕张,由下向上,反扣骆弘一右手脉门。 “来得好!” 骆弘一大叫一声,身形如旋风般滴溜溜地一转,右手向侧一滑,躲过寒李五指,猛抓落寒李胸腹要害,同时,左手如叉抓向寒李‘咽喉’重穴,用的是还是擒拿手中的一手“抓袍”。 苏御在旁瞧见,笑呵呵自言自语,“两个小家伙,在这里藏拙呢,就看谁先用出看家本领。谁要是先使出了自家妙招,那就被对方先声夺人了!” 寒李见这不起眼的骆弘一,出手招式不同凡响,立刻收起了轻敌傲慢之心,右手五指并拢来了一招‘缠腕’,反拿骆弘一叉向咽喉的左腕关节,左手横削骆弘一右臂重穴。 骆弘一尖啸闪过,二人快攻快打,所用的手法均是武林常见的擒拿手法,招 是普通招式,但却被他们用的奇诡绝伦,晃眼之间,两人已经互拆了五七招。 今日的静月天宫,卧虎藏龙,有不少大秦帝国的江湖名宿杂身其中,寒李和骆弘一这对江湖巨擎,本就惹人视野,方才一交上手,都不免睁大了眼睛,暗暗为二人的去繁化简的,感到惊异起来。 三十招后,两人各自分开。 这一局,谁也没能逼出对方的一招半式,平手。 两人平静对视,在一旁的苏御倒是有些不耐烦了,老爷子丰神俊朗,摆手道,“哎哎哎!你们俩有没有完了?打是不打?在这绣花呢?” 骆弘一微微轻笑,对寒李说道,“那么,起剑?” 寒李点头回应。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只听倏地一声,刚刚窝在地上两柄神兵,同时回到了主人手中。 一袭湖绿罗衫的骆弘一,眸光一凝,定光剑如蟒蛇一般灵动,直刺寒李面门,寒李并未应对,反而门户大开,左掌贴剑,转身猛然出剑。 原来,直刺寒李中宫的那一剑,仅是骆弘一留下的一道虚影,真正的骆弘一早已移形换位,从寒李背后发起了进攻。 不过,却被寒李发现了。 转身后的寒李,钜子剑由左至右,横扫开来,急速杀至的定光剑与钜子剑横竖相碰,擦出一阵刺耳嗡鸣,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骆弘一手腕翻动,顺剑而走,凌空旋转半周,又一个剑扫落叶横向寒李腰际,寒李迈着轻飘飘的后撤步 避开,趁骆弘一剑势收拢,左脚蹬步,一剑直直递出,直奔骆弘一肋下插来。 半空中的骆弘一避无可避,遂左手化拳为掌,找准了钜子剑刺来的路径,一掌精准地拍在了钜子剑黝黑剑背上,将其轻轻荡走,自己落地后迅速后撤,两人拉开了五丈距离。 骆弘一意犹未尽,灌注心念,又是一剑笔直刺出,仍是直捣寒李中宫。 这一次,寒李却未开门放行,心念所致,点点白光将纯黑无光的钜子剑包裹,选择正面迎上。只听‘叮’的一声,两剑清脆相交,霎时火星四溅,寒李手里的钜子剑,竟不偏不倚迎上了定光剑锋。 对攻之中,两人脚下,均被原地踏出了三指深的小坑。 一触之下,两人同时后撤两步,寒李抽走大部分心念北去天狼河借势,骆弘一也不仗势欺人,两人仍以剑招相对,互啄起来。 骆弘一以剑招起家,浸淫了半辈子剑道,对剑的理解,自然要比终日行侠仗义的寒李,深厚的太多。 此刻,两人对招过百,那位大秦天子已经拾阶过半,寒李见状,不自觉心中一紧,无形之中身形微微慢了一小分。 高手对决,差值分毫,失之千里,寒李这一慢不要紧,立刻被骆弘一看出了破绽,用出了杀招。 只见骆弘一身如飞燕,‘嗖’地一下退身十余步止,随后,东刺一剑,西挑一剑,每出一剑,便在原地留下一道幻影,直到八影齐备 ,骆弘一本体扫视围在自己周身的八道幻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挥斥八极!” 四字刚刚落下,骆弘一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冲剑,其人如猎豹、足如狡兔、身如轻风,向寒李中宫袭来,八道幻影随人而走,四散奔跑,从四面八方,或点、或崩、或搅、或压、或劈、或截、或洗,以《北极剑法》中的不同剑招,向寒李杀来。 这是骆弘一的自创招数,被他使用出来,甚是惊艳。 寒李眼见闪无可闪,反而纵情大笑,“钜子尺可‘丈量天地,明辨真伪,裁决鬼神’,岂是你区区几个分身幻影所能混淆误导?” 钜子尺仿佛能听懂人言,寒李刚刚说完,那神尺竟自发翁鸣了一下,九道白墨混杂的淡光,飞速射出,精准地弹在了八道幻影和一道真身之上,悄无声息之间,八道幻影一触既逝,只留下安然无恙的真身,正从寒李右上方横剑而至。 真身显形,寒李嘴角留笑,立即举尺右挡,短兵交接之间,‘骆弘一’立复云烟,场中再无骆弘一。 寒李心中暗道‘不好’,而后放下钜子尺,微笑着感叹了一声‘输喽’。 此时,定光剑已经横在了寒李的肩膀上。 原来,算上骆弘一自己,其实场中一共有十道人影,寒李所看到的九道人影均为分身。只不过,骆弘一设计的精巧,仅让一道分身躲过了寒李攻击,终是让寒李信以为真,被骆弘一 误导了去。 寒李答的洒脱,“这一局,我输了!你之剑法,登峰造极,天下能出其右者,不出三人。” “一个人过于依仗兵器之利,终无法登顶剑道!” 骆弘一收剑回鞘,在他看来,与以文入境的寒李比剑,无异于以己之长、欺敌之短,实在有违侠道,这种胜利,让他不屑。 随后,骆弘一淡淡道了一句,“这局算平!” 英雄识英雄,寒李爽朗笑道,“看来,大秦蛮子里,还是有些风流之士的!” 骆弘一脸上笑容舒展,悠悠道,“三教九流,尽出大汉,天志明鬼,兼爱非攻。墨家精于文神机巧,在你们墨家子弟眼里,剑道实为末流之术,我从剑术上赢了你,怕你也只是面服心不服,只有在‘势’上赢了你,才算真正的赢了吧!” 寒李笑而不语,算是认同。 两人不再对话,骆弘一向北遥看,北方雨气翻腾、洪流滚滚,骆弘一自言自语:能挡下寒李借来的天狼河水势,才算真真正正地赢了这位墨家钜子啊! 侍奉在左右两翼的侍祀,恰在此时有了一丝骚动,苻毅终于停下脚步,转头北望,旋即眉头微皱。 只见北方碧空之上,汹涌的天狼河水,后浪推前浪,一排排、白花花的簇拥着冲了过来,河水如江水,鼓噪着、咆哮着,声比雷霆万钧,势如万马奔腾,怒嘶汹涌,煞是精彩绝伦。 “我搬山,你运海,还是江湖有意思!” 苻毅嘀 咕了一句,看向寇谦,这位御术境的北天师道魁首,谦和地向苻毅点了点头,苻毅心中大定,继续起步拾阶。 你打你的,我走我的,阶上的帝王和阶下的高手,仿佛毫不相干。 201章 雄关漫道,尽是曙光(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自有一方风骨。 大秦前身作为草原部落联盟,其后人充分继承了草原先祖的狼性意识和领地意识,在他们看来,只要能保护领地不失,不管是群殴还是单挑,不管是多对一还是一对一,都可以。 这一点,倒是和中原公平决斗的传统大相径庭。 就连从中原北来大秦的寇谦,也不自觉入乡随俗起来。 苻毅对寇谦使眼色后,寇谦手中奎木狼拂尘左手倒右手,栏槛外的青松之中,七名身着黑衣道袍的青壮涌入场中,提剑布阵。 很显然,为了快速阻止寒李主导的这场‘还礼’闹剧,保证今日大典顺利举行,大秦一方准备一拥而上了。 骆弘一见此,急忙喝止,“寇谦,休要坏我道心,滚蛋!” 寇谦以腹语传声,“杀敌饮血,怎可在意个人名声,迂腐!” 静立一旁的苏御,似乎洞悉了两人对话,不失时机地讽刺了一句,“三个月前,与阳六相差两境的沈琼借了吞鸿剑,才挡住那座大山。今日两人境界相同,你们借七个人,布一道阵,也算很合适的!” 士可杀不可辱,骆弘一怒极喝道,“寇谦,再不让你这些徒子徒孙退下,我便先屠了他们。到时,你可不要怪我。” 寇谦闻之,只得将手中拂尘右手倒左手,就此作罢了。 而那位拾阶而上的大秦帝王,也没有再下群起而攻之的命令。 骆弘一北望天际,看着浩浩荡 荡的天狼河水,心中不禁升起一种与天地相斗的豪情。 你是御术境,我也是,我怕你作甚? 念此,骆弘一闭眼凝神,汇聚心念,待得五六息后,再睁眼时,身遭气机大盛,定光剑悬浮半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这把殷商帝王太甲所铸的定光剑,化身千万,倒悬在整个静月天宫之上,淡银色的剑光熠熠生辉,映衬的天空中若有千寸冰凌、万点群星。 静月天宫之外的观战百姓,纷纷咋舌于眼前奇景。 骆弘一大势已成,遂前赴两步。心念消耗过甚,使他双鬓汗流不止,但见他左手伸出,凌空艰难地一点一点画圈,手随意动、剑随手动,天空中千剑万剑,斜指大河,高速旋转起来,又如万朵梨花竞相开放于空中。 真如是。 南有神人来献礼,北有剑神路中横。 一江河水隔天地,万朵梨花压神宫。 原本沉默拾阶而上的苻毅,在此驻足而立,这样的盛景,值得他回头定格在心中。 神仙对战,往往分毫必争,面对全力以赴的骆弘一,与骆弘一仅隔三丈的寒李,自然没有托大。寒李把钜子尺仰天勾勒,一条墨色龙头显现在滔滔大水之前,龙头以水为身,狂暴嘶吼着咬向凌空绽放的‘万朵梨花’。 论气势,骆弘一已经输了一筹。 苏御站在一旁,心中感叹,“好一个明鬼天志、兼爱非攻。” 站在高处的苻毅同时感叹,“《易》称:天 以一生水,故气微于北方。我大秦本就不得天之垂青,大汉又有此等神仙,也不知孤此生能否马踏中洲啊!” 天空,水龙与万千‘梨花’刚猛相接,龙头撞上‘梨花’之际,那朵朵‘梨花’震颤着向地面退了数丈,逼得骆弘一一口闷血直接吐了出来。 以己之短、攻敌所长的滋味,让骆弘一十分难受。 不过,寒李以气机借势幻化的水龙发出的最凶狠一击,骆弘一终究挡了下来。空中,龙头一触既毁,消失不见,覆盖整个静月天宫的‘梨花’高速转动,不断把倾泻而下的天狼河水纷纷卷到了宫外,不让河水侵扰到下方的大秦帝王。 那边,骆弘一苦苦支撑。 这边,北上还礼的寒李,越战越勇。 只见寒李逍遥舞动钜子尺,斗笠之下难掩亢奋之情,舞到尽兴处,居然豪放诵典,“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则天下,大安矣!” ‘安’字落下,寒李将钜子尺一甩,天空中仅剩的几十丈河水,以神龙摆尾之势横来,向稀薄的簇簇‘梨花’凶猛砸去。 顷刻间,千花凋零,定光剑万法归一,一小汪天狼河水,荣幸地浇到了苻毅头上,不轻不重,不疼不痒,但却打脸得很。 寒李嘿嘿一笑,礼成了! ...... “这一局,我输了!” 骆弘一看着寒李,血染袍襟,眼中多了一丝钦佩。 脸色煞白的寒李轻声一笑,“一 比一,算平局吧!” 骆弘一强咽血水,勉强笑道,“剑神者,剑势、剑气、剑招、剑意,均应无敌于天下,今我剑势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待我卷土重来,定约君再战。” 寒李收势,静立如松,“小桃无主自开花,修行一途,急不得!今后若有机会,墨门的招牌,随时等着你来摘。” 两人相顾无言,很快,骆弘一便被人搀下。 寒李手握钜子尺,站于原地不动,眉宇间流露着一种悲怆的气息。 苏御似乎能读懂寒李心事,上前,“走吧!” 寒李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决绝,“方才,我对天子有了交待,但对大汉百姓的交待,我还没有给。”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分,寒李特有的沙哑声音传入苏御耳中,“苏御,这不正是您唤我来此的目的么?你有私心,你想让我出丑,想让我声名扫地,想让我墨家受世人唾骂。但你唤我来此也没有错,作为墨家钜子,我应该为门人的过失付出代价。” 一向从不低头、执拗到底的苏御,这次竟破天荒闷头认错,“老夫后悔了。这次还礼,本事老夫受命陛下,可老夫一时糊涂,居然....。” 苏御还未说完,便被寒李打断,寒李沙哑的声音透露着柔和,“大不攻小、强不侮弱、众不贼寡、诈不欺愚、贵不傲贱、富不骄贫、壮不夺老,兼爱非攻。今日我所行之事,不仅为墨家名声,更为墨家信 仰!” 苏御有些心急,立即绕道寒李身前,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寒李,刚刚你借天狼河水势,心念损耗过甚,现在,一个致物境的小鬼,都可以把你轻易拿下。君子应时而动,乐观时变,而后乘势而上,寒李,你切不可意气用事,明白么?”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苏老,您还没有看出苻毅今日之用意嘛?”寒李抬头看着台阶上正在凝视自己的苻毅,叹道,“苻毅这是在招揽天下人心啊!近年来,我大汉深陷世族之患,仁人志士无法一展所学,大多北奔投秦,今日,你我若纵其事成,人才北投势头只会更甚。届时,天下英雄尽汇于秦,我大汉万里江山,危矣!” 苏御欲言又止,老爷子白发随风而动,慷慨说道,“今日,老夫陪你走一遭!” 寒李毅然拒绝,“以下之行,乃我墨家一家之举,与别家无关!” 苏御立即责骂道,“寒李,你不要太过执拗,今日你若葬身于此,对大汉,对你墨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哈哈哈!我就是一个江湖上爱管闲事儿的散人,死与不死,无足轻重。”寒李仰天朗笑,旋即对苏御真诚道,“只要前辈安然回去,大汉便还有文脉!” “你!”苏御被怼的哑口无言,最后也只能顺了寒李的意思,糯糯道了一句,“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多谢前辈!” ...... “帝幸哉!北有天狼 之水,临福圣身,乃陛下德惟善政所结之天缘,天取我予,天赐我取,望陛下顺应天意,祭苍天、受符箓,以安天下之心。” 就在寒李和苏御短暂争吵时,一副仙风道骨神的寇谦,将这段话声如洪钟地说了出来,在心念灌注之下,寇谦嘹亮的声音传遍了静月天宫外三里之地,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此话,是说给静月天宫外的百姓们听的。 而狂热的大秦百姓们听闻此话,喝彩如潮,人人欢呼雀跃,大有弹冠相庆之势,仿佛今日之后,普天之下的土地,尽归大秦所有。 大秦皇帝苻毅摘下了白纱帽,披头散发,拍了拍浸透了的素袍,俯视寒李,声若洪钟,宽宏笑道,“先生,礼已送至,若无他事,孤便不留你同饮了!还请转告你们的主子刘彦,朕明年送他的礼,必会比今年还要精彩。” “陛下,兼相爱,和成天地之道;交相利,辅相天地之宜。”寒李摘下斗笠,负手而立,仰视苻毅,毫不怯懦,“还望陛下以和为贵,约束将士,为两朝亿兆百姓,开个百年太平。” “先生,你若谈此,那可就是国事了!” 帝王总无情,苻毅那张刚毅的脸,突然冷了下来,“若先生肯侍奉大秦,朕今日或者与先生攀谈一番。不然,就免了吧!朕还有要事去做!” “天下无界,而国有界,一日汉民,终生汉民。” 寒李拒绝了苻毅毫无诚意的邀请, 自然也没有停止进言,慷慨激昂,“几个月前,我那外门弟子吴立,将一对铁马镫从骁郡偷了出来。不知为何,大秦边军竟大肆配备,依仗其‘解放双手,控制双脚’之妙效,侵汉土、杀军民,此远非草民研发此物之初衷。” 苻毅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大国斡旋,明争暗斗,只要符合本国利益,任何手段都可施展,先生作为墨家执牛耳者,与朕谈这些道理,不觉得太过幼稚了嘛?” 江湖和庙堂的区别,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202章 雄关漫道,尽是曙光(四) 庙堂和江湖,完全是人生的两种选择,庙堂是权谋斡旋、阴谋诡计,江湖是儿女情长、快意恩仇,很少有人能做到‘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 而寒李,恰恰是两者兼顾之人。 今天的寒李,一改往日谦逊温和的性格,十分执着,他将钜子尺插在了地上,低眉拱手,继续谏言,“陛下,草民既做吴立之师,当惩处叛逆,以正门规;为臣,当表达民愿,以正视听。陛下登基以来,废弛旧仪,兴造制度,大秦百姓安居,万民拥戴。此番,还请陛下顺天承民,各布封境,杀吴立,止兵患,与大汉永修盟好,生生世世不起兵戈。” 不知为何,寒李在说这个‘请’字时,故意加重了鼻音,让人听起来隐有威胁之感。 这让苻毅听得很不舒服,心中已经生出了一丝愠怒。 若是在往日,有敌国之人胆敢以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恐怕此人早就身首异处了,可今日不同,今天是他苻毅向天下展示敌国纳才之心的大日子,往日指点天下的性子,在今天必须收一收。 于是,苻毅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辩解道,“先生,我大秦地处偏僻之地,国内子民整日都想着去往汉朝生活,怎会有人会北逃大秦?更何况是先生的高徒了!再说,近几年天有不测风云,连年大灾大旱,我大秦的牲畜饿死无数,又怎会有力气去侵扰别人?大汉朝兵强 马壮,如先生这般的大才层出不穷,我祖地狼居胥山已被夺去数十年,我牧民不敢南下牧马,兵士不敢搭弓射箭,又何来掳掠大汉子民一说啊?” 寒李报以一声冷笑,漠然无动于衷。 这一声冷笑,让苻毅的心,更加冰冷了。 苻毅故作深沉了一阵,“先生,此事恐有误会,怕是另有他国企图从中挑拨大汉与大秦的关系,哎,朕御人失当,竟在此时方知此事,赧颜!赧颜啊!既是先生亲自前来,朕自当命人弄清原委、核查真相,还两国子民一个公道的。” 苻毅这话说得,进退有据,大义凛然,若仅是看客,恐真被其所蒙蔽。 而事实上,苻毅南下与大汉争雄的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寒李不依不饶,继续直谏,“陛下,我墨门文不及孔孟,谋不及纵横,可舍身救世之精神,尤非他家所及。还请陛下为两国百姓计,莫要搪塞,立刻决断。如此一来,天下归心,万民臣服,大贤巨擎定如陛下的掌中之物一般,唾手可得!” 这番话里的威胁之意,就更加明显了。 哎!看来,江湖中人,果然不是在庙堂的大海里畅游啊! 少恩而薄情的苻毅,心中气的睚眦皆裂,浮想到长安的那位帝王正如火如荼地铲除世族,而自己这边仍慢火熬汤般的苦心经营,草原后裔的狼性,在此刻终于彰显出来。 见苻毅面如沉水,威严道,“寒李,方才天狼之 水,乃两国之间礼尚往来,未尝不可。可你若想仗势插手我大秦内政,朕不答应,朕麾下的百万将士,亦不答应。话说回来,在我大秦疆土,朕便是不答应,你又当奈我何?” 言尽于此,苻毅转身,不再理会寒李,继续上阶。 苻毅心中知道:言尽于此,下面纵有千种风景,自己也不会回头了! 寒李哀叹一声,转头对苏御说,“君王有君王的气数,老头儿,今日死谏,不以笔陈,你说的对,我确实得走了!” 老迈的苏御身形微挫,显出一副老迈之气,泪眼朦胧,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这一点,我和我的儒家,不如你啊!寒李,今日你若葬身于此,我苏御,有一半的罪过啊!” “你这迂腐的糟老头子!书没少读,路没少走,窑子也没少逛,怎得如此多情?”寒李哈哈一笑,面上淡若轻云,“你不必出手,带我回家就好!” 苏御锵然承诺,“你放心,只要老头子在一天,能骑到墨家拉屎的,只有我!” “那要是您不在了呢?”寒李侧脸,微笑着看向苏御。 苏御问道,“现在你的徒儿们还小,二十年之后,你那两个徒儿能不能有些长进?” 寒李笑道,“二十年后,足成青松啦!” 华茂春松、长身玉立的苏御,狠狠地拍了拍寒李的后背,“那我就再替你多活二十年,再替你守着墨家二十年!” “哈哈!那就,有劳了 !” ...... 世人莫道春淡色,直须抖擞惹尘埃。 谏言无用,寒李也不啰嗦,见他气沉丹田,纯墨色的劲气从钜子尺中喷薄而出,缭绕在其周围,忽快忽慢、忽薄忽厚、忽引忽现、忽柔忽刚。 寒李身姿挺拔,傲然道,“世人只知我墨家有机关术、有《墨子》、有《墨语》、有钜子神尺、有千万机巧,却不知,我墨家最擅长的,是守城。有一墨家钜子在,千军万马难过来!” 寒李周深缭绕墨色气机,看着苻毅背影,起步踏上了如玉般的台阶。 寒李脚尖刚刚点上台阶,一杆钢枪便如奔雷般,从宫外闪电袭来,钢枪杀意朦胧,借凌空下压之势,直刺寒李肩胛,被墨色缭绕的寒李不为所动,一声轻嘲,迈步直上二阶,劲道十足的钢枪与缭绕在寒李周身的墨色接触,瞬间化为齑粉,寒李丝毫未见损伤。 “这么好的功法,一生却只能用一次,哈哈!可惜喽!”寒李纵情大笑后,一声闷哼,沉声道,“看我,墨守成规!” 今天是一个不普通的日子,却被一个长相普通的人,掀翻了天。 寒李身法轻灵,脚下生风,单脚一蹬,一步跨上第四阶。当是时,一柄覆满符咒的金蝉剑,如惊虹绕空,从宫南骤然撩入,这金蝉剑入场时尾巴拖着一条金光,煞是好看。 金蝉剑占了居高临下的光,似乌龙闹海,势如破竹,众人只见金蝉剑迫入寒李身 前后,金蝉剑剑上覆盖的金粉,瞬间金星四射,辉烂耀目如火树银花,蔚成一片奇景。 不过,事与愿违,金蝉剑昙花一现,灿烂过后,立即随墨色劲气绕身旋转,三圈之后,金粉如泥牛入海全部消失不见,黯淡无光的金蝉剑,瘫死在了地上,寒李周围墨色却更浓重了几分,一脚将金蝉剑踢开。 此时的寒李,说话吐气如雷,隐然有一副震服群伦的威势,“雕虫小技,也敢妄图以外物化解我墨家绝学?痴人说梦!” 这才是江湖名宿的风范! 踏上第十阶,刚刚那七名身着黑衣道袍的青壮,身形从场外腾空而起,再一次涌入场中,七人是寇谦的得意门生,他们一双双环目瞪得滚圆,依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之站位,在寒李面前列成北斗七星剑阵,七柄长剑闪起一片青芒,猛向寒李头上罩下,试图纠缠住寒李,绞而杀之。 七人不愧寇谦高徒,个个气机雄浑,沉着稳定,所施剑招完全是大开大合,手、眼、身、法、步、处处显示出有很深根底,剑招光明正大,尤其是气度雍容,隐然有一派大家风范。 不过,他们今天遇到的对手,叫寒李! 寒李一声嘲笑,眼中精芒大盛,双臂一震,在他身边低调旋转的墨色劲气顿时大开大合,未等七人长剑杀至,墨色劲气先到,七人只感虎口一震,长剑脱手,掉落地上,汹涌刚 猛的劲气,直接把列阵在前的七人重重甩了出去。 七人落地,前额上流满了鲜血,吐血昏迷,生死不知。 侍奉在左右两翼的侍祀,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傻了,寇谦这七位弟子的实力,他们自然知晓,却被眼前这位墨家钜子轻描淡写地打成重伤。 眼前这人,究竟何等实力啊! 惊骇之中,侍祀这些一个个手足冰冷,双膝发软,紧张地握紧双拳,掌心里已渗出汗来,不敢喘气,不敢抬头,不敢动弹,很怕被殃及池鱼。 有这股墨色劲气加持,似乎今天的寒李,就是无敌于天下的存在。 风卷尘沙起,寒李转瞬便至十三阶,一道黑影骤然闪现,一柄纹理屈襞蟠曲的鱼肠剑,如蛟龙飞霹雳,满是杀气地被黑影直直刺出,鱼肠剑与寒李浩荡如云海的劲气相持三息,最后无功而返,黑影一击不中、一击即退,地面散乱长铍无数,只见寒李脚下被震出了一个数丈大坑,侯立两侧的侍祀,亦被两相交错的劲气轰的昏厥过去。 鱼肠剑刚走,新的阻拦者又复到来。 忽然间,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自阶上传了下来,寒李短暂驻足,抬头却只见苻毅未见他人,他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嘴角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笑容,继续提气起足。 沙沙的脚步声入耳后,只见四盏白纸灯笼,兀自从阶侧飘了下来,来到寒李近前,才可看到灯笼后的四个朦胧的青衣人 四个青衣人没有影子,面色惨白,实非人间之物,四人手里个个提着只竹箩,与寒李近在咫尺。 寒李足不停步,一边走,一边冷哼一声,“为了拦我,你大秦把大半个江湖都搬来了!” 203章 雄关漫道,尽是曙光(五) 江湖中人,一个人一个活法。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四名青衣人,都是阻拦寒李之人凭空幻化之物,虽不是实体,却也凝结了阻击之人的心血。 四名青衣人见寒李将他们视若无物,甚是恼怒,他们齐举手中竹箩,向寒李砸去。 “雕虫小技。” 寒李甚至连看都不看四人一眼,而四人的表现也确实差强人意,竹箩挥出,砸在寒李身遭墨色气机上,遁入泥牛入海,消弭无形。 攻击无效,青衣人个个龇牙咧嘴,扑向寒李身前,嘭嘭嘭嘭四声轰天连响,四名青衣人纷纷自爆,激起一片尘埃。 寒李从尘埃中走出,毫发未伤。 遥远的宫外,传出一声剧烈哀嚎,看来,幻化青衣人的高手,受了伤。 苏御见此,朗声一笑,奚落苻毅道,“大秦的陛下啊,这种三流的货色,也配拱卫在您身边么?” 苻毅耳听身后金器交鸣之声愈发渐近,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开始褰裳躩步。 寒李抬头,看到苻毅距离登顶仅剩七八个台阶,眼神逐渐冷厉,也开始高视阔步、提气奋起疾追。 在他追赶的过程中,各色高手轮番登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齐齐向寒李招呼,妄图破开缭绕寒李的墨色劲气,却都换了个无功而返。 第十七阶,一名红袍女子轻纱蒙面,手持一杆鹊牙方天戟,从与天并齐的静月塔上一跃而下,一股凶猛罡气,力劲澎湃,似一颗 滚烫流星坠落,狠狠地砸向了寒李,鹊牙方天戟触及墨色劲气之时,寒李脚下台阶寸寸碎裂,周围空气被抽扯的短暂扭曲凝固,黑红两道劲气在凝固的空间里,僵持不下。 境界再高,也怕菜刀,寒李架不住大秦江湖高手的轮番轰击,在红衣女子的炸裂力道下,终于没有崩住,全身巨震,一股闷血从口中吐出,墨色劲气被震的四散如丝发,被这股凌厉的戟势逼得荡开了三尺有余。 这‘墨守成规’,似乎露出了破绽。 不过,墨家的不世绝学加上寒李的通神境界,还是让寒李成为了赢家。 只见寒李脸色微变,随后又恢复了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那些被戟势逼退的墨色劲气,亦恢复如初。反观红衣女子,墨色劲气柔韧不绝的劲道,直接将红衣女子弹出了宫外,过程中,红衣女子轻纱落地、玉脸生霞,空中泼洒一道血红雾气,花容惨淡。 “乡土不同,河朔隆冬。今日得见大秦武道风采,痛哉!快哉!寒李不才,今日便以一己之力,叩拜大秦江湖!” 此话一出,不管是局内人还是局外人,都惊呆了。 一人挑一座江湖,这是何等的虎视雄哉! 就冲这句话,他寒李便值得世人顶礼膜拜。 寒李擦干了唇边血迹,磊落豪横,继续追赶苻毅。 行程已过大半,玉石阶上,苻毅的身影已经唾手可及。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剧烈虎啸,一名上着芢直 襟式短衣、下身合裆裤,头戴狼皮帽、脚踩皮革靴的精瘦男子,手握一柄砍柴斧,直愣愣地堵住了寒李的去路。 精瘦男子沉声闷哼,健步走到寒李身前,用斧子尖向墨色劲气怭怭一点。 寒李先是一愣,旋即微笑道,“大秦总算排了个还算厉害的家伙。” 斧尖儿点上墨色劲气,先是一愣,旋即皱眉挺胸,动心起念,闷哼一声。 精瘦男子立刻鼻孔流血,昏厥倒地,原本混元一气的墨色劲气,也被斧子尖儿的轻轻一点,分出了左右两半,变得互不相通,好似一道天堑。 数十位高手轮番上阵,终于把‘墨守成规’打开了缺口。 “天师,围在寒李身遭的,是何物?” 与寒李仅差三阶的苻毅没有停身,也没有回眸,淡然问向寇谦。 “回陛下,此应为墨家《墨语》一书中所记的独门运气功法,是墨家秘传之一。此功法以钜子尺为引,牵动心念流转周身,混元一气、生生不息,使用者可暂获天神之躯,万法难破,方才听寒李所言,此法名曰‘墨守成规’。” 寇谦为苻毅答疑解惑后,就连一向恃才傲物的他,都不禁赞叹,“古有训,墨家善守,纵横善攻,儒学善教,道门善渡,今日得见,古人诚不欺我啊。” 寇谦的精彩讲解,终于换得了苻毅的转身,他看向十丈之外的寒李,不以为然地道,“什么天神之躯,不还是被砍出了一道缝隙嘛! 寇谦心中苦笑:我的陛下啊,方才的狂轰乱砸,要是换成寻常的上境之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而咱们十几名上境高手轮番亮出绝学,才把人家的‘墨守成规’砍出来一个小小缝隙,可见这‘墨守成规’防御力之强,可谓冠绝天下啊! 寇谦算是半个庙堂人,他自然不会直言心中想法触犯逆鳞,而是掐指成诀,赶忙追问道,“陛下,需要臣出手么?” “哈,大汉书生报国无地,空白九分头,朕一纸招贤令,还不揽尽天下英雄?但是,你我君臣若是杀了他,那今日昭告天下的招贤令,岂不成了废纸一张?” 苻毅自有一份气度,“我泱泱大国,应该有些气度的!” 言至于此时,寒李已与苻毅相差一阶,苻毅毫不自觉,转头仍不紧不慢地继续行进。 因那巧夺天工的一斧,寒李原本流通顺畅的墨色劲气,被活生生阻截两段,寒李来不及调理休整,立刻快步追上。 终于同苻毅平齐,寒李心中稍定,就在戒心稍减之时,一柄剑,没有劲力、没有心念、没有知觉、没有杀气,顺那墨色劲气阻断的缝隙中穿过,从寒李身后,悄无声息地笔直插在了他的脊椎中段之上,入肉半寸有余。 “寒李,此剑名为,封喉!” 行剑之人抽剑而走,消失无踪。 寒李没有回头,停身原地不动,一脸错愕,而后,他的七窍开始流血,墨色劲力立刻消散殆尽 寒李弯腰驼背,蹒跚如老人,内心感慨万千:天外有天,被师傅称为天地之下第一护体功法的‘墨守成规’,终究是败了。 他眨了眨眼,心中无奈:一夜寒生关塞,万里云埋陵阙,耿耿恨难休。千载江湖、万事江山,看天下红尘,哪有长生千古的帝王和一生不败的侠客啊! 可,功法败了,人不一定败! 今日之事未成,我寒李怎敢笑赴酒泉? 脊椎断裂的寒李,将钜子尺笔直插在了后腰,身体倒仰,咬牙站立,那是历代钜子借给他的坚挺脊梁,此刻,撑起了他脆弱不堪的生命。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今天,过得可真慢呐!” 苻毅不理会身侧的寒李,一声感叹,站在寇谦面前,轻抬右手,伸向了寇谦手中的招贤令。 寇谦沉默不语,脸色难堪,就在苻毅即将入手之际,那纸招贤令,已经出现在了寒李手中。 “刚刚,朕对自己说,如果先生能先朕一步拿到招贤令,就算先生赢。现在,先生,这一局,先生赢了!” 苻毅终于侧脸看了看寒李,顿了一顿,他敬佩寒李的决绝赴死,遂右手握拳按在自己的左胸上,向寒李微微弯腰,这是草原人对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寒李拿着招贤令,站在阶上,用尽最后的气力,大喊出声,“君子之道,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 竭恭,出于口者,无以竭驯。畅之四肢,接之肌肤,华发隳颠,而犹弗舍者,其唯圣人者乎!此生寒李别无所愿,惟愿陛下做大同君子,终身成圣!” 声彻内外,天狼城无有不闻者。 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 寒李一番慷慨激昂,搅和了今日的大典,亦把苻毅逼入了尴尬的境地,不过,这位雄才大略的大秦帝王并没有气急败坏痛下杀手,反而淡淡地道,“让他走!” 苻毅下令后,这位虎狼之君的脸面上没有一丝懊恼或后悔,拽着寇谦的袖子,一同走进了静月塔。 一声急促的‘陛下’二字,从塔中传来,苻毅去年感染疾病,至今大病未愈,又怒火攻心,竟在塔内晕厥了过去。 而寒李,终是瘫坐在了台阶之上,鲜血已经染红了前襟,半死不死。 君王一诺重千金,此刻,静月天宫玉石台阶上两侧的侍祀已经消失不见,暗中隐藏的几十道气机,业已消散无踪,整个静月天宫好像只剩下他自己,哦,不,还有飘忽而至的苏御。 苏御瞧着寒李断掉的脊椎,心生怜惜之意,情到深处,老泪纵横,怭怭地背起了寒李,颤声道,“走吧!回家!” 寒李没有回答,像一只竹节虫般软软地趴在苏御的背上,一个热泪盈眶的老人,背着一个濒临死境的中年人,缓缓拾阶而下。 苏御把睑上悲苦收拾得一干二净,强颜欢笑,他要带寒李回 去,人在他乡死,从来都不是汉人的风骨。 太阳照射着无尽的山峦和平野,宫外的蝉,悦耳的鸣叫,似乎在列阵迎接英雄回家。 腰脊尽断、心念散尽、精血熬干的寒李,寿命已近终点,苏御每下一阶,只要稍有颠簸,寒李便要吐一口血沫,血沫中带着肉沫,似乎吐出了心肺。 自古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的人,往往没了心气儿,也没了念想! 一老一少,谁也没有说话。 人到尽头,总要回味过去,视线逐渐模糊的寒李,此生中一幕幕难舍难忘的画面,一一浮现在了眼前。 他把苏御当成了一位忘年老友,一边口吐血沫,一边开始对苏御絮絮叨叨,“我出生时啊,恰逢秦汉大战,父母枉死刀兵,又无亲戚接管,在乱世中难以活命,是师傅及时出现,救我于生死一线,给了我一口饭吃,那第一口蘸糖的蛮头,真的是很香的啊!” 苏御留下半滴眼泪,强颜欢笑,“你要是能活下去,老夫天天请你吃蛮头蘸糖!不限量!” “下辈子吧!如果能有下辈子,我一定去贤达学宫门口要饭。”寒李微微动了动额头,继续怀念过去,“师傅和我,大手牵小手,六岁,师傅牵着我寒李的手,游遍了长城内外,走遍了大江南北,宣扬兼爱大同。归来时,我也已经弱冠年华。” 苏御嘀嘀咕咕,“你师傅是个好人,当年老夫好勇斗狠把他打了,事后他 还请老夫吃了顿大餐!” 寒李阳光一笑,这一笑让他剧烈吐血,更加虚弱了。 苏御双眼晶莹,甚是悲伤,他知道,寒李已经油尽灯枯,除非仙人降世,不然就算华佗在侧,也回天乏术了。 所以,他并没有阻止寒李回味过往,反而如一棵老而弥坚的老松,为寒李安静地提供着臂膀和倾诉者。 寒李声音已经细如蚊声,却还是勉强撑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苏御知道,当他闭口不言的时候,他也该离开尘世了。 “几年后,为了救一名与己无干的襁褓婴儿,师傅被人下了药、绝了命。临走前,师傅说,大义常在心,人在做,天在看。” 师傅始终相信天道轮回,他始终相信,一个人一生都在做行侠仗义,他的下一代一定会引以为楷模,这种精神会代代相传,最后随着日月盈缩,变得光芒万丈。 师傅,您和墨家的信仰,徒儿,尽力啦! 寒李仰望天际,那闪耀日光中,仿佛出现一个身影,那身影正回头向寒李笑着,仿佛迎接着他的归去。 寒李不再吐血,他的血,已经吐干了! 温暖阳光泼洒在寒李身上,影落阶前,映照得他无比伟岸。 我寒李在加冠之年,执掌墨门。二十载恪守着墨家之道,行侠仗义、解危济贫、节用自好,在这个算不得乱世的乱世,墨家又一次发扬成为当世显学,隐有和儒、道、释争锋之势。 若再给我二十年,墨家出一 个入境神仙,我想,上三教定会变成上四教了,哎,可惜,事与愿违呢! 师傅啊!若要说最值得骄傲的,还是我那两个徒儿,两个小家伙虽然都出身豪门,但性子里都透着温良,墨家交给他们俩,定会所托如所愿的。 自己一生识人断相无数,可不知怎地,凌源那位名曰刘懿的少年,却在这个人死恨消的当口,不当不正地出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寒李几次三番想对苏御说话,他想拜托苏御在南下时杀掉刘懿,毕竟,‘天下处处皆汝家’这种箴言,隐喻了此子乃帝王之选,或许,此子将来会颠覆大汉江山,他寒李连一个小小的马镫都要万里追凶,这一点,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可想来想去,寒李忽然想到了十三年前的一桩往事,一桩名为‘天妖案’的往事,当年那位二皇子,似乎也叫‘刘懿’呢。 随后,他洒脱一笑。 罢了罢了,后来之事自有后来之人,管他是人中龙凤还是地府妖魔,自己人之将死,也便不去想了!500 寒李没有埋怨苏御方才的冷眼旁观,也没有抱怨大秦不讲武德的车轮战,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墨家之人,从来最擅长为大义而死。 苏御背着他下阶之后,寒李将钜子尺扔在了地上,而后停了停身,深情地眺望了,这把墨门至宝,留在了静月天宫。 我的大徒儿邓裘啊,老话常讲‘三军可夺帅,匹 夫不可夺志’,今我在你头上悬尺,希望你知耻而后勇,将来你若练就本事,记得替为师来大秦取回来! 此刻的寒李,已经说不上是清醒,还是晕厥了。 邓裘啊!雄关漫道难攀,过岭既是曙光,墨家的兴衰,不打紧,墨家的大道,你可务必要一以贯之地传承下去啊! 这诺大的江湖,谁都占不了七分风流,若有,只能说这江湖太过无趣。我寒李没多大本事,这辈子能在帝王面前耍一次威风,足占三分矣! 寒李费力地睁开了眼。 日照斑驳,像极了牧州的太阳;蝉鸣不止,似极了江南的仲夏。 寒李嘴角轻扬,缓缓闭上了眼睛。 人言落日既天涯,穷极天涯不见家。 我自平生笑天道,流澌浮漂望蒹葭。 “能死在春天里,很好!” ...... 公元369年,时隔寒李殉道二十八年,曾被寒李师傅所救下的那位名唤龚壮的少年,已经年过五旬,在他所著的《大汉风云谱》中,将寒李列在了诸子列传的首位,评其曰:寒李,江湖魁首也!论境,三百年最有天资之人;论道,义贯山海、气捧星辰;论心,胸怀激荡、克己奋发;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时,论风流,甲子之间,无人能出其右! 侠之大者,兼爱非攻,一代豪侠寒李,用生命践行了墨家的誓言! 204章 景星麟凤,曲顾孙郎(一) 春光烂漫,风和日丽,天下风域,都在各自耕忙。 西域南北道诸国备足财货,准备通商秦汉,牟取利益。 大秦帝国在静月天宫一事后,沉寂下来,开始潜心发展,虎视汉朝。 汉朝那边亦不甘寂寞,天子刘彦经过十年忍辱负重,已经将中央的世族势力基本肃清,地方的一些小世族,也在愈发压缩的生存空间下‘缴械投降’,今年,大汉京畿君臣上下一心,将目光投向了一些中等世族,而刘懿的平田之路,便是他们对这些世族亮出的第一把刀。 天下无大同,那真是不顺我心呐!——刘彦 此时,老苏御带着寒李,踱步回乡。 而就在老苏御心如刀绞般背着寒李南下归国时,大秦四皇子苻文,也在同时悄然南下。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刘懿所率平田军北上天池的困难重重相比,南下的大秦四皇子苻文,倒是显得顺风顺水。 其实,在苻文南下前,他便已知晓天子苻毅即将病愈,苻文不是傻子,反而绝顶聪明。 在经过与贾玄硕一番商议后,他还是决定南下犯险,走上一遭。 因为,对于苻文来讲,此番南下,不仅是向父皇表决心的机会,更是向大秦子民展露锋芒的契机,他要让世人知道,比起头大无脑的大皇子,他苻文,更有登上皇位的资格,他苻文,是可以带领大秦子民重回狼居胥山故土的千古帝王! 带着这种想法, 苻文在整个冬日都在着手准备,从粮草到装备,从路线到预案,他无一不亲力亲为。 在南出天狼城前,苻文经过仔细挑选,最后选定了卸甲境界的邹茯苓、天生拥有冰火两仪眼的赵安南、同寒羽白隼心意相通的金蝉、游历结识的夔龙府三甲弟子景月见、擅长雄辩的宇文登峰,另有三百烛龙卫乔装护送,阵仗不可谓不强。 苻文之所以选择这些人,还有更深层次的三个原因,其一,这几个少年都不在大汉长水卫的黑名单上,不会引人注目,却又实力超群,带上几人,自可低调行事些; 其二,几人与苻文都很熟络,脾气秉性也算相投,更难能可贵的是,几人对苻文,一片赤诚,苻文带上他们,放心又安心; 其三,这几人背后的势力高猛如泰山,这其中,宇文登峰所在的宇文氏,与邹茯苓所在的邹氏作为大秦八柱国之二,绝对如曲州江氏一般,是称霸一方的卧地龙,其实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景月见背后的门派,也是大秦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巨擎,金蝉和赵安南天赋异禀,将来在江湖上必有一席之地。如果能借此机会,与几人继续结下深厚友谊,这对他将来登临帝位,掌权天下,是大有好处的。 在此大秦皇子内斗之际,权势滔天的八柱国纷纷作壁上观,不管于公于私,这一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都必须遵守。 可值得一提的是, 在南下当日,贾玄硕隔着锅台上炕,大造声势,为出行的四皇子践行,苻文步出南门之时,故意左手拉着邹茯苓,右手拽着宇文登峰,意气风发,不得不让一些有心人浮想联翩呐。 无形之中,苻文把宇文氏和邹氏拉上了他的战车。 对随行的几人,苻文内心在意得很,这几人与自己年龄相符,性格虽然各异,却也都是实在豪爽之人,苻文相信,假以时日,他们在各自领域里快速成长,必将成为辅佐自己成就大业的第一批良臣猛将。 抱着这种心态,少年苻文与苏御前后脚,隐蔽地开始了南下汉庭之路。 此一行,低调行事最重要。 所以,过了大秦东南的南烛道,一行人便换上寻常猎户的衣裳,收起兵器,乔装打扮成普通商队,来到汉朝与南烛道直接接壤的边郡柯澄县,遥望大汉东南第一郡,孙江郡。 一路蹄疾快马,一行人已经疲惫不堪,为了养精蓄锐,以饱满姿态入汉,符文下令安营扎寨,休整一夜。 远远望见苻文大营,大营前面林立着无数营帐,又有旌旗旄节,似是兵营,又似部落聚族而居,营帐和营帐之间宽窄不一,宽处养马挖壕,窄处设置陷阱、囤房粮草,看似杂乱无章极其松散,实则井然有序、暗藏杀机。 这样如蜂巢一般的安营之法,可以有效防止敌人夜袭和强攻,而素来行动如风的草原人,之所以有这样缜密的安 营布局,还要感谢当年的骠骑将军霍去病。 遥想当年,凉秋八九月,飞狐白日晚,骠骑将军铁骑入幽并,惹得瀚海顿生愁云。霍去病乘墉挥宝剑,恰如是,风沙四起,蔽日引高旌。连攻连克,连战连捷,杀得匈奴人羽书断绝,不敢南望。将军极擅夜袭,攻城拔寨之间,匈奴人刁斗夜惊,草木皆兵。 从此以后,只要匈奴人在外扎营,必会精雕细琢,不敢有一丝怠慢。 所以,只要是行军布阵的老行当,一看到这般布营之法,便知道这是大秦人的军队和商队了。 苻文所居营帐乃数层牛皮所制,飞彩绘金,灿烂辉煌,冬暖夏凉,这种营帐只有尊贵的王子或一军主帅才有资格使用,被秦人称为皮室大帐。 “过了今夜,再向南一步,便是汉朝的地界了。” 少年英雄苻文,站在自己的圆顶帐篷门口,远远望着灯火一线的大汉长城,闻着长草的青气,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辽阔,心中甚是畅快。 看着看着,他深思入胜,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阴阳家大贤、恩师贾真真的谆谆教诲。 “以我阴阳学而论,中土神州之外,仍有八个大洲,合为宇宙九大洲,其中,大汉独占中洲,大秦独享北洲,两国国运绵长,平分秋色,无论尊卑。然,中洲之人向来自视天地正统,鄙我如蛮夷匪类,实为荒谬恶习。疆土有界而人无界,汉民何以以地利而分三六九等 乎?歧视也!谬言也!王朝兴衰而地不荒,汉朝何以坐而独享中洲圣土乎?时运也!气运也!天下龙脉,大九洲各有,我朝幸得其一,时也,命也!我辈自当发奋南出,甲秀未央宫,涨海听龙吟,前赴后继、在所不辞!” 苻文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恩师贾真真为自己上的第一课,灰眸闪烁,目光灼灼,豪情万丈,“天狼当啸天,天不悦我,我裂天!神龙当归海,海不迎我,我自来!” 毫无疑问,天狼和神龙代指大秦,至于这天和海嘛,自然是今在大汉牧州境内的大秦祖地,狼居胥山,甚至,是整个大汉帝国。 看来,不管日月如何流转,王朝如何更替,草原民族对农耕民族的觊觎,已经深入骨髓、不可更改了。 “擦!大哥!” 就在苻文兀自抒情、勾画宏伟蓝图时,身后一声干脆大叫,骤然打断了苻文的情愫。 苻文面露一丝不悦之色,转身回头正要发火,一身富贵的宇文登峰穿金戴银,上来便一把将苻文搂进了帐内,一把将苻文推到了主位后,宇文登峰一囊马奶酒被扔到了苻文怀中。 宇文登峰把自己的酒樽举到苻文面前,笑嘻嘻地说,“大哥,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呀,不要整日愁眉苦脸,人生苦短,来,咱们及时行乐!” 苻文只能抱以无奈之色,小酌了一樽。 再看帐内,精巧的八盏铜牛四脚灯台,摆在七张案上;精雕细琢的桃 木案左右各三,主位置一,铜牛四脚灯台被主位独占两盏,灯火通明。 灯下,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和马奶酒和着草原独有的辣椒味儿,膻气扑鼻,烟火气十足。地上毡裘铺盖,暖意逼人;帐中央一口丈尺的鎏金虎耳锅,煮满了羊肉,咕嘟咕嘟,冒着沸泡,香气扑鼻的同时,熏得屋内更加暖意洋洋。 草原民族热辣粗犷的生活习性,被同样热辣粗犷的羊肉羊汤,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屋内七人,神态各异。 邹茯苓正对金蝉打情骂俏,金蝉有些爱理不理,直勾勾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垂涎三尺; 不喜言谈、温婉贤淑的景月见,正拿着大勺,为苻文捞着羊肉,这姑娘长的不算出彩,捞肉的动作甚至有些蹩脚,但苻文不经意瞥向景月见的眼神,却透露着万道阳光; 少年时,天高水长,总不畏山海高远,可在三千青丝、绕指温柔面前,却总含情脉脉、欲说还休。 宇文登峰是个百无禁忌之人,他把苻文迎进屋内后,便与随行护卫的烛龙校尉叶鲤讨论着天狼城的窑子,说的吐沫横飞,面红耳赤,好不羞人; 苻文则歪坐于主位,摸了摸身后挂着的金柄雕弓,温笑着接过了景月见巧手片好的羊肉,转手递到了距离他最近的赵安南案上,挑逗道,“安南啊,羊肉可是好东西,开胃健身,养胆明目,增益肾气,你可要多吃些啊!好好养眼,将来还 得指望你窥视女浴天机呢!哈哈哈哈!” 苻文口中的赵安南,看着老实巴交,实际是个头号色痞。 当初苻文与赵安南相识,便是在大秦灵扬道与西域交割之处的一个小镇。 当时的苻文架不住赵安南盛情相邀,同其共入女浴,偷窥女子沐浴。 结果,拥有冰火两仪眼的赵安南透过帷幕,将女人的千姿百态看了个清楚,而苻文自己,连丝女人头发都没见到,还被抓了个正着! 苻文这辈子都记得,那天,镇长带着青壮们足足追了两人三十多里,才算罢手。 俩人累的,差点没把肺子跑炸了! 205章 景星麟凤,曲顾孙郎(二) 时光如白驹过隙。 几十年后,苻文已经君临天下,赵安南业已成为江湖巨擎。 当两人听闻当年的小镇镇长病逝的消息后,还特意换上便装,去镇长坟头儿上了几炷香。 当然,这都是几十年后的后话了! ...... 不过,两人有了这种见不得光的遭遇,苻文从此对赵安南‘器重’的很,也器重的很,苻文心中十分清楚:有了赵安南这双眼睛和金蝉那只大鸟在,自己便足可在无形之中洞察先机,继而在任何条件下谋定而后动。 言归正传,面对苻文的玩笑,赵安南抓起三片羊肉,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无耻一笑,道,“这都是老大教育的好!我哪里敢贪功呢?” 说罢,赵安南囫囵吞枣,几大口下去,便把一盘子羊肉吃了个干净。 在苻文面前,景月见的脾气极度温顺,当她看到苻文桌上的羊肉被赵安南风卷残云,温婉一笑,又将一盘片好的肉,放在了苻文面前,苻文不经意抬头与其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苻文心中昙花绽放,他忽然觉得,曾经那位无微不至、不知道魂归何处的奶娘欢悦,似乎又活了过来。 或许,凭一把伞,干爽的衣服可以逃过潇潇冷雨,可终究躲不过突如其来的温柔,更能让人湿润眼眶。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苻文揉了揉脸,装作迷眼,不经意擦去了有些湿润的眼眶。 景月见瞥到苻文此举,双颊升起两片 红云,那一脸的娇羞,宛如大漠边缘点缀着的羞涩红叶,惹人爱怜。 为了缓解尴尬,苻文向景月见温柔点头,侧身对赵安南挤眉弄眼地说道,“你我兄弟倾盖如故、目成心许,这些客套话,自然就不必说了,赶紧多吃点,天池之行,老子还指望你逢凶化吉呢!” “哈哈!大哥高看了,不过,兄弟我这探查天象、窥视人心的本事,倒可以为大哥看家护院。大哥若信我,则云地相接之处,必有回响,包大哥一路顺风。” 赵安南说这番豪言壮语时,在场几人并未质疑。 赵安南天赋极佳,前些日子,赵安南曾说第二日要下雨,可那时尚在冬季,众人不信,结果,第二日,果真下了雨。 这件事,让所有人都记忆铭心,对赵安南竖起了大拇指。 屋子里的另一名女子金蝉,被邹茯苓的死缠烂打搞得焦头烂额,索性离开席位,坐到了景月见的身旁,随意聊起,“景妹妹,听说你是夔龙府的高徒?” 景月见温婉地点了点头,笑如春花。 金蝉性子活泼,来了精神,急忙追问道,“我从书中得来,夔龙府地处大秦帝国极东的灵扬道凤岭镇,听闻凤岭四季常绿,百鸟争鸣,时人乐采清露酿花酒,此事可为真啊?” 景月见为金蝉夹了一块儿羊腿,少女眼睛笑成了一条细缝,细语道,“金姐姐所说确实为真,若有机会,定为姐姐亲酿一坛花酒,供姐 姐品尝。” 金蝉一脸向往,花痴一般说道,“绿野桃花,草长莺飞,真是浪漫!” “哎呦我的景妹妹,快和哥哥说说,这夔龙府,为何叫夔龙府啊?夔龙府有什么玄奇之处啊?最重要的是,夔龙府的弟子,是不是都像你这般温柔似水啊?” 邹茯苓就如一块难缠的膏药,憨笑着走了过来,这小子明着是与景月见说俏皮话话,实际上,那双眼神一刻都未曾离开金蝉。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景月见当了真,便为邹茯苓认真解释道,“凤岭镇的乡亲们传言,汉土东海中有座流坡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神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当年,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邹茯苓大咧咧笑道,“这个典故,只要微微读过一点点书的人,都知道啦!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景月见嘿嘿一笑,继续道,“又相传,夔龙是帝舜的两个臣子,其中名为‘夔’的臣子是一个乐官,而名为‘龙’的臣子则是谏官。因为这个原因,夔龙这一词其实也包含有‘辅弼良臣’这一层意思。” 邹茯苓硬生生挤在金蝉身侧,喃喃地道,“这个意思嘛,我还真不了解呢!” 金蝉嫌弃地瞪了一眼邹茯苓,娇声斥责道,“邹茯苓,你还真是个茯苓,中看不中用。 你知道个屁!赶紧滚一边儿憋着去!” 邹茯苓被当众斥责,也不生气,反而露出一副狡诈模样,奸笑道,“我就喜欢你和我说话,好的坏的,都喜欢!” 听闻此言,屋内众人,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正在小口喝羊汤的苻文,差点一口吐出来。 为了缓解尴尬,景月见微微一笑,继续兀自说道,“一百八十年前,前辈取名夔龙府,必有告诫后世子弟莫忘做忠国之臣的意思呢。” 说到这里,景月见提高了一点音调,脆生生地道,“这么多年来,夔龙府子弟以力证道后,多加入了军营,战死在了战场,为国捐躯,也算没辜负‘夔龙’之名。” 包括烛龙校尉叶鲤在内的在场诸人,对景月见纷纷投来钦佩的眼神,而这原因,却并不仅仅因为夔龙府的名头和贡献。 而是因为,景月见乃夔龙府创立至今,最年轻的三甲弟子。 世人皆知,百余年前,在曹魏尚书令陈群还未制定九品中正制和江湖三品十二阶前,夔龙府便独创地将府主及弟子分为十等,分别为三丙、二丙、一丙、三乙、二乙、一乙、三甲、二甲、一甲和天甲,与三品十二阶的前十境大相径庭,三甲弟子,转换过来,便是破城境界,对于刚刚豆蔻年华的景月见,任谁都不得不由衷地赞叹一声‘天资奇绝’。 这种老天爷赏饭吃的人,不得不让人羡慕。 景月见借一张嘴道完了风月, 此时,宇文登峰也聊够了美人,他终于想到说起了正事儿,于是咧嘴说道,“老大,翌日便要跨过长城,我等,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毕竟,老大你的身份特殊,万一被汉庭发觉,恐难回国。倘若被生擒活捉,那将是我大秦的灾难啊!” 能被苻文所器重并带出来的,自然不是等闲之士,宇文登峰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博览群书,极其擅长雄辩,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一流,这不,他找了一个大家都已经‘山穷水尽无话可说’的时候,把正事儿提起,可谓恰到好处。 有人挑起了话梁,其余人纷纷回坐,准备开始议论大策。 苻文并没有急于谈事,这位刚刚年满十一岁的少年,已经隐约有了一些王者风范,他有模有样的端坐在主位,环顾四周,指向帐外南面的汉土,轻描淡写地问道,“诸位,你等可知汉庭北境第一郡,孙江郡的孙氏一族啊?” 在座都是大秦武人,虽然知道孙氏只言片语,却都知之不详,所以都没有站出来,场中一片静默。 最后,还是览尽前贤经典且来自薄州的金蝉,起身娓娓道来,“殿下,孙江郡孙氏,原为三国江东孙氏,哦,便是东吴的创立者孙权孙仲谋所在家族,据传,江东孙氏乃‘百世兵家之师’孙武的后人。” 邹茯苓一脸不屑,冷声嘲讽了一句,“呸,也不知道真假,备不住是拉拢人心的噱头。” 蝉轻笑,娇瞪了邹茯苓一眼,继续道,“公元242年,孙权的长子孙登去世,孙权悲伤过度,从此性情大变,开始频繁更换储君,由此引发了‘二宫之争’,朝中大臣也由此分为两派,内耗剧烈,朝局不稳。” 金蝉顿了一顿,继续道,“同年,孙权误食夷洲进贡的所谓不死灵丹而死,其四子孙霸弑兄继位,孙霸骄奢淫逸,终日饮酒寻欢。公元243年,也就是孙权死后十一年,在蜀汉朝堂的精心筹谋下,汉庭江南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反吴,大汉陈兵建康,东吴同年灭国。” 符文听此,轻轻唏嘘了一声。 金蝉拨弄了一下云鬓,道,“天下一统后,为了避免孙氏余孽与顾、陆、张、朱四大家族相互勾连再次起事,汉丞相诸葛亮迁孙氏王族于洛阳。公元295年,大秦同大汉经历旷世一战,大秦丢失包括狼居胥山在内的故土百万里,大汉将夺取大秦和西域之土地,划为牧州、锋州与薄州,同时,为了进一步分化孙氏一族,汉神武帝下令,迁孙权堂弟孙奂之孙,孙萌一族到了大汉北境驻守边关,并将此地取名为隼将郡。” 帐内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金蝉抿了一口马奶酒,润了润喉,继续道,“孙江郡原名隼将郡,只因这里盛产红隼。孙氏一族在此扎根的五十年中,可谓屡建奇功。在公元310年,应对秦汉两国边军摩 擦,孙萌英姿飒爽,统帅孙江郡武备军奇袭大秦南烛道边军粮草辎重,打退大秦军队,获得天子嘉奖,成为傲立一方的世族。” “公元325年,孙萌其子孙文成全力拥戴刘彦登基,孙氏从龙有功,一跃成为大汉顶尖的二十八世族之一。十九年前,牧州大旱,殃及薄州,时任孙江郡郡守的孙文成,联合孙江郡两支边军和武备军,奋力抵抗大秦南下抢粮,徼结民望,弥缝补苴。” 说到这里,金蝉不禁慨然一叹,“从此,隼将郡便被人取了谐音,命为孙江郡,意取‘孙氏江山’了。而孙江郡因为天高皇帝远的缘故,渐渐被孙氏一族全盘掌控,不是诸侯,胜似诸侯了。” 听到这里,一声冷笑,“好一个江东孙氏,孙武后人!” 206章 景星麟凤,曲顾孙郎(三) 谁道江南少将才,明星夜夜照文台。 欲诛董卓安天下,为首长沙太守来。 江东孙氏盖孙武、孙膑之后,孙坚、孙策、孙权三代英雄,其子嗣后人,亦常有雄霸天下之心也。 从曾经的坐领江东,到如今的望断江南,孙氏后人的这颗王者之心,从没有变过。 ...... “到了孙秀成这一代,孙氏一族已经在孙江郡经营了四代,孙家手握孙江郡郡守大印,统率孙江武备军和一支孙江郡边军,根基深厚,民望颇高。若再算上薄州新上任的武次将军孙荟,大汉七十二军,孙氏足足绾摄了三支。” 到此,金蝉话毕,孙氏一族的来龙去脉,被金蝉讲了个透彻。 苻文细眉一挑,单手拄在桌上,“孙氏一族如今的掌舵者孙秀成...,诸位可有人了解?” “自然和大哥是比不来的!”邹茯苓不失时机地‘舔了一口’苻文,嘻嘻哈哈地道,“孙秀成这小子,我在薄州游历蹭酒的时候,遇到过一次。孙秀成也就二十多岁,长的挺精神,酒量也不错,就是人品不太好!老小子喝酒的时候总爱偷着倒。呸,酒品见人品,什么东西!” 帐内诸人应景一笑,转而安静,邹茯苓略显尴尬,摆了摆手,“好啦好啦!我曾游历孙江郡,据当地百姓说,孙秀成继任族业后,招纳猛士,扩充武备军,垦荒屯田,广结善缘,都说他是个好官呢!” “呵呵!好官? 若茯苓所言为真,这孙秀成,胃口和野心可是大的很呐。” 仅凭邹茯苓三言两语,苻文便开口谋断,“这招贤、垦荒两项倒是无可厚非,在郡守职责范围之内。不过,我曾详读《汉律》,在其武备一章里,明确说了‘因人因地私改军队建制者,诛’,对此,孙秀成不可能不知,不过,他还是招纳私兵,扩充军队。” 苻文冷声道,“哼哼!明明知法而犯法,足见其胆量与心智。” 宇文登峰立会其意,紧接说道,“大哥,你是说,孙氏有意划地为王?再次裂土封疆?” 苻文答道,“此亦为我初断,是是是非,还需加以验证才好。” 没什么政治头脑的赵安南,开口问道,“他孙秀成造不造反,与我们此行南下有何干系?” 宇文登峰似乎猜透了苻文的心思,一脸坏笑道,“水秀山奇孙江郡,这孙江郡位于汉庭边境,与大汉接壤,地理位置既有优势,又有劣势。” 苻文眯眼笑问,“此话何来?” 宇文登峰回以眯眼,高深莫测地道,“放眼汉庭二十八大世族,孙氏一族只能排在中游,但其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便是与我大秦毗邻,若能得我大秦襄助,其自可如鱼得水,顺遂心意;其劣势亦是在此,如果没有我大秦策应,夹在秦汉之间的孙氏一族,只会如一叶扁舟,小风小浪便会使其倾覆。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是而已!” 话说到此,屋内有一半的人已经从宇文登峰的话中读到了苻文的心思,不过,还是有几个莽汉露出了懵懵懂懂的表情。 苻文也不兜圈子,先对宇文登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旋即张口道,“基于这个观点,孙氏如有自立之心,自是不敢开罪于我大秦,你们说,如果能争取到孙氏襄助,此番南下薄州,是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所有人眼前一亮,孙家扎根薄州数代,自有一份人脉,如果孙氏一族肯力挺苻文,这一行,必能多开汉军哨卡和长水卫的监视,顺利完成任务。 于是,在座诸人纷纷举手赞成,随后同时安静,等待苻文定计。 苻文起身,兀自在大帐内踱步,思考了片刻,方低声道,“我意,翌日见月与我乔装夫妻,去探查一番,如果有了孙氏援手,于此行、于大秦,岂不都是一件好事儿!” 听到‘乔装夫妻’四个字,景月见小脸一红,尽显小家碧玉。 赵安南‘不识时务’,却在这时插了一嘴,“大哥,要不,带上我吧!有我在,也好助你探查四方。” “带你作甚?去看孙家的女浴吗?哈哈!” 苻文纵情畅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爽快!爽快!诸位安心,去的人越少,越能显示我等之诚意,而且,一个小小的孙江郡,恐还留不住我呢!” 苻文这句话,绝不是信口开河,躲在暗处的那位高人,一直与苻文形影不离,根据 苻文判断,这位高人至少在天动境界,这也是他能有恃无恐,胆敢独闯虎穴龙潭的原因。 诸人正欲细细商讨,门外烛龙卫士近得帐外禀报:柯澄支度使慕容恪,前来拜访。 大秦与大汉的官制,大同小异,有异曲同工之妙。大汉中枢有五公十二卿,大秦中枢则有九门九司八柱国,大汉地方有州牧,大秦地方有节度使与将军,大汉有统兵将军,大秦亦有统兵支度使,这慕容恪,便是统领与孙江郡接壤的南烛道柯澄县边军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其官职相当于大汉七十二军将军。 苻文听闻慕容恪前来,眼神大亮,赶忙笑道,“哦?快快请进!” 可在烛龙卫士远去后,苻文又陷入沉思。 宇文登峰不愧苻文肚子里的蛔虫,趁卫士引入之机,小声附耳,对苻文说道,“大哥,南烛道是八柱国之一慕容氏的地盘,慕容家主、东南将军慕容皝这几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哥万务小心。”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不是朋友,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么?” 苻文倒是豪爽,快步移到帐门,整理衣衫,静静等候。 宇文登峰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等待期间,苻文那颗脑袋,飞快地旋转:浮荣足贵,今日这慕容四公子来此是好是坏?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家族?是真心想送,还是别有所图? 苻文思来想去,最后挠了挠头。 哎!说不清楚,前路 迷雾重重,只能见招拆招了! “哎呀呀!小将何德何能,竟能得四皇子殿下亲赴帐门迎候。” 一名面如傅粉、唇似抹朱的及冠小将,身披锦袍,内衬铁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近得苻文身前,小将左手成拳,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左胸,以示敬意后,便要行君臣之礼。 苻文急忙将其扶起,先拜于他,言辞诚恳,“慕容兄长来的仓促,弟来不及多做准备,失礼,失礼!不然,定亲驾马车迎之。” 你让我一尺,我让你一丈,两人抚掌欢笑,携手共入中军大帐。 苻文向慕容恪简单介绍了诸人后,景月见已经把自己的位置收拾出来。众人列座后,景月见正欲退出帐内,一双轻盈温凉的手,忽然流转到她的腕间,苻文一把将其拽到了自己的主位,自己让出了半个位置,两人并坐一桌。 这个举动,表明了苻文对景月见的态度。 “慕容大哥,按草原的规矩,来,弟与贵客先干三碗。” 苻文连干三碗,碗碗一饮而尽,开场三碗酒,是主人对客人的最高礼仪。 慕容恪受宠若惊,赶忙起酒跟上。 再这样相互尊重的基调下,众人渐入佳境,酒亦越喝越猛,越喝越多。 酒过三巡,众人尽兴。 苻文若有若无的引入了正题,笑道,“早听闻慕容大哥的父亲,慕容皝老将军有醒世之勇,谋略万千自在心中,家族人丁兴旺、豪杰并出,今日一见,传言不虚啊 !哈哈!” 慕容恪并没有因苻文的礼遇而狂傲,反而恭谨回答,“四皇子过誉了,我等不过市井村夫,终日游手好闲,哪里比得上四皇子驾驭群兽、统帅群伦的泼天神威。当日天狼城下,四殿下统帅万兽、一战功成的大场面,让末将心驰神往啊!” 苻文笑笑摆手,“狗屎运而已,比起兄长,小巫见大巫了!兄长来此,不知小弟有何效劳之处啊?” 慕容恪端起酒杯,依然恭谨回答,“哈哈!无事,无事,方闻四殿下造访南烛道,知道四殿下此行需要低调行事,家父便没有大张旗鼓,特命末将在此等候,敬酒一杯,聊表地主心意。” 苻文爽朗大笑,端酒于慕容恪隔空相碰,“多谢慕容老将军厚爱,多谢慕容大哥不辞辛苦莅临,来,再来一碗。” 慕容恪如沐春风,“好!” 所有的人际关系,大多数都始于酒,成于醉。 这些个素来以酒量著称的草原男子,把天狼城带过来的酒,喝了个精光。 苻文本没打算在进入汉庭之前豪饮,可武将总喜以酒会友,他便也随了大家的兴致。一顿大酒过后,苻文心知,这顿酒是值得的,至少,他的性格和才华,在慕容恪心中,扎下了根。 第二日清晨,苻文同慕容恪策马并肩。 慕容恪英俊潇洒,拱手道,“祝四殿下一路顺风,平安凯旋!” 即将再一次南下汉庭,苻文心中唏嘘,轻叹一声,旋即对慕 容恪笑道,“慕容支度,今番良晤,豪兴不浅,若我天池凯旋,可愿策马来迎?” 慕容恪也算半个文人,他自然知道‘策马来迎’,意味着什么。 这代表了慕容家族对苻文的态度,换句话讲,只要慕容恪出现在迎接苻文归来的路上,那便无形中代表着,慕容家族是支持四皇子的。 慕容恪思索了良久,最后,他投鞭为诺,“好!” “哈哈哈!一言为定!” 苻文疾驰而去。 207章 景星麟凤,曲顾孙郎(四) 如江南一般蝶影依稀、草花世界的馋人春景,在孙江郡与柯澄的边境线,通通没有。 甚至连玉门关‘一片孤城万仞山’凄阔景象,亦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亘古绵长的沉云黑土、剑拔弩张的肃杀氛围和久无人迹的荒芜萧索,横贯在两郡之间的大汉长城与大秦密密麻麻的堡垒,将两国百姓相识相交的想法彻底打消,能看到的,只有随风飘荡的红白汉旗与黑白秦旗。 四十多年前,秦汉大战,最后以大秦惨败告终,汉神武帝与大秦头狼会盟于此如今的牧州色格河畔,划分楚河汉界,昭告天下‘永世不动刀兵’,这一约定被世人称为‘色格河盟约’。 从此,大秦和大汉开启了四十余年的太平,虽然两军在边境时有摩擦,在政治和经济上也是相互掣肘,但总体上没有越过彼此的底线,还算平稳。 四十载春华秋实,色格河畔的盟约,仍然作数,大汉、大秦两国关系虽然已经降到了冰点,可邦交未断,仍然可以互通使者商队,只不过,兵器、铁器、盐巴等管制物品,不得过境,两国各自的法律都严格规定,凡携带此类物品出境者,诛三族。 两郡之间,在两国默契修筑的官道之上,一对少男少女正由北向南,缓缓步行,少男头裹布巾、身材修长,少女粗布麻衣、样貌普通。 少男少女正是苻文与景月见,两人出了秦境,便立即乔装打扮成普 通的农家夫妇模样,极不惹眼地走在官道之上。 两人边走边聊,只见苻文认真地看着景月见,“月见,你的名字,好奇怪啊!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会有这样不解风情的名字呢?” “嘿,当年秦汉大战,爹战死沙场之前,我仍在襁褓,爹拜托袍泽送来遗书后,我便有了名字。” 在苻文面前从来温声细语的景月见,谈到此事,情绪竟出奇地高亢,见她认真地道,“父亲在遗书中说:月隐日见,熬过最艰难的日子,我们总会见到阳光。” 天下之人,皆有国籍,只要人有了母国,便会不自觉地油然生出一种家国情怀和难舍乡愁,这种乡愁,对于背离故乡沃土、屈居北洲苦寒的秦人来说,更为刻骨铭心。 苻文何等聪明,他立即读懂了景月见父亲的语中隐意,认真地点了点头,“伯父是个明事理的人。” “爹的骨灰,至今没有下葬,他在遗书中说,若要埋,便埋在狼居胥山下,不然,便不埋!所以,爹的骨灰,至今没有下葬。” 讲话时,景月见面无表情,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名词来形容,那便是‘国仇家恨’吧。 苻文惊讶于景月见的执着,“所以,你一个女儿身便入了夔龙府?你要报国仇家恨?” 景月见无比坚定,“嗯!” 苻文眼中忽然透出一闪而逝心痛,旋即问道,“月见,你,喜欢练武么? 景月见嫣然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凄苦,伸出手,“你看,寻常女子的手皆是柔弱无骨,而我的手,却如糙石粝沙。哎!若是天下太平,哪个女子会不爱红装爱武装呢?” “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微弱,就算成了神仙,也无法改变天下大势。” 看着远处即将到达的关卡,苻文轻轻抓起景月见的双手,认真地对景月见说,“月见,助我登基吧!我一定会完成伯父与你的心愿,完成千千万万无家可归的秦人的心愿,让他们魂归故里。” 景月见无比坚定,“好!” 苻文站北面南,眼中杀意凛凛。 他朝中原落我手,干戈况满西南东。 ...... 与其说苻文和景月见即将到达的是一道关卡,不如说那是长城之外的一座孤城,一座极为奇特的孤城。 这座孤城看起来残破不堪,纵横三里的三丈黄土墙,吱嘎吱嘎作响的大铁门,早已干涸无水的护城河,毫无神采的破烂据马,都将这座孤城映衬的如同夕阳西下。 不过若一细瞧,装束各异、各怀鬼胎的行人,杀气凛凛、盔甲尽是刀痕的百战老兵,将塞外的萧索肃杀气氛,一展无遗。 之所以有这座孤城,源于秦汉两国之间的默契,这城距离汉长城与秦堡垒都有相当距离,两国都有驻兵再次,薄州与南烛道每每有事需要洽谈,往往便定在此处,双方互派使者,交换人质,签订大约小约,而后, 两国的东北边境,便能安生一段日子。 所以,这里又被城里的一些刀尖舔血的商户称为‘和城’,意取和平之城。 和城仅有两门,城北门驻守的是大秦军队、城南门驻守的是大汉军队,过了城北的大秦关卡,一条坦途大道直通南门,到了南门,汉朝士兵检查无误后,便会给过路人派发准入令,行人便可依此过关,进入大汉境内。 对于这样一座城池,大汉天子刘彦和大秦头狼苻毅,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城两治,也算两国无奈之下的推陈出新之举! 苻文和景月见刚刚行过了大秦的关卡,两人的肚子,便开始鸣起了不平。 可是,除了早上来不及拉出去的屎,苻文这小子,啥也没带! 除了苻文,景月见这丫头,也是啥都没拿! 苻文抿了抿嘴唇,看向景月见,“见月,你,带钱银了么?” “没有!”景月见答的真实,“你饿了?” “嗯!”苻文揉了揉肚子,“果然,酒不饱人。难道你不饿么?” 景月见的肚子咕噜咕噜,很真实地回答了苻文的问题,但景月见还是柔声拊循,“‘和城’处处杀机,我们不能再次就留,殿下,您再挺一挺,等过了长城,给你烤只山鸡。” 苻文一脸沮丧,“那也不能天天吃山鸡呀!” 景月见俏皮地噘起嘴,“那,你说怎么办?” 苻文一脸坏笑,“月见,你是破城境界的武夫,你觉得,这城里 能打过你的,有几人?” 景月见认真思考了一番,“嗯,最多五个吧!” “那还犹豫个甚?”苻文指着不远处一家名为‘和平’的酒肆,豪爽地道,“走,本皇子带你吃霸王餐去。” 一向不喜言语、不喜笑的景月见,竟‘扑哧’一声,轻笑了一下,“好!” ‘和平’酒肆的老板,是个中年妇女。 见到苻文‘小两口’坐在了窗边,立马拿着一卷竹简,腰肢招展地走了过来,骚声道,“哎呦,两位小冤家,你们怎生得如此玲珑剔透!玲珑便玲珑,玲珑配玲珑,竟如此天作佳成,可是羡煞旁人呢!” 开酒肆的,自有一张巧嘴,这一番恭维,景月见直接羞红了脸,苻文反倒兴致大增,恬不知耻地道,“老板娘生得一双慧眼,识得真金,我们村儿算命的李老汉,说我俩是天上地下独一对儿!哈哈!” 这回,轮到老板娘尴尬了,这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她自己都没想清楚,只能咧嘴一笑,妩媚道,“今日得遇两位冤家,小店蓬荜生辉,来来来,看看想吃点啥,小店给你们打个对折。” 苻文环顾四周,嬉笑道,“老板娘,我看你生意惨淡,我夫妇二人应是你开门头一客吧?” 老板娘大气点头,“所以才要给两位冤家打一个对折嘛!” 苻文饶有兴致地讨价还价,“既然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老板娘只给打个对折,那便显得小气了,怎 么也得给俺们打一个三折呀!” 老板娘腰肢一撑,双峰向前一怂,嗔怒道,“小穷酸,你要老娘做赔本的生意?哼!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景月见正待接过竹简选菜,却被苻文一把手搭了下来,只见苻文仍然满面笑容,“老板娘别生气嘛,给我们随便来三荤三素,再来一壶茶。结账就按老帮娘的规矩,对折算!” 老板娘立马换成了一副笑脸,脆生生地答了一句‘得嘞您的’! 苻文轻拍了一下桌子,笑道,“做的不好或是上得慢了,我可不给钱哦!”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媚眼一抛,“瞧好吧您的,绝对让两位客官吃好、喝好,实在不行,奴家陪好还不行么?” 苻文哈哈大笑,“去去去!快去做饭去!” 等菜的空档,苻文极其小心地环顾酒肆了一圈儿,方才虽然笑逐颜开,但实则外松内紧,他深知‘和城’里面的所有商铺,多多少少都沾点儿灰色行当,叫人不得不防。 只见屋内干干净净、擎画简约,青砖铺就的地面撒了一层淡淡的水,小店中央种了一棵半开不开的桃树,此刻已是饭时,仅有八张小桌的酒肆,却只坐了两桌客人,除了自己先来的一桌,还有另外一桌后来的客人。 而正是这桌后来的客人,勾起了苻文极大兴趣。 只见偏僻的角落里,三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在畅快饮酒,背靠自己的那位,往往端起酒碗便颤 掉了一半的酒,喝到了口中,又顺着唇边淌下一些,真正喝到嘴里的,还不到半口,这可真是,人未大醉、衣先湿透。 而坐在他左右两边的男子,看到了也不在意,一碗接着一碗,喝得却实在。 苻文凑近了景月见,低声眯眼,“邹茯苓这小子是不是说过,孙秀成这老小子,喝酒的时候总爱偷着倒,你看那人。” 第一次被苻文附耳,景月见脸一红、脖子一缩,把双手插到了双腿间,娇滴滴地回答:“是,是的!相,相公之意,那人是孙秀成?” 苻文一声坏笑,“知我者,夫人也!” 景月见的脸,更红了。 208章 景星麟凤,曲顾孙郎(五) 景月见脸红过后,两人的表情,逐渐凝重。 景月见不经意瞥向窗外,声若细蚊,“夫君,喜欢赖酒,并不代表他就是孙秀成呀!而且,孙秀成乃一郡之长,平白无故来此作甚?” 苻文浅尝辄止,认真起来,低声道,“遇到个赖酒的,就将其说成孙秀成,的确有些武断。不过,入城之后,我总觉得,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若没有,那自然是好,若为真的话,有此嫌疑的,只能是我天狼城两位大哥,还有这位孙大郡守了。” 景月见眉宇中杀机隐现,“夫君是说,我们被发现了?” 讲到这,苻文双目滴溜溜一转,起身将老板娘置办好的碗,用力扔向了‘偷酒’的锦衣男子,顺便大声喊道:“哎呀,孙郡守,小心!” 苻文的大呼小叫,立即引起‘偷酒’锦衣男子身旁两人的关注,坐在孙秀成右手边的男子,眉宇中寒气显露,立即将自己手中的碗飞了出去,两只碗在半空中对撞而碎,发出一阵脆响。 老板娘闻声而出,他以为是苻文两人惹到了孙秀成,笑着对那锦衣公子说,“哎呦我的孙郡守,这是撒的哪门子泼啊!” 老板娘此话一出,苻文心中顿有计较,看来,眼前之人,正是汉庭的封疆大吏,薄州孙江郡郡守,孙秀成了。 想到此,少年苻文心中冷笑:无巧不成书,孙秀成会为了一顿无足轻重的饭,犯险‘和城’?呵呵, 想必是来找我的吧! 这时,锦衣公子转头起身,一个身体洪大的身影,出现在苻文和景月见面前,但见其面鼻雄异、脸盘狭长、眼窝深陷,鼻头高耸肩挑,长相神俊不凡。 这个相貌,简直和百年前的孙仲谋,如出一辙。 孙秀成扣了扣鼻子,衣服前襟已经湿的不能再湿,可见刚刚‘战况’之激烈,这时,孙秀成对老板娘挑理道,“老板娘,你可要长点良心,可是这位小兄弟,先动的手!你可不能以身份定强弱啊!” 苻文努了努嘴,他并没有揭穿孙秀成的身份,只是驳斥道,“这位兄台,你以身背我,怎知是我动的手?难不成就因为店内仅有你我两桌客人,便要诬蔑于我?如此说来,千里之外的穿云箭插到了你的屁股上,也要埋怨到我的头上么?” 孙秀成故作不知,眯眼笑道,“嘿呦,哪里来的穷酸小子,还生得一副伶牙俐齿呢!” “哪里来的,想必孙郡守心中自然知晓吧!” 苻文主动挑开了话题,走到锦衣公子桌前,斟满了两碗酒,一手敬到锦衣公子身前,一手托碗自饮而尽,豪爽地道,“既然引我相会于此,何须我再多说呢?” 锦衣公子接过酒碗,“要不,咱坐下慢慢喝?” ‘喝’字刚落,苻文迅疾如兔,左手抓过孙秀成的前襟,右手用力一推酒碗,一声坏笑,“进去吧你!” 整整一大碗酒,被灌入了孙秀成口中,一 滴都没有浪费。 在苻文给孙秀成‘喂酒’的过程中,孙秀成旁边侍立的两人,急忙上前制止,景月见左掐右夹,那二人好似小鸡雏一般,被景月见轻而易举地乖乖制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苻文眼看孙秀成喝光了所有的酒,爽朗一笑,“哈哈!喝了这碗同心酒,我与孙郡守可就是朋友啦!无话不谈的朋友!” 对于苻文的强买强卖,孙秀成也没有恼火,反而献媚地说,“能与权势富贵之人做朋友,饱受富贵福泽,是我分内之事。” 苻文借坡下驴,脸上堆满了坏笑,“那,这顿饭,你请!” 孙秀成乐得演戏,笑道,“哈哈!荣幸之至。” 两人各怀鬼胎,哈哈大笑。 苻文和景月见挤眉弄眼了一番,随后将孙秀成所带的两名仆人赶走,与孙秀成坐在一桌边吃边聊了起来。 孙秀成自酌自饮,敞开亮话,“公子,你怎知我是孙秀成!” 苻文大口吃肉,含糊不清地说,“老板娘叫你孙郡守,放眼整个北境,姓孙的郡守,怕是只有你孙秀成一个了吧!” 孙秀成故作不悦,对老板娘嚷道,“老板娘,既然你的舌头这么不听话,那就把你的舌头切下来给本郡守下酒吧!” “好!今夜烛火无眠,奴家以被裹身,莫说舌头,连奴家这个人、这颗心,都给了孙大人。” 老板娘并不害怕,反而挑逗起孙秀成来,可见,孙秀成在‘和城’百姓眼 中,并非恶类。 苻文可懒得听两人的荤段子,吃饱喝足后,小酌了一口酒,眯眼道,“孙郡守,您本就打算与我再此相见,又何必逢场作戏呢?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是如何知晓我等行踪的?” “看!看看!若说这天资,还得是帝王家的子孙,个个都聪慧敏锐,一下子便看透了我这点小把戏。来,敬公子一碗。”孙秀成举碗喝酒,还是老规矩,洒了七分,喝了三分。 苻文少年老成,他见孙秀成顾左右而言他,便也不再追问,遂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双方已经探明底细,孙秀成讲话也不藏着掖着,不过,他却也来了个反转,“不知公子急见本郡守,所为何事?” 两人既然能够再次会晤,并不是天赐缘分,而是刻意安排,很显然,两人都有求于对方,不过,谁先开口求人,便是一门学问了,先开口的那个,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交涉中,定会处于被动和下风。 所以,孙秀成打算主动出击,让苻文率先开口,抢占先机。 孙秀成的这点心思,迅速被苻文洞察。 苻文迅速反驳,笑道,“哦?此话从何说起,难道不是孙郡守在我二人进城之后,派人一路跟随么?现在倒成了我有求于孙郡守了?孙郡守倒是擅长倒打一耙呢!” “哈哈!这不是怕贵人南下,孙某不能按需供求,最后招待不周么!” 孙秀成也不尴尬,一带而过,哈哈 笑道,“听说有人想去天池走一遭?那里可是不毛之地啊!” 苻文故作认真,“嗯!本公子也听说了,薄州东面,与高句丽交界之处,有万丈神山,山顶之上有神龙,每月七日随大潮显身,传言神龙出世有巨宝现身,便有人想前往一睹风采。” 孙秀成眉毛上挑,笑道,“哦?孤身犯险,远赴人间惊鸿宴,仅仅只是想一睹神龙风采这么简单?那这个人,岂不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景月见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若能得赐神物,那自然是好的。如果不能,我们也不强求。” 景月见此话说的淡然,再配上她与世无争的表情,倒是让孙秀成愣了一愣。 此番苻文南下,他孙秀成想从苻文身上得到的,远比苻文想从他身上得到的,要多得多,但是,如果苻文一行抱着对天池宝物可有可无的态度而来的话,那么,他孙秀成便会立刻陷入被动之中。 这就好比小贩叫卖,如果认定了客人今日必须买菜,那小贩便会死死咬住价格,但如果客人今日不一定买菜,那小贩便会犹犹豫豫,适时降价,到最后,甚至会做赔本的买卖。 孙秀成夹了一口菜,稳了稳心神,不温不火地问道,“不知那位欲前往天池观潮的大秦人,可知自己一路要穿过薄州的几郡几县啊?” 见孙秀成另起炉灶,苻文摇晃着酒碗,碗中酒打着转,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而 后,他故作轻松,脸上堆笑,“那就要看孙郡守想让他穿过几郡几县喽!如果孙郡守不想,那位大秦人甚至连这座‘和城’都走不出去,不是么?” 孙秀成一副奸商模样,一边为苻文斟酒,一边奸笑道,“无利不起早,想让本郡守帮忙,本郡守可得收点盘缠,走得越远,盘缠越贵。” 苻文横眉一挑,“哦?不知孙郡守想要一个什么价位?” 孙秀成悠然地道,“那要看主顾是什么样的人啦!若是寻常人家,几十文钱即可,若是帝王子嗣嘛,怎么也得三五座城池才行那!” 按照符文以往的秉性,肯定会继续与孙秀成来一番唇枪舌战,可不知怎地,今天的苻文明显沉不住气,听闻此话,脸上有些愠怒,道,“孙郡守家大业大,连兵都扩了,还差这点盘缠么?” 孙秀成耐心极好,就像一个蛰伏多年的深山猎人,“一颗大秦四皇子的人头,对于本郡守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起码,在太平盛世,若能为大汉建此功勋,封个侯爵,位列十二卿,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你说呢?公子?” “呵呵!你真觉得,我大秦陈兵边境的虎狼之师,是摆在那里看戏的么?”毕竟是十一岁的少年,脾气如干柴烈火,苻文灰眸一转,细眉紧皱,“或者,你觉得,我身边的破城境高手,一丈之内取不下来你孙秀成的人头?” 孙秀成为苻文倒满了酒,平 声细语,“时人莫小池中水,浅处无妨有卧龙。公子可不要忘了,进了这和平酒肆,便已是孙江郡的地盘了!” 一声落下,剑拔弩张的氛围,立刻充斥了整间酒肆。 景月见已经将气势汇聚到顶点,只要苻文令下,孙秀成绝对无命再活。 209章 景星麟凤,曲顾孙郎(六) 若想知道一个人是否为乾坤大才,不看顺境,当看逆境。 孙秀成极其老辣,三言两语,便把苻文逼到了绝境。 看到景月见蓄势待发,苻文却一下子冷静下来。 这座酒肆,已经是大汉的管辖范围,倘若苻文敢在这里动武,即使有景月见这种高手坐镇,也绝讨不到好处。 苻文相信,此时的酒肆内外,早已十面埋伏,只等孙秀成一声令下了。 于是,苻文沉心静气,故作轻松地道,“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孙郡守若想成就心中所想,还得好好想想此刻的你,最需要什么!” 这下子,孙秀成来了兴致,“哦?愿闻公子其详!” 苻文眉目中传出了一丝挑逗,“若仅想封个万户侯,位列公卿,一颗敌国皇子的人头,绝对够分量。可若想趁大国相争,渔翁取利,裂土封王,重振孙氏百年雄风。恐怕,还得左右逢源、因势利导啊。哈哈!” 孙秀成知道,今日不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对苻文动武,他也知道,话说到这,该步入正题了。 孙秀成自斟自酌,一饮而尽,“在下请问公子,何为因势利导呢?” 苻文娓娓道来,“我大秦祭祖之地狼居胥山,落入汉庭之手已近五十载,大秦人的尸体无法掩埋、九泉之下无法安睡,国仇难忘,家恨时时在心,大秦大汉两国,必会再有一战,此为天下大势。” 此刻的苻文,完全不似少年 模样,反倒像一位指点江山的君王,“只要战端一开,大秦必三路南进,东攻薄州、中夺牧州、西取锋州,而这东路嘛,自然是以孙江郡为首战,只要跨过了北境长城,顺势夺下了破虏城,凌源山脉以北,则再无天险可守,薄州唾手可得,我大秦的国仇,便算报了一半。” 孙秀成继续装傻,无辜地道,“这,这与本郡守何干啊?” 苻文明白,今日能坐在这里,便说明孙秀成有反汉之意,而此刻装傻充愣,无非是想待价而沽,向他讨要一个更好的价钱。 苻文心中暗笑:孙秀成啊孙秀成,你真是个有小聪明,却没有大格局的‘大才’呢,你孙秀成只有一个孙江郡,而我的背后,是整个大秦,你我本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你不趁着这个机会用尽浑身解数巴结我大秦,还想和老子讨价还价?真是,不知死活啊! 三岁知老相,你孙秀成的结局,最好也不过如你先祖孙权那般,偏安一隅啦。 随后,苻文调整情绪,正色道,“当前,秦汉两国的国力,仍有不小差距,这一代的大秦人,已经南攻无望,只能等到我们这一代崛起。” 孙秀成继续装傻,故作懵懂地道,“公子,到你们那个时代,我孙氏一族,已经换了接班人了吧?那个时候,我早已作古,一代人不管两代事,公子此刻和我谈甲子之后的事情,便没有必要了。” 苻文笑的极其 爽朗,似乎在嘲讽孙秀成的‘小家碧玉’,“哎呦,我的孙郡守啊,我大秦人等得一甲子,你可等不得喽!” 孙秀成秒懂其意,眼中流露一丝慌乱,却还是兜兜转转,佯作骇然道,“难道,公子今日便要杀了孙某不成?” 孙秀成眼中流露的一丝慌乱,被苻文逮了个正着。 苻文见此,眼中露出了猎人凝视猎物的渴望眼神,微微笑道,“听说大汉天子雄心壮志,意欲三十年平定海内诸族,挥师与我大秦会猎北境,可有此事啊?” 孙秀成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眼中的沉闷,愈发凝重,“有的有的,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吧!你瞧我,常年远离京畿,对于天子的心思,也不是特别了解呢。” 苻文舔了舔嘴唇,眯眼道,“孙郡守,三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若从汉庭天子刘彦登基之日算起,已过了多久?若从其付诸行动之日算起,又过了多久?留给大汉世族的时间,恐怕不多喽!” 孙秀成酸涩苦笑,“那到时候只有临时抱佛脚喽!” “虎伏平阳听风啸,龙卧浅滩等海潮。”苻文呵呵一笑,“我记得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人间沧桑,几年就是一个巨变,郁郁不得志的伏虎卧龙,倒是常有,海潮嘛,可并不常有!” 孙秀成好似一只前年的老鳖,苻文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仍旧不动声色,反而谄媚地道,“公子 说的是,公子说的是!” 而后,孙秀成便没有了下文。 此时的孙秀成,屏息凝气,心中已是波涛汹涌,他在算计、在权衡、在判断,判断眼前这个少年,到底值不值得他舍命相保,权衡他孙氏一族今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言尽于此,苻文也懒得再与孙秀成多费口舌,他知道,关键时刻的心理博弈,必须一鼓作气,重症下苦药,苻文决定,破釜沉舟,赌一把! 于是,苻文不管三七二十一,起身对孙秀成拱手道,“坐了半日,眼见天色将晚,要不,孙郡守您先慢用,我再去别家看看,薄州边郡不是还有个虎啸郡么,虎啸郡不是还有个周家么!我想,这股肱苻室、夹辅秦王的好事儿,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做吧?哈哈!” 这一次,苻文反客为主,拉着景月见,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苻文和景月见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苻文停身,言语中透漏着浓浓的威胁之意,“孙郡守,留给你的选择的时间和余地,怕是不多了。孙江郡以后是想姓孙,还是改姓刘,君可要三思啊,哈哈。” 孙秀成静坐在位置上,也不去看苻文,不咸不淡地问道,“去大秦的路那么多,为何我要选你这条?也许,我换另外一条,会好走一些呢?就比如,我把你的人头,送给大秦的大皇子,你觉得,有了这个做投名状,我孙氏一族在大秦的将来,会不会一片坦途呢? “我这条路最好走!”苻文转头,眼神如炬,与孙秀成对视,信誓旦旦地道,“而且,我这条路,会让你走到最后。只要我在,你孙氏一族,绝对能恢复往日荣光。” 孙秀成眉宇舒展,端起一碗酒,走到苻文身前,一饮而尽,滴酒未洒,朗声道,“昨晚乌云敝天,未见月色,今天云散天晴,可好得多了。” 孙秀成内心经过几番波澜,终于下定决心,选择了苻文。 苻文倒是没有喝,反问道,“大秦皇子夺位千难万险,我如今才刚刚起步,你,不怕输?” 孙秀成端了端酒,极目远眺,“哈哈,输得起,才能赢得起。遥想当年,祖上孙策,以国玺换三千草兵,从历阳渡江,败刘繇、攻吴郡、杀严白虎、夺会稽、灭王朗,创业江东,历经一番豪赌。再道先祖孙权,承父兄之余事,委周瑜、鲁肃之良图,泣周泰之痍,请吕蒙之命,惜休穆之才不加其罪,贤子布之谏而造其门。用能南开交趾,驱五岭之卒;东届海隅,兼百越之众。地方五千里,带甲数十万。三分天下,赌局成真!” 讲到兴致使然出,孙秀成一饮而尽,豪情万丈,“一自髯孙横短策,坐使英雄鹊起,哪个英雄的崛起,没有经历过一番豪赌呢?” 听到此处,苻文走到桌前,端起酒碗,举到孙秀成身前,由衷赞叹,“孙家八百年英雄,后继有人,晚辈为孙家先祖而庆幸 !” 面对苻文的恭维,孙秀成腼腆一笑,将酒斟满,“麒麟走云阙,紫光开天门。四皇子天资聪颖,五岁诵经书,七岁弄笔砚,当年你出生时的这条箴言,可传遍了整个北疆呢!” 两人哈哈大笑,碗中的酒,装了个满怀。 事成! ...... 饱饱地蹭了一顿饭,景月见陪着苻文,原路返回。 来时的忐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内到外的轻松。 和城坐落在两国边境之间,苻文和景月见走在街上,见到各色的汉朝物件,却感觉未入汉土,实则已入了汉土。 两人都不禁为汉朝深厚的文化底蕴所折服。 而这,也激起了少年苻文的征服欲望。 倘若能征服这样一个强盛国家,那么,自己将是同秦皇汉武并列史册的千古一帝。 幻想这样的成就,苻文更加坚定了争宠上位的信念。 想罢,苻文望向容貌平淡的景月见,挑逗地说,“夫人,吃饱没?” “嗯!”景月见娇羞地点了点头。 苻文笑嘻嘻地道,“吃饱了可不能闲着,不然容易变胖。” 景月见双颊泛起红晕,又是轻轻‘嗯’了一声。 苻文嬉皮笑脸,“那,劳烦夫人,干点活?” 听到苻文的话,景月见莫名联想到了一些男女床笫之事,她扯紧了衣角,紧紧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坚定地道了一声,“好!” 苻文忽然面露杀机,“查查是谁走漏了咱俩将要来此的消息,杀了他!” 景月见闻言,心中忽然失落,随后故作慨然地道,“好!” 苻文笑如春风,哼着小曲儿,自有春风得意。 景月见强作欢笑,跟了上去。 落花有意,看来,今日的流水,没有这份心情啊。 210章 厚龙厚礼,厚情厚义(上) 昼夜平分、寒暑平衡,汉历342年,三月二十一,春分至。 赤松郡东偏南的一片嶙峋荒野中,一队二百多人的骑兵,马踏着仍未变绿的稀索枯草,迎面吹拂着仍有些冷飒的春风,寂寞无声地向东行进,骑兵队伍十分严整,一路无声。 为首一员小将皮肤粗糙、虎头虎脑,身材略显肥壮,正手提赤霄奔雷戟,脚踏狼皮靴,眉宇生刀锋,走在前面,眼观六路,一脸决绝。 压在整支队伍最后的中年汉子,肌肉隆起,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更显生猛,中年汉子时不时左顾右盼,异常警惕,一脸决绝。 骑军中段,有一对少男少女,策马并行。 少女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腰上挂着似笛非笛的短细竹筒,不言不语,俏面之上,一脸决绝。 少年皮肤略黑,眉剑目星,五官中正,灰衫灰袍,头上插着一根细长木簪,一边骑行,一边静默地看着天际,一脸决绝。 纵观整支队伍,行进途中少有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决绝之气,似乎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态度,谁也没想过活着回家。 这支队伍,正是刘懿率领的平田军士。 同夏侯流风荒野夜战后,余下的平田军士卒们休整数日,伤员渐愈,全军整装待发。 刘懿率领平田军士仅剩的二百四十多人,准备继续向东行去,东进前,刘懿誓师:想回家的,立即发放钱粮,平田分得的土地仍然作数,不 想回家的,想争口气、争个功名的,随我继续东进赴死。 二十七八名已经不知道原来是哪个部分的军士,领着钱粮,含泪拜别了刘懿。 毕竟,活着比什么都强。 而剩下的这些甲士,似乎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荣辱前程,已同平田军融为一体,心中只剩一往无前,生死无悔。 这世间,还有比死了更重要的事,人们常常把这东西叫做,理想信念。 几日前,乔妙卿伤势严重,几乎已经到了魂归西天的一线,应成在返回凌源山脉之前,将武当山小道谢允离别所赠的那粒‘玉炉沉水’,交给了刘懿,并告诫刘懿为乔妙卿揉穴疏通。 乔妙卿服下神药后,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从后脑风府穴源源透入,刘懿将小娇娘横放在榻上,双手反反复复的轻柔她的四白、地仓、晴明三穴,小娇娘额头如羊脂玉,泛滥清辉,随流光婉转,合了女子的柔美之气。 刘懿也算是有心人,这一揉,便是两天一夜,等到乔妙卿一口浊气吐出,刘懿心中大定,栽在榻边,大睡了一天一宿。 正是应成的仙丹和刘懿的坚持,才有了刚才那位活蹦乱跳、一脸决绝的小娇娘。 ...... 手中的牌越来越少,刘懿早就自知:若再无外援,自己的豪情壮志和身家性命,怕就要埋在赤松郡的石头里,不见天日了。 平田四个月,刘懿渐渐品透,对于五郡平田一事,天家不会多做 干涉,他不愿意将一地之事上升到一州一国之事,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喜欢细火慢炖、隔岸观火,明哲保身。 换个说法,当今天子,喜欢谋定而后动。 既然一切都要靠他刘懿自己来做,那么,他便要再找强援。 其实,刘懿在来到赤松郡前的打算,是想先去找赤松郡郡守,然后再南下天池。 而如今,之所以要先东进、再北上赤松郡守府,一为天池在东,路途较近,二是他隐隐对赤松郡郡守产生了一丝怀疑,第三则是东面或许有一些帮手,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当然,东面的人是否会出手相助,还要视情况而定,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一切都得看命。 人纵有通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命运不抒,谋划的再好,也没用。 一路蹄疾步稳,四日之后,辽西郡与赤松郡的界碑,便映入了刘懿和众位将士们的眼前。 刘懿沉视界碑,往日历历在目,想起当年游历到此的东方春生爷孙、死士辰师傅等人,心头瞬间被悲伤覆盖:斯人已逝,上一次站在这里的人,如今仅剩下了自己,真是,可叹世事无常啊! 刘懿眼中的悲伤一闪而逝,此正是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之时,他害怕自己的悲伤和阴郁,会动摇军心,最后一泻千里,全军崩溃。 所以,刘懿连一丝丝的伤感都不敢流露,赶忙收拢情绪,凭着去年的记忆,一路摸索,终于找到 了沿崖而建的那座小寨,厚龙岗。 刘懿站在寨门前,伫立不语。 这个留下了许多欢乐的小寨子依然破旧,从外表看,与去年别无二致,恰逢正午,院内安静祥和一片,并无鸡犬相鸣,晒干了的鱼干,淡淡地传来咸腥味儿,寨门后仅有的黄土地扩建了几分,已经起好了陇,还没有来得及下种,随刘懿而来的都是农户出身的兵士,见到这无肥无料的黄土,不免心中共鸣,一阵唏嘘此地农民生活之艰辛。 定睛看着厚龙岗寨门之上摇摇欲坠的三个草书大字,刘懿怭怭感叹,“铃箭草终有采完之日,肥饶之土地,方为安乐之实,赤松郡这一点养分都没有的黄土,该如何造福一方呢?看来,老天不赏饭吃哦!” 青丝回见,乔妙卿、王大力、李二牛三人,悄无声息站在了刘懿身侧。 李二牛仔细探查了厚龙岗一番,旋即上前问道,“大哥,你说的就是这里?” 刘懿舔了舔嘴唇,“嗯!去年,我随东方爷爷游历薄州时,曾与这里的人有些渊源。” 李二牛再问,“常言道小国寡民,这般穷乡僻壤,能有什么高手?” 刘懿目光灼灼,“积少成多,积水成江,如果能以一寨之力,撬动赤松郡五山十八寨三十六岗的贫苦百姓们襄助,那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啊。而且,不要忘了,北拘人天生撼树境。撼树武夫,拳脚一出而有百钧之力,兄弟,你用心 想想,咱们的队伍里,如果能有百十来号撼树境界的武夫,那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此话一出,王大力笑逐颜开,“那咱还小心个屁了?咱们直接擂响战鼓,调转战马,杀向太昊城,活捉曲州牧,干死江瑞生!” 乔妙卿在侧激动呼应,“好!就这么办!” 还真别说,从军之人,就喜欢这种气冲斗牛的豪情,王大力这么一说,附近的平田军士兵们个个笑逐颜开,一传十十传百,士气竟不自觉攀高了些许。 刘懿紧绷的心,也随着爽朗的笑容,放松了一点,他深呼一口气,笑道,“若能求得帮忙,自是最好。若求不到,咱们也要做好通盘的谋划,以免阴沟里翻船。” 王大力、李二牛、乔妙卿三人,满脸严肃,认真点头。 刘懿侧耳倾听春风歌唱,双目中流露出难以言状的情绪,自言自语道,“我同夏老大也约在了这里,是北上还是北上赴死,就在此一举了。” 随后,刘懿令李二牛、王大力率军士在寨外扎营,自己与小娇娘乔妙卿,轻轻叩开了厚龙岗的大门。 刘懿走到中场,坐在石凳上,情绪有些激动,不由得大声呼叫道,“李大爷、王二爷,懿儿回来啦!” 一左一右的木屋,传来了两声轻响,李大爷和王二爷拄着拐走了出来。 见到刘懿,两个老头儿先是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来人是刘懿后,甚是激动,两个老头儿不约而同地 向刘懿快步走来。 只见王二爷精神饱满,激动地连拐杖都扔了出去,两人围着刘懿,左看看、右看看,王二爷大笑道,“哈哈!大半年未见,小恩公长大了,哎呦呦我看看,这小绒胡子都有了!这可真是,日子不抗混呐!” “你这老鬼,不会说话就把嘴给我闭上。”李大爷笑着叱喝王二爷一嘴,而后拍了拍刘懿瘦弱而又坚实的肩膀,赞道,“这叫成熟!” 王二爷兴奋之至,老脸通红,指着乔妙卿道,“哈哈!对,成熟,连媳妇都有了,岂不是熟透了!哈哈!哈哈哈!” 李大爷和王二爷一唱一和,道,“我说小恩公呀!你此番前来,不会是请老头子我喝喜酒的吧?啊?哈哈哈!” 这话说的刘懿和乔妙卿不约而同涨红了脸。 王二爷笑嘻嘻地叫李大爷煮茶,自己则搂着刘懿肩膀,陪刘懿和乔妙卿围坐在了中场的石凳上。 茶起,话开张,刘懿向两位老者倾诉着一年来的遭遇,说道凌源水患和东方爷爷身死之事,李大爷和王二爷悲伤不已。 刘懿同两人安抚寒暄了一阵,便看了看四周的场景,好奇问道,“两位爷爷,寨子里的人,都去哪了?” 说到这里,李大爷、王二爷不约而同地哈哈一笑,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眼神。 李大爷拉起了刘懿,“走,小恩公,带你去个好地方!” 王二爷亦笑意盈盈,“小恩公,走,让你瞧瞧我们现在的好 日子!” 刘懿忽然一怔,心中油然生出懊悔之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为了顺利平田五郡,居然要拉上这些淳朴的百姓下水,这些百姓,一无战阵之能,二无兵甲保障,此行随他而去,与其说是助涨实力,倒不如说是去做战场炮灰来的贴切。 父亲啊,都说官虽至尊,决不可以人之生命,佐己之喜怒。官虽至卑,决不可以己之名节,佐人之生死。 难道,孩儿做出了? 211章 厚龙厚礼,厚情厚义(下) 亘古荒野寻潮落,空闻平地起雷鸣。 一卷春风袭心过,待得风静愁纹平。 刘懿站在原地,内心经过一番反复挣扎,最后还是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他整理心情,笑着对李大爷和王二爷道,“劳烦两位爷爷领路,晚辈乐得与两位爷爷分享喜悦。” 在王二爷的领路之下,两老、两小四个人,来到厚龙岗紧靠的悬崖边,一块巨大的高耸岩石,立在了崖角之上,绕过巨石,陡现一软梯,软梯一头压在巨石之下,一头直通崖下。 刘懿极其聪慧,立刻问道,“两位爷爷,山崖之下,别有洞天?” 王二爷笑了笑,率先随梯而下,李大爷温和地向刘懿点了点头,刘懿与乔妙卿对视一眼,也跟了下去,最后是李大爷。 刚下了没几阶,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便从四人下方传来,又下了几阶,王二爷道了一声‘快跳’,便消失在了三人的视线之中。 殿后的李大爷笑骂了一句,“糟老头子,还喜欢玩点刺激的!” 刘懿心中顿感惊奇,下到了王二爷‘消失’之处,终于看清了崖中的别有洞天。 悬崖外缘,竟被厚龙岗村民硬生生开凿出一块纵深三丈、八尺余高、甚宽的空间,一些青壮正继续向两侧开凿延伸,妇孺则挽着裤腿,将一些黑土铺盖在地面上,兴高采烈的将一株株铃箭草幼苗,插在这块儿狭长空间的中外侧,刘懿打 眼一看,空间中铃箭草幼苗竟有几百株之多。 众人见到刘懿,纷纷停下手中劳作,亲热地围了上来。 “去年一别,依仗小恩公的指点之法,我们附近这几寨几岗的村民,靠着铃箭草和紫石英,着实解决了温饱,大家对小恩公,感恩戴德呐!” 王二爷说完,拱手拜了起来,其余人见到王二爷拜谢刘懿,也都纷纷行大礼以对。 “使不得使不得,王二爷,乡亲们,快快平礼,叫我懿儿就好,如此大礼,岂不是叫晚辈折了阳寿。” 背靠扶梯的刘懿,急忙将王二爷虚脱扶起,正要继续客套一番,身后斜上方一声娇喝传来,刘懿抬头,只见仍在扶梯上的乔妙卿秀丽甜美的脸蛋流出一丝愠色,一双妙目死死地等着他,斥道,“刘懿,赶紧滚过去,大爷我和李大爷还挂着呢!” 众人哈哈大笑! 春风吹碧,春云映绿,王二爷和李大爷带着刘懿、乔妙卿转了一圈,四人便重新回到了寨子内,王二爷特意拿出了春节时攒下不舍得喝的上等好茶,看得李大爷一阵白眼,嘲讽道,“你这老鬼,跟你讨了这么久,你连个屁都没给,小恩公来了,你倒是全都拿出来了。真是,这么多年的兄弟,白处了!” 王二爷一边沏茶,一边嫌弃地看了李大爷一眼,嗔道,“你一个土疙瘩,还想和小恩公比?好不自觉。” 李大爷也不生气,反而哈哈笑道,“那老头子 我,可就沾了小恩公的光啦!”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刘懿被李大爷和王二爷的真诚所感,情不能所以,但很快,他如春光般和煦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不自然,随着李大爷和王二爷的吆喝,他渐渐如坐针毡,内心也慢慢跌入了谷底。 厚龙岗的乡亲们以真诚待我,我绝不能以狡诈相待。 平田一事,任他穿林雨打声,我必尽力而为,但如果大事不成,乃我之命也,不可怨天尤人,或是连累他人。 刘懿决定,吃过饭后,当即离开,请赤松乡亲们参军支援一事,到此为止,绝口不提。 旭日正作风前舞,刘懿想着想着,在他身旁的两位老人,开始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 刘懿回神,看向李大爷,只见李大爷裹了裹身上的旧麻衣,脸上却荡漾着无限风采,笑道,“小恩公曾说,铃箭草常生于半阴半阳之地,过年时,我们这几个寨岗的老头儿聚在一起,好好商量了一番,最后,我们根据此物的脾气秉性,想了在悬崖间开设田地养殖铃箭草这么个馊主意!” 李大爷越说越来劲儿,最后竟情不自禁抚掌大笑,“野生的铃箭草,终有采没的那天,倒不如自己开辟一块天地,旱涝保收。” 刘懿适时地回应,“姜还是老的辣,两位爷爷高瞻远瞩,实非懿儿所能及也!” 人不管年纪多大,都喜欢被人恭维,李大爷被刘懿恰如其分地这 么一赞,一张充满褶皱的脸,顿时笑开了花儿,热情似火地说道,“小恩公,你可不知道啊!把铃箭草种在山崖间,此正是半阴半阳之地,铃箭草可以长势更加旺盛,也可以避免一些不轨之人前来行盗窃之事啊!哈哈,怎么样,一举两得吧?” 看到两位老人一脸满足,刘懿突然不想再说些什么,这些纯朴善良的村民,本就不应该卷入一场与己无关的战争。 刘懿放下了一块儿心病,人也变得随和起来,笑嘻嘻地和两位老人畅谈了许久。 茶过三盏,王二爷拍了拍刘懿的肩膀,“小恩公,别看我等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连块肉都吃不起。那是因为去年到现在挣的钱,全都买了下面的黑土,你要知道,我汉人对土地的眷恋,那可是铭刻在骨子里的呀!等这一茬铃箭草卖出,到时小恩公再来,老头子请小恩公吃牛肉馅饺子。哈哈!” “造物所忌,曰刻曰巧;万类相感,以诚以忠。”刘懿感慨一句,“如二老这般用心生活的人,皇天后土定不会辜负人心的,相信厚龙岗的生活,会蒸蒸日上。” 小憩了一会儿,刘懿起身行辞,面不留色。 这个时候,乔妙卿眉睫却露出了为难的情色,犹豫地看着刘懿,欲言又止。 二老见此,心中立刻有了计较,就在刘懿即将出门之际,王二爷拉住了刘懿,认真问道,“小恩公,莫非遇到了难事,需要我 们这几把老骨头出出力?” “哈哈!无事,无事。只是念旧了,想过来看看,春风这么好,哪里会有不舒心之事呢?哈哈!” 刘懿搪塞过去,便执晚辈礼,准备出寨。 刚刚踏出寨门,乔妙卿香腮一鼓,气呼呼滴说,“懿哥碍于情面,不好说,倒不如我去说罢。” 小娇娘刚刚回头,李、王二老已经拽住了刘懿的胳膊,再一次严肃问道,“小恩公,心性最善是凡人,你有难事,不想拖累我等,我们这把老骨头,还看得出来。可我厚龙岗的曙光,是小恩公给的,我等本就是一届草民,生无人知、死无人记,小恩公有事用得着我等,我等自然要还以桃李,来,坐下说,孩子,慢慢说。” 这一声‘孩子’叫出,刘懿顿时绷不住泪水,夺眶决堤而出。 北出薄州数月,所有人都把他当做领导者、主心骨,只有眼前的两位老人,把他当做了一个仍需要父母疼爱的孩子。 此时的乔妙卿,也终于后知后觉,原来,刘懿才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敢于压上如此重担,委实令人敬佩啊。 忽然间,小娇娘一张秀丽甜美的脸蛋,似乎升起了一片绯红,一对略含羞涩的明眸,闪闪发光着,凝视着刘懿的侧脸,不肯离开。 君向山水,我向君山,真好啊! 你不负青春,我也不怎么想负你。 ...... 重新落座,刘懿平复心情,终于将水患之后的平 田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最后,又讲到了公羊寨被屠和荒原血战,听得二老那叫一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刘懿和盘托出之后,两位老者已经知道了刘懿此行目的,默契如斯的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李大爷真诚说道,“孩子,黑暗总是会吞噬了一切,太阳却还是可以重新回来,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总有一些如你这般的少年,会背负阳光赶来。你瞧瞧,我厚龙岗原本一穷二白,到现在,不也小有起色了么?” 王二爷接续道,“小恩公,于公于私,我们两个老头子都应鼎力相助,我们这把老骨头,不趁着还有点用,将你这种好孩子向顶峰顶上一顶,那岂不是窝囊得很?” 李大爷用一双粗糙的老手,按在了刘懿的肩膀上,老爷子信誓旦旦地说,“小恩公,请再此暂住几日,几日之后,我将此事告知附近的二山七寨十二岗,届时,他们定会派各自代表前来厚龙岗议事,到时,小恩公自可一展胸怀。” 王二爷笑道,“至于能不能成事,就看小恩公的啦!不过,小恩公放心,我厚龙岗这百十来号人,一定会坚定地支持到底!” 刘懿被两位老人三冬送暖,心中感动不已,急忙起身,行大礼,“二老高德豪义,懿永生难忘。” 当晚,在山崖下挖了一天崖石的北海,第一次策马疾驰出寨。 ...... 同其他州郡不同,赤松 郡五山十八寨三十六岗,其实并没有从属关系,依山而建称为山,依路而建称为寨,依岗而建称为岗,人多的热闹些,人少的清冷些,如此而已。 三月二十九,一群白头聚在了厚龙岗,小小的中场,顿时局促起来,也热闹了起来。 刘懿没有盛装列甲相迎,仅一身素衫,恭候于寨门。 以势欺人,那是无能之人的手段,对待长辈,刘懿拿出了晚辈的谦恭姿态。 也因此,对这孩子的好感,从各寨负责人踏入寨门的那一刻起,便定下了基调,李大爷、王二爷又在座间为其好好吹捧了一番,什么“曲州三杰”之首的儿子、计定辽西兵变的才子、为公羊寨报仇雪恨的英雄等等名头,被一一加到了刘懿头上,更令诸老刮目相看。 人靠衣装,名靠包装,果不其然呀! 212章 凝心聚力,重整旗鼓(上) 从古至今,民心如大潮,可载行舟万里,可倾天宝龙船。 所以,世人常讲:得民心者,得天下。 今天的刘懿,能不能俘获赤松郡百姓的心,还是个未知数。 ...... 待得人到齐后,李大爷站在中央,首先开讲,“老伙计们,这几年呐,老天爷的脸色,越来越差,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穷,这年轻人啊,走的走,散的散,咱们这赤松郡,都没个人气儿了!” 诸老哀莫如是、感同身受,纷纷点头称是。 李大爷长叹一气,又说,“纵使咱们这帮老头子傲骨可随冰卧,可春近不由人,咱们百年之后烧成了灰,守护天池之责,守护家乡之责,该谁去承担呢?” 热闹气氛逐渐消散,所有人都蔫头耷脑,气氛一度压抑。 王二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或许是这几日为了刘懿的事儿太过操劳,或许是今日太过激动,老爷子猛挺一下,居然没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王老爷子也不觉尴尬,他轻轻扯了扯正站在他身旁的刘懿,笑呵呵地到,“孩子,拉我一把!” 刘懿闻声,赶忙近身,一手搂着王二爷的腰,一手轻轻从王二爷肘处绵绵用劲,将王二爷带了起来,在外人看来,还以为刘懿在与王二爷亲昵交谈。 王二爷笑看刘懿,“孩子,你拉了老头子我一把,现在,该老头子我拉你一把了!” 人生不就是这样么?很少有人能千里独行,大多数 人都是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一群人拉拉扯扯,便过完了一生。 王二爷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半步,刘懿便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众人一见,纷纷把目光转投向了刘懿。 王二爷满意一笑,在身后轻抚刘懿背脊,开口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值此我北拘人即将灭种亡族之际,小恩公刘懿如天赐之物,为我等排忧解难,让我族人得以延续温饱生活,我等何其幸哉!老头子我在此提议,让我们谢过小恩公。” 在座诸老并无二话,纷纷起身,对刘懿行大礼,刘懿受宠若惊,赶紧就近挨个搀扶,同时谦恭地道,“赤松百姓生活得以日渐好转,全赖诸老施法得当,全赖大家顽强意志,懿并无功劳可言,诸位前辈此举,折煞晚辈啦!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场中气氛在互相恭维之间,顿时上升到了一个妙不可言的境地。 李大爷在侧旁观,老爷子拿捏好火候,聊家常一般,将刘懿为民平田遭遇江瑞生阻挠一事与公羊寨被屠刘懿复仇一事,填柴加火地讲了出来,就在在场诸位义愤填膺之际,李大爷立即义正言辞地道,“今日,咱们的小恩公平田受阻,手下人马捉襟见肘,正是我等报恩大义、决战沙场之时,伙计们,我等是不是应该鼎力相助?” 这下,诸老开始议论纷纷,只有少数几人,豪爽表态支持,其余人均面露难色。 刘懿站在一旁 ,不言不语,这种结果,他内心早已猜到,帮助赤松百姓生活水平小幅度提高这点儿小恩小惠,还不足以让大家豁出性命。 李大爷自觉颜面受损,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斥责道,“小恩公恩山义海,我等自该慷慨相助,你们这群老东西,妄活了这么大年纪,大义都吃到狗肚子去了?” 一名窝在角落的老者苦笑道,“李老头,道理我们都懂,可我等也没办法,青壮若是都走了,寨子里的一群老幼,该怎么生活呢?” 另一名老者起身,言语铿锵,决然道,“初春百废待兴,寨子生计不可荒废,但,恩公之情,又不可不报,恩公,您给老头子我几日时间,老头子回去笼络些还能上马的老家伙,随恩公走一趟!” 王二爷破马张飞,“我呸!就你这副身板儿,你是去帮忙?还是去做累赘的?” 老者气鼓鼓地上前和王二爷理论起来,小小的广场,顿时炸开了花。 面对生活问题,刘懿当即给出了答案,只见刘懿站于石凳之上,拱手一周,朗声喊道,“诸位前辈,今日前来募兵,实乃非常之举、无奈之举,懿自知恬不知耻,遂不敢依仗小恩小惠强行索要。但是,今有两事,需向诸位前辈告知,是真是假,诸位前辈可以自行辨别。容晚辈将此二事说完后,各位前辈再做决定,亦为不迟。”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这位博学 少年身上。 刘懿先是顿了一顿,随后问道,“诸位前辈,几千年来,北拘人只知奉命留守天池,但可知所守者,究竟为何物啊?” 一名族老不假思索,信誓旦旦地说道,“那自然是防止相柳氏南下犯我中原啦,也正是因此,我北拘人在渺无人烟的茫茫死地,驻留了数十代啊!” 另一名族老跟着说道,“除了防止相柳氏南下,还有守护天池的大任。” 刘懿定睛,真诚问道,“既然相柳一族已经消亡殆尽,那么,我北拘人仅剩守护天池一责,晚辈说的可对否?” 诸老同时点头回应。 刘懿双手背后,温声笑问,“诸位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们可知为何要守护天池呀?” 一时间,场中竟无人可答。 所有人都知道天池有秘密,但却没人知道天池的真正秘密,这些北拘人就好像上天赐予的忠诚守护者,只知坚守,不知索取。 想到这里,刘懿更加佩服眼前的这些人了。 一个人,如果能几十年如一日,可能是愚忠,可能是执着,但如果能一千年如一日,那就要叫心比金坚了。 在刘懿分神之时,周边的一双双眼睛,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刘懿。 这些土生土长的老人,仿佛抓到了些什么,又仿佛没有抓到! 而刘懿,这时也有些犹豫。 对于即将说出的猜想,刘懿仅从其父刘权生口中得出,自己并无把握,此刻说出,略有空手套白狼之意,可 时不我待,既然两位爷爷费尽心思提供了平台,刘懿也只能放手一试。 场中安静了下来,刘懿紧了紧拳头,慷慨激昂说道,“数十年前,东汉大儒桓荣之后、先帝丞相、神算子桓彝,曾以《易经》之理、辅风水之道,为先帝谋划江山,其言‘中华以龙为图腾,江水河水为其任督,淮水济水为其命脉,色格大河为其雄背,秦山俊岭为其龙脊,昆仑圣山为其蛇尾,赤松天池为其兔眼,神龙一舞,威慑天下’。按理说,这天池既为人间神物,自当吸取天地精华,福泽万物才是,最不济也应是五谷丰登,怎会出现今日之场景,不知诸位前辈可否思量?” 众人面面相觑。 刘懿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大禹定九州,龙脉遂有九条,依据前人所记,懿斗胆推测,东北的这条龙脉,应在天池之上。所以,北拘人世代守护的天池,应是一条龙脉所在之地。” 诸老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世代镇守的,乃九州龙脉之一啊! 到此,所有人脸上油然升起了一丝骄傲,北拘人以一族之力,镇守一方龙脉,何其壮哉! 刘懿继续道,“《太史公书》曾记:禹勤沟洫,手足胼胝,言乘四载,动履四时。大禹作为陶铸世人的先圣,对待如此重要之事,帝禹自然不会放任北拘人自生自灭,在其返回中原之前,定是留下了北拘人赖以生存之物才对。” 所有人 精神一振! 刘懿说出了心中另一半猜想,“根据晚辈推测,这生活之物,是铃箭草和紫石英。而这存活之物,懿以为,乃千尺高山之上的天池神水。只不过,天意从来高难问,帝禹并没有将这两个秘密告诉北拘人后人,需要我等自行破解罢了!” 刘懿口干舌燥,咽了一口唾沫,正欲继续讲下去,柳腰随着春风划过,淡妆素雅的乔妙卿,悠悠走来,施了个福,“李大爷、王二爷,按照二老的要求,猪肉已经炖好,诸位伯伯一路风尘,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李大爷和王二爷乐开了花! 比起苻文的以威压人,刘懿更喜以情感人,为了今日之事,刘懿掏出了从望南楼带出最后的一点钱银,令王大力带上几名军士南去辽西郡,置回了足足七头膘肥体壮的生猪,三头给了平田军将士们打打牙祭,剩下四头,全部在今天宰掉炖肉,款待诸老。 方才刘懿授意乔妙卿说的那句话,可谓抬足了厚龙岗的门面。 李大爷一脸傲娇地微微点头,一盔盔冒着热气的干炖猪肉,被厚龙岗的妇孺们端了上来,只有过年才能吃块儿猪肉的诸老,闻到肉香,乐的闭不上嘴。 刘懿怭怭拍了拍李大爷的后背,亲自为李大爷拿了一碗,压低了声音附耳说道,“爷爷,我已让北海端了一些在屋内,您放心,厚龙岗的父老们,人人都有。” 李大爷笑着点了点头,忽然 以袖拂面,老泪纵横,“你这孩子,还能想到我厚龙岗的族人。论细心,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如你啊!” 刘懿俯身,悄悄为李大爷擦干眼泪,温声说道,“快吃吧,爷爷,凉了便不好吃了。” 李大爷热泪盈眶,颤抖着双手,夹起一小块儿肥瘦相间的猪肉,小心翼翼而又开眉展眼地咀嚼起来。 看着李大爷一脸兴奋,刘懿笑了。 世上最难之事,并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啊! 213章 凝心聚力,重整旗鼓(中) 中国人聊天谈事,很少直来直往,人们往往七转八转,或在酒满意兴之时,方才插入主题,这就是中国人所谓‘内圆外方’的处世原则。 一些如公孙龙、惠施、东方朔、东方春生等一干辩才,把语言变成了艺术,将语言艺术带上了巅峰,他们擅长察言观色,擅长避重就轻,擅长用语言煽动人心、蛊惑人心,他们依靠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创立了一个时代,也创立了一个有别于儒、法、道、墨等学派大不相同的门派,名家。 从此以后,说话,变成了一门学问。 能说会道的人,即使胸无治国之才,也可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称雄天下。 今日厚龙岗的局面能否被刘懿打开,完完全全要靠刘懿的一张嘴了。 参加集会的各寨老者,一个个吃的好似饕餮一般。 刘懿和乔妙卿站在一旁,端茶送水,刘懿在望北楼干了五六年的伙计,对这种伺候人的事情倒是轻车熟路,容貌如玉的乔妙卿从小生在蜜罐子里,干起活来笨手笨脚,不一会便汗珠淋漓,差一点就到了‘火山爆发’的阶段。 俩人一个机灵、一个勤快,看谁的碗里见了底儿,马上端着大盆碎步上前,盛上一勺,这可让老爷子们过足了肉瘾,他们一面大快朵颐,一面夸赞刘懿懂得爱贤敬老。 对此,刘懿不言不语,仅是面露憨笑,恭谨地侧立在旁,继续为众人服务。 千言万语多无用,此 时无声胜有声,刘懿的这一举动,让他博得了更多的好感和名望。 就在诸老坐在中场大快朵颐之际,王二爷眯了眯眼,不失时机地又插了一嘴,吆喝着道,“哎我说老伙计们啊,这碗里的猪肉可不能白吃,大伙可得仔细听听咱们小恩公所诉之事,不然,我和老李可是不答应的哈!” 一名族老胡子上沾着油渍,瞪了一眼王二爷,气鼓鼓斥责王二爷道,“小恩公的话,即使没有这碗肉,我等也会谨记于心,哪里轮得到王老头儿你来操心!” 另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跟风道,“就是,吃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哈哈哈哈! 全场哄然大笑,笑声壮如磅礴大雨。 汗渍淋淋的小娇娘听闻笑声,青丝舞动,悄悄扯了一下刘懿的衣角,小声道,“看来今天的事儿,有戏啊!” 刘懿脑袋后仰,双手搂住后脑,仰视天际,“苦短一生,九分天注定,一分靠打拼,事情办到这里,已经打拼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乔妙卿嘀嘀咕咕,“什么天啊!命啊!大爷我信人不信天,信剑不信命!” 刘懿笑了笑,向不远处的一名族老努了努嘴,对乔妙卿道,“赶紧的,没看到人家碗空了么?” 在这时,一名嗓门巨大的族老张口说话,“小恩公,您只管说下去,我等虽老,却也不糊涂,心里的账,清楚着呢!如果小恩公真能说服我等,老头子我就是 倾家荡产,也会力挺到底的。” 此话一出,诸老纷纷应和。 李大爷笑呵呵地向刘懿推了推手,刘懿腼腆地站在了自己的小石凳上,向诸老羞涩地点了点头,接着饭前的话茬,继续说道,“感谢诸位前辈不辞辛苦,远赴到此听晚辈啰嗦两句,即见诸位前辈兴致盎然,晚辈不妨再锦上添花,絮叨两句!” 场中再一次安静下来,所有人停下了筷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刘懿。 刘懿也不推辞,他紧握双手,环顾一周,问道,“晚辈从吾父口中得知,天池之水,乃天地孕育之物,水神山秀,山中孕育灵药无数,皆为价值千金之物,想必,各位前辈只见其山,而从未身临其山吧?” 一名头发斑白的族老,苦笑说道,“我的小恩公啊!神山之高,千尺万尺,普通男子登至半路,便会身感不适、呼吸不畅,更不要说眼见天池圣景啦。况且,我等世代守护神池,哪里敢轻易登临打扰呢。” 刘懿嘿嘿一笑,柔声道,“前辈说的对,所以,晚辈接下来所讲,可能会颠覆前辈们的认知,还请诸位前辈自行决断。因为,晚辈接下来所说,仅从他人之口和个人推断所获,无法查实真伪!” 李大爷赶忙出来打圆场,大咧咧地道,“哎呀呀!小恩公,你就把你知道的,一股脑都说出来吧!是对是错,这帮老家伙们,心里有杆秤!” 刘懿如说书一般娓娓道来, “刚刚前辈说了天池之山,那么,晚辈接下来便说说天池之水。这天池水又称卫龙泉,传闻,卫龙泉水可孕龙、龙又养水,水龙相依,龙因水而生,水因龙而灵,盛天水荫龙脉,盈竭犹能验盛衷,山高池绝,如此而已。” 诸老聚精会神地听着。 “真龙脉旺早凝成,四时融注极荣贵,卫龙泉即是神水,自当有造化乾坤之神效。” 诸老暗暗惊奇。 讲到这里,刘懿陡然提声,说道,“懿再次斗胆猜测,若能将天池神水引入赤松灌溉,足可让荒田变沃土,凭借天池神水之力,赤松郡,定会是塞上江南。” 这一猜测甚是大胆,惹得诸老纷纷惊诧,随后,诸老不言不语,同时低头沉思。 刘懿眼见这味药还是不够猛烈,眉头紧皱,心一横,又继续朗声说道,“北拘人唤起族印之时,必会引得天劫,但若能置身于天池水中,或可逢凶化吉,扭转乾坤!” 中场静谧无声,诸老保持静止,连李大爷和王二爷,都差点惊掉了下巴,两位老人不知道,刘懿居然有如此胆大的断言,这一断言,堪称胆大包天呐! 一口气讲完之后,刘懿心中释然,大感轻松,反倒是坐在那里吃起了炖得娇嫩的猪肉,肥瘦相间的猪肉入口即化,滋味儿融到了他的心里。 若成,吃完肉,北上! 若不成,吃完肉,北上赴死! 李大爷率先反应过来,放下碗筷,上去一把按住了 刘懿的肩膀,紧蹙问道,“小恩公,你此话可当真?这件事关系到我北拘一族兴衰存亡,你,你可不能诓骗我们这把老骨头啊!” “李大爷,晚辈方才已经说的明白,此仅为晚辈推测,孰是孰非,还请各位前辈自行定夺吧。”刘懿说得十分轻松,心中却又紧张起来,他害怕误人误己,最后又补充道,“华言虚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各位前辈,晚辈也只能对此事决断到此,无法再下定论啦!” 寨内清风浮动,午间的晷景斜在身上,格外暖人,刘懿环顾寨中一片白头,一丝悲意传来,少年情不自禁,吟诵道,“风骨渐老,杨柳无处寻根;冷梦频惊,旧竹不见新枝。” 一句无病呻吟,顿引诸老悲怆心情。 这些年,赤松郡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仅有的粮田几乎颗粒无收,即使勤奋耕种,人人也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年轻的小伙子们纷纷南下两辽,谋求幸福生活,如今赤松郡留下的,都是一群执拗的白头啦! 这倒也是小事,最为致命的是,随着族人离散,北拘人数量骤减,大多数北拘族人为了延续生命,选择了与外族人通婚,‘北拘’这一传承千年的上古血脉,越来越稀薄。 这件事,始终都是北拘族人心中最大的梦魇。 如果北拘一族的血脉,在王二爷这一代人手里终结,那么,在座的所有人,都是罪人! “荒居 旧业,家徒四壁,东篱寂寞,路无鸡鸣,老无所养,无人可依。北雁呜咽,雨中已无黄叶树,灯下皆是白头人。”王二爷哀叹一声,“若再不赌一赌,怕是我北拘人,真的要绝种啦!” “北海,翌日收拾东西,带上你几位哥哥,去平田军营,寻小恩公,参军,上天池!” 王二爷冲着木屋喊完,端起了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猪肉,眼中满是晶莹。 “小恩公,老头子我这有个孩子,名唤北尤皖,是孤女,还有几日,便到桃李年华,即将唤起族印,叫她和我们寨里的几个小伙子去一趟吧!如果天池神水能够包她性命,小恩公便是我寨世代供奉之人,若她不幸葬身天池,哈哈,也省得没有爹娘为她清明祭奠了。” 一名族老说完,端着清空了的肉碗,隔空敬了敬刘懿,转身出寨。 诸老有人表态,有人没有表态,但大伙都选择吃完了满满一碗肉,纷纷离席辞别。 第二天,几百名衣衫褴褛的青壮,站满了整个平田军营。 ...... 这几日,四百多名青壮融入平田军,整日喊杀操练,磨刀霍霍。 刘懿似乎捡到了宝,四百多人中,有北拘族人一百余名,不论男女,均是撼树以上的体魄,那名来自桃花岗的即将、唤起族印的少女北尤皖,竟与卸甲境界的王大力气力相当,这让人感慨不已。 看来,二山七寨十二岗的诸老们,为了振兴北拘一 族,都拿出了家底儿了。 在李二牛的建议下,这四百多人中的普通青壮,被混入了平田军中,由王大力统一调度指挥。 北拘族人以男女分别开来,一十三名北拘少女独立成伍,北尤皖任伍长,并由乔妙卿亲自传授一些基本的武术功法。 剩下的北拘少男自成一卫,号为‘北拘’,由李二牛任卫队长,习练骑射和简单的行军阵法。 刘懿每每看着几百名青壮,都会热泪盈眶。 人心真假,遇事可分呐! 剩下的,便看我的吧! 214章 凝心聚力,重整旗鼓(下) 少年意气渡红尘。 从来不说赢与输。 在赤松郡百姓的参军下,刘懿算来算去,平田军已近七百人,再加上北拘卫这支特殊战力,只要加以粗浅训练,定会以一当百,在关键时刻帮自己破局重生。 想到这里,刘懿充满信心,这一次,北上有望啊! 江瑞生啊江瑞生,不管你背后的势力有多强大,我也决定,和你死磕到底。 坐在中帐外的空地上,刘懿如梦如幻地看着这一切,他自己也不清楚,厚龙岗这一行,自己到底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春风拂面,刘懿陷入沉思。 这些北拘族体质佳成,天生便是武道一途的好苗子,可大多数北拘人不通文武战阵,仅有一股子蛮力,还需要操练一阵,才可发挥奇效。 前来参军的普通青壮没见过刀兵血肉,上阵杀贼自然胆怯三分,还需老兵多多陪衬,悲观的讲,这部分人,能起到的作用,暂时很小。 手上顶尖高手不多,仅有卸甲境界的王大力和推碑境界的乔妙卿,刚刚进入破风境的李二牛,估计打一个北海都费力,只能做中军司马,负责行军调度。 最令刘懿担忧的,还是这些前来参军的赤松青壮,这些人,是赤松二山七寨十二岗的最后一些有生力量,不能随意使用,接下来的每次布局,都需要慎之又慎,避免旬日前大意被围、损失惨重的结局再次出现。 当然,被动防守只是一面,前年望北楼内 杨观毒酒一事之后,刘权生曾教育他‘学会蛇打七寸、攻其所短’,与这些个‘乱臣贼子’一较高下,不正是陛下命自己做五郡平田令的本意所在么? 想到这里,刘懿眉宇间多了一丝温暖,他怒了努嘴,自顾自笑道,“那万恶的夏老大,说自己是致物境界的文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天下沃土,三分薄田在黎民,七分良田在世族。世族平,则田平!” 听着军营内兵士操练的阵阵喊杀之声,刘懿心中豪情陡增,少年兀自蹲在地上捡起一杆枯枝,先后用楷书、隶书、小篆、楚字、晋笔、燕体等,写下了形态各异的‘平’字,写完后,刘懿自顾自嘀咕,“书同文、车同轨,人间大同,天下一家,窃国者、裂国者、害国者,诛!” 无形的杀气,从刘懿周遭散播开来,正在旁边粘着刘懿的赛赤兔,被突如其来的气场所惊吓,以为是自己的‘顽皮’扰乱了主子心情,赶忙打了个鼻响,伏在刘懿身侧,不敢动弹。 “噗!你这厮,什么时候也学会察言观色这一套了?”刘懿摸了摸马头,无奈一笑,作为回应,赛赤兔斜过脑袋,怭怭蹭了蹭刘懿的肩膀。 就在一人一马‘聊’的欢畅时,远处哨兵号角大作,刘懿一个机灵,立刻从地上窜了起来,向营门跑去,此刻的他,心如万马奔腾:娘的,难道江瑞生杀来了? 急匆匆回到大营,刘懿来不 及询问情况,匆忙登高远眺。 营门口,王大力五大三粗,一身横肉,这位虎狼猛汉一人在前,一柄大斧在手,隐有万夫不当之威。 其余平田军士在李二牛的调度下,已经整军列阵,与夏侯流风荒原夜战中缴获的精铁圆盾,被平田士兵们一一列举起来,据马长枪在外,透着点点寒芒,围栏内的几处瞭望塔,士兵纷纷张弓搭箭,不敢大口呼吸,战前的紧张状态,毫不掩饰地出现在平田军士们的脸上。 不一会儿,远方尘土飞扬,风卷残云之间,一杆汉旗率先出现在平田诸军士视野之中,牟、苏两杆大旗紧随汉旗之后,刘懿站在高处,看的清楚,认清来人后,急令王大力切莫进攻。 随后,少年单手拄在营柱上,目不斜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马队渐行渐近,大头摇晃、小眼吧唧、身瘦如柴的夏晴,胯下驭一匹健硕黑马,一骑率先奔来,马上的夏晴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发髻凌乱,却难掩激动兴奋之情。 在刘懿眼中,夏晴虽不是生父,但已如生父般亲切,如今正是刘懿内外交困之际,夏晴归来,怎能不让刘懿动情。 于是,刘懿眼眶通红,急忙下得塔楼,跑到阵前,激动地向着夏晴挥动双手。 夏晴纵声大笑,在马上一声大喊,“小子,俺回来啦,哈哈哈!” 夏晴爱‘子’心切,急停下马。 两人互牵双手,从夏晴腰间那块儿布满灰尘 的白玉五铢,可见其一路风餐露宿,殊为不易。 刘懿望见尊长,泪盈袍袖,一把抱住夏晴,哇哇大哭,喊冤叫苦道,“夏老大,有人欺负我啊!” 见刘懿这般委屈,夏晴情难自控,眼露杀机,面沉如冰,轻轻安慰道,“放心!夏老大在,别怕!” 两人片刻叙话,待王大力收兵回营,便联袂进帐。 一路上,两名带甲校尉紧跟着夏晴,刘懿身后则随着王大力、李二牛与乔妙卿三人,一行人拥进中帐,分列坐定后,还没来得及相互介绍,激动异常的夏晴,一股脑的说起了今日所遇之事。 原来,当日平田军首战黄羌一部后,刘懿自觉以目前人手,难以匹敌江瑞生所带的千人之众和其背后的庞大江氏一族,经过反复思虑,遂托夏晴前往辽西郡,寻找辽西郡守苏冉和武宁将军牟羽搬取救兵,以助平田。 夏晴不敢耽搁,经过日夜疾驰,终于赶到辽西郡治所阳乐县城,稍一打听才知,苏冉已经擢升为薄州牧,新任郡守姓谢名安,乃是与夏晴大哥刘权生并称为‘天下安生’的谢家俊才。 对于曲州许昌谢家,夏晴早已如雷贯耳,可对于这谢安,夏晴却知之甚少,趁着日西斜掩门,夏晴独自瞧访官舍,向谢安说明来意后,谢安当即拍板,慷慨允诺派遣推碑境界的郡卫长苏道云,携三百郡兵以助王业。 夏晴道谢后,立即策马武宁郡求援,牟羽乃 天子刘彦儿时伴读,夏晴曾在朝中为官,两人算是老相识,再加上刘懿曾经为牟羽出谋划策的恩情和天子大业,牟羽也没有什么犹疑,遣其子牟枭,率骑兵三百应援。 依照汉律,各边军不可擅自离开辖区,为了掩人耳目,牟枭所率兵马,人尽褪去边军装备,换上了郡兵的行头。 虽说兵甲盛不代表王业兴,但有了这六百人马加入,平田军已近一千三百人,刘懿心中顿生廓清污秽、挥斥方遒的豪情壮志。 刘懿这边就座的三人,已经对事情始末了解通透,不禁对刘懿投来钦佩眼神。 夏晴使了个眼色,刘懿心领神会,急忙上前,为乔妙卿三人做起介绍。 一一介绍过诸人后,刘懿踌躇满志,一左一右拉起苏道云与牟枭的左右手,情真意切地说,“造福五郡百姓,赢得不世功名,两位,有劳啦!” 两人都是性情豪爽之人,听闻此话,立即朗声允诺。 客套寒暄几句闲话,刘懿安排了简单的饭食,李二牛为苏道云与牟枭扎下营寨,厚龙岗山寨之下,平田军连营绵绵,刘懿心中稍定。 夜幕降临,照夜清星星点点,顿使古道生翠色。 你若问刘懿天下间何物最重,刘懿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书! 刘懿多日忙碌,未加学习,内心不自觉生出愧疚之情,今夜月静人圆,少年伏在案上,不自觉地拿起了他最爱的那卷《商君书》,打开缥缃,以月光 为灯,沿崖展书而读。 “法者,所以愛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可以强国,不法其故;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近日经过一波三折,今夜读起《商君书》中这一段,刘懿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皓月当空,刘懿将自己笼罩于一袭宽敞黑袍中,衬托得那双如银明眸愈发刺眼。 少年仰望繁星点点,喃喃自语,“圣明的人治理国家,如果能够使国家富强,就不必去沿用旧有的法度,可以不必墨守成规,可以去追寻破而后立。《五谷民令》不正是贴合百姓民生之物么?能在云谲波诡的朝堂中有这番作为,看来,当今这位天子,除了爱惜些羽翼名声,还不算太过懦弱啊!” 想到此,刘懿不禁张口称赞,“刘彦啊!刘彦!如果你能在有生之年平定世族之患,继而与大秦会猎北疆,扬大汉光曜于燎野,你还真算得上是千古一帝呢!” 刘懿正在神归天外、思考之际,一股浓郁酒香从帐外飘散而来,乔妙卿身披彩月、妙目莲波,婵媛而来。 刘懿收敛思绪,只见小娇娘左右手各提一坛温好了的黄酒,置放在案上,一把夺过刘懿手中竹简,扔得老远,双眸眯成了月牙,指酒笑道,“听说,有人把酒称作‘天樽’?” 刘懿闻着酒香,咽了口唾沫,潇洒答道,“哈哈!一樽饮尽人间遗憾,喝完梦里自有逍遥,酒不是天樽,又是什么?” 妙卿一把抢过刘懿手中书简,对刘懿勾了勾手,俏皮一笑,“那,天樽在侧,平田令大人,您老人家,可还要读书否?” 刘懿猛然起身,哈哈大笑,“读书?读个屁!咱俩过命的交情,自然要喝过命的酒!去,拿碗来。” “拿碗?拿个屁!”乔妙卿瞪了刘懿一眼,嫩手轻推,一坛酒便被推到了刘懿身前,小娇娘自顾自举起酒坛,笑道,“江湖儿女,自当以酒坛作碗,以天地为床。” 刘懿举起酒坛,爽朗笑道,“哎呦,酒胆不小啊!万丈红尘一坛酒,来,喝!” 酒坛一声清脆对碰,两人咕嘟咕嘟,开始对坐豪饮。 人生得意须尽欢,知己难逢几人留啊! 215章 计算取舍,利弊盘恒(上) 莫道沉云遮月色,夜尽天明总有时。 就在刘懿和乔妙卿在崖边欣赏月色、痛快豪饮之际,山崖的另一头,王大爷和李二爷,在酣睡中同时做了一个身心舒坦的、悲壮的梦,梦里,北拘一族在刘懿的帮助下,打破了‘弱冠难过天劫’的生死魔咒,傲立于当世,二十年后,大秦虎狼犯境,北拘人全员参战,奋勇抗争,续王朝气运,最后全族死节。 两个老头儿同时从梦中苏醒,同时拄着拐杖,同时迈着蹒跚的步子,又同时来到了厚龙岗狭小的庭院,同时坐下,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两个发髻斑白的老人同时沉默,同时流泪,最后,竟同时笑了。 在这个出生既凡人的时代,偷天地气运而成的上古血脉,显得十分异类,虽天赋异禀,但终究不是当此时代之物。 我北拘族人,能以这种浩烈的方式消逝在时间长河之中,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笑罢,两位老爷子异口同声,仰天吟诵:圣皇穆穆,信厥对兮!徕祇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迟迉兮!光辉眩耀,降厥福兮!子子孙孙,魂无极兮。 子子孙孙,魂无极兮! ...... 言归正传。 大半坛酒下肚的乔妙卿,面泛红晕之色,喝到兴致使然处,不禁高呼痛快! 半斤酒下肚,刘懿也是面色潮红,语言上渐渐失去分寸,豪爽道,“对酒当歌,自然痛快,不过,妙卿,我一直有个疑问, 不知当讲不当讲!” 乔妙卿一吐胸胆,“你只管说,大爷我知无不言。” “你,你想回去继承斥虎帮嘛?”刘懿害怕自己没有表述清楚,立即追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江湖打打杀杀的生活么?” 乔妙卿薄唇微努,心情渐渐低落,没好气儿地瞪了刘懿一眼,娇声训斥道,“刘懿,你这个混蛋,好煞风景!大好的夜色,大好的心情,提这个干嘛?” 月光洒落,刘懿挠头憨厚一笑,端起酒坛,歉然道,“草率了,小生,自罚一口!自罚一口!哈哈。” 乔妙卿看着对坐的刘懿,有感而发,“江湖啊!才没有你想的那般潇洒,小人物需要谋生,需要火中取栗;大帮派需要谋名,需要发扬,需要传承。我既生在斥虎帮,便注定要为帮派兴荣而奋斗,这一点,不管我喜不喜欢这座江湖,都已命中注定,且无法改变。” 刘懿晃了晃酒坛,叹道,“人在江湖,大多身不由己。不过,其实你想想,人在哪里能得大自在、大风流呢?以前的我躲在酒楼里,终日为酒楼生计而发愁,每一位客人的嬉笑怒骂,我都笑脸相迎,阿谀奉承,这样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嘛?” 小娇娘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刘懿继续开导乔妙卿道,“其实想想,天下,也不过是一座大酒楼罢了,九州,是酒楼里一个个雅间,天子能伺候好每个雅间的客人,酒楼生意 就会变好,天子便能赚的盘满钵满。而我们,就是天子雇佣的一个个伙计,天子赚的盘满钵满,我们自有剩饭剩菜。” 乔妙卿不解问道,“追随天子既有大利,那么,这些世族,为何个个都想划地为王呢?” 刘懿吐出一口酒气,哈哈笑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伙计跟着掌柜的学了一身本事,也攒了些本钱,自然有另起炉灶的想法儿。毕竟,自己打工,即使生意再小,也要比给别人打工来的自在嘛!” 乔妙卿领会了片刻,深以为然,转而问道,“那你呢,你喜欢这种勾心斗角、暗箭刀光的日子?” “我又不是神仙,功名利禄,怎会不爱呢?” 刘懿独饮,目视远方,“在东方爷爷没有仙逝之前,我没什么大志向,只以为这世道有没有我,都照常日出日落。可后来我发现,若所有人都这般想,这世道,便没有世道了,纵使日出日落,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为了一些逝去的人和一些不能再逝去的人,我得活个明白。” 乔妙卿心头忽然升起莫名恼怒,猛灌了一口酒,“上一代未完成之事业,上一代未遂成之期许,为何要强加到下一代人身上?” “这不是强加!”刘懿忽然认真,“这是传承!上一代人未竟之事,如果是值得的、是幸福的,我辈自当一以贯之!” 乔妙卿缓了缓下酒,不甘地道,“可是,你我还未及冠呢!这么重的 担子压在身上,真叫人喘不过气。” 刘懿一脸笃定,“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年!天降大任于斯人,自当全力以赴。” 感性的小娇娘和理性的刘懿在这件事上难以产生共鸣,所以,乔妙卿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红脸道,“人间各有是非,红尘飘洒,今夜当举樽暂忘否?” 刘懿也正想岔开话题,听罢,豪气端起酒坛,“来,一醉方休!” 乔妙卿端起酒坛,坐到了刘懿身侧,两人对碰再饮,这对均未及冠的少男少女,早早品味了世道唯艰。 酒到尽兴,情到深处,乔妙卿凤眼朦胧,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听李二牛说,你还有个羽妹?” 刘懿微微怔住,想了一下,朗笑道,“嗯哼!你说东方羽呀?” 乔妙卿一副小女子姿态,娇羞低头,“嗯!” “羽妹是东方爷爷的孙女,去年,我们曾一同游历,我视其如亲人。”刘懿说道东方羽,不禁想到东方爷爷,又想到东方羽离别时的凄凉场景,不禁轻叹,“也不知我这位千里之外的妹妹,今夕如何! “将来打算娶她?” 乔妙卿装作不经意,手却怭怭抖了一下。 “额,可不敢作此想。”刘懿赶忙摆手,慌忙解释道,“我可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况且,《汉律》有云:男子二十而室。我还有七年才可娶亲呢,不急,不急哈。” 乔妙卿一声轻‘嗯’,嘴角抿笑,心想:可我已经该十五而 嫁喽! 两人边喝边聊,不一会儿,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小娇娘嬉光眇视,刘懿也有些情意绵绵,乔妙卿似乎‘不胜酒力’,居然一头栽进了刘懿怀中。 刘懿顿时心跳加速,双手半浮在空中,这,这这这,美女投怀,叫我如何是好?不不不,我是说,或许,我还没有准备好! 刘懿心如鹿撞,悬空的手,僵持了一阵,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终于打算轻轻落下,揽住美人香肩玉臂。 “咳!” 就在刘懿双手即将抱合之际,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咳,扰了良辰美色和佳人偶遇。 清清瘦瘦、灰巾裹面的塞北黎,一柄佩剑在腰,如松般站在了两人身后,眼中带着说不出的笑意。 刘懿赶忙收手,轻推了一下乔妙卿,对小娇娘向身后努了努嘴,吐了吐舌头,像一个做出了事的孩子。 乔妙卿回头见到塞北黎,脸上红晕消退,三分春色消逝,顿时酒醒。 塞北黎意兴正浓,便开起了自己闺女的玩笑,“怎么?我斥虎帮的酒神,今日居然未喝半坛就倒了?啧啧啧,可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呢!” 小娇娘立即像一头炸了毛的小狮子,挥动着小拳头,张牙舞爪地跑向塞北黎,一点不见醉意,一边跑,一边娇嗔道,“爹,你坏!” 刘懿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活脱脱一个傻子。 刘懿和乔妙卿谁都没有料到,塞北黎会深夜造访,乔妙卿对塞北黎一番‘死缠烂打 ’,终于是缓解了尴尬。 匆匆将塞北黎邀约回帐,请上主位后,刘懿恭谨地为他置酒,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口,毕竟,刚才自己将要调戏的,可是人家的女儿。 乔妙卿则斜眼瞪着塞北黎,一副‘打扰了大爷的好事儿’的气鼓鼓面孔。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塞北黎自饮了一樽,对刘懿笑道,“江湖中若没有了酒,那将是何其悲哀的一件事啊!哈哈。” “喝!喝!喝!就知道喝!”乔妙卿一脸不悦,斥责塞北黎道,“去去去,拿出去喝!这可是中军大帐,是军机要地,哪里是你喝酒的地方?” “你这丫头,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塞北黎洒脱地笑了一笑,“在外人面前,可不准这样训斥你爹,不然,爹就回去找你娘和你聊聊!哈哈哈!” 头半句,说的乔妙卿心中羞涩,后半句,吓的小娇娘又生惧意,竟坐在那里,嘟着小嘴,不再说话了! 刘懿缓过了酒劲儿和情绪,神思开始清明,他知道,塞北黎深夜造访,也无小事,于是他开始以死士辰的身份,和塞北黎对话,“帮主,您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见刘懿认真,塞北黎也认真起来,见他一脸严肃,故作气恼,“哼!你还知道我是帮主啊?” 刘懿顿时语塞,试探问道,“帮主,难道晚辈哪件事情,做错啦?” “那倒没有!”塞北黎斜眼望灯, “不过,我斥虎帮的帮众,每一个都是铮铮铁骨的汉子,培养不易,死一个便少一个。你这可倒好,平田不到四个月,竟折损了我三十多名好汉,难道你小子想将我的家底全部败光嘛?” 一时间,刘懿居然哑口无言! 216章 计算取舍,利弊盘恒(下) 深夜来访的客人和清晨送来的酒,最难让人摸清缘由。 灯火阑珊中,刘懿听完塞北黎的责怪,一时间有些糊涂。 他也搞不清楚这位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长生境刺客,深夜来此究竟何意,是兴师问罪?总不可能是来偷酒的吧? “哎呀,爹,你可不知道这一路,有多凶险,我们能活下来,都算万幸了。”乔妙卿向塞北黎撒起了娇,一边为刘懿开脱,一边娇嗔道,“倒是爹,您明明知道千难万险,竟只派了这么几名弟兄随行,难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不成?” 塞北黎指着乔妙卿,看着刘懿,咧嘴笑道,“瞧瞧,人家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可我这个小棉袄,咋感觉有点漏风呢?” 乔妙卿娇哼道,“哼!爹,您可就我这么一套棉袄,爱穿不穿!” 塞北黎无奈笑道,“穿!我穿!” 听着两人对话,刘懿忽然明白了塞北黎的来意,看来,这位塞帮主,是来雪中送炭的呀! 于是,刘懿嘿嘿一笑,借坡上驴,得寸进尺道,“那不如,帮主再帮帮忙,让我俩走的再轻松些?” “为了小棉袄不继续漏风,也只能如此了!” 塞北黎大手一挥,一股劲气掠门而出,稍顷,门外和帐顶便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斥虎帮的弟子们,已经待命在中军大帐周围了。 塞北黎抄剑手中,长笑一声,“刘懿,我再给你三十人!这次,可不要让我失望!” 见父亲 派人支援,乔妙卿顿时变换脸色,比富家纨绔翻书还快,立马娇滴滴地道,“爹!你真好呀!” 塞北黎无奈一笑,起身揉了揉乔妙卿的脑袋,转头对刘懿说道,“刘懿,输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可以重来。下次,你若再让我的女儿深陷绝境,本帮主定饶不了你!” 刘懿心中激动,立刻恭敬拱手回答,“诺!” “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头是春山。”塞北黎消失不见,仅留下一串鼓励的话语,“好好走下去吧!很快,这锦绣江山,便是你们这代人的啦!” 塞北黎人走夜静,两人困意全无,乔妙卿端起了酒坛子,对刘懿笑道,“刘懿,我去温酒,我们,接着喝呀?” “喝酒?喝个屁!”刘懿抬手指了指帐篷顶,又点了点乔妙卿的额头,“没听过么?情感,是刺客的第一大忌!” 乔妙卿也有些落寞,“是啊!刺客不配有感情的。” 刘懿心中无语,乔妙卿这丫头,只听到了自己表面之意,没有理解弦外之音,反倒引起了误会。 刘懿想罢,一把拽过乔妙卿,附耳低声说道,“篷顶和四周,都是斥虎帮的弟兄,难道少男少女的醉话,还要让他们听见不成?” 乔妙卿恍然大悟,旋即将酒坛扔在一侧,大步流星跑出帐外,不一会儿,帐外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期间还伴随着小娇娘如银铃般的斥责之声,“滚 滚滚,都给大爷滚蛋,中军大帐三里之内,今夜不能有人!” 刘懿愕然,倒抽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上,哭笑不得,“我的活祖宗啊!您可饶了我吧!” ...... 追乎往代,周分天下、秦行郡县,洎乎近世,天下三国先凝一于郡县,后天子刘禅采地将断于世袭,封王自立,内外彼此,互相牵制,而天子可执长鞭以笞蓄之,号令天下。 郡县制度在三国一统后的五十多年中,与分封制并存于世。 四十七年前,秦汉大战,大秦南下、诸王叛乱,帝国危如覆巢之卵,几近灭国,待强敌退去、诸王身死,汉神武帝痛定思痛,彻底废除分封制,以郡县制取而代之,这个时候,世族作为一方势力,悄然登场了。 起先,世族们只是一些地方富户、书香门第或是武夫世家,秦汉大战,他们乘势而起,拥皇除贼,名利双收,战后又得神武帝偏爱,他们兼并土地、把持官场、扩充私兵、豢养高手,得以持续做大做强,渐渐掌控一方财政,形成了庞大的利益联盟,各自发展成了有别于宦官、军阀、诸侯、外戚、权臣的强横势力。 就这样,世族作为另类的地方诸侯,与郡县制又低调并存了四十余年。 直到十三年前,两方世族为了从龙大功,皇城血战,天下人方才震惊侧目:原来,联合起来的世族,已经可以左右皇权啦! 从此,力量与较量,刀兵 与权谋,风骨和大义,如春天的微酥轻风,席卷了华夏九州。 ...... 万里之外,长安城,繁花似锦。 草迎金马、花伴玉楼。今年长安城的春天,不仅有飘拂的柳丝与大汉的文华风骨,不只是深巷里的胡酒和泾渭岸边的杂花生树,不只是苍松翠柏下的侠客和草长莺飞里的娇媚女子,潮来潮往的人群中,还包含着一丝‘热闹’而又不寻常的气息。 在刘懿不声不响地平田时,这段日子,长安城也没有闲着。 也不知是哪个‘忠心’的臣子传出的小道消息,称天子刘彦将收揽天下世族之土地、绝天下世族之私兵,夺籍削权,罢官免职,以成天下大同。 古人常言:夫见乱而不惕,所残必多,其饰弥章。 这不,听闻风声,又联想到天子剪灭世族之雄心,九州各地的世族们顿时风声鹤唳,他们再一次变得心有灵犀起来,元宵一过,纷纷派遣自家子弟,前来挖门倒洞地活络人脉,一探究竟,若有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应对。 外面乱象丛生,傲立于龙首原上的未央宫,依旧岿然不动,这里的君王和臣子,依旧一日三餐、各行其职,似乎所有的外物,都不能惹得他们驻足而视,人言此地山高水冷,不过如此。 可今日的未央宫中,倒是在清冷多了一片和气,与之前的略显老气相比,刚刚被皇叔刘乾出巨资翻新的未央宫,更加瑰丽雄壮。 玉堂 殿外的宽阔青石广场上,往年都会来此放风筝的太子刘淮,今年却要其父亲陪他耍起了剑。 刘彦虽然是入境文人,但两人都不是什么剑道高手,嗯...,说句实话,应该是狗屁不通才对! 这对天下间最尊贵的父子,就那样拿着两根没有开刃的木剑,你捅一下,我挑一下,你蹦一下,我闪一下,你没让我输,我也没让你赢! 出了一身大汗后,父子俩坐在玉堂殿的台阶上,同啃一只烧鸡,若寻常百姓见到,真的会以为眼前两人,就是天下间最普普通通的一对儿父子。 刘彦啃了个大鸡腿儿,一脸满足,轻擦汗渍,声如洪钟,“淮儿,为何今日突然想起寻父王练剑啊?” “哈哈!父王,孩儿本不会剑术,今日突发奇想实为不该,但主要还是思念父王,想来多陪父王一会儿。”刘淮吃的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道,“去年岁末以来,父王操持国事愈甚,两鬓渐白,连指导孩儿学业的时间,都没有了,父王,您可要爱惜身体啊!” “哈哈!父王没有时间岂不是正好?你便可以同你的师傅们,尽情的出去潇洒放纵喽。” 刘彦用油腻的手,按了按刘淮的脑袋,自己这段时间对刘淮的故意冷落,刘彦深藏于心,不露声色。 刘淮挣脱了刘彦的大手,笑嘻嘻地道,“师傅们说,孩儿已经过了玩鹰逗狗的年纪,应该立身成事,读书学谋,好为父 亲分担案牍劳苦,为大汉江山永祚贡献力量。” 刘淮的头,终是没有逃出刘彦的魔爪,被刘彦一把抓过,揉来揉去,笑道,“哦?我儿有心了!” 得到了父亲夸赞的刘淮,这一次没有选择挣脱,美滋滋地道,“为君王分忧,是儿臣分内之事!” 刘彦横眉一挑,话题陡转,笑问道,“不过,儿啊,你和父王说实话,方才这番话,是谁教你的?” 刘淮大为惊讶,没心没肺地直接问道,“这您都知道?” 刘淮的直来直去,反倒讨得了刘彦的欢心,刘彦点了点刘淮的胸膛,温声如玉,“知子莫如父嘛!” 刘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止不住滴溜溜的转,转到‘浓情蜜意’时,少年笑颦如花,“是孩儿的心,教的!” “哈哈!我儿能言善语,不亚于孤啊!”刘彦对刘淮蹩脚的‘虚情假意’没有恼怒,反而面露欣慰之色,道,“天下之物,为水火者多矣,何忧乎相害?何患乎不尽其用也?看来,孤当年为我儿选的几位师傅,没选错!假以时日,我儿必成大器。” 刘淮吃饱后,与刘彦寒暄了片刻,便要拱手告退。 艳阳高照,日光降临在刘彦的发髻上,他藏在发髻里的半头银丝,顿时无所遁形,刘彦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心中怅然。 总以为人生长路漫漫,岁月总是蹉跎,有都是时间消遣。 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曾经胸怀降龙控虎的少年, 也长出了半头银丝啦! 刘彦深深看着刘淮,心中有感而发:本想趁着年轻,再要一个娃娃慢慢培养,或者另选贤能,如今看来,时间不会再给我这个机会啦! 不服老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向岁月低下了头。 经过天人交战,刘彦缓缓抬头,笑着对刘淮说,“淮儿,明天开始,随父王临朝听政吧!” 刘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赶忙答应,“诺!” 看着刘淮转身离去,刘彦屏退侍从,仔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鸡肉,“自己跌倒自己爬,他人扶持皆虚假,儿啊,快快长大吧!” 如今时代,群雄并起,若你长不大,纵使父王不介意有一个庸碌儿子,父王百年之后,天下群臣也会帮父王换个能长大的呀。 217章 天下沃野,太平难衔(上) 大潮穷处复大潮,千山之外望千山。 龙首原上看龙首,未央宫中夜未央。 日头高照,刘淮走后,刘彦慵懒的独自歪在阶上,脸上写满了知足。 人这一生啊!爱恨浮沉难道尽,功名利禄尽尘土,爬得越高摔的越狠,走的越快死的越来,有些时候,倒真不如生于寻常百姓家,一日三餐,四季温饱,夜听清雨落,坐看云起时。 就在刘彦无病呻吟,感慨岁月难留之际,一名气魄雄健的小将,雄赳赳气昂昂,带甲阔步而来。 见小将近前行礼,刘彦不再唠叨,立即换上一张亲和的脸,朗声说道,“段梵境,一切准备妥当了?” 带甲名为段梵境的小将么,来自曲州临淄郡勒翎段氏。 哦,这个勒翎段氏,就是去年被陆凌闹得人家族长差点休妻的勒翎段氏。 说起这个家族,可谓一言难尽,其族力远比不得大汉顶尖的二十八世族,家族内部也是互相掣肘、矛盾重重,可族人凭借娶了个好夫人或者嫁了个好夫君,竟让段氏一族在东海之滨的临淄郡混的风生水起,不禁叫人暗暗称奇。 段氏一族家族构成混杂,这段梵境在段氏家族中,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类型,出生之后母亲早亡、继母早亡,幼年失怙,其父续妻再亡,段梵境的父亲便将段梵境视作家族煞星,早早送入了同在临淄郡的幻乐府学习,严令不许其返回勒翎县。 人在事儿上磨,孩童时期 的段梵境,未曾因为悲惨的遭遇而自怨自艾,而是将苦难转化为不竭的奋起力量,扎根在幻乐府苦学。 幻乐府于礼乐雄冠天下,段梵境虽不爱礼乐,倒也触类旁通学习了一身武艺,他究览群籍,兼通历数,终被御史大夫谢裒引荐,得以入宫侍圣。 刘彦对段梵境也颇为喜欢,最为重要的,是他的那股子韧劲儿,不禁让刘彦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今年,段梵境刚刚及冠,便让卸甲境界的他,做了大汉十二内卫之一的玄甲军校尉,可谓天朝新宠,得遇厚嗯呐! 听到刘彦的询问,段梵境中气十足,拱手禀告,“回陛下,三千玄甲铁卫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赴凌源县城。” 刘彦即位以后,内强宿卫、外削州牧,每每看到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自己总蘸了点欣喜,他微微一笑,摆手道,“去吧!记住,扼守即可,莫要攻敌。” 段梵境声音高亢,一声‘诺’字落下,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段梵境走后,刘彦嘴角留笑,轻唤李长虹,李长虹从阴暗处应声而出,恭立于刘彦身侧。 刘彦将一只鸡腿扔给了李长虹,眼中透过一丝寒芒,笑眯眯地道,“查查最近都有哪些世族派人来长安城走动,若有不法者,既然是悄悄地来,就把他们悄悄地送走。不想走的,让常夏去和他们谈谈!” “诺!”李长虹领命而去。 “臣视君如土芥,则君之 视臣如寇雠。世族之患蔓延至今,看来,不见血怕是不能如愿了。” 刘彦用袖子草率的擦了擦沾满油渍的嘴,举目北望,“看来,今年的风,也会很大啊!” 苻毅啊!苻毅!你可不要死的太早,见不到我马踏天狼城,你在九泉之下,岂不是很失落? ...... 实现回转曲州。 太昊城头,此时的江锋与蒋星泽,正并立北望,春风拂过两人的脸颊,一文一武,更显相得益彰。 江锋重瞳棕发,脸上写满了对蒋星泽的关心,“兄弟,你身子可好些了?” 蒋星泽羽扇轻挥,黑发如瀑,面色红润,消瘦了不少,却精神了许多。 听罢江锋之言,蒋星泽哈哈大笑,“兄弟,你府库里的人参灵药,都被我吃了个精光,我这身子若是再不好,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江锋用健硕的肩膀拱了一下蒋星泽,挑逗蒋星泽道,“哈哈!那今个,我找些姿色上佳的小娘子,给我兄弟开开荤,如何啊?” “哎呦我的江城主,我对女人,可是不感兴趣呢!” 蒋星泽故意向江锋抛了个媚眼,“若是江城主肯与我同榻深入交流,那我今晚便让你看看长生境界的能耐!” 江锋蹦得老远,随后近前,嫌弃地踢了蒋星泽一脚,斥骂道,“呸!滚滚滚,少在这恶心老子!” 蒋星泽哈哈大笑,“怎么?素来刚猛的江州牧,怕了?” 江锋骂道,“老子怕你?老子怕你再死老 子榻上,玷污了老子一世英名!” 野云万里,俩人就着拂面春风,在夕阳下嬉笑畅谈。 江锋笑容满面,如山野间无忧无虑的村夫,也只有在蒋星泽面前,素来狂暴刚猛、杀伐决断的江锋,才会流露一丝温情。 这对儿异性兄弟聊到尽兴,似乎心有灵犀,突然两相沉默。 两人都明白,说完了一堆家常话,该聊些正事儿了。 江锋微微一笑,开口问道,“我说兄弟,这九州的天色,如何啊?” “我原以为,这盘棋,僵持到对手归天的那一刻,或许会有转机。现在看来,对手步步为营,进如奔雷,你我兄弟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蒋星泽坐在城头上,静若处子,“虽说人生如棋,可每粒棋子,可比人要听话的多。如今的江山,后辈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人的变数,太大了!” 江锋也坐在城头上,“天下有变数?” 蒋星泽轻轻说道,“我万万没有想到,刘权生的儿子,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黄髫,居然在没有求助强援的前提下,便将夏侯流风与一千甲士杀回了曲州。长江后浪推前浪,这话,可一点都不假。” 江锋不屑,“这件事情,只能怪夏侯流风大意失荆州,不能说刘权生的儿子能力超群!即使能力超群,又能如何?他初出茅庐一穷二白,本州牧数万铁骑开过,他就会被隆隆战马践踏的连渣都不剩!” 蒋星泽不置可否,但还是说道, “莫欺少年穷,何况,他似乎是一个并不算太穷的小家伙。” 江锋咧嘴嘲讽,“他?呵呵,他除了他爹,还有什么?刘懿这小子如果没有他爹,他是个啥?” 蒋星泽声如细蚊,“他有刘权生,但,他并不是只有刘权生。” 江锋冷哼道,“兜兜转转绕圈子,有话直说!” 蒋星泽低眉垂首,“刘权生曾经是天子宠臣,即使放到现在,刘彦对刘权生也是恩宠不减,《五谷民令》乃农学不世之学,可刘彦居然选择放手让一个毛孩子去开新局、立新篇,足见天子对刘权生引为勾股。在平田一事上,刘权生代表了天子圣意,与其说刘懿这孩子背后有他爹,倒不如说,他的背后,是天子刘彦。” 江锋冷面寒铁,声音如霜,“那又如何?” 蒋星泽嘴唇上挑,笑道,“在太平盛世,‘天子’两个字,本就是大义和权力。更何况,即使天子不出手,以刘懿背后如今的势力,也足够我们喝一壶的啦!” 蒋星泽顿了一顿,继续道,“这小子背后,有刘权生为他出谋划策,有华兴郡郡守应知为他提供粮草辎重,有‘曲州三杰’之一的夏晴在侧辅助,有‘曲州三杰’之一的邓延率领华兴武备军坐镇华兴,还有统御斥虎帮的塞北黎,也开始由暗转明,开始公然支持刘懿平田。兄弟,听完这些,你还认为这小子一穷二白么?” 一气儿说完这些,蒋星泽苦 口婆心地道,“你呀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看问题由表及里呢?你可要知道,打天下用的是刀剑,坐天下,用的可是人心呐!” 蒋星泽深知江锋死鸭子嘴硬的毛病,牢骚过后,便开始转移话题道,“而且,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江锋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窝在一旁,撅嘴问道,“什么事?” 蒋星泽用手中羽扇怼了怼江锋的胳肢窝,惹得江锋不自觉轻笑后,便直来直去,继续压低声音,“刘权生一生未娶,他怎会有一个儿子?而且,你不觉得,‘刘懿’这个名字,很熟悉么?” 江锋并不是单纯的莽汉,经蒋星泽旁敲侧击,立即察觉了什么,惊愕失色道,“你是说,他是?” 蒋星泽立即打断江锋,严肃地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不懂么?” 江锋颤声道,“知,知道了!” 蒋星泽辞严义正,“如今的世族,实力已经远远不如十几年前从龙京畿那般强势。这一代的世族子弟,大多凡才浅识,没几个登堂入室的主儿。他们各自怀揣私利,不肯抱团,在这样的情势下,世族覆灭,木已成舟。江氏一族树大根深、盛极一时,却也四面树敌,最多也就是比其他世族多撑那么一时半刻。在这种变幻莫测的朝局下,一定要谨言慎行,切不可因口舌之快,惹祸上身!” 江锋喃喃地道,“知道啦!” 蒋星泽‘穷追不舍’,“刚才那番话, 你只当我从来没有说过!观乎古今,失言失命者,数不胜数。兄弟,这种皇室秘辛,切不可再提,如此,即便你杀了这小子,长安那边儿,也只能忍气吞声,若有朝一日江家覆灭,天子也会看在江氏一族累代功勋的份儿上,留个种子。但是,倘若你不慎失言,那便要诛灭九族了!” 江锋情绪跌落谷底,轻轻‘嗯’了一声。 蒋星泽提醒到位,开始下一个话题,见他低叹一声,“言归正传,《五谷民令》中的平田一章,明显是针对世族私田之策,就如我之前所料,天子喜阳谋,阳谋一出,我等皆无计可对,只能硬抗。” 江锋问道,“要不,我亲自北上一趟,除了后患?” “一州之主,对付一个孩子,不丢人么?事有轻重,你若去了,这事儿,就要摆在明处说了。”蒋星泽瞟了一眼江锋,微微嗔怒,“况且,这并不是一个孩子的问题,而是天下大势。你怎么就不懂呢?” 江锋这驴脾气,又开始不耐烦,歪头直视蒋星泽,催促道,“啰啰嗦嗦,那你说,该如何?” “不如?” 蒋星泽用手指了指天,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锋顿觉其意,心中巨颤,蒋星泽这是让他带甲反汉呐! 218章 天下沃野,太平难衔(中) 官逼民反,民为生,不得不反。 君要臣死,臣为生,不得不反。 年轻时候的江锋,也曾心怀壮志雄心,他曾想率十万羽林,把大汉的军旗,插上天狼城;他曾想精研武道,败尽大秦群豪;他曾想精忠报国,成为风流青史的一代名臣! 奈何,事与愿违,最后的最后,他终于遵从了家族的愿望,踏上了违背夙愿、与天下大道相争的不归之路。 不过,当真正的抉择摆在江锋面前时,这位杀伐果断的江州牧,却犹豫了,此时的他,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他害怕,害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惊恐,惊恐大业不成担上千古骂名;他忌惮,忌惮天子实力强盛,己恐不敌;他惆怅,当年那个立志斩尽天下宵小的江锋,怎么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江锋内心几度波澜,最后,他嘴唇轻动,摇了摇头,对蒋星泽试探道,“谋兵者不言兵,兄弟,咱们,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吧?” 蒋星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呢?” 江锋沉默不语,太昊城头的酥风,也在这个时候,很识相地停止了吹拂。 “与饕餮争食,终被饕餮所噬,如今的天子刘彦,就是那头饕餮,而我们,就是他眼中的臭鱼烂虾,他现在的容忍,无非在等待一个最为妥帖的时机,将我们一口吞下。若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恐我等已无力反驳啦。” 江锋仍旧沉默不 语。 蒋星泽见此,已经明表了江锋的心意,于是他轻咳一声,苦笑道,“既然我兄弟不愿做大汉叛臣,那我便再为我兄弟出以下策。” 江锋眼前一亮,直视蒋星泽。 蒋星泽顺了口气,缓缓道,“当前,曲州老牌八大世族经历当年一战,已经肝胆俱碎,偏居一隅,不足所虑,而以刘权生为首的华兴一党,才堪堪展露头角,亦不足为虑,此正是兄弟你大展宏图之时。” 江锋目光灼灼。 蒋星泽娓娓道来,“当前,江家根基未动,你手中的好牌仍然很多。纵览曲州,只有东边的方谷赵家,始终是我等的眼中钉肉中刺,换言之,只要除掉了方谷赵家,再以迅雷之势北上灭掉刘权生一党,兄弟你便坐拥了三郡一城,届时,江家带甲二十万,我在从旁怀柔曲州南面五郡的八大世族,迫其归附,如此,曲州唾手可得。” 说到此,蒋星泽一声冷笑,“凭借这份实力,向长安那条龙谋个世袭罔替的侯爵,不成问题,就是讨个裂土割地的异姓王,也不是不行啊!” 江锋出奇地平静,他没有同意或反对,反而向蒋星泽求计道,“再详细说说?” 蒋星泽嬉笑道,“哎呦,长大了兄弟,学会三思而后行了!” 江锋‘恶狠狠’威胁道,“你再不说,待会儿老子找几个娘们,把你榨成人干儿!” 蒋星泽摊了摊手,笑道,“京城里天子铲除世族的消息,已 经被我们散了开,可萌动的世族们谁都不想做出头鸟,收效甚微,可以算不得毫无收获,至少,世族和天子,从此离心离德了!” “‘农家五老’赴凌源,也就是做做样子给世人看,这几个老家伙,根本没有这个魄力对朝廷命官痛下杀手,不过,农家也不是没缝的鸡蛋,容我谋划谋划,农家今后或可为我所用。” “人传我两狼之一的极乐丰都,近期有些不听使唤,嗯,咱们得敲打敲打他,不过,我听说,极乐丰都的少主,近日与瑞生走得很近啊。” 听到这里,江锋问道,“你是说,我儿正挖我的墙角,打算另起炉灶?” 蒋星泽眯眼道,“瑞生心机深沉,擅长阴诡招数,兄弟,我说句良心话,若你百年之后,此子不适合执掌江家!” 江锋仍然保持了沉默,蒋星泽也识相地选择了避而不谈。 “若我所料不错,五郡平田,只是长安那边以做试探天下世族的诱饵,平五郡之田后,天家的下一刀,怕是要平曲州之田喽。”蒋星泽慢慢吞吞说,“若我等不能快速更进一步,到那时,江氏无田无地,一只待宰羔羊罢了。” 蒋星泽分析的鞭辟入里,“目前,平田之事,全靠刘权生的儿子刘懿从中斡旋,天家插手不多,难免有置身事外、后发制人的意思,同时以作威慑,让我等不好动手。但是,我方才也说了,这黄毛小儿,万万不能轻视 ,其背后有应知、有‘曲州三杰’、有塞北黎,或许,还有天家帮衬,实力与我等无二。” 蒋星泽又叹,“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本就是托了天家的福,才得以荣贵一方,如今天家想把这份富贵收回去,我等也拦不了多久。” 江锋抬头问道,“能拦多久?” 蒋星泽断定,“十年之内,甚至更短,如果平田顺利,恐怕五年之内,天下就要地覆天翻了。” 江锋忽然转头,向太昊殿大喊,“爹,听到了吧,您亲手打下的基业,可就剩十年光景啦!” 太昊殿无人应答,两兄弟同时默不作声。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江锋转而问道,“下一步,你我当如何?” 蒋星泽答道,“刚刚不是和你说了么,要么反,要么争,你自己选吧!” 素来雷厉风行的江锋,这次出奇地婆婆妈妈起来,扭捏问道,“还有别的办法么?” 蒋星泽又一次抬手指了指天,“你当真不试一试?万一成功,那可是鲤鱼跃龙门呐!而且,当今天下仍呈乱象,现在起事,成功的概率,非常大。” 江锋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太昊殿。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江锋上面,还有他老子江苍呢。 蒋星泽秒懂,随后抱以理解一笑。 “从来没有被屎憋死的人,办法自然有,不过得想想。目前我等还需广植势力,扩充军备。”蒋星泽无奈笑道 ,“兄弟,说句实话,刚刚我和你说的广植势力、扩充军备这两点,也都是困兽之斗罢了,在天下凝一的大潮之下,若没有破而后立之举,我等很难逆转局势。” 江锋眼中冒出杀气,“那就,再派些人手过去,先把刘懿小儿留在赤松郡,我大军北上,一举拿下华兴郡,将刘权生这一帮子人,一锅端了!” “没了刘平田,还会有张平田、王平田。田平之后,一诏朝下,印绶夕解,束手受制,无异匹夫也!” 言尽于此,蒋星泽不再说话,晚风吹过,暮色临城,蒋星泽由内而外感到一丝冷意,于是终于开口,“哎,心乱如麻,无计可出,先让你儿子回来吧!” 江锋道,“你刚才不是说,快则五年,我江家便要覆灭么?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 “狡兔三窟,或许,我们在天子平曲州之田前,可以把方谷赵家做掉!”蒋星泽轻声笑道,“方谷郡若能拿下,即使天家动了杀心,我等也可以坐船跑路,远去东流啦。” “好!”江锋眼神凌厉,“赵于海,老子早看你不顺眼。既然你挡了我的路,就别怪我无情了!” ...... 夜幕降临,初晚星稀,就在江锋和蒋星泽并肩北望时,薄州首府破虏城上,也有两人无声南望,与太昊城头的那两位遥相呼应。 城头之上,一位身穿白色锦衫、眼睛弯小而亮晶、小嘴半圆脸、一对儿元宝耳朵的 中年女子,恬淡安静,鼓着腮帮看着南方暮起。 另一人面若秋月、鬓如刀裁、枯骨嶙峋,眉宇间正气凛然,正是刚刚继任薄州牧的苏冉苏烈穰。 平定了乐贰叛乱后,苏冉在民间名声大噪,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再加上他的老师常夏乃当朝重臣、天子心腹,两相并顾之下,薄州牧的大位,最终落到了他的头上。 初任后的苏冉,并没有新官三把火,反而置身事外,冷冷地洞察着薄州诸郡的动向,几个月前,他巧借年关,以迅雷之势,重刑惩处了一大批贪官污吏,薄州的政治生态,立刻焕然一新。 此时,面对身侧翩若天仙的女子,苏冉没有转头倾慕,反而似有所感,喃喃自语,“在圹埌阔达的北疆,呆的时间久了些,不免多了许多豪爽奔放的性子。原来的我,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今,业已杀伐果断啦!” 女子听罢,侧目轻笑,眼中柔情万千,“上将之道,严明果断,以浩气举事,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气、有智略,缺一不可。” 那位女子,正是兵家平戎听雪台当代魁首,冯昕。 在大汉诸子百家内部,有的一家独大,有的两强并雄,而兵家,则是三足鼎立,落甲寺和解兵林和平戎听雪台,互尊自己为兵家正统,缠斗多年不分胜负,眼前这女子既是平戎听雪台执牛耳者,可见其实力不容小觑! 此刻,冯昕如小女子一般,正 柔目看着苏冉,妩媚道,“南土多才气,北疆多侠气,当年老师将平戎听雪台搬迁至此,不免有借北疆豪厉氛围,培养弟子‘一片肫诚、悍不畏死’之心意。” 苏冉双眼迷离,举头远眺,“当年,我一届寒门,追随恩师常夏落地长安,你与霍老不辞辛苦,千里跟随,一直送到了长安城,这份恩情,没齿难忘。本想待功成名就,再回故乡以报恩情,哎,而今,霍老入土,你已执掌兵家,回头一看,早已物是人非喽!” 陌上花开蝶依旧,江山犹在昔人非! 219章 天下沃野,太平难衔(下) 北疆寒风刺骨,可站在城头的两人却聊得火热。 冯昕听完苏冉悲言,俏皮一笑,露出了一副少女姿态,“嘻嘻,冉哥,执掌兵家这种话,有点夸大了,你真当落甲寺和解兵林是吃素的么?” 作为兵家大擎的她,故意避重就轻缓解苏冉蔓延开来的悲伤情绪,“物已逝,人无恙,冉哥刚才那句‘物是人非’,可有些伤了小女子的心呢!” 见冯昕‘可怜兮兮’的模样,苏冉心中阴郁一扫而空,笑骂道,“你这丫头,伶牙俐齿,不减当年。” 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只因苏冉留恋官场,出走求名十余年,两人的最后一层纱,至今也没有捅破,而且,苏冉在恩师常夏的撮合之下,还娶了亲。 苏冉高官加身,重回破虏城,竟发现冯昕仍然未嫁,无形之中,苏冉对冯昕,始终抱有愧疚之意。 天真烂漫的冯昕,对此倒是另一番心境,当年苏冉娶妻后,她悲伤之余,给予苏冉更多的是祝福,后来恩师病故,冯昕继承平戎听雪台,终日操劳之间,已经抛却了十里红妆续良缘的想法,直到再见苏冉,她那颗昏昏沉沉的心,才再一次苏醒。 苏冉妻子虽然葬身凌霄之手,但两人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今日,苏冉罕见这一声‘丫头’,叫的冯昕心里一阵舒坦,眼睛眯成了一条半月小缝儿,笑道,“冉哥,赤松郡那边儿如今可是热闹得很,赤松 郡作为薄州属县,您这大州牧不出手管管嘛?” “哈哈,丫头,刘懿这小子,可不似表面那样简单,先不说其背后的深水,便是刘懿自身的斤两,也够江氏闹心一阵儿,如果江家把刘懿仅仅当做一个孩子,要吃大亏啊。” 苏冉望南思北,忽然面若寒霜,“比起南面,我更关心北面,孙家在北境已经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孙秀成这小子初生牛犊,在‘和城’私晤大秦皇子。哼哼,他当真以为天下间有不透风的墙么,陛下的长水卫,可不是吃素的。” 冯昕也严肃了起来,“冉哥是说,孙氏一族有心通敌叛国?” 苏冉眼神饱含杀气,“叛不叛国,暂且不知,可通敌的罪名,肯定是坐实了!想当年,孙权坐领江东,何等威风,没想到,其子嗣居然如此不堪!” 冯昕翘首问道,“倘若那位皇子南下,冉哥当如何?” 苏冉抚了抚城头,挥退侍卫,从怀中取出一小指大小的红漆竹筒,交到了冯昕手上。 冯昕自然认得红漆竹筒为何物,此乃十二内卫特制的密件传输之物,她单手轻轻接过,扣掉黄蜡,左拧右拧,小竹筒的盖子触发机关,自己蹦了出去。 冯昕玉手拿出小纸卷,展开一看,纸中仅有天子朱批的四个字。 “能留则留!” ...... 庙堂很高,让人望而生畏;江湖也很远,经久不衰的故事,总让人口有回甘。 寒李的死讯,随着 槐月的风,吹遍了大汉每一寸疆土,妄杀贤良的帽子,被一些人若有若无地、当当正正地扣在了大秦头狼苻毅的脑瓜子上,近年来天下士子北奔的势头,终于稍有缓减。 达官贵人们在茶前饭后,纷纷称赞着寒李的高义;山野侠客们行走江湖,纷纷惋叹寒李的可惜;寻常人家的百姓们,则纷纷讴歌寒李的壮举,将他视为民族英雄。 孰是孰非,每个人心中都有定论,或许,这才叫做江湖! ...... 寒李壮烈身死的消息,自然传到了华兴郡。 刘权生悲伤不已,特意远赴牧州,在寒李的衣冠冢前上了三炷香。 回来以后,刘权生还闭门谢客,着实消沉了几日。 圆月挂松桐,也许今夜特别适合谋事,就在天子稳坐长安阳谋春秋、江锋蒋星泽虎踞中原图谋不轨、苏冉冯昕坐镇薄州准备铲奸除恶时,华兴郡这边,自然也是热闹非常。 首先,开年之后,便发生了第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华兴郡少府史丁昕川,走马上任,执掌凌源县。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依照《汉律》,县一级行政长官的任免权,在州牧。 在华兴郡,就算傻子都知道,丁昕川是郡守应知的人,不,应该说,丁昕川不是曲州牧江锋的人,至于是不是应知的人,谁也说不清楚。 而对于江锋和应知的关系,明眼人一看既懂,应知去年做掉了江家的左膀右臂凌源刘氏,使 江家的实力无法触及华兴郡,这对于江锋和江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江锋和应知的关系,从那时起,已经从隶属关系变成了敌对关系。 按理来说,以江锋睚眦必报的性格,纵使刘兴身死,江峰也会重新再找一个心腹安插在凌源县县长的位置上,用以钳制应知。 可是,刘兴死后,江峰并没有插手凌源县县长的人选敲定,而是直接放权给了郡守应知,足可见,在刘权生和应知的双重努力下,江家的势力,已经彻底退出了曲州最北的华兴郡,并且,江家也不打算再回来。 说完了江锋,便要道一道应知的心思。 丁昕川和曹治,都算得上应知的得意门生,两人一个聪慧机巧,一个刚决果断,可谓各有千秋。 前年,应知巧借江瑞生屠村事件,从刘兴处虎口夺食,为曹治争得了凌源县尉一职,刘氏一族覆灭后,几乎所有的华兴郡百姓,都认为曹治将会是下一任凌源县长。 就在众人认为曹治好事将近时,剧情却发生了惊天逆转。 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只会在应知身边笑呵呵煮茶的丁昕川,从幕后走上了台前,执掌华兴诸县中最为重要的凌源县,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晓得内情的人稍一分析,便会由衷佩服应知是个极心无二虑之人。 曹治性格刚烈,行如烈火燎原,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对世族更是嫉恶如仇,能严则严,凌源刘氏虽然 覆灭,但其残余势力仍然遍布华兴,若让曹治在此时接管凌源县,必有一番血腥镇压,一旦见血,必会引起动荡,一旦动荡,便可能给虎视眈眈的江锋以机会和借口,让江氏一族卷土重来。 丁昕川则不同,他性格柔顺如水,虽然是个笑面郎君,但正事儿从不耽搁,把他安排在过渡时期,最是合适啦。 丁昕川深知应知心思,他执掌凌源大权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收缴的刘氏田产归整入册,一番筹谋商讨,在春耕之前,亲自带领郡兵官吏访遍山村,依照平田之法和均田之要,为十五岁以上中男和丁男,每人受口分田四十亩,老男、残疾受口分田三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十五亩,有罪之人不受田,整个华兴郡无比沸腾、朝气蓬勃。 特别是凌源刘氏的党羽残余,丁昕川法外开恩,经过精密计算,特准他们在平田之法的基础之上,每人额外多领三亩薄田,如此一来,小家族基本没有被官府收回田地,一些中等世族,虽有损失,但亦不大。 丁昕川施政,润物细无声,将所有的矛盾,消弭在了利益之中。 等到三五年后,人心思定,权力收拢,届时,收回这些中小世族今日多领取的土地,还不是易如反掌? ...... 今夜,华兴大地忽降急雨,窗外雷鸣阵阵,无边雨幕潇潇落下。 刘权生与应知坐在子归学堂小门口的台阶上,檐下赏景, 听雨煮茶。 两人中间,小小的泥炉热气蒸腾,咕嘟咕嘟的水汽裹挟着野山茶的葱郁清香,飘散荡漾,映衬的两人如同世外高人一般。 一口清茶入喉,应知浑身舒坦,见他歪在木质台阶上,低头看着已经渐渐积水的庭院,笑道,“刘权生啊刘权生,没想到,陛下送给我的这枚暗子,居然会是你。哈哈哈哈!” 刘权生同样歪在台阶之上,听罢,他为两人中间的茶炉续火添水,慵懒笑道,“应知啊应知,怎么?今夜茶不醉人人自醉,你居然说起了糊涂话!” 应知猛然惊觉,瞬间背透冷汗,对刘权生哈哈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上了岁数的人,精力不够旺盛,白天操劳一日,晚上就爱顺口说胡话。你刘权生可不是我应知的暗子,是陛下的,是陛下的!哈哈!” “江湖人最讨厌庙堂之处,或许便是处处谨慎、时时小心了吧!迎客要分尊卑,喝酒要分先后,落座要分主次,就连说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刘权生双眼迷离,俯视雨珠在积水的庭院中欢快奏乐,抿嘴道,“不过,应大人,您方才这句话,可就有些看扁我刘权生了。” 应知瞪起三角眼,“哦?此话何言?” 刘权生大修翩翩,宽袍舞动,“我是天下的暗子!” 应知瞬间正襟危坐,感佩道,“忠于君王,是为小忠;忠于天下,是为大忠。兄之胸襟,我不能及也!” 刘权生微微 摆手,淡然一笑,调转话锋,“应大人深夜造反,难道只想喝一杯我这山野清茶不成?” 应知额首道,“陛下选择了华兴、方谷、彰武、辽西、赤松五郡作为平田开端,这是捡了个软柿子捏,想为平天下之田起一个良好开端。” 刘权生意味深长,“哦?此话怎讲?” “呸!都是官场千年狐狸,你跟我装什么愣头青?”应知斥骂一声,道,“此五郡,华兴族患方平,方谷赵家、彰武樊家忠心朝廷,赤松贫瘠无世族,辽西亦无此患。位于我华兴郡的丰毅黄家常年征战商场,本就剑走偏锋,平田与否,祸其不大,剩下的,便是宣怀赵家手中的千顷良田了。” 刘权生嘿嘿一笑,“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儿摆平了宣怀赵家的老赵遥,五郡平田就算大功告成?” 应知不置可否,转问道,“你觉得,你儿子能取回琴虫?” 刘权生不经意,横眉一挑,“你说呢?” 应知八字眉上挑,冷哼一声,“束身自爱之徒,常有深渊薄冰之戒,你倒是闹市挣钱、静处安身,害得我儿子胳膊没了一条!” 刘权生瞪了应知一眼,“那你今天,是来替你儿子向我讨要说法来了?” 应知低头不见表情,“没了胳膊,成儿的武侠梦,碎了!” “世道维艰,为有牺牲多壮志;前赴后继,敢叫日月换新天。为了天下大义,别说一条胳膊,就是粉身碎骨,也肝脑涂地。 刘权生先是慷慨激昂,转而一声长叹,“兄弟,若是懿儿取不回琴虫,他没的,可是命!” 应知怒了努嘴,奚落道,“你这当爹的,心真狠!” 刘权生朗声大笑,“你我也曾年少,也曾在十四五岁的时候独自闯荡,怎么?到了这一代人,就不行了?” 应知无话可所,喃喃道了一句,“那倒也是。” 刘权生心远神稠,随后调侃了一句,“该出手时,难道他应叔还能坐视不理?” “呸!下作!”应知吐出了喝到嘴里的野茶残渣,问道,“太昊城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刘权生目光灼灼,“要不,联系联系方谷郡的老朋友?” 应知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眼前一亮,“你是说,方谷赵家?赵于光?” 刘权生笃定,“嗯!” “哦!”应知低声感叹,“近年来的帝国,看来要地覆天翻喽!” 两人沉默无语,小小的学堂内,只剩风吹雨打声。 这万里江山呐,又什么时候太平过呢? 220章 日就月将,缉熙光明(上) 山外垂杨千万缕,绿满山川闻莺蹄。 刘懿率领平田军在厚龙岗山下,略略休息,汉历四月三十,誓师东进。 近一千四百人的平田军,步履稳健、气势高昂,以每日步行四十里的速度,一路高歌、畅通无阻,终于在五月二十当天,来到了白雪皑皑的神山脚下,此山因其千年积雪,《山海经》称不咸山,赤松人为其取名曰‘太白’。 太白巃嵷,众岭环合,烟云厚薄,树石疏密。 站在雄天北极的太白山下,诸人顿生渺小之感。可若御剑腾云在万里高空中俯视,太白山怕也只是一个白色小点,更不要说这区区的一千多人了。 当然,太白山不仅有太白山,还有太白军,作为驻守在赤松郡的唯一边军,太白军装备精良,据传能征善战,更有天子赐号‘白貉’一营将士,极为擅长在白山黑水攻坚。 雄山之下屯雄兵,也难怪与赤松郡接壤的高句丽国不敢西犯,连边境陈兵这种‘礼数’,都懒得去做了。 茫茫雪山,没人知道天池所在,转眼已过五月,刘懿心中急迫,按照书上所载‘神龙逢七必出’的规律,他想在六月初七前取到琴虫,早回华兴,避免徒生事端。 搜山寻找天池亦需要时间,刘懿自觉时间紧迫,索性没有去太白军营拜山头,直接拉起了队伍,以北海为向导,浩浩荡荡向太白山脉挺进。 “大人,这高山雪冷的地儿,也忒苍凉, 哪里有你说的灵药无数。” 精瘦的北海肩披皮斗,腰挎长刀,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走在整支队伍的正前方,身旁,刘懿骑着赛赤兔,英姿飒爽。 高耸雪山直插云霄,刘懿站在雪山脚下,望山成山,胸中意气风发。 自古英雄出少年,可是,能在十三岁便统领千人勇闯虎穴龙潭的,自己怕是古今第一人了吧! 想到此,刘懿脸上风光无限,对北海朗声道,“哈哈!这才刚刚进山,怎就下如此论断?” 北海翘起眉毛,“天材地宝,自有天地神气,所处之地,流光溢彩,缤纷万千。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糜鹿,载以槛车。可你瞧瞧你瞧瞧,这地方四野无活口,空旷又寂寥,哪里像有天材地宝的样子?” 刘懿立刻反驳道,“天材地宝,隐于九天之下,或藏于九天之上。岂是我等凡人唾手可得之物?你且看着,入了山,里面自有一番春秋。” 小娇娘乔妙卿指着远处雪山,努了努嘴,“哪来的春秋?这不是冬么?” 刘懿故作成熟,“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话。” 乔妙卿伸出了粉嫩小拳,作势要打,刘懿急忙笑脸附和,“这么多人呢,给我留点面子!” 小娇娘这才悻悻然放下了拳头。 这一幕,惹得北海哈哈大笑,“没想到啊!堂堂的五郡平田令,居然也怕女人?” 刘懿笑骂道,“你懂个屁,我爹说了,怕女人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呢!” 乔妙卿笑面如花,“对对对!懿哥说得对!” 这一声‘懿哥’,把刘懿的心,都叫酥啦! 三人欢天喜地,聊得正欢,乔妙卿和北海只听‘啪’的一声清脆,夏晴的大手,用力拍到了刘懿的脖梗上,把刘懿打了一个机灵。 夏晴没好气儿地斥责刘懿,“这是什么地方?此乃龙潭虎穴!太昊城的狼崽子,怕早就闻着味儿过来了,你们几个不夹起尾巴做人,小心防备,还在这嬉笑!” 见夏晴生气,乔妙卿与北海立即闭口不言,捂嘴眯眼,笑看刘懿。 “哎呦我的夏老大,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嘛!好歹,我也五郡平田令啊!”刘懿揉着后脖儿,谄词令色,呲牙道,“附近撒满了斥虎卫士,若有风吹草动,定会知晓的,夏老大,你放心吧。” “那上次夏侯流风来犯之时,你为何没有知晓啊?” 夏晴绷紧了脸,与之前路途中沉默不语的态度截然相反,刘懿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头认错。 “恃兵骄纵,从来兵家大忌,你自小饱读百家诗书,难道连骄兵必败的道理,都忘了?”夏晴一手拽过刘懿耳朵,一手又照脖梗来了一下,斥责道,“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想活下去,就要处处小心。明白了么?嗯?” 刘懿吃痛,连忙大呼,“明白啦!明白啦!夏老大饶命,耳朵快要拽掉啦!” 夏晴的手刚刚松开,策马离去没几丈,一张纯白 大网,静谧地从刘懿落脚之处猛然升起,让人猝不及防。 乔妙卿率先察觉,侧身弯腰,长剑出鞘,一剑挥下,刺耳的撕拉声经骨膜入内耳,拇指粗细的网线,被划开了一道裂痕。 事发突然,乔妙卿应对仓促,大网丝丝入扣、缕缕相连,一剑下去,裂痕处竟藕断丝连,并未破开。 小娇娘来不及挥下第二剑,刘懿、乔妙卿、北海,三人三马,已被大网结结实实地兜在了一起,大网似有神奇魔力,越收越紧,最后竟叫三人动弹不得。 一声嘹亮鼓响,两侧渐白渐绿的山头之上,忽然人影攒动,一排排白甲白袍的将士,如神兵天降,陡然冒出,他们一个个张弓搭箭,瞄着路上的平田军士,整个平田军,陷入了这群白甲将士的包围圈。 夏晴回看,小眼睛滴溜一转,对刘懿哈哈大笑,“小子,你不是说遇到埋伏定会知晓吗?现在如何呀?” 刘懿挂不住颜面,面露愠怒之色,他用肘碰了碰北海,面红耳赤地道,“北海,你小子不是说自己天生神力吗?来,把网给大人我扯开!” 北海心思纯正,一激一将,北海当即咬牙怒叫,“瞧好吧大人!” 这小子脚不着地,双手随意扯住两根网线,憋足了劲儿,用力一扯,噗嗤噗嗤,两个响屁崩了出来,熏得刘懿天昏地转,网线却纹丝不动。 刘懿既羞又怒,用眼睛示意北海道,“去,扯乔姑娘用剑划 开的豁口。” 北海挪身一拽,果然奏效,三人三马落了下来,赛赤兔受惊,一个老虎跳,刘懿跌落马下,满身雪迹,狼狈不堪。 事发突然,刘懿顾不得自身,落地后急忙喝令调度中军的李二牛布阵,准备迎敌。 谁知夏晴却在一旁横插一杠,大咧咧道,“不必了,人家若想杀你,你早被射成筛子了!” 未等刘懿还嘴,一员眉清目秀、白袍白甲的小将,在一群白马白甲骑兵的簇拥之下,骑着白马,斜拎着一杆银矛,潇洒踏雪而来。 刘懿噤了噤鼻子,不假思索地向白袍小将走去,周围平田军士陆续跃马而下,随刘懿而走,不一会儿,灰袍对白袍,两军两相对峙。 清脆之声,从白袍小将口中脱出,见他银枪一指,问道,“马下何人?” “五郡平田令,刘懿,你又是何人?” 刘懿没给对方好脸色,刚才的狼狈,让他心怒难平。况且,对方是敌是友,难以分明,若真的是江家派来的走狗,那也没有给对方笑脸的必要了。 小将长枪凌空舞动出一个漂亮的银花,铿锵有力地道,“白貉营校尉,夏孑。” “白貉营?”刘懿听到对方报了名号,微微一怔,思索片刻,旋即问道,“你是太白军的从属?” 夏孑并未回答,反而诘责道,“翻过太白群山,既是高句丽国,难道,刘平田想私自出境、通敌叛国不成?” 刘懿伶牙俐齿,立刻反驳道,“ 夏校尉,不知你何来此言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读书之人不一定成圣,习武之人不一定从军,修道之人不一定成仙,入山之人,就一定是叛国之贼么?岂有此理!” “辩士之口,诚属可畏。”夏孑单骑趋出,横枪独立,叱语道,“汝敢与我亲斗三合否?” “竖子无礼,欺负文人,牟枭与你斗上一斗!” 初生牛犊的牟枭,银盔长矛,策马越过刘懿,向夏孑杀来。 夏孑丝毫不惧,赶马相迎,矛枪相对,立即擦出一片火花。 牟枭长矛冲、刺、播、扫之下,寒星点点,专刺要害。 夏孑银枪盘、打、挑、点之中,翻腾如莽,纵横游刃。 两人都是年少气盛的主儿,心高气傲,境界又旗鼓相当,遂从马上打到了马下,不分伯仲。 一转眼,五十招已过,两人呼吸渐重,出招均有放缓之势。 牟枭作为武宁军统帅牟羽的儿子,从小受到了其父严苛的训练,又在平定乐贰叛乱中积攒了丰富的实战经验,逐渐成长为勇冠三军的小将。 此刻,他瞧准空档,轻抖手腕,脚下用力、脚尖点地,八步赶蝉、腾空而起,众人只见他凭空跃起一丈多高,随后枪出如蛇,直刺夏孑眉心。 白貉营受天子封号,夏孑能够成为此营校尉,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见牟枭凌空杀至,夏孑表情严肃,一个蟒蛇翻身,起身退步压枪,见他右脚撤步、左脚横步,双手持枪在身 前画弧,圆弧成势,左手翻腕上挑抖枪,以腿带腰,以腰带臂,长枪突飞猛进,枪尖竟直直与凌空而来的矛尖对刺。 牟枭气傲,夏孑狂傲,两股傲气相冲,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牟枭长矛剧颤,翻了个身,回到了原地。 夏孑枪弯成弧,却终未折,他倒退一步,随后笔挺直立,宛如青松。 两人横眉冷对,摆好架势,就要再战。 221章 日就月将,缉熙光明(中) 狂人遇上傲将,注定是一番龙争虎斗。 手持一杆银枪的夏孑摘掉头盔,转头回阵取马,在出阵之后,开始缓缓策马前冲。 天下七十二军,军军尽嘲我太白军是守山老叟,今日,我便让你们这些外人看看,守山老叟压不压得你们三分风流。 遥望那一骑看似平淡无奇的提枪冲锋,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夏晴发出一声叹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没想到,赤松郡这等穷乡僻壤之地,居然有如此青年才俊,此子前途,无量也!” 此时的牟枭业已骑上战马,一声冷笑,“我在马上长大,论骑战,还没怕过谁!” 言罢,牟枭执缰策马,胯下战马打了个鼻响,瞬间提速狂奔,经过刘懿身侧,拂过一阵大风。 在双方相距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夏孑猛拍马臀,座下战马一声嘶鸣,疾走如雷,飞奔而去。 骠骑如离弦之箭,两人仅在几次呼吸,便在尺寸之间。 及近,两人同时提兵,瞄准对方头颅,狠狠刺去,就在对方兵器杀到刹那,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同时伏于马背之上,战马呼啸间,两人对调了位置。 调转马头,冲锋再起,两马如离弦之箭,速度极快。 及近,两人同时勒缰停马,不过,这一次,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进攻角度。 牟枭用劲儿勒住马缰的同时,猛拍马背,战马吃痛嘶鸣,顿时立起,牟枭借助战马立起后下落的冲劲儿,骤然出矛,长矛快如 疾风骤雨,向夏孑眉心惯冲而来。 夏孑则不然,他在停马之时,左手死命按住马背,使胯下战马前腿弯曲、后腿蹬起,借助战马微微匍匐身形下落之际,双手灌力于枪尾,腰部发劲,一招横扫千军,便向牟枭腰间扫去。 从两人的速度与力量来看,若两招尽出,定会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就在两方人马站在一旁提心吊胆之际,夏孑似乎心生‘胆怯’,他两手忽然松枪,弯下腰去,躲开了牟枭的寒芒,而他自己,也顺势滚下马去,虽然落地后立刻一跃而起,但样子有些狼狈。 见牟枭略胜一筹,平田军江氏欢呼雀跃,士气大增。 而白貉营一边将士,却不为所动。 刘懿见到白貉营军容如此严整,不由得由衷赞叹道,“夏校尉治军,非我所能及也!” 夏晴听到,轻抚刘懿发髻,笑道,“小子,成大事者,在选人用人,在民心所向,你见过哪个君王亲力亲为的?号称千古一帝的秦始皇,不也不通战阵,放权给王翦、蒙恬么?” 刘懿斜瞪了夏晴一眼,“夏老大,你逮到个机会就喜欢教育我,烦死了!” 不出意外,刘懿又被夏晴‘手把手’亲自教育了一番。 ...... 场中,牟枭调转马头,直视夏孑,目光凛然,“夏孑,战阵之上,畏惧死亡,亏你还是一校统领!” 夏孑完全没有战败后的颓废,听闻牟枭奚落,他慢慢悠悠地捡起地上 的银枪,看着牟枭的眼神突然锐利了几分,寒声道,“我可以活着赢你,为何要以死相拼呢?” 牟枭将长矛一斜,“上马再战!” 夏孑接过属下兵士递过来的马缰,抿嘴道,“我保证,你在我的手里,挺不过五个回合!” 牟枭冷笑,“大言不惭!” 两人拉开三十步距离,准备再次马上厮杀,场中一度寂静,渐渐鸦雀无声。 见这不死不休的架势,刘懿显得十分焦急,茫茫白山黑灰之间,是白貉营的地盘,人家早已扎好了口袋、布好了阵仗,两军在这里交战,己方可谓胜算全无啊。 夏晴则不以为意,他悠哉悠哉地站在一旁,看火候到了,笑眯眯地对刘懿道,“小子,你也不想想白貉营既然成功设伏,却为何没有立即进攻?难道,这里面没有什么隐晦的事情?” 刘懿心里似乎回过了一丝味道,他急忙跑进场中,插在了两人中间,背对牟枭,对夏孑执礼甚恭,说道,“夏校尉,无冤无仇,专恃蛮力,实属无谓。既无冤又无仇,夏校尉何不把话说清楚再动手?” 说罢,刘懿回头,对牟枭使了个眼色,说道,“牟校尉,你速速退回阵中!” 牟枭所在的武宁军和夏孑所在的太白军,都属于东境边军,武宁将军牟羽和太白军素来交好,本不该闹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但他性情素来孤傲,对方不服软,自己也绝不会退去。 此刻,牟枭见有 台阶下,收回长矛,瞥了夏孑一眼,回到阵中。 夏孑的副将上前怭怭拍了拍夏孑,意味深长地看了夏孑一眼。 夏孑恍然回味,立即收回长枪,态度大改,笑道,“我率白貉营奉命驻守太白山外,守护边疆,据险扼守,监察不法。这高山雪阻,本就人迹罕至,高句丽国又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屁,实在寂寞的很,遂想找个人一试身手,刚刚冒犯了刘平田,还请见谅。” 刘懿抿了抿嘴,脸上挂笑,心中暗想:这不就是想展示一下你白貉营军威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夏孑的心思,被刘懿一眼洞穿了。 常年在酒楼经历形形色色的人,让刘懿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心理素质,他心中虽然愤愤不平,嘴上却说,“夏校尉年轻老成,功夫一流,有此雄将天兵镇守神山,实乃大汉百姓之福!” 此话说的夏孑心中美滋滋的,他打了个哈哈,笑道,“哈哈!要不,刘平田来我白貉军营一坐?简单饭食,小叙情怀,养精蓄锐之后,我差人将刘平田向神山引上一引,如何啊?” 刘懿判定夏孑是友非敌,遂爽快答应,“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刘懿呼唤人马,遂夏孑而走。 路上,刘懿与夏孑并肩而行,少年心中有结,犹豫一番,问道,“夏校尉,我有一事,不知当讲否?” 夏孑回道,“刘平田心有疑惑,但说无妨,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懿 眯眼笑问道,“我大军行进,自有暗哨跟随,按理来说,如遇风吹草动,我军必会知晓,可是,白貉营将士们居然可以躲避全部暗哨,成功设伏,敢问将军,这是为何啊?” 刘懿问完,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晚辈仅是对此感到好奇,并无他意。如此事涉及军机秘要,将军可以不必回答,晚辈绝不强人所难!” 夏孑哈哈大笑,“不为难,不为难,本校尉乐于回答。” 只见夏孑挥舞手中马鞭,遥指山上积雪,“一人、一事、一时、一物,虽尽在无形之中,却各有不同之处。天下间,得受天子赐号的军队虽然不少,但却各有千秋,这些赐号的军队里,有的擅长野战,有的擅长夜战,有的擅长防守,有的擅长偷袭,还有的擅长水战。” 说到此处,夏孑眯眼道,“而我白貉营,独擅雪战!” 刘懿提眉顺目,“哦?” 夏孑直言道,“我白貉营常年驻守在太白山中,早将此地视为家园。太白山常年积雪,无比寒冷。所以,从白貉营建立之初,我们便在雪下建造暗堡,修筑隧道,囤积粮草,制造兵器,饲养马匹。自四十七年前秦汉大战,大汉夺得薄州土地后,我白貉营在此驻扎的四十多年里,挖通了大半个太白山!” 说完这些,夏孑脸上浮现出傲然之色,他为他的白貉营,为白貉营花费数代打造的地下王国而骄傲。 刘懿则遥望峰峦叠张 的太白山脉,惊讶不已。 夏孑继续说道,“雪下地道相连,自可隐匿形迹。当我的哨兵在地下听得风吹草动后,立即将消息传回军营,我数千将士沿暗道而走,瞬息便至。我的一举一动尽在地下,而平田令的暗哨却只看地上,被我突然设伏,一锅端掉,也在情理之中了!” 听罢,刘懿不由叹道,“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军队,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晚辈,学习啦!” 得到刘懿首肯,夏孑挺起胸膛,甚是骄傲,嘴上却谦虚道,“因地制宜的雕虫小技罢了,上不了大台面儿。出了这茫茫雪山,我白貉营也仅是一支普通精兵而已!” 刘懿憨厚一笑,“夏校尉过谦了。不过,本令还有一事不明,我平田军尊奉皇命,平五郡之田,夏校尉方才举动,意欲何为呀?” 刘懿笑里藏刀,不经意间,便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责难夏孑。 夏孑并未听出刘懿的弦外之音,转而哈哈大笑道,“刘平田,你可知大汉天下共有多少支军队呀?” 对《汉律》轻车熟路的刘懿,张口即来,“大汉统兵将军七十有二,其中,陆军边军四十支,水军八支,武备二十四支,天子授银印青绶,秩俸三千石,领天子诏而任之,与郡守同级,守一方之太平。” 夏孑淡然点头,以示赞同,随后徐徐道,“北境边军与秦贼接壤,负责抵御秦 军;西境边军与西域南北道六十一国接壤,负责防范西域突袭;南境边军则与骠越国接壤,负责阻挡骠越蛮夷;而我东境太白、武宁、武次、襄平、侯城五军,则负责防范高句丽国犯境。” 这回,轮到刘懿不明所以,他不知道夏孑对他说这些的目的,只能点头附和道,“夏校尉所言极是啊!” 紧随在两人身后的乔妙卿,闻言插话笑道,“刘懿,夏校尉人家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在这里‘极是极是’的,你这马屁,拍的可真到位啊!马都没想到,他的屁,居然能被人拍出花来了!” 对于乔妙卿这种不分场合、直来直去的洒脱性格,可以用当世少有来形容了。 而刘懿和夏孑,则同时微微一愣。 随后,雪山脚下的曲折小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222章 日就月将,缉熙光明(下)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虽然薄州的冬季皑皑白雪,可如今已是晚春时节,终年积雪的太白山脉,吝啬的连一丝丝春色都没有展给世人。 在一条并不算路的狭窄雪道上,白貉营和平田军如细线般缓缓行进。 刘懿和夏孑,则在哈哈大笑后,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夏孑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在天下人的眼中,四方边军,尤以北境边军兵锋最盛,战力最强;西境、南境边军次之。” 说到这里,夏孑顿了一顿,倍感无奈地道,“而东境五军,因高句丽国弱小,常年无兵战,在世人眼中,我们东境五军便是一群草兵莽汉,登不上大雅之堂!” 刘懿绝顶聪明,夏孑语中只点了三分,他却已经洞悉全局,少年嘴唇上挑,笑道,“所以,夏校尉您便上演了一出十面埋伏,用以彰显太白军军威?” 夏孑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刘懿远看千山,温声说,“夏校尉,你可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您若想真正为东境五军正名,还需在战场上建立功勋呀!” 夏孑面无表情,又轻轻‘嗯’了一声。 见夏孑兴致不高,刘懿只以为是他被世人眼光所累,便笑嘻嘻地看着夏孑道,“夏校尉,就因为这?” 夏孑目光闪烁一番,斩钉截铁地道,“就因为这!” 刘懿没有在意夏孑的犹豫,哈哈大笑,“那我和我的平田军,可就要痛宰夏校尉 一顿大餐啦!” 夏孑亦笑道,“能请刘权生的儿子宴饮,那是我夏孑的荣幸。能请平田军将士们痛饮,那是我白貉营的荣幸。” 刘懿听罢,立即笑嘻嘻反驳道,“夏校尉,您请的,是刘懿,是未来的国之柱石!” 说罢,刘懿猛拍赛赤兔的翘臀,一骑绝尘而去。 夏孑看着那道瘦弱的背影,赞叹道,“这世间,唯有少年不可欺啊!” ...... 白貉军营建在一处隐蔽的半山腰,四周皆为层层雪松,甚为隐蔽。夏孑借雪化冰,形成了天然的围墙。营帐以雪而覆盖,错落有致、白日难寻,夜晚军营若不起火,那便与雪山融为一体了。 根据夏孑介绍,白貉营平日里在山中整军备战,均不设明火,将士们吃穿用度,全在地下暗道。 众人来到白貉军营后,刘懿禁不住奇心作祟,恳请夏孑带领他下暗道参观一番,夏孑欣然允诺,在军营旁一棵极其普通的老松旁,通过特殊手法敲打雪地,雪地下传来一连串机括运转的声音,随后神奇弹开了一块儿深埋雪中的木板,木板下有一案板长宽的洞口,细瞧之下,其中似有灯火微光。 在夏孑的带领下,刘懿和乔妙卿沿梯而下,乍一看暗道,不禁让刘懿叹为观止。 白貉军营下的暗道,整体呈现出环状,可容两人并肩而行,暗道中,五步设一火把,二十步设一炭炉,三十步设一储物间,五十步便有一 营房。 二十步一设的炭炉旁,有两名士兵轮番值守;三十步一设的储物间内,粮草兵器齐全,甚至还有马槽、战马和一些中型攻城军械;每座营房可供四十人休息,营房内,床榻被褥齐全,还有炭火相伴,暖意融融。 值得注意的是,每座营房都有一块儿小小的隔板,据夏孑介绍,打开隔板,便能通向太白山脉的四面八方。 最让刘懿惊叹的是,整个暗道内的所有储物间内,均有亚麻、火油、硝石等引火之物,夏孑为刘懿平淡解释道,“若有朝一日,大战再起,白貉营如有不敌,便起火炸隧,在暗道内与敌人同归于尽!” 刘懿默然无语,良久,他才缓过神来,直视夏孑,深深鞠躬,“白貉营大义,晚辈望尘莫及!” 夏孑坦然受礼,脸上表情丰富,最后流露出悲怆的表情。 ...... 赤松郡十分穷苦,从边军的伙食上,可见一斑。 不过,白貉营的日常菜品虽差,可托了太白山脉的福,肉品却极为丰富,待刘懿参观完暗道,夏孑将诸人请至中帐,掀开帐幕的那一刻,一只斑羚,已经被烤的外酥里嫩,摆在了饥肠辘辘的众人面前。 刘懿心中大奇,看来,对于众人的到来,夏孑似乎早有准备。 刘懿眼中的惊慌一闪而逝,强行为自己打气道:管他呢,自己现在兵强马壮,是条强龙,就不信他夏孑敢动什么手脚。 礼毕,列座,茶罢, 分食。 欢愉和谐的氛围,在清酒佳肴中逐渐升腾。 此宴夏孑为主,坐于正位,此刻,他满面笑容地懂啊,“山中不羡青藜贵,唯有酒肉当珍惜。诸位,请饮!” 刘懿坐在次位,强颜欢笑。 就在刚刚,联想到夏孑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和表情变化,刘懿察觉到夏孑心中似乎深埋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以甚至可以左右他的生死。 对于轻率来此,刘懿此刻内心懊恼不已,开始如坐针毡起来。 刘懿不想做热锅上的蚂蚱,事已至此,刘懿心头一横,决定快刀斩乱麻。 于是,刘懿借夏孑劝酒之际,端碗起身,负手而立,咧嘴笑道,“我说夏校尉啊,一饭恩情,游莺归燕识得,我平田军自然也识得。然,我等与夏校尉素味平生,夏校尉先以大网困我、又以群兵围我、后以武功试我,此刻又以盛情待我,本令自觉夏校尉的目的,并没有您说的那样简单。” 而后,刘懿将酒碗端到夏孑面前,目不斜视,直视夏孑,缓缓道,“夏校尉,您究竟意欲何为,此刻但说无妨!” “哈哈!刘平田与我相差八九岁,心思却少年老成,远非我之所及,不愧是刘权生的儿子。我千瞒万瞒,还是被刘平田看出了破绽。” 夏孑说到这里,刘懿心头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蔓延心头。 想罢,刘懿对斜对面的乔妙卿使了个眼色,小娇娘心领 神会,暗自按住刀兵。 夏孑饮了一口清酒,眼似刀锋,说道,“有人出黄金五千两,卖你的人头。” “哦?”知道真相后,刘懿反倒定下心神,平静地问,“那又为何突然不杀?是因为雪地里的刀,不够快么?还是为了掩人耳目,一定要把我等带到这里再杀?” 夏孑不言不语,似乎在权衡利弊,帐中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过了好一会儿,夏孑起身,卸甲说道,“这钱收不收,在我,这人杀不杀,在你!” 刘懿双眉挑动,“愿闻其详!” 场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此刻乔妙卿、王大力、牟枭、苏道云已经全部按住刀兵,四人与夏孑境界相当,若夏孑有歹心,四人完全有把握就地击杀夏孑,同时护送刘懿、夏晴、李二牛安然逃出。 帐外也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看来,白貉营的将士们,已经暗中埋伏在大帐周围了。 夏孑倒是不为周遭变化所动,眼中甚至夹带了一丝蔑视之意,笑道,“诸位不必如此防备,若想杀尔等,现在也不迟!” 小娇娘来了脾气,“当真以为我等境界无用乎?” 夏孑怒极而笑,“当真以为我白貉营一千将士无能乎?” 剑拔弩张! 已是推碑境界,隐有破城境界之势的苏道云,距离夏孑最近。只见其虎拳一握,目光斜视,对于比他低一个境界的夏孑,他还是很有把握一击必杀的。 察觉到这股杀气,夏孑嘿嘿一 笑,摇了摇手中的酒碗,“茶里有毒,而酒没有,方才,你们喝的都是茶,而唯独我,喝的是酒!” 夏晴瞥了一眼刘懿,有些埋怨他的轻率,但却没有任何行动,眼中甚至带了一丝莫名的精光,似乎只有他,才真正读懂了此刻夏孑的全部心思。 夏孑方才卸甲的这一细节,被夏晴看了个通透,这也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试问:一个卸了甲的将军,又怎会再次拔出刀剑呢? 以刘懿的聪明,本不应该没有察觉的,只不过,身在此山中,难看山中事罢了! 帐中,王大力听完夏孑所言,对刘懿说了一句东北话,“大人,咱们完犊子啦!叫人家一锅端啦!” 刘懿横声问道,“今日形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夏校尉,你当如何?直说无妨!” 夏孑没有回答刘懿的问题,反而问道,“公羊寨的仇,是你报的?” 刘懿双眉紧皱,斩钉截铁地道,“是!又如何?” 夏孑双眉一挑,“听说,公羊寨血案,那是曲州江州牧所派亲卫所做。你也敢杀?” 刘懿气冲斗牛,反问道,“他是人,我也是人,有何不可杀?他做错了事,我没有做错,有何不可杀?今日若我不为他人出头,来日我有难,何人肯为我出头?” “哦!原来如此!” 夏孑长舒了一口气,晃了晃手中的酒碗,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对刘懿道,“如今天下,日头欲出未出,光明似现未现 ,我不想做英雄,也不想做罪人,酒里没毒,你们走吧!以后的路,你们好自为之。” 刘懿恐慌夏孑变心,并未向夏孑讨要缘由,少年片刻不敢犹豫,立刻告辞而走。 纵马疾驰半里,见到屯驻山下的己方平田军士们,刘懿心思稍定。 他调转马头,眺望已经眺望不到的白貉军营,心思快速活络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唤来乔妙卿和苏道云,打算再探白貉军营。 夏晴不做声音地跟了上来,笑道,“小子,才出虎穴,又要回去?” “有些事儿,还是说清楚,问明白的好!不然,我这心里,总是胆战心惊的。” 刘懿回答,夏晴点头认同,一路跟随。 几人重回白貉军营,刚刚靠近中军大帐,便听帐内起伏的哀嚎之声,刘懿急忙进帐,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泣涕,正位之上,夏孑笔直端坐,口中血流盈案,已无人息。 刘懿急忙拉起表情痛苦的副将,询问原因。 副将悲切感伤,自思曰,“月前,有人许黄金厚禄,说起刘平田不日甫至,要兄长杀之,兄长不允,那人以白貉营全营将士家属亲眷相挟,兄长一面虚与答应,一面写信与太白军将军莫惊春求援。” 夏孑的秘密,被一层层逐渐揭开。 白貉营副将痛哭流涕,“哪知,哪知莫将军的回信没有等到,您便携平田军来了,兄长得罪不起那位大人物,又不忍杀害忠良,更不想连累莫将军 。所以,所以方才便战了个痛快,刚刚与你等在席间,服毒酒自杀了。” 刘懿脑中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怔在当场。 原来,有毒的不是茶,是酒啊! “刘大人,夏校尉,也是公羊寨人呐!” 副将的这一句话,当真振聋发聩。 “原来,没有毒的是茶,有毒的是酒。茶敬了人,酒送了己。”刘懿瘫坐在地,似哭未哭,咧嘴道,“这一行,枉死的人,太多了!” “啪”,夏晴一巴掌打在刘懿额头,很重,很重! 这一巴掌,直接唤回了仍在迷茫之中的刘懿。 夏晴声若洪钟,斥道,“刘懿,你别忘了,你当初从望南楼走出来,究竟是为什么!既然出来了,就要有杀人的狠辣和被杀的觉悟,要有牺牲和被牺牲的勇敢,赶快清醒!” 刘懿脑中仍然一片空白,他用空洞的双眼盯着夏晴,无措问道,“夏,夏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我是平田令?”夏晴白了刘懿一眼,“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想不明白,就滚回望南楼去!” 刘懿嘴唇微动,随后连滚带爬地来到夏孑身前,见到桌上夏孑所留遗言,方正楷体写着寥寥数字:我愿寂寞心,换束光明烛。 随后,少年刘懿失声痛哭,“悲呼!夏校尉为军兵身家,为小子性命舍生取义,今君西去,天地为愁,草木凄凉,太白雪动,实乃赤松之大噩啊!” 言语情真意切,表情悲痛万分,观之者皆 叹! 整座军营,都被刘懿的真诚所感动! ...... 一番抚慰,刘懿等人出了营寨。 归途中,夏晴笑问道,“小子,方才你悲哭夏孑,到底是真是假?” 刘懿长舒口气,“半真半假!” 夏晴点头道,“方才,在白貉营中军大帐中,你的确针对形势采取了最为恰当的解决方法。孺子可教也!” 刘懿情绪低落,苦笑道,“夏老大,您就不要打趣我了!” 两人闲聊之际,半山白貉军营中,嘹亮喊声齐齐传出,“刘平田,旦有用者,他日若有所求,白貉营必万死不辞!” 刘懿瞬间满眶晶莹。 低头看学,雪未消,漫天春色至! 边头看春,春未到,悲雪满河道! 223章 艰难险阻,地雪山王 暮雪朝霜英雄气,汉家风骨义当先。 夏孑为大义而死,这件事,就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懿的心头。 那种夏晴归来后兵强马壮带给刘懿拥兵自重的心态,被这件事彻底扼杀在了萌芽之中,刘懿恢复往常模样,重新变得胆小谨慎起来。 人生如逆旅,处处维艰,一个不小心,便是万丈深渊。 在白貉营哨骑的带领下,平田军一路远上寒山,片刻不敢耽搁。 经过连日行军,刘懿心情逐渐平复,召集要员,重新擎画行军阵法。 经过一番商议,最后,刘懿决定以北拘卫为中军,李二牛负责中军调度,苏道云、王大力两员悍将率本部为前军,共同负责前军调度,牟枭、乔妙卿率本部为后军,夏晴主后军调度。 这般调动谋划,完全出于通盘考虑。 苏道云、王大力经验老到,可以保证军队稳扎稳打;李二牛经验稍缺,但粗通兵法,适合中军调度;牟枭敢打敢冲,乔妙卿武功高强,两人在夏晴的管理下,可以保后军无恙。 可以说,刘懿把现有的人力资源,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数千人马心怀警惕,夕惕朝乾、如履如临,一路浩浩荡荡进入太白山脉。 一路寂寥,百兽隐迹,仅有野鸡稚兔,刘懿一路无言思考,揣测着江瑞生出现阻拦的时机和对策。 大军行到一处两山高耸的狭道,刘懿眼前一亮,突然令李二牛下令全军止步,李二牛令旗舞 动,全军将士整齐划一,停止不前。 李二牛走到身侧,只见刘懿眉头紧锁。 李二牛还未问及缘由,刘懿沉声道,“此处山势险峻绵长,道路狭窄难行,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李二牛恍然大悟,“大哥,不,大人,你是说,江瑞生会率兵在此设伏?”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刘懿不与李二牛多说,立即唤来负责引路的白貉营哨骑,问道,“兄台,这里易守难攻,适宜埋伏,此处可有你白貉营将士驻守,能否帮忙探查一番。” 白貉营哨骑欣然领命,旋即策马军前,拿出怀中小哨,十分有节奏地吹了几下,见无人应答,这名白貉营哨骑调转马头,回到中军,对刘懿歉然道,“大人,太白山脉绵延千里,白貉营只有千人之众,无法面面俱到,全盘顾及。所以,我等平日巡边,多以重点要害地段为主,其余地段则定期巡视,很不巧,大人,今天此处,并无我白貉营兄弟巡视。” 刘懿‘哦’了一声,转头对李二牛下令,“二牛,你亲自带上二十名精干士兵,去两侧山顶探查一番,切记,一定要细致。同时,告知四周斥虎帮兄弟们,加强戒备。” 负责带路的白貉营哨骑见状,拍着胸脯,笑着对刘懿道,“大人放心,太白山脉中,能挖出地道的,只有我白貉营,有我等引路,将军不必担心地下之危。” 刘懿温声细语,“小心驶得万年船 !” 李二牛闻令而动,迅速带人寻路登山。 这时,王大力前千军策马而来,见到刘懿,这位东北壮汉拱手道,“大人,前路崎岖多弯,恐有埋伏,末将建议,改道而行。” 这时,牟枭也从后军赶来,听到王大力所言,立即反驳道,“王大人,只要我军侦查得当,确认前方无碍,此路还是可以通行的。绕路费时费力,实为不智之举!” 就在两人争吵之际,李二牛率领哨兵归来,还未等李二牛向众人说明情况,忽然,三里之外,一声清啸传来,乔妙卿急忙从后军赶来,说道:我赤虎帮的兄弟传来讯号,前方有异象。 听闻此言,众将立即各自散去,回到本职岗位,严阵以待。 刘懿面色凝重,忽然哈哈大笑。 站在他身侧的小娇娘着实被吓了一跳,问道,“懿哥,你不会神经了吧?” 刘懿朗笑过后,说道,“恐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既然已知敌人在此,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其实,掌握了思路,未知也不并可怕,我们提前让自己已知,不就解决未知的问题了?也就解决了恐惧啊!可惜啊,这一点,自古以来,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乔妙卿努嘴道,“懿哥说话,玄而又玄,叫人摸不着头脑,哼!” 刘懿不与小娇娘斗嘴,屏气凝神,直视前方。 前军,苏道云、王大力已经勒令停兵列阵,枪、刀、剑齐齐出鞘,盾起甲备,后军和 中军,在夏晴和李二牛的调度下,业已全军戒备。 说时慢那时快,就在刘懿麾下众将士刚刚布好阵势,寂寥的山谷,骤然惊起一阵雪动,引得所有人闻声注目。 雪峰云间小,伴随着阵阵轰鸣,只见三里外一座矮小的崇崒雪山上,雪如雨下,如瀑布般的大雪,哗啦啦倾泻在前方山谷低矮处,直接封住了平田军的前行之路。 雪落之后,低矮雪山缓斜半腰上,一个用百根大树拼接而成的‘死’字,映入眼帘。 刘懿见状,不禁冷笑,“这是在学孙膑围魏救赵么?” 乔妙卿不解问道,“懿哥,此话何来?” 刘懿为乔妙卿耐心解释道,“战国时期,孙膑和庞涓,是同门师兄弟,孙膑为师兄,庞涓为师弟。两人因各种缘由,分别效力齐、魏两国,魏惠王欲释失中山的旧恨,便派大将庞涓前去攻打中山,孙膑看准了魏国内部空虚,想出了对魏国趁虚而入的方法,在马陵埋伏重兵,并命令士兵将此处一棵大树刮去树皮,在白树干上写下‘庞涓死于此树下’七个大字,命令弓箭手,见到树下有火光亮起,便万箭齐发。” 刘懿微微一顿,“庞涓率军趁着夜色匆匆追赶齐军,偏巧驻马大树之下,一回头看见树干上有字,但又隐约不能看得真切,便命人点亮火把照看。可怜庞涓,估计还未读完七个大字,两侧便射来万簇箭雨,魏军顿时大乱,溃不 成军。庞涓这才看清,原来树上七字是给自己送终的。刹那间,两侧埋伏的齐军奋勇杀来,自己的那点人早被乱箭射得不剩几个,自知大势已去,回想之前对孙膑的种种不仁不义,只好拔剑自刎。” 刘懿目光凌厉,“今日,江瑞生在此设伏,效仿孙膑在山腰刻字,未尝没有嘲讽之意啊!” 乔妙卿拔出剑来,面对刻字矮山,嘲讽道,“繁文缛节,哼,我有一剑在手,杀遍天下群豪!” 乔妙卿话音方落,山谷阴暗,四野寂寂,杀意腾腾,百兽从雪地之下骤然窜出,三面相围,兽群不见边际,虎视眈眈。 山谷之外,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起,“此地甚佳,埋于此处,以做目的,可中意否?” 刘懿全然不惧,挺胸抬头,朗声应对,“二伯!是你吗?” 那人不再说话,山谷那处的声音传来之地,之发出一阵猩红光芒。 刹那间,南山山腰,谷中洼地,断腿的虎、失眼的豹、丢耳的鹿、无尾的貂、没毛的鹳、半匹的蛇,一个个鲜血淋漓,数以万计,向平田军狂奔而来。 刘懿细细观察,见这些百兽虫蛇,身上尽贴着一块儿符咒,兀自说道,“看来,江瑞生这是和前两次一样,故技重施了!” 李二牛在前军擎画好防守后,策马来到刘懿身旁,惊诧道,“我呸!大哥,江瑞生这老儿,想一招鲜吃遍天啊!” “死物自然无法探知,也不怪斥虎 死士无能。呵,二伯也真会找地方,竟然找到了这么一处偏僻的山谷!”刘懿低头愣神,叹道,“此地皆雪,无法火攻,你看着漫山遍野的畜生,硬拼下去,怕我们真的要埋在这喽。” 大军性命堪忧,李二牛也有些慌张,“这,这该如何啊?老大,快拿主意啊!” “你当我是张良么?我才十三岁!”刘懿瞪了一眼李二牛,随后细细观察起来。 突然,刘懿双眸一亮,指着远方,道,“二牛,你看!” “嗯?看啥?”李二牛瞧着冲过来的兽群,看了又看,终于挥着马鞭指向僵尸兽群,激动地说,“啊!啊!大哥,是!” 见李二牛语无伦次,刘懿便接下了话,“彰武城外、赤松荒野,这僵死之物两次出现,均在夜晚,你瞧,今日出现,二伯找了个低洼阴暗的山谷,这死物只敢在山阴下奔跑,而不敢现身阳光之下。” 李二牛牛头一扭,立即观望地势,旋即大笑道,“怪不得南山有百兽,而北山没有,原来,这些狗东西,怕光啊!” “令旗兵!” 洞悉百兽弱点,刘懿大袍一卷,说不上的意气风发,下令道,“传我命令,全军改一字为尖锥,以中军为尖,前后两军为翼,立刻全力向北山顶前进,告诉各军领兵,僵死之物怕光,士兵们要尽量在阳光处行进。” 将令一下,诸将即刻行动,此刻正值午后,南光北照,北山南坡明媚一片, 整支平田军整齐划一,未损一兵一卒,便快速冲到了阳光处,那僵死之物果然不敢进入阳光照射之地,一个个萎缩在阴暗处,呲牙咧嘴地向山顶的平田军士吼叫嘶鸣。 屯驻在南山的平田军士,表情各异地看着下面的‘牛鬼蛇神’,初见者恐惧,次见者愤恨。 刘懿、李二牛、夏晴、乔妙卿、牟枭、苏道云、王大力七人,很快聚在了一起。 在一处空地,夏晴大脑袋一歪,晒起了太阳,惬意道,“呦呦南山,阳光普照,下凉上暖,真好!” 乔妙卿见夏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娇嗔道,“夏老大,咱这都火烧屁股了,你竟还在这悠哉悠哉!” 在夏晴身边多年的刘懿,自然嗅得到夏晴放的每一个屁,他明白,夏老大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于是,他赶忙上前为夏晴揉起了肩膀,“夏老大,您老人家,是不是有秘宝傍身?” “我曾答应过你爹,保你一路性命!” 说罢,夏晴从怀中取出一物,见其漆黑透明,手指大小,一寸多长,在阳光映照下闪着润泽的光芒,前端锋利尖锐,锥围形的下端,镶嵌着数萜金线,帛成“透地纹”样式,符身携刻有“摸金”两个古篆字。 “这,这是!”刘懿看了又看,疑惑道,“这是摸金校尉的摸金符?” 夏清点了点头,解释道,“当年,魏武帝曹操为了弥补军饷不足,设 立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军衔,括尽前朝翰墨,搜穷历代彝章。” 说到这里,夏晴远眺南山群兽,道,“跟死人索财,自然要有些依仗。此摸金符,用穿山甲最锋利的爪子,先浸沟在巂腊中七七四十九日,还要埋在龙楼百米深的地下,借取地脉灵气八百天,乌黑甑亮,坚硬无比,符身携刻有‘摸金’两个古篆字,有护身之用,极辟邪。摸金符的制作之法,可能已经失传喽,小子,老子能弄到一块儿这东西,足足花掉了大半辈子积蓄呢!” 夏晴闲适地躺在毛毯之上,单手拎着摸金符,小符在众人眼前来回晃悠,笑道,“有此物,小子,你性命无忧!” 刘懿眼中精光大盛,咧嘴大笑,“瞧瞧,曲州三杰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哎呀我的夏老大,你可是解了我等燃眉之急啊!” 众人哈哈大笑。 刘懿一把抢过摸金符,握着摸金符,对众人笑道,“看看,看看,有夏老大在,我等前路无忧啊!” 夏晴白了刘懿一眼,“答应保你一路,又没说别人!这摸金符仅一枚,平田军千余将士,小子,你想给谁?” 尴尬!场面一度尴尬! 握着那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摸金符,刘懿耷拉着脑袋坐了回去,夏晴动了动嘴,却没有说话。 若非父命,心气极高的牟枭才不会听从刘懿调遣,此刻,他见刘懿胸无良策,冷眸直视刘懿,寒声道,“大人, 日暮甫至,刘大人还需早定计策,我连姑娘的蜜桃都没有尝过,可万万不想死在这里。” 当此之时,苏道云亦站起发声,“大人,末将奉谢大人手令,前来驰援大人,兄弟们一腔热血,连敌人的头颅都没有砍下一颗,便要曝尸荒野,兄弟们心有不甘,还请大人速速定策。”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毕竟,没人想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224章 泄尽真机,走尽邪蹊(上) 从古至今,年轻人若想出头,可谓难之又难。 年轻人虽然一腔热血、敢打敢拼,但不管是资历、阅历还是经验,都要比业界前辈差上一截,所以,想要出头,可谓独登蜀道。 眼前的刘懿,也面临了这般问题,他还未及冠,便以受天子垂青,得以跻身封疆大吏,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服众,需要下一番苦功夫。 关于苏道云和牟枭对自己的微词,刘懿心知肚明,这两个人凭借实打实的战功一路走来,又是性格直爽的东北汉子,他们自然不会轻易屈从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寇难未弭,瑞生骄凶,这一战若不能定下计策,恐秦失其鹿,人心不挽。 观彼动静,刘懿仔细回想前两次与此物交手,他灵机一动,轻拍了一下乔妙卿,指着远处一条狰狞大虫,沉声道,“妙卿,张弓,射那大虫的符咒!” 乔妙卿起弓引箭,众人只听‘嗖’的一声,离弦之箭快如奔雷,精准无比,一下便刺中不远处大虫的尾巴上,印在大虫身上的符咒,立即应声而破,那大虫随之倒地。 不到三个呼吸,大虫身体大鼓,最终轰隆一声,大虫终于如彰武城外的那只狍子一般,在密密麻麻的兽海中,爆体而亡,直径四步之内的僵死之物,被轰的连个渣都不剩,场面一度血腥。 “天道变化,消长万汇,契地之力,乃有成尔。” 刘懿坐在一块石头上,笑道,“让兄 弟们练练箭法吧!只要把符咒射破,死物自然爆体而亡,你们看这漫山遍野,够练上一下昼了!对了对了,要捡大的射,这样爆炸范围会更加广阔一些!” 听完刘懿所言,苏道云、王大力率先拿起了弓箭,李二牛去军中寻来了二三十名射术较好的军士,摆好了阵势。 刘懿亲自为牟枭递上一把雕弓,牟枭点了点头,也拿起了弓,嗖嗖嗖,这二十多人箭无虚发,兽群中自爆而亡的声音,此起彼伏,也幸亏了是僵死之物,没有脑子,自爆留下一块空地后,空场立即被后面的僵死之物补位,照此下去,不出一个时辰,这群死物,定会消失殆尽,一个不剩。 数轮箭雨过后,苏道云和牟枭看刘懿的眼色,发生了点滴改变,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认可。 大路本是父辈铺,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山腰这边,平田军众人对山另一侧的活靶子们射得正欢,三里外那座崇崒雪山的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内,江瑞生瞪着如血色一般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瞧着坐在山顶的刘懿,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瞧见。 他只知道,仇人之子,在三里之外。 那卷不世功法《血祭》被握在江瑞生的手上,随着江瑞生的情绪波动,竹简中莫名其妙地开始流出粘稠血液,落地之后,又被竹简缓缓吸回,一吞一吐,令人看之作呕。 江瑞生说不上的阴沉,低语道,“夏侯 叔叔,汝弟伤势如何啊?” “谢少主关心,吾弟夏侯流风已无大碍,疗养几日,便可重新复命。”夏侯流火站在江瑞生身后半步之处,恭恭敬敬地道,“少主,江城主传书,令我等暂回太昊城,从长计议。” 江瑞生有些失落,“看来,此一行,收获全无啊!” 夏侯流火恭维道,“少主功夫精进,隐有破城之势,此为一行最大收获啦!” “哈哈!像我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即使登上了武学巅峰,也会被世人唾弃!” 江瑞生舔了舔嘴唇,洒脱道,“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不过也好,我本就是应死之人,做个人间厉鬼也算潇洒!” 夏侯流火笑道,“少主不必自哀,关于《血祭》功法,老臣曾略有所闻!” 江瑞生抬头看向夏侯流火,眼中多了些许温和,自从刘家覆灭,他只身一人踏入江家大门后,除了爹娘,只有眼前这位江家大总管,对他毕恭毕敬,嘘寒问暖,可谓无微不至,这让江瑞生在无形之中,生出对夏侯流火的浓烈好感。 想罢,江瑞生缓缓道,“愿闻其详!” 夏侯流火微笑道,“世人皆知,曲州江家麾下有两犬、两狼、一鹰、一蛇,而这‘一狼’,便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极乐丰都!” 江家势力的构成情况,江瑞生早已了解,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听夏侯流火娓娓道来。 夏侯流火简明扼要,道,“当年, 老城主降服‘一狼’极乐丰都,《血祭》一书作为极乐丰都的降礼,被极乐丰都的掌门司徒乔溪亲自送到了太昊城。老城主觉得《血祭》功法虽然可以迅速助涨实力,但与江家一直以来的刚猛之道甚是不符,便将这本绝世功法,存放在了藏宝阁中。这本书多年未有人动,连老头子我都忘记了这本书堆在了哪个犄角旮旯,没想到,居然被少主发现,不得不说,这也是天定缘分呐!” 江瑞生温声一笑,问道,“夏侯叔叔,您说,我是武夫,还是文人?” 夏侯流火裹了裹披肩的貂裘,不假思索,“武夫修行,从驱鸟境界起步;文人修行,从致物境界起步,这是亘古不变之理。人间三品十二境:驱鸟、破风、撼树、倒马、卸甲、推碑、破城、致物、长生、天动、御术、通玄。” 夏侯流风缓了口气,道,“少主既然将入破城,却未到文人初境致物,说明少主走的是武夫路子。嘿嘿,仔细想想,武人外练筋骨,内练精血,这本《血祭》功法,不正是依靠吸取天地万物血气,助长自身功力的功法么?所以呀,少主定是武夫无疑啦!” 江瑞生看了看自己瘦如竹竿儿的胳膊,颓然一笑,“天下间,哪有我这般细胳膊细腿的武夫啊!” 夏侯流火哈哈笑道,“少主不必自哀自叹,谁说武夫就一定要身强体壮、拳坚如石了?如果谁的肌肉粗壮便 能登顶武道,那天下人岂不是都要练体去了?哈哈哈!” 江瑞生轻轻笑道,“那道也是,只不过,我这剑走偏锋的路子,实在不讨人喜欢!” 夏侯流火沉声道,“修道一途,不论正邪,存在即是合理。老头子我以为,此功法修炼过程虽然恶毒了些,却可使人迅速提升修为,而不损耗精气寿命。而且,老夫听说,修习《血祭》功法之人,入了致物境后,便能还复原貌。” 江瑞生目透精光,“真的?” 夏侯流火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抛开悠悠天道,报应轮回,此不失为天地妙法。不过,此《血祭》功法确实杀戮过甚,少主还需斟酌使用。” 话里虽有劝诫之意,却听得江瑞生颇为受用,从凌源逃出后,除了生父江锋和生母江岚,整个江氏对自己都是敬而远之,自然包括夏侯流火的弟弟,夏侯流风。 江瑞生心似明镜,他知道夏侯流风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 所以夏侯流风来到赤松郡后,不听己令,将一千牧兵分散在各处要道堵截,最终损兵折将,惨败而归。 眼前的夏侯流火对自己还算老实,有令必遵,有令必行,可谓尽到了管家的责任。 除此,两人平日也没什么私下交往,江瑞生对夏侯流火的浓烈好感,也仅仅停留在夏侯流火对自己的恭敬态度上,他在今日之前,并没有把夏侯流火视为如原刘家管家刘布那样的心 腹手下。 看人看心,今日一言,说明夏侯流火对自己的态度,正产生发自内心的改变。 江瑞生对着夏侯流火无奈一笑,“夏侯叔叔说得对,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小半个太白山脉的猛兽,才让我勉勉强强入了破城境的门槛,将来若要通玄升天,难道要屠尽天下万兽不成?” 夏侯流火低头鼓励道,“少主有恒心,事竟成!况且,少主年轻有为,二十出头便入了破城境界,有了破城境的根骨在,他日少主转学一些别的功法,也是一条不错的途径。” 江瑞生抬眼问道,“夏侯叔叔,您觉得,我转学什么功法,比较合适?” 夏侯流火哈哈一笑,挠头道,“这个嘛,少主您可就问错人了。” 江瑞生以为夏侯流火不愿传授学问,努了努嘴,没有说话。 夏侯流火洞察了江瑞生的心思,立即解释道,“所谓相由心生,道亦由心生,少主您想学什么,或是不想学什么,只有您心里最知道。在武学中,所有人,不管远近亲疏,都是外人,能知道自己最适合什么的,只有你自己啊!少主。” 一番话征服了江瑞生,也征服了江瑞生的心。 渡人渡事难渡己,这世上,许多时候最难过的并不是情关,而是自己的心呐! 想罢,江瑞生霍然起身,对夏侯流火拱手道,“多谢夏侯叔叔指点迷津。” 未等夏侯流火有所反应,江瑞生立即深深鞠躬,“夏侯叔 叔有造化乾坤制裁,对江氏一族,又有呕血青囊之功,可谓江家称霸的第一功臣。现如今,天下动荡,九州沸腾,国法不正,公道不明,九庙之灵不安,万姓之心不服,祸乱之机未息,太平之治未臻,正是我辈大显身手,匡扶天下之时。” 江瑞生言语多真切,“当此之时,瑞生必敬天戒、法祖训、隆孝道、保圣躬、务民义、勤学问、慎命令、明赏罚、专委任、纳谏诤、亲善人、节财用,以正江家名分。” 情不自禁间,江瑞生由躬身变为拜首,慷慨激昂地道,“还请夏侯叔叔,继续教我!” 夏侯流火表情变幻不定。 最后,欣然允诺! 225章 泄尽真机,走尽邪蹊(下) 庙堂和江湖,都是名利场。 庙堂之人,功名、家族、成就,是他们的‘名’。 江湖之人,功法、灵丹、金钱,是他们的‘名’。 阻止他们得到这些的人,便是必须被除掉的死敌。 反之,帮助他们得到这些的人,则是必须要勾连的‘朋友’。 夏侯流火随江家老族长老城主江苍,纵横沙场、斡旋庙堂大半辈子,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 当年,老族长江苍拆散江锋与江岚这对儿亲兄妹后,城主江锋心沉江海,无心爱卿,专注武道,金刚不坏之身虽然大成,却也留下了终身无子的遗憾。 所以,对于江峰来说,他只有江瑞生这么一个儿子,对于整个江氏来说,不管江瑞生如何顽劣、妄喜、惶馁、偏执,江氏基业,都必须交到他的手里。 这个道理,侍奉两代江家人的夏侯流火,也自然明白。 ...... 夏侯一族,原本为三国大魏皇室宗亲,蒙受浩荡天恩,祖上夏侯渊、夏侯惇,更是一代名将,在大魏风头无二。奈何蜀汉一统三国后,夏侯一族作为曹魏的残留势力,虽没有被赶尽杀绝,却也从此流落江湖,落得个族人四散的下场。 就在夏侯家族即将一蹶不振之时,夏侯流火、夏侯流风的父亲夏侯誉,遇到了当时还是一名偏将的江苍,两人志趣相投,遂一拍即合,夏侯誉入了江苍的军中,随江苍参加了秦汉大战。 作为一场规模百 万人以上的旷世决战,四十七年前的秦汉大战,极为惨烈,双方每天伤亡人数,数以万计,在那个刀兵天下的时代,夏侯流火、夏侯流风的父亲夏侯誉,很不幸的战死了。 夏侯誉战死后,夏侯流火、夏侯流风遵从夏侯誉的遗命,带领夏侯族人,继续追随江苍战斗,直到秦汉两国定下色格河盟约,才随江苍还乡中原。 战后,汉神武帝论功行赏,追授夏侯誉侯爵爵位,同时,也给夏侯流火、夏侯流风在长安安排了秩俸一千五百石官职,并准许夏侯族人入仕,可谓皇恩浩荡。 就在皆大欢喜之时,夏侯家族出现了严重分歧,大部分夏侯族人觉得应该继续追随江苍,在曲州开枝散叶,以待更好的时机去实现家族复兴。 人各有志、不可强为,夏侯家族经过公投,便在太昊城安下了家。 而江苍对夏侯一族可谓重礼厚恩,凡是夏侯子弟,尽被江苍安排在其势力范围内担任要职,成为江氏一族的重要支柱。 可以说,夏侯一族是江家的老班底,江家的崛起与壮大,离不开他夏侯一族的浴血沙场和鼎力支持。 时光荏苒,随着秦汉大战结束,江家在中原腹地逐渐做大,先后收服了两犬、两狼、一鹰、一蛇,并打败了中原老牌八大世族。短短四十年,江家形成了多股势力融合的利益联盟,夏侯一族的话语权,越来越小。 屋漏偏逢雨,继夏侯流火、 夏侯流风兄弟之后的夏侯一族,迎来了人才、子嗣双凋零,由于下一代没有领军人物,曲州一些要职,均被江氏子弟所取代。 换句话说,夏侯一族在江家的势力中,存在感越来越低。 为了让夏侯家族牢牢地捆在江家这架战车上,夏侯一族必须宣誓效忠新主,不管这位新主,如何的不讨众人欢心。 这个道理,夏侯流火比他弟弟夏侯流风要懂的多。 所以,在这段旅行即将收尾的时候,不管夏侯流火对江瑞生满意与否,都必须表露出效忠之心,以期荣华继续。 以求家族鼎盛! ...... 此时的山洞内,含情脉脉,江瑞生和夏侯流火‘郎情妾意’,两人一拍即合,从此,江瑞生赢得了夏侯一族的全力支持。 就在两人耳语之际,山谷之上,嘹亮混宏的声音传来,“江瑞生,你可还有僵死之物否?” 江瑞生鄙夷冷笑,面朝天空,讥讽道,“一群痴儿,与我做的这些残次品斗的乐趣横生。” 夏侯流火傲立与江瑞生身侧,冷然道,“来者何人,不敢现身一见?” 空谷不见回响。 夏侯流火冷笑道,“杀鸡屠狗之辈,不足挂齿!” 江瑞生缓缓对夏侯流火道,“走吧,夏侯叔叔!不管我那侄儿死不死在太白山脉,这段旅程,都该结束了!” 江瑞生自认为纵使无法稳操胜券,也可以安然撤退。 可是,你有长矛,我有铁盾,算计与被算计,仅在 一线之间。 江瑞生前脚刚刚踏出山洞,一股势如斗牛的剑气,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剑气的主人似乎在这里等待了很久,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江瑞生。 只见一柄锈迹斑驳的残剑,动若雷霆,从地底窜出,直奔江瑞生下体刺来。 江瑞生和夏侯流火,同时流露出惊骇的表情。 残剑从地底而来,由下至上,山洞有顶,躲闪不及,江瑞生基本就是个死局。 江瑞生眼见避无可避,夏侯流火率先反应过来,他身子微弓,一掌拍向江瑞生后脊,将其荡出了山洞,帮助江瑞生化解了危机。 刹那间,剑既至,夏侯流火功高不怕,立即化掌为指,残剑杀到之时,精准地从其中、食指二指中穿过,恰到好处。 夏侯流火精神周至,嘿嘿一笑,两指并拢,一声“停”,精准地捏住了残剑剑身,那只破土过半的手臂,再也不能向上一分。 蛰伏在地下的刺客,见自己的全力一击无法奏效,心下骇然,他连运几次劲力,对方两根手指便如生铁铸成,纹丝不动。 说是慢那时快,老辣的夏侯流火卡住残剑后,立即出脚,踢向已经出土手臂的外侧肱桡肌。 夏侯流火对自己的实力,可谓自信无比,既然能轻而易举捕到了他的剑,说明对方的修为定不如己,自己汇聚心念,平推刚劲的一脚下去,这条胳膊,定会离体,失去了双臂,地底下这名刺客的生死 ,也就无所谓了。 咣当,那条胳膊不出意外地被夏侯流火飞踢出去,砸在洞壁之上,碎成了粉末,夏侯流火心中暗道不妙,低头拽出地下之‘人’打眼一看,竟是一个被人操控的草人儿。 夏侯流火勃然大怒,吼道,“草妖蠃虫之孽,竟敢欺骗老夫?该死。” 夏侯流火正欲寻找真正的刺客,洞外,痛苦低吟之声突然传来。 夏侯流火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反应过来,不禁暗呼‘糟糕’,误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遂急忙从洞内一跃而出。 洞外的空地上,一摊血迹触目惊心,江瑞生卧倒在白雪之上,腹下血流不止。 抬眼望去,八纮之外,一名剑客持剑而走,速度极疾,应该是刺杀江瑞生的刺客无疑了。 那名剑客仓促转头,照面夏侯流火,那名蒙面剑客转身呴吁,大喝道,“老夏侯,帮主说了,一刀换一剑,以伤陪伤,以亡陪亡!” 眼见黑影变成黑点,夏侯流火自知追之无用,遂赶忙跑到江瑞生身边,扶起江瑞生,为其灌注心念。 江瑞生双眼逐渐由赤变黑,夏侯流火松了一口气,道,“幸好这名剑客没有杀心,不然,少主,你的命,可就要留在太白山脉了。” 江瑞生伸手捂着小腹被剑贯穿的伤口,洒脱一笑,“夏侯叔叔,对面是何方神圣啊?” 夏侯流火思索一番,“纵观曲州,能派出破城境界以上剑客的,不在少数。但是, 能派出破城境界以上刺客的,只有斥虎帮一家了!” 江瑞生微微动弹,腹下吃痛咧嘴,无奈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斥虎帮这尊大神?” 夏侯流火一边为江瑞生疗伤,一边一番沉思,最后道,“少主,老夫这里有一桩江湖秘辛,不知少主可感兴趣?” 夏侯流火这一做法,一面是为了转移江瑞生的注意力,让自己更好的为他疗伤;一面,是向江瑞生展示自己的博学,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江瑞生倒是没做多想,开口便道,“夏侯叔叔但说无妨。” 夏侯流火顿了一顿,道,“关于十三年前那场京畿之战,少主了解多少?” 江瑞生唇色惨败,笑道,“略有耳闻!” 夏侯流火道,“十三年前,二皇子降世,天下世族为了再立从龙新功,分为两派,世人称为大皇子党、二皇子党,我江氏一族乃是大皇子党,而山对面儿的那位刘平田的父亲刘权生,和如今斥虎帮帮主塞北黎,则是二皇子党。” 随着夏侯流火的心念缓缓渗入江瑞生体肌,江瑞生的痛苦开始减缓,脸上的面容也不再狰狞。 夏侯流火沉浸在往事之中,慢声细语地继续说着,“两方人马先是斗智,后来,逐渐演变成斗武。我们两方高手从天上斗到地下,从深海斗到山巅,最后,从地方斗到京畿。那一晚的长安城,就好比当年董卓火烧洛阳,焦土连片,血染霜天呐!” 江瑞生无 动于衷,问道,“后来呢?” 夏侯流火道,“当晚一战,二皇子党几近诛灭,襁褓中的二皇子和他的生母,一同归西。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的江湖中,仍然四处散布着少量当年的二皇子党,只不过,他们对我们已经不具威胁,各大世族又忙着争权夺利,无法如当年一般五指成拳,便也不再追杀了。” 江瑞生苦笑道,“所以说,惹到了刘权生的儿子,便是惹到了塞北黎,对么?” 夏侯流火点了点头。 江瑞生苦笑无语。 江湖难混呐! 不知道哪件事情做错,便惹到了山头上的大王啊! 22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素白无尘的太白山脉,今日,注定在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懿那边,仍在对着活靶子射的正欢。 江瑞生和夏侯流火这边,则已经准备打道回府。 此时的江瑞生身下,一片腥红,寻常人受此重伤,定是命不久矣,不过,好在他有夏侯流火随在身侧,随着夏侯流火为其缓缓注入心念,他的脸色开始逐渐好转,呼吸也开始顺畅起来。 夏侯流火见江瑞生面色逐渐红润,便开始缓缓收回心念,继续着方才的话题,说道,“京畿之战当晚,参战的刘权生和塞北黎,竟没有以身报恩,同时逃走了。至于他们十三年后会同时出现在曲州,老夫我想,这并不是偶然吧!” 江瑞生有些诧异,“难道,这两个人,想纠集二皇子旧部,报当年之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夏侯流火彻底收回了心念,淡淡地道,“这俩人都是当世才俊,想要他们俩平淡一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们目的尚不为人所知,总之,曲州三杰、塞北黎、东方春生、应知这些人凑到一起,准不是什么好事儿。” 江瑞生轻轻呼吸吐纳,“父亲知道这件事么?” 夏侯流火点到即止,“江州牧一门心思攻灭赵于海,对于刘权生和塞北黎,只吩咐要严加看管,并没有诛灭之心。而且.....。” 江瑞生喘着粗气,笑道,“夏侯叔叔,你我已是师徒,心里有话,但说 无妨!” 夏侯流火道,“老夫浅见,既然二皇子当年已死,刘权生和塞北黎背后所谋,也许并非报当年之仇。也许,他们在谋划着更大的阴谋!” 江瑞生点头,道,“也对,毕竟刘权生是天子宠臣,前些日子天子东巡,曾特意看望刘权生!哈,浩荡皇恩,尽归于刘权生一人尔!现在的他们,或许是天子埋在曲州的暗子呢!” 夏侯流火欲言又止。 江瑞生洞察夏侯流火心思,朗声道,“夏侯叔叔是想说,这帮人谋划的阴谋,很可能就是覆灭江家,对么?” 夏侯流火深以为然,“少主聪慧!” 江瑞生坦然道,“夏侯叔叔尽可放心,此番回到太昊城,我定向父亲禀明情况,请父亲多多关注华兴郡动向。至于父亲如何定夺,哈哈,就于我等无关了!” 夏侯流火真诚拱手道,“少主英明!” 江瑞生吃力起身,却又栽回原地,他无奈笑了笑,“走吧,夏侯叔叔,大仇未报,不敢言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夏侯流火点头应允,背起江瑞生,向扶余城疾驰而走。 临别一刻,江瑞生百感交集,他回看山谷,眼里淌出了杀意,“勾践复仇,会有其时!此还一礼,后会有期。” 江瑞生话音刚落,山谷中黑压压的僵兽们,竟一同疯狂咆哮嘶吼起来。 这些僵兽面向刘懿等人嚎叫不止,它们个个跃跃欲试,妄图突破阴暗,向充满阳光的地带发起冲 锋。 这一幕,稳坐斜坡之上的刘懿倒是始料未及。 他疾呼正在看热闹的将士们,执械围聚,严阵以待。 ...... 前些日子,就在刘懿和乔妙卿山巅品酒时,塞北黎突然造访。 经过一番攀谈,刘懿再次得到了塞北黎的仗义相助,而这一次的塞北黎出手甚是阔绰,竟派出了破城境界的死士申为自己保驾护航。 这让刘懿感动欣喜的同时,也开始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刘懿初到太白山脉,看百兽绝迹,联想到水河观李延风的判断,遂知江瑞生必造访于此,于是,刘懿密传死士申游荡于大军外环,寻机刺杀江瑞生。 有此一计,刘懿心中自然‘松懈’下来,才有了之前被白貉营以网捞住、被江瑞生指挥僵兽围困的局面,一切的一切,都是刘懿诱敌的把戏罢了。 可见,刘懿两次中计是真,江瑞生上钩也是真。 太白山初遇既末遇,骗人与被骗不断转换,也不知谁是螳螂、谁做了蝉。 书归正传,刘懿望见僵兽躁动,心中顿时起伏不定,直觉告诉他,巨大的危险即将甫至,于是急忙唤回诸将,下令整军布阵。 平田军士们堪堪立起大盾,在半山腰形成防守阵型,山谷中和山背面的僵兽们,已经无所畏惧地跑出半阴之所,踏向纯阳之地。 第一波跑向平田军阵的僵兽们,暴晒在阳光下,立即受到烈日烧灼,化为一摊血水,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 、第四波接踵而至。 这种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的气势,着实把平田军将士们吓了一跳。 僵兽们第五波的时候,后面僵兽伫倚前面僵兽前行时所产生的阴影,竟可以行至阴阳交割处的七寸之外,他们仍在前赴后继,仍在以生命换空间。 这时,刘懿终于看懂了江瑞生的意图,不禁叹道,“江瑞生这是想伫倚兽海,把一部分僵兽送到自己的平田军阵中自爆,以期造成杀伤。哎!退无可退喽!” 李二牛在一旁听的真切,只见他决然道,“大哥,如今我等已是生死一线,将士们何去何从,你说,我做!” 护在刘懿身遭的士兵们,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他们异口同声地道,“请大人下令!我等生死相随!” 刘懿马鞭一挥,号令三军,“将士们!狭路相逢,勇者胜,退无可退,昨日惜败北,今当争大胜,杀!” 将令一出,牟枭第一个冲了出去! 生死一线,成败,在此一举啦! ...... 有人相信人定胜天,有人觉得天意难违。 此刻,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僵兽,背水一战的刘懿,选择了人定胜天。 他放手让牟枭、王大力等将领独自冲锋厮杀,自己则带着李二牛在后方压阵。 如潮的僵兽踩踏着同伴们的尸体,不顾阳光刺痛,奋勇前行。 恰在此时,天不遂人愿,日头逐渐西落,僵兽们的活动范围进一步增大,阳光照耀的地方,已经不足整 个山坡的三分之一,这无疑使平田军雪上加霜。 前方,牟枭和王大力一马当先,率先冲到山腰半阴半阳之处。 俩人提着各自兵器,游走在僵兽之中,专找个头大的僵兽杀,一招击杀后,便立即抽身而走,僵兽被击杀之处,立即传来一阵僵兽爆炸之声。 乔妙卿和苏道云后发而至,两人采取了与牟枭、王大力同样的打法,身如游龙般行在僵兽群内,大杀特杀。 四人憋了一肚子火气,兵刃所及,立即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所有僵兽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四人身上,被乔妙卿四人牵着鼻子走,僵兽的攻势得以放缓,山上的将士们,得到了片刻安全。 喘息之机,李二牛对刘懿谏言道,“大哥,兵法常讲一个道理,不论大军交锋,还是两人互搏,进攻者集中全力攻击对方,己方必有大量弱点不加防御,只须攻势凌厉,敌人忙于自守,无暇反击,己方的弱点便不守而守。如今地势于我有利,不如全军扑上,或可能击退僵兽。” 先人总结的经验,刘懿虽然不置可否,但他转念一想,立刻反驳道,“此计不可,僵兽缺心少脑,只会死命冲杀,不会顾忌自身短处,我等全军压上,无异于以命换命。你看这漫山遍野的僵兽,岂是我等性命换得起的?” 说到这里,刘懿无奈一笑,“况且,这群家伙,似乎也没什么短处。” 李二牛暗骂一句,“该死 的江瑞生,几乎杀掉了整个太白山脉的野兽,真是造孽!老大,乔姑娘四人顶不了多久,日暮业已西垂,必须拿个主意啊!” 刘懿双掌一错,“你以为计谋是华兴郡的野草,说来就来么?” 李二牛不再说话,死死注视着局势。 刘懿看着身后的悬崖峭壁,又看了看前方不足五十丈的僵兽群,心中一时间没有了办法,最后竟坐下地来,双手放在膝上,双眼紧闭,如老僧坐定。 随东方爷爷游历以来,两年有余,纵观行止,险象迭生,每每都能化险为夷,难道今日,就要葬身雪海了么? 爹呀!要是你碰到如今的局面,你该怎么办呢? 刘懿微微睁眼,见乔妙卿、牟枭四人形成的薄弱防线已经开始渐渐收缩,情不自禁叹了一句,“天地之间,人之力量,何其渺小,这百兽奔腾,何其壮观哉!” 等等! 刘懿脑中忽然灵光乍现! 他环顾四周,骤然大笑! 李二牛见状,急忙冲上前来,问道,“大哥,腹中有良谋啦?” 刘懿来不及回应,立即对李二牛下令,“快!二牛,传令全军,将所有马匹集中起来,排列在前!快!” 李二牛听闻此言,稍加思索,立刻惊喜道,“老大,你是想?” 刘懿哈哈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江瑞生有百兽齐发,我平田军就不能有万马奔腾么?” 李二牛也不废话,立即挥动令旗,传命全军聚集马匹。 不到一刻,千匹良驹,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平田军阵前。 刘懿一声长叹,“千匹良驹换欠条人命,也不算赔本的买卖了!” 随后,他对李二牛点头示意。 李二牛闻令,令旗舞动之间,平田军士卒们不舍地挥舞马鞭,狠狠地打在了马臀之上。 战马吃痛,从山上嘶鸣飞奔而下。 刘懿向山腰一声大喝,“妙卿,你等速速归来!” 恰是时。 千马飞扑雪山下,万兽嗜血奔山腰。 怨鸣兽恨无处寻,而今泪事他年乐。 砰砰砰砰砰! 随着马群与僵兽群相撞,连绵不绝的血爆之声,从山腰之间传来,整个山腰,霎时弥漫着难以望穿的血雾,久久不肯散去。 良久,血雾缓缓消散,刘懿看着漫山遍野的野兽尸体和山谷里堆积而成的血河,无奈笑道,“赤松之行,再无隐患啦!” 两相权重,取其轻。 刘懿以千匹战马的代价,换来了平田军一线生机。 正可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啊! 227章 碧水沉烟,帘外海棠 太白山脉,一片腥风血海。 数百里之外,华兴郡,日头正盛,万家杨柳青烟里。 儿子不在,刘权生这个做老子的,还有些寂寥,除了每日教书治学,闲下来时,真不知道去哪里消磨时间。 六月初一,凌源城城东二十里,刘权生闲来无事,兀自抱着一盘象棋,来到了张家村。找到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段儿,他打个呵欠,躺卧在地,双手叠起放在头下当枕头,十分悠闲舒适。 在夏季片片的麦浪里,刘权生看着弃恶从良、卖力耕作的王山虎、王水虎两兄弟,傻呵呵独坐到了黄昏。 黄昏一到,洞箫声远,长天日暮,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汉子们三五成群,唱着野歌、扛着锄头,赶回了远处炊烟淼淼的村子,女人们应该已经烫好了酒、炒好了菜、温好了粥,等待着他们的夫君‘凯旋’归来。 这片原属王家村,后被刘兴屠族霸占,再后被丁昕川重建划地的风水小地,终于迎回了往日云烟与祥和。 改邪归正后的王山虎,做了王家村的村长,正是当干之年的他,整日带着一班兄弟围着农田转悠,乐得自在,按他的话说:但凡俺们这些农民有点生计,没人愿意做大户人家的狗,整日被乡亲们戳着脊梁骨骂来骂去的滋味,不好受! 太平世道,政通人和带来的人间烟火,便是寻常百姓家最难得的奢求。 文人安邦、武人定国,最后求的,不就 是一个天下太平么? 刘权生婉言拒绝了王家兄弟邀其入村小酌的请求,待得农户归村,四野无人,他摊开棋子,慢慢地摆在了用树枝草草勾画的棋盘上。 刘权生一边摆着棋子,一边自言自语道,“王老啊!算上今年,晚辈已经与您相识五载了吧?” “当年,我的父亲刘兴为了王家村的肥沃土地,以莫须有的罪名,带人屠尽了王家村上下老小。您也算大难不死,幸存了下来。晚辈几年前带着懿儿乡间采风,正巧遇上了您。” 见到此地风景,刘权生精神有一丝恍惚,他感觉王老就在他的身边,转头四顾,却又空无一人,不禁黯然伤神。 刘权生摇头低笑,“乡间多隐士,您虽然是一个小小的村长,但以您的棋力,晚辈从未赢得一二。但说来也怪,您和懿儿对垒时,却从未让懿儿输过。哈哈!您老啊,还真是个护短儿的人儿呢!” 刘权生自言自语,四下空空如也,无人应答,他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浓浓的失望。 林深树密虫鸣处,纵有微凉只是风! 刘权生阑珊低头,失落地道,“作为王家村最后的族老,您一定很寂寞吧!您看,王山虎和王水虎,我给您带回来了!王家村的根,又扎下来了!五年前晚辈向您承诺之事,今年,给您兑现了!” 凉风拂过,刘权生眼睛忽然有些发红,“晚辈前些日子来看您,您还说您只是偶感风寒呢! 怎地?昨日您人便没了呢?” 长剑啸江海,鼓动江山更替;岁月不待人,风流各有千秋。 您在天下眼里,是小人物;可这世间,倘若没有您这种小人物,哪里还会有天下风流? “您老在那边安心等着吧!再过几十年,晚辈完成了身前身后事,便下去找您,到时你我下棋,您老能不能也让让我?” 感叹作罢,刘权生长袖舞动,心念涌起之间,所有的棋子离开地面,悬停在身前,他温柔抚摸了一下距他最近的‘士’子,随后手指轻动,棋子所在的狭小空间发生剧烈波动,滋啦滋啦两声传出,一副象棋三十二枚棋子,尽数化为齑粉,随风撒在田间巷尾。 就让这盘没下完的棋,到下面陪您去吧! 刘权生揉了揉酸涩的鼻子,大袖翩翩,转身回城。 阵势分合,机锋应酬,国难当前,杀身成仁。 天下一盘棋,为了最后的胜利,每一枚棋子都需要做出牺牲! ...... 刘权生悠闲自在,整日在田野乡间与老友相会。 前些日子,刘懿的大管家皇甫录,着实忙的不可开交。 刘懿走前,把所有的家底儿都交给了皇甫录,望南楼、望南居的内事和外事,让与刘懿堪堪同岁的皇甫录,应接不暇。 不过幸好,他找到了牟氏姐弟和郭遗枝这样的帮手。 刘懿和皇甫录,一个敢用,一个敢写。 皇甫录当日遇到郭遗枝后,便书信一封传到了刘懿那边,刘懿 读罢,毫不犹豫地启用郭遗枝,把望南楼的日常经营,全权交给了郭遗枝负责,而皇甫录,则隔三岔五地来望南楼转转。 这下子,皇甫录压力大减! 而望南楼在临摹高手郭遗枝的坐镇之下,生意异常红火,为了兴门揽客,这小子定下了三条规矩,刻在木板上,立在了望南楼门前。 一是为每名预存千铢以上的顾客登记造册,发贵宾帖,客人凭此帖,千铢之内,可享十铢取九的菜价;二是准许顾客存酒,凡饭后有剩酒半坛以上者,皆可在此存储,以备再饮。 最绝的,就是第三条啦! 凡累计消费五金以上者,可获赠郭遗枝临摹书画一幅。可不要小瞧了这第三条,在太平盛世,文娱渐盛,书画水涨船高,即使临摹的名家赝品,也值个几百铢,何况郭遗枝这位少年成名的临摹大家,有一日,他酒兴之时提笔写的草书‘怀中一寸心,千载永不易’,被人用一千五百铢高价购回,让人看的叹为观止,一些书法名家,都信以为真。 郭遗枝的经营,再加上刘权生的名气、刘懿的名声和当日应成的捧场,整个望南楼的生意,居然稳稳压了轻音阁一头,红的发紫,紫的发烫。 委之以财而观其仁,郭遗枝为人也算老实,除了有些嗜酒,对钱财之事从不龌龊,皇甫录几次查账都无任何遗缺,不禁暗叹自己捡到了宝! 说到牟氏姐弟,就要分别道一道 两人了。 当初,牟籽花和牟花籽姐弟出逃时,虽然将城南牟家宅子烧毁,但牟老爷子那块儿地还在。凌源刘氏覆灭后,在应知和刘权生的调停下,地契的名字,被改成了弟弟牟花籽。这让在子归学堂学习近半载的牟花籽,对大先生刘权生更加感激涕零。 得到土地后,在刘权生的建议下,皇甫录将招募的三十名壮汉暂时派给了牟花籽,又雇佣了些匠造,准备开一家名为望南锦缎的绸缎庄,如果汉子们手脚麻利,再过一个月,便可以开张大吉,到时,平田军又多了一份助力。 而望南居的内事,皇甫录交给了姐姐牟籽花,这小女子本就长于富贵之家,第一次打理这么大的居所,居然得心应手,再加上‘五小’爹娘们的从旁照应,望南居被经营的井井有条,干净利落。 有了这三人,皇甫录近日都快闲出屁来了! 市井长巷,商铺小贩,聚拢起来是烟火,摊开来是人间。 ...... 望南居那边的外事,近几日花费了皇甫录不少心思。 刘懿走后,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靠山门的、拜码头的、求事情的、许愿望的,形形色色,让才堪十二岁的他焦头烂额,往往难以应付。 除了皇甫录,‘五小’之中仅剩王三宝一人还在凌源城中,但这小子一心修习《天花卷》,谁也不搭理,好像个‘智障’一般,根本无处接力。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不得已下,皇甫录只得找了个恰当的机会,向刘权生求教。 这日,皇甫录登门拜访,对大先生刘权生说出了心中难处,倒完了一肚子苦水,皇甫录拱手求教,“老师,学生有难,还请指点一二!” “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不收,有什么好指点的?难道将来你遇到难事,便要长辈们帮你渡过难关么?滚蛋!” 刘权生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便把皇甫录卷出了学堂。 皇甫录欲哭无泪地走出了子归学堂。 待皇甫录走出学堂,刘权生站在学堂门口,笑道,“再过几年都要娶妻生子了,你可倒好,受欺负了居然还回来寻长辈?不知羞!” 刘权生一声笑骂,也不给皇甫录说话的机会,利落地关上了子归学堂的大门。 “喂!大先生,男子二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学生还有八年呢!怎么就娶妻生子啦?” 皇甫录气不过,回头当当敲门,学堂内再无人回应,遂鼓气而走,道,“哼!大先生就会偷闲!” 少年经历风雨,才有一次次成长。 难得的是,在一次次成长中,少年仍是少年。 ...... 华兴水患过去八个月后,华兴郡终于恢复了元气。 六月十五,大集之日,郭遗枝挽袖站在望南楼门口,豪横的斜视着同样蔑视着他的轻音阁迎客伙计。 两人似江湖场里的恩仇客,每逢大集,都要摆开架势,‘决一死战’。 巳时三刻,人流渐多,二人各 显神通,千种逢迎、万般说辞,接纳千家来客。 午时初,刺刀见红,‘战事’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午时三刻,少不经事的郭遗枝,再次惜败,俩人儿坐在门口,互视一眼,挺胸抬头,各回各家。 今日的望南楼中台,郭遗枝挖空了心思,居然请来了凌源县令丁昕川,为食客酒客解读《五谷民令》。 可以借此机规矩百姓,为施政搭台铺路,一县龙头丁昕川,自然乐得。 午时一到,丁昕川一身素衣,欣然赴约。 这种场面,不管丁昕川讲的你爱听不爱听,但凡有点脑子的,这个情场和人场,都必须得捧,所以,今日的望南楼内自然是热闹非凡、高朋满座。 丁昕川在台上头头是道,食客在台下拿捏火候叫好,气氛热烈。 不经意间,一名精瘦汉子入席饮酒,独坐在中台之下,黑色斗篷遮住他大半面容,众人只当他是寻常的江湖浪人。 就在丁昕川讲的兴致勃勃之时,精瘦汉子陡然起身,扯下斗篷,掷杯于地,面色凄苦,“三公子,我已知错悔过,此行特来认罪伏法,你,你为何还要杀我以灭口啊!” 精瘦汉子口吐鲜血,无声倒地。 一些眼尖食客看到这方脸尖鼻、络腮黑面的面相,立即惊呼,“这不是刘氏的管家,刘布么!” 228章 事无两样,人心却别(上) 事有急缓,人有生死,风平浪静的人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迎来一处急流暗礁,一个不慎,便搁浅在了人生大河里。 ...... 凌源大集之日,县长亲临、贤达齐聚,这样一个喜气洋洋的日子,望南楼却‘死’了人,这一突发事件,倒是让人出乎意料。 在场众人看着地上呼吸渐弱的刘布,个个双目圆睁,目定口呆。 而倒地前的刘布一番话语,更让满座皆惊,场中落针可闻。 话说回来,刘布是早就该死之人,如今却出现在了望南楼内,本就让人惊讶,更加诛心的是,就在刘布将‘死’未‘死’之际,又说出此等逆天言语,更加让人心中起疑。 刘布口中的三公子是谁?不言而喻,自然指的是子归学堂的大先生,凌源刘家的三公子,刘权生啦!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听闻刘布临终所言,众人心中犯起了嘀咕:莫非去年水患一事,另有隐情不成? 人心总难测,猜测与质疑,接踵而来! 场中脸色最难看的,是郭遗枝,此刻他左右踌躇,看着眼前这个‘死’人,一时间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素以善察人心著称的丁昕川,在台上倒没有多大波动,反而静若处子。 此刻,他心中快速思索:刘布心狠手辣,他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里,出现在一个合适的地方,自然有他的道理。仅凭主观臆断和对刘权生品行的了解,刘布说的那些话,纯 属胡诌八咧,子虚乌有,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刘布背后的唆使者和唆使者的下一步动向。 于是,丁昕川决定将计就计,他桃花眼一眯,故作威严道,“来人,上去看看刘布是死是活!” 丁昕川的随行侍从上前一看,立即禀报道,“大人,死了,又好像活着!” 全场轰然,食客们把这名侍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丁昕川大手一挥,止住喧哗,见他气度非常,严肃道,“来人,将刘布送往县府,速速请府内医师治疗。” 四名侍从急忙上前,将刘布抬出,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刘布和四名侍从,很快消失在人群视野之中。 丁昕川环顾一周,拱手铿锵道,“各位父老,刘布多年来助纣为虐,本就是重犯之人,去年畏罪私逃,更是罪加一等,按律当诛!而今日刘布遇袭,本县也必不会放过始作俑者。各位父老放心,本县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错杀一个好人!孰是孰非,定还大伙一个公道,告辞!” 食客们齐齐拱手,表示服从县长号令。 丁昕川带人走后,食客们兴致大减,除了一些专职酒鬼还在醉生梦死,其余人都选择了做一条浑水鱼,对郭遗枝这位少年掌柜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便起身快速离场。 离开望南楼的食客们,回味方才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去年百年难遇的水患,殃及了整个华兴郡,多少庄稼颗粒无收,多少百姓流离 失所,又有多少妇孺饿死在去年那个凄冷的冬季。 人民的力量无穷尽,水患带来的群情悲愤之下,当东方春生去年在轻音阁道出真相后,应知和刘权生几乎做到了一呼百应,黎民百姓们闻风而动,扎根凌源三代的刘氏家族,瞬间土崩瓦解。 但是,倘若水患之事真的另有隐情,莫说别人,这些食客们自己的良心也不会答应,世道虽然冷暖,但天理更应昭昭,那些深埋地下的白骨和妻离子散的人们,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答案。 ...... 当丁昕川心事重重地回到县府,屁股还没等坐热,仍挂着县尉头衔的曹治,便大步流星蹚了进来。 两人见面,曹治连额头上的汗渍都来不及擦拭,立即开门见山地说道,“出大事儿了!” 丁昕川揉了揉脑袋,“事情原委,我早已知晓!” 曹治哑然,“你怎知道的这么快?我也是才得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寻你啦!” 丁昕川歪在案前,瞪了曹治一眼,“我在场,我当然晓得。” 曹治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惊讶地道,“你不是去了望南楼讲学么?难道你会分身之术?” 丁昕川凉茶入口,在嘴里来回咕咚咕咚,咽下之后,他沉重的心情得到了一丝舒缓,遂笑道,“曹治,你这厮,今日喝假酒了?说话怎地如此奇怪?我正因为去了望南楼讲学,所以我才知道呀!” 丁昕川正悠闲地喝着茶水,曹治却 勃然大怒,尖声吼道,“凌源县今日一共死了一十三人,你竟可以镇定喝茶?” 噗!满满一口茶水,全部吐到了曹治脸上。 听闻消息的丁昕川,顿时面露慌张之色,起身惊讶地问,“你说什么?今天死了十三人?” 曹治擦了擦脸,他这才明白两人一直在指鹿说马,嘴里谈的完全是两件事。 事态紧急,曹治又是急性子,他来不及擦拭衣襟,急忙说道,“去年被解甲归田的刘氏八百家兵中,有一些住在凌源城里,还有一些住在城外,今天,一次死了十三个!” 一种不想的预感,忽然涌上丁昕川心头,他急忙又问,“这十三人都是怎么死的?” 曹治双眉紧锁,回忆道,“经过勘查,十三人死法各异,但死者皆有挣扎痕迹,并非被一剑封喉,由此可以判断,此事绝非江湖高手所为。” “那...。” 丁昕川正欲继续询问,却突然顿住,瞳孔逐渐放大。 一个可怕念头,从丁昕川心头浮现:世人皆知,刘权生乃不世出之天才,麟凤仪仪,他敢为陛下抛却名利,可谓国士无双。可士者始于学行,而终于孝至,刘权生同东方春生名为师徒,却情同父子,据传东方春生死于江瑞生之手。这刘权生会不会心怀怨恨,把滔天怒火撒到了刘氏家兵和刘氏族人身上?用这种障眼法暗中杀人呢? 有了这个推论,丁昕川脸颊顿时汗腺淋漓:若真如此, 事情可谓相当棘手,一个入了境的文人,绝非我等所能控制的呀! 曹治见状,赶忙上前询问丁昕川,丁昕川如实将心中想法告知,听的曹治瞠目结舌。 “丁兄,大先生深藏功名,一心为民,你怎能作此想?咱们,咱们是不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曹治试探着问道,他自己也不确定丁昕川说的对与否。 丁昕川长出一气,反问道,“世间有法,皆因人性本恶。好恶、喜怒、哀乐、偏执,夫是之谓天情,无人可躲,无人能逃。当年,刘权生连秩俸一千五百石的光禄少卿都可为君恩放弃,此等潇洒重情之人,你怎知他不会为了已故的东方春生,怒发冲冠,做出出格之举?” 对丁昕川的分析,曹治认为漏洞百出,反驳道,“高明之人自有高明之法,刘权生如此做,岂非自折身价?” 曹治脸红脖子粗,“况且,即使要杀,为何要选在此时此地?” “或许因为,他没有找到刘布!也或许因为其他原因!” 丁昕川来回踱步,搓了搓手,声如鞭炮般脆响,“但,曹兄你说的也对!究竟是刘权生掩饰弥缝还是刘布想苟且偷安,或是有人另有他图,还都是未知之数,今日刘氏家兵十三人身死和刘布被毒,都需要详细查明!” 曹治急中生智,赶忙说道,“丁兄,如今事态紧急,若不立即采取手段,刘氏家兵还会有被害可能,到时候 人心惶惶,局势便不好掌控。我的意思,立即请示应郡守,派遣郡兵,对照名册,将全部刘氏家兵寻回,暂时集中看管几日,待我等查明真相再说。” “嗯...。”丁昕川先是点了点头,思索一番,而后猛烈又摇了摇头,沉声道,“若照此法,实在大费周章,八百人聚在一起,如溪水汇聚成海,倘若有心人一铲子戳下去,触痛了这些刘氏家兵们的痛点,怕又是一场泼天‘水患’!” 丁昕川那双桃花眼灵气四溢,很快便来了主意,他拉起曹治,快步出门,“走,速速去找应大人!” 两人疾步狂奔,来到郡守府,与郡守应知一番密谈后,当日,应知亲赴子归学堂,也不知应知用了何等手段,将刘权生邀至应府,名为做客,实为软禁。 刘权生洞悉内外,自然明白今日发生的事情,和应知心中的小九九。 但他却并未戳破应知,反而随应知从容而来。 天公晚红,应成与刘权生在侧室披头散发,对坐而饮,如老友一般亲切。 应知举樽,对刘权生赔笑道,“境界格局有大小,我手下这群后生,还是不了解权生大义啊!居然让老夫出面,软禁堂堂大先生!哈哈!见笑,见笑啦!” 刘权生倒是淡然,报以微笑,“无妨!人治和法治,本就相辅相成,丁昕川信奉法家,认为人性本恶,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并没有错!” 应知乐呵呵笑道, “那就,委屈大先生了!” 刘权生淡笑道,“应大人,你我都是千年的狐狸,您就不要惺惺作态了。” 应知不觉尴尬,笑而不语,一饮而尽。 刘权生跟着小酌了一樽,道,“我倒是无所谓,倒是暗地里的那双黑手,若不趁着它这次冒头彻底除掉,恐怕华兴郡永无宁日。” 应知翘起八字眉,问道,“大先生,你觉得幕后黑手是?” 刘权生指着酒坛,洒脱道,“不如,你我以酒代笔,写下心中所想,如何?” 应知欣然答应。 刘权生笑了笑,用手蘸了点儿酒水,在桌案上一番龙飞凤舞。 应知沉默片刻,也在桌案上写下了心中所疑。 两人对视,同时摊开双手。 随后,两人哈哈大笑。 英雄所见略同啊! 229章 事无两样,人心却别(下) 草底忽闻清风响,酒盏旋将肥叶当。 花气酒香清厮酿,醉倚绿阴眠一饷。 刘权生和应知,一个风流潇洒,一个诙谐幽默,两人的酒局,本该十分舒爽。 不过,看到对方在案上写下的字后,两人都没什么兴致再继续饮酒。 只见方方正正的桌案上,写着刘瑞生、江瑞生六个大字。 眼见桌案楷书,应知心中顿时明了,不由得叹道,“哎!哎!哎!心思掷乱,情绪难宁,又闻鸹噪蝉鸣,愈发乱情。” 刘权生歪在榻前,瞭望天际,静默不语。 应知叹着叹着,似乎有些恼怒,两人身侧的双鸟朝阳倾泻着淡淡墨香,却仍镇不住应知胸中积郁的三分火气,只见他怒声道,“锦样江山,究竟何人坏了?” 刘权生惜字如金,回道,“世族!” 应知苦着脸道,“早知今日,倒不如当年直谏陛下选择吕相的上策,杀他个昏天地暗,再造一个朗朗乾坤。” 刘权生冷笑道,“当年陛下若选了吕相提出的上策,又岂止伏尸百万?况且,以当年二十八家世族的实力,你觉得,我们强起刀兵,有几成胜算?” 应知低头,“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刘权生兀自饮酒,“本以为凌源刘氏覆灭是结局,哪知,才刚刚开始!你我静候佳音吧!” 应知忽然讥笑,嘲讽刘权生道,“刘权生啊刘权生,你可真是八百个心眼子,嘴里吐不出半句真话!你真以为天下只有你一 个聪明人么?” 刘权生哈哈大笑,道,“应大人消消气儿,我又哪里惹到您啦?但说无妨?” 应知今天心情极为不好,也没跟刘权生多绕弯子,快人快语道,“这么多年来,陛下派遣郡守州吏,平天下世族,可我却从未听说他为哪个郡守还派了暗子!难道,我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应知旋即自嘲一笑,“呵呵,真相应该不止如此吧?刘权生,你身上,肯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刘权生微微一愣,故作豪放地笑道,“哦?我能有什么秘密!无非忠君之事罢了。” 应知拍案叫绝,“好一个忠君之事!” 看着应知胸有成竹的表情,刘权生的心里,竟不自觉‘咯噔’一声:自己的确有秘密,一个能让天下震动、江山易主的秘密,但是,据自己了解,天下间知道这个秘密的,绝对不超过十人,这其中自然不包括应知。 刘权生双目凝重。 难道,这个秘密,被应知洞悉了? 此时的‘刘难段’,可谓当断则断,心中立下定计:兹事体大,如果应知真的洞悉了这个秘密,他不介意忍痛让应知永远闭嘴! 想罢,刘权生故作镇定,把酒樽举到唇边,举而不饮,微微出声,道,“应大人都知道了什么秘密?不妨说来听听!” 应知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道,“凌源刘氏虽然是你刘权生的本家,但充其量也就是个二等世族,还不值得‘曲州三杰’之 首刘权生隐姓埋名十余年,更不值得陛下派遣他最得力的宠臣来此相助。想来想去,嘿嘿!” 说到这里,应知故意卖了个关子,志得意满地喝了一樽酒,在他认为,能够猜透大才子刘权生的心思,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刘权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表面上却故作潇洒,朗笑道,“应大人再卖关子,我可就要回家睡觉喽!” “不懂情趣的家伙!”应知狠狠剜了刘权生一眼,随后,轻轻擦去了他这一侧书写的‘江瑞生’三字中的‘瑞生’二字,指着那个孤零零的‘江’字,低声道,“你真正的秘密和最后任务,应该是它吧?对不对?” 刘权生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应知这个家伙,并不聪明! 随后,刘权生故作郁闷地道,“看来,这天下间,还是有聪明人的!” 应知自鸣得意,“天下英雄,层出不穷,百家争鸣,百家齐放,这才有意思嘛!” 刘权生瞥着应知,问道,“既然应大人都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应知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对刘权生拱手道,“愿为中原太平,尽绵薄之力。” 刘权生端起酒樽,诚恳道,“这一樽,敬天下仁人志士!” ...... 这几日,曹治东奔西跑,多方查证无果。 而刘权生暂住郡守府后,凌源城内外再无亡人之事。 丁昕川当日的推断,似乎得到了印证,在他看来,事情距离定 性,只缺一个证据了。 凌源城内,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破锣嘴里,有人说刘权生假仁假义,有人则力挺刘权生,总之,众说纷纭。 一些望南楼里的常客,怕惹上一身骚,便转去了轻音阁,望南楼的生意,急转直下。 一些人财力雄厚的商人蠢蠢欲动,对望南楼垂涎欲滴,他们开始囤积钱币,只等刘权生倒台,便购下望南楼这处生财宝地。 而更多人在观望打探,等待县府张榜,给众人一个真相。 人情似纸张张薄,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去年是谁大义灭亲,平定了凌源刘氏,又是谁在华兴郡推行平田大策,还了他们一片青天! 刘布的‘死’和十三名刘氏家兵的意外身亡,使皇甫录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市井蜚语都在疯传,是大先生杀害了刘布和十三名退隐的刘氏家兵。 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先生被软禁,望南楼的生意急转日下,受雇的一些汉子纷纷选择了不辞而别,除了一些笃定大先生人品之人和北市的一些百姓仍不时来望南楼走动,望南居可谓门庭清冷。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如果找不到能够洗脱大先生嫌疑的证据,县府很可能裁决大先生有罪,到那时,老大交给自己的老巢,可就要被一锅端了。 皇甫录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今日之局,我觉得,还是那出逃太昊城的江瑞生耍的诡计!以大先 生的人品,怎能做事后报仇这种事情呢!” 郭遗枝端了一壶茶,与皇甫录、牟籽花、王三宝、牟花籽四人,在望南楼四楼悬厅之中,会晤密谈。 “要不,我等去把大先生救出来?” 牟籽花有些怯懦,好不容易才支起的家,她可不想匆匆大梦一场。 “姐姐,大先生是致物境界的高手,他想出来,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救的!” 古灵精怪的牟花籽宽慰姐姐之后,对几人说道,“时间紧迫,迟则生乱,我觉得当务之急,我们得想个办法,找到大先生清白的证据,消除百姓疑虑,为大先生洗刷冤屈,即使搭上我的性命也无妨!” 在座虽然是一群孩子,但都不是傻子,自然知牟花籽的一语双关,王三宝揉了揉脑袋,道,“我等原本乌合,老大事业未竟,怎敢轻谈夺予,先别急谈论生死,咱们好好梳理一番,从来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只要作恶,定有把柄。” 皇甫录看向郭遗枝,问道,“敬则郭遗枝字,酒菜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郭遗枝如实答道,“县府议曹说,菜无事,酒有剧毒砒霜。” 牟花籽赶忙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这这,我也不知啊!”郭遗枝尴尬一笑,“酒坛无损,密封未拆,开坛既饮,童叟无欺。按理来说,酒在运送的过程中,不可能被人投毒,所以,只能是在密封前和密封后在酒里下毒 ,而根据在场食客回忆,在伙计端上酒水后,刘布直接一饮而尽,过程中未与任何人接触。” 郭遗枝忽然道,“会不会是刘布自己投毒?” 牟花籽否定道,“根据曹大人查证,刘布身上并未携带剧毒之物,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投毒的物品。” 王三宝接着问道,“酒从哪里运来的?” “由我雇佣的壮士每日送取!”皇甫录察觉到了些什么,立即追问牟花籽,“近日受雇的三十人里,谁不在?” “‘自留地’招募来的四人,不在!”牟花籽急迫回答,“对了,刘大人派遣护送战死兄弟尸骨的十名郡兵说,‘自留地’招募来的四人,有原刘氏家兵。” 在座少年,无不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皇甫录身体巨颤,“有内鬼!酒中的毒,定是这‘自留地’招募来的四人搞的鬼!”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牟籽花摆在窗沿上的雏菊露心而抱,芳熏百草。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花始觉有人来啊! ...... 真正的狼,不在于吼叫与撕咬,而在于围猎前的隐忍。 望南楼那边眉目稍展,刘布躺在县府偏厅的床上,闭眼装晕。 此刻,他的心头满是怨念与悸动。 狼狈逃出凌源城后,隐忍半载,终于出刀,此一举,即便不能杀人,也要让刘权生和他带的那帮狗崽子名声扫地,从此滚出华兴郡,再不能抬头做人。 今晚的月色,一定很美,哎,人生见月几回 圆,可惜,老子要装死,不能睁眼看一看。 刘兴用舌头在口腔内舔了一圈牙齿。 嘿!明天的日头,一定也很美! ...... 皎洁月色下,被皇甫录从“自留地”招募来的四名壮汉,趁夜出城! 凌源城内外,一阵阴风骤起! 230章 神仙好做,世人难为(上) 六月二十日的清晨,稻花香里,正有蛙声,杨柳迷离晓雾中。 凌源城外,十分杂乱的脚步,踏碎了守城郡卒们的人间好梦。 郡兵们不约而同登上城头,打眼一看,只见七八百名汉子,装束各异,扛锄拖棒,从四面而来。 他们强行叩开凌源城门,从稻麦街、神水街鱼贯而入,直奔望南居,来到以后,将望南居层层包围了起来。 此时的凌源县令丁昕川,正在应府陪应知和刘权生喝着早茶。 丁昕川今日来此,实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他想通过喝茶,摸一摸刘权生的底细,如果能寻到蛛丝马迹,那更好了。所以,当郡兵前来汇报刘氏家兵围城一事时,他立即目不转睛地看向刘权生,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发现端倪。 应知听闻此事,三角眼斜视刘权生,笑道,“还真被你说中了!” 刘权生笑道,“世上的阴谋诡谲,想来想去,也就那么几种,一一排除,也就能够洞悉对手行动了!” 应知翻了翻八字胡,笑骂道,“刘权生啊刘权生,人间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鬼东西?某人与你这种后知前程三十年的家伙作对,这辈子真倒了血霉啦!” 刘权生玄袍劲舞、柳眉弯翘,眯眼道,“应知,你少在这里打趣我。我这一介书生,和你们这群执掌大权的老爷们,比不起哦!我这种江湖里的虾米,最难熬,所以遇事自然要多想想。不然,不知道哪天,你们 这些官家大老爷随随便便一句话,我们就变成网中鱼、盘中餐了。” 应知‘呸’了一声,哈哈大笑,“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天子把你视作宠臣,百般疼爱,看来,是对的呀!” 看着两人谈笑自若,在旁不语的丁昕川,稍稍打量,立即明断卑陬:自己此前,怕是误会这位大先生了。 看着两人衣袖联袂出走,丁昕川赶紧拦住两人,手里拿着麻绳,笑道,“大人,大先生,你们,连样子都不做了?” 三人相视,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 今日的望南居,同去年围捕刘兴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堵满了人。 曾经的刘氏家兵呜呜泱泱、蜂拥在内,郡兵、县兵铺展在外,平头百姓见缝插针,整座凌源城,几乎倾巢出动,士、农、工、商,全部围在了望南居。 不同于围捕刘兴时的激昂愤慨,今日的众人,同时选择了屏气凝神不言不语,他们都在等待大人物来给个公断。 好戏并没有酝酿太久,一声“诸位父老,久等啦,应知来晚啦”。 听到声音,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两侧,所有人翘首以盼。 只见应知带着丁昕川,神色肃穆、缓步入场。 两人身后,被担架抬着的、仍‘不省人事’的刘布在右,刘权生面色温和在左跟随,一根似绑未绑的麻绳捆在刘权生手腕儿上,甚是儿戏。 当然,戏里戏外的人都知道,他如果想走,谁也 拦不住! 感佩应大人振民育德,在场之人纷纷拱手相拜。 应知大手一挥,朗声道,“诸位父老不必客气,近日之事,本郡守已然明了,此时心中自有论断。今日前来,特此为诸位答疑解惑,惩处奸佞,杀一儆百,以正刑法!” 刘氏家兵中,为首的一名壮汉突然跪在地上,哭诉道,“大人啊,我等当初皆因官府降者不杀之策而弃甲投诚。谁知,谁知兄弟们这几日接连遭劫,诸友恐惧,今会盟以致郡府,求大人谋我生死,查明真相,以保我等安生啊!” 壮汉身遭,几百名家兵继而齐齐下跪,个个脸色悲戚,“请大人查明真相!我等可不想被秋后算账啊!” “诸位兄弟,快快请起!” 应知言语温和,接连扶起了几人后,汉子们纷纷起身,炯炯地看着应知。 只见应知握着为首汉子的双手,情真意切宽慰道,“诸位壮士大义,当初弃暗投明,今遭无妄之灾,实为本郡守失察之过。今日,本郡守公开听告,以正视听,解诸位心愁,报诸位壮士从此安居乐业!” 安抚了刘氏家兵们一番,应知找了一处高地,对密密麻麻的人群说道,“这几日,凌源城所生祸乱纷若乱丝,诸位相亲可能始终云里雾里,容本郡守为相亲父老梳理一番头绪,自然明了。” 在场所有人屏气凝神,看着应知。 应知双眸放亮,镇定从容,朗声说道,“几日之事归总 起来,实为三事!” “第一,刘布返乡。”应知跳过了已经盖棺定论的水患之事,冷哼一声,面对躺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刘布,劾问道,“这刘布助纣为虐多年,本就上了通缉之列,流贼逃寇,居然有胆去而复返!人心似铁,官法如炉,曹治,依照《汉律》,此贼当如何?” 曹治从旁闪身而出,声如洪钟,在人群朗声中答道,“《汉律·民法章》曰:因罪出逃者,罪加一等。刘布,当行车裂之刑。” “刘布助纣为虐,涂炭一方,今日自投罗网,理当受诛。”应知环顾一周,“此为第一件事,各位父老,本郡守判定刘布行车裂之刑,诸位没有意见吧?” 诸人皆点头言‘善’,不经意间,刘布僵直的身体,微微动了一动,除了站在他身边候审的刘权生洞若观火地注视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而刘权生抿了抿嘴唇,心中轻笑:刘布啊刘布,看来,你今天得为十三条人命和自己的愚蠢,付出生命的代价喽。 “第二,刘布受毒。”应知回身南望,声音清朗,“皇甫录,刘平田出行之时,将望南楼之经营,交付予你,你又托给了名为郭遗枝的小友。这事儿,是你来与本郡守对峙,还是名为郭遗枝的小友来啊?” 郭遗枝与皇甫录同时费力地挤出人群,未等郭遗枝开口,皇甫录率先拜会,“应大人,刘布在望南楼饮了毒酒,我望南 楼自然脱不了干系,我等已经查明原委,特来辩解,还我望南楼公道。” 应知惜字如金,“讲!” “据县府议曹查证,酒中虽有砒霜,却未到致命之剂量。可见,下毒之人,并不希望刘布真的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不希望刘布真的死’,是什么意思? 众说纷纭之间,曹治急忙维持现场秩序,待场中稍静,曹治眼神示意皇甫录继续讲下去。 皇甫录一袭白衫,风度翩,他挪动着黄干黑廋身子,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大酒坛子,大声辩解道,“以当日之量,即使这一坛酒全都灌到了刘布腹中,也仅会使其四肢痉挛、呼吸麻痹,稍事休息即可恢复,断未到此昏迷不醒之状。先莫说下毒者何为,仅从如孩童般的毒量考证,当日仅饮了一碗酒的刘布,绝非昏迷不醒之境。” 应知侧脸问向曹治,“曹治,现场勘查结果,可如皇甫录所说?” 素材刚直的曹治,立即回答,“回郡守大人,正如皇甫录所说,砒霜在酒中的剂量,如同儿戏一般。” 围观者听的真切,场中再次出现骚动。 这时,皇甫录扯着嗓子,对担架上的刘布喊道,“对不对呀!刘大管家!”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将视线汇聚到了刘布身上。 刘布不敢擅动,众人将信将疑,对皇甫录指指点点。 躬身在皇甫录身侧的牟花籽,火气顿时升腾,他咒骂道,“刘布,你这老王八蛋, 放着好日子不过,又出来祸害人!小爷我今天叫你原形毕露!” 随后,牟花籽以极快的速度,从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短匕,快步窜到刘布身前,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他便呲啦一刀,狠狠扎在刘布大腿内侧。 满座哗然! 刘布再也伪装不住,吃痛起身,捂着伤口,一边嚎啕大叫,一边死死瞪着牟花籽。 场中再次哗然! 在赤裸裸的证据面前,刘布伪装昏迷和污蔑刘权生投毒之事,不攻自破,这下子,可算完喽! 围观的百姓们虽然憨厚耿直,但毕竟不是傻子,他们见刘布活生生的在他们面前,心中顿时明了:这刘布,是要栽赃诬陷大先生啊! 在场众人群情激奋,便要请郡守应知惩处刘布。 站在刘布身旁的刘权生,害怕刘布会暴起伤人,一把将牟花籽一把拽到身后,斜目看着面色狰狞的刘布,笑呵呵地对他说道,“醒了?刘大管家!” 刘布来不及和刘权生斗嘴,借着痛劲儿,无理辩三分,扯着嗓子,对应知哀嚎说道,“大人啊,小人装死,也是无奈之举啊!小的这才刚刚进城,就有人投毒杀我,您看看您看看,刚才,刘权生收养的小王八羔子,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欲刺杀于我。” 刘布嚎啕大哭,“小人若不装个几日,可就不能为刘家的兄弟们伸冤了啊!” 对刘布的解释,应知不予理会,他立即转头,叱喝牟花籽道,“牟花籽,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行凶,来人,拖下去,待刘布一事有定论后,按律处罚!” 应知这一举动,实则巧妙保护了牟花籽,免得牟花籽站在风口浪尖。 处理完牟花籽,应知转头对刘布说道,“刘布,你有冤稍等,先说毒你之事,皇甫录,继续讲。” 刘布坐在原地,血流如注。 他环顾四周,从夏日微热的桃花香气里,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231章 神仙好做,世人难为(中) 自古成事先成人,人斜影歪难出头。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心术不正的刘布,今日,注定为他的邪念,付出代价。 在应知的询问下,轮到皇甫录说话,这小子丝毫没有胆怯之意,朗声道,“在场各位皆知,大先生为大局计,忍痛平定本家刘氏,还了华兴郡百姓一个太平,此乃天下大德。” 众人不置可否,点头赞同。 讲话是一门学问,皇甫录故意说了一嘴刘权生的功绩,让众人进入了自己的节奏,而后清了清嗓子,道,“刘氏一族伏诛,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高兴,对于作威作福已经成为习惯的刘大管家,主子身死人灭,再不能肆行凶顽,自然怀恨在心。所以,自导自演一番,来污蔑大先生,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所有人对皇甫录的这个观点,均表示认同。 只有刘布,厉声叱喝道,“无耻小儿,一派胡言乱语!” 皇甫录尖嘴猴腮,轻蔑奚落,道,“不过,刘大管家,你不够狠啊!成大事还想惜身,就给自己下了那么一点儿砒霜?就这点药,可连老鼠都毒不死呢!哈哈哈哈!” “皇甫录所言,前言为实证,可以为真。”应知思索了片刻,又道,“后言为猜测,不可定论。刘布,你有何话要说?” 坐在担架上的刘布听闻皇甫录言语,不禁狂怒攻心,他心一横,左手猛力按腿,右手灌力,一手将刀拔了出来,溅起 一片血雾。 刘权生在旁适时笑道,“刘大管家,看来你逃亡的日子,也是很滋润的嘛!血气居然如此旺盛,啧啧啧!” “竖子闭嘴!”刘布惨叫一声,大汗淋漓,道,“大人,此子所言,非愚则诬,送礼要送到家,办案要讲证据,这种诬蔑之言,实难让人信服。至于毒我之人,为何毒而不死,小人亦不清楚!小人此来,自会认罪伏法,可是,小人心中有泼天隐情,认罪前不得不说。我之关心,苍天犹可鉴。” 场中寂静无声。 一个人不惜以身犯险,心中究竟隐藏了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刘权生悠然自得,指着刘布血流不止的大腿,笑道,“哎呦我的刘大管家,您可别卖关子了,要是我们再等一会儿,你的血,可就要流干了呢!” 应知言简意赅,“刘布,快说!本大人没时间听你啰嗦。” 刘布浑身颤抖,已经有了一丝肝胆俱裂的感觉,颤声道,“大人啊,去年,刘氏家兵们解甲归田,有一些无心务农的,干脆在凌源城谋起了生计。其中,有四名弟兄在‘自留地’受雇于皇甫录,小人此番回返,盖因此四人,王行、胤宁、孙英、储河,快,快来拜见大人。” 家兵之中,忽然有四人踊跃而出,拱手拜向应知,正是当日‘自留地’受佣四人。 皇甫录瞧见,心中冷哼,“果然如我等当如所料。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群喂不饱的 狗东西!呸!” 随后,刘布咬牙捂着伤口,抑扬顿挫,喊冤道,“大人,所谓人心好恶不常时,大半年前,东方春生身死,刘权生把罪过落到了二公子头上。刘权生寻二公子无果,忿恨异常,打算寻已经卸甲从农的家兵们的晦气。” 刘布狰狞笑道,“哈哈哈,刘权生,你想不到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防意不严,寻找家兵麻烦的消息,正巧被我这四名兄弟误打误撞听到,他们心中不忍袍泽受难,便书信一封,传与二公子。二公子令我秘密前来凌源城,探听消息,伺机营救,岂知刚刚入城,便被毒害。事先与我联系的十三名弟兄,也被刘权生一一铲除。刘权生,你,何其歹毒啊!” 对于刘布说辞,刘权生只是笑笑。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懂你的人,始终懂你,不懂你的人,说上千言万语,也不会懂。 此刻,百姓们已经分成两派,大部分人选择相信大先生刘权生,一小部分人持观望态度,这其中,唯独没有支持刘兴的人。 毕竟,刘兴在凌源城作威作福半辈子,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再清楚不过啦! 舒缓片刻,刘权生终于开口,他看向刘布,问道,“刘布,我且问你,这些家兵,是你召来的?” 刘布咬牙切齿,“对!之所以召集部众,并没有造反逼宫之意。仅是想三人成虎,保住大家性命罢了!” 刘权生面无 表情,盱衡问道,“二哥叫你来凌源城?” 刘布冷哼道,“明知故问!” 刘权生哈哈大笑,“一名恶人,唤另一名恶人,来拯救苍生?刘布啊刘布,你,可是此意?” 刘布不作答,也不知是真哭还是疼哭,但见他泪如雨下,道,“若不是心系这八百兄弟,小人何苦以屈求伸、自投罗网啊!应大人,您德高能重,望立即处置,杀刘权生以安尘宵啊!” 还真别说,这一番话下来,旁观者无言,置身者有意,已经是农户装扮的家兵们,不少已经面露异色,刘布所说若为真,自己该当何处? 恐怕,也只有杀掉刘权生,远赴太昊城,追随江瑞生了吧! “呵,本郡守正要说的第三件事儿,被你抢先说了,也好,咱们一同捋一捋。”应知眯眼,踱步道,“皇甫录,究竟何人施毒,你与刘布皆为片面之词,查无实证,本郡守现将你押入大牢候审,若确系是你所为,严惩不贷,此令,你可服?” 皇甫录朗声道,“谨遵大人郡令!” 皇甫录立刻被人押下。 应知眯眼看向刘布,问道,“刘布,本郡问你,你方才说,刘权生打算寻已经卸甲从农的家兵们的晦气,究竟是怎么个寻法?还有,既然你认定刘权生为杀人凶手,有何证据?速速说来。” “有的有的,自然有,都有都有。”刘布急迫指向站在一旁的王行四人,疾霆说道,“王行,快,快给 大人说说!” 王行起身出列,见他浑身颤抖、眼神飘忽,众人只当是紧张所致。 可丁昕川从王行的表情变化中,却看出了些许端倪,心想:此人眼神不定,看来,此人说话,万不可信。 王行双膝齐跪、俯首贴地,定睛看着应知,似背诗般一板一眼地说道,“应大人,那日,小人正搬运货物,途径皇甫录的居所,无意间听闻刘权生与其私语。刘,刘权生说,八百家兵惰性难改,是凌源城毒瘤,留的越久,毒害越深,必须早早清除,以免后患。” 王行将矛头直指刘权生。 刘权生却不慌不忙,他柳眉低垂、薄唇轻启,朗声道,“哈哈!哈哈哈!小兄弟,物上穷其至理,吾心无所不知,乃文人致物境界也。众所周知,我乃致物境文人,你在一旁头顶,我怎会探不到隔墙有耳?此等借口,着实蹩脚啊!” 而后,刘权生动心起念,砰的一掌挥出,一股势大力沉的强风,虎啸卷至远方池水。 众人引目相望,强风所至,立刻将池水中央‘凿’出了一个久久难平的深坑,惹得众人惊讶连连。 刘权生收起气机,笑道,“我可登方位之高,望未来之远,洞方圆气象。呵呵,王行啊,刘布啊,你们真当我是那凡夫俗子不成?” 只要作恶,定有把柄;只要谎言,定有漏洞。 王行的说辞,只把刘权生当做了一个普通人,却忘记了,他还是入境文人。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丁昕川小声嘀咕,“精心编制的一套说辞,看似天衣无缝,却忽略了刘权生的境界,蠢贼。” 所有围观者的想法,与丁昕川小不尽相同,他们觉得,王行,说谎了! 反观王行,他本就是一市井小人物,被刘权生这一发问,登时哑口无言,不敢说话,只是一味地偷瞄着刘布,想让刘布出来圆场。 事情论到了这里,一些人仍是半梦半醒。 应知心中冷笑刘布的拙劣伎俩,眯了一眼刘权生。 刘权生温和一笑,前出一步,道,“我刘权生素喜文斗,刘布,既然你今日有胆与我对峙,我也乐于奉陪!” 看着刘权生自信的脸庞,刘布的心里,渐渐布满寒霜。 刘权生说罢,昂首站在刘布身前,底气十足地道,“刘布,我与你先说说这动机,我与老师东方春生情同父子,老师身死,权生自是悲痛。但是,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杀从良的家兵们雪我心头之恨,实非我愿。” 刘布狰狞道,“一面之词,何足信哉?” 刘权生与刘布对视,道,“呵,刘布啊刘布,你给刘家做了半辈子狗,撅屁股拉几个粪蛋儿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会作此狡辩。实话告诉你,六月十五大集之日,我并未在场,对此,北市百姓皆可作证。” 随后,刘权生目光微微扫向人群,三、四十余名百姓察言观色,快速走出人群。 这群只见这群百姓有 老有小,打眼一看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他们围在应知身遭,拱手拜道,“郡守大人,大集之日,天气炎热,大先生带我等去凌河净身纳凉,顺路还捕了一些鱼虾,刚到学堂门口,便被大人您请去了郡守府,我等可以作证。” 应知挥退百姓,看向刘布,“刘布,该你说话了?” 刘布无话可说,便声色俱厉,强辩道,“你,你刘权生是致物境文人,可分身杀人!” 刘权生哈哈大笑,“刘布啊刘布,你怎么不说,我刘权生放个屁,就能崩死一支军队呢?” 人在困境,总会乱了心神,刘布在慌乱之中,口不遮掩地说道,“对,对对对,你刘权生,就是放个屁,也能崩死一头牛!” 全场哄然大笑。 此时的刘布,俨然是一个笑话。 232章 神仙好做,世人难为(下) 无知的人往往自信; 愚蠢的人往往勇敢。 应知今日公开处刑,案子审到了这里,所有人心里的那杆秤,似乎都倾斜向了刘权生。 有了刘权生不在场的证据,又见到刘布如此失魂落魄,在场的人吊着的一颗心安稳了下来,有些人暗自赧赧,看来,还是自己误解大先生了。 一些人细细品味方才场中主要角色的对话,隐约中捋清了一个脉络:表面上看,祸害了整个华兴郡的江瑞生,接到了四名刘氏家兵‘刘权生意图杀掉所有刘氏旧部’的消息,忽然善心大发,派遣刘布悄悄潜回凌源城,意图揭发检举刘权生,可却被刘权生抢先一步,投毒杀害刘布。 可经过对峙,事实却是:江瑞生为了报仇,买通四名刘氏旧部以为内应,潜入望南楼,通过巧妙手段,制造了刘布被杀毒害的假象,借此污蔑刘权生。 可惜,刘布并没有拿出义无反顾的狠辣和决绝,同时忽略了刘权生是致物境文人这一重要因素,最终演变成现在这个辩无可辩论的结局。 愚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人,把愚蠢带来的勇敢,视作勇气。 ...... “哈哈!无知者无畏,刘布,你也太过高看致物境的文人了吧?” 始终儒雅的刘权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若可分身杀人,你岂不是早死了?” 刘布恶狠狠地瞪着刘权生,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 不过,一转眼,他 似乎又对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充满了恐惧。 似乎从自己踏上凌源城那一刻起,便陷入了刘权生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这该死的圈套环环相扣,一结穿一结,最终,把情节推到了这里,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 刘布心中惨笑:原来,小丑和猎物,都是自己。 不过,他不甘心,一种求生的欲望,从刘布心头油然而生。 刘权生,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上你这个垫背的! 就在刘布思索对策之际,刘权生开口道,“那么,诸位,人既然不是我刘权生杀的,那会是谁杀的呢?” 刘权生虽是质疑之声,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地上的刘布。 刘权生笑呵呵地瞧着哑口无言的刘布,说道,“刘布啊刘布,看来,你今天真的要留步了!汝有家贼内反,欺我刘权生没有帮手内应呼?” 刘布惊讶地看向刘权生,“你!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卧底?” 未等刘布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嘹亮高亢的声音,已经传出人群。 “大人,刘家十三名弟兄,是刘布派人杀的!” 话音方落,一石激起千层浪,场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人寻声望去,在议论纷纷中,‘自留地’四人组中的胤宁,站了出来。 刘布心头一寒! 原来胤宁是刘权生的人! 完了,这把估计是裤兜子里耍大刀了。 刘权生云淡风轻,远眺碧空。 应知眼见胤宁走出,心中 大喜,面上却无表情,寒声道,“胤宁,方才是你说的话?” 胤宁老实回答,“是。” 应知故作愤怒地道,“哼!刚刚还在污蔑刘权生意欲杀害刘氏家兵,现在又突然反水。是何意思?” 胤宁不卑不亢,完全没有方才为刘布作证时的怯懦,他低头拱手,沉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皆报!” 应知负手而立,斜眼望去,道,“胤宁,你究竟有话何要说,速速从实招来。若再有欺瞒,休怪本郡守辣手无情!” 胤宁双眼如刀子般等着刘布,直把刘布瞪的六神无主,而后,他整理思绪,对应知道,“大人,诸位父老,我等确系刘氏家兵,且为刘布亲信。去年水患之后,我四人随刘布一同潜逃太昊城。” 胤宁正要继续说下去,很软,在其身旁的孙英、储河两人,骤然起身,两人白刃出袖,龇牙咧嘴,向胤宁刺来。 两把精铁匕首,如同两条迅疾的毒蛇,快速扑向胤宁,待胤宁有所反应,已是闪躲不及。 站在胤宁身前的刘权生,一声冷哼,手腕麻绳脱手,身体前倾,怭怭一甩,麻绳亦如蛇般闪电飞出,瞬间缠住胤宁腰眼,刘权生单手猛然发力,将胤宁勾到了身边。 刘权生拍了拍胤宁肩膀,对孙英、储河两人嘿嘿一笑,“怎么?故事还没听完,你们心中便露了怯了?那也太过无趣了!” 孙英、储河两人还要动手,应 知大手一挥,两侧郡兵一拥而上,把两人制服在地。 刘权生负手而立,“怎么?两位‘大侠’,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还想在刘大总管的号令下,杀人灭口么?” 此话诛人又诛心,所有的凌源百姓,都齐刷刷直视起了刘布,神情中充满了愤怒。 见场中所有人均生出倒戈相向之心,刘布心中大骂孙英、储河两人是‘废物’,一面脑中快速思索。 想来想去,自知今日无法事成的他,早已没有了鱼死网破的决绝,开始准备为自己谋算退路。 孙英、储河被郡兵收监后,胤宁定了定神,在刘权生的示意下,继续说道,“后来,我四人随刘布潜回凌源城,受其指使下,在‘自留地’受雇于皇甫录,目的便是打探消息,伺机铲除刘权生及诸小。” 真相在一点点浮出水面,所有人的愤怒,也在一点点攀升。 胤宁看向刘权生,刘权生温和依旧,胤宁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张口说道,“在曲州首府太昊城,小人时常南望家山,不胜悲念。小人在外,可谓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家无亲人,心亦可哀,归来后,又见兄弟们安居乐业,而我却仍然东躲西藏,小人心中渐生辞隐之心。” 胤宁坚毅的眼神中忽有一丝惧怕,“可是,小人深知,若就此罢手离去,刘布定会杀我后快,遂同大先生秘联,破坏刘布阴谋的同时,以求生计。” 胤宁看向刘布, 吐了一口唾沫,“大先生虚怀纳士,着我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只诛首恶,避免牺牲。” “哎!本来十三名兄弟可以幸免于难的。哪知奸贼窃命,诡计多端,谁成想,除我四人之外,刘布竟还有其他手下。”胤宁咬牙切齿,指着刘布,对众人道,“他派遣其余下属,杀害袍泽一十三人,以图嫁祸大先生。另派我等连夜寻觅刘氏家兵,于今日前来凌源城闹事问罪。” 事情到此,已经再明了不过。 一个在刘权生面前显得半生不熟的原刘家二公子,定了一条半生不熟的计策,指派了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做了一些半生不熟的事,谋害了十三条性命,不,加上刘布,应该是十四条。 曹治声色俱厉,“刘布,你的其余属下呢?速速招来!” 刘布仍负隅顽抗,“哼!老子只身来、只身走,哪有什么其余人!” “刘布,你可千万别做多想。只要你一死,你的那些走狗,也就卷铺盖回太昊城了!”刘权生适时的激了一下刘布,笑道,“一颗弃子,想换来,又能换来多少人的怜悯呢?” 事巧方成书,刘布进退狼狈,就在应知即将为此事定论的须臾之间,场中忽然大震,城外战马嘶鸣之声不绝于耳,一股千军奔腾的轻微灰尘,越过望南居的墙门,飘进了众人的鼻孔之中。 诸人将视野投向城外,纷纷议论。 刘布方脸一歪、尖鼻一怂,声嘶力竭, “父老乡亲们呐!看看!你们看看!为了根除刘氏家兵,刘权生这逆子,居然从外调兵。兄弟们,你们不听我言,终至灾祸啊!此进退存亡之际,兄弟们,拿起你们的武器,和刘权生,拼啦!” 场中再次骚乱,许多刘氏家兵开始惶恐不安,一些家兵,已经不自觉掏出了腰间的锤子和镰刀。 面对场中突变,刘权生浑然不惧,他风度翩翩,傲立于中场,高声道,“诸位,权生生在凌源,长在凌源,各位扪心自问,十余年前我来此安居后,可曾害过一人?” 场中的骚动,有所平静。 王山虎、王水虎两兄弟带着一部分刘氏家兵走了出来,对众家兵说道,“大先生好语求仁、雅言执礼,我等愿信大先生。” 越来越多的家兵,站在了刘权生身后。 也有一部分刘氏家兵,听信了刘布歇斯底里的怂恿,站在了刘布一边。 两相对峙之时,郡卫长孔武单骑入院,朗声喝道,“应大人,玄甲卫校尉段梵境,奉诏携三千玄甲铁卫驻防凌源,轮训整备。” 真相大白! 刘布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无法辩解分毫,只能双手颤抖、眼神凌厉地瞪着刘权生。 所有的谜团,都已经水落石出,刘布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 刘布瞪着刘权生,刘权生同样盯着刘布,在群情激奋中,刘权生道,“刘布,若二哥真的那般聪慧卓绝,岂会自掘坟墓、放出 水龙呢?若我真的愚不可耐,‘曲州三杰’之首,为何是我?” “刘布,自大和妄念,是要付出代价的!”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你,你,还有你,你们,哪个没吃过刘家的粮?哪个没收过刘家的礼?今日围攻于我,不觉无耻么?” 刘布再次声嘶力竭,应答者却无一二,所有人对刘布怒目而视,不言不语。 “这话说反了吧?应该是刘家没有拿过哪家的粮、没有收过哪家的礼才对,你说呢?刘大管家。”刘权生怭怭哀叹,道,“你如果能对自己狠一点儿,或许十三条人命的债,真的需要我来还。可惜喽,可惜!” “叶的离开,究竟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风的不挽留?刘权生,这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刘布气得吐了一口血,他自知无法生还,便真情流露,阴沉地道,“我弃顺效逆,你背亲向疏。刘权生,你不负天下人,我也不愿负刘家。” “刘权生,我与你生不认魂、死不认尸。” 随后,刘布拿起方才拔出的短匕,狠狠插入自己胸膛,狰狞道,“你要多活几年,等我下辈子轮回,再和你斗!我恨!我恨呐!” “哎!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真人生。”刘权生离开人群,缓缓走出,“父亲啊父亲,顺势而为这个道理,你和二哥,怎就不懂呢?” 刘布!留步! 刘权生距望南居愈行愈远,望南居寂静片刻, 忽然山呼海啸:我等误用聪明,错怪大先生了! 刘权生顿了顿,似乎有些落寞,他单人独骑,直出西门奔西郊。 自己百算仍疏,城西刚刚立起的一十三块墓碑,正等着自己去给一个交待。 不远方,蔷薇细密,一名挺鼻如峰、青衫斜剑的青年男子,正瞪着赤红双眼注视刘权生,双手抚过之处,全现败花衰柳。 疾驰之间的刘权生骤然察觉,侧身与其对视,目光复杂,“哥哥,好久不见!” 那人默不作声,取路而走,一言未发。 东风吹柳日初长,相见无言还有恨。 233章 辉龙戏水,润玉雕虫(上) “万事万物始于无边、终于无界。” 这是刘懿寻到的第一句话。 七月初七,天地交感,七曜之日,恰逢乞巧之节。 刘懿一行人,跋山跋山再跋山,终于寻到了诸峰环绕的圣地天池。 平田军一路艰难,不少人行到一些高峰半山,就已呼吸急促,体虚无力。 众人无奈商讨之下,刘懿料想江瑞生再不会从中设阻,便大胆决定平田军就地扎营,由李二牛暂时统帅。 而刘懿,仅带乔妙卿、夏晴、苏道云、牟枭、王大力、北海和头上族印若隐若现、即将破境的北尤皖继续登山。 在同心共力下,众人寻寻觅觅,跨过雪岭神界,终见神山神池。 当如是。 澈水寒潭,天柱蒙雾,坐山望水气自长; 十里龙湫,百顷青云,冰池耀日天地长。 天下风光,尽汇于此,没能上来一饱眼福的人,定会终生遗憾! ...... 观尽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美景后,八人在池边码成一排,静看池水,闷声不语。 刘懿裹了裹身上的貂裘,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缓缓笑道,“嘿!古书有云:太白山脉有天池,天池之中有神龙,神龙出世,附三十三只三尺三寸琴虫,服之可固本强基、开灵启智,成就天地大气象。兄弟们,今日初七,正是神龙出世之时,赵素笺的病能不能治、赵遥的田能不能收,咱们那么多兄弟算不算枉死,可就看今日了!” 刘懿话毕 ,一种极为压抑的氛围,缭绕在几人周围。 他们害怕,害怕辜负了许许多多人的期许;他们更恐惧,恐惧百年之后到了下面,没有办法和此行战死的兄弟们交代。 除了刘懿,其余七个人,都默契的选择了默不作声。 刘懿心思何等细腻,他瞬间洞悉了几人心思,哈哈大笑道,“树倒猢狲散,诸位,只要我们收了赵遥的田,华兴郡的小门小户,不成大患。五郡平田令,平华兴、彰武、辽西、赤松、方谷五郡之田也,辽西无世族、赤松无良田,彰武樊氏、公孙氏已经谈妥,如此,华兴一定,便剩下了方谷一郡了!” 素来乐观开朗的乔妙卿,率先回过神来,笑道,“今日事成,平田大业,便算是成了一大半喽!” 王大力在旁,憨厚笑道,“要么给世人一个交代,要么,就交代在这里,总之,就是交代嘛!” 八人开怀大笑。 在座除了夏晴和刘懿,毕竟都是武人,老练沉稳的苏道云更关心如何应付神龙,轻松过后,便张口问道,“刘大人,稍后神龙现世,我等该如何自处?大人心中,可有应对之策?” 刘懿平视天池,目光也随清澈池水变成了湛蓝,他悠然道,“此话,不可不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牟枭冷冷的声音传出,“说的好,下次别说了!” 少年北海提着稚嫩的嗓音,有些紧张的问道。“刘大哥,你倒是和俺们说说一会儿到 底咋整啊!神龙,那可是天赐之物,人家随便打个喷嚏,都能把咱们这帮人怼到地府去喝孟婆汤呢!” “北海说的对!”刘懿吐了吐舌头,尴尬道,“龙为鳞虫之长,掌天地之力,行云布雨,开合四方,以我等的境界,怕只能给人家挠挠痒吧!” “说这话别带上我,我可是入了上境的!”夏晴撇了撇嘴,道,“至少,我还能在那头龙发怒前,溜下山去。” 乔妙卿不经意随刘懿改口,对夏晴道,“夏老大,难道你是金钱境界的夏老大吗?那可不得了,哈哈哈!” 小娇娘自己开了句玩笑,倒把自己逗得花枝招展。 牟枭性子依旧冰冷,“乔姑娘的玩笑,从来没让我们笑过!” 自从山谷血战僵兽之后,心气儿极高的牟枭逐渐对刘懿产生了好感,认可了他的才华后,开始对刘懿俯首帖耳,艰苦的翻山越岭之中,牟枭也渐渐融入了平田军中,性子变的活络起来。 他冷冷回复完乔妙卿后,转头看向刘懿,“大人,既知龙不可触须,我等该怎样取得琴虫呢?” “传闻,儒家魁首苏御,曾经带他的爱徒从神龙手中夺取过一条琴虫。可是,苏御是天动境界的文人,他或许可以依仗武力强夺,但我等是万万不能的。”刘懿话锋一转,痞里痞气地笑道,“明抢不行,那么,咱就暗偷吧!” 耿直爽快的王大力似懂非懂,开口问道,“大人,怎么个 暗偷法?” “七在八不在!”刘懿躺在了雪地之上,十分悠闲,“按照古书所记,神龙仅在每逢初七之日出世,初七子时之前,必会潜入池底,此为绝佳良机啊!” 乔妙卿快人快语,“哦?怎么个良机法儿?” 众人的目光,清一色汇集在了刘懿身上。 刘懿躺在皑皑白雪中,仰天愣神,“先贤教诲,字字珠玑,古书中虽未明言捕虫之法,却道尽了此间奥妙。” 就在几人疑惑之时,刘懿挺身坐起,咧嘴傻笑道,“书中言‘神龙出世附琴虫、神龙出世伴琴虫’,‘附’与‘伴’两字皆有跟随之意,可见,龙出池、虫出水时,应为龙出、虫随,大人我有胆判断,龙、虫入水时,应为龙先、虫后,此乃捕获琴虫的不二良机。” 刘懿信心满满,“我等可潜伏于雪地之下,待龙头入水,龙身难以回还之时,起网捕之,而后逃之夭夭,便算大功告成。而后,我等便稍待两日,再回天池,试试天池之水,是否可以化解北尤皖姑娘的劫难。” 众人眼前一亮。 夏晴笑眯眯地道,“你小子,以前在望南楼做伙计,总喜欢趁老子走神时偷肉吃,没想到啊,这一招儿今儿个居然还派上用场啦!” “都是夏老大教育的好呀!”刘懿对夏晴摆了摆手,憨声笑道,“用计虽然无赖,却也是无奈之举,龙吸风、饮露、乘云气、御四象,游乎四海之外,绝非凡 间之物,对付这家伙,自然要耍些无赖,嘿嘿!” 雪地冷凉,刘懿起身,拾起一块儿石子,用力投入池中,池水轻动涟漪,荡起一片波纹,由于用力过度,自己反而摔了个跟头。 乔妙卿看到这儿,‘噗哧’一声笑了,她的表情就像石子投进池水里,脸上漾着欢乐的波纹。 好巧不巧,仅在这霎那,池水剧烈动荡翻腾,一声低沉巨吼,突兀从地下传出,吼声波及水面,天池中央,旋涡大起。 但见旋涡迅速由小至大,旋转不息,逐渐带起一池碧水。 刘懿站在池边,察觉不妙,回头急呼众人躲藏,却见身后已经是空空荡荡,不觉心中暗骂‘你们这些家伙,弃我而去,道义何存’。 刘懿定睛细看,乔妙卿正在一座小雪堆后,露出半个脑袋瞧着自己,刘懿急忙向雪堆跑去。 蹲伏在雪堆之后,夏晴、王大力等七人,正瞪着十四只眼睛齐刷刷怪异地看向刘懿,反倒把满是心中满是怨气的刘懿搞得讪讪无语,搞得好似是自己引出了神龙一般! 未等几人多做沟通,龙吟巨吼卷起的漩涡,骤然加速,漩涡剧烈的转动,甚至将天池上空的气流搅乱,惹得池水周遭的轻雪向周边呼啸吹洒,池边三丈之地,逐渐露出了岸石。 刘懿十分警惕,急忙说道,“快,多堆些雪,把身子也藏在里面!别被神龙肉眼发现!” 众人后知后觉,趁旋涡渐大未大之际, 赶忙从不远处运雪。 很快,雪堆也由小变大,八人并排夹在雪堆之中,仅露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天池神景。 稍顷,漩涡激荡之下,原本平静的池水已被池下神龙卷成倒锥形状。 众人只听沉闷无匹的‘昂!昂!昂!’三声传出,一物借旋涡旋转之势,昂首破水而出。 见其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甲光向日,金鳞顿开,眼前之物,与古书中所记神龙别无二致,将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真如是:天地万物各有灵,神龙一出万物衰。 腾空缭绕的神龙色泽鲜艳、体态矫健,龙爪十分雄劲,细细的胡须在风中飘动,龙躯似恋柳古藤般盘桓在半空之中,一声似牛非牛、似鹿非鹿的吼叫脱口而出,千山耸动崩雪,刘懿所在的雪堆又被敷上了厚厚一层轻雪,由雪堆变成了雪丘。 眼前这只有书中和龙袍上才能见到的神物,着实让埋在雪中的八人,大大的开了眼界。 乔妙卿乍见此物,一个没忍住,赞叹之声便告脱口而出,“能见到这东西,够吹一辈子了!” 幸好神龙吼叫之声甚巨,乔妙卿的言语,并没有被神龙探得。 一连串舒爽龙吟之后,那破水而出的神龙,俏皮地甩了甩尾巴,拖尾及池,金色罡气鼓动横波,激起千层水花。 神龙似乎对自己的强横力量十分满意,不待水面平息,它便身 形猛动,遨游于天池之上,似奔腾在云雾波涛之中,畅快逍遥, 游戏玩耍过后,这条夺天地造化的神龙,重新盘亘在天池之上,晃动几许,口吐人言,“盘古开天,女娲补石,神龙降世,镇抚中洲。” 骤见神龙,刘懿心中不禁发出了和乔妙卿同样的感慨:得见此物,今生无憾矣! 234章 辉龙戏水,润玉雕虫(中) 庭雪到腰埋不死,如今化作雨苍龙。 自古以来,龙,便是炎黄子孙的最高象征之一。 龙图腾,是上古时代的原始信仰,源于天象崇拜,也就是四象之一的苍龙七宿。古人观察到苍龙七宿这条巨龙,春季在东方抬头,夏季在南方腾升,秋季在西方退落,冬季在北方隐没。苍龙七宿的出没周期与一年周期相一致,也就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周期规律。 苍龙七宿是上古时期古人观象授时的重要星象,龙图腾就源自于上古农耕文明时期的这个天象崇拜,随着历史的进展,进而演化为祖先崇拜、统治阶层的皇权象征。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高祖刘邦的母亲,有一次在水塘堤坝上闭目小憩,梦到与天神不期而遇,又逢上雷电交加、电闪雷鸣,天色阴暗,其父太公到塘坝接应其母,只见一条蛟龙蟠于高祖母身。随之就怀孕了,产下了刘邦。由此看来,自西汉初年起,龙已完全成为皇室标志。 今日天池之上的刘懿一行八人,能够有幸见到一条真龙,那是何其庆幸,又是何其惊哉! 八人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神龙的每一个动作,生怕漏掉了精彩的细节。 又是几声夹杂不甘的呴吁从神龙口中吐出。 叹息过后,神龙继续说道,“天降九龙,震慑九州,凡人夏禹、周处各斩一条,孔甲食肉、后羿射杀,应龙成仙、蜃龙浅海、蟠 龙绕梁,只剩本尊与涨海那条老不死仍固守一方,哼!族龙变性、人族贪心,何其悲哀!” 听闻此话,乔妙卿看向刘懿,疑惑不解地小声问道,“他说的什么?奇奇怪怪的。” 刘懿微微挪动身体,趴在小娇娘耳边,细若蚊声地说道,“按照我的理解,神龙的前半句,大意应是天下九州,一共有九条龙,负责震慑天下。而中间的一系列典故,如果我没有猜错,说的则是他八位兄弟的下落,” 说到此,刘懿顿了一顿,道,“曾有古书记载,先人夏禹、周处曾斩龙。这也就是他第一、二位兄弟的结局。” “据《史记》记载,夏朝第十四任君主孔甲,曾抓到过两条龙,但孔甲并不知道怎么养龙,于是找来一个比自己会养的人,这个人名叫刘累。刘累在养龙方面确实会一点点,但是却并不专业。在刘累的驯养下,没几天就把母龙给养死了。刘累只是平民而已,竟然把君主最喜爱的龙给养死了,心里的惶恐程度可想而知。后来,刘累私自把已经养死的龙母给煮了,送给孔甲当美食。孔甲便成为了史上第一位吃过龙肉的帝王,而这,也是神龙所说的他第三位兄弟的下落。” 乔妙卿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真惨。” 刘懿换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山海经》记载,上古时期,有一位神射手,名为后羿。后羿曾助尧帝射落九日,且曾为天 下铲除了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六害,更是在临死前,除掉了一条为祸一方的蛟龙。这是神龙所说的,他第四位兄弟的下落。” 乔妙卿低声问道,“龙不都是镇守一方的么?怎么还会出来害人?” 刘懿摇了摇头,趴在乔妙卿耳边,继续道,“应龙成仙、蜃龙浅海、蟠龙绕梁,说的应该是有三头龙,一头成仙了,一头隐居大海,一头放弃了镇守一方的责任。如今,只剩下天池和大汉最南端涨海的两条龙了!” 刘懿完全沉浸在自言自语中,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如此贴近一位少女说话,刘懿的每一个字,就好像一柄柔情万千的小锥子,一点一点,敲开了少女情窦初开的心。 以至于,刘懿讲到后面时,小娇娘已经无心听故事,心中小鹿乱撞,脑中一片空白,脸如樱桃,尽是娇羞之色。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刘懿说完,看向乔妙卿,两人四目相对,瞬间擦出了火花。 少年少女就这样盯着对方,谁也没有动弹分毫。 就在两人尴尬之际,神龙的声音,再一次从天池上方传出,两人这才回魂分开。 只听神龙说道,“本神借地利之贵,吸取北天精华,饲养琴虫,虫五百年成蛟,蛟千年化龙,哈哈哈!龙族复兴有望了!” 刘懿听后,立刻心有所悟,心中对神龙大感厌恶:这条龙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夏禹、周处、后羿斩杀 神龙,皆因三龙兴风作浪,为祸人间。哼哼!赤松郡千里赤地,民力凋敝,怕也是你这条老龙吸取地之精华所致吧! 回想到赤松郡百姓们一张张枯黄的脸,刘懿对神龙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我呸,狗屁神龙,如此看来,你只是一条贪图富贵的人间卑劣臭虫罢了! 当此时,神龙巨大身躯猛地下坠,骤然砸入池中,天池再次沸腾,水花溅起五丈之高,而后,龙头冲天劲舞,水花雀跃跟随,赏心悦目。 龙尾之后,三十三条金线冲天而起,三十三只兽头蛇身、身细如臂、臂上生翅的小家伙儿,紧跟神龙,欢悦出水。 乔妙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张口即道,“琴虫!琴虫!琴...!” 小娇娘第三个‘琴’字还没说出口,刘懿一把便将乔妙卿的脑袋扎到了身下的雪里,低头闷声道,“我的小祖宗哦,你想害死我们吗?小点声!” 所幸的是,数不尽的水花和神龙欢畅的嘶吼,盖住了乔妙卿的惊叹。 恐怕神龙也没有料到在荒无人烟的天池之上,居然会有八个人类,所以出水至今,始终没有细心探查。 似龙非龙、似蛇非蛇、似蚯非蚯的琴虫,欢快地围绕在神龙身侧,不停旋转游荡,咿咿呀呀地发出叫声,一条真龙带着一群虫蛇,在天池之上肆意地愉悦徜徉。 也就一刻钟的光景,神龙游够、琴虫耍完,神龙落定池中,琴虫等距环绕神龙。 神龙面露人颜,微笑着张口说道,“哈哈哈!饿了吧?小家伙们!” 群虫灵动飘逸,身体弯曲在半空,好似人在鞠躬,他们极其卑微地快速点头,满眼渴望。 神龙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在心满意足之下,见它巨口一张,一呼一吸之间,一颗大若合拳、金光灿灿的珠子,便告脱口而出。 珠子拔地而起,悬停在半空之中,辉耀天池,光芒四射,空中原有的那枚大日头,随之黯然失色。 神山偶遭珠光照,玉阑干外水光寒! 刘懿心中大为震撼,心想:世间竟有辉盖日月、气动苍穹之物,金光纳日月,孤光一点萤。得见神龙,已经十分震撼,今生得观此物,实乃我辈之荣幸啊! 突然,刘懿耳畔传来似有似无的声音,细细一听,好像是夏老大的嗓音: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颌下,此珠应为龙之精华,龙珠。 这...,这是一些只有入了境的文人才可领悟的以心念传音的秘法,刘懿惊上加惊,转头看着夏晴。 夏晴抱以微笑:我真的是入了境的文人! 刘懿咽了口唾沫,哭笑不得。 我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 八人目不转睛,死死地注视着场中的变化。 只听神龙一声巨吼,风飘残雪。 天池之中,金光再盛,圆润龙珠内的金色液体骤然流转,无声无息之间,如虹霓般的天地浩然之气,从四面八方飘忽汇聚而来, 其蕴含的庞大能量,将天池周围的空气扭曲的不成样子,似乎连那高高耸立的雪山,都被吸榨的没有了魂魄。 丝丝缕缕的纯色能量,透过雪丘缝隙,经过刘懿八人身体,天地灵力无形灌注,刘懿只感全身舒爽,四肢百骸,隐于刘懿眉间的一团紫气,顿时闪现,由原来的淡紫色,一跃变为深紫色。 “东来紫气旺,天气生灵光,一团紫气在眉宇,天下大道尽东来。小子,‘紫气东来’乃道门不世出的秘法,就算是大汉武当、罗浮、太虚、正一四家香火鼎盛的道门,都不一定有‘紫气东来’的心法可寻。你能修得此功,是你的福分呐!” 刘懿向夏晴抛了个媚眼,而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夏晴,似乎在问刚刚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晴心领神会,隔空传音道,“‘紫气东来’共有下中上三境,下境得运增寿,中境启智开灵,上境还没人悟到呢!小子,前年成老以命换命,给你的紫气东来,乃是初境。现在,你体内的‘紫气东来’经过天地灵气冲刷,应为中境了!” 刘懿心头剧颤,“成老,若时光可以倒转,您这份牺牲了性命的大礼,晚辈是万万不能要的!” 对于刘懿来说,‘紫气东来’不仅是一份愧疚,更是一份责任,这份责任,在种种因素激励之下,让他放弃了隐居田园的念头,入仕为官,开启了一段‘事与愿违’的人生。 刘懿搞清了事情因果,又听完神龙一番话,少年神情漠然,双眼泛紫,表情由最初的恬淡和惊喜,逐渐变为愤怒,心中恨恨地想:好一个‘借地利之贵,吸取北天精华’,原来每逢七曜之日,这妖物竟然借机吸取赤松郡之精华来豢养妖物,若北拘人知道他们世世代代守护的是一条孽障,该何等无丧而戚! 呵呵!不恤穷匮、不思造福一方的一条恶龙,该杀!该杀! 可转念一想,刘懿又蔫了下去。 实力,永远是行动的前提。 自己没有那个金刚钻,还是暂时不要揽这个瓷器活了吧! 235章 辉龙戏水,润玉雕虫(下) 人有善恶,神有仙鬼,龙有好恶。 如果刘懿没猜错的话,天池之上的这头龙,应该是一条穷凶极恶的恶龙。 ...... 就在刘懿思索着怎样能取得琴虫或者直接杀掉神龙之际。 在刘懿左侧的王大力,尽量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之情,道,“大,大人,末将破境啦!” 被王大力这么一打扰,刘懿不自觉收敛眼中紫气,缓过神来,回头向王大力赞许地点了点头。 ‘破境’对于王大力这种追求武道的人来说,比千万金银更能俘获他的那颗心,看来,五郡平田一事结束后,若汉室对自己再有他用,王大力绝对会执缰死命跟随的。 半个时辰之后,空气中的波荡之势渐缓,吸纳了大量天地灵气的龙珠,金光更盛,琴虫们眼睛露出炽热的光芒,摇头摆尾,不约而同地看向神龙,好似孩子们等待着家长下达开饭的命令一般。 神龙非常享受此刻高高在上的感觉,足足停顿了好一阵,才轻点龙头。 琴虫们得到神龙准允,似恶狗扑食,一拥而上,围着龙珠呼吸吐纳,一呼一吸之间,龙珠的缕缕金气随琴虫鼻间而下,入脑入心,琴虫瞬间露出了舒服自在的表情。 一些体型比较小的琴虫,仅仅几个呼吸后,便略微变长了些,看来这天地日月之精华,作用果然神效。 “侵欲崇侈,一点天赐神物的姿态都没有,贪欲之害,止于自毁。”一向傲气凌人的 牟枭对此嗤之以鼻。 就在众人于雪丘中微声私语之际,天池之上有了动静。 但见那彪悍女子脚踏七星,几个飞步便告跃入池水之上。 女子精神抖擞,身轻如燕,快速踏浪前行,待天池中央的神龙察觉回转之时,那女子已经网住了那只被神龙龙尾拍的找不着北的琴虫,得手之后,女子动心起念,左手长剑猛地向神龙掷出,自己则转身就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了紧密的谋划和计算。 天上的神龙和雪丘里的刘懿都始料未及,直到剑芒欺近龙身,那女子仅差几丈便要出池,神龙才仰天呴吁,怒不可遏。 “卑鄙、无耻、贪婪、狡诈的人类,几年前已经偷了我一条龙子,今日还想再偷?” 长剑飞至,神龙张开血盆大口,用嘴将飞来一剑硬生生咬碎,随后怒发杀机,须发倒竖,身起池陆,飞龙在天,如闪电般飞扑了过去,当真快若疾风骤雨。 “愚蠢的凡人,去死吧!” 那边神龙追赶,这边,失去了神龙管教的小琴虫们,可算来了兴致,它们围着龙珠又吸又吮,互相谁也不肯相让,那贪婪的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见此景,刘懿浓眉一横,先惊后喜,立即破雪而出,站在天池边上。 刘懿急忙唤来力气最大的王大力,匆忙道,“王大哥,快,快,看到那颗龙珠了没?快将乔妙卿扔过去。” “妙卿 ,妙卿,等一下王大哥把你扔过去,你直取琴虫,若可以,再取龙珠。” 乔妙卿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下意识急忙点头,“瞧好吧您的!” 刘懿手舞足蹈,急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王大哥,快!” “乔姑娘,得罪啦!” 王大力二话没说,抡起熊臂,抱起乔妙卿,双臂青筋暴起,原地旋转了几圈儿,一把将乔妙卿扔了出去。 反射弧极长的乔妙卿,身体已经飞到半空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小娇娘怒而大叫,“刘懿,大爷我今儿个这么乖,你居然扔我?等大爷我回来,看我打不死你!啊啊啊!” 此等紧要关头,刘懿心跳剧烈,哪来的心情斗嘴,赶忙大喊,“姑奶奶啊,你可要注意安全!事成之后,请你喝酒啦!” ‘咣啷啷’一声巨响,从神秘女子逃跑之处传来。 神龙正要冲出天池,继续追赶女子,一道湛蓝色气墙顿时隔阂在天池与陆地之间。 神龙怒而冲撞,反将自己撞了个七荤八素,再撞,再晕,又撞,又晕,气得神龙破口大骂,“狗日的轩辕,你已用这道壁垒,困了我几千年啦!还要怎样啊!” 刘懿闻言,稍思既明:原来,骤然出现的湛蓝色气墙,乃是上古五帝之首轩辕皇帝所设的困龙结界,结界以天池池水为边界,神龙只能在池水中活动,无法登陆上岸。至于轩辕大神为何要在此设置结界,恐怕,也是害怕这条恶 龙为祸人间吧! 神龙咆哮嘶吼,天池之水亦为之震荡,它正要再撞,三十多只琴虫齐齐向神龙飞来,神龙转头一看,兔眼登时喷张。 这可是孕育了自己几千年修为的龙珠啊! 死几条琴虫,根本无关大雅,神龙甚至都不会为之哀叹几声。 可是,如果没有了龙珠,神龙就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也无法吸收天地灵气,也再没有突破轩辕结界的机会和希望啦! 神龙又悲又怒,呼哧呼哧死命向乔妙卿追去,一路上,神龙冲涛跋浪,卷起漫天水波,速度之快,无言形容。 刘懿脸色铁青,他低估了神龙的实力,如此下去,乔妙卿恐有性命之危。 见状,刘懿赶忙呼喊诸将投石掷箭,以期延缓神龙速度,岸上几人快速行动,王大力、北海、北尤皖凭借一股子气力,一个劲儿地向神龙扔出岸边散落的巨石,苏道云、牟枭提壶引箭,专射神龙巨眼,夏晴则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这一举动收效甚微,神龙连躲都懒得躲,石头砸在庞大的龙躯上,坚如钢铁的鳞甲上连个白点儿都没留下,弓箭射向龙眼中,也仅使其一个睁眼闭眼便罢了。 神龙势如破竹,一通横冲直撞,与乔妙卿的距离,越来越小,众人眼看神龙距离乔妙卿已经不及三丈,而在这时,乔妙卿距离池边也不及五丈,神龙急不可耐,原本呈弯状飞腾的身子化曲为直,向前一挺,张开 血盆大口,直扑乔妙卿,欲将人、珠、虫一口全部吞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抛却患难真情,如果乔妙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爹塞北黎,恐怕会怪罪在场的所有人! 刘懿在岸边唇焦口燥,小娇娘身在其中,倒是悠然自得,她回头瞧了瞧愈追愈近、口中破绽大开的神龙,自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刺客本能显露出来。 见她将右手摸向腰间,被父亲修补好的竹剑,赫然浮在手中,她凌空转身便刺,欲将竹剑插在神龙的舌头上。 本来想得巧妙,哪知她这马虎大意的父亲,竟将竹笛内藏剑荡出的方向,搞反了! 软剑出笛,未刺神龙,倒横置在了自己背后,把自己的后路封死,小娇娘的生死岌岌可危。 就在当事人乔妙卿头脑短路之际,刘懿在岸边一声焦急呴吁:竖剑! 236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帅(一)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刘懿一声暴喝,唤回了当空走神的小娇娘。 乔妙卿在半空中神思回转,根节不动,身体左倾,重心微左移,腰往左转放松右胯,左手持琴虫下塌,轻旋右腕,右手逆缠后向上一竖,软剑紧贴右臂,便直直立在了神龙追击之处。 能在空中毫无借力的情况下,强行做出一系列如此复杂的动作,可见乔妙卿武学根基之扎实。 一套动作结束,神龙风雨雷电,张嘴奔至,小娇娘也算不笨,将软剑微微调整了个角度,剑尖对神龙上牙、剑柄对神龙下牙,在神龙临近尺寸之时轻轻一弹,众人只听‘叮叮’两声,神龙的上下两颗牙,咬在了竹剑剑柄和剑尖之上,剑牙交错,火星四溅。 乔妙卿瞬间借竹剑弯曲之势,脚尖轻点剑尖,借力飞弹了出去,待神龙咬下,只把竹剑嚼碎,扑了个空。 乔妙卿飞离神龙,剧烈的加速让她短暂失去了重心,龙珠与琴虫齐齐从她怀中掉出。 刘懿担心乔妙卿的安危,急忙向前疾跑,欲接住急速坠落的小娇娘,就在奔跑之际,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前行三步而止’的念头。 刘懿估计是夏晴在旁出谋划策,也就未多作想,立即向前跑了三步骤停,抬头伸手望天,眼见龙珠与乔妙卿向自己齐齐飞来,刘懿吃惊地‘啊啊啊’了几声,凭自己这小身板,在地面接住乔妙卿后,起码要断几 根肋骨吧! 不过,面对凌空飞至的小娇娘,刘懿明知自己冒然接住可能会受伤,却也没有闪躲。 也不知是傻人有傻福还是紫气东来的中境太过神通,就在刘懿啊啊大叫之时,率先从空中坠落的龙珠,稀里糊涂地飞入了刘懿口中,还没等刘懿作何反应,乔妙卿的香体娇躯,便砸在了刘懿前胸。 只听扑通一声,刘懿在下,乔妙卿在上,两人倒在了雪地之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未等刘懿缓过神来,神龙骤然飞至,刘懿逃无可逃,情急之间,眉头一凛,一把将小娇娘揽了过来,护在了身下。 轰隆隆! 神龙冲至距离两人不到五丈之地时,狠狠地撞在了轩辕大帝设下的结界之上,把自己撞了个晕头转向。 神龙再撞,结果亦然徒劳无功。 几番冲撞无果,仍然趴在地上死死护着乔妙卿的刘懿,断然猜测:以神龙现在的本事,根本无法冲破结界。所以,自己虽与神龙近在咫尺,但却是安全的! 事急从权,刘懿来不及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儒家臭规矩,起身抱起乔妙卿,便快速远离天池。 神龙眼看自己的要命宝贝离自己远去,气得他须发倒竖,巨大的身躯在天池边缘反复腾挪,声色俱厉,怒视刘懿,吼道,“一介凡人,怎能驾驭神物?尔等速速归还宝珠,或可留你等性命。不然,本神定吸了你的三魂七魄,让你等永世不得超生!” 刘懿被 巨吼震慑,脚下发软,连同怀中的乔妙卿,一起摔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此刻的刘懿,亦怒火重新,他扶起乔妙卿,顾不得浑身酸痛,重新跑回到天池边缘,神龙见刘懿回还,正要自鸣得意,却只见刘懿指着神龙,怒而斥之,“孽龙,你身为神龙,不思保一方安宁,却为祸赤松郡,骄侈满盈。今日失珠,乃证天理昭昭,居然恬不知耻的在这里妄言还珠?我呸!” 神龙暴怒,几千年来,国迁数朝,只有他历经沧桑而不老,仍然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在他眼中如蝼蚁一般的凡人,哪里敢对他指手画脚,今日骤见眼前的人类对他怒目相向,他高傲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便要强行冲破壁垒,杀掉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神龙又是几轮冲击,奈何已经作古的轩辕大帝技高一筹,布下的壁垒坚甚铜墙铁壁,任神龙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动摇结界分毫。 刘懿嘴角上翘,冷笑道,“,孽龙,如今,尔外有坚壁格挡,对内无所得食,吸取天地精华无路,如一死囚。你就活活老死在这里吧!” 看着身后瘦的仅剩皮包骨的北海和北尤皖,刘懿更加咬牙切齿,蔑视道,“躯当腐臭,曝尸荒野,野死不葬!” 神龙大怒,怒声咆哮,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它,不管不顾地向刘懿冲了过去,湛蓝色气墙再次出现,任神龙犄顶躯撞,气墙无动于 衷。 刘懿移步池边,一龙一人,一天一地,隔墙对望。 “若世间之龙皆如此,我汉家子民,妄称龙的传人!” 刘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没了龙珠的神龙,很快便泄下了气,见它身体以肉体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一圈。 见破墙无功,神龙也不再网枉费力气,它哀嚎一声,立刻调转龙体,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了剩下的琴虫,待它把所有的琴虫吃得一干二净后,终于止住了身体缩小的颓势。 神龙龙须飘动,龙口巨喘,对刘懿喝道,“你,你们给我等着!有朝一日,本尊化为金龙,定屠遍天下,以血还血!” 神龙重回池中,涟漪过后,水面平静如初。 已经是一身大汗的刘懿,见水面初平,便停下脚步,深吸一气,坐看天池,“万千生灵,自有屠龙剑三尺,孽龙,你,想多了!” 小娇娘率先回到刘懿身边,软糯糯地问道,“懿,懿哥。结束了?” 刘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娇娘的额头,舒缓一笑,“嗯!结束了!” ...... 几年后,已经成就无上大能的武当谢允,到此屠龙。再后,其在着笔主纂《汉史》,记道:汉历342年,七曜之日,圣主刘懿,身着平田之事,跋山涉水,远赴天池。初见龙,神闲气静,智深勇沉,同心并力,取琴虫、夺龙珠、弱恶龙、斗强敌,奋节杨威。赤松郡,后定。 ...... 天池之水重归平静 ,仿若无人来过。 历史的长河,就如同这天池之水,每一位英雄,总会在某一个节点泛起涟漪,最后,又泯灭在历史的长河里。 ...... 此刻,刘懿一行八人站在岸边,皆面露喜色。 琴虫到手、王大力破境,其余人武道虽无突飞猛进,却也感觉气力汹涌澎湃,精神舒爽,裨益良多,更有意外收获神物龙珠,就着晴空湛水,怎能不叫人欢欣雀跃一番。 乔妙卿单手抓着那条蔫头耷脑的琴虫手舞足蹈,笑得合不拢嘴。 作为此行夺虫的第一大功臣,刘懿正要转头夸赞乔妙卿几句,耳边忽然一阵罡风吹过,可怜的五郡平田令被小娇娘一脚便卷到了刚刚躲藏的雪堆里,算是报了刘懿刚才狠心将自己至于险境的‘大仇’。 小娇娘收敛笑容,故作正色地道,“本大爷报仇,素不隔夜,咱俩刚才的事儿,结清了!” 刘懿耍了个滑头,故意扎在雪堆里小一会儿,直到乔妙卿娇声允准,才被北海拽了出来,刘懿满身满脸覆雪,喘着粗气,却仍难掩笑意。 众人瞧其憨态,亦是喜笑颜开。 北海适时感慨道,“此番行程,让我学到了很多呐!” 刘懿哈哈大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机会多出去走走,有用!” 北海灵机一动,开口问道,“大人,我有一问。” 刘懿喘着粗气,笑道,“有何问题?但说无妨。” 北海闷声道,“神龙靠龙珠汲取 赤松郡的天地灵气,借以滋补自身。而今,龙珠被夺,神龙是不是再无法吸取我赤松郡的灵气了?我赤松郡,是不是可以生出花花草草、树木庄稼了?” 未等刘懿作答,一直置身事外的夏晴,开口笑道,“小小年纪反应竟如此机敏,前途无量啊!” 而后,夏晴看向天池,双目悠远地道,“天道幽远,不可细察,但洞若观火,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天池孽龙作为世间仅存的两条神龙之一,虽然神通广大,但最大的依仗,无非还是龙珠而已。没有了龙珠的神龙,就好比没有了牙齿的老虎,再也不能为祸一方啦!” 北海和北尤皖喜极而泣。 夏晴对刘懿笑道,“小子,今日你等误打误撞,不仅拿到了琴虫,还还了赤松郡一片光明前景啊!哈哈哈!” 刘懿笑的合不拢嘴,喘息方定,正欲起身,目力所及之下,不远处一条黑线缓缓而至。 刘懿舒缓的神情又复紧张,稍一判断,刘懿便知是方才对岸夺去琴虫的几人寻来,立即沉声对众人说道,“敌我不明,多为敌人,来者不善,各位小心!” 随后,他又令与乔妙卿同为推碑境的苏道云躲在雪堆之中,若真有变数,撕打起来,也好作为奇兵使用,对此,夏晴微微点头。 一切布置妥当后,刘懿一行余下七人横在天池岸边,正对来人。 只见刘懿在中,其余人各站在刘懿左右,夏晴站在刘懿身后 ,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情。 望着缓缓前来的一行人,刘懿忽然陷入沉思:中间那个矮个子少年,怎会给我一种熟悉之感? 待得一行人靠近,刘懿终于记起,心头不禁一惊,道,“怎么是你!” 237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帅(二) 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 也就百息之间,对岸那一行人已经可辩样貌,为首者,正是曾与刘懿在彰武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大秦四皇子,苻文。 在其身后,卸甲境界的邹茯苓、破城境界的景月见、卸甲境界的烛龙校尉叶鲤赫然在列,对了,还有刚刚同样借助天地浩然之气破境,从而入了致物境的异禀少年赵安南,和苻文半路连拐带骗招来的一位姓孙名珍的推碑境界弱冠少年。 随苻文一同南下的金蝉和宇文登峰两人,重文不重武,考虑到二人的安全,苻文并没有让他们跟上山来。 前些日子,刘懿在翻山越岭、血战江瑞生的时候,苻文也没闲着。 在孙江郡郡守、孙氏一族族长孙秀成的里应外合之下,苻文一行人以商队的名义,无风无险地带领三百烛龙卫昼伏夜出,顺顺利利地来到来到太白山脉北麓。 即将登山之际,苻文一行和刘懿一行一样,也遇到了普通士卒无法登山的困难,苻文同样选择了驻军于半山,仅带麾下五人登山寻找琴虫。 天公作美,两个资质俱佳的少年,竟会在同一天到达天池。 机缘巧合,两人竟然同时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琴虫。 两人的相遇,不禁让人浮想翩翩。 反观此时的苻文,额头虎爪形状的胎记若隐若现;头戴狐毛毡大帽,帽侧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软头巾,以做防风之用;腰系一条白狐尾制成 的腰带,十分精致;腰左挎大秦窄弧精铁刀,腰右系一条五指梅红翡翠;身穿一领白丝两开领战袍,脚踏黑白狐毛靴。在众人面前,显得俊秀风流。 好一个自惹万千宠爱、白衣翩翩的风流少年! 单从这身行头,便压下了衣着寒酸的刘懿一头,在苻文面前,刘懿一身没了毛的貂裘和纤瘦的身形,倍显寒酸,就像一名土气拙朴的老卒。 面对两人的反差,刘懿倒是没什么感觉,所谓人靠衣装,但自古以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主儿,数不胜数,出来混,靠的是实力,凭的是本事。 苻文一行六人及近刘懿一行三十丈时,苻文向身后五人随意挥了挥手,随在苻文身后的五人止步,苻文整理衣衫,孤身走来。 刘懿满脸疲倦,心中无奈: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日子过的,总不让人消停。 刘懿飞眼传神,转头向乔妙卿点了点头,抖了抖身上雪,干干净净,迎向苻文。 苻文见到刘懿,低头想了想,亦是震惊不已,“是你!” 故人见面,分外眼明;一果因缘,一世纠缠。 苻文对刘懿的印象并不坏,他笑呵呵地拱手问道。“兄弟,上次彰武城匆匆一别,没想到你我能在这里见面,还未请教兄弟尊姓大名?” 刘懿同样回以微笑,抱拳回答,“在下刘懿,字殊同。” “苻文,字永固。”苻文灰眸微眯,原地坐下,同时伸手示意刘懿。 刘懿微笑点头 ,随便坐在了雪地上,两人相距半丈,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淡然道,“要是我没记错,‘苻’这个姓氏,在民间少之又少,出行又能有这样的排场,恐怕只有大秦的国姓了吧!” 苻文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旋即脸色如常,亦淡然道,“刘兄此话何意?” 刘懿哈哈笑道,“你怕是大秦皇室的某位皇子吧?那可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苻文眯起眼,双拳紧握,关节在袖中吱吱作响,他惊诧于刘懿的聪颖,心觉此行或许遇到了对手。 于是,他微微皱眉,顾左右而言他,笑道,“哎呀呀!彰武的果子,真酸啊!” 刘懿大眼一开,“嘿嘿,有的吃,总比没有强!小时候家里穷,全靠山里的果子打牙祭呢!” 苻文立即接续问道,“哦?刘兄生在寻常百姓家?” 刘懿认真看着苻文,拎了拎自己的衣角,诙谐道,“俺家是妥妥的三代贫农!” 苻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刘懿,见他气宇不凡,遂摇头一笑,指了指站在刘懿身后的夏晴几人,眯眼道,“贫农出身能有此等阵仗?” 刘懿赶忙摆手,表情谦恭,“都是一堆难登大雅之堂的泥腿子罢了!哪比得上苻兄身后的这几位,个个仪表堂堂,富贵逼人呢!啧啧,大秦皇室出来的人,果然非同凡响。” 苻文突然高高抬起一条胳膊,竖起一根中指。 两人哈哈大笑,第一轮试探,打了个平手 顿了一顿,苻文问道,“彰武的大瘟,过去了?” “嗯!你走没多久,便过去了!”刘懿举头望天,感慨道,“死了好些人呢!” 彰武城大瘟疫,是苻文心中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一提到彰武城三个字,苻文心中总会升起浓烈的仇恨,于是,他冷漠追问,“彰武城的大问题,是人为的吧?”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刘懿定睛看着苻文,继续追问着方才的话题,“你真的是大秦人?”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苻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万里长城连云际,不及尧阶三尺高,你们汉人,太重名利,勾心斗角,反误了大好前途!害人害己罢了。” “若非四十五年前大秦犯境,我汉邦怎会有世族大患?说到底,还是你们秦人太多贪婪了。” 刘懿给出的借口有些牵强。 苻文冷声一笑,言语凌厉,“八百年春秋,礼崩乐坏,是我大秦之过?五百年大汉,数度分合,是我大秦之过?你大汉百年前的诸王之乱,也是我大秦之过?” “我曾听说,大秦头狼苻毅继位后,大肆肃清屠杀反对之人,在天狼城四角足足堆起了四座大尸观。我又听说大秦八柱国二十年一选,可领一道生杀大权。”刘懿啧啧嘴,无赖至极,笑道,“你们这大秦这八柱国啊!可是真真的裂土封王啊!看来,你大秦的日子,也不好过嘛!哈哈!” 刘懿生于市井 ,又长于闹事,又被刘权生自小灌注百家之学,论机变,他还没输过谁! 苻文这次倒是咧嘴大笑,“哈哈!刘兄,我大秦的日子好不好过,等我大秦人饮马涨海之时,你自然明了。” 刘懿亦哈哈大笑,眼神清澈,“四十五年前,你们的头狼刘渊也这样说过!” 两人同笑不同意。 笑停之后,苻文轻描淡写,道,“神龙的那颗龙珠,被刘兄你吞了?” 虽然不知苻文夺虫的意图,刘懿却从苻文的试探中,明白了苻文来此见面的心思,刘懿脸上流出了丝丝不悦,但仍然打了个哈哈,“哈哈!上天眷顾,赐我神物,无法推脱啦。” “刘兄,我这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只要见到了好东西,就想求上一求。”苻文见刘懿面露不快,哈哈一笑,到,“怎么,许刘兄你做螳螂,就不许我做黄雀?” “人间万事何日了!人间万事莫强求!”刘懿用苻文的话反唇相讥,道,“你们秦人啊,太重名利,勾心斗角,反误了大好前途!害人害己罢喽。” 苻文不再与刘懿兜圈子,面带笑意,直说道,“刘兄,若我说,今天带着龙珠下山的人,是我,你信么?” 刘懿也面带笑意,毫不让步,“你带着珠子,我带着你,借你的人头去长安城领个赏,混个官做,可好?” 两名少年的嘴斗,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苻文细眉轻挑,杀气涌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刘懿对苻文的过激反应很满意,这恰恰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少年笑呵呵地反问苻文,“能走到这的大秦人,想必身份不低吧?你是王族?皇子?还是太子呢?” 苻文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但已经于事无补,他索性换了个话题,戚戚道,“汉人若都如刘兄你这般精明,我大秦入主中原,还真得用个二三十年!” “哈哈!刚刚,我遇到那妄称屠遍人间的孽龙,我告诉它‘想多了’!”刘懿神情自若,突然面露精光,声若翠竹,“三十年入主中原?看来,苻兄,你也想多了!” 苻文淡然道,“是否多想,三十年后见春秋!现在,我想你聊聊,龙珠的归属问题?” 刘懿立即驳斥,“苻兄此话不妥!此地乃我大汉疆土,龙珠自当归我大汉,纵使不归我,也落不到苻兄的头上吧?” “迂腐。”苻文口若刀锋,“天材地宝,见者有份,有能者居之!” 刘懿心知,今日苻文必是要拿到龙珠,也不再啰嗦,遂问道,“苻兄打算如何从我这里拿走龙珠呢?” 符文大大方方笑道,“你会下棋否?” 刘懿心想:这是打算文斗啊! 遂笑道,“略懂,略懂!” “那咱们一局定胜负,如何?”苻文眉毛微瞥,哈哈一笑,眯眼道,“不过,你若输了的话,得把龙珠给我玩玩,嗯,先玩一辈子吧!” 刘懿故作糊涂,斜眼看向苻文,“嗯?” 苻文嬉笑怒骂 间,杀机涌现,“哦!刘兄,忘了告诉你,你还有第二种选择。或者,你可以留在太白山一辈子!” “白山黑水,相遇即是良缘。苻兄,杀气不要那么重嘛!咱们下下棋、喝喝茶,可以,但胜负就不必了吧!”刘懿打了个哈哈,直视苻文,“龙珠是不可能给你的,我的命,好像我也不太想给!” “哦!”苻文从后背囊中,取出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打开后,一盘以羊皮做盘、以松木做子的象棋,缓缓摊开。 两名少年,一个野心勃勃,一个气势如虹,同时皱眉,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博弈。 若干年后,当他们以天地为棋盘,天下为棋子对决的时候,不知还记得今日之局否? 238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帅(三) 古今之事,宛若棋枰胜负,以生死为界,翻覆如斯。 两人摆好各自棋子,红先黑后,刘懿执红棋。 拿起棋子的那一刻,刘懿算是应了苻文的这场赌局。 刘懿率先落子,兵七进一,苻文不假思索,炮二平三。 仙人指路对当头炮,两位少年的开局中规中矩。 俩人走的都是稳扎稳打的路子。 第六手时,刘懿炮五进四,吃苻文黑棋中卒,苻文赶忙抢过棋子,向身后招了招手,景月见挺身而出,站到苻文身后一丈之地。 随后,苻文笑嘻嘻地对刘懿说,“这卒子,我还不想给你!” 刘懿自悟玄机,想必苻文是想以棋局之机,谈棋外之事,今派一人上前,是想来一个以武会友,己方再派一人,两人大战一场,倘若己方的人赢了,那么这枚被自己吃掉的‘小卒’,便被自己心安理得的拿走。 倘若自己输了,那么,被拿走的,就是自己的‘炮’啦。 刘懿无奈于对方的诡诈,但既已入局,只能见招拆招。 于是,刘懿转头看向夏晴,夏晴心领神会,立即以心念传音,“小子,对面那小子身后一共五人,阴阳眼的小子致物境界,现在走出来的小丫头破城境界,一身武装和锦衣锦袍的两个人是卸甲境界,手持大锤的推碑境界。你自己摆弄,我不会出手。” 刘懿没有埋怨夏老大的冷眼旁观,毕竟,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把夏老大当做高人。 于是,刘懿假 意观棋,心思快速活络起来:这小子狠辣阴险,借着实力强大,想以棋盘之外之事,定棋盘之内之胜负,想必他已经通过那阴阳眼少年摸透了己方底细,才敢如此无所顾忌,着实可恶!着实可恶啊! 想到这,他不禁暗叹:父亲说的对,一入江湖,没人在乎你的年龄和阅历,他们更在乎你的背景和实力。 既然力不如人,今天的刘懿,屎得吃,事儿,也得办。 若论综合实力,刘懿手下现有七人,自认可与苻文旗鼓相当,可致物境的夏老大始终以局外人的姿态冷眼旁观,不管埋在雪中的苏道云对方知晓与否,这颗用以慑敌的暗子,自己都不打算轻易使用。 如此一来,对方五人,己方亦有推碑境界的乔妙卿、推碑境界的王大力、卸甲境界的牟枭、卸甲境界的北尤皖、撼树境界的北海五人,对照之下,刘懿一方,还真是被对面这孙子稳稳地压了一大头! 到底该怎么办呢?刘懿虚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苻文极为聪明,他知道刘懿正思考破局之策,立刻开始言语相激,试图扰乱刘懿心思,朗声道,“喂!刘兄,你我这才刚刚开局,你便要思索良久?难道这盘棋,要下到你我作古不成?哈哈!” “下棋是文道,你我这盘棋,要慢慢下才好,下的快了则杀气腾腾,不像是下棋了。何况,当第一颗子落下,一盘棋就开始走向结束,这输赢, 又岂是最后一子可以决定的?还不是伫倚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么?” 刘懿瞪了苻文一眼,又痞里痞气地道,“不愿意等,你可以走!老子还不想陪你下呢!哼!” 刘懿猜测的并没有错,苻文的确通过拥有阴阳两仪眼的赵安南,洞悉的刘懿的全部底细,如果不是忌惮刘懿阵营里致物境界的夏晴,他才懒得用这种方法获取龙珠,一拥而上杀人越货,岂不是一了百了? 想到此,苻文摊了摊手,故作无奈,只能慢慢等待。 看着苻文有恃无恐,刘懿料定其必有后招,可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胜了棋盘之外的对局。 刘懿那颗插着木簪的脑袋,快速旋转,一本本古书从其脑中快速划过,眉间的紫气时浓时疏,战国时期齐国名将田忌的名字和一段脍炙人口的故事,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田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事,“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 以己之短,对敌所长;以己之长,攻敌所短。孙子制胜之道也! 有了!就用田忌赛马这招! 想罢,刘懿长舒一气:若自己侥幸取胜,希望苻文这小 子言而有信,否则,那真就是鱼死网破的结局啦! 哎!人间最让人畏惧的,并不是天与地,而是人心呐! 想罢,刘懿回头,咧着大嘴喊道,“北海!北海!快,来来来,来陪这位姑娘走两招!” 北海听到招呼,瞬间傻了! 除了有把子力气,自己哪里会什么武功招式、大罗功法,对面这位姑娘方才的本事,自己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刘大人让自己出战,这,这不是让自己挨揍去了么。 可刘大人的命令,那是必须要听的,对面一个姑娘纵然有大本事,又能有多大力气? 自己被揍两下,应该不打紧。 于是,北海紧了紧腰带,憨声憨气地跑了出来。 北海这小子,也不懂什么江湖规矩,刚从人堆儿里冲出来,还没报个啥子名号,也没提个家伙,呜呜呀呀大喊一通,便挥着王八拳向景月见冲了过去。 景月见看向苻文,眼中有些许埋怨,好似在说,“这哪是武道高手,分明是初入江湖的雏儿啊!” 作为开宗立派近百年的夔龙府,在其诸多规矩中,‘狮子搏兔、当尽全力’是最重要的一条,也正是这一条,让许多从夔龙府出师入世的武人,活的很长寿! 所以,当景月见见北海毫无章法地狂奔而来,并没有丝毫大意,立即抽剑迎击,北海跑得稍快,两三息便跑到了刘懿身侧,刘懿抓住时机,一个侧滚,立即横腿下绊,北海被摔了个狗吃屎, 呈一大字趴在雪地之中。 刘懿看景月见仍然提剑扑来,赶忙笑脸对苻文道,“输了输了,我们输了!” 苻文皱了皱眉,挥手止住了景月见的进攻。 这一战未开始,就已结束,得到苻文的示意,景月见立即收势,眄视了苻文一眼,悄然回到原位。 苻文对刘懿的这一番操作,稍思既明,心中大感无奈:刘懿这小子诡计多端,居然能这么快想出田忌赛马的方法来弥补劣势,不可小觑!哎,自己浪费了一员大将啊! 刘懿跑到北海身边,大叫道,“哎哎哎,我说北海,你咋一点规矩都不懂呢?比武之前要互报家门,亮出兵器,贸然进攻,是为失礼。咋?这么多年的肉,都白长了?滚滚滚,丢人现眼。” 刘懿拽起了北海,照着屁股就是两脚,北海捂着屁股跑回了阵营,憋憋屈屈不说话。 苻文看到刘懿自导自演的这一幕,心中气的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 刘懿随后落座,把自己的‘炮’远远扔了出去,将苻文的小卒子置放了回去,一脸歉然地对苻文说,“苻兄,我们啊,都是乡下人,初来乍到,比不得你们见多识广,宝相庄严。苻兄见谅,见谅啊!哈哈哈!” 苻文嘴唇微动,眯眼笑道,“今以君之下驷与吾上驷,取君上驷与吾中驷,取君中驷与吾下驷。田忌赛马也!” 苻文一下子便看穿了刘懿的计谋,刘懿却丝毫不惊,反倒笑而不语 苻文哈哈一笑,同样思索了小一会儿,拿起自己的“士”,皮笑肉不笑的对刘懿说,“我这一颗大棋,就换了刘兄一枚小卒,失误喽!来,咱们继续,看我士四进五!” 刘懿笑过,开始装傻充愣,咧嘴道,“什么?什么你的上马我的中马?我咋听不懂呢!看我相三进五。” 苻文轻笑,“刘兄可要记得,咱们是以棋定输赢,场上场下,都算棋局。马二进四。” 刘懿走了个士四进五,撇嘴道,“谁答应你了?自作多情!” 两人闭口不言,又开始在棋盘上捉对厮杀。 刘权生时常与刘懿棋场厮杀,再加上时不时带着刘懿去乡间采风,棋力自然雄健,相比之下,苻文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东西,就有点不够用喽。 第十四手,刘懿兵七进一,小兵拱掉了苻文的小卒,过河小卒当大车,再下一手,刘懿准备再拱一步小兵,一举破了苻文的连环炮。 眼看自己半壁江山岌岌可危,比刘懿还要小两三岁的苻文,内心稍稍有点儿烦躁。 此刻,他有两种选择,第一是让刘懿这枚卒子过河,让对方的攻势进一步扩大,这是赔本的买卖;第二,可以让赵安南出马,再去换一颗卒子,这定是也是亏本的买卖。 这个时候的苻文,有点欲哭无泪,自己同刘懿的棋力对比,明显稍逊一筹。本想着即使技不如人,也可以用场外的棋子弥补一下棋盘上的弱势,谁 知这刘懿第一手,居然给自己耍了个以弱对强,自甘认败,立刻缩小了两人棋局之外的差距。 而棋盘之内的差距,刘懿凭借棋力,成功地占据了优势。 这可急煞苻文也! 都是聪明人,关于苻文自己的下一步,刘懿定拿捏得很得体,自己若是派赵安南出场,刘懿这狗小子定会派上一名卸甲境的水货,到那时,自己一推碑两卸甲,对方两推碑一卸甲,这攻与守,可是要转换啦! 不过换个思路,掌全局者不论一地之得失,毕竟是一颗卒子,可有可无,可救可不救,少了它,也只能是岌岌可危,还未到论输赢的地步。 下棋之人,每一步都需要精打细算,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毕竟,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239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帅(四) 天池边,白雪碧塘,少年依岸对垒,风流返照回潮,人生大得意! 天下文人武夫,三品十二阶:下品三阶,驱鸟、破风、撼树、倒马;中品三阶,卸甲、推碑、破城、致物;上品三阶,长生、天动、御术、通玄。 得如通玄者,化人为神,成就无上不死神通! 苻文坐在案旁,理了理武功境界排序,回头看了看,灵机一动,有了! “哎呦喂,我的孙珍大哥啊,快,快来救救我的卒子吧!” 苻文故作可怜,唤出了推碑境界的孙珍。 据他了解,对方剩下四人的阵容为两推碑、两卸甲,刘懿如果派上了推碑境的武人对战孙珍,则自己余下三人为两卸甲一致物,对方余下之人为两卸甲一推碑,优势还在己手。 如果刘懿上了卸甲境的武人,自己这颗卒子被救下来的同时,对方两推碑一卸甲,自己一致物两卸甲,仍可以求个一胜一负一平。 苻文的算盘,打的精妙。 既然你刘懿想田忌赛马,我便来个将计就计! 苻文话音落下,被稀里糊涂拉上苻文这条贼船的弱冠少年孙珍,拖着一杆长柄八角鎏金锤,一摇一晃地向阵中走来。 众人目光所致,但见这孙珍面白略胖、眼圆鼻直、下巴饱满、身似常人,外面套着麻布厚衫,让人打眼一看,同普通青壮无异。 可若仔细端详,孙珍和普通小青年还有那么点区别,他身后拖着的八角鎏金锤,深深地陷在 雪里,每走一步,锤体与雪下碎石的摩擦声,吱嘎吱嘎地传入众人的耳膜,想来,这杆八角鎏金锤,至少也得百十来斤重。 看这孙珍表情,竟淡然自若,毫不做作,不得不说,这是个力能抗鼎的狠角色。 孙珍出场,苻文举棋若定,吓唬刘懿道,“刘兄,我这位兄弟,可是个厉害角色,初见他时,他一个人就吃掉了一头小猪,胃口大得很。看你身后都是一群小鱼小虾,若我这兄弟吃不饱,可是要发了大火的,到时候,你我都得遭殃。” 苻文奸诈一笑,“不如刘兄你,再让我一子?” 不等刘懿答复,苻文双眼放亮,伸手便去摸那枚即将过河的小兵,却被刘懿眼疾手快,一把打掉。 “弈棋者,输赢须待局终头,苻兄,你我这才行棋过半,猴急什么?”棋逢对手,刘懿眉宇中带着一丝兴奋和嘲讽,笑道,“王大力,出阵迎客!” 看着肌肉隆起、倒提大斧而出的王大力,苻文与刘懿同时停棋侧望。 这一次,得动点真格的了! 见王大力缓步走出,孙珍将八角鎏金锤往地上狠狠一砸,只砸的雪石飞溅,地面被轰出了一个深坑。 随后,孙珍眼鼻朝天,面无表情,拱手报号道,“孙珍,推碑境,武器名八角鎏金锤,江湖兵器谱无排名。” 刚刚入境的王大力豪情万丈,声若洪钟,“王大力,推碑境,武器宣花开山斧,江湖兵器谱无排名。” 报完名号,两人再无言语。 水天空阔,场中场外,皆屏气凝神,刘懿和苻文两人,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大有细看涛生云灭之势。 孙珍率先聚力完毕,见他闷哼一声,仍和方才出场一般,单手倒拎八角鎏金锤,如一头彪悍蛮牛,向王大力横冲直撞而来。 王大力深知少年天赋异禀,并不想以力对力,遂将大斧斜着横置胸前,压低下盘,肌肉隆起如小山,摆开一副防守架势,打算先试探对方路数,而后来一个防守反击。 孙珍虽然倒拎沉重兵器,但步行如风,瞬息便已欺身,及近王大力三丈之地,见他内气鼓荡,右臂青筋暴起、骤然发力,鎏金锤被他猛地抡了起来,八角鎏金锤起至身腰位置,孙珍左手握右手,以大腿为根,其人与鎏金锤同时旋转,似小旋风般卷向王大力。 王大力在华兴郡担任郡卫长一职多年,江湖经验十分老到,他见孙珍攻势已成,这势大力沉的千斤铁锤,自己绝对不可硬挡,于是紧握双拳,再次紧握大斧,身形向后一仰,立即卷地而走,远远躲了开来。 年轻的孙珍虽然气血旺盛,但这一招自学自悟的‘小旋风’,却甚是耗费体力,一击不中,他立即强行减速停身,从而减少体力消耗。 王大力生于贫苦人家,自从习武以来,从没有人赐过他任何仙丹功法,之所以能有今日之境界,全靠自悟和天赋,还有 大智若愚的机敏性格。 只见孙珍身形刚刚稳住,王大力趁其还未回转立定之机,立刻快步近身,将大斧从右侧提起,至与胯齐,向右上方横扫一斧。 孙珍也算机敏,闻风当即滚地躲开。 哪知,王大力此为虚招,只见他沉闷一哼,猛然灌力,硬生生将势头向上的大斧停滞,追上一步,对着孙珍,向左下方折下砍,孙珍再次横向滚地而走。 众人哪知,王大力这一招,也是虚招! 见他双臂青筋暴起,爆喝一声,再一次强行停下下劈的大斧,双手转动斧柄,再向右用力一扫,直奔孙珍肋骨击来。 这一招一气呵成、十分刁钻,当真是惊煞旁人。 ...... 老话讲,习武之人,习的无非是“力”与“技”。 以“力”而言,求的,是超出对手能耐的神力,你的招式能快一步,我的防御便要强你两步,你能举百斤,我便能担千斤、万斤,胜负之际、生死关头,靠的纯粹是力大。无论是外门硬功、或是武夫内功,致胜之道却都是一般的路数:我的气力比你更大。 但论到武学的“技”,那便是无与伦比的招式和骗倒对手的技巧了。 你要往左,我却偏偏能骗得你往右,你要往右,我却偏偏唬得你往左,等你的招式已被我全然预料,任凭你招数再快再狠,力道再猛再强,我都可以料敌机先、制人而不制于人,进而轻轻松松地取得胜果。以此练 武,便是一个三岁小孩拿着一根细针,也能打败大力士的千斤铁锤。 为了这个“技”字,天下各门各派无不苦练诱敌虚招,以期能够骗倒敌手。但却无人能练到无上境界。 今看王大力,竟将“力”与“技”近乎完美地融合起来。 不禁让人感叹:王大力,前途无量啊! ...... 言归正传,在围观者眼中,王大力手中的开山大斧,在这时就有如屠户手中的剔骨刀,孙珍犹如案板上的肥猪,此击若中,孙珍的身子骨儿,妥妥的被王大力剔成精排。 刘懿在心中暗自叫好,苻文则攥紧了袖中的拳头,他决议:只要孙珍稍有性命之危,他立刻认输。 毕竟,自己此行南下大汉的目的,只为琴虫,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那么龙珠的归属,便是锦上添花之事,百年大计,以人为本,没必要为了一颗破珠子,在这里白白折损羽翼。 场中,双腿卧地、处于半坐之态的孙珍,已经无处闪躲,危机之下,他只能立即持锤格挡。 开山斧砍上八角鎏金锤的锤把儿,刺耳金器交鸣之声传出,在场所有人不自禁捂住了耳朵。 王大力本身走的也是硬派武夫路线,加之又是全力一击,这一招虽被孙珍强行挡下,却震的他五脏如火焚烧般煎熬。 经验老到的王大力,不给孙珍任何喘息之机,见孙珍处于劣势,精神陡长,立刻转动斧柄,斧口剪后,以胯带腰、以腰 带臂,反手逆势转身一周,斧杆带着斧头,虎虎生风地向孙珍胸口砍来。 面对凌厉攻击,半蹲未蹲的孙珍起也不是、躲也不是,只能侧锤再挡,斧锤在孙珍胸前咣当一声,孙珍被震的虎口巨颤,衣袖飞舞,疼的他龇牙咧嘴。 这一击被孙珍挡下后,王大力行云流水,变反手为正手,勒回斧杆,顺势转身一周,过程中调转盘头,向孙珍后背扫去。孙珍连换气的机会都没有,立即原地转身,生拉锤头,又是仅凭臂力,硬扛下了这一击。 战场之上,寸土必争,王大力得势不饶人,运足了力气,不断持斧左右转身,如疾风骤雨般抢攻数招,向孙珍后背和胸口反复发动凌厉攻势。 王大力招招力大势劲,孙珍左右格挡,应接不暇,手掌渐肿,接招时渐渐力有不逮,渐呈颓败之势。 王大力此时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刚刚破境,对方虽是少年,但已经入境许久,自己与对方在耐力和力量上自有差距。自己反复用这一招的做法虽然有些无赖,但战场之上,不管你用刀使剑,能赢才是根本,能消耗孙珍一分体力,自己的胜算就大了一分。 而面对王大力连续不断的虎尾扫,盘坐在地上的孙珍异常煎熬。 武夫发力,最讲究以腿带腰、以腰带臂,环环相扣,继而绵绵不绝。 孙珍坐在地上,腿和腰皆无法着力,在王大力虎虎生风的大斧之下,只能靠臂力 强行支撑,身如百穿不入海,倒行逆施。 此刻的孙珍,已经由最开始的虎口发抖,变为双臂巨颤,长此下去,气力耗尽认输是迟早的事儿。 眼见情势越来越紧,再旁观战的苻文,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不禁暗叹道:江湖比庙堂更加凶险,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呐! 孙珍起初轻敌,才有了此刻的被动局面。 这可当真是:凌波不渡横塘路,飞风阵阵向谷涧! 240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帅(五) 只要心可真,铁杵磨成针! 天池边上,王大力如一位勤勤恳恳的老农,不辞辛苦地用手中大斧,耕着孙珍这块儿地。 孙珍乍遇劲敌又处于劣势,也不气馁,硬抗了王大力二十五六斧后,终于难以为继,再次面对王大力转身挥来的胸前一斧,他知道自己的双臂已经到达了极限,再也无法抵挡这一击,但其圆眼一瞪,不再防御,找准了契机,左臂肘尖突出,把都深深埋下,右脚狠狠一蹬,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公羊,闷头向王大力腰腹撞去。 恰逢王大力巨斧挥来,孙珍这一兵行险着,当真是死地求生! 生死刹那,孙珍身子如箭离弦,凭借瘦弱灵巧的身体,抢先一步,用手肘顶的王大力倒退了几步。 移形换位之间,王大力在后退之际,手中挥出的宣花开山斧的斧杆儿,稳稳地扫中孙珍左肩胛骨,众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孙珍被扫的向右栽了出去,两人拉开了距离。 终于逃脱了王大力‘虎尾’横扫的孙珍,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感到头晕胸塞,一口闷血终于没憋住吐了出来。 但是,双方并没有双方罢手停斗的意思,反而双双被激起了血性。 这白面孙珍倒也血气方刚,伸手抹掉血渍,拎着八角鎏金锤,又向王大力大步流星冲来,及近,对王大力又是一个横扫。 王大力拿捏孙珍手中兵器长短,向后稍退半步,打算孙珍一扫过后,再 攻其背,以重创对手。 孙珍眼见王大力后退,心中明知一扫落空,却仍果断出手,但见他扫至半路,八角鎏金锤未过王大力腰间之时,孙珍突然猛喝一声‘天公助我’。 这种迷信的叫法,居然产生了神奇的魔力。 之间孙珍手中,竟多了一丝只有破城境武人才会滋生的武夫罡气,呴吁之下,锤随人长,八角鎏金锤的锤柄竟自然生长了四五寸,这下王大力又回到了八角鎏金锤的横扫范围之内。 这是孙珍的独门杀招,依靠特殊功法和独门兵器的两相配合,使兵器增长长度,同时激发比以往更加强劲的力量。 这招在对手相差尺寸之时用出,往往可以产生奇效,屡试不爽。 王大力在情急之下,反应也算迅速,他立即脚下加劲,手腕一抖,单手立斧阻挡。 斧锤相击,火花四溅,尽管王大力全力防守,却仍被连人带斧扫飞了出去。 天池边、棋局旁,推碑武夫气喘长。 孙珍双手颤抖,八角鎏金锤在其手中上下晃动,在用过了杀招后,孙珍明显力有不逮,恐怕已经到达了脱力的边缘。 滚了几圈的王大力,在驻停之地留下了一滩血迹,起身后,他虎目直视孙珍,“小兄弟,比武中用此等手段,有些下作啊!” 孙珍揉了揉鼻子,笑道,“对面儿的大哥,小子来自言幽燕边僻之地,与好友结发远游之时,行至海上,得遇高人,习此《晁天锤》, 方才那一下,实为功法招式,不非兵器之利。” 说罢,孙珍双手用力拽了拽锤杆儿,锤杆儿并没有再次拉长,便算证明自己所说为真,随后嘿嘿一笑,“再说,战场之上,比武场中,只论生死,不论卑劣,能活到最后的就是好的,活不到最后的,你得认命!” 两人摆开架势,正欲再战。 刘懿、苻文两人同时起身,又同声喝止,王、孙两人停手对立不动。 这下,场面变得安静又微妙起来,苻、刘二人同时开口停战,胜负本没法算,此刻,刘懿和苻文谁先开口,便意味着谁先认输。 “听闻三国时期,塞北有人送酥一盒至。曹操自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头。杨修入见之,竟取匙与众人分食。操问其故,修答曰:盒上明书一人一口酥,岂敢违丞相之命乎?”刘懿眼睛一转,浓眉剑挑,玩味笑道,“今日,王大哥与这位兄弟一人吐了血一口,苻兄,不如你我分而食之?” 苻文笑回‘善’,此局为平,平局之下,刘懿笑呵呵地拱了过河卒。 王大力倒提开山斧,孙珍夹起八角鎏金锤,拱手之后,两人各回阵中。 “没送走你的兵,我的卒子倒是退了场!” 苻文马四进三,无奈地打乱了自己的排兵布阵,吃掉了刘懿过了界的小卒,蔑视刘懿,笑道,“不过,刘兄,再厉害的小兵,也终归是小兵。” 刘懿兵三进一,又将一枚小卒 顶到了楚河汉界,同样挑衅说道,“五百年前的楚河汉界,在四十年前变成了色格河与长城。任何试图打破盟约、越过界限的人,往往如我刚才的那枚小兵,下场悲惨。” 苻文摇头否定刘懿,抬手卒七进一,与刘懿那枚妄图过河的小兵对到了一起,灰眸灵动,指着棋局,却看着刘懿微笑道,“可这小卒身后如果有车、马、炮,可就不一样喽!你当真以为,他是孤身一人么?” 苻文这句话,一语三关,第一层意思自然是说的棋局本身;第二层意思说的则是大秦帝国的国力雄厚,已经不惧大汉,可以发动一场旷世之战;第三层意思更加隐晦,他担心刘懿以为他苻文就带了这么点儿人前来汉境,害怕此局之后,刘懿对他产生杀心,所以有意提醒一下刘懿,不要轻举妄动。 开局至今,刘懿渐渐熟悉了苻文的节奏和秉性,他自然洞察了苻文的三层意思,他丝毫不怯,抬手炮八进四,嘿嘿一笑,“君今何敢妄自尊大?你当真以为我这小兵身后,没有大将否?” 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场中顿时增添了一丝肃杀的气氛。 “棋是死的,人是活的!”苻文马五进三,面不改色,仍旧笑道,“刘兄啊刘兄,你汉土上的那些世族,将来是谁的卒子,可还不一定呢!” 刘懿笑道,“哈哈!两国之事,于此局何干?大国相争,岂是你我能够摆布的?苻 兄切莫扰我心绪啦。” 一下点透了苻文的小心思,同时表明心迹,为苻文吃上了一颗定心丸。 不过,刘懿心中仍有一句话,不吐不快,他随之慷慨言道,“圣人御宇宙,闻道治苍穹。可在下却并不认为大秦天子苻毅是圣人,听说他可是连一个小小的太平真君都没做上,哈哈哈!留人以笑柄,如此帝王,鬼知道手底下这些个车、马、炮,又是黑是红呢?” 苻文摇了摇头,专心棋局,不再说话。 两人这一盘棋,好似老僧饮野茶,不知不觉便下到了黄昏。 刚刚的苻文,有些意气用事,最终保住了刚刚拱出的那枚小卒,可此时的棋局,已经再明朗不过,苻文仅剩双士双象、一车一炮一卒,刘懿还有两仕一相、一炮两车两卒,可谓占尽了优势。 苻文棋局之外的优势,并没有为苻文换来多大的胜机! 第四十九手,刘懿找准时机,横炮至中,笑道,“苻兄,不好意思,我将军啦”。 将前有炮,便如芒针刺背,苻文顿时坐立不安。 更何况,刘懿这一手乃是一炮双响,大炮当头,自己必须起士保将,可若如此,刘懿这枚当头炮,定会横来隔卒吃车,大车一丢,一炮一卒孤掌难鸣,这盘以龙珠为赌注的棋局,算是输的彻彻底底了。 虽然不亏,可苻文心中却怨愤难平。 人生何处不相逢,今日棋会,高傲的他,不允许自己败在一个三代贫农的穷 少年手里。 连一个这样的江湖小虾米都搞不定,将来如何打败自己势力强劲的哥哥,又如何继承大统,领袖群伦呢! 流水空山,落霞渐起,苻文举棋不定,反复思索,最后,他提士之后,立即笑嘻嘻地将刘懿的那枚炮扔出了场外,指了指自己的车,微辞婉晦,“这枚棋子,观之甚佳,想多留几许!” 在棋局上占尽优势的刘懿,脸上显现着一副又诡秘、又滑稽的笑容,道,“哦?苻兄,你想怎么留它呢?” 苻文不假思索,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大喊,“赵安南,赵安南,快!快把这位‘炮’兄带到你的澡堂子去,你们俩好好地销魂一番。” 赵安南闻言,毫无风骨,滴溜溜地小跑了出来,还没等赵安南作何表示,却被刘懿起身虚手拦住。 只见刘懿转头,对北尤皖挤眉弄眼,笑道,“哈哈!苻兄,我的‘炮’,怎能让别人随意销魂呢,北尤皖,去,把炮捡回来,收好,三十年后,又是一枚好‘炮’!” 从没见过大场面的北尤皖,此时有些木讷,他没有读懂刘懿的眼神,大步出列,寻到那枚‘炮’后,便站在了距离赵安南三丈之地处,双手摆拳,准备同赵安南战斗。 赵安南见北尤皖是一名妙龄女子,一边把手中扇子收起,别在腰间,一边对北尤皖打趣道,“姑娘宽心,虽然你并不是我喜欢的女子模样,但小爷我也一定会手下留情 的。谁让小爷我天生就爱怜香惜玉呢!” 北尤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唾弃道,“呸,你个流氓,你不喜欢本姑娘,本姑娘还不得意你呢!哼。” 赵安南听罢,哈哈大笑,“姑娘,要不然咱们这样,你死气掰咧地求我一番,我便答应与你交往三日,如何呀?” 北尤皖又羞有怒,憋红了脸,但还是骂了一句‘登徒子’,挥拳便要教训赵安南。 机敏的苻文,冷静地洞察着北尤皖的一举一动,当他见到北尤皖毫无章法地向赵安南跑来时,稍加思索,立刻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无奈暗叹:对面这位姑娘,看似良驹,实为劣马。看来,这无形之中,又被刘懿摆了一道,哎,我又损失了一员大将啊! 苻文在棋局之外的优势,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241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帅(六)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同样可以用在北尤皖身上。 江湖人看来,北尤皖是实打实的高手,但只有知情人知晓,北尤皖除了拥有符合响应境界的体质,其余的各个方面,都没有达到境界本该有的条件。 这一点,刘懿是知道的,而苻文是不知道的。 所以,可怜的苻文在无形之中,吃了一个哑巴亏。 ...... 书归正传,被赵安南调侃的北尤皖,正怒气冲冲地向赵安南冲去。 赵安南嘴上风流,手上却很实在,见北尤皖牟足了劲儿跑来,也宁心静气,准备进攻。 就在这个当口,刘懿面向赵安南,背对北尤皖,兀自横在了两人之间,大喝一声,“都住手!” 赵安南立刻停手,等待刘懿说辞。 而奔跑中的北尤皖收不住劲儿,横冲直撞地把刘懿顶起,众人只见刘懿一声惨叫,身体便向赵安南飞了过去,赵安南躲闪不及,眼看着刘懿撞入了他的怀中,俩人互相搂着对方,在白雪皑皑的天池边,足足滚了十几圈,方才停住。 起身后,俩人除了眼睛,浑身是雪,活脱脱是两个雪人。 这一幕的发生,倒让场中的肃杀氛围,消弭了不少。 未等众人开口,刘懿当即拍掉身上轻雪,对苻文呲牙一笑,“苻兄,这一局,算我输了。” 还未开始,便已结束,这是众人意料之外,却是刘懿和苻文预料之中的结局。 面对人家的主动认输,苻文没有拒绝 的理由,只能故作大度地微微一笑,道,“刘兄承让,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哈哈。” 两人无声对视,各回己座。 以赵安南对北尤皖,苻文,又赢了一局! 以北尤皖换赵安南,刘懿,似乎也赢了一局! 棋局危机已解,可局势仍处劣势,苻文焦头烂额,冥冥之中,耳边突然传来声音:小子,你这棋力,可不怎么样啊?从第十手到现在,一直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啧啧! 苻文大喜,这道声音,正是师傅所说的,在暗中护其周全之人,上次彰武城门施救后,此人再无音讯,苻文一直以为其已经不在自己身边,怎知今日出现,如久旱逢甘霖。 于是,毫无境界的苻文,尝试放空自己,在脑海中反复重复自己想要说的话,心中默念道:大侠,您老要是再不出手,晚辈便一败涂地喽! 阴沉的声音,再次传入苻文耳廓:老夫只负责护你周全,怎么,还要负责帮你下棋不成? 苻文眼珠滴溜溜一转,默念道:大侠,晚辈在大汉的地界输了棋,丢的,可是咱大秦的人呐! 此话说完,苻文的耳边又复安静,几个呼吸后,阴沉的声音,再次从暗处传来:我说,你走!车三进四,吃相! 有高人指点,苻文赶紧行棋。 静立一旁的夏晴,自然观察到了这一幕,他不屑地瞥了瞥嘴,喃喃自语,“老不死的,护犊子!” 话音刚落,夏晴身下忽然微风鼓噪,风过 之处,雪澌溶泄,在夏晴周围吹出一块裸露山石的小圈,那股细风,顺道捎来了一句话,轻飘飘地吹入夏晴的耳朵,“小子,老夫可不愿意在汉土之上,击杀几个来路不明之人。你若不出手,老夫保证,今天,就只是下棋!” 夏晴努了努嘴,不经意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有人东风暗送妙计,苻文如虎添翼,几番批亢捣虚,第七十七手,苻文车一进九,反将了刘懿的军。 刘懿帅五进一,随后大眼猛瞪,冷汗大作,自己的车与帅并处一线,下一步苻文车九退八,再将军,自己沉帅,对方必定要抽车,大车一没,满盘皆输。 看来,自己得主动一回了! 而后,刘懿转头看了看乔妙卿,小娇娘秒懂其意,英姿飒爽,顺势而出,揉了揉通红的桃腮,朗声对苻文道,“乔妙卿,推碑境,武器竹笛。” 刘懿揉了揉太阳穴,指着自己的车,对苻文嘿嘿笑道,“苻兄,我这车迷路了,我想带它找找家!” 见是推碑境界的硬茬子出战,苻文索性放弃,对刘懿道了一句‘我让了’,便摊了摊手,大喊了一嗓子,“邹茯苓,你会下棋么?” 苻文身后,立即传来邹茯苓大大咧咧的声音,“不会下棋,会喝酒!” 苻文哈哈一笑,“不会最好!来,把刘兄的车,随便挪一挪!” 聪明人来看,苻文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一回我主动认输,你的车挪到棋 盘的哪个位置,该我说了算,而这一挪,或许,可以再次置对方于死地。 对此,刘懿不置可否,挥退了乔妙卿后,单手虚托,摆了一个请的姿势。 苻文赶紧道,“邹茯苓,还在等什么,快来!” “还有这好事儿?”邹茯苓和北尤皖一个德行,同样没听懂主子的心思,见他揉了揉鼻子,昂首出列,站到苻文身侧,煞有其事地看着棋局。 稍等片刻,执棋的两名少年,产生了不同的心性。 刘懿身处颓势,却气定神闲,沉肩坠肘,两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思索着棋局。 那边,苻文则没有这般心情,在暗中高人的相助下,他在这盘棋上,已经渐成大势,只要邹茯苓挪对了地方,刘懿便再无翻身之机。 胜利在望,他的心情,渐渐变得热烈和失控,那是对即将唾手可得的胜利的急迫,是对此行终于要画上一个锦上添花的句号的极度欣喜。 胜了你刘懿,拿到了不世珍宝龙珠,我苻文,必名扬天下。 他的渴望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强烈,为了帮助邹茯苓一锤定音,他强定心神,目光锐利,心中默默呼唤那位同他始终形影不离的高手,“前辈,麻烦您传音给邹茯苓,帮他落子。” 暗中立即传来斥责的声音,“小子,这只是一无足轻重的盘棋局而已,万不要被盲目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苻文不由自主恼怒起来,“前辈,那您是不肯帮助晚辈喽? 暗中继续传来斥责的声音,“猪脑子!我的存在,只能有你知道,若被第三人洞悉,那还叫个屁暗中护卫了?哼,不怕告诉你,如果被他人知晓了我的存在,要么,他人死,要么,老夫走!” 苻文恍然大悟,立即清醒,对暗中高手道,“前辈,是我唐突了!” 暗中高手并未礼让,阴沉这声音道,“让这小子自求多福吧。小子,你也得小心着点儿,对面还有一件大杀器没有登场呢。沉住心、静住气,挺到最后,做人、做事和下棋,都是这个道理,这世上从来不乏天资卓绝之辈,但顶峰之上之所以之后寥寥数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拥有绝对的才华和实力,而是因为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很扎实。” 苻文瞬间收心,安静地等待着邹茯苓抉择。 或许邹茯苓真的不会下棋,这小子看了半天,而后,他忽然双眼放亮,笑道,“大哥,看我给你画龙点睛!” 还不等苻文回应,邹茯苓伸手便来,待得落子,苻文的眼睛瞪如铜铃,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就连躲在暗处的那名高手,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反倒是刘懿,‘扑哧’一声,笑了! 这邹茯苓居然将刘懿的车,放到了棋盘底位,与苻文的将在一并线,反过来倒是将了苻文一军。 攻与守的转换,就是这么简单。 若非不是苻文十分了解邹茯苓的底细和秉性,甚至会觉得邹茯苓是刘懿派来的 卧底。 此时的苻文可谓欲哭无泪,他满脸绯红,嘴唇上下翻动,眼中泛着泪花儿,他实在想不明白,棋盘上这么多格子,你邹茯苓放在哪里不好,干嘛非要在最致命的地方落子呢? 少年仰头看天,鼻子说不出的酸涩,他终于明白了战国赵国拥有赵括、百年前零陵太守刘度拥有邢道荣是个什么滋味了! 风云变幻尽尘土,是非成败转头空。 邹茯苓此时却十分得意,他转头看了看苻文的脸色,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伸手想再换个位置,刘懿却急忙按住自己的车,双眼支棱的溜圆,道,“兄台,咱们落子无悔,落子无悔啊!” 场面短暂安静,三名少年,同时尴尬地静立在场中。 一日对局,苻文早已耗干了耐心,见天寒日晚,夕阳西下,他面色微冷,大手一抬,伸手掉头回车,与刘懿的车相对,闷声道,“叶鲤,会客!” 一身铠甲的叶鲤,雄姿英发,腰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威风凛凛,从苻文阵营缓缓走出,来到苻文身侧后,腰直如松,职业军人的威武肃杀之气,尽显无遗。 未等刘懿张口,他的阵营中,孤傲不群的牟枭,表情似寒潭般冷漠,目光如刀般冷厉,披白甲、拎长矛,陡然出阵。 所有人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看向场中。 傻子都能看出来,双方都已经黔驴技穷,这将是今天的最后一战,当定胜负。 叶鲤昂首挺胸,朗声拱手, “大秦,烛龙校尉,叶鲤。” 牟枭依旧冷漠,淡淡地道,“大汉,武宁中郎将,牟枭。” 两名境界相当、身份相当、职业相当的军人,代表着各自的国家和荣誉,拉开架势,准备死战! 刘懿和符文同时握紧双拳。 是输是赢,就在此一举了! 242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帅(七) 在沙场中磨砺出来的功夫,很少有花里胡哨的招式,招招都是杀人技。 两人都是刚猛性格,自报名号后,牟枭目如朗星,微微运气,便起矛前冲,矛出如离弦羽箭,直奔叶鲤胸口刺来。 叶鲤不逞多让,见他双眉斜飞,面色一沉,手腕立刻抓起腰边刀柄,起刀出鞘,单手斜刀左闪右闪,踏着左右摇摆的螃蟹步,向牟枭窜去。 见叶鲤左右闪躲的架势,牟枭自知自己这一刺难以击中,于是,他在奔跑过程中临时变招,一个鹞子翻身,压低自己下盘,长矛由刺变扫,卷向叶鲤中盘,势大力沉。 叶鲤艺高人胆大,面对牟枭变招,他并未选择撤步,反而借着冲劲儿,一个滑步蹿出,身体整个贴在地面上,横刀猛喝,直取牟枭下盘。 转瞬间,两人相距方寸,牟枭矛扫至,叶鲤刀亦至。 牟枭不愿换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在雁翎刀扫到下摆瞬间,他收回长矛,拔地一跳,躲过了叶鲤来势汹汹的雁翎刀,踩着正贴着地面滑过的叶鲤肩膀,飘然擦了过去。 错身之后不远,牟枭落地,叶鲤起身,两人同时停顿转身,俱都快如闪电,挥舞各自兵器,向对方攻去。 两人就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之中,又带着一丝沉稳与含蓄,静如云贵千山,动如海啸奔腾。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小、一寸巧,一寸短、一寸险。 叶鲤和牟枭,一 个手持长兵,一个手持短兵,优势各有不同。 叶鲤深谙其理,他在进攻中不断变换身姿,如巨蟒缠树,如影随形,他见缝插针,试图与牟枭展开近身肉搏,只要两人近身,牟枭一杆长矛的优势将变成劣势,而自己手中的雁翎刀,便会发挥最大限度的杀伤。 这一点,少年从军的牟枭自然也知道,作为武宁军先锋大将,搏杀技巧自非寻常将领所能及,不然以其父武宁将军牟羽的果敢正直,也不会让他的儿子坐此先锋大位。 为了避免被近身,牟枭勾矛、提矛、吐矛、点矛、压矛,各色招式齐齐用出,矛头到处,梨花带雨,水溅不入,牢守隘口,叶鲤只能在外围伺机待发,方寸不能介入。 叶鲤膀大腰圆的身体,十分灵活地游离在牟枭银矛攻击范围之外,不越雷池半步,他十分谨慎,只在外围试探,看来,他打算探微于拨云见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绝对不会杀尽银矛进攻范围的。 不到十招,众人发觉叶鲤的试探频率似乎慢了起来,每次试探,也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反观牟枭,招招灌力、式式猛攻,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刘懿一方的所有人都认为叶鲤技不如人,只能一味防守,刘懿不通武事,也只这样认为。 除了身在局中不问局的夏晴,此刻,刘懿一方只有乔妙卿看出了门道,小娇娘妙目微瞥,轻哼一声,悄悄走到 刘懿身侧,附耳低言。 刘懿听后,大惊失色,便要开口说话。 一直在旁眼观六路的苻文,何等人精,他见刘懿想要起身戳穿叶鲤的小心思,急忙上前,捂着刘懿的嘴,眯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刘兄,难道你想做小人么?” 刘懿一把推开苻文,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道,“咋的,老子裤裆紧了,起来松松腰带,苻兄也要管上一管?” 苻文微笑退后,玩味地看着刘懿,“是我多虑了,刘兄自便!” 刘懿看着场中打斗厮杀,欲言又止,他瞪了苻文一眼,最后,还是提了提裤子,选择了坐回原位,不再吭声。 两名少年各揣心事,再无交谈。 这一天,值得两名少年纪念,因为,这是两人今生第一次正面的交锋,和平的交锋,也是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交锋,此后一生的交手,两人之间,往往隔着千山万水、千难万险、千言万语,和千军万马。 ...... 耍枪讲求意在劲先,矛亦同理。牟枭手中一杆银色长矛,招招劲道十足、虎虎生风,压迫感十足,再加上牟枭英武挺拔的身姿,直叫旁观者不由得赞一声‘细腰阔膀独一帜,银盔白甲俊少年’。 仅从场面上看,牟枭完完全全在压着叶鲤打,叶鲤始终占据下风。 但,没过几回合,敏锐的牟枭,嗅到了叶鲤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这叶鲤只在自己银矛所至的边缘进行反复试探,虽然时 不时挥出一刀,但大多数时间都有点儿以作佯攻的味道,而自己每次攻击皆用尽全力,叶鲤仅在一味防守,只要稍一松弛,叶鲤便会趁虚而入,可自己若全力以赴,再加上用矛本身便比用刀更加消耗力气,几十招后,气力泄尽,无法挽狂澜于既倒,也难逃一败。 这与场下乔妙卿所想,不谋而合。 表面上,牟枭占尽优势,实则,如此僵耗下去,牟枭的败局,已定了。 想到此,牟枭不禁冷哼一声:这叶鲤算盘打的精妙,他想玩拖刀计,耗光我的力气,在百招之后拿我,哼,痴心妄想,必须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大将杀敌只一招,牟枭打定主意,找了个换气的空档,瞅准机会,银矛突然向前一挺,脚步紧紧跟随,与叶鲤手中磐口雁翎刀刀刃一碰,牟枭力道再微微偏颇,大矛犹如一条跗骨灵蛇,顺着叶鲤的雁翎刀就钻进去了,直插叶鲤心脏而来。 这一击来的诡异又突然,叶鲤始料未及,迅速收刀退步,右臂伸展,雁翎刀迅速在其手上画了个半弧,刀身从下而上,横停在牟枭落矛之处,有惊无险地挡下了牟枭致命。 不过,叶鲤虽然躲过一劫,银矛强力劲道带来的巨震,却也让他气血翻腾,暴退了数十步,中门大开。 矛有阴阳之理,牟枭见人病要人命,立刻纵身挺上,贯满力气如长江大河般往叶鲤身上卷去,将叶鲤置于长矛攻击范 围之后,他又健腕一抖,银矛一吞一吐之间,挑、扎、刺、拨各种招式,随心所欲,接踵而来。 众人牟枭手中一杆银矛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挥动如天龙闹海,拚死强闯,叶鲤一把雁翎刀劈了左,银矛就往右,劈了前,银矛自会去挡后面,打的叶鲤连连后退,应接不暇,大有败局早呈之势。 不过,叶鲤作为大秦天狼九卫中的一员实权校尉,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找准机会,猛一换气,平掠五丈,趁牟枭提枪来刺之际,马步深扎,雁翎刀一横,以刀面对矛尖,两相碰撞之下,一声刺耳巨响,宛若平地起焦雷,摄入众人耳膜。 所有人同时捂住耳朵,目不斜视,死死盯着两人的纠缠绞杀。 只见牟枭凌空飞至的银矛杆子,立刻被雁翎刀刀面顶弯,强大的反作用力,直接将牟枭连人带矛弹了回去。 叶鲤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他双目圆睁,一声长啸,腾身而起,脚踏奇步,立刻欺身而上,雁翎刀直取牟枭头颅。 牟枭退中有攻,后退之间,脸上却露出充满自信的傲气,对叶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虎目却射出令人震憾的神光,只见他将银矛矛把一转,力都不用,只一个转身,矛头便弹了出去,又再扎他叶鲤一个回还。 叶鲤早料到牟枭会有此后手,见银矛激射而来,叶鲤右脚一弹,左脚猛踩,反向躲开矛尖,借势欺身,狂劲涌入, 开始绕着牟枭迳自加速,迅速转圈挥刀,极快的速度,让叶鲤的身体化为残影,一时间,牟枭好似被千军万马团团围住,不得而出。 这是叶鲤的独门绝技,战场之上,此招一出,不知令多少英雄肝胆俱寒。 眼见叶鲤马踏连营,牟枭战意奔涌,喝叫声有若霹雳般传遍每一个角落,见他人矛合一,劲力爆发,一杆银矛竟像有灵性的生物般,银矛想往哪里去,牟枭就送它去哪里,牟枭眼到哪,银矛就自会扎哪里,枪枪不落空。 叶鲤在牟枭身遭化身的残影,几次冒险突进,都被长矛打点几下告吹。 一时间,场中刀如电闪,矛似霹雳,刀矛交击之音,不绝于耳,看得众人屏气凝神,生怕错过精彩场面。 两人越战越勇,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相较牟枭,此时的叶鲤更加消耗体力,‘速战速决’这个想法,同样涌入了叶鲤的脑海。 在绕着牟枭急速奔跑之间,他随意看了一眼脚下被自己蹚出了小山沟的地面,灵机一动,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计从心来。 在转圈之时,他脚踏奇步,右脚忽然顿步,衔住一枚石子,一脚踢了出去,小石子精准地击打在了银矛矛杆儿上,银矛矛尖落点之处竟偏离了半分。 境界相当的武夫之争,只在分寸,牟枭手中银矛矛尖的偏离,使他油泼不入的身法出现了短暂的缝隙,也为叶鲤打开了一个口子。 牟枭见 此,心中巨震,就在他暗叫不好之时,叶鲤身法快如疾风,未等牟枭收紧防线,他已经用刀身荡开矛尖,单刀直入,杀向牟枭腹地。 牟枭形势顿时危急。 旁边的夏晴见状,已经做好了出手相救的准备。 牟枭躲闪肯定不及,胜负就在一线,这位翩翩冷少年露齿一笑,腰力到杆巅,用臂力轻轻一提一弹,银矛先是向左轻晃了一下,而后向右巨颤,最后,竟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狠狠拍向近身叶鲤的身后。 ‘啪’、‘嘶’两声传出,两人分立两侧。 众人细瞧,牟枭右臂被雁翎刀划出了一道腥红血槽,叶鲤被银矛矛杆拍的血气翻涌,粗气大喘,嘴角似有血痕。 看来,两人谁也不好受。 苻文与刘懿见己方爱将受伤,心头如被雷殛,轰然一震,一股热血,直冲头上,正当两人欲为各自爱将加油打气时,一股危急关头带给睿智之人的大静之气,入脑入心,瞬间让两人沉默,心中各自盘算起来。 刘懿沉心静气,心中盘桓:若牟枭输阵,自己能有几分把握挟持苻文,用以要挟诸敌,让己方全身而退? 而在此时,刘懿耳边传来夏晴的声音:棋虽小道,品德最尊。以和为贵,莫要生事。他背后的实力,远非现在之你所能及,见好就收吧! 此时的苻文,双目闪动残酷凶毒的邪芒,伸舌舐唇,心中也在盘算:叶鲤究竟能否取胜,到底要不要先行停 手,收买叶鲤的心。停手之后,要不要凭借绝对实力,强杀刘懿极其党羽,强行夺取龙珠呢? 也就在此时,始终护在苻文身边的神秘人也为苻文出谋,暗中道,“事已办妥,速速离去,切莫贪功恋战,迟则生变。” 两名少年各怀鬼胎之际,牟、叶二人,已经摆开架势,再次对攻。 刘懿、苻文两人同时起身,跑到两人中间,硬生生拦下了两人的第二轮对决。 刘、苻两人顾目而视,深吸一气,不约而同地笑了。 车无轮,马无鞍,炮无烟火、卒无粮,这盘荒唐且毫无章法的棋局,和了! 苻文举止文雅,白哲清瘦的脸上挂著微笑,对刘懿拱手道,“万里江山,运隆祚永,牵情惹思,下次见面,我可要胜你一筹,刘兄,再会!” 刘懿文质彬彬,从容笑道,“那我倒希望苻兄你不要像今日这般,一手好棋,下得稀烂!苻兄,再会!”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再会! 243章 昭昭日月,离离星辰(上) 天池美眷说苻刘,一局棋抨缔恩仇。 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 苻文一行走后,霞光渐陨,人间忽晚。 众人放松心情,抬眼望去,天池之上,雾遮云掩晚风凉,丝丝七彩挂斜阳。 夏晴适时走到刘懿身侧,犹豫片刻,才道,“秦人性烈,看样子,他们一经离去,便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了。” 刘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眯眼开心笑道,“这可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棋局啊!” 夏晴噘嘴,“要不是对面这小子在对弈过程中出现了两次重大失误,你小子肚子里的至宝,早被人家拿去了。” 刘懿转向夏晴,憨笑连连,“有夏老大在,这种事情,怎会发生?哈哈,夏老大,得了琴虫,又获了龙珠,你说,我这算不算锦上添花呢?” 夏晴狠狠剜了刘懿一眼,没好气儿地道,“你以为龙珠是什么名刀名剑能比拟的?告诉你,刀剑神兵、字画文玩或可通过奇遇得到,龙珠却是天地极品,纵遇亦难求。苻文那小子不知道龙珠的妙处,若是知道,他还能陪你在这下棋?哼,你小子,先后得到了紫气东来和龙珠两桩机缘,没事儿躲被窝里偷着乐去吧!” 刘懿笑嘻嘻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没事儿要乐,有事也要乐。” 随后,刘懿问道,“夏老大,你方才说苻文不好惹,他到底是谁啊?” “孤陋寡闻了吧?小子,你还得多涨 涨见识啊!”夏晴轻轻弹了刘懿一个脑瓜崩,语重心长地道,“大汉大秦,当世双雄。大汉天子刘彦,育有一...。” 说到这里,夏晴顿了一顿,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刘懿,方才平复心情,继续道,“大汉天子刘彦,育有一子。大秦头狼苻毅,育有四子。” 未等夏晴说完,刘懿机敏反应,挑眉问道,“他是苻毅龙子?” “你小子,事后诸葛亮!”夏晴不轻不重地叱喝刘懿一嘴,便点头道,“若我所料不错,他应是大秦四皇子,苻文。” 刘懿深然道,“难怪他麾下有那么多精兵悍将!” 夏晴撇嘴道,“你小子,莫要门缝里看人,苻文这小子能有今日之成就,靠的,全都是他自己。” 刘懿眯眼问道,“此话何来?” 夏晴站在天池岸边,远眺千山遍雪,“大秦虎狼,素来信奉弱肉强食,这个铁血原则,大秦皇室用之更甚。苻毅曾言:他的四个儿子,谁能活到最后,谁就能继承大统。” 刘懿努嘴,“这么残忍?” 夏晴衣袍微微鼓动,声音渐沉,“强权大于法道,是这个世界上永恒不变的真理。” 刘懿默不作声,心中默想:父亲可不是这样教我的。 夏晴背对刘懿,继续说道,“根据我的消息,去年我等之所以会在彰武城偶遇苻文,正是因为苻毅四个儿子窝里内斗,苻文在秦境难以生存,方才跑到我大汉地界。” 刘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夏晴两眼微眯,轻笑道,“接下来的故事,恐怕要让你大吃一惊了。” 说罢,夏晴极有耐心地为刘懿讲述了苻文是如何统御凌源山脉中的百兽,又是如何返回天狼城复仇,最后又是如何利用自身优势整合资源,只听得刘懿惊叹连连,直呼‘人比人,比死人’。 夏晴则慨然长叹,“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我听闻我大汉当朝太子刘淮,是个十分平庸的角色。哎,有苻文此子在,数十年后,我大汉或将遭受重创啊!” 刘懿笑嘻嘻地道,“哎呀呀,夏老大,生前不管身后事,你管那么多干啥!” ‘啪’,夏晴回首,狠狠给了刘懿一个大脖溜子,拎着刘懿的耳朵,没好气儿地道,“你说老子数十年后便作古了?” 刘懿吃痛,赶忙告饶道,“哎呦呦,哪有哪有,夏老大你多福多寿,定是长命百岁,快松手!” 夏晴悻悻然点头,松开了手。 刘懿揉着耳朵,憋屈说道,“再说,我也没说错呀!数十年后,夏老大您不也百岁高龄了?那岂不是长命百岁啦!” 说完,刘懿如同一只脱兔,远远跳开,对夏晴嬉皮笑脸。 夏晴无奈一笑,“今夜天色已晚,刘大人,咱们就地扎营可好?” 刘懿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瞧好吧您的!” 眼望刘懿远去,夏晴只身站在池边,淡看无边平潮,良久不肯离去。 云雾似龙盘天山,烟火人间入金 霞。 天池盛景经年在,宛如仙境留人间。 就在刚刚,苏道云趁着夏晴和刘懿聊天之际,闷声搭起了帐篷,在雪堆里冻了大半天的他,冻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此刻,他只想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 北海和北尤皖在茫茫雪地里四处寻找,勉勉强强在雪里挖到了些许可以用作生火的碎干柴。 在北海和北尤皖的指挥下,乔妙卿这位平日里不识人间五谷的千金大小姐,勉勉强强生起了火,熬熟了粥,三人一同安顿好受伤的王大力与牟枭,也都去休息了。 诸人昏沉睡去,独有刘懿坐在火边,无心睡眠,少年北望天池,回味今日经历种种,心中百感交集。 今天所见所闻,让刘懿叹宇宙玄奇、万物渺小的同时,更让其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初来乍到的苻文,手下可谓精兵强将,如果不是苻文在派人对战北尤皖时判断失误,今日自己定是个必败之局。 想到这里,刘懿不禁慨然叹道,“大汉自有三千风云客,没想到,大秦也有一把星斗臣。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更加颠覆刘懿认知的是,人有善恶,没想到吞吐云雨的龙、世人敬仰膜拜的神仙,竟也有忠奸之分! 懿又仰观天象,天空中正繁星璀璨,每一颗星星,都在按照自己的轨道,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当看到太白星时,他似乎有所顿悟,但这一丝顿悟,却犹如握不住的流沙,从 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少年摇了摇头,不禁自言自语,“呵呵!天地之大,人如沧海一粟,哎,人间真悲哀、真有趣啊!” 恰是时,轻声吟诵从不远处传出,“天地有常经,古今可通谊。” 刘懿侧脸,只见夏晴一摇一晃地走来,坐到了刘懿身旁。 夏晴看刘懿有些失魂落魄,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道,“我曾听闻,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又听闻,苏秦伴张仪、庞涓遇孙膑、汉王碰项王,世上因果循环,相生相伴,总有一人是你命里的克星。小子,你不必太过纠结,人活一生,忠于自己,热爱生活,笃定前行,就好啦!” 刘懿意态悠闲,拄着下巴,仰头看天,“夏老大,据我了解,一直以来,您都是个不畏强权的人。苻文是不是四皇子,似乎和您白日里出不出手,没有太大关系。那么,夏老大,您今日刚刚为何袖手旁观?” 夏晴一脸淡然,“今日我若动手,怕今日你我八人,全都要命丧天池了!” 刘懿不染半点成人浑浊之气的大眼睛闪闪生辉,直视夏晴。 还没等刘懿继续发问,夏晴自言自语地道,“苻文那小子的来路既然不简单,在其暗处,必有上境高人相陪,事实也是如此,在暗处,有一名足可以秒杀我的上境高手护卫苻文。躲在暗处的高手似乎想低调行事,不愿在汉境内太过乖张。所以,我不动手,他也不会出 手,双方自当是小儿骂街、孩童嬉闹,即使苻文对你动了杀心,暗中护卫苻文之人,也会适时阻止。” 夏晴顿了一顿,语重心长,“但是,我若出手,那今天,这两伙人是要分出个生死的!而且,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们会死,生的,是他们。你,明白了么?” 刘懿点了点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看着夏晴,“墨家钜子寒李曾对我说:战虽有陈,而勇为本;丧虽有礼,而哀为本;士虽有学,而行为本。夏老大,坊间市井传言您和父亲是天子宠臣,那必然是了解天子秉性的,懿儿今夜冒昧相问,五郡平田一事,经此一行,到底是帝王心术,还是化解百姓急迫啊?” 夏晴转头看着刘懿,眼神既心疼又赞赏,他摇晃着大脑袋,摸着刘懿的小脑袋笑道,“你这小子啊,想的还挺多。天子对平田一事的心思,你刚才说的两点,自然是全部都有的。试问,这世上,哪里会有不求回报的爱呢?对不对?哈哈!” 听完夏晴所言,刘懿满脸不屑,鄙夷道,“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懿儿觉得,天子最锋利的帝王心术,便是造福于民,只要百姓安乐、民有所依,只要野田荒冢不生愁,天下必会大同。届时,什么世族之患,什么外族之患,什么皇族之患,自然会土崩瓦解!” 夏晴赶忙堵住刘懿的嘴,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帐中,眼里充满了 责怪,那意思是:帐中的苏道云和牟枭,并不能完全算是己方中人,有些话,不能在这里乱说。 刘懿会意,立即闭口不言。 夏晴松开手,附在刘懿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小子,你方才这番话,对我说说就得了。老话讲祸从口出,你如今只接触了本家刘氏、宣怀赵氏、彰武樊氏和公孙氏这几家世族,这几家世族里,如樊听南、赵遥、公孙乔木之流,都是极好说话、又肯顺应大势之人,若遇那些以文起家或桀骜不驯的世族,怕是要用你这八个字来杀人诛心喽,所以,小子,你出门在外,一定要慎之又慎!” 244章 昭昭日月,离离星辰(中) 天池之上,潮平岸阔,十里明月,一点灯火稀。 夏晴对刘懿的说教,是对的。 江湖如庙堂,蛇蟒蛰居,鱼龙混杂,一步不慎,误入了哪座大神的庙,便是万丈深渊。 在凌源城,城里的人都说:夏晴将刘懿视若己出,刘懿所有的事,他都关怀备至,刘懿所有的问题,他都苦口婆心,说他是刘懿的义父,也不为过。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也! “哎呦,我的夏老大,真当我傻啊?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能对别人说么?”刘懿挣脱了夏晴的手,用身子拱了拱夏晴,俏皮地道,“也就对你说说吧!” 讲到这里,刘懿忽然有些落寞,低头道,“毕竟,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至亲之人,如果连至亲之人都不能掏心掏肺地说一些知心话,那人生该有多寂寞啊!” 天涯寒尽,寂落星河孤雁飞。 夏晴强行拽过刘懿,照着脑袋打了一下,而后又搂着少年并不算宽的肩膀,压低了嗓子,岔开了话题,“哼!忘了你在望北楼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大爷我讨要工钱的时候了么?那个时候,老子少给你一个铜子,你都视我如杀父仇人,这时候你倒是把我当你家人了,嗯?” 刘懿立刻笑呵呵地向夏晴讨饶,道,“哎呀!懿儿这不是长大了,懂事了嘛!谁还没有个犯混的时候呢,对不对?” 夏晴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苍穹辽阔,这对‘ 父子’,安静了看了一小会儿星星。 稍顷,天愈渐冷,刘懿为火堆填了一些干柴,转对夏晴阙疑问道,“夏老大,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所谓的高人,既然得了大神通,做事为何仍要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有朝一日,我果为巨海长江,何患横流污渎之不能容纳!” 夏晴嘿嘿一笑,“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家大业大,越要谨小慎微。你这个年纪,理解不了这个道理,就好像少年时总爱酒、中年时总爱茶、老年时总爱白水一样,什么样的年纪,悟什么样的道理,你呀,路还远着呢!” 刘懿直截了当,认真说了句,“不懂!” 没到那个年纪,自然体悟不了那个年纪该有的感悟,夏晴对此,倒也不做苛责,他试着从另一种角度为刘懿解释问题,沉思片刻,道,“广义的讲,一些武人以力破境,自然没那么多计较。大多数的人嘛,就有许多的说法了,什么道心啊、剑心啊、忌讳啊、隐疾啊,等等等等,这些因果,导致了修行之人总有自己的条条框框,也导致了许多人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夏晴顿了一顿,继续道,“要知道,向上修行,如逆水行舟,向下跌境,可如顺水架船。谁都不愿意因为一时冲动破戒,坏了辛辛苦苦得来的修行。” 见刘懿半知半懂,夏晴索性耐心解释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修行一途,并无定式, 信佛、崇儒、拜道、入魔,从农、从术、从医、从工,抚琴、玩牌、炼丹、书画,心之所至,功夫所指,天道所开,都可入境。” 这是刘懿为数不多的了解修行一事,他有些吃惊,“那世上之人,岂不是都在修行?” “哈哈,对!人间万事皆修行,小子,你此番五郡平田,又何尝不是一场修行呢?”夏晴朗笑道,“修行的渠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不过,大多数武人选择以力证道,大多数文人选择以书入境,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世人的误区。” “嗯...,就好像你每天早上都只喝粥,别人就以为你早上只会喝粥一样!对吧,夏老大。” 刘懿的比喻可谓恰到好处,深得夏晴中肯。 此时的夏晴,不再是蜗居一隅的一个酒楼掌柜,仿佛一位博学多才的老师,将自己毕生所见所闻,倾囊相授,道,“小子,不管是文人还是武夫,在入境之后,更需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有跌境之危。” 刘懿好学好悟,立刻追问道,“夏老大,什么情况会导致致物境界以上的文人和武夫跌境呢?” 夏晴神色淡然,面如平湖,解释道,“跌境的原因,有很多种。比如信佛之人,杀人或可跌境;爱琴之人,琴毁或可跌境;中正之人,动邪或可跌境;嗜血之人,行善或可跌境;习武之人,从文或可跌境。修行修行,说白了,就是修炼行为,而‘行 为’二字,说白了,就是隐藏在自己心中的人生信条,违反了自己的信仰,自然就会跌境了。” 夏晴向池中扔了一块儿石子,石子在偌大的天池上,泛起一丝涟漪,天池很快重归于寂静。 夏晴对刘懿笑道,“况且,江湖世道,一些人最讲一个‘名’字,善也好,恶也罢,他们不屑放下身姿去欺负与自己实力不符的人,这样做往往会遭人唾骂不齿,对自己的心境,也是个不小的影响。当然,这话,并不绝对!就好比棋局胜负,到最后才有定论,哪有开局知结尾的呢?” 听完这些,刘懿对修炼一途的了解,掌握的更加深刻,他望着郎朗星辰,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哎!真羡慕你们这些入境之人啊!恃境而生,来去自在。” 夏晴打了个哈哈,“世人皆讨自在,可世间哪有自在?诸天神佛有戒法,天上哪有自在?羽化通玄、羽化通玄,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罢了!” 少年心中满腹心事,便没有理会夏晴的兀自感叹,问道,“夏老大,你说,咱们这一行,如此辛苦,有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当今世人,会知道我们的故事吗?” “懿儿,你记着,烛火之小,当有烛火之亮;升斗微官,当散升斗微光。慧者心辩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 刘懿仔细品味,瞪大了眼睛,问道,“夏老大是说,公道自在人心?” 夏晴 望穿池水,幽幽微叹后,笑道,“即使他们不知道,你不是还知道么?你那座‘望南祠’,不是也知道么?” 刘懿一下便猜到了夏老大的语中深意,抬手道,“但有功绩,当拓碑树祠、著书立传,传世千古!” 刘懿心思大开,随后,笑眯眯拍起了夏晴的马屁,“今后路途艰难,还要夏老大多多照应啊!” “呸,你小子,大走狗屎运。龙珠在手,修行势如翔龙,水绕云从;紫气在眉,更可启智开灵,福寿无量。两种福缘皆被你得,勤加感悟历练,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定是致物境界文人,还用个屁我啊?” 夏晴扣了扣鼻子,“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将来想要入境,又能有多大作为,这与你的心善勤学和对天道的感悟,是脱不开干系的!” 刘懿挠了挠头,“懿儿的未来,还要仰仗爹和夏老大帮忙呢,哈哈哈!” 夏晴挑眉笑道,“你小子,休要阿谀奉承,你夏老大我,不吃这套!” 刘懿笑面如花,“大树底下好乘凉,这辈子,我就黏上夏老大你了。” 夏晴没好气儿地道,“去去去,要黏,将来自己在江湖上找个大人物黏去,老子没那个心情陪你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况且,你夏老大我,也就是个致物境界,黏着我你就知足了?” 刘懿坏笑道,“知足常乐嘛!” 夏晴无奈一笑,远眺巍峨耸立的雪岭银峰,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或许,你夏老大我,只能陪你到这了!” 对于亲近之人,刘懿自然万分关心,夏晴这么一说,刘懿顿时紧张了起来,赶忙问道,“咋了?夏老大?身体有隐疾了?还是最近心情不好发发牢骚?有病治病,咱可不能寻短见啊!你可不要吓我哦,夏老大。” “短见个屁!” 夏晴‘啪’的一下,给了刘懿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疼的刘懿龇牙咧嘴,直言道,“夏老大,你这也不像个生病的样子呀!” 夏晴一声轻哼,神色严肃了起来,“小子,前些日子你答应赤松郡二山七寨十二岗父老们的两件事儿,你想如何解决?” 刘懿乍听一愣,旋即耷拉着脑袋,不言不语。 “没想好,对吧?”夏晴摆正身姿,坐如老松,语重心长,“对百姓,自是要讲求信义,才可收服人心,总不能说了不做,到最后承诺如屁响,误人不说,最后,反而害了自己!” “额...,夏老大,懿儿自小起,您与父亲便教育我要言必信、行必果,这两件事,懿儿自是记得。” 刘懿揉了揉鬓角,也将身体坐直,诚然道,“翌日便是北尤皖生辰,明早,我便会用大绳子拴住北尤皖,将其泡入天池边缘,若池水真能抵挡天劫,自然是好。若不能,懿儿也没有想过该如何!用钱?给粮?我觉得,都不是最为妥帖的补救方法。” 夏晴瞪了刘懿一眼,“先不说到底是天池神水 的奇效还是轩辕大帝的结界能够帮助北尤皖躲过天劫,你夺了神龙的心头肉龙珠,把北尤皖扔进天池,就不怕天池里那头孽龙,一口把这水灵灵的姑娘生吞了?” 刘懿默然,对于白日里突发情况产生的后果,少年没有任何思考,最后,他蹩脚地说了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夏晴没好气儿地道,“我呸,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刘懿吐了吐舌头。 “小子,旬月前,你在二山七寨十二岗父老面前,豪情壮志、信口雌黄,怎么样,现在尝到苦果了吧!” 瞧着刘懿左右为难的样子,夏晴开怀大笑,伸手又拍了刘懿一个巴掌。 245章 昭昭日月,离离星辰(下) 夜晚寒深,白石凿凿,静若处子的天池,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无风不起浪,今夜,或许有大事发生。 ...... 听完夏晴奚落,刘懿露出了苦瓜脸,惆怅道,“嘿!事急从权,当时,江瑞生的威胁还未消除,我一心只想着募兵对付江瑞生,怎料到,如今会有此一劫啊。哎,早知道高山雪寒,寻常士兵无法上山,我又何苦大费周章去招募人马呢!直接轻骑快马,奔上天池岂不快哉。” 夏晴眯眼瞥着刘懿,“马后炮!” 少年长舒一气,又展颜一笑,“父亲曾说: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之事。北尤皖的事情上,我如果不放手一搏,怎知最后胜负呢。而且,夏老大,懿儿觉得,连神龙都冲不破的轩辕封印,我想,小小天劫自然不在话下了。” 夏晴微微点头,语重心长的说道,“不管是天池水的神效还是轩辕结界的威力,只要能帮北尤皖这孩子渡过难关,便是好的。只是...” 刘懿侧脸问道,“怎么了?夏老大。” “仅从分量上看,成功破境这份礼,送给北尤皖或是厚龙岗的乡亲们,还算沉重。”夏晴话锋一转,道,“倘若是送给赤松郡,那这份礼,就太轻了!” 刘懿茫然问道,“夏老大何出此言?” 夏晴眯眼道,“我且问你,不管北尤皖是否破境,此间事了,你是不是都要率领平田军离开?” 刘懿肯定答道,“是!” 夏晴 再问,“咱们走后,你认为,赤松郡的普通百姓们,是否有能力继续带他们的后辈来到天池躲避天劫?纵使来到天池,他们又是否有能力应对池底孽龙的威胁?” 刘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夏晴再道,“我再问你,你想一桩生意一桩了,还是细水长流呢?” 刘懿蔫头耷脑,沉默以对,良久,刘懿才说,“哎呀,夏老大,咱们细火慢炖嘛!等我以后有了能耐,就派一队兵马,专程护送赤松乡亲们来天池渡劫。” 刘懿尴尬一笑,挠了挠头,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那可要因地制宜了,我且问你,将来你是否执掌赤松一郡?” 见刘懿苦着脸摇头,夏晴再问,“既然你并不是赤松郡郡守,那么,咱们再回到刚才的问题,平田一事了结后,你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和借口,率军再次回到赤松郡呢?” 刘懿心下颇为歉咎,蔫头耷脑,再次摇头,无精打采地道,“夏老大,您就不要挖苦懿儿啦,有什么良策破局么?” 夏晴哈哈大笑,故意摸乱了刘懿的头发,道,“你小子,早这么说不早就结了么?执掌一方者施恩如小河流水,像你这种惊鸿过客,小恩小惠不足以留恩于民,那倒不如一次来他个滔天巨浪,让他们铭记一辈子!让他们往后几代人只要提起你刘懿的名字,都会对你感恩戴德!让他们只要收到 你的求助,便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懿听完夏晴这番话,顿时变了脸色。 夏晴洞察刘懿心理动态,朗声道,“小子,这不叫阴谋诡计,这叫,人情往事。懂么?” 刘懿恍然,点了点头,旋即尴尬一笑,“我,我哪里来的这个本钱啊!” 天温渐寒,河面上蒸起一片寒雾。 夏晴洒然一笑,猛然起身,站在清澈碧蓝、群峰环绕的天池水旁,腰间白玉五铢,尾穗无风自荡,衣衫轻动、孤影摇风,尽显大儒风范。 看着平日里小肚鸡肠的夏老大气质陡变,在蒙蒙寒雾中,宛若遗世独立的神仙,一时间,刘懿竟看呆了。 “你夏老大我,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 在刘懿的惊讶中,夏晴动心起念,开始酝酿气机,在他身遭,莫名多了一丝淡金色的光耀。 气机攀升到顶点,夏晴全身亮起光芒,猛听轰隆一声巨响,在他身遭两丈方圆的地上碎石,赫然碎裂,漫天石屑飞舞,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只听得夏晴拖着豪迈嗓音,仰天狂笑,“蜗居半生,无名半生,今借天地一用,可好?” 小帷帐里,所有的人都被夏晴这一句豪迈言语所惊醒,掀帘而出,顾盼不语。 在一片熠熠金光之中,夏晴仰天长看良久,他忽然回头,众人都以为他要抒发长篇大论,谁知,他低眉垂首,自顾自道,“这月啊,还是家乡的更圆!” 说罢,夏晴转过头去 ,不再回头,“懿儿,把你腹中那颗龙珠,借你夏老大我用用,可好?” 刘懿没有猜到夏晴此举何为,不过,既然是他夏老大要的,刘懿没有不给的道理,于是,他大大方方,对夏晴道,“哈哈!反正此物本不归我,夏老大若要,拿去就是啦!” 夏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刘懿身前,左手握住自己随身佩带的白玉五铢,右手轻叩在刘懿左肩之上,气机流转之间,微微用力。 刘懿只感腹中一热,那颗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珠子,便在刘懿腹中透出了淡淡的微光。 众人大感惊奇。 身在局中的刘懿,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他一脸无畏地笑嘻嘻看着夏晴,反正他的夏老大又不会害他,他自然没有任何防备和疑惑。 “小子,龙珠,乃龙之精华也,是凌驾于世间所有天材地宝的、拥有举世无双功效的神品宝物。其拥有者只要心念一动,自可汲取万物本源为己所用,持此之人,辅以秘法,境界可一日千里,入境致物,可谓水到渠成,此为你之天大善缘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子,你拥有龙珠这件事,一定要小心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有哪个家伙晓得了龙珠的奇效,你可就要遭殃喽。” 夏晴隔空传音,这话除了刘懿,其余几人都不应该知道。 刘懿笑嘻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夏晴。 “当年,我与你爹在临淄贤达学宫修学 数载,你爹以束发之年,通过学宫六德、六行、六艺十八门结业大考,成为甲子第一人,那是何等风流。哈哈,那时啊,我们也是恰同学少年,也同这时的你们一样,一心想着策马封侯,扬名天下,不计儿女情长,只想快意恩仇。” 夏晴嘴角上扬,深陷在往事之中,不过,他手上的动作却未有迟缓,在他的气机牵引下,那枚深藏在刘懿腹中的龙珠,由下自上,开始缓缓移动。 众人眼见一枚土豆般大小的珠子在刘懿腹中上移,刘懿却并没有任何不适,他身陷在耀眼光芒里,头脑空灵,浑身舒适,情不自禁间,发出了轻‘嗯’之声。 不一会儿,别在夏晴腰间的那枚晶莹透亮的白玉五铢,被夏晴借心念唤起,白玉五铢飘飘忽忽荡在手心,其光竟与天上一轮玄兔相辉映,缭绕在夏晴身遭,衬托夏晴仙气灵动。 酝酿过后,白玉五铢忽然骤停,凌空闪出了一道绚丽的流光,最后停在刘懿身前,只见白玉五铢隔着刘懿的灰衫,自然而然地贴到刘懿腹部之上,刘懿内衬的龙凤虎纹绣罗禅衣仿佛与之产生了感应,渐发莹莹之光,与夏晴散发的金色光芒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这一幕,引得围观众人目不转睛。 白玉五铢由腹缓缓向上移动,由胸缓缓而上,龙珠金色光晕紧紧跟随,到喉咙处时,刘懿不自觉地微微抬头,龙珠顺口而出,轻轻悠悠 落到了夏晴手中。 夏晴左手负背,右手轻抬,龙珠便浮在了夏晴右手手心之上,他定睛看着龙珠,缓缓说道,“以大哥的境界,本该蒸蒸日上,谁知被世俗所累,入朝侍君,勾心斗角,最后被凡尘所累,止步不前。如今,大哥将过不惑之年,我们回头看路,方才知道,原来,不是英雄造时势,而是时势,造英雄啊!” 龙珠不愧为吸纳天气精气的神物,夏晴缓缓抬手,将龙珠举过头顶之时,龙珠顿时金光大涨、金气辉耀,一股大气磅礴的纯正气机,从龙珠内肆意四散奔涌,霎时间,群峰被渲染成了一片金色,映得天池碧水好似玉液琼浆。 龙珠一出,原本安静的天池水面,缓缓泛起了阵阵波涛,波涛中隐藏着嘶鸣之声,似乎在表达着池底神龙的怒火。 “孽畜,岂不识天下宏大、四海辽阔,能人辈出、奇人遍布,自有神通治你否?今夜,老子教育教育你!” 龙珠在手,夏晴豪气干云,这位‘曲州三杰’之一的大才,收起白玉五铢,单手气机流转,用力吸了吸龙珠精气,随后,他双手虚动,凌空飞起,猛然拍向天池。 两道复杂虚幻的金色手印,从天而降,裹挟千钧之力,‘扑通’一声砸入水中,金色大手印直接将天池砸开了一个巨大水坑,水面立刻惊雷乍起,惊涛拍岸,水泛蓬瀛。 除了夏晴,所有人都被天池飞溅而出的水瀑, 一股脑浇成了落汤鸡。 但是,包括刘懿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选择退避,他们不愿、也不能错过眼前或许只有一生才能见一次的宏大盛景。 磅礴无匹的金色劲气,直贯水底,池底的神龙受到殃及,立刻传来阵阵不甘而又哀怨的嘶吼。 龙珠映照之下,金色水花来回翻腾涌动,却都对天池中央直贯水底的金色大手印退避三舍,这一幕彻彻底底看呆了众人。 牟枭看到此景,冷声道,“若能以武证得此道,乃我辈无上荣光。” 年岁稍长的苏道云,开口称赞,“人生能得见此景,足矣。” 少年北海的嘴,已经张的无比巨大,“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啧啧啧,啧啧啧。”小娇娘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叹气。 ‘砰’的一声,直接将天池凿了个底儿穿的金色大手印,在天池池底轰然炸裂,天池水面起起落落往复不断,就连众人所在的脚下,亦有微微震颤之感。 池底的神龙,呜咽呜咽,最终销声匿迹,无声亦无息。 分水裂地,不过如此! 也就五六个呼吸之间,池面重归宁静,夏晴一袭衣衫一尘不染,看着天池水面,对身后刘懿平静地道,“小子,以我如今之能,只能打伤孽龙,却无法杀它。看样子,十年之内,它无法出水祸害人间了!” 刘懿揉了揉眼睛,笑嘻嘻道,“没关系,十年之后,夏老大再赴天池送它一掌就好啦! 夏晴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转而淡然道,“十年之后,那便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随后,夏晴自顾自说道,“大哥儒道十八门样样精通,可我只会算学一种。可惜,算来算去,还是没能算明白自己的人生啊!” 夏晴转身,面露深情地看着刘懿,“或许大哥叫我随你来此,正是此意吧!小子,唯有少年不可欺,我这个老家伙,当为你送一段福源,也为后辈开一条路。” “不,夏老大,不要!” 刘懿久在夏晴身边,似乎猜到了夏晴所作为何,急忙冲上前去,可他却被一缕金光缠绕,丝毫动弹不得,挣扎亦是枉然,只能无声哀鸣。 夏晴面北背南,手指捏诀,白玉五铢重新出现在其面前,动心起念之间,白玉五铢瞬间化为粉末,细粉化成一条细线,在停滞半空的龙珠与夏晴之间,搭起了一座白桥,龙珠浩气通过白桥,不断汇入夏晴体中,直到龙珠通体黯淡无光,颓然落地。 刹那间,天地陡然变色,明朗的晴空忽然嗡嗡作响,似乎在害怕、在颤栗。 夏晴见状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豪放、热烈、朝气,是刘懿从未见过的那种,是从一个四十岁男人身上永远找不到的那种,恰同学少年。 “撼山、动岳、倒海、开江,吞吐宇宙、无所不能,上巅通玄也!” 久在塞北黎身边耳濡目染的乔妙卿,率先反应过来,急忙失声惊呼道,“夏 ,夏老大入境通玄神境啦!” 全场震惊! 夏晴面不变色,手向西而指,声音庄重而又严肃,“今借龙珠之力,以半生修为作引,承神至尊,开化地关,一击通玄,造福一方,走!” 夏晴大喝一声,磅礴的天地浩然之气,如滔滔江水,从夏晴手中喷薄而出,气机如长虹,直挂详细,倾泻而去。 霎如是,金光莽莽千里,不见尽头;轰隆隆的巨石击打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北到大秦极寒之地,南到汉土涨海,西到沙漠尽头,东至日出之地,苍穹之内、洪荒之中所有的入境之人,皆以不同的姿态,望向天池之处。 这一击的强度,是武道三品十二境最后一境,通玄神境才能拥有,所有不在此山中的入境之人,都以为人家又有羽化通玄之人出现,这让他们惊惧不已,赞叹不已,崇拜不已。 在未央宫和天狼殿,大汉长水中郎将李长虹和大秦鹰眼卫卫队长鸾一刀,一南一北,同时大违常理,唤起刘彦和苻毅,禀报道,“有神人于天池,证得大道,入通玄神境!” 今年的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的风头败给了夏晴,引得举世皆惊! ...... 长风阔水莽千里,云气蓬蓬金石盟。 气收雾散波乍平,日月当知我春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不消片刻,金光收拢,天高云淡,星垂平野,月涌西流。 哗啦啦的流水声,传入众人 之耳,众人大眼一瞧,一条七弯八弯的大渠,映入众人之目。 众人稍思既明。 就在刚刚,夏晴耗尽了自身半生心念和气机,借着龙珠之力,挥出了通玄一击,为赤松一郡百姓,引出了天池之水,从此,天池的碧水,可以灌溉整个赤松郡。 众人引颈细瞧,水过之处,似有盈盈绿意,生机勃勃,息息不止。 而在此刻,夏晴躺在刘懿腿上,奄奄一息。 北海和北尤皖立刻快步奔跑到夏晴身前,跪地不住磕头。 夏晴面色惨白,无力地摆了摆手,神色温和,笑道,“天池本就是你们赤松郡的东西,我只不过替那孽龙还回来罢了,哈。” ...... 从没有人问过夏晴他自己心中的大义和生活是什么样子。 可从今天起,却有人记得夏晴今日的故事,从此,传唱千古,不绝人耳! ...... 在场诸人闻言,无不热泪盈眶,苏道云见夏晴浑身冰冷,拽上牟枭急忙生火,为夏晴取暖,乔妙卿和北尤皖则返回帐篷,取来被褥,北海和王大力则匆匆抛开寻找柴火去了。 众人忙乱之际,夏晴偷偷地拿出了龙珠,对刘懿使了个眼色,细弱蚊声,“龙珠蕴含的天地灵气,已经被我用尽,当下龙珠已是无用之物,你快吃了吧,权当吃个蛮头!日后你若有机缘,习得操控龙珠之法,便可再焕龙珠神威。” 刘懿心领神会,两颊带泪,辛苦咽下。 夏晴无力抬 眼,满天星斗一闪一闪,他的脸上露出了淡然的微笑。 夜半黑白,醉酒之中,我时常挑起望北楼的灯,抚视我那柄生了锈的宝剑。年轻时,我们三兄弟同游江湖,何等畅快,塞北的烈酒烈马,牛肉雕弓,江南的风月风情,花鼓柳枝,哎,都藏在了陛下当年的那纸招贤榜里。岁月无情,暗消年少,本想同大哥一样,了却君王天下事。奈何,后浪已至,吾辈当让路;可怜,白发已生,无力再为了! 我用流年偷换了几尺西风,就先吹到这吧! “夏老大,夏老大,你可别死啊!你要死了,我可咋整啊!” 看着夏晴缓缓闭眼,刘懿一阵哀嚎,涕泪交织,精气十足的哭声,荡得水面都起了一丝波纹,即使有一匹健硕的大马也,怕也会被其哭倒。 摇了半天,夏晴突然深呼一气,猛然睁眼,怒道,“滚蛋!让老子睡一会儿,老子还等着回望南楼享福呢!” 刘懿破涕为笑,“哦哦!哈哈哈!那你可要日进百金啊!” ...... 很多很多年后,已经年近五旬的龚壮在《大汉风云谱》中,将已经作古的夏晴纳入豪侠列传,评语:立意较然,不欺其志。赤松留圣名,太白散君枝。 246章 暮起杀气,神阵困龙(一) 人人都喜欢江湖,这里不仅有美人美酒,还有美景美事,当然,还有数不清的恩怨情仇。 刘懿的夏老大走了,回到了曾经梦开始的地方,望南楼! 夏晴择一城而终老,往后余生,他再也没有踏出过凌源城半步,至死,他也没有来赤松郡看一看天池滋润下的万顷良田,和草木春天。 后世之人给他的评语,简单的要命。 四个字,事功崇隆! ...... 刘懿的路,还在走,相比于来时的艰辛,下山的路一片通途,顺畅无比。 相比刘懿,苻文恰恰相反,来时顺风顺水,去时,千难万险。 ...... 异国他乡,难保不会横生枝节。所以,下了天池的苻文,立马带着诸将与三百烛龙卫汇合,这只大秦‘商队’原地休整一日后,当即启程,北上归国。 在苻文的认知里,龙珠纵然是不世出的神品,亦无法改变一国国运。 相比于一枚破珠子,他更在乎的,是前程。 所以,对于苻文来说,龙珠的得与失,不过是锦上添花,此一行,他说服了孙江孙氏、取得了琴虫、收服了叶鲤和孙珍两员悍将、赵安南还入了致物境界,可谓收获颇丰,前方形势一片大好。 更喜人的是,按照当初约定,苻文回到大秦南烛道柯澄县,慕容恪应当践行承诺,策马出帐相迎。 届时,自己一番鼓噪,与慕容氏结成浅交,假以时日,赢得八柱国中宇文氏、慕容氏与邹 氏三家的支持,得继大统,可谓指日可待也! 到那时,哼哼,一枚珠子,何足道哉? 归途路上,苻文一道兴致勃勃、雄姿英发,一行人扮作马队,下了太白山北麓,虽说归国之路还有近千里之遥,但下了太白山,既出赤松郡,只要穿过广袤的沃远郡,到了孙江郡的地盘,自己这一行,便算功德圆满啦。 行进途中,邹茯苓唯唯诺诺地问道,“老大,当时我那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不等苻文回话,只听‘当’的一声,从天而降的寒羽白隼,在邹茯苓头上恨恨地啄了一下,相貌普通由古灵精怪金蝉,从旁张口斥道,“你说呢?臭棋篓子,你那破手,落到哪不好,非得落到最不该落子的地方,不然,以老大的棋力,定会杀刘懿个落花流水,叶大哥又怎会受伤呢?” “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邹茯苓一脸窝囊样,噘嘴言道,“咋地,你这还没嫁人呢,就学会泼妇骂街那一套了?” 这对冤家,又开始吵了起来。 苻文等人心情放松,一行人昼伏夜出,十分低调,一路欢快! 众人小憩空档,素以言语辩捷见知的宇文登峰,额头包着黑布,黑布两端拖下一尺余长的尾巴,顺着两耳下来,搁在两肩上甩来甩去,煞是喜人。 此刻的他,正同刚刚年满十一岁的苻文,聊得正欢,但见他对苻文笑道,“苻兄,前有大水,阔三里有余, 名曰速末水。过了这条大河,沃远郡便算过去一半了!” “一条河孕育了一方水土,汉朝的地利,可谓得天独厚啊!” 宇文登峰低叹一声,“咱们脚下的土地,从开天辟地到四十年前,可都是姓‘秦’!” “陈年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苻文微微摇头,登高远眺,当此时,小麦正覆陇、千畦细浪,本该惹人生爱,却惹得苻文眉头紧蹙,“大汉土壤肥沃,物产丰富。若不是前些年天师寇谦行罗天大醮,强行改变大秦水土,我大秦就算再怎么奋发图强,恐也无济于事。”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宇文登峰摇头晃脑,为苻文加油打气,“汉室一心铲除世族,如今大汉九州离心离德,皇室与世族相互掣肘,闹得众叛亲离、鸡飞狗跳。而我大秦正上下一心、万众拥戴,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此消彼长,大秦锐士饮马长江,也不过朝夕之事啦。” 宇文登峰生得一表人才,俊朗无比。此时,他随手捡了一丫小树枝,站在苻文身旁,两人居高临下,指指点点,大有三国孙郎与周郎坐领江东挥斥方遒之风。 ...... 对于宇文登峰的一番话,苻文并不认同,他眯起了眼,陷入沉思。 大汉境内世族林立,而大秦也好不到哪去,大秦前身的基础,是草原上的雄鹰匈奴人,而后,匈奴人凭借武力和怀柔,整合了草原各民族以立国, 而如今大秦境内的八大柱国,则代表了曾经草原上八个实力超群的游牧部落,这八大柱国,占据了大秦九道中的八道,坐拥广袤疆土的同时,拥有绝对的政治、军事、经济掌控力,是实打实的一方诸侯,如果不是大秦皇室实力雄厚、代有良主,这八大柱国,早就生出异心了。 而八大柱国实力强劲,仅凭大秦皇室之力,根本无法抗衡,之所以让八大柱国二十年一轮换,也是出于现状考虑的无奈之举,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八大柱国扎根一方,造成根深蒂固的状态。 总而言之,大秦境内的八大柱国,其祸患远甚大汉世族。 现在大秦国力蒸蒸日上,八大柱国自然安分守己,倘若大汉平定内患,北征大秦,大秦作战不力,一朝显露颓势,八大柱国拥兵自重带来的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洞彻大秦国情的苻文,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在他继承大统后,第一件事,便要铲除八大柱国,加强集权。 但是,此刻他却没有直抒胸臆,如今的他,最需要八大柱国的支持,这种‘离心离德’的话,他是不会在自己羽翼未丰时说出口的。 ...... 想罢,苻文顺着宇文登峰的话茬,继续说道,“眼前的速末水占尽形胜,连山如画,布置一番,可抵十万戈甲。长城、破虏城、速末水、凌源山脉,只有过了这四道门槛,我大秦的虎狼锐士,才 算摸到了中原的触角。” 苻文心中惆怅,黯然长叹,“哎!我大秦子民的还乡之路,道阻且长啊!” 宇文登峰立刻言道,“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苻兄,只要我大秦肯下血本招贤纳士,天下英雄自会如孙氏那般,归流入海,到时候,苻兄运筹帷幄即可。” 听完宇文登峰此话,苻文微微皱眉,心想:这宇文登峰虽然才学上佳,但嘴上也太不把门儿,居然把仍是四皇子的自己,和大秦江山画上了等号,这要是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听到,自己岂不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不过,苻文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轻轻摆了摆手。 高门阔阀出身的宇文登峰,性格直爽,他并没有察觉苻文的心理动态,面对高山阔水,他豪气上涌,指着眼下的速末水,朗笑道,“至于摆在苻兄眼前的一条小江,我为苻兄填平了就是!” 说到这里,苻文用言语试探道,“那你宇文一族,想不想做开路先锋?将来助我带领大秦之民重回故里?” “哈哈哈!苻兄,我是我,宇文一族是宇文一族,可万万不能相提并论哦!我与苻兄情投意合,引为知己,自然可以为苻兄效犬马之劳,但若要宇文家族效忠苻兄,你兄弟我说了不算啊!” 宇文登峰尴尬一笑,挠头道,“作为草原上的雄鹰,我一个学文的在这宇文家族这种武术世家,就是半个废物。我啊,没有话语 权!” 苻文忽然目光灼灼,直勾勾盯着宇文登峰,“宇文兄,只要你想,我可以助...。” 苻文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赵安南在山下扯着嗓子大喊,“老大,风紧,扯呼!” 话音才落,未等苻文和宇文登峰有所反应,驻地四周,翠鸟成风出林,不远处,一支萧寒羽箭,直奔苻文眉宇射来,其来势之猛,直让苻文躲闪不及。 站在苻文身侧的宇文登峰急中生智,猛地用力将苻文向侧面一推,羽箭射偏了三寸,嵌入在苻文左肩之上,苻文应声栽倒。 未等宇文登峰有所反应,第二、三、四支羽箭,相继乘风袭来。 宇文登峰欲哭无泪,大呼一声‘老子真不想死啊’,便护在苻文身前,闭眼等死。 只听‘叮叮’数声铿锵金石之声掠过宇文登峰耳畔,景月见及时赶到,她断然出剑撩开数支羽箭,一脚把宇文登峰踢滚到一处小石包后,单手利落半搀苻文,一个飞掠,便隐在树下。 景月见刚刚解围,方才苻文和宇文登峰站立的脚下,便被羽箭射成了刺猬。 在确认苻文所中羽箭无毒后,景月见眉头紧蹙,顾盼生情,对苻文的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低声温柔安慰,“我要给你拔箭,你忍着点,很疼!” 没等苻文应答,景月见左手捂着苻文的嘴,右手以迅雷之势用力一扯,整支羽箭连着血肉,被快速拔了出来,羽箭刚刚离体,血花便从伤口处迸溅 出来,景月见或早有预料,轻车熟路地从衣摆内衬处扯下一块儿干净的布条,涂抹上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三下五除二为苻文潦草包扎完毕。 这少年苻文也是刚毅之人,从头到尾忍着剧痛,一声也不吭。 苻文手下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天空一轮箭雨过后,孙珍手持两枚大盾,也赶来支援,他见苻文并无大碍,便去小石包后营救宇文登峰。 四人汇合,弯腰低头,快速藏入回到严阵以待呈守势的烛龙卫士之中。 苻文嘴唇刷白,额头被汗珠覆盖,他强忍着剧痛,紧盯着场外变化,也就几个呼吸,他突然道,“我四人下山途中,竟未遇到拦截,事有蹊跷,诸位小心!” 苻文对细枝末节的洞察力,可见一斑。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陡然升上众人心头。 247章 暮起杀气,神阵困龙(二) 就在苻文率领众将士严阵以待时,速末水北岸的葱郁树林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苏冉、冯昕两人白衣布衫,策白马,联袂并列岸旁。 这位小时偷学、大时偷心的薄州才子苏冉苏烈穰,还是那副老样子,面若秋月,鬓如刀裁,一副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模样。常年的案牍劳作,让他的背,略显轮囷,眼神也跟着不太灵光了起来,每每凝望,苏冉需要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才能看到远处的风景。 不过,这并不影响这位东北才子的风流。 去年,在拿掉了压在他背上的名唤‘乐贰’的那捆稻草之后,苏冉豪情大纵,凛冽冬季,借着冬日三分气冷,奋笔疾书,一杆笔雪舞回风,重修《定北》十五策,胸中韬略一展无遗,当晚,苏冉打破心结,既入致物。 随后,更大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上,薄州牧的大位带来的辛酸与操劳,让他的腰,再也没能直起来过。 江湖多快意,与苏冉并肩而立、年龄相仿的冯昕,则完全不似苏冉这副老态龙钟,这位中年少妇,完全没有留下岁月的沧桑,见她三千青丝墨云流泻,腰肢袅娜似弱摆柳,不见岁月蹉跎,一副小巧模样,令人爱不释手。 一男一女,一个学贯古今,一个风姿卓绝,让人见了,心中不禁浮现一个名字,郎才女貌。 两人侧目北望,冯昕小元宝耳朵‘噗通噗通’动了动,转头看着苏冉,娇声道 ,“冉哥,对岸的苻文,乃是大秦龙子,是千金之躯,据传,他还被大秦头狼苻毅寄予厚望,有望继承大统。他要是留下了,大秦不会善罢甘休,会不会......。” “会!”苏冉望着对岸的矮山密林,眯起眼睛,表情严肃,“大秦的四皇子死在汉境,以苻毅和秦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定会疯狂报复。但是,如果一个将来可能成为一代雄主的皇子,夭折在了汉境,对于我大汉来说,利大于弊啊!” 苏冉眼光毒辣,分析问题鞭辟入里,他从更高的站位,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与其放走一个将来可能领袖大秦群臣,对大汉帝国造成巨大威胁的隐患,倒不如在此刻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冯昕脸颊红扑扑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对苏冉道,“那会不会?” 苏冉继续闷声道,“若扎根在孙江郡的孙氏一族投秦,我大汉修筑在孙江郡的那道万里长城消失不在,与孙江郡接壤的沃远郡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那么,位于速末水南的破虏城,将是整个薄州最后一道屏障。破虏城一丢,薄州,也便丢了!” “哎呀!冉哥,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啦!”冯昕才不管薄州丢不丢,他的眼里只有苏冉,娇嗔道,“若这位大秦四皇子留在了薄州,大秦上下,恐怕都要找冉哥的麻烦,以我和平戎听雪台的能力,恐 怕无法护你周全。” “哈哈!我呀!乐贰的大刀我都不怕,权倾朝野的刘皇叔我也不怕,难道还怕那群化外之人的狼骑不成?” 苏冉笑着挠了挠头,又捏了捏冯昕的脸蛋儿,面如初春,“生与死,不过一呼一吸罢了,生死之间,却有很多事情可做。比如,心中的道义!” 冯昕捂住小耳朵,娇颜欲泪,她狠狠剜了苏冉一眼,娇嗔道,“呸呸呸!我不听我不听,冉哥可不要妄谈生死,我,我等了冉哥这么多年,才不是为了让你和我说这个的!” 苏冉朗笑一声,“好!” 冯昕赖赖唧唧地小声问道,“冉哥,嫂嫂去年救治不及,不幸西去,冉哥就不打算,续弦么?” “哈哈!不说,不说这些啦!正事要紧。” 苏冉对待亡妻固然真诚,但对这位青梅竹马的‘妹妹’亦十分疼爱,只见他抿了一下冯昕的小鼻子,爱惜地说,“昕妹,你心中春意,我知几许,待大事落定,我王剪除世族小成,我便归隐平戎听雪台,与你周游天下可好?” 冯昕终于心满意足,痴痴地问向苏冉,“冉哥,那就,让他们留下?” “哈哈!能不能留下,还不一定呢。”苏冉定睛看着密林中隐约可见的三百烛龙卫,眯眼道,“留不下也行,但最好是留下!” 苏、冯二人,虽未结成连理,可自苏冉回到破虏城执掌薄州后,冯昕和她的平戎听雪台,便始终对苏冉夫唱 妇随,苏冉每每下发政令,平戎听雪台必率先从令。 整座城都知道,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捅破这层窗户纸,是迟早的事儿。 按照街头巷尾的玩笑说法儿,但凡苏冉对冯昕不干点人事儿,俩人孩子如今应该都会打酱油了! 关于平戎听雪台的来历,后文再讲。 在获得苏冉首肯之后,冯昕身形一转,气质骤变,一股杀伐果断之气,替代了少女的妩媚与娇羞。 见她手中凭空出现一物,苏冉定睛一看,不禁微微一笑,“昕妹,你把平戎听雪台压箱底儿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原来,冯昕手中拿的是平戎听雪台三大镇门至宝之一,江湖兵器谱排名第十七的混元一炁幡。 此幡呈伞状,伞骨用各种异兽腿骨所制,伞面用凤凰羽毛铺成,伞面与伞骨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通体阴森,让人看起来不寒而栗。 混元一炁幡大有来头,传言,道家‘三清’尊神之一的元始天尊,曾将天地混元之气摄入其中,此幡故名混元一炁幡。上境道门之人将此幡招展之后,可引万道霞光,混元三才之气闪动,有化腐朽为神奇、扭转乾坤之能,至于传言是否为真,便不得而知了! 毕竟,出来混的江湖人,总要变着法子给自己脸上贴金么不是! 近年来,冯昕求得长生境界后,对自己的修行一途便懈怠下来。 闲来无事,她按照其已经作古的恩师霍踪生前指点, 结合自己回忆和感悟,以心念为引,用歃血紫毫之笔,将上古黄帝臣子风后所撰的《握奇经》,覆著在了幡骨之上,覆著之后,文字没入幡中消失不见,这幡竟玄奇般地有了动地缩地之能。 后来,冯昕还想刻些阵法奇门,用以增强法宝效果,可再也没有催生出任何神效。 此刻的冯昕,一跃离开马背,轻盈地站在,裙摆轻舞之间马前,素手微动、掐指成诀,口施秘法,将手中混元一炁幡怭怭一抛,小幡似懂人言,听话地凌空随劲而走,定格在了不远处的半空。 做完这些,冯昕俏皮地对苏冉一笑,娇声道,“冉哥果然神算,居然在三日前便能判断出苻文这小子的回程路线,提前在此布置阵眼和阵基,这可真叫小女子钦佩不已呢!” 苏冉轻声笑道,“你这丫头,少来,快动手吧!别让到手的野鸡飞了!” 冯昕闻言,双手合十,左上右下,对着凌空而立的混元一炁幡,小声嘀咕起来,动心起念之间,混元一炁幡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彩,不一会儿,竟能与日争辉。 不出十个呼吸,冯昕咒语骤停,她深呼一气,双目冷冽地看着苻文驻扎地,猛然大喝,“地陈十二,其形正方。云生四角,冲轴相当。去!” 一股磅礴的气机向对岸飞去,混元一炁幡应声追随,快速飞到方才苻文站立的矮山上,嗖的一下没入土中,不见踪影。 又不到十个 呼吸,万里晴空的天,突然降下异象。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随着一连串巨响,苻文所率三百烛龙卫的方圆一里之内,已经有声如雷,从四面渐渐传来,同时,土地躁动大震之声随之四起。 苻文一众骇异,不解其故,只能缩紧防御阵线,随时准备应敌。 稍顷,苻文所部四周,土地移位、树木横动,错折有声,诸军士相顾失色,喧如鼎沸,不可控制。 近年来一直研习占星卜卦之术的金蝉,隐约猜到有人在此布阵,经过短暂观察,她自知事态危急,立刻吼叫,“苻老大,我等已陷入他人所布杀阵,当尽快择路逃走!若待杀阵成型,我等必全军覆没。” 苻文见状,也不犹豫,少年匆忙发令,放弃北上,全军立即沿原路折返。 叶鲤得令,刚刚带兵掉头,地动愈发厉害,人马眩晕而不能立,只能随意跌坐地上,辗转反侧,无法前行。 外面,速末河水倾泼丈余,鸟啼兽吠立满阵中,众人皆感水火之险至危。 “姥姥的,赵安南,你那双眼睛,就看娘们的能耐!”邹茯苓心中恐惧间,对赵安南骂道,“这么巨大的危险,你在这儿憋了这么久,连个屁都没看出来!你这双眼睛,趁早瞎了吧!” 赵安南一脸委屈,还嘴道,“我呸!这能怪我么,我可看人心善恶、可探方圆人烟,可你看,这方圆数里之内,哪里有人?那天空中翱翔的寒羽 白隼,不是也没有发现人迹么?” 邹茯苓努了努嘴,身体随地动来回晃动,不再说话。 寒羽白隼似乎听懂了赵安南的埋怨,在金蝉手里不断呜咽,可怜楚楚地盯着金蝉。 金蝉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赵安南屁股一脚,她自己也因地面震动而跌坐在地,对赵安南骂道,“你一个致物境的高手,和一头畜生比什么比?真是越活越窝囊。” 赵安南欲哭无泪,只能咧嘴自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248章 暮起杀气,神阵困龙(三) 速末水边,雷电风火,震天动地,日无颜色,百兽奔逃。 ...... 小小插曲,并没有为这支远道而来的大秦军队增添乐趣。 不一会儿,地颤停止,众人稍息,但听四周闷闷嗡鸣之声不止,或许在酝酿着更大的危机。 众人六神无主之际,苻文抓住喘息,急令叶鲤整顿人马,迅速南逃,既然此路不通,他准备从凌源山脉穿插到高句丽国,再借水路回秦。 宇文登峰建议让景月见带着苻文先行逃出,苻文不允。 拖沓之间,躲在北岸密林中的冯昕,见阵基已经大成,再施箴言,喝道,“其体莫测,动用无疆。独立不可,配之于阳。地烈阵,起!” 一声‘起’字传出,就连博学多才的苏冉,都不禁轻‘嘶’了一声,叹道,“没想到,上古之物,今日仍流传于世啊!” ...... 传言,地烈阵乃商末周初一位通玄神仙所创十绝阵法之一,此阵深谙地道之数,中藏凝厚之体,外现踊跃之妙,变化多端,内隐一首混元一炁幡用做阵眼,幡招动处,上有雷鸣,下有火起。 长生境以下之人进此阵,纵有五行妙术,亦难逃此厄! 不过,地烈阵并非没有弱点。 此阵布成甚难,布阵者需长生境及以上修为,寻得一处山、水、风、林、鸟五全之所,深谙地烈阵密卷要义,且只能以混元一炁幡为阵眼,方可催动,成阵的四大因素和支撑阵眼混元一 炁幡的,缺一而不可行。 由此可见,苏冉的提前预判、精准布置,是何等重要! 正因地烈阵成阵所需的种种苛刻条件,导致此阵一动,除非施阵者主动收阵,否则,长生境界以下,再无复生逃脱之理。 有诗为证: 地烈阵中玄妙隐,驱雷策电绝无情。 纵有五行神仙术,难逃骨化与形倾。 仙鬼魔神,入此阵者,在劫难逃,如是而已! ...... 为了保证地烈阵的威力,冯昕在布阵时,故意缩小了阵基范围,约莫只有一里左右,可苻文一行,谁也没跑出这最后一公里,苻文一行三百多人,最终还是全部困在了阵里。 冯昕一声‘起’字落下,地烈阵内四下里怪云卷起,雷电迅速汇集,在大阵周围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可视之墙,一名莽撞士兵贸然冲入,顿时惨遭雷击,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成焦炭。 众人皆惊! 也就三四个呼吸,这一小片空中已经阴云密布,雷声滚滚,轰隆隆,轰隆隆,一道劲雷落万丝,随意砸在了阵中一处小小的方圆之地,虽然人之本能会提盾抵挡,可面对天罚,人类的力量却如螳臂当车,天雷陨落之处,四名提盾的烛龙卫被轰的血肉横飞,肉沫溅了周围士兵一脸一身,好不骇人! 邹茯苓嘴巴张的和鹅蛋一般大小,不禁叹道,“好家伙,今儿个,我们被人家一锅端了!” ...... 《山海经》记: 西北海外有烛龙,掌天关地轴,风雨是谒。 当初,苻毅之所以将天狼九卫中的一卫命为‘烛龙’,正因其士兵十分擅长单打独斗,其兵士个人之本领,可在一地搅弄风雨,一夫当关,十夫莫开。 这支军队,看感觉有点像春秋战国时期齐国的技击之士。 所以,烛龙卫并没有如大汉龙骧卫那般,拥有可百人聚力成龙骑阵的合击技来攻破地烈阵,也没有备御之术,说白了,今天遇到这事儿,这群士兵,只有挨打的份儿! 说时慢那时快,第二道到就到,又是四五名迷茫的士兵,被瞬间轰的尸骨无存。 叶鲤爱兵如子,第三道天雷劈来之时,这位烛龙校尉再也不忍无辜士卒凭白伤亡,瞅准了方向,‘唰’地拔出腰间铜钹磐口雁翎刀,纵身一跃,狂奔向那道雷劈砍而去。 所有人都被叶鲤这一壮举,震惊了。 奈何,在来势汹汹的地烈阵面前,一腔孤勇,可谓无济于事! 叶鲤刚刚触碰到天雷边缘,便被轰出了数十丈之远,吐血倒地,挣扎不起。 而那道紫色天雷,仍是笔直砸下,又带走了两人。 面对眼前死局,苻文胸无良策,百思不得其解下,只能无奈一声呴吁,大喊道,“大家散开!快散开!” 拱卫在苻文身遭的一些士兵,同时扯着嗓子,重复着苻文的命令。 烛龙卫不愧精兵,在恶劣的环境中,众军士闻令而从,立即如豆子一般 ,迅速撒到了阵中各处。 他们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天际一道道随即释放的天雷,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秒,是悲哀还是幸运。 孙珍拎着长柄八角鎏金锤,护在苻文身侧,这位来自大汉乡土的少年豪杰,面对眼前景象浑然不惧,张口问道,“老大,此阵绝非我等可破,现在这状况,干耗下去必死无疑,我等何去何从,老大,需要速速定计啊!” 苻文每在大患之中,便自有一份大静之气,他没有急于定论,狼目四顾,反问道,“孙珍,你在乡间地里混的久了,有什么土法子化解眼前危机?” 孙珍也是个直男,他不假思索,哭丧着脸道,“俺在江湖混迹,接触的都是上不了台面儿的小人物,哪里见过这种大阵仗?老大,而今看来,天上是走不了了,地面也走不了,要不,咱挖个地道,从地下走?” 同样在苻文身侧的赵安南,闻言后立即奚落道,“孙珍,你小子别在这放那些个没味儿的屁,挖地道这种馊主意,亏你想得出来。先不说目前恶劣环境下能不能挖地道,即使可以挖,不等咱们挖完,恐怕咱们早就魂归西天了。” 孙珍并未反驳,颓然问道,“那你说,咋办?” 赵安南撇嘴道,“不知道!” 无尽天雷滚滚落下,带走了一个又一个个鲜活生命,整座地烈阵就好比一口大锅,天上毫无节奏降下的紫色天雷,就有如时大时小的 细火,温水煮青蛙一般考验着局中之人,让他们在煎熬中慢慢死去。 在一片无奈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苻文这边。 关键时刻,该大哥拿主意了。 “凡阵者,必有眼,攻破其眼,其阵自破。”苻文眉头紧锁,冷冷看着刚才所站立的矮丘,侧脸问向赵安南,“安南,方才似有一物飞入小丘之上?你看见否?” “老,老大,方才是有一杆小幡从远处飞流直下,‘嗖’地一下没入土中后,消,消失不见了。” 苻文横眉冷对,死死凝视着方才站立的小山丘,对赵安南道,“我料定:山丘之下,必是阵眼。去,用你的冰火两仪眼,把那座山丘击碎,只要大阵阵眼毁坏,此阵必不攻自破。” 这时,一道雷落在赵安南身侧小树,那棵小树瞬间被劈成了八瓣,木屑横飞。 赵安南哪里见过这般大阵仗,说话之时,声带颤音,说完话时,竟跌坐在地上,颤栗不止,看来,他已经被吓破了胆,智无所施了。 邹茯苓生平最烦男人无胆,见赵安南一副落魄模样,怒其不争,立即前往喝骂,“赵安南,亏你天生丽质,早早入了致物境界,你既有泼天福缘,自当有大作为,切莫折了自己的风流!” 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连尸体都没有留下,素来沉稳的叶鲤,也不禁对赵安南一声怒喝,道,“赵安南,速速起身解围!莫要牺牲我大秦大好儿郎。” 金蝉性情更烈,上去直接给了赵安南一脚,娇声怒道,“赵安南,滚起来!你这厮,若再顾此灵虚,拖沓怠慢,哭哭啼啼,老娘阉了你。” 人不蒸馒头争口气,赵安南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逐渐由怯懦变得勇毅。 随后,赵安南单手撑地而起,双眼冰火流转,一句‘我有冰火眼,可看世间恶,可断世间妄,可净世间垢,可诛世间邪’,脱口而出。 见他怒视阵外雷墙,心念气机骤然涌动,一道冰气、一道火气从其眼中疯狂喷薄而出,大喝一声,“破!” 冰火两道强烈耀眼光束,瞬间破眼而出,只不过,两道光束并没有冲击小山丘,而是以万钧之势,直奔雷墙。 世上之事本无常,因果报应似孟尝。 你借惊雷阻我路,我以肉躯撼惊雷。 再小的松鼠,也是肉。再懦弱的致物境,那也是实打实的致物境界。 在赵安南的定点全力一击之下,围在阵周的紫电雷墙,骤然被冰火凿开了一道长宽各约半丈的豁口,却又立刻以肉眼可见速度快速收缩。 在所有人的惊诧中,赵安南双眼眼槽泛出细丝般的血渍,可知他方才一击,已经用了全力。 赵安南大口喘着粗气,对苻文大喊道,“大哥,我自己有几两墨水儿,我自己知道。以我的能力,根本无法探知阵眼位置,纵使我击碎山丘,亦无法将其破坏,倒不如开一个口子,能走几个,是几个!” 所有人同时沉默。 宇文登峰瞧着缓缓缩小缺口,立即抓住苻文,急步跑向缺口,大喊道,“老大,快,你快走!你快走吧!” 所有人异口同声,“殿下,快走!” 249章 暮起杀气,神阵困龙(四) 一地一风俗,匈奴人的性格豁达、豪爽、有仇必报、有恩必还。 今日,苻文麾下众人,齐齐让苻文先走,自己选择留在阵中等死,这种舍命报君恩的大义,着实让人感佩。 苻文一时间有些愣神,他转头看了看周围。 只见地上一片血肉模糊,所有士兵们,正表情各异地看着自己,从士兵们毕恭毕敬的眼神中便能看出,他们是想让自己走的; 赵安南心念耗尽,双眼血流如注,已经昏死在地上,生死未知,凭他的致物境界,本可以在地烈阵中多挺一会儿的,可却为自己舍命开了这么一条生路; 烛龙校尉叶鲤,此刻脸庞棱角坚毅,右臂衣衫尽毁,倒在地上睁大着双眼,大喊着‘殿下速走,莫管我等’,看来,尽忠职守,已经大于他的性命了; 孙珍贲起坚实的肌肉,景月见抽出鞘中长剑,护在自己身侧,随时准备为自己抗下一击。 一切种种,让苻文冷漠的心,短暂地生出了一丝感动。 突然,苻文耳边万籁俱静、脑海空灵,一种压抑的、悲愤的感觉和心情涌入心海。 从我出生至今,娘亲因我而死,老师因我而死,奶娘因我而死,今日大敌当前,难道自己还要做个懦弱的四皇子,用良心的不安换取性命的苟且么? 今日,我要与将士们,同生共死! 苻文被宇文登峰拉到雷墙边的那一霎那,他突然回神,挺起胸膛,反手扯过宇文登峰的衣 袖,翻腕撩掌,用力一推。 众人只听‘哎呀’一声,宇文登峰便顺着仅剩麻袋口大小的豁口,嗖地飞出了阵中。 所有人瞠目结舌,尊贵的四皇子殿下,居然把唯一的生还机会,让给了别人,这让他们大为震撼。 看着缺口随之关闭,已在阵外的宇文登峰,情难自控,向阵内大声悲呼,“老大,你,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 “告诉父王,琴虫,已经取到;孝,已经尽到。人,可能回不去了!告诉父王,苻家的儿子,没给他丢人!” 苻文面如春风,微长的脸在雷电的衬托下,愈发狭长,他嘿嘿一笑,道,“乘运应须宅八荒,男儿安在恋池隍。宇文兄,莫要因今日之事影响心境,认真生活,挺胸做人。若宇文兄有朝功成,还复旧土,记得提三十万大秦虎狼,来此接我等回乡!” 宇文登峰,泣不成声。 苻文做了个摆手的姿势,旋即转身,右手握拳至左胸,躬身慷慨道,“诸位,祸因我而起,如今我已无反悔之能。今日,与诸君相对,生则同酌白头吟,死则共饮黄泉水。不离不弃!” 士兵们寂寞无声,但他们的表情,同时从刚刚的五花八门变为崇拜和崇敬,苻文知道,今天若能从地烈阵走出去,这些人的心,归他苻文了! 众将士感动之际,邹茯苓率先反应过来,他浑身陡然涌现一身凶悍之气,立即驱赶宇文登峰,厉声道,“宇文兄 ,快走,迟则生变!别让我等白死。” 金蝉亦怒喝道,“筮短龟长,不如从长。快走!” 宇文登峰抹泪起身,对众人深深鞠躬,含恨翻林而走。 地烈阵中情义虽动人,却没能减缓紫电天雷的神威,阵中衍生的雷电之力,迅猛异常,往往闻声既至,除了景月见灵机躲过一次,其余被击中之人无一幸免,不到三十息,已经有近十五名士兵命丧于此。 全部死无全尸,不,是死不留痕。 本该与敌人浴血奋战的锐士,竟被不可阻挡的天雷击杀,这种死法,憋屈,实在憋屈! 一时间,一声声临死时的不甘叫唤,从苻文周围传来,头颅四肢,在空中迸溅,鲜血兵刃,在空中乱飞乱掷。 在不可抗力的力量下,素质再强的士兵,也只能闷头自保,谁也无法、也没有能力去救助旁人。 孙珍也是个暴躁脾气,他不甘心坐以待毙,遂拎起兵器,闷声问道,“老大,你刚才所提阵眼,现在何处?我去一锤子砸烂它!” 苻文指了指方才登临小丘,道,“我猜测,应在小丘之上,或小丘之下!” 景月见本想争先,她眯眼轻瞄了一眼苻文,担心苻文安危,便没有出头。 “好嘞,我去!” 孙珍单手持着长柄八角鎏金锤,闪电抢前,虎步夹风,自顾自跑到小丘之上,一轮寻觅无果,转头向苻文隔空大喊,“老大,没有啊!” 或许苻文早有预料,孙珍回禀之际 ,苻文左手向下比划,意思是阵眼应该藏在了小山丘的下面。 孙珍秒懂其意,于是,他屏气凝神,力灌双臂,举锤过头,猛然便要向小丘之巅砸下。 地烈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阵中之人只听一阵嗡鸣大噪,顿时天雷大作,一道紫色电流从天而降,直奔孙珍袭来,正在全神贯注的孙珍没有一丝防备,直接被轰出八丈之远,落在了距离小山丘不远处,众人只闻到一股人肉烧焦的味道,更加骇然。 万幸的是,天雷落雷之时,孙珍正巧挥锤而起,紫雷劈到了八角鎏金锤上,才借势轰飞了孙珍,八角鎏金锤替孙珍挡住了大部分伤害,孙珍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不幸的是,雷电残余和八角鎏金锤纷纷砸在了孙珍身上,孙珍鲜血喷溅,双臂如碳,浑身冒着热气,拼命挣扎却无法起身,看样子,孙珍似乎伤筋动骨,再无一战之力了! 苻文知道,若再不找到出路,假以片刻,大伙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于是,他表情严肃,对景月见说道,“月见,你去营救孙珍,借机寻找阵眼,无需顾忌我,只要阵眼被毁,我等自会安然无恙。” 景月见点头应答,她刚刚跑出七八步,忽然听到身后诸军士一声声大喊,立刻回头,刹那间,景月见娇声哀恸,泪如雨下。 令人惊恐一幕出现在她和众人眼前,一道天雷毫不客气地从天而降,直击苻文而来,苻文已经 躲闪不及,只能硬抗。阵外,西北一道白芒快速闪至,应是暗中保护苻文之人出手相救,但为时已晚,那颗紫色天雷,当当正正地全数落在了苻文头上,闪爆带来的强烈光耀,刺的所有人不自禁闭上了眼。 雷击过后,众人又惊又悲,四皇子殿下若身死此阵,在场的各位,谁还指望活着呢? 雷击过后,苻文所在之处,燃起滚滚硝烟,雷电击穿人体的烧焦味已经传出,所有人都以为,苻文已经殒命了! 可事情一波三折,就在景月见和邹茯苓奋命跑到躺在地上的苻文身前之时,神奇一幕竟然出现了。 只见苻文额头右侧的虎爪形状胎记,快速由浅蓝渐变深蓝,气势到达顶点后,突然盛光大闪。 虎爪形状胎记骤放光芒,蓝色光晕如万千小蛇,开始游走于苻文全身,缭绕其全身经络后,苻文双眼一睁,竟然赤裸上身,自顾自坐了起来,左顾右盼,仿若常人无恙。 遭雷击而不死,四皇子真天人也! 看罢,在场诸将诸军士,纷纷想起了十一年前四皇子出生之时,大侍令王堕依照天文历法为苻文占星所留箴言:三皇迈化,协神醇朴,日月如合壁,五星如连珠,金紫气蒸腾,犯轩辕大星。此子自有天之庇护,有横云阔水之能,天资非常人所及。 紫气为帝王之气,金犯轩辕大星乃皇后失势之兆,而能得到老天护佑的,世上仅有一二人而已。如 此一来,大侍令王堕这句话的用意,就非常明显了。 苻文,这是天生的帝王啊! 此时之前,众人对此尽皆半信半疑,今日一见,诸人无不信服! 北岸密林中,苏冉见状,有感而发,“难道,世间真有得天庇护之人?” 冯昕努了努小嘴儿,“哪有天选之人?长江滚滚,自有鱼虾无数,对白鸥灰鹭,神仙各显神通。能与我大汉比拟的大秦皇室,自有奇珍异宝。诺诺诺,冉哥你看,那苻文额头上的那块儿胎记,看样子并不似天生胎记,说不上是哪家的邪门歪道施的法呢!” “一切都是定数。”苏冉轻叹,“或许,他命不该绝啊!” 冯昕眉头微皱,担忧地问道,“冉哥,若留之不下,陛下会不会降罪于你啊?” “哈哈!陛下并没有明文诏书,所以,这本就是上不了台面儿的事儿,何况陛下英睿圣心,会体谅我的啦!” 苏冉眯起眼睛,附在冯昕耳旁,小声说,“昕妹,你当真以为,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今日之事,你当长水卫不会派人前来暗中观望么?我等尽了全力,长水卫看在眼里,传到天子耳中,自然便没有了后话。况且,此事之形大于此事之神,我观测圣心,陛下暂时还不想与大秦交恶,怕只想让大秦天家知道我大汉疆土不可肆意践踏。若诚心想诛杀眼前的这位皇子,五千精骑不比这地烈阵要稳妥的多?” 说罢,苏冉宠溺地 点了点冯昕的额头,“你这傻妮子啊!” “冉哥,那你还让我痛下杀手?”冯昕缩了缩玉颈,有些后怕,“幸好那道雷没有劈死他,不然引得两国开战,我这罪,过可大了去了!” “哈哈!功夫要下的真,才能让人深信不疑。劈死了也就劈死了,只道是这小子误闯神阵,又能怪谁呢?怪你还是怪我?自然要怪天道啦!” 苏冉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眼睛里流露着难以言状的杀意。 你若有本事活着,我苏冉放你走。 你若没本事死了,我苏冉不介意举一州之力,硬抗大秦的怒火。 250章 林开风入,逃出生天(上) 湍急的速末水,冲刷着一桩桩陈年往事。 溅落岸边的水花和尘土飞扬的两岸,见证着新的故事。 ...... 苏冉和冯昕这对儿佳人,远看地烈阵天雷滚滚,在谋划着自己和他人的生死。 听完苏冉所言,冯昕有些愤愤不平,她小脸一红,脖子一梗,娇声道,“用兵者,自来兵不厌诈。在我看来,苻文入汉的举动,无异于两国交兵,不能和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和武林规矩。要是换我,这群天杀的秦狗,来一个杀一个,死一个是一个,” 苏冉淡笑道,“昕妹,凡事当以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还有,一切随缘!” 冯昕也是个执拗脾气,他微微噘嘴,对苏冉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大局,我只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大秦在北境杀戮我大汉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容情了?” 苏冉双瞳泛出钦佩的目光,随后一声长叹,对冯昕道,“昕妹一片赤子之心,为兄自是欣慰。不过嘛,虽然说以血还血是千年不变的规矩,但也要明白‘守得云开见日出’的道理。自从世族崛起,我大汉内耗严重,若在此时重启战端,战败的几率极大,到那时,我等丧权辱国,该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啊!” 冯昕辩驳道,“我泱泱中华,能人辈出,纵使他大秦十几年来风头正盛,也不过昙花一现罢了,哪有我华夏源远流长?” 苏冉眉头一皱,温声训斥道,“昕妹 ,自古以来,大意失荆州者,数不胜数。这种轻敌的想法,不可再有!要知道,四十七年前,如果不是天家力挽狂澜,我大汉,差一点就亡国啦!” 冯昕深谙苏冉脾气,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儿了,便也不再辩解,她努了努嘴,撒娇道,“哎呀我的冉哥!人家也就是嘴上说说嘛!真正上了战场,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平戎听雪台作为大汉兵家三巨头之一,冯昕能力压群雄,成为平戎听雪台魁首,自不是泛泛之辈。 平日里,她杀伐果断,在薄州是数一数二的难缠人物。 但是,到了苏冉面前,她身上所有的杀气,所有的果断,都消失殆尽了。 她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女孩,一个懵懂的少女,一个春心荡漾的少妇,一个集万千妩媚于一身的女子,她不忍看到苏冉皱眉,不忍看到苏冉案牍劳形,不忍看到苏冉有一丝不快,对于她来说,苏冉产生的任何负面情绪,都是她的罪。 归根究底,所有的一切,都源于隐藏心中大半生的一个‘爱’字。 世界不好不坏,总有人悄悄爱着你。 不过,此刻的苏冉心不在此,自然没有感觉到冯昕的浓浓情愫,他紧握马缰,哈哈一笑,“对于苻文这件事,我始终犹豫不决,大秦大汉,甲子恩仇,你来我往之间流血百万,早已结成了不世之仇。这几个皇子,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们全都死绝的,可 若真把这位四皇子留在了薄州,还真有些骑虎难下呢!” 见苏冉举棋不定,冯昕犹疑问道,“冉哥,那,接下来?” “听天由命!还是那句话,留不下也行,最好是留下!”苏冉面露寒光,“留不下,我写罪己册;留下了,我写讨贼檄。” 冯昕对苏冉知疼着热,她不想苏冉招灾惹祸,不自觉控制气机,收回了寸尺力道。 ...... 孤山断水,雷天血地,鹤难吟,骚客无诗。 地烈阵内,方才苻文遭雷不死的玄奇一幕,震撼了全场,景月见及众人虽然不知此景何因,但人平安无事既好,其他的,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当口,管他呢! 苻文,你活着,很多人才能活好! 在苻文坐地发懵之时,景月见严格执行着苻文的命令,她提剑奔小丘扶摇而上,夔龙府绝技夔龙八式中的第四式夔龙穿海,被她骤然使出,可谓英气逼人。 但见景月见身形掠至半空,短暂停留之际,右手手背发出淡蓝光晕,蓝色光晕渐渐扩大至整条手臂,刹那间,景月见真气激荡如潮,凌空突然出劲,将手中宝剑向小丘一扔,宝剑精准的插在小丘之上。 蓝光大盛,一只牛身单脚的小夔龙,出现在剑尖儿之上,景月见落地过程中道了一个‘去’,小夔龙仰天一声嘶吼,顺着剑尖儿钻入土下,淡蓝色的夔龙图腾在地上一闪而逝,隆隆山石炸裂之声骤然传来,小丘半腰以 上,被一举削平,一时间尘土飞扬,不见小丘真颜。 在这过程中,地烈阵并未停止雷击,转瞬间,又带走了六七条人命。 土雾散去,景月见灰头土脸,来到已经被轰没的‘小丘’旁,收剑前移,伸头向下一探,眉头微蹙,立刻蛮腰回转,对呆坐在地的苻文大喊道,“永固,土石之下,仍是土石,并无阵眼。” 苻文回神,快速思索,立刻说道,“月见,再来一下!” 景月见远远跳开,动心起念,又是当空一剑,这一次,小丘被轰成了小坑,她走近一瞧,仍然空无一物。 景月见明显有些心急,他回头向苻文快速摆手示意。 苻文双瞳阴沉,向景月见点了点头。 景月见咬牙提剑再退,剑光激射,哐哐哐三剑凿下,炸裂之声翁鸣在阵中每个人的耳畔,场中尘烟大作,不知何果。 ...... 景月见所用的夔龙八式,乃夔龙府开山近百年所创唯一绝技,其招式可与任意兵器肆意搭配,讲求个‘无形无痕,至刚至猛,至快至坚,速战速决’,只要府内弟子喝了守密符水后,人人可学,又人人不可学。 有天资及相应境界者,可学。 不擅变通、专用蛮力者,不可学。 ...... 景月见年少既入破城境,自是天资绝佳之人,可是,依其破城境界,连续使用五次夔龙穿海,仍有些费力费神。 此刻,景月见连续使用夔龙穿海,已经跌坐在地, 众人见她酥胸起伏不定,全身香汗淋漓,双目有些无神,脱力不动。 好巧不巧,又一颗紫色天雷凭空落下,势大力沉。 不过,这颗紫色天雷的速度较之前相比,明显慢了几分,却也不可小觑。 正在景月见近处的苻文抬头一看,那颗紫色天雷落地的方位,恰是景月见栖身之所。 少年苻文心中大急,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飞跳,整个人盖在了景月见身上,两人胸口相贴、四目相对,苻文妙目连珠,轻佻一笑,温声道了一句,“夫人,该侍寝啦!” 炸雷惊起,当当正正劈在苻文后背,强烈的雷暴,直把苻文的衣衫,撕扯的四分五裂。 苻文没有如上次抗雷一般幸运,他闷哼一声,鲜红鲜血破口而出,一股脑全部吐在了景月见的脸上,而后便昏死过去。 心爱之人生死未卜,景月见瞳孔骤然大放,她立刻翻身,将苻文平放在地上,此正影弄凄清、阴霞兴没,景月见急得满面通红,不知所措间,猛然用两只手掌捂住了脸,情难自控,不禁嚎啕大哭,雷花零落,无奈又无助。 老天呐,你这一下,还不如砸在我景月见身上来的痛快! 邹茯苓和金蝉迅速赶来,探查一番后,作为局中局外人的金蝉定下心神,尽量心平气和,娇声安慰景月见,“姐姐莫慌,我看四皇子气息平顺,想必并无大碍,当务之急,必须找到阵眼,将其毁坏,否 则,四皇子和我们,就真就生死难料了!” 景月见强提精神,一脸决绝,撑剑起身欲挥,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腿一软,又瘫坐在地,再也站不起不来了。 “还不出来?还不出来?你快出来啊!” 苻文中雷吐血是为真,但此刻的苻文,却假装昏死在地上,想以此激起暗中护自己周全之人出手相助。 阴恻恻的苍老之声,传入苻文耳中,“你既无事,我为何出来?” 苻文不知如何联系,只能闭目冥想,心中急切地道,“我若有事,前辈你再出来援手,岂不觉晚了些么?” “不晚!不晚!老夫自信,以老夫的能耐,在方圆百里之内,还没有能留你性命的存在。” 苻文万分急迫,“前辈,被困阵中的,都是我大秦的热血儿郎,难道前辈忍心看着他们遭受无妄之灾么?” “哈哈!小子,你少在这道德绑架,自从老夫得入上境,早已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连保护你,都是还人当年恩情罢了。俗话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些人的生与死,与老夫何干?” 苻文立刻急迫道,“前辈此言差矣,一日是秦人,一生是秦人,千万万秦人血脉相同,混如一家,岂能有见死不救之理?” 阴恻恻的苍老之声声音再次传入苻文心海,“哼!你小子,除了油嘴滑舌、有些天资,老夫还真没看出来哪里好。大书令贾玄硕、大侍令王堕、帝师梁平 老这一帮朝中大吏,怎会选择你这么个小子辅佐,搞不懂啊!搞不懂。” 苻文急不可耐,迫切道,“您怎么看待晚辈,晚辈不在乎,惟愿前辈可怜我大秦将士,出手援助啊!” 脑海深处的阴恻声音,异常坚决,“不行!” 苻文眼中流出泪水,脑海中恳求道,“求您啦!” 这位暗中保护苻文的高手,已经是苻文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251章 林开风入,逃出生天(下) 日光皎洁,照大河两端,山林曲径通幽,一路铺着白光。 人在世间走,难免要求人。 苻文性格随了他爹苻毅,是个十分刚强果敢的人,在他母亲和老师、奶娘先后离世后,他变得更加沉稳坚强,除此,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从此不求人,就连如今他的左膀右臂贾玄硕,他都没有开口求过。 今日,他骤然张口,看来是真的到了绝境了。 听闻暗中护驾之人开口拒绝,苻文顿生跌入冰窟之感,他欲哭无泪,彷徨无措,心觉:求人难,求人办事,更难呐! 人在绝望时,就连卧听风声,都会传来一阵阵悲恸的哭声,如冰原狼躜,如巫峡猿啼。 就在苻文兀自伤神之际,他的脑海之中,忽然一片空白。 一道身影,隐隐约约浮现脑海,身影由虚幻到清晰,直到苻文看清来人。 但见这男人大约五十多岁,又黑又胖,瓜子脸,小脸上嵌着一个尖尖的翘鼻子,煞是喜人,男子长长的头发似乎好久没理了,浓浓的眉毛下闪着一对大眼睛,乌黑的眼珠挺神气地转来转去,此刻,正在上下打量自己。 这一幕,看的苻文心中阙疑大起:这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难道是临死前的梦境不成? 一瞬间的恍惚一闪而过,苻文思索一番后,心中大悦,赶忙在脑海中问道,“前辈,您就是暗中一路护我的高人吧?” 那老者似乎能观人心中所想,笑了一笑, “正是!小子,你莫要骇遽,此乃夔龙府夔龙八式中的顶尖招式‘夔龙幻梦’,用此招术者,可入他人梦境,可在梦中杀人。这等夔龙府的上品绝技,可比你身旁那小妮子用的夔龙穿海,要文雅得多!” 对方既不是坏人,苻文也没有什么戒心,赶忙道,“前辈,您也是夔龙府之人?那就好办了,大秦皇室与夔龙府素有交情,前辈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出手相救一次吧!” 男人有些不悦,提眉问道,“你小子,察言观色、见缝插针的本事,跟谁学的?” “哈哈,自小丧母,师父离世,无依无靠,自然要学一些迎合奉承的本事谋生!前辈莫要在意此等细枝末节,我大秦儿郎在此阵中,分分秒秒都有无畏牺牲,还请前辈施援手,救我大秦将士于生死啊!” 苻文为人刚毅而又善察人心,失母失师这种博人怜悯的话,放在平时,他绝对难以启齿,此刻,自己纵有千般不愿讲,在这生死危亡之时,也得说。 在生死面前,任何事都无关紧要。——苻文 男人对这件事倒是十分冷漠,他继续着刚才自己的话题,憨声道,“呵呵!小子,老夫在你身边一年有余,你说的这些,老夫都知道,你不必讲。” 苻文见男人并没有接话,心中有些失落,他打算暂时放弃继续请求的想法,缓缓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男人的身影在苻文脑海里,时而 清晰、时而缥缈,他朗声回道,“一届无名之辈,江湖人早已忘却的纨绔,朱龙风雨!” 地烈阵中,众人只见苻文躺在那里,额头胎记散发着淡淡蓝光,景月见伸出纤秀柔美的手,抚摸着苻文英俊清秀的脸庞,期待他赶紧醒来。 苻文耳听将士们凄惨的叫声,心中又焦急了起来,赶忙在脑海中凭空幻想,与朱龙风雨对话,恳求道,“前辈,如今已到我等生死一线之时,前辈若能施以援手,晚辈定草结环衔、厚礼相报。” 在苻文脑海里,朱龙风雨席‘地’而坐,冷声道,“哼!厚礼相报?你当老夫是街头卖艺的不成?还需要你来厚礼相报?我大秦陛下广而俭、文而礼,领袖江湖群伦,当初老夫受托护你周全,完全是出于对陛下的敬仰和人情往事。但,老夫答应陛下保护你,可没包括地烈阵中的其他人,包括和我师出同门的后生景月见,也不包括!” 朱龙风雨顿了一顿,冷声道,“出来混江湖,自然要做好随时赴死的打算,如果连这点准备都没有,哼哼,那还混什么江湖呢?趁早回家种田去吧!” 时间在滴答滴答,在两人的对话中,快速流逝。 此刻的苻文,已经急成了热火上的蚂蚱。 苻文见恳求无用,微微思索,开始转变策略,对朱龙风雨进谄谀之言,道,“嘻嘻,晚辈不知前辈高义,实在肤浅,肤浅!不过,在此的都是我 大秦好汉,还有您的徒子徒孙,您就动动手、帮帮忙嘛!” “小子,你的油嘴滑舌,还是对其他人用去吧,对老夫,免开尊口。”朱龙风雨干笑一声,随后严肃说道,“小子,你记着,我只看风景,不下水。我与陛下有约,只护你周全,其他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你真以为,老夫这种境界的人,是可以随意驱使的么?哼!况且,若你不知有我这座武库在此,今日之局,你又当做何解?难道苻毅的儿子,只会摇首乞怜、求他人帮助吗?” 朱龙风雨说完,消失在苻文脑海之中,任苻文肆意呼喊,也无济于事。 呼唤无果,苻文沉默了。 苻文一直都知道,实力很重要,今天,他又明白了道理:实力很要命。 不能再继续装死,短暂天人交接,苻文一股脑坐起身来,看向见自己安然无恙正欣喜若狂的景月见,道,“月见,你寻得阵眼否?” 景月见和邹茯苓低头不语,苻文已然明了。 少年苻文,深沉地看着远方。 不远处,粗如合抱之木的紫色天雷,仍在噼辣啪啦的不断落下,虽然较之前想比,速度慢了些许,但砸到普通军士身上,也是难以躲避,只能落得个人死恨消的下场。 他的目光偷偷瞟着周围军士,所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绝望!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苻文的灰眸由失望到绝望、由绝望到决绝。 他轻咬嘴唇,心中酝酿了一个想法 ,一个破釜沉舟的想法。 恰时,苻文身边一名军士即将遭受雷劈,苻文猛然起身,如豹子般迅速一跃而去,用力推开那名军士,自己硬生生扛下了一道紫雷。 在所有人的惊诧之中,苻文嘴角微笑,两鼻出血。 随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一一被其救下! 第五道紫色天雷劈下,苻文已经血肉模糊,额头上的胎记也已经蓝光不在,他自觉已经无法抗住这道紫色天雷,豪迈赴死之心顿生,见他一脸决绝,向那名即将遭受雷劈的军士,大步流星地跑去。 “我即为皇储,每逢存亡之机,自当先死!” 轰隆隆,这一次,苻文真的被击晕了! 阵内之人焦急万分,雷霄之外,忽有异象。 苏冉与冯昕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苻文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品头论足一番。 两人身前,一个神秘人影,忽然持剑站在一团阴影之中,神秘人影漆黑的宽袍严严实实覆盖着身躯,长发过肩,随风摆荡,恣意潇洒,他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赫然是刚刚与苻文神思相交的朱龙风雨。 朱龙风雨洞察地烈阵中动向,他知道苻文方才的举动,是在以命相拼、以命相赌,如果他朱龙风雨真的在乎苻文的性命,必会出手相救,反之,那苻文在死前还能搏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朱龙风雨敬佩苻文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胆识和勇气,经过通盘 考虑,他决定破例出手。 不过,为了避免自己被苻文身边之人发现,朱龙风雨并没有施救于地烈阵内,反而追根溯源,查到了施阵的冯昕所在,持着一柄黑雾缭绕的长剑,飞入北岸一片密林。 此刻,朱龙风雨手中剑两极反转,由黑变白,与苏冉、冯昕傲然对立。 朱龙风雨仰仗境界,阴声寂寥,“二位听好,老夫只说一遍,撤阵!” “你还是去破阵吧!” 未等冯昕开口,苏冉率先断然拒绝,哈哈一笑道,“我二人境界虽不及你,但缠斗与你,一时三刻亦难分胜负,到时候,阵里的人是死是活,我可说不准!哈哈哈!” 很显然,苏冉打算用拖刀计,把阵内之人活活拖死。 “既然尊驾不肯让道,在下无礼莫怪。” 时间紧迫,朱龙风雨没有丝毫犹豫,长剑脱手,一剑便抵在了冯昕的脖颈之上,随后,朱龙风雨横眉冷对,看着苏冉。 仅仅一招,朱龙风雨便制服了冯昕,其实力,可见一斑。 事已至此,苏冉摇头一笑,“昕妹,撤阵吧。” 暗中观察的长水卫,早已将此间情况探查得一清二楚,事后自然会禀报天子,既然他苏冉已经拼尽全力,天子也必会知晓今日局面,那他苏冉,也没必要鱼死网破了。 先前便已经手下留度的冯昕,早就做好了收阵的准备,苏冉一声令下,冯昕动心起念,一道微光从天际划过,混元一炁幡重新回到冯昕 手中。 雷声急停,速末水两岸,万籁俱寂,天光复明,一片祥和。 苏冉与冯昕踏马纵缰回城。 日子很长,江湖很远,苻文,咱们定会再见! ...... 暮起日倾斜,一片残阳如血。 见大阵已撤,刚刚转醒的苻文稍感心安,他一声低哼,又倒地昏死过去了。 耳边,仅剩不到二百人的烛龙卫,在叶鲤的带头下,喊声震天动地。 “四皇子不忍弃我,我等自以性命报之!” 252章 青天月烛,骁将归林(上) 山魂墨宝里,月色有无中。 北上天池的刘懿众人,一路沿西而下,蹄疾步稳。 七月二十,天云渐远,一缕炊烟入眼,烟火人间现世,他们历经波折,终于算是完成了此行的最主要目的。 翻过千重山,走过万重雪,今日又见炊烟杳杳,平田军官兵笑逐颜开,相拥而泣,他们有惊亦有险的天池之旅,终于结束了! 一行人缓步行军,就地摸到了炊烟升起之处。 那是一座已经十室九空的山寨,众将士隔寨扎营、安顿饭食后,刘懿带着乔妙卿寻到一户有人的人家,很有礼貌地轻轻敲开了门。 一对骨瘦如柴的老夫妇,为两人打开了门,大门敞开后,这对儿老夫妇便行色匆匆,开始紧锣密鼓地收拾行李,仅对两人的到来轻轻点了点头。 刘懿心中疑惑,上前询问何因,老人仍低头整理衣物,却也乐呵答道,“听说,有神人谋福赤松郡,开天池之水,涓涓成太白大河。老头子我可听说,那刚流出太白山的池水,将一片荒地润得碧绿碧绿的啦,这当真是天大的喜事儿啊!” 乔妙卿闻言,心中喜悦,笑眯眯问道,“那,老人家,既然大伙有好日子了,为何还要走啊?” “哈哈,小丫头不懂了吧?” 老妇人十分面善,老人家停下双手,缓步上前,捏了捏乔妙卿白皙滑嫩的脸蛋,宠溺地笑着说道,“池水虽然被引出,但或囤积在太白山下的一些低 洼之处,或流向不佳,以至于无法发力,这可算得上空有天材地宝而不用。” 在一旁忙手忙脚的老爷子,精神矍铄地从旁插话道,“暴殄天物那还了得?所以,我们赤松郡五山十八寨三十六岗啊,不管年轻年老,听闻此事后,都准备着往太白山下赶,我们呀,要修一条宽宽长长的,尽头在西面辅德郡的大河,名字俺们都起好了,就叫,太白河!” 刘懿和乔妙卿恍然大悟,随后双双心生欣慰之感。 这一路历经磨难,值得了! 老夫人接续说道,“哈哈!老头子说得对,这不,我们这些老家伙走得慢,收拾也慢,其余人啊,怕是都要跑到太白山下干活喽。” 老爷子呵呵一笑,难掩欣喜之情,“对了,后生,你会写字不?能否帮忙书信一封,让俺儿子儿媳回来定居?等这大河通畅了,地就润了,地润了,就有了田,有了田啊......,哈哈哈哈!好日子就来啦!” 老爷子不再说话,可那憨甜笑容却告诉刘懿,夏晴的牺牲与付出,没有白白浪费。 一时间,刘懿情难却、景难忘,心结大解,按照老夫妇要求写完家书后,挥毫泼墨,一笔写道: 太白水,水太白,太白水里见太白; 人情暖,暖人情,人情暖完见人情。 ...... 待刘懿和乔妙卿回营,已是灯火山河。 帮助刘懿取得琴虫后,牟枭和苏道云便要各自回去复命,今夜, 即是新的开始,也是难忘的别离。 离别的晚宴,并没有多丰盛,繁星篝火加明月,清水寡菜配蛮头,众人反倒吃得不亦乐乎,兴致大开。 离别的夜晚,也没有多悲凉,在开怀畅饮之中,所有人烂醉如泥。 年少时望山是山、看海是海,一群雄心壮志,眼中明天总是夷粹璀璨的少年郎,能有多少相思离愁呢? 第二日七月二十一,在一声声‘后会有期’中,牟枭、苏道云率领各自所带兵马,辞别刘懿,南下辽西郡复命。 临行前,两人对刘懿执以下对上的大礼,其含义不言而喻。 两人对刘懿,俯首了! 或许,这也代表了刚刚就任辽西郡郡守的谢安和远在东境的牟羽的意思。 支持平田,造福百姓,大兴王业,整合寰宇,振兴汉室! 你刘懿,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除了已经依靠天池之水渡过天劫、唤起族印的孤女北尤皖执意留在平田军,刘懿一番思索,强行遣散了包括北海在内的所有赤松青壮。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寸河水一寸田,当此修渠用人之时,刘懿不想为一己私利耽搁了明年的收成。 耽搁百姓幸福生活这个罪过,他刘懿担不起! ...... 就在刘懿那边皆大欢喜,几方人马散走之时。 一名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正骑着一匹健硕的枣红大马,趁着潇潇雨夜,一路狂奔,跨过了凌源山脉,独自奔赤松郡而来。 镜头拉近,只 见这男子中等身材,身穿灰色粗布棉袍,头戴黑布单帽,脚着宽头厚底单梁布靴,微宽长脸,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显得乌亮照人,枣红大马在雨中哒哒哒地踏水前行,行进中的雨点坠落时,竟不自觉地避让人和马三分。 这男子,正是整个赤松郡唯一的边军将军,太白将军莫惊春。 这一辈混迹官场的人,可能知道权倾天下的丞相吕铮,知道滔天巨鳄皇叔刘乾,知道当朝大将军陶千胜陶侃,知道‘曲州三杰’之首的刘权生,知道独霸中原曲州的曲州牧江锋,可知道太白将军莫惊春的,实在不多。 可若是前推二十年,那时,当今天子刘彦还未登基,吕铮仍在蛰伏,‘曲州三杰’还是雏鸟,那时的莫惊春,在天下英雄中,可是能拔得了头筹的大人物。 公元300年,一声啼哭,莫枯荣莫惊春,字枯荣出生在一个寻常百姓之家,那时候,大秦与大汉的五年鏖战,刚刚结束,王业初兴、百废待兴。 当年年初,小莫惊春的父母,便抱着襁褓之中的小莫惊春,一路长途陟遐来到长安,想着在帝都能谋个好前程。 怎料世事无常,夫妇二人在行路中,钱财被贼人所盗,其父母百般无奈,只能抱着小莫惊春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他的父亲为了母子二人能够活下去,自己觅来的食物不舍得吃,靠吃野草为生,当年便魂归西土了。 后来,时任两 仪学宫德学博士的潘岳,出行时巧遇莫惊春母子,潘岳见其一家可怜,便为莫惊春的母亲在两仪学宫谋了个打杂的差事,再加上潘岳时常救济,日子也算小康。 怎奈天有不测风云,次年三月,妖星见于南方,太白昼见,中台星拆,是为天道幽远,山泽之气变幻无常。当此,大汉两京之地瘟病横行,肆虐之势不可阻挡,在这场大瘟疫中,小莫惊春又无可奈何地失去了他的母亲,开始无可奈何地在两仪学宫混百家饭。 劝君须惜少年时,潘岳彬蔚盖世、岳美姿仪,在他的勤恳教导之下,小莫惊春自小发奋刻苦、熟读诗书、浅尝百家之道,文章亦写得奇丽藻逸,加上潘岳的刻意赞美,小莫惊春很快便在京城小有名气。 两仪学宫的博士们对小莫惊春亦是赞不绝口,称其‘少有大才,三十年后可为国之柱石’,神武帝在和两仪学宫的博士们清谈时,两仪学宫的博士们曾多次在神武帝面前提起,遂被神武帝中意,特征召为太子伴读。 莫惊春十岁时,潘岳无疾而终,在发丧时,莫惊春主攥哀诔之文,一篇《哭潘岳》洋洋洒洒,道尽了人间真情后,长安城中,再不见了小莫惊春的身影。 人间情淡漠,随着潘岳的离世和小莫惊春的消失,这对儿师徒,逐渐被世人遗忘在茶前饭后里。 二十年后,也就是公元320年,莫惊春再一次出现在世人 眼中。 那一年,偏居帝国西南的骠越国欲发兵十万,南夺大汉原新兴、交趾、武平、九真四郡,骠越国此次发兵准备充足、十分迅猛,加之西南汉军轻敌,一时间,骠越国的将士们,杀的大汉西南边军人仰马翻,整个仪州几乎全境沦陷。 乱世出豪杰,当此家国危机之时,二十岁的莫惊春,如一颗璀璨晶莹的刘兴,横空出世,他自发带领仪州当地千余农户,于仪州九真郡布下六甲迷魂阵,骠越国两万先锋军难行寸步,只能安营扎寨,原地不动。 莫惊春趁敌安营之际,出其不意,凭借致物境界和六甲迷魂阵的神威,自己单枪匹马提刀冲阵,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斩骠越国三员先锋大将,吓得骠越国王视莫惊春如天人,立即撤马回兵,此生再不敢言举兵犯汉。 莫惊春一战成名,天下人拭目以待,他们期待着一颗帝国将星冉冉升起,带领大汉铁骑,开创新的辉煌。 可神武帝当时已近晚年,十分昏聩,人在晚年,所有年轻时的负面影响涌上心头,这位大汉帝王愤恨莫惊春当初擅离职守、不辞而别,当时仅给了他一个边郡郡卫长的官衔,打发他远去边疆驻守了。 天下英杰代出,时间推移,莫惊春如沉珠入海,渐渐消逝在世人的视线。 他璀璨的光芒,亦随之黯淡。 阴阳家相信气运,他们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有大才者,气运自来。 莫惊春正是如此。 十五年前,当今天子刘彦依靠二十八大世族干掉太子顺利登基,他并没有因为莫惊春曾是太子伴读的身份而冷漠他,反而使他迎来了第二春。 就在数年前,刘彦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从西南调往东北,做了太平东境的太白将军。 时隔三十二年,莫惊春这是第一次返回长安城面圣述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自己业已发丝渐白,当年的热情渐渐消散在岁月的蹉跎里。 归程夜雨潇潇,此刻,莫惊春看着茫茫不见尽头的凌源山脉,不禁脱口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253章 青天月烛,骁将归林(中) 夏晚,清凉风、冷雨夜、无声蝉、半遮星,天机难道,欲诉难清。 过了凌源山脉,莫惊春前些日子面圣密谈的激动心情,逐渐冷却了下来。 时隔三十二年,莫惊春此番进京,本为专程汇报高句丽重修‘由于当年毋丘俭东征而被摧毁的丸都城’一事,请陛下定策。 可天子刘彦对于东境这个弹丸小国,似乎并不上心,他反借晚宴推杯换盏之机,不经意同莫惊春聊起了薄州大势。 不说不知道,这一说,吓了莫惊春一跳。 薄州作为东北第一州,作为拱卫中原的要地,看似坚如壁垒,其实早已内忧外患、暗流涌动,薄州东境和北境狭长的边境线上,可战之兵不足二十万,已经到了进不能战、退不能守的尴尬境地,他朝外患,若遇内贼,敌人寻觅战机长驱直入,薄州定全州休矣。 刘彦话中的内贼和外患,外患自不必说,当然是那日夜想着跨过长城攻略汉土的虎狼大秦。 至于这薄州的内贼嘛! 在薄州驻防有些年头儿莫惊春,自己心里倒是有几笔账:无非就是一直同大秦眉来眼去的祀丰周家、孙江孙氏和近几年来手脚不太干净的赤松郡郡守荀庾几人罢了。 今夜,莫惊春细想起来,若这三方势力约定时间,同时在薄州作乱,猝不及防之下,大秦六十日拿下薄州全境,并非危言耸听。 心有敬畏,行有所止。 想到这儿,莫惊春又想到了自己那 枉死的爱将,白貉营校尉夏孑,他又狠狠勒了勒马缰,加快了速度。 看来,回去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 莫惊春单骑行官道,想起多年来一直独来独往,交友甚少,不自觉开口笑了笑,“听说‘曲州三杰’之一的夏晴自毁境界,开池引水,赤松郡前景一片光明。那我这太白军,是不是要帮上一帮,为赤松郡父老乡亲修一条大渠?” 按照莫惊春的打算,回到太白军后,除了完成天子交予的秘密旨意,自然要分兵一部分来为赤松百姓的千秋大业推助一把,赤松郡的粮足了,对太白军好,对薄州好,对自己,也好! 子规夜啼,凄风冷雨,就在莫惊春稳坐马上,兀自思索之时,官道两侧突然寒刀闪闪,莫惊春急忙停马观望。 两个呼吸的功夫,一名蒙面黑衣人提棍策马,从官道旁的小斜坡上下来,拦住了莫惊春的去路。 莫惊春微微眯眼,又粗略洞察了官道两侧的情况一番,心中暗想:呵呵,看来无心之中,钻进了人家的圈套了。 拦路的黑衣人短小精悍,体态沉稳,从蒙面黑巾中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灼灼有光,锐利如鹰,无疑是个高手。 只见黑衣人压低了声音,对莫惊春道,“莫将军,雨夜路难行,不如休息片刻,小酌一杯,翌日上路,可好?” 莫惊春面色一冷,踏马缓缓前行,道,“素不相识,免聊!” 黑衣人似乎早料到 此,立刻补充道,“我家主人说了,前路难行,要我等为莫将军保驾护航,一路慢走。” 莫惊春摸了摸马背,玩味地道,“兄台,你是在和我莫某人开玩笑么?我堂堂太白将军,还需要你们这等无名小卒来保驾护航?” 话音稍落,莫惊春稍一思考便知道,这是有人早已盯上了他,不想让他这么早回到太白军,或是不想让他回到太白军。 想到这里,莫惊春心中冷哼:能作此想之人,其心必异! 莫惊春艺高人胆大,面对眼前的黑衣人和官道两侧的暗藏杀机,他并未停马,仍轻策马缰,继续前行,不觉间,莫惊春隐在粗布棉袍里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尺,心念所致,杀气凛凛,黑衣人不禁后退了半步。 莫惊春冷声答道,“为我保驾,你,也配?” 拦路的黑衣人强定心神,听闻莫惊春的嘲讽,他并未生气,但见莫惊春与自己愈来愈近,黑衣人重重吹了口气,黑色面巾鼓出又回,扛着莫惊春带来的凛冽杀气,沉声言道,“我家主人又说,若将军不愿我等护送,便把将军好好安葬在凌源山脉!免得将军露尸荒野,死后留不下全尸。” 莫惊春对拦路之人的不自量力嗤之以鼻,“就凭你等,想来杀我?你莫不是谁家失心疯的狗,跑出来乱吠了吧?” 黑衣人忽然冷笑道,“大人您说的对。不过,答对问题唯一的奖励,便是死亡。” “大言不 惭!” 唰唰唰! 以文入境却使刀的莫惊春,在黑衣人说话期间,便已刀花出匣,一柄普通的制式环首刀,在他手中如神兵利器,环首刀如一道雨夜乍起的闪电,所过之处,那名横刀拦路的黑衣人,顿时头身相离,刀速之快,让拦路的黑衣人人和头双双落地之后,方才喷出鲜血。 莫惊春收刀静立,岿然不动,见他稳坐马上,朗声道,“别藏了,出来吧!” 当此时,又一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钻出,从莫惊春身后袭来。 莫惊春刀在腰、刀在鞘,可是刹那间,环首刀就闪进了这黑衣人的咽喉。意欲偷袭的黑衣人,手中的刀已经劈出,才看见眼前有刀光闪动,等他瞥见环首刀刀身时,刀锋已割断了他的咽喉,血溅如注,落地死绝。 还有一名黑衣人,趁莫惊春出刀击杀背后偷袭黑衣人时,从侧面窜出,试图偷袭莫惊春座下战马。 这名黑衣人并未携带兵器,仅挥拳疾进,看样子是个硬功夫的练家子。 没有兵器在月光下反射的刀光,这名黑衣人极为隐蔽,他自以为莫惊春难以发觉,可他一拳还未击出,便觉一股如江似海的大力涌了过来,举拳竟是不能抵挡。 黑衣人狂呼一声,凌空跌出三丈开外,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也就是不到二十个呼吸,竟有三名中境黑衣人命丧莫惊春之手。 莫惊春的境界和实战能力,可见一斑。 场面一时沉寂。 !杀!杀啊! 埋伏在官道两侧的杀手一涌而出,疯狂举刀向莫惊春掠杀而来,杀手们熙熙攘攘密密麻麻,一时间竟有些看不见尽头。 莫惊春努了努嘴,脸上尽是嘲讽之意,仰天狂笑,“一群肥鸭硕鼠、庸兵碌寇,竟也敢派出来拦我?不知死活!” 说完,莫惊春见前方官道畅通无阻,眼睛滴溜溜一转,右手提刀虚晃半圈,换反手握刀,马缰一紧,座下红枣马嘶吼飞奔出去,似箭离弦。 这群王八蛋不想让他快些回去,想拖住他,那他偏要即刻赶回,留在此地屠鳖,岂不是正中了贼人下怀? 战马踏出三十步,漆黑的密林中闪出光影,数不清的钩索窜林而出,四面八方齐奔莫惊春胯下战马而来,试图将人马留下。 莫惊春对此心不在焉,他随意砍断了几条钩索,仍然一往无前,他见钩索实在太多,索性轻撑马头起身,单脚踏马鞍,骤然发力之间,一跃而起,其人刚刚飞起,那匹枣红大马立即被勾住、撕扯、分尸。 漆黑冷雨夜,血溅江湖路,管他是人是马! 失了马,莫惊春脚步不停,他单手提刀,仍沿官道大步跑出,速度较战马奔驰更胜一筹,羽箭、勾索、暗器、机弩追之不及,照此下去,莫惊春甩开包围,也就在片刻之间。 漫天箭雨拦不住,长刀屠尽鬼祟人。 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就在莫惊春跑至官道拐角盲区处时, 一柄长剑从拐角处陡然出现,寻迹而来。 莫惊春面冷如霜,他微微侧身,轻易躲闪,随后反手一刀便划破了出剑之人的胸甲,余劲将来袭之人砍翻了三丈之远,那人魂断凌源。 莫惊春慷慨英挺,微微瞥了一眼面前尸体,冷嘲一句,“呦呵,这年头儿,官家扮匪劫杀朝廷重臣,居然连身行头都不换么?” 随后,莫惊春定睛一看,心中略骇。 那倒地之人面如死灰,齿脱发掉,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烂成腐肉,身上一些细微之处,虫蛆遍布,很明显已经死去多时。 被自己用环首刀砍开的胸前致命伤口,泛出了丝丝白肉,却未流血,此刻,那人骨骼在地上扭曲成奇异的形状,复而站起,张牙舞爪地奔着自己跑来! 莫惊春久一生都在战场杀伐历练,那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主儿,对眼前这种奇事,早已见怪不怪。 他微微冷哼,又是一刀,将那‘人’胸前砍了个十字,那人应声而倒,再也起不来了。 身后追兵已经被莫惊春落的老远,莫惊春索性近前定睛一看,但见那‘人’外面穿的是貂裘,里面还有三件紧身衣,贴身的衣服内襟,有个暗袋,正好在心口上,暗袋里藏着个荷包,散发着难以入鼻的腐臭。 莫惊春一刀将那‘死尸’的人头割下,兀自思考,“这是阴阳家的控心之术?还是兵家的操纵傀儡之术?又或是南疆的蛊毒?” 哼哼! 看来拦截之人,对我下了血本啊! 莫惊春提刀横眉冷对,浓烈的杀气和煞气,涌上心头。 254章 青天月烛,骁将归林(下) 我看人间多惆怅,人间看我多悲凉! 就在莫惊春略微停顿之际,对面和两侧人尸混杂成人潮,前赴后继向莫惊春疯狂掠杀而来。 这些家伙好似不要命一般,这下,莫惊春动了真火。 我莫惊春在万军之中都可取敌首级,一群不死不活的家伙,居然也敢硬刚我的锋芒? 想罢,莫惊春将地上那颗人头用力踢爆,挥刀迎敌,“我二十岁从军,帐下斩获人头无数,难道还差你们这几颗狗头么?” ...... 江湖铁律:武人下境十人敌,中境百人敌,上境千人万人敌。 一员上境的武夫,即使不通兵法、狗屁不是,也可顶一营一尉之兵,若精通兵法、善于打仗,找准时机,一人足可起奇兵之用,当年甘宁百骑敢劫魏营、张辽八百能破十万江东熊虎,而今莫惊春单刀赴阵能退十万雄兵,皆因此理。 莫惊春作为在中境巅峰致物境界停留了已近二十年、一条腿已经迈入长生境界的武夫,迎面而来的百十来号人马,根本不在其眼中。 莫惊春动心起念,刀刃透玄光,前突猛进,但见他左闪右闪,左砍右砍,鲜红的血如雨水般,在不宽不窄的官道上激涌而出,丝丝刀锋出手,在他周围,很快便倒下一片。 莫惊春杀得起劲,目中那一股威严肃杀之气更盛,也不管面对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只顾拼杀。 手中一柄环首刀被他使的出神入化,长刀挑、砍 、扫、撩无所不能,大刀所至,一片残尸断臂,林中奔杀出来的人源源不断、前赴后继,莫惊春浑然布局,在莫惊春看来,都是找自己投胎转生的猪狗鸡鸭。 高手出刀刀自在,一气能劈万仞山。 时间又过小半个时辰,官道又复安静。 越战越勇的莫惊春,最后浑身浴血,如杀神一般拄刀傲立在凄风冷雨中,身上虽有几处伤口,却都根本不足致命,可以说,莫惊春除了心念大耗之外,几乎没什么损伤。 不出意外的话,最后活下来的,唯一活下来的,是他。 见周围已无人息,莫惊春轻轻摇了摇头,擦刀入鞘,兀自轻叹道,“天下人是不是觉得我莫惊春百无一用了?居然派这么一群鱼虾杀我?” 一声短叹,莫惊春将刀插在土中,顺力蹲下,双手摊出,接了一捧雨水,想着清一下面颊。 哪知,他正要将脸凑上手心,手上清雨之中,凭空倒映出一个大掌印,由远及近,霎那便到。 莫惊春狡黠嘿嘿一笑,“早料到你们会有后手,原来你们一直在等这一刻?幸好,天不绝我啊。” 莫惊春也不洗脸了,立刻拔刀凝气,刀上玄光大盛,斑斓耀眼。 聚念凝神后,浑身气机猛然爆裂,一刀虚空劈出,一阵有形刀锋向天空凌厉飞去,虚空凝结的大掌印撞见到刀锋,顿时四分五裂,变得破碎不堪。 “哼!一个破城境界的武人,也有胆敢来挑衅本将军 的权威?” 莫惊春站在原地喘着大气,自言自语,很显然,在众多中境高手人海战术下,他的大量心念和精力被消耗,已经有些力竭了。 莫惊春此话刚落,一口闷血立即吐了出来,他直直瞪着脚下,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原来,空中攻击之人,仅仅为这群杀手用出的障眼法,在莫惊春脚下土中潜伏之人,才是杀招。方才,土中之人趁莫惊春全力攻伐从天而降的大掌印时,从地下陡然窜出,将三根钢钉打入莫惊春的脚掌。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气力已尽的莫惊春,立成重伤。 莫惊春忍痛骂道,“娘的,清秋时节雨纷纷,放屁都砸脚后跟。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偷袭老子!” 莫惊春知道,不管土里钻出来的是螳螂、是黄雀、还是雄鹰,自己今天,确确实实被当成了蝉。 急火攻心,扑哧,莫惊春又是一口闷血吐出,无力起身。 此刻,他已经心念溃散,气机无法凝聚,相当于废人一个,莫惊春摇了摇头,无奈又不甘一笑,“江山代有人才出,是我大意轻敌了!” 高手搭手过招,斗力是根基,其次才是斗招、斗智。 莫惊春之力,更胜一筹,但扎进他脚底的三根钢针有毒,此刻的莫惊春可谓气力双散,他双眼朦胧,不禁想到:自己今天,是不是得埋在这儿了? 未等莫惊春多做脱困之法,那天上地下之人已经一前一后,将莫惊春围 了起来,两人之中,一人双手指缝间插满钢针,一人右掌浮波,聚气凝神。 两人没有多做废话,摆好架势后,互换了一个眼神,立即同时向莫惊春杀来。 莫惊春长长吐出口气,无奈一叹,“生于无名,死于无名,一生无名,悲啊!” 就在他决心提到拼死一战之际,天空中光芒大作,雨水骤然悬停,一股幽燕豪气由南到北破开长空,一名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踏雨而来。 只见男子将雨水结成各种字体、大小不一的‘忍’字,千变万化之间,莫惊春只听‘砰砰砰’几声,‘忍’字直接砸到两名杀手胸前,连续冲击之下,两名杀手齐齐暴退,在半空中留下一阵血花。 最后,两人双双倒地不起,难以再战了! 莫惊春见状,嘿嘿一笑! 原来,雄鹰之后,还有猎人! 两名黑衣人捂着胸口,瞪着尖厉的眸子,看着来人。 一声空灵,四处皆音,杀气凛凛,“呦呵,堂堂致物境高手,竟被欺负成这个样子!莫惊春啊莫惊春,大意失荆州的滋味,怎么样?” 莫惊春似乎猜到了来人,他撇了撇嘴,笑骂道,“哼!装神弄鬼的家伙。” 来的男子站在远处,身影清晰又似朦胧,他嘴唇微动,对地上两名破城境武夫道,“滚!告诉你们主子,善恶终有时,若再来华兴郡闹事儿,我,必亲自去找他。” 两名破城境杀手仓皇走后,莫惊春跌坐在地,他也 是一条汉子,大喘了几口气,便忍痛将钢针拔出。 不一会,暗中施救之人缓缓走来,赫然是身着一身儒家玄袍的刘权生。 “回京述职,竟独自一人,你这太白将军,也太潇洒!也太小看这座江湖了吧!” 刘权生走到莫惊春身边,以心念为引,助其推拿散毒,包扎伤口,一边道,“陛下将你放在太白山任职,用心良苦,你怎能如此不爱惜性命呢?你要知道,你若死了,东境或许就乱了!” 莫惊春紧咬钢牙,抬起头来,故作茫然的问道,“你是何人?” 刘权生先是一愣,随后洒脱问道,“你说我是何人?” 莫惊春定睛看向刘权生,故作试探道,“你是曲州三杰?” 刘权生嘴唇挑起笑意,故作正色道,“无名之辈,刘权生!” 莫惊春摇了摇头,笑道,“无名之辈?哈哈!我看未必吧!” 刘权生挑眉笑道,“愿闻其详。” 莫惊春面如翡翠,一连道出,言语不褒不贬,“哈哈!曲州三杰之首,陛下的心腹,二皇子党的余孽,颠覆本家刘氏的豪杰?还是,子归学堂的大先生?” “莫将军偏居一隅,多年未曾离开赤松郡,没想到居然对天下之人了解的如此清晰,佩服,佩服!”刘权生一面为莫惊春顺气,一面笑道,“一别多年,早已物是人非,你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吧!” 莫惊春沉默片许,对刘权生道,“当年你我仅一面之缘 ,算是萍水相逢,今日为何要出手相救呢?” 刘权生表现得十分淡然,“因为你是莫惊春!” 莫惊春闻言,反问道,“刘权生,你怎知今日的莫惊春,还是当年的莫惊春?” 刘权生春风和煦,柳眉微拱,“莫将军既然说我既是陛下心腹,我为何不能知将军心意呢?” 莫惊春不禁朗声大笑,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吐出了一口浓血。 莫惊春吐过浓血之后,刘权生收回气机,莫惊春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舒坦地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见正同样看着自己的刘权生,两人相视大笑。 “大先生,我饿了,有吃的么?” ...... 街灯掠影,在刘权生的搀扶下,莫惊春和刘权生两人十分低调的返回子归学堂,刘权生亲自下厨,莫惊春简单吃了点东西,迅速恢复了体力。 一杯热茶入喉,莫惊春顿感解乏,他仔细端详了刘权生一番,莫惊春开口问道,“刘权生,你此番救我,有何求啊?” “做事一定要求个报酬么?做好陛下托付你的事,守好东境,保境安民,既成报酬!” 刘权生没有看莫惊春,此刻的他,双手背后,看着窗外落雨纷纷,没有了赛赤兔的马厩,被他安置了几只田园犬,正呼呼酣睡,也不知是雨太静,还是几个小田园太吵,整座院子里,别有一番滋味儿。 “尽忠职守,本就是臣子应做。”莫惊春闷声回答后,反问了 一句,“倒是你刘权生,华兴郡世族之患已除,为何不重返京畿,追寻大好前程,反而缩在一座小小的学堂之中,有才华而不得施展呢?” 刘权生爽朗笑道,一边为莫惊春续茶,一边说道,“学古探微,一展韬略,以清妖孽,了却百姓忧愁事,何必拘泥于庙堂?如果只有身在庙堂才能了却君王天下事,岂能配得上‘才华’二字?” 莫惊春直视刘权生,“在其位,谋其职,官位越大,越好造福一方!巴山楚水二十载,一朝出山觅封候,这一点,我和你不一样!” “浮身之物,顺时托你于水上,逆时卷你于水下,倒不如我这条万千香藕下隐着的池鱼来的自在。”刘权生转头看着与自己对视的莫惊春,温声细语,“功过是非,史书自有盖棺,岂是一官一职所能定论!” “嗯!这句话,倒是勉强合我心意。” 莫惊春抿了一口茶,顿了一顿,正色道,“东境最近不太平,今晚截杀于我的这群渣子,估计是高句丽国派来的。刘权生,今日救命之恩,他日再报,若无他事,我便告辞了。你且安心,我也是精忠报国的汉子,陛下所托,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出于己,名出于人,莫将军的人品,我信得着!” 刘权生做了个请的手势,莫惊春拱手出走。 待得莫惊春远去,境界尽失的夏晴,从侧室走了出来,他活蹦乱跳,心情似乎 上佳,坐到莫惊春的位置上,对刘权生道,“大哥,你咋知道今晚有人要截杀莫惊春?” 功名已成,世间再无伤心事。名垂青史,人间再无悲伤人。 “自然是斥虎帮的探子啦!南蝶蛹,北斥虎,塞北黎的探子,怕是在咱家房檐上都有!”刘权生指了指屋顶,打趣说道,“幸好咱们和塞北黎是一家人,不然啊,洗澡都要被偷窥呢!” 夏晴嘻嘻一笑,“也不知道这位塞大帮主,此刻人在何处呀!” 刘权生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雄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塞北黎转瞬即至,他轻轻按着夏晴的肩膀,笑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三人相视一笑,围坐在案边清饮。 “夏大脑袋,你这天池一行,造福了一郡百姓啊!十年之后,年谷复孰,而陈积有余,塞北薄州又多了一处小江南啊!”塞北黎挑逗着夏晴,“早知如此,老子早派人把你弄到天池去了。” 夏晴扣了扣鼻子,大咧咧道,“我呸!诸事皆有时运,你真以为我这小小的致物境,能接得了这大活儿?还不是托了这群后生抢下来的那颗龙珠。” 塞北黎叹道,“近年来啊!薄州的水越来越混,曲州的浪越拍越大,好坏忠奸难辨,这么早让这些孩子出仕,刘权生,你的胆子,也是够大的。” “哈哈,咋的?入了江湖,塞北黎胆子却小了?远的 不说,就说近的,王羲之十六岁便与老谢裒书法齐名,刘安家十七岁以剑入致物,陆修二十一岁成道家真人,就连你塞北黎,不也十三岁便入了推碑境打死了一头猛虎么?”刘权生哈哈一笑,“大争之世,还需早早历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些东西,书里说的和眼睛看的,不太一样!” “下一步棋,该怎么下?”塞北黎问道。 刘权生胸有成竹,“五郡之事一了,成平田一军,襄助陛下平曲州世族,中原可大定,此便需六年之功啊!其中凶险,非一言可以蔽之。你我虽不在庙堂,但已经深陷局中了!” 说完,刘权生暗叹一声,“至于薄州之事,我等有心无力,只能期陛下另谋人选了!或许,我等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大秦和大汉再来一场旷世之战!” 三人同看窗外,不知作何感想。 转眼已经四十过,传话秋月多无情啊! ...... 此后几天,莫惊春遮尘暖笠隐身,晓行夜宿,回到太白军后,立即擂鼓聚将,挑选精兵三千众,顶盔束甲,日夜操练,静听号令。 十日之后,莫惊春亲自带队领军,直奔丸都城。 255章 小巢暖甚,雏燕喃呢 一转眼,暑退九霄,秋澄万景。 赤松郡虽然依旧是荒芜一片,但这里的人们心中却一派生机盎然。 牟枭、苏道云、北海等人走后,平田军一下子‘孤单’起来,满打满算,又只剩下了三百多人。 大半年摸爬滚打,这支原来由多方人马拼凑起来的队伍,如今已经人心齐整,他们同频共振,个个精悍如虎。 这几个月,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他需要用一段相对稳定的环境,来舒缓将士们的精神,所以,大功告成的刘懿,并未急着率兵前往扶余城寻找赤松郡郡守,反而寻得一处寥无人烟的开阔地带,命李二牛扎营练兵,好生休养一番。 此行,王大力欢喜破境,需要些时日来巩固基础,令自己气机圆转、气血相融,有了他和乔妙卿这两员悍将,以后刘懿行走五郡时,自然是稳妥了些。 北尤皖虽借血脉之姿,入了寻常武夫最难攻破的破城大境,可这丫头舞招弄器无一不通,空有一身力气,无处施展,还需找个时机雕琢一番。 李二牛似乎感悟了什么,这小子决心弃武从文,找个地方继续修学,他要做韩信,而不是项羽,听他所言口气极大。但在刘懿的好言相劝下,最后才选择了文武双修。 刘懿仔细盘算了一番,有了王大力、乔妙卿、北尤皖为自己厮杀阵前,王三宝、皇甫录、牟氏姐弟为自己经营后方,自己与李二牛坐镇军中,再加上 杨柳、应成和北海,自己臆想中的平田军,已经小有规模。 若再有一两名破城高手襄助,指挥军马同江瑞生一决雌雄,或许已经指日可待了。 站在军帐之阶,耳听喊杀之声,刘懿神思出窍,双目迷离。 对于如今所得一切,刘懿看得十分明白,全都是依仗时也势也。如果父亲不是陛下宠臣,如果世族没有做大皇权没有沦丧,如果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有哪个会去用你刘懿这毛头小子做五郡平田令? 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那么多或与父亲交好、或忠于大汉皇庭的大侠豪杰出手相助,自己这五郡平田令,早被人捏死在阴沟里了。 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啊! 刘懿轻轻动了动身子,嘴角微微一笑,“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将来自己能有多大成就,或许,就真的要靠自己了!” 近几日闲暇览书之余,刘懿在脑海中翻遍所读典籍,也不知是学而不精还是书读不多,竟没有找到丝毫关于紫气东来和龙珠的记载,下了天池之后,自己一无玄天妙法,二无出奇神采,竟同普通人无异。 思之又思,料想每次紫气东来出现之时,都是自己生死一线之际,刘懿这半痴不痴的少年,在一次暮食中,居然提刀向自己脖子抹去,小娇娘机敏,一脚将其踢开,乔妙卿问清原委后,着实将刘懿打了个碧眼青。 刘懿想来想去,最 后喃喃自语,“致物境啊!致物境!我的致物境界在哪天,又在哪里呢?” 恰时,乔妙卿芊步走来,他看刘懿心情不佳,遂皓齿一笑,两颊透窝,拿出刘权生曾经赠送的琥珀小儿骑羊串,俏皮地在刘懿面前轻轻摇晃,眯眼道,“还记得这小东西不?” “自然记得啦!”刘懿回神一看,哈哈一笑,眯眼挑逗道,“怎么?乔大爷你今日想用这个借口,教训我一顿?” “每晚寝息前,我都要看上一看,闻上一闻,大半年来,渐渐已成习惯。可有时吧,因为一时一事,一忙一乱,这小东西便不知所踪了,大爷我找来找去,总是寻之不得。” 乔妙卿单指牵着琥珀小儿骑羊串,小串在半空中来回悠荡。 小娇娘声似银铃,道,“可你若不去寻它,不知何时何地,它便自己跑出来了,你说,奇不奇怪?哈哈哈!” 刘懿猜透了乔妙卿的意思,笑眯眯地看着乔妙卿,“哈哈!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是这意思不?可是啊,时间不等人啊,才天池一行,便遇高手无数,今后千山万险,我们都要尽快长大啊!” 刘懿有些沮丧地继续道,“我一个七尺男儿,也不能总让你们保护,不是么?” “爹常说,世间夷粹,逆道而行,终食恶果,唯有依道而行,方能得其始终。”乔妙卿妙目含情,无限温柔地看着刘懿,“潮来潮往,缘起缘落,一切皆有定数, 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性格敦厚如温玉的刘懿豁然开朗,打趣说道,“万一乔帮主说错了呢?” “呸!第一,爹永远不会错。第二,爹如果错了,请参照第一条。”乔妙卿辩驳后,小心翼翼地收起琥珀小儿骑羊串,玉手顺着刘懿腰眼便是一下,轻哼道,“还有,大先生送我的琥珀小儿骑羊串,一点都不香。” “嘿!也可能是你太臭!” 刘懿急忙躲闪,乔妙卿那只似螃蟹小爪的手落了个空,却又不甘心地再一次捏了出去。 就在刘、乔两人嬉闹之际,较之前更加壮硕的李二牛,从校场闷头奔跑而来,这小子愣头愣脑,左臂夹着头盔,右手捏着一只白色鸽子的两个翅膀根,来到中帐,也不管刘、乔二人如何,举起鸽子激动大喊,“大哥,杨柳大哥来信啦!杨柳大哥来信啦!” 乔妙卿立即停手,将正被她按在地上摩擦的刘懿扶了起来。 刘懿连信都没看,也不顾浑身灰土,便急声对李二牛说道,“快,快召王大力、云一、苏地、北尤皖,速速前来帐中议事。” 参会的王大力自不必说,北尤皖既有根基在前,将来若真能建成平田一军,自然要担任一尉之长或者先锋大将等重要职务。 而云一和苏地,则是刘懿从普通士卒中擢升的小有才华的青年军官,此二人家受平田恩泽,身世清白,忠心可表,加之处事稳重、敏而好学,手上又 有些功夫,被刘懿选做李二牛和王大力的副手,如今是三百人里的中层军官。 刘懿本选了四人,另两人陶道、姜理战死于夏侯流风重兵包围一战,也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几人分列坐定后,刘懿话不多说,直接打开了杨柳所传书信,信上言简意赅,仅有五字:大人所谋,真! 看完信后,刘懿并未沾沾自喜,反而扶案深思,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一言不发。 在众人的相视之下,刘懿开始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初战剿灭江瑞生带领拦截的黄羌一众后,刘懿当夜辗转反侧,自觉实力不足,最后派出了夏晴、杨柳,一南一北,寻路而去。 夏晴为刘懿寻来了牟枭、苏道云和六百兵马,夏晴自己也耗尽半生修为开了天池水,润浸赤松万物。 而杨柳这一路,则单骑奔赴赤松郡,只为探查一事,以消刘懿心中疑虑。 说到这里,王大力心存疑惑,开口问道,“大人,当初您心中有何疑虑啊?” 刘懿微微一笑,分析道,“整个赤松郡虽然荒芜,但也不是后娘养的,这里郡兵建制齐全,地方官吏亦有之。朝廷拨款和州牧粮饷从未断绝,这一点,从太白军白貉营的装备和军风即可看出。” 刘懿话锋一转,“诸位,试问,我等踏入赤松郡以来,可曾见过一名郡兵啊?” 见众人齐齐摇头,刘懿接续又说,“这便蹊跷了,既然赤松郡郡兵安在,我等却未 见郡兵一兵一卒,说明必然有人故意撤走郡兵,从而避免某些尴尬。” 见众人似懂非懂,刘懿索性单刀直入,“本令所想,赤松郡郡守应为曲州江氏之鹰犬,或已被其用利益收买。我等率兵进入赤松郡后,郡守荀庾故意撤走巡逻郡兵和负责日常监管的官吏,方便江氏在赤松郡作恶。试想,江瑞生率兵入主赤松郡以来,小辄杀人,大辄屠城,郎朗乾坤,若非有人故意纵容,一郡之地怎及此?恶木岂无枝、恶狗岂无锁呼?” “荀庾这老王八犊子!” 王大力怒气蒸腾,起身便掀了桌子,他怒气冲冲地前往帐门取来兵器,对刘懿慨然道,“大人此去何为,尽管吩咐,末将愿提手中大斧,取荀庾狗头,以慰百姓将士亡魂。” 其余人也是义愤填膺,各个摩拳擦掌,准备随刘懿大干一场。 其中,以北尤皖为最,这妙龄少女伏案痛哭,梨花泪雨,悲恨交加,对刘懿道,“大人,若真是如此,大人定要为赤松父老讨个公道啊!” 刘懿尴尬一笑,“小权只可治事,本令位卑官低,只负责五郡平田。并没有节制五郡、罢免官员之能,而且,此仅为推测,查无实证啊!” “这还不好办,我待斥虎死士暗中查探,若此事为真,你们不用出手,大爷我来!”乔妙卿义愤填膺,拄案怒道,“大爷我是江湖人,又不是官家人,杀完了人,大不了远遁天涯 就是。” 云一急忙说道,“乔姑娘不可,擅杀朝廷命官,长水卫不会放过姑娘的。” 乔妙卿心中一凛,嘴上却不肯松口,“那又如何?我害怕那长水卫不成。” 诸人又陷入沉默,不一会儿,李二牛悻悻地说,“乔大爷啊!《汉律·治制章》早已言明,擅杀朝廷命官,诛三族。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乔妙卿一愣,颓坐在原地,闭口不言。 刘懿无可奈何,道,“我等先去查探一番,若事有果,本令还是书信一封,告知苏州牧为好!” 李二牛说道,“就怕苏州牧官官相护,或是不敢招惹是非。” “以我的了解,苏州牧嫉恶如仇,是个好官,能忍一时之辱,却不能忍一世之辱。我想,他必会给赤松百姓一个交代。”刘懿目光坚定,笃信不疑,“传令,翌日启程,北上抚松。”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荀庾,你给我等着! 256章 山南月暗,计探狼巢 一花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刘懿整顿兵马,挥兵北上之时。 下巅倒马境界的杨柳,正在扶余城内的一家小镖局挥汗如雨,操练棍棒,舞刀弄剑,耍的不亦乐乎。 三月初,杨柳夜受刘懿之命,北上扶余城打探消息,为好掩人耳目,这小子索性摇身一变,在扶余城内寻得一家名为‘百汇’的镖局,重新干回了老本行,镖师。 这家百汇镖局,地处扶余城南部,局内有镖师四十余人,不大不小。 杨柳一人一马单骑入扶余时,一打眼就摸索到了这家,恰逢百汇镖局老家主石持节病逝,只留小女石尧苦苦支撑,有些独木难支。 说到钱权便无缘,百汇镖局几个老资格在石持节二徒弟李开的带领下,未等老家主石持节入土安葬,便开始围杀石持节大徒弟张莫林,同时逼宫上位,要求石尧将镖局让与李开。 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石尧,哪里见过这阵仗,在李开的软硬兼施之下,便想让出家主之位,出走赤松郡,远离江湖。 杨柳本就江湖侠气,在扶余市井中听闻此事,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向,仰仗《杨家刀法》,巧借月色,直诛首恶李开,跟从者皆望风而逃。 之后,杨柳又招募了些靠谱新人,填补了镖局空缺,好生安葬了老家主石持节,帮助石尧有惊无险地继承了父业。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本就是佳话。 加之,石尧生得手如柔荑、肤如凝 脂,长得亭亭玉立,杨柳也是方脸粗眉、鼻梁端正、两颊丰满,生得人高马大,两人皆情窦初开,站在一起才子佳人,坊间关于两人的善意流言,也是越传越多。 石尧粗懂诗书,擅刺绣,不懂经营,索性将镖局上下一应事物和老父亲留下的那本秘籍《百汇技》,一股脑都交给了杨柳来打理。 杨柳本就是镖局出身,又被老杨奇敲打多年,处理起镖局事务自然轻车熟路,在他的经营下,镖局生意渐好,镖师由四十人,很快发展到六十多人。 杨柳未娶,石尧未嫁,青年男女渐渐两相自得、互生情愫,这段姻缘在七夕节石尧送给杨柳一枚鸳鸯蝴蝶香囊后,结下了种子,两人一夜鱼龙舞,私定终身。 当然,大半年来,杨柳也没忘了正事儿,在融入百汇镖局后,自己开始借着走镖的由头,在城里城外多方探查,怎奈赤松郡郡守荀庾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在百姓面前露面,三四个月下来,杨柳居然一无所获。 杨柳一筹莫展之际,他灵机一动,打算寻求石尧的帮助。 于是,他在一次同石尧共进晚宴之时,将自己此行目的和盘托出。 石尧虽然久居深闺,但深明大义,听闻赤松郡有恶人作乱,也没在意杨柳对自己的欺骗,当即许诺帮助杨柳探明情况。 两人几经商量,最后一拍即合,定下计策。 而后,杨柳立刻召集全部帮众,以‘拓宽镖局生意 ,需要拜访荀庾’为由,令帮众在走镖之余,多多留意郡守动向,若有能遇到荀庾者,赏钱五百铢。 人为财死,即便再愚钝的人,也知道搭上郡守这条线对于镖局的财路和自己的钱袋子,是多么重要,从那以后,关于荀郡守的消息源源不断的汇总到杨柳手上,荀庾的日常起居、所行所止,差不多都在杨柳的绾摄之中。 当然,杨柳在最恰当的时机,寻到了总典一郡财务出纳的赤松郡少府徐巧木,送上上好玉璧一对儿,在其斡旋之下,赤松郡少府财物运送的三成生意,都交到了杨柳手中。 这下,杨柳一跃将镖局发展成百人之众,在庆功宴上,杨柳有意无意端杯说道,“仅一个少府便为我等带来如此富贵,攀上了郡守那还了得?诸位,加油啦!” 众镖师打探郡守消息的热情,更高了,你总能看见,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街头巷尾,光明正大地陪着大娘、搭讪少妇聊天搭话,笑声朗朗,好不快活。 单看荀庾的行迹,他基本每日都呆在内府与外府,出行也是在众人陪同之下,巡视在街巷市集,很少与百姓搭话,更不出城或聚酒,足可称得上清寡良吏。 可越是这样,杨柳心中越是起疑,就连深受华兴百姓爱戴的应大人都有喜好玉器之弊,他才不信荀庾是没有缝的苍蝇,不,是没有缝的蛋。 这种人,要么胸有大志不屑于此,要么 ,深藏不露罪大恶极。 至于是哪种,得再细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旬月前的一个晚上,杨柳走镖完活儿后返程赤松郡,因前几日大雨,致使路面泥泞,误了行程,回来时,城门已关。 杨柳无奈,只得在城外两侧枯山搭帐过夜,饱食过后,杨柳独自守夜,让几名随行兄弟们睡个好觉,养足了精神也好入城。 今夜本是个平静的夜晚,萦绿带、点青碧、玉蝉声,繁星点点声自鸣。 杨柳坐在枯山上,也有些昏昏欲睡,在百般无聊之中,他索性默背起经石持节毕生所学心得撰写的那本《百汇技》。 石持节在寿终正寝之前,乃推碑境界,境界并不高,此书只能算得上下品秘籍,甚至连秘籍都算不上,只能算得上是一本纪实,因为,《百汇技》记录的都是一些石持节与人交战之心得。 再小的苍蝇也是肉,杨柳依照石持节在《百汇技》一书中的描述,由心入脑,将自己身临其境,仿佛与几百名高手一一过招,每拆一次手、对一次局、过一次招,自己对武道的理解和实战的技能把控能力,都会有所提升。 通篇感悟过后,杨柳不禁叹道,“读一书而豁然开朗、少走弯路,这才是秘籍的意义啊!” 书中,“心者乃万念之主,目者乃万神之户,生死之机,皆在此,收心养目,则邪气不入,真气长存”和“大风不出门,大雨不出行”两句话, 更让杨柳有立地顿悟之感。 杨柳自言自语,笑道,“行遍千里路,柴门今始开,这一趟赤松郡,得了媳妇又得了秘籍,没白来呀!哈哈。” 就在杨柳继续闭目凝神时,几声‘吱嘎吱嘎吱嘎’,将其唤醒。 他躲在一棵枯树后,定睛细看。 只见扶余城南门,竟开了一条小缝,一驾车轮缠布的独辕马车,缓缓由南门驶出,出了城门即下官道,城门遂又小心关上。 见此场面,杨柳心中十分激动。 一郡之地,能打破常规深夜打开城门的,怕只有郡守荀庾了,此时荀庾偷偷摸摸出城,定有密事。 杨柳短暂思索,决议自己跟上去探个究竟。 于是,杨柳立即叫醒一名镖师守夜,自己则衔草疾进,在发足疾追之下,终于在五十丈外,尾随起了这架鬼鬼祟祟的马车。 御车之马脚力不快,驾车人轻车熟路,七转八弯驶入一处四面环石的低洼山谷地,杨柳不敢过于接近,遂将自己隐于三十丈外的石缝中,竖起了耳朵,暗听消息。 只听荀庾远远开口说话,“公子,此行何为啊?” 那名被称作‘公子’的人,笑着回答,“荀大人好忘性,事既已毕,不管是输是赢,本公子理当按约践礼。” 荀庾面无表情,“钱在何处?” ‘公子’低声快速道,“翌日随朝廷军饷入城!到达府库后,大人自取即可。” “好!”荀庾似乎不愿和眼前‘公子’交涉,他转身 欲走,而后忽然停住,沉声道,“今后,我不想和江家有任何瓜葛,公子明白嘛?” 听到此,杨柳精神一凛,心想道:事情真如大人所料,荀庾,果然和江家有干系。 思罢,杨柳挽起裤脚,蹑手蹑脚地前进数丈,继续监听。 只听那位‘公子’朗笑一声,意味深长道,“荀郡守出身老牌世族颍川荀氏,颍川荀氏作为曲州老牌八大世族、当年从龙的二十八世族之一,沦落到今日落魄潦倒的境地,难道还不需要找些外援来振兴家族么?” 荀庾默不作声。 ‘公子’声音渐寒,“江城主领曲州牧,江家在曲州树大根深,荀氏一族若肯依附,并非坏事,在外靠朋友,多条朋友多条路嘛!你说呢,荀大人?” “哼!”荀庾一声冷哼,“若无你江家,我荀家也不至于落魄如此!怎么,现在天子开始剪灭世族,你江家人手不够,想起我等来了?” “欲求非常之功,自然要有非常之手段。敌我转换,求同存异,如此而已!” ‘公子’顿了一顿,淡然说道,“荀大人难道还指望长安那位进一步重用八大世族么?别忘了,你等也列在天家剪除之列。而且,荀大人在赤松郡放纵在下截杀刘懿,您当真以为长安那边不知道么?” 听完这句话,杨柳忽然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却又因身处环境而不得其解,他狠狠摇了摇头,只能先把两人说的话记回去, 再行分析。 “哼,公子,我奉劝你一句。凡事皆需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本,世族以皇权为本,忘本之家,最后定如凌源刘氏,妻离子散,香火不继,家破人亡。公子自重,告辞。” 荀庾告辞而走,那名‘公子’长叹一声,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257章 刺头深草,凌云道高(上) 路慢情短,两相人散,独留杨柳依依,和杨柳依依。 杨柳不敢久留,他一路乘风、胆战心惊的回到驻扎营帐。 深吸几口气后,杨柳才勉勉强强定下了心神,因害怕而不灵光的脑子逐渐活络了起来,心中默默分析:从刚刚两人对话判断,来自颍川荀氏的荀庾并未被江氏收买,或许急需钱财,才答应了这份营生。但不管何因,总归不是自己所该关心的事,从今日探听得知的消息来看,荀庾为财不顾百姓横死,这事儿,算是坐实了! 想起公羊寨的那把大火,杨柳恨的压根直痒痒,他攥紧拳头,久久不能自已。 世之君子索财有道,无道者,世人当弃之、当诛之、当屠之! 第二日,城门一开,杨柳便第一时间回到城中,他把自己锁在房中,提笔落书,打算将此间消息告知刘懿,本想长篇叙事,又恐言辞不准,无法说明原委,思来想去,仅写了‘大人所谋,真’五个大字。 看着信鸽飞出,杨柳一颗悬了半年的心,终于算是落了下来。 刘懿啊!论资排辈,你得叫我一声小舅子,今天,你小舅子我,算是仁至义尽喽! 三日之后,月色之下,杨柳搂着石尧的肩膀,享受着片刻的温馨与安宁。 杨柳看着怀中的石尧,心中无限温柔,他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愧疚道,“尧妹,此间事已了,我的存在如果被荀庾发现,我们恐有性 命之危,你我夫妻得早做准备了!” 石尧三千青丝深埋杨柳胸前,微微蹭了蹭,柔情似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你去哪,我便去哪!” 石尧如此懂事,反倒让杨柳更加惭愧,他低声道,“夫人,只可惜了镖局,那可是岳父大人一生的基业呀!” 石尧微微坐正,严肃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湖儿女,如果只活一个‘名’字,那岂不是太过悲哀了?” 杨柳欣喜之余,轻轻感叹,“今将别离,蓦然回首,一片乱山横啊!” ...... 没过几天,汉历342年八月二十,刘懿兵叩扶余城。 在王大力的调度下,平田军三百人马同频共振,马踏之声震得扶余城城墙上的郡兵胆战心惊,一时竟不敢露头。 刘懿用王大力为先锋,本想直接叩关呵斥荀庾,来一个先入为主。 哪知,扶余城城墙之上并未兵甲林立,城墙上仅有十余名郡兵站岗,且城门四开,四名郡兵正在来回盘问进出百姓,百姓们进出如常,未有任何如临大敌的异样。 反倒是刘懿一行的到来,打破了扶余城的宁静,引得百姓竞相围观,一些百姓们见平田军将士军容严正,纷纷投来赞赏的眼光。 中军大帐,王大力回禀扶余城情况后,李二牛转头问向刘懿道,“大哥,会不会是荀庾搞的欲擒故纵?” 乔妙卿大咧咧道,“我看像,管他呢,杀进去!” 刘懿性子中胆 小谨慎的一面,在此刻显露出来,他既然无法反客为主,事情便只能按部就班,这少年将马鞭一挥,点了点东南石山,“传令,山腰扎营!起炊生火!” 南门的大动静,对于位于城南边儿上的百汇镖局来说,根本不需要特地探查。 杨柳听得消息,神情骤然激动,他三步并成两步跑回内宅,拽起正在恬静刺绣的石尧,策马狂奔出城,赶到扶余城东南石山时,平田军士营帐还未扎好,杨柳滚马落地,匆忙进帐,寻到刘懿,他激动执礼,道,“大人,末将来晚了!” 正在兀自思考对策的刘懿,抬头见到杨柳,展颜大笑,急忙上前搀扶,道,“舅舅不辱使命,辛苦啦!” 随后,刘懿拉着杨柳的手,对众人笑道,“有舅舅在,何患扶余城内诸多阴险狡诈啊!哈哈哈!” 这句话,听得杨柳心暖气热,还未等杨柳应答,刘懿又当着围过来的众人立即说道,“此一行,夏老大是首功,舅舅,亦是此行的首功啊!” 杨柳热泪盈眶,顿时泣不成声。 平田军将士们战阵厮杀,他杨柳没在;将士们天池夺宝,他杨柳也没在;大伙一路艰难,他杨柳,都没在。 可这首功,刘懿却给了他。 不管此言是真是假,今个儿,江湖人最爱的面子,刘懿算是给足了。 心中有事,众人也来不及互相寒暄,刘懿与杨柳等人坐地为席,杨柳将半年所遇之事道了个通透 ,最后呻吟半刻,给出了定性,“大人,诸位,我觉得,江瑞生同荀庾,必有勾连。” 王大力愤而起身,拱手道,“大人,荀庾这种狗贼,留之何用?请大人准末将率一百铁骑,我必直冲入荀庾府中,摘下他的头颅,祭天!” 乔妙卿这女子也是义愤填膺,起身对王大力道,“王大哥,龙潭虎穴,我陪你同去,杀了这狗官!” 刘懿急忙起身制止,“光天化日,没有确凿证据就进城杀人,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况且,我平田军并无节制五郡郡守之权,只要带兵进了城,就会陷于十分被动的局面。” 王大力默然。 乔妙卿闲散惯了,天不怕地不怕,这小娇娘气头上来,连他爹都拦不住,更何况是在座诸位了,见她气质昂扬地道,“怕什么?大不了此行功过扯平罢了。” 平日里极少生气的刘懿,皱眉轻斥,“胡闹!你真以为击杀郡守是儿戏么?大汉九州七十余郡,哪一个郡守不是陛下亲封的封疆大吏?你只要提剑进入郡守府,别说是你,就连斥虎帮,都要承受天家的怒火,明白么?嗯?” 乔妙卿嘟起嘴,蹑手蹑脚走到一旁,委屈地不再说话。 帐中霎时安静。 刘懿在帐内一番踱步,最后问向杨柳,“舅舅,城内有无埋伏?有多少兵马?” 杨柳立刻拱手答道,“大人,赤松郡贫穷,城内郡兵比其他郡的建制要少一些,装备也是老旧盔 甲。至于伏兵嘛!我在出城时,并未发现。” 前路已明,刘懿也就不再犹豫,他大手一挥,下令道,“舅舅,您与舅妈先行进城,护好自身周全,收拾细软,随时准备与我南下。李二牛,你带兵屯驻石山,王大力、乔妙卿随本令进城!” 见刘懿打算亲自进城,乔妙卿关心则乱,忽然跳出来,急声道,“刘懿,智者不置己于危局,你身居重位,不可以身犯险。” 刘懿看着乔妙卿,眼中尽是柔情,“他是郡守,我动不得,我官品与郡守同级,难道他荀庾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扶余城动我?妙卿,你,关心则乱了吧?哈哈!” 在座所有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少女羞红了脸。 玩笑过后,刘懿大手一挥,眉宇生辉,“走!进城!” ...... 扶余城作为赤松郡的首府,并不比薄州其他郡的郡守治所一般高城坚甲,反而显得有些寒酸和异类。 整个扶余城不似中原城池一般方方正正,反而建的半方半圆,城内建筑非常紧密,一些房屋与汉民房屋相比显得有些形不形、意不意,有些房屋屋檐上还有些貊的图腾,那是前朝扶余国人的遗留之物。 城内之人虽都着汉服、说汉语、书汉文,但有些人矮而粗壮、头大而圆,鼻翼宽,从体态来看,其祖辈明显是扶余余民,如此环境下,在街中行走,自然有一丝身在异国他乡的滋味。 进城 之后,带给刘懿的感觉并非萧条、压抑,而是宁静与祥和。 街上行走的人虽少,却无人自哀自叹,虽然个个衣衫破旧,却无一人沿街乞讨,似乎也没有因贫穷生出一些鸡鸣狗盗之事。 之前,王二爷便曾说‘赤松郡郡守荀庾不失为一能吏’,如果让刘懿平心而论,若今日所见非虚,荀庾以人为本、休养生息的手段,还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想到此,刘懿用力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该死,竟把能力和人品混淆了! 定了定神,刘懿寻到一处干果铺,问得郡守荀庾正在城中校场发粮,这可是为数不多的能见到荀大人的日子。 于是,刘懿徒步走近,只见校场中有一群郡兵,他们正大挽衣袖,将一袋袋粟米从校场中扛到校场边,几名曹掾正按部就班地为扶余城百姓发粮。 赤松郡室如悬磬,野无青草,并不产粮。 百姓们想要吃粮,只能从邻郡购置,而这购置粮食的费用,今日看来,自是赤松郡府节衣缩食省下来的,这一点,刘懿稍想既懂。 看到此景,刘懿不禁对自己之前的判断,再次产生了动摇。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否定自己,而是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耐心地查探起来。 刘懿双目如炬,细细端详,往返扛米的郡兵中,一名姿容俊美的男子引起了刘懿的关注,刘懿见那名男子体态雍容,举止不凡,一看便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公子哥。 刘懿 当即判断:此人八成就是赤松郡郡守,荀庾。 正在刘懿端详揣度之际,一名小吏碎步跑到男子身侧,俯耳其旁,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男子蹲在地上,侧向刘懿,愣了半刻,脸颊欲转却又停,神情自若地继续低头干活去了。 遇事而不惊,这位荀大人的涵养,可见一斑呐! 259章 刺头深草,凌云道高(中) 刘懿所在的校场,地处扶余城正中,这样的地段放在凌源城,不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也得是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可放在扶余城,却只剩下了忙忙碌碌的身影和门可罗雀的几家商铺。 排队等粮的人们,盼粮救济的急迫心情溢于言表,但他们还是和周围的好友微笑聊天,这样的举动,维护了他们最后一丝尊严,也保住了赤松郡最后一丝体面。 不过,此时的刘懿,却没有什么闲情雅致去感叹这些,他瞧见荀庾方才的细微动作,原本疑惑的神情骤然冷漠,心中暗叹一句‘此人心机深沉’,便寒声言道,“哼!故作镇定,这位荀大人,视本令如无物么?” “这家伙,明明已经知道我等来到,居然还装作若无其事,可恶!实在可恶!”乔妙卿小嘴一撇,也有些不开心,用胳膊肘怼了怼刘懿,问道,“要不要去把他逮过来?” “不必,来了便来了,反正走也走不掉,去的也留不住!” 刘懿索性就近坐在一块石头上,三人就这样耐心地等着。 做了贼总会心虚,荀庾这辈子可谓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他就做了这么一件有违天伦、人伦、臣伦的事儿。 此刻,荀庾虽然故作淡定,心中早已万马奔腾。 从对方气势汹汹的赶来,荀庾便知事恐泄露,刘懿既有五郡平田之职,这事儿注定是无法私了,可幸的是,刘懿仅有五郡平田之职,郡一级 行政长官的任免之权,有时候连薄州牧苏冉都无法决策,他刘懿更管不着了。 这一点,成为此刻荀庾心中最大的底气。 只要我装傻充愣,你刘懿便无可奈何! “荀庾深谙官场之道,这一手拖刀计耍得精彩绝伦呐!我与之相比,自愧不如。” 刘懿坐而叹道,“不管本令动怒与否,现在只要主动寻他,算输一半,他大可以占据主动,来一个死不认账。但若不找,荀庾发完粮,怕是连看都不会看我等,就会带人径直返回郡守府喽!” 王大力好奇问道,“大人,我们有证据在手,为何不能主动上访?” 刘懿无奈微笑,“证据?你是说我的舅舅是人证?” 王大力恍然大悟。 试问,一个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子,领了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五郡平田令,然后在北上的途中,让自己的舅舅来指认素有贤名的赤松郡郡守,这样的桥段,谁会信?即使信了,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想明白个中缘由,王大力这糙汉子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刘懿见乔妙卿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笑道,“哈哈!妙卿、王大哥,你们两位细思,我为五郡平田令,若凑前攀谈,也只能谈些平田之事,若论其他,人家随便一个借口,就能将我等拒之千里。可人家主动上门来寻我,要谈什么、想谈什么,自然是我说了算。说得直白一些,无非就是敌我的攻守转换问 题。” 刘懿眯起眼睛,注视着荀庾,“爹说过,你去求人办事,和人家来帮你办事儿,是不同的。” 王大力一边挠头,一边不自然地扭动着虎躯,对刘懿哈哈笑道,“以后俺还是多动手,动脑这种事儿,还是大人来吧!” “呸!狗屁逻辑。刘懿,我看你这是读书读傻了。”乔妙卿俏皮地用指头怼了怼刘懿的脑袋,露出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道,“要大爷我说,人间的事儿,一剑即可,哪来那么多啰嗦!” “来来来!你去把天下所有恶人的头都提来,给我看看。”刘懿揉了揉脑袋,反唇相讥,“丫头不大,尿还不少!” 王大力嘴鼓得老严,头憋的通红,想要笑却不敢笑,生怕热闹了这位素来跋扈的小娇娘,引火烧身。 酉时即到,余晖甫至,大多数扶余城已经领到了粮食,心满意足的离开,未领粮食的百姓稀稀拉拉,仍在排队,许多忙活了一整天的郡兵,已经开始坐在一旁小憩,荀庾正带着身强力壮的郡兵,搬发着最后几袋粟米。 从始至终,荀庾的眼睛,都没有再瞟过刘懿这边一下。 乔妙卿的杏目流波和王大力的牛眼铜铃,倒是一刻都没有离开校场,眼见粟米袋即将搬空,两人望眼欲穿,大眼瞪小眼。 刘懿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时而沉思,时而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他倒想看看,粟米搬空以后,他荀庾该怎么为自己的 到来,画上一个句号。 忽然,校场之上,人声大作,众人纷纷呼喊:大人晕倒啦!大人晕倒啦!快来人呐! 随后,官兵和百姓蜂拥似的围了上去,人潮将荀庾围起,也不知是谁,抬起荀庾便上了马车,马夫手起鞭落,马车蹿了出去,一溜烟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在校场诸兵诸民连背带扶,将荀庾置办上一辆破旧马车后,一些郡兵簇拥着马车离去,留下的一些郡兵,继续为百姓发放剩余粮食。 荀庾巧借劳累过度晕倒,继而逃遁,这一手精妙无比的拿捏,耍得王大力和乔妙卿目瞪口呆,俩人惊荀庾为天人! 王大力叹道,“妈呀!看到荀庾耍这一手,俺这天灵盖都精神了!” 乔妙卿有些低迷,嘟着嘴道,“懿哥,咱们是不是白等了一下午?” “哈哈哈!是不是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回,一直表情严肃的刘懿,倒是爽口地笑了起来,他轻轻点了点乔妙卿的额头,笑道,“看到没,人家荀大人因为操劳过甚,晕倒了呢。这回,你想去找人家,人家还不给你机会了呢!” 王大力和乔妙卿坐在刘懿左右,同时撅起了嘴。 刘懿起身拍了拍屁股,一左一右提起了王、乔二人,“走吧!坐了一下午,也该干活了!” 两人莫名其妙。 刘懿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对两人说道,“荀大人既然有病,我们自然要上门给他看病啦!” 乔妙卿双 瞳炯亮,对留意到,“懿哥,你是说,登门拜访?” 刘懿轻轻点了点头,“对!” 王大力立刻拒绝,“大人,并不是末将贪生怕死,末将以为,还是不去为好?” 刘懿淡笑道,“我知王大哥心中所想,郡守府是荀庾的老巢,能在郡守府里的,都是荀庾的亲信,王大哥害怕咱们三人前往,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对么?” 王大力深以为然,狠狠地点了点头。 刘懿摆了摆手,笑道,“放心吧王大哥,荀庾是个深藏不漏的精明人,他才不会傻到做这种往自家门前泼脏水的事儿呢。试想,表面上,我平田军只有我等三人进城,其实暗中有十余位斥虎兄弟护卫,如果我三人在赤松郡郡守府遭遇了不测,斥虎帮的兄弟一定会把消息传回城外的平田军,到时候,大军开进郡守府,我三人的尸体还未凉透,荀庾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岂不是被我等落下石锤了?” 王大力和乔妙卿低头深思,最后皆认同了刘懿的看法。 不过,小娇娘还是关心地问道,“懿哥,对于我三人,郡守府仿佛虎穴龙潭,倘若此行真有危险,以我二人的能力,恐怕,无法护你周全。” 刘懿闻言,不禁朗声大笑,豪爽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辈风骨也,如果死我一人,能让天下间少一位恶吏,值!” 王大力和乔妙卿听闻此话,虽然是两种心情,但都决然道, “愿与大人/懿哥同生死!” 三人一路无话,在斥虎帮暗中帮助下,开始小心翼翼地跟踪马车。 ...... 借病回府后便打算闭门谢客不出的荀庾,正沾沾自喜在自己的神之操作里,他悠哉悠哉地单手拍着自己的大腿,嘲讽刘懿道,“没点脑子就想混迹官场,刘懿呀刘懿,要不是你有个好爹,本郡守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哼!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嘲讽过后,荀庾便不再关心这件事,反而将心思用在了施展抱负上,如今,大河已开,百废待兴,他荀庾要励精图治,要把赤松郡打造成塞上江南,要带领赤松郡百姓开创新的、更好的生活。 三年,本郡守只需要三年,三年之后,赤松郡坐拥千顷良田,到那时,满园桃李开尽,青青草色竟与春齐,谁还敢说他颍川荀氏一族家道中落?谁又能说他荀庾仅仅只是个能吏? 想到此,荀庾眉宇间陡生出万丈豪情,他情难自控,抚掌道,“以人间正道,复兴家族荣光,指日可待了!” 荀庾深深陷入自己的死循环里,他甚至忘记了‘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浅显的道理,是谁带这谁一路北上天池开大河,全被他抛在脑后了。 不过,荀庾心中得意和幻想,很快便消失殆尽,这位执政数十年的封疆大吏万万没想到,刘懿居然跟了上来,这三个人一开始还有所收敛,到最后,索性光明正大起来。 马车之上,荀庾在听到亲信郡卫长吕戈低声禀报后,很快定计,他不易察觉的动了动脑袋,吕戈立即附耳上前听令,只听荀庾半张着嘴,小声说道,“备三百刀斧手于郡守府,听我手势,摔杯为号,杯起则入,这几人,格杀勿论。” 吕戈沉闷领命,离开车队,寻小路而去。 259章 刺头深草,凌云道高(下) 科学尽头是玄学,人到绝路是癫狂。 刘懿不按常理出牌,他光明正大地跟在荀庾车驾后面,王大力和乔妙卿在随在刘懿身旁,见人就说‘五郡平田令造访赤松郡郡守府’,搞的闲来无事的人们,纷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观起这位还未及冠便身居高位的五郡平田令。 荀庾的阴谋,就这样被刘懿的阴谋轻易戳破。 事已至此,荀庾再无他法,他忽有一种‘月皎惊乌栖不定’的彷徨感觉,深思一番,确认自己与江瑞生的会面无人知晓后,长出了一口气,决定将计就计。 若刘懿这毛头小子怀柔询问,自己则一推六二五,装作不知,若刘懿这毛头小子来郡守府直接兴师问罪,自己定也不惜刀兵相见,干掉刘懿。 赤松郡是自己的地盘,杀了刘懿后,自己随意找个借口,便能搪塞过关,到那时,一个过了气的刘权生远在千里,能拿自己怎样呢? 就算天子手下长水卫遍布天下,难道为了一个毛头小子,远在万里之外的天子,还会发诏问罪不成? 就算真的如此,到时若荀氏一族保不下来自己,大不了入了江城主的网便是了,想必,江城主对赤松郡这份大礼,一定会来者不拒的吧! 天下之大,哪里还没有一处容身之所呢? 荀庾心中给自己鼓劲儿后,索性躺在马车软卧上,真的酣睡了起来。 扶余城并不大,不一会儿,荀庾的马车,便慢悠悠地 驶进了郡守府的内院。 刘懿三人一路招摇过市,跟在荀庾马车后面,摇头晃脑地站在了郡守府门前。 看着兵甲森森的郡守府,刘懿浑然不惧,他浓眉挑动,大手一挥,道,“咱们走着!” 三人来到门口,或许是荀庾授意,刘懿掏出平田印绶之后,府门当值的门下书佐和郡卫尉未予阻拦,也没有进行任何查证,放行而后,大门立即紧闭,严丝合缝。 王大力低声提醒,一副憨态,“大人,被瓮中捉鳖了!末将可连家伙都没带,这要是真打起来,只能靠一双胳膊和一身蛮力了!” 乔妙卿妙眼如盈,她拍了拍别在腰间的竹剑,对王大力笑道,“哈哈!王大哥吃了兵器的亏吧?” 王大力哭丧着脸,微微点头。 乔妙卿艺高人胆大,拍了拍王大力的肩膀,对王大力道,“怕什么?如果真打起来,大爷我替你抢几把称手兵器,说不定,还能替王大哥你抢到一把绝世神兵呢!哈哈。” 王大力憨声一笑,不再说话。 刘懿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路,一边宽慰王大力道,“王大哥,你只管安心,事情远未到那种你死我活的地步,本令依舅舅所言推测,荀庾并未投靠江锋,或许当时急需用钱,所以利令智昏。如果荀庾真的是江家的狗,我等刚进城时,荀庾便将我等诛杀,岂不更好?为何要多此一举,引我到此?” 刘懿低头看路,双眼出神,“我既为官 员,自然无法违背汉律。此番前往,只是稍作试探,一不就事问罪,二不厉声斥责,探得情况既走。” 王大力看向刘懿,“大人,如此做,那我们该怎样向枉死的冤魂交待?” 刘懿定神,轻捋双鬓,苦笑道,“有多大屁股,拉多大粪球,我既然只有平田的职责,便注定拿荀庾没有任何办法。如今看来,最好的解决办法,或许就是探明情况,如实告知薄州牧苏冉,请他裁决。” 刘懿顿了一顿,“这样,我等既能对赤松父老有一个交待。又能免于在荀庾的地盘上和他起了争执。也算是皆大欢喜了吧!” 乔妙卿担心地问,“若这家伙手辣心黑,想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呢?” “嘿!夏老大说我的紫气东来阴差阳错的到了中境,可以敏悟过人,我总感觉这偌大的郡守府,能打得过你们二位的,还没出生呢!” 刘懿提眉坏笑,“放心吧,本令的感觉一向很准!再说,世上哪来十拿九稳的事儿啊!” 乔妙卿把小嘴儿一噘,“自己的命自己都不关心,呸!” 刘懿抿了抿嘴,他们想说一些慷慨激昂的话来安慰自己,却觉得那些大道理太多煽情,最后,他索性咧嘴一笑,抿了抿鼻子,痞里痞气地道,“走着!” ...... 刘懿第一次正面与荀庾交谈,是在内府一处极为偏僻、几近柴房的侧卧。 刘懿驻足在侧卧门前,迟迟不肯进入。 此处既 不是风水上佳之地,也不是修身养性的清幽之所,更不是赶赴外院处理政务的最近宅院,荀庾将侧卧安排在这里,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所谓事出无常必有妖,荀庾将两人会面之所定在此处,恐怕,他已经动了杀心了。 刘懿面如止水、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如泄了洪的大坝,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之前笃定荀庾不会在自己门前动手,所以才敢豪情万丈闯敌巢,却没有料到荀庾可能会痛下下手,而且如此决绝。 少年背袖站在门扉前,额前已经尽是细汗,他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中。 如果就此打住,打道回府,己方三人定会安然无恙,甚至在平田军南下返程时,荀庾或许还能出马送行。 如果推开眼前的这扇门,迎接自己的,便是步步杀机了。 刘懿攥紧拳头,仰而思,一情一愫回眸处,当日在公羊寨被救出来的七个少男少女临别时的悲怆眼神,在刘懿脑海中挥之不去。 最后,他咬了咬牙,昂首向前。 有实力的人讲道理,没实力的人,更要讲道理。 ...... 刘懿见到荀庾时,荀庾正躺在床上,呻吟不止,一副即将病入膏肓的样子,甚是颓废。 刘懿空手而来,面带春风,他也不嫌失礼,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荀庾自导自演这一出好戏。 乔妙卿和王大力倚门而立,眼过之处,屋内除了荀庾外,竟空无一人。 没有侍卫也就罢了,一个生了病的 郡守,榻前居然连个侍从和医官都没有,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三人只见荀庾‘哎呀’‘哎呦’的呻吟了半天。 已经知道荀庾装病的三人,看荀庾此刻的样子甚是滑稽,乔妙卿正准备上前戳穿,却被刘懿一把拦下,但见刘懿嘴角流露出充满深意的笑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如晚辈一般恭立榻侧,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荀庾演技出众、难以自拔,一直‘哎呀’‘哎呦’的呻吟不止,刘懿索性搬了张软蒲,跪坐在榻侧,悠哉悠哉地看着荀庾。 反正表演的是你荀庾,我一个看戏的又不累! 期间,王大力始终护卫在刘懿左右,形影不离,而乔妙卿则装作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在屋内闲庭散步般随意摆弄物件儿,以做探查。 很快,小娇娘妙目微皱,莲步摇移,故作淡定地走到刘懿身前,附耳轻言,“懿哥,刀斧手养晦于东西两室,不下百人,此处甚危。” 刘懿点了点头,仍不言不语。 乔妙卿按住腰间竹笛,随时准备与敌人厮杀,保护刘懿撤退。 王大力则双拳紧握,没有兵器的他刚刚看中了屋内一盏高挺的九枝连灯,关键时期可做长杆兵器使用,在听闻刀斧手兵器落地之声后,他缓缓向九枝连灯移动,最后站靠在九枝连灯旁,明面上假意挑灯玩弄,实则已经暗藏杀机,准备出手了。 稍顷,或许埋伏在两侧房间的刀斧手有些紧张, 翠响出屏,刀斧落地之声在空旷的屋内响亮传来,屋内、屋外之人皆惊,场面一度尴尬,且富杀气。 此时无声,胜有声啦! 刘懿心潮澎湃,胆战心惊,他害怕荀庾因为此举而恼羞成怒杀他灭口,但事已至此刘懿也别无他法,只能面无表情原地静坐,打算以静制动,来一个后发制人。 相比于刘懿三人,此刻的荀庾,更加煎熬。 刘懿这小子还没等开口说话,自己一方便露出了杀意,这,这相当于‘图’还没‘穷’,‘匕’先‘见’了,真是愁煞人也。 刘懿没有任何表态,荀庾就无法拿捏刘懿的下一部动作,也便无法做出反应,这让躺在榻上的荀庾,顿生骑虎难下之感。 想来想去,荀庾哎呦了几声,哀叹着坐起,故作虚弱,对刘懿道,“哎呦,哎呦,本郡身体羸弱,稍有劳顿便要大病一场,倒是怠慢了刘平田!” 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题,荀庾好算计! 刘懿脑中,正迅速思索。 刚刚的刀斧之声足以证明,若自己今日言行不合荀庾的胃口脾性,这老狗定会痛下杀手。 哎!留意心中该问的、想问的,疑惑的、不解的,都随着刚刚的一声雷鸣瓦釜,了然于胸了! “无妨无妨,倒是晚辈冒昧前来,初来乍到,叨扰大人了!”刘懿微微挪身上前,拱手一笑,道,“荀大人为民操劳,晚辈佩服!” 荀庾笑着摆了摆手,“刘平田说笑了,为 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本郡守应该做的,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闻荀大人出身曲州名门,晚辈本想借赤松平田之机,前来向大人学习一番,怎奈天不遂人愿,大人居然病了。”刘懿起身拱手,缓缓后退,“荀大人扬善于公器,还请万勿爱惜身体。晚辈就此告辞,待大人好转,再来探望。” 荀庾一声不吭,他紧紧攥着榻旁茶几上的茶杯,只要他将茶杯一摔,刘懿就要永远地留在这里学习了! 260章 露槛星房,愁满繁鬓 清秋一片凄凉寒,满腔愁事落风中。 小小的偏室内,透出了胜于清秋的寒冷,那是凛冽的肃杀之气。 刘懿唇角留笑,撤步转身,王大力和乔妙卿亦神情紧张地缓缓后退。 从床榻到门口,仅仅不到七八步,少年刘懿却发现自己腿上好似灌了铁铅一般,寸步难行。 不为别的,公羊寨那座巨大尸观仿如昨日刚刚堆起一般,此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七名幸存的少男少女,正挽手走来,同声对自己喊着天道昭昭,大仇何时报? 大仇何时报?大仇何时报! 话是人间孤愤最难平,本已经决定和平退出郡守府的刘懿,少年心性上涌,见他面色陡然悲怆,强提神气,面门而走,每走一步,便吟一句,四步之时,恰巧成诗! 眸阖山自远,臭腐蝇必邻。 拂衣拈风雨,出世利缠人。 随后,三人开门而走,不再回还,独留荀庾一人,久久不能平息。 荀庾枕旁的玉杯,起起落落,终是没有砸下去。 不久,他轻叹一声,“哎!清官难断家务事,儿女的债最难还呐。” 这句话听的静候两侧的刀斧手莫名其妙,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荀庾唤来家老,“更衣!备马!” ...... 三人出了郡守府,刘懿心中仍然愤恨难平。 从方才郡守府内的场面分析,荀庾做贼心虚,自己之前判断的‘荀庾勾结曲州江家’一事,经此一场,已被彻底坐实,只不过,自己手 里没有证据罢了。 刘懿一边气势汹汹地往扶余城外快步行走,一边心中愤愤不平:你荀庾是个能吏不假,可也要为几百条人命付出代价。有多大屁股拉多大粪球,但你不能一直憋在裤兜子里连个屁都不放! 想来想去,刘懿决意回去书信一笔,直达圣听,就此一事弹劾荀庾。 三人神缓步快,行往南门,忽然,身后马蹄疾驰之声忽然大造。 只见一骑从郡守府方向而出,直奔三人而来,马上之人素巾裹面、头系黑布、脸色如碳。 虽然经过了乔装打扮,刘懿却仍认得,此人正是刚刚还在卧榻之上呻吟的荀庾。 “拙劣的易容术,糊弄傻子呢?” 小娇娘娇嗔一声,正欲上前拆穿,却被刘懿挥手制止,他倒想看看,荀庾单骑而来,到底有何见教! 想罢,刘懿沉声对王大力道,“王大哥,一会只要荀庾稍有异动,你便直接将其拿下,切记,不可伤其性命。” 王大力得令,收起了刚刚横在手中的开山大斧,紧紧贴在刘懿身侧,健背大弓,随时准备动手。 及近,荀庾下马拱手,面对王大力和乔妙卿的怒视,他镇定自若,对刘懿笑道,“刘大人,我家荀大人卧病在床,特令小的送大人一程,聊表地主心意,还望刘大人恕我家大人招待不周之罪,海涵!海涵!” 刘懿心中鄙夷冷哼:荀庾想假借‘他’人之口,道自己内心之言么?呵呵,好一个借 尸还魂!今日我便看看,你究竟准备了怎样一套说辞。 想罢,刘懿古井无波,微微侧身抬手,“请!” 荀庾松开马缰,拍了拍马臀,马儿寻路自返,荀庾对刘懿微微一笑,两人并肩南行。 路途中,乔装成下人的荀庾,先是和刘懿谈地了一番,而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人,您可曾听过颍川荀氏?” “哈哈,颍川荀氏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刘懿腹有诗书气自华,背袖而走,侃侃而谈,“汝颍多奇士,荀氏为其首。颍川荀氏自汉和帝荀淑奠基,到荀爽位列三公,乃二百年传承不断的鼎盛大族。荀家代有人才出,荀淑博学为神君,荀爽无双为硕儒,荀彧怀忠念治,荀顗制礼乐,荀勖订法令,个个伟烈,丰功足载史册。” 说到这里,刘懿故意顿了一顿,面露悲伤之情,惋惜叹道,“怎奈荀令君亡故后,荀氏一族人心不古,有才无德,无风无度。荀顗无骨、荀勖无节,虚受君恩,却在家国危难之时选择屈膝曹魏司马氏,终遭天下之人唾弃,三国一统之后,落得个家族没落、妻离子散的下场,如今枝叶不茂,难再复兴。” 刘懿说这话时,抑扬顿挫十分明快,一点面子也没留给荀庾,只差没有刨人家祖坟了。 “是啊!妻离子散,子嗣凋零。” 刘懿这番话说到了荀庾的心坎里,扮作小吏的他幽幽叹道,“荀氏一族 经历了百年沧桑,子嗣代代凋零,到了我们大人这一代,荀氏一族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世人总如此,上代的过错,总要我辈来还。最后,只能落得个一代不如一代!” “做错了事,总要还债,夏商周秦汉,王权更迭,这条道理却没变过!” 荀庾轻轻‘嗯’了一声。 刘懿挑眉说道,“况且,天下并不是没有给过荀氏机会,百年前诸葛丞相书信遥请荀氏归汉,荀氏踌躇不定;四十年前,秦汉鏖兵,神武帝下诏天下世族勤王,荀氏还是慢慢吞吞。兄台,你能说天下没给过荀氏复兴的机会么?” 荀庾立刻反驳道,“可在二十年前,江氏一族祸乱中原曲州,我荀氏、我八大世族,抓住机会了,只不过,哎,功败垂成罢了!” 刘懿伶牙俐齿,立刻针锋相对,朗声道,“兄台,此话大谬!二十年前,曲州老牌八大世族合兵对付江家,那是为了天下大义么?那不过是为了巩固地位、瓜分地盘罢了。秦汉大战后,天下人心思定,八大世族在中原妄开兵端,惹得天怒人怨,岂能不败?” 驳斥过后,刘懿故作悠闲地说,“况且,当年八大世族同气连枝对付江家,就该想到失败后应承担的后果,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而不是一群散兵游勇。”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荀庾对刘懿察言观色,观其面、知其意. 荀庾料定刘懿是个聪慧少年, 在聪明人面前,他索性直言直语,开始表露真心,道,“刘大人,距离南城门还有段距离,可愿听小人讲个故事?” 刘懿心中冷哼:看样子,这是要开始游说与我了!呵呵,俗套而又无趣的手段。 刘懿心中虽作此想,但表面上却并未露出讥讽表情,他咬唇微笑,道,“在下洗耳恭听!毕竟,我与兄台道不同不相为谋,到了南门便要分离,留给兄台讲故事的时间,可不多了呢!” 刘懿一语三关,既允准了荀庾开口说话,又表达了自己和荀庾并不是一路人,同时,还小小的威胁了一下荀庾。 此时的荀庾,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无法对刘懿痛下杀手,这也是刘懿说话十分硬气的重要原因。 荀庾既然追了出来,心中已经没有了杀掉刘懿掩人耳目的想法,此刻,作为儒生的‘仁义礼智信’占据了他的主阵地,做恶时的果断与决绝被他抛在了脑后。 今日,刘懿因荀庾的心慈手软,得以逃出生天。 他朝,荀庾终因今日的心慈手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听完刘懿所言,荀庾微微苦笑,道,“下官有一子,好樗蒲,趁醉耍赌,百金一掷,一夜,竟输万金之数。” 荀庾开篇点题,直接道明了自己勾结江氏一族的原因。 荀庾说完,刘懿的目光,更冷了,他没有任何表情反应,依旧闲庭信步,任由荀庾在一旁絮絮叨叨。 “也不怕大人笑话,下官 也出自荀氏一族。哎,自三国起,我荀氏一族历经五代,家道逐渐衰落,家中本就余财不多,恰逢一位曲州贵人,许我一桩买卖,下官,便去做了!” 刘懿双眉一横,声如冷窟,“什么买卖?” 荀庾看着刘懿冷漠至极的眼神,心中不觉慌乱,他知道,刘懿已经知道了! 荀庾内心煎熬,他十分后悔,为何方才一时心软没有把这小子永远留在郡守府。 事已至此,再莫难回,荀庾长出了一口气,挠了挠头,继续扮演着当前的角色,对刘懿笑道,“大人,您既然未予知会便独来赤松郡守府,想必已然知情,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刘懿双目如刀,“我要你亲口说!” 荀庾被眼前少年威慑,一时间竟无法言语,他颤抖着嘴唇,继而浑身颤抖,良久,他面露悲伤之色,道,“我,我荀氏日渐破败,子嗣不继,就剩这么几根独苗了。我就算不顾天下父母心,也总要拼尽全力为荀氏家族留下血脉,这是我作为荀家族人的本分!” 刘懿不为所动,一声冷笑,“呵,本分?你,可曾见过江家人在公羊寨堆起的尸观?” 荀庾默默不得语。 刘懿情到深处,双目中饱含晶莹,“此去一路之上,但见焦土残垣,尸踣官路,血满城寨,野犬食尸,你那从江家人手里得到的两车金银,怕是用赤松百姓的血浇灌的吧!” 到此,荀庾终于辩无可辩,无话可说了 不知不觉间,刘懿出了城门,他驻足道,“对于世人起落,本令自以为,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五读书。为一家之幸,为一己私利,擅夺百家之生死,如此自私,这才是某些世族覆灭的原因吧!” “愿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本想博得刘懿同情,哪知自取其辱,荀庾只得拱手,谦恭道,“下官受教!” “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荀庾的父子亲情深并没有打动刘懿,他也再懒得和荀庾纠缠,遂拱手作别,“告辞了!” “赤松郡无地,恕赤松诸官无缘与平田令大人共事了!”荀庾叹道,“太白河修成,届时定按《五谷民令》所记分发土地!保境安民。” 刘懿从怀中拿出一物,强行咧嘴一笑,“大人可带出了荀大人的印绶?这五郡平田训,荀大人可是要签字画押的。” 荀庾顿了顿,最后,还是从怀中取出了印绶,盖上了大印。 此时,杨柳拽着石尧,后面尾随几十名镖师及其妻小,寻刘懿而来。 荀庾见到杨柳和石尧,终于恍然大悟,他一声哀叹,佝偻着脊背,独自入城。 刘懿似有所想,他喊住荀庾,“大人!” 荀庾定身回首,刘懿想荀庾严肃拱手说道,“代我转谢荀庾荀大人,谢他今日一念仁慈,不杀之恩。也请代我转告荀大人,这不是兵荒马乱的乱世,百姓虽然依然命如蝼蚁,但一念过差,足丧生平之善, 终身检饬,难盖一事之愆。我辈仍需心向阳光啊。” 荀庾点了点头,站在城头,目送平田军远去。 哎!孩子,你还是不明白啊,如果一个家族没有人的话,何谈振兴族业呢? 一念贪欲,错起源头。 一念决裂,错到底喽。 261章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一) 雾起归鸿,辞柯落叶,世间唯风最知秋。 像荀庾这种人,世间有很多,平日里一派清正、精明能干,看着好像天下能臣,可真到事若关己时,立刻锱铢必较、不择手段,突破自己的一切底线。 回想起来,此时的作者,也正如荀庾一般,蝇营狗苟,流于市井,追名逐利,呵呵,一壶清茶清几许,世间难得几风流啊! 这不,长安城也有这么一位! 近日里,一首合辙押韵的童谣,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不自觉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大有扩散到整个京畿地区之势。 其内容为: 才负业、从龙功,皇叔刘乾有神通; 夺泥燕、卷钱风,门前不老一棵松。 这首童谣之所以迅速风靡京畿,只因为童谣中说到了一个人,当朝皇叔、太尉刘乾。 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去调侃刘乾,这就又是一个生动而耐人寻味的故事了。 ...... 就在刘懿在扶余城内和荀庾斗智斗勇时,太尉府中,刚刚过完六十六寿诞的皇叔刘乾,正握着这纸街巷传颂的童谣,苦笑不已。 一直以来,‘为官低调、闷声发财’八个字,都是老刘乾的从政信条,他之所以稳坐钓鱼台这么多年不倒,皇太后郭珂的庇护自然重要,但也与自己低调做人、滴水不漏、左右逢源脱不开干系。 但是,做了坏事,就是做了,贪了钱财,就是贪了!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低调而忘记你的恶,也没有 人会因为你的高调而忘记你的善,这就是世道。 去年,如今的薄州牧苏冉大闹长安后,隐在长安百姓心中的不满,如开闸放水般奔涌而出。 一时间,群情激奋、人声鼎沸,再加上天子施压、朝臣弹劾,情急之下,老刘乾万般无奈,只能弃车保帅,将兼领的三地武备将军大权交了出来。 这下,刘乾的权力大为缩水,身上就只剩下太尉和洛阳城城主两职,若五公之位不保,刘乾怕真要去洛阳找那群老不死的下棋喽。 刘乾看着手中一纸童谣,不禁无奈感叹:哎!比起翻新未央宫舍出的万贯家财,自己放不开的,原来是功名。 ...... 阳光普照,浅池清风,老刘乾依山傍水,不自禁神游万里。 刘乾是孝仁帝刘禅最小的儿子,同神武帝相差二十余岁,神武帝登基之时,刘乾才三岁,还在襁褓之中喝奶。 所以,刘乾既未参加当年的诸子夺位,也没有任何根基背景,于公于私,神武帝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对刘乾百般呵护,以彰圣恩。 所以,用锦衣玉食来形容这位皇叔刘乾的童年生活,都显得不够奢华糜烂。 刘乾并不是一个不懂得感恩、不明白道理的人,神武帝对刘乾的万般宠溺,让刘乾感恩戴德,所以,他成年后并没有赶赴封地,而是留在长安做了一名闲散公子,在神武帝下令削藩时,他更是第一时间响应,将自己的封地全部 献上,以表衷心。 从少年到如今的垂垂暮年,刘乾曾无数次在公众场合说道,“刘乾,吃喝嫖赌、坑蒙拐骗,五毒俱全,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和我称兄道弟。但是,只要你惹了我哥哥不开心,我刘乾就会让你一直不开心!不开心到死!” 这就是他刘乾的,道。 对于皇帝哥哥的敬仰、尊重和爱戴,使刘乾不自觉地把这种情感延伸到了他的儿子,刘彦身上。 刘乾至今还记得,公元295年的那个春天,那时的刘彦还小,在襁褓中嗷嗷待哺,那时候,秦汉刚刚开战,所有的人马、物资、钱粮、药品,都被御驾亲征的哥哥带走,诸侯兄弟们也趁机叛乱,粮草物资难以送达京畿。 因此,从仗打起来的那一刻,官员俸禄折半,宫里减膳责躬,就连最尊贵的皇后,甚至连一碗普通的蔗糖水都喝不起,宫里闲男耕作、侍女织布、妃子下厨、兵士耕田,只为此战能打赢。 当时,皇后郭珂无母乳,亦无乳母,刘乾在战时受命总揽抚恤发放,便借走家窜户之机,抱着小刘彦,到刚刚生育的贫农百姓家,吃起了‘百家饭’。 每每想到此,刘乾都会不觉傻笑:刘彦这小家伙性子还有些贪婪,咬住了往往便不松口,即使肚子鼓成了小山也不肯松口。 百家饭纵有吃完的那天,战事进入到第二年,长安城里所有的男丁都被征召入伍,女子大多也都从事起 了后勤保障工作,二年里,更无娃娃降世,更别提一口母乳了。 千般无奈之下,刘乾自己只能在长安城外找些熟透了的沙果,亲自捣碎,用手蘸着碎沫放入小刘彦的口中,小刘彦整日咶衔,刘乾将其怀中一抱,便是两年。 在一次抚恤发放后,那领钱的孤寡妇人忍不了阴阳相隔,投井自尽,刘乾属下通知京兆尹处理后事后,一名圆滑小吏将抚恤给妇人的五百铢钱塞到了刘乾的兜里。 回忆到此的刘乾,又是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嘿嘿,钱揣在自己腰包里的感觉,真的很好! 那场鏖战数年、倾全国之力的生死较量,最终天佑中华,大汉得以惨胜。 大汉帝国不仅击退了大秦、剪灭了拥兵自重的地方诸侯,更拓土百万,当然,数年的鏖战,也致使民生凋敝、百业创伤,更重要的隐患,是世族崛起。 这一战中,陛下督战数年、自是首功,刘乾也在这一战中崭露头角,再加上身份使然,从此自然官运亨通,加上刘乾为人圆滑,擅长同流合污,几年下来,竟然党羽遍布,积攒家财无数。 刘乾仍记得,当小刘彦十岁时,素来吝啬的他,居然载着二十牛车的黄金,为刘彦盖了一个比太子东宫还要豪华的宫殿。 二十牛车的黄金,是他当时的全部家产,但刘乾活到了现在,都么有因为这件事而后悔过。 后来,刘乾自己也有了儿子,可他却总觉得 ,刘彦更像是他的儿子。 那三年里,刘乾抱着小刘彦走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亲眼看着那巴掌大的身体逐渐长大,最后压弯了自己的腰。 他怕刘彦被雨淋到、怕他被风吹到、怕他被雪冻到,连小刘彦噘嘴,刘乾都会闷闷不乐,以至于少给人家一些抚恤。 或许后来的生活锦衣玉食,或许刘乾的儿子太过优秀,那种作为父亲的欣喜与担忧、冲动与关切,在刘乾儿子的身上,从未有过感受。 ...... 刘乾缓缓起身,北望辽阔天际。 我刘乾虽然贪财,可从小到大,刘彦这孩子的任何要求,我刘乾从没有拒绝过,当年,郭珂寻我助他从龙,我根本未加思考,便站在了刘彦一边。 后来...,哈哈!算了,说的有些远了,今儿个不说了。 陛下啊!老臣手中的权力,不是不肯给,而是要留在陛下最需要的时候给,世间不只有黑白,想谋成大业,需要我这种灰黑交杂的人,为陛下您保驾护航啊! ...... 稍顷,刘乾一人侧卧席上,周边花鸟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一阵细碎脚步声,唤回了半梦半醒中的刘乾。 看着那道身影,老刘乾轻笑着摇了摇头,笑道,“人间好梦最难留啊!” 刘乾微微坐起,慈祥地看着来人。 只见来人雄武高壮、披坚执锐,与刘乾稍显阴沉瘦弱的体态极为不符,此正是刘乾独子,刘贲。 只要一说起他这儿子 刘贲,刘乾便笑不拢嘴,心花怒放。 刘贲这小子,性格和脾气一点也没随他老子刘乾,如果不是刘乾一把屎一把尿把刘贲伺候大,同时通过各种方式确定这小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没人会相信五毒俱全的刘乾,居然会有这么一个反差儿子。 刘贲性情忠直,长的虽然算不上盛世美颜,但也够的上眉清目秀。 刘贲此子,生于宗室之家,他爹刘乾也是修文不修武的主儿,可刘贲偏偏好武不好文,他打小便在刀枪棍棒中混迹,经常学那些江湖大侠和人家在街上比武斗殴,往往被教训的鼻青脸肿,要不是他爹叫刘乾,刘贲怕是早就被人家卖到边境做奴隶,或者剁成肉馅做大肉包子去了。 儿时的刘贲自觉在长安城‘打遍天下无敌手’,顿感寂寞,于是,他在十二岁远赴锋州,投身兵家三大豪门之一的落甲寺,此后七年,他在落甲寺潜心修习,不断精进,学到了一身实打实的真本事,十九岁的刘贲,出世既入破城境界,被誉为当世少有的武学奇才和兵法新秀。 刘乾也因此,大大的在长安城风光了一把。 刘贲回京当年,正值天子刘彦初登大宝,一心建立不世之功业,为了加强中央集权,雄心勃勃的年轻天子,在大汉七十二军之外,设立大汉十二内卫,广招天下英才而聚之。 当此用人之际,刘彦在刘乾的引荐下,初见刘贲,见其英姿飒爽 、威武不凡,大喜过望,再加上刘乾的旁敲侧击,刘彦当即册封刘贲为虎威校尉,成为十二内卫中的一名少年军官。 这些年,刘贲在刘彦身边摸爬滚打,历练颇多,知子莫若父,刘乾对刘贲的仕途也没有多做干预,谁承想,这小子依靠自己,居然再进一步,做了虎威中郎将,成为十二内卫中的一员实权将军,深得天子宠爱。 同时,刘贲境界再提,去年一跃成为致物境界的武夫。 每每想到此,刘乾都不禁笑叹:这实乃家门之幸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