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 傅广/辩广】一个普通的冒险故事》 01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 伴着低沉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圣骑士长亲自带领,在南方征战两年之久的骑士们终于凯旋。此时,骑士们距离王城还有十公里,斥候已将捷报传入王宫,而这个好消息,又像长出翅膀一般飞向大街小巷。 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见骑着马匹或魔法生物的军队从地平线上缓缓出现。队伍最前方人影骑着高大的白马,身穿银色铠甲、佩戴重剑,沉默地走进城门。 吟游诗人高唱圣骑士长为沿途村庄驱散恶灵、打击流寇的事迹时,故事的主角无动于衷;年轻的少女向他投掷花朵,传达爱意时,被告白的对象漠然抚去落在马鬃上的花瓣。 厚重的头盔和面具挡住圣骑士长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疲惫冷漠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珠微微转动,所过之处便会响起欢呼声。 血气方刚的男子传颂圣骑士长的威名:他是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骑士长,只花了一息时间便取得圣物的认可,他继任不足十年,王国的疆土却扩大一倍,更有预言家说,他的马蹄将遍布大陆每一片角落,他的英名将被所有种族传唱。 中年的商人称赞圣骑士长的仁慈:他所过之处,恶灵和不死生物无处遁形,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商队,都可以在遇见圣骑士的队伍时寻求庇护,他修复村庄、开辟道路,使各个部族之间得以通商,连最挑剔的矮人都认同他的名号。 正值花季的少女肖想他面具下的真容:他为人谦和,风度翩翩,无论贵族小姐还是纺织女工,都能得到他同样的尊重,听闻他年近三十,却从未婚配,更未有过桃色传闻,是适龄女子梦寐以求的好夫君,不像与他一同长大的王子…… 说到此处,人群忽然噤声,唯有年长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圣骑士长从他们面前而过,若有若无地投来片刻注视。 “耀武扬威、大摇大摆……哼……” 王宫外的一处高塔上,头戴黄金冠冕的国王,气哼哼地从望远镜上移开视线。 按照传统,他原本应当去城门迎接自己的战士。但他怎么可能去呢,光是看着自己的子民这样欢欣鼓舞地迎接他们归来,国王就已经气得吃不下饭,也喝不下美味的葡萄酒了。 更何况还有荒唐的预言,仿佛圣骑士长和他的王储才是整片大陆的主人。 圣骑士长和王子一同长大,两人情同手足。国王不能接受王储比自己更加亲近“王权之剑”,时常担心他们二人会勾连在一起,谋划篡权夺位之事。 九年来,国王将王子锁进高塔,不允许任何人和他见面。他又将圣骑士长派去最危险艰苦的地方征战掠夺,希望圣骑士长能战死沙场。 无论多么艰难的战斗,圣骑士长总能凯旋,他比不死生物还难杀死,连南方的兽人部落都允许他借道。他是国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悬在国王头顶的利剑,必须要狠狠折断才能让国王安睡。 刚从沙场归来的圣骑士长,来不及梳洗,第一时间便被召入王宫。他卸掉重剑、摘去头盔,露出清秀的面容。圣骑士长不过二十七岁,继任以来,除了四处征战,便是在去往征战或凯旋的路上。常年杀戮为他增添了兵器般的冷硬特质,也压制住五官里如女子般的柔和之意。 他带了两位副官。一位捧着新占之地的报告册,记载环境气候、居住种族、以及生活方式等风土人情,可用于后续统治。另一位则奉上地图,描绘山川河流、村庄部落,可用于贸易通商或军事规划。 “……此次前往,我们还与一处兽人部落达成友好协议,之后我们的商队经过,可以用一些物品换取他们的保护。” 国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斥责道:“你花了两年,居然没有带回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圣骑士长单膝跪地,回答:“陛下,请容我向您慢慢解释这些东西的用途……” “不——不!我才不在乎这个国境线画到哪一座狗屁山峰,也不在乎离我的王城几千公里远的地方住着兽人还是矮人,更不在乎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我要你把宝石和黄金带回来给我,把兽人的宝藏带回来给我,把这个世界上所有让人欢愉的事物带回来给我。” 年轻的圣骑士长低头敛眉,右手按在左胸,平静地说:“是的,陛下。运送珍宝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行进缓慢,预计十日后抵达。” “那你来做什么?你应该在路上看护我的珍宝。” 国王瞪着圣骑士长,他是那么谦卑,无论怎么斥责刁难,都不会露出破绽。这么多年来,国王一直为如何换掉圣骑士长而苦恼。要知道,只有现任的圣骑士长死去,圣物才会选择出下一任圣骑士长。 但这次不同。 国王故作哀叹道:“我的圣骑士长,请原谅我对你如此严苛。要知道在你离开王城的时间里,王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那亲爱的大儿子——王子刘辩,你从小便与他伴读、情同手足的兄弟……唉……” 自从回城后,从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的圣骑士长,终于在听到王子名字时,产生了一丝波澜。他依然克制地跪着,脑袋却动了动,像是差点要抬头直视国王,又在最后时分压制住欲望。 国王心中得意,却表现得十分沉痛:“一个月前,骨龙袭击了王城,它的翅膀展开后,有半个王宫那么大。它在城中肆意破坏,并且带走了我心爱的儿子……他本来要成为我的王储,如今却生死不明,我只剩下另一个刚刚八岁的小儿子,若我有不测,他怎能担此重任?” 国王走下王座,双手扶起圣骑士长,恳切地说:“我的孩子,你与我儿一同长大,我一直对你视如己出。如今……” 圣骑士长垂着双眼,低声回答: “我以圣骑士的名义起誓,一定将王子带回王城,带回您的身边。” “好!不愧是我的圣骑士长、我的王权之剑。但现在王室凋零,其余圣骑士都要留在王城,保护王室。”国王满意地拍拍圣骑士肩膀,冰冷坚硬的盔甲很是硌手,“除了圣骑士,你可以带走任何东西。我也会让人送黄金到你住处,当做路上的花销。等你如今日一般凯旋,我一定找到全国最好的吟游诗人,将你的壮举编撰成诗歌,四处传唱。” “多谢陛下。” “不必,我的圣骑士长,你何时动身?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我儿团聚了。” 圣骑士微笑道:“如您所愿,明日太阳升起,我便出发。” 正当王城沉浸在圣骑士团归来的欢庆气氛中时,另有一支来自异国他乡的赏金小队,也进入了王城。 世界上可不止有一个国王为虚无缥缈的预言忧心,赏金小队的雇主通过“永不出错的预言家”和暗夜精灵祭司,得到了更为明确的指引。 这个王国的下一任国王,将会掌握大陆上至高无上的权柄,到那时,部落不复存在,异族混居通婚,永远不能再光明正大地使用自己的语言。而国王的圣骑士长,将会把这残暴的统治,连同战争、死亡一起,散布到大陆每一个角路。 这个人间炼狱一般的预言在六年前降临,并随着圣骑士长的铁骑四处扩张,成为各个小国心中的噩梦。 因此,赏金小队的目的十分明确:杀死王储和圣骑士长,断绝预言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他们十分警惕地潜入一家酒馆,偷听谈话。 “你们今天去城门了吗,圣骑士长可威风了……” ——好的,看来运气很好,正好赶上。 “我听说,圣骑士长这次带回来了兽人部落的商路。” ——呵,兽人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交好的是什么魔鬼。 “……你们这些都过时了。我刚看见圣骑士长从王宫出来,杀气腾腾地朝冒险者公会去了!” ——嗯? “啊?圣骑士长去公会做什么,他又要走了?我、我还没来及去给他送手帕……” ——对啊你们快说! “他发布了一个召集令,要召集队友,去骨龙的巢穴救王储,明天一早就出发!” ——等等,王储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消息在酒馆内炸开了锅。有人赞美圣骑士长品行高洁,一听说自己一同长大的朋友深陷危险,二话不说,独身前往龙巢虎穴。 刚才哀叹没来得及送手帕的少女,没忍住哭了起来,边擦拭眼泪,边抽噎着说:世界上怎么会有圣骑士长这么完美的男子……真希望他此生都不要娶妻,给王城的女孩子们留下一点幻想。 初来乍到的赏金小队,被信息量冲得昏了头,好在他们是一支训练有素、能够应付各种突发情况的队伍。 队长当机立断,调整行动计划,派出队伍中一名队员,假扮成冒险者,与圣骑士长组队,潜伏在她身边。 这个任务被交给了队伍里最擅长潜伏刺杀的刺客。刺客坐在队伍末尾,一身黑色便装,从头至尾没有发言,仿佛隐匿在黑暗之中,直到被叫住名字,才从众人视野盲区显形。 “傅融,混进他的队伍里,盯紧他。” 束着高马尾的刺客无声点头,一息过后,再次隐入黑暗。 冒险者大厅熙熙攘攘,但圣骑士长的身影格外好认。他穿一身军用的重铠甲,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即便大厅里各个角落都有人窃窃私语,讨论这场屠龙之旅的真假,却没几个人敢上前搭话。 偶尔有人上去询问他有何要求,最终得到的答复也都是:“谢谢您,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圣骑士长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冒险伙伴呢? 众人的目光都在那身银光闪闪的铠甲上打转,好奇着事情的最终走向。但有一个人,他走进冒险者大厅后,便目标明确、毫不停顿地向圣骑士长走去。 他站在圣骑士长面前,问了第一个问题:“一天多少钱?” 圣骑士长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他白皙俊秀的五官、比常人略尖的耳朵、瘦削修长的身形,最后落在腰间的双刃。 “你是半暗夜精灵的刺客。”圣骑士长的声音透过铠甲传出来,低沉发闷,“谢谢您,我还需要……” 刺客打断他的话:“还需要什么?” 圣骑士长顿了一下,但没有被激怒,他说:“我需要法师和牧师。” “我是半精灵,天生法师,辅修治疗和净化,还会弓箭。”刺客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结构精巧的星盘,递到圣骑士长面前,“你要找人对吧?这是指引星盘,无论在什么神秘领域都不会迷失方向,比地图好用。” 圣骑士:…… 刺客手掌一翻,收起了星盘。他垂着墨色的眼睛,打量藏匿在铠甲之中,不愿显出真身的猎物。铠甲厚重坚硬,但关节处必定留有缝隙,比如头盔和肩膀之间,可以插进薄薄的刀刃,也能通过淬毒的银针。 “你雇我一个就够了,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刺客按着腰间的刀鞘,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我只要三倍的佣金,弓箭手那份算我白送你。” 圣骑士长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但莫名地,刺客感觉他笑了一下,不太友好的那种。然后,穿着重甲的人站起身,向刺客伸出右手。 “既然这样,欢迎您加入我的队伍……我唯一的成员。” “不用客气,佣金付够就行。一天三十枚金币,预付十天佣金,路途中的所有开销以及武器维护由你全包,我只管赶路和打架。” 刺客握住圣骑士长右手,这只手掌心布满粗糙的硬茧,却意外地纤细小巧,很难想象是一双能握持重剑的手。 不过,圣骑士长身量不高,有盔甲加持,才勉强到刺客下巴。个子小,长一双小手,也算合理。 正如圣骑士长向国王承诺那般,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他便骑着白马,和刺客一起离开王城。清晨的王城安静祥和,可依然有几位民众守在城门附近,向圣骑士长告别。 少女递上鲜花,妇人送上面包,老妪念诵命运之神的神名,祈祷圣骑士长能平安归来。 圣骑士长将鲜花别在胸口,将面包放入行囊,只在面对老妪时,略微低头,说:“我并非信徒。” 老妪回答:“神保佑所有子民。” 第一日的冒险,遇到了两波袭击,其中一波是刺客的同伙,他们瞄准圣骑士长形单影只,里应外合,在一处丛林动手。所谓圣骑士,防守有余,进攻不足,一旦落单被围剿,无论有什么本领,都只能做困兽之斗。 起初,小队成员都这么想,一个终日躲在盔甲里的懦夫,脱离圣骑士团的保护后,能有多大本事? 队伍里的法师布好陷阱,圣骑士驱马通过时,整片树林的藤蔓都开始飞速生长,荆棘竖起围墙,树木挥动枝丫。弓箭手隐匿在树影之中,附魔箭矢搭在弦上,瞄准那个银色的身影,隐匿身形的战士缀在身后,随时准备脱去伪装,挥舞重锤。 圣骑士长牵动缰绳,侧耳聆听,清楚自己已经陷入重围,他似乎早有预料,对刺客说:“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逃出去,在树林外等我。” 刺客眉毛一抬,似乎要嘲笑圣骑士长的自负。但何必呢,他本来也准备找时机隐匿进黑暗,等到困兽遍体鳞伤时,给出致命一击。 藤蔓编织成的巨网兜头盖下,白马如离弦之箭。银铠的骑士伸手握向重剑,仿佛听不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战士已经举起重锤。 真有人该记录下这一刻,多么完美的油画题材。一束阳光穿过树丛,照在骑士的头盔上,他单手拔出重剑,高喊道:“忒弥斯——” 下一秒,白马身体两侧生出双翼,腾空而起。金光闪闪的剑锋斩断藤蔓、箭矢、以及暗处施法者的喉咙,飞跃出茂密的丛林。 小队成员还没完全消化这一变故,又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这是埋伏,他根本不是独自出行! 只能在绝望中看天马载着人影远去。 天马的马蹄灵巧踏过枯枝、巨石,从刺客身边奔过。骑士一把从影子里抓出刺客,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什么……那不是你的人?” 骑士冷笑一声,“你可以留下,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我的人。” 第二波袭击的人追了他们三天三夜,直到一处悬崖,疲于逃命,三天三夜不吃不睡的圣骑士长第一次推起面具,露出底下苍白清秀的五官。 他背对悬崖,挑衅地向追兵勾了勾手指,拎着刺客从崖边一跃而下。 刺客震惊又暴怒,在被拽下去的一瞬间,骂了八遍“你是不是疯了”。下一秒,天马展开双翼,在空中滑翔,躲避弓箭和术法。 刺客的身体悬在天马之外,只靠骑士抓着他胸口的衣服。 骑士低着头,脸上布满汗珠,皮笑肉不笑地说:“再骂一句,我就松手。” 刺客小队唯一的希望之光咽了一下口水,心想:这家伙绝对是预言里的那个杀人狂,能当他朋友的王子绝对也不是善良的人。 完成不了任务,刺客会被雇主追杀;完成任务——可以拿整支小队的佣金。 02 刺客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刺客,擅长隐匿、潜行、追踪、刺杀……唯独没试过卧底。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骗取骑士信任,在他缺少防备时,一击毙命。刺客这个职业之所以叫刺客,就是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和目标正面拼命。 况且,那可是圣骑士!看看他的重剑和铠甲,哪怕只用头盔砸刺客的脑袋,都能把他脑浆敲出来画画。 圣骑士摘了头盔,篝火的暖色光芒在脸上跃动,他伸出两只小巧纤细的手,凑在篝火上取暖。刺客忽然发现,其实圣骑士很年轻,两条眉毛不沉沉地压在眼睛上时,还隐约有几分柔和——难怪他整天穿着铠甲戴面具了,这幅长相确实不够威严。 “你看什么?” “咳。”刺客清清嗓子,脑子想找话题拉近关系,身体却先开始套取情报,“我听说,圣骑士长都要经过圣物的认可,才能授勋。我们被追了这么多天,都没看见你用什么道具,所以……圣物是什么,你的剑?” 骑士习惯了周围人对圣物的好奇,不紧不慢地说:“这把剑从我还没有它高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了。圣物我没有带,那是一本空白的书,大概……手掌这么大。我十八岁通过选拔,主教把那本书给我,上面就出现了我的名字。” 这个故事已经被讲述了太多遍,连最后一点怀旧之情都消磨殆尽。骑士语气很干瘪,远不如吟游诗人讲述的版本充满荣耀和使命色彩。 “其他的你们应该听说过,得到圣物认可才能号令圣骑士团。至于用法……我托起封底,对方按在封面,圣物会审判他的罪行。” “无辜者生,有罪者死。”刺客小声接道。 “差不多,圣物会吸走他的灵魂。”骑士看向刺客,敷衍地问,“还想知道什么?” 刺客沉默了一会,揣摩骑士问这句话的原因。他担心自己如果表现得好奇心过于旺盛,会引起怀疑,于是回答说:“没有了。” “既然如此,是时候开始正题了:你的星盘给出了什么指引?” 刺客一愣,产生了一个诡异的想法:他刚才说那些,不会是在示好吧?如果是真的,刺客就不用当团队里最不会聊天的那个人了。 刺客拿出星盘,火光照出黄铜外壳上被反复摩挲的纹路。他站起身,走到骑士面前,挡住了一大半篝火。 “这个,给你。” 黑色的影子笼罩骑士,骑士浑然不觉,伸手接过星盘。 刺客指出星盘上镶嵌的一颗暗淡的宝石,说:“这颗,是指明星,它会永远指向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的方位,直到你找到它。在此之前,无论你身处幻术还是迷阵,指明星都会为你亮起通往目标的方向。” 骑士举起星盘,将上面刻印的星图与群星作比,问道:“怎么用?” “心里想着你此刻最想得到的东西,然后倒转星盘一周,它会拿走十年的生命,然后做最世界上忠实的向导。” 骑士不屑地笑了,“我不在乎十年的生命。” 说罢就要拨动星盘,但另一只手拦住了他。 刺客抬高了一侧眉毛,慢条斯理地说:“你会在乎的。当你启动星盘,时间会在你身上倒转。七天后,你会完全回到自己十年前的样子,不止容貌,还有记忆。至于过程,简单地说,从没有人熬过去,离成功最近的一个,在第六天用皮带勒死了自己。” 篝火爆响,然后蹿升出一大截。刺客背对篝火,面向骑士,五官都藏进阴影,表情也看不分明。 骑士仰着苍白的脸,讥讽道:“感谢你的坦诚。” 刺客的话句句属实,这一切都是明晃晃的阳谋,骑士身后有国王的精兵追杀,前路还不知有多少曾经败在圣骑士团手下的势力,这可不是靠驱散恶灵、庇护平民就能化解的。 这枚星盘曾经作为酒资,被抵给一家酒馆的老板,而后又被老板当作买命钱,送给刺客。现在,它进可作为引诱救人心切的圣骑士长上钩的饵食,退可成为伏击失败的备用计划。 可怜的圣骑士长,他也许曾经有忠心得力的部下,此时唯一的希望,竟然只能落在一场居心叵测的金钱关系里。 “我需要做一些准备。” 骑士放下星盘,转而拿出一张绘制精美的地图,不仅有山川河流,更细心标记了友好或敌对的村庄部落。 刺客入睡前,照例瞥了一眼自己的猎物。骑士还醒着,他用头盔垫着地图,聚精会神地书写。骑士的头发不算长,发尾扎成短短一束,垂首写作时,盔甲里露出一小截脆弱纤细的后颈。 希望他写的是自己的遗书。 黑夜沉沉如幕布,篝火对面,刺客已经入睡。 年轻的圣骑士长摩挲着黄铜星盘,来自灵魂的寒冷穿胸而过,令血液凝滞,仿佛不详的警告。他相信刺客对星盘的描述,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暗夜精灵是大陆上最神秘的种族之一,大多居住在深渊附近。据说他们经常与魔鬼做交易,有魔鬼的契约产物也不稀奇。魔鬼喜欢通过与其他生物签订契约取乐,先提出一个诱人的、难以拒绝的条件,教唆对方付出巨大的代价来交换,等到无力支付代价时,魔鬼便会出现,收割灵魂。 总之,能知道代价是什么,总比毫无准备地陷入困境要好。 如果有其他选择,骑士肯定不会与魔鬼签订契约。但是,国王自从骑士上任那天起,一直绞尽脑汁地想要换一个圣骑士长,然后又有了那个预言。如果能见到那个“永不出错的预言家”,骑士很乐意问问他散布预言的目的何在。现在不仅国王想要骑士死,整片大陆的和平爱好者都希望把未来的死神扼杀在摇篮中。 骑士不认为这样有用,如果预言真的永不出错,他们就算杀死自己,也会有另一个更为残暴的人来顶替死神位置——相比起来他还算是仁慈的那个。 骑士叹了一口气,无意识地喃喃道:“……十年前吗。” 骑士已经想不起来十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十七岁,应该还是审判官,十八岁才被选为圣骑士长。十七岁的审判官没有被派去深渊、冰原、沙漠、沼泽征战,没听过成千上万的灵魂在死亡前发出的尖啸,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下属在面前死去。圣骑士长的第四任副手,死前被恶魔污染了灵魂,半边身子腐坏得露出青黑色骨骼,他的气管在漏气,嘶哑着求圣骑士长杀了自己…… 骑士深吸一口气,回忆戛然而止。 想点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好了,所有人都想杀死圣骑士长,骑士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只要不停行进下去,他们迟早要走出圣骑士团管辖范围,进入敌对势力的眼睛。如果一定要有七天的虚弱期,还是在离开王国边境前解决最好。 骑士用指腹摩擦着黯淡的红宝石。黄铜星盘上红宝石的位置,标记了一颗不存在的星星,等待有人用欲望将它点亮。 “并不是谁都有这种机会,对吧?”骑士自我安慰道,“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身体里的恶寒消失了。 骑士拨动星盘,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裹挟着无声的尖叫。骑士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事、一个人,这个想法过于强烈,以至于不仅占满脑海,还会化作低喃从齿间溢出。 “……再让我见到你吧。” 宛如魔鬼之眼的黯淡红宝石亮起荧光,在注视下悄然转动,指出命运的方向。 黑暗中,刺客睁开双眼。 启动星盘后第一日,骑士还留有大部分神志,疼痛也可以忍受。他前往附近的城邦,寻找集市和工匠,购买弓箭。 这座城邦的百姓十分尊敬圣骑士长,为他送来上好的弓箭。按照约定,路上的一应开销都由骑士买单,刺客又挑选了几样施法材料,然而等他找人来付钱时,却发现自己身边空空如也。 骑士逃跑了。 刺客暗骂一声,冲出店铺,在集市上来回找了两圈,发现骑士正在购买一种夹干酪的面包,并准备用金币付钱。 商贩看见金币,两眼几乎要放出绿光,正要去接,却被刺客中途拦下。 “你在干什么?一枚金币已经可以买下一头羊了。” 骑士戴着面具,只稍微朝刺客侧了一下头,一言不发,表现出一种有些违和的茫然。 “用铜币,别说你身上没有。” 骑士摇头。 倒也不奇怪,圣骑士长嘛,怎么可能自己去逛集市,就算有,多半也是下属替他付钱。刺客心里一阵烦闷,星盘扰乱意识,意味着他将更加难以沟通和控制。 刺客面不改色地截下金币,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数出几枚铜币交给商贩,不耐烦地问:“还要买什么?” “去公会,换些补给。” 再次上路,骑士的情况显而易见地一天比一天更糟。 起初,他们每天能花二十个小时赶路,然后,骑士需要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时,又有一大半时间盯着地图和星盘。 他们途径村庄,便进去借宿或换取食物。骑士会给热情提供帮助的村民家里,悄悄留下一枚金币。如此伪善而慷慨,刺客不禁担心,他会不会把佣金那份也送了出去。不过,杀死骑士后,不仅骑士身上的钱都是他的,还有一大笔酬金在等他。 等到第三日夜晚,他们即将越过国境线,骑士已经虚弱得无法站直身体。 “我不能再带着你了,忒弥斯。”骑士抚摸天马的脖颈,“我们会被敌人认出来。” 天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骑士和刺客在山洞过夜,火光跳动,人影如有生命般在山壁上摇晃。骑士枕着头盔,睡在角落,他紧紧蹙着眉,额头布满汗珠,刺客举着匕首靠近,听见含糊的梦呓。 他在叫一个名字。 最脆弱、最痛不欲生的时候,还在呼唤的名字,大概对他很重要吧。只可惜,名字的主人并不在这里,也无法帮助他。 他很快就要死了。 刃锋下落,眼看就要割断骑士的脖颈。任务即将完成,刺客本应感到轻松,可他没有。匕首悬停在半空中,怎么也没办法落下去。 心脏剧烈跳动,陌生的感情在胸腔内蔓延——这不应当,自从刺客在十六岁杀死第一个人,再也没产生过什么强烈的感情了。 刺客的视野变得模糊,有水滴滑过脸颊,落在骑士的盔甲上。细小的震动唤醒骑士,他艰难睁开眼,声音沙哑:“好痛啊……刘辩。” 刺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他虔诚地跪在骑士身旁,抚去他脸上的汗珠。 “是我……我在,审判官。” 然后他俯下身,去亲吻骑士缺乏血色的双唇。 四片唇瓣之间距离很近,近得塞不下一根手指,骑士断断续续的呼吸吹在刺客脸上。但刺客停在这个位置,他忽然很愤怒,低声咒骂起来。 “混蛋,你不配亲吻她!” 刺客又举起匕首,但这次对准的是他自己的脖颈,怨毒地诅咒:“去死……” 占据刺客身体的存在算不上强大,而且明显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自戕。刺客在他动作到一半时夺回了部分意识,扔掉了手里的匕首。 骑士被武器落地的声音扰醒,他双眼一片混沌,意识模糊不清,发出如受伤幼兽般低低的哀鸣。 刺客体内的另一股意识顿时强大起来,驱使他膝行到骑士身边,小心翼翼抱起他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骑士想抚摸刺客脸颊,却被臂甲压得抬不起手。 更多的泪水从刺客眼中涌出,他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该……” “我喘不过气了……帮我……” 【等等——】 刺客的手开始笨拙地帮骑士脱去盔甲,他的意识在脑海中大叫,但无济于事,山洞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木柴爆开的噼啪声,和盔甲落地的叮当响。 等到盔甲尽数卸除,刺客的脑海中也一片安静。 冷硬沉重的盔甲铺了一地,最中间躺着纤细苍白的人影。被汗水浸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柔美的曲线,但是……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刺客猛然闭上了眼。 “不许看!” 太晚了,刺客已经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圆润的胸脯。 骑士是女人。 没等刺客从震撼中缓过神,一只潮湿的手搭上他的手腕,毫无力道地轻轻拉扯。他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没骨头似的低下去,骑士微弱的话语落入他耳中:“我好想你。” 然后刺客听见自己说:“别来找我,审判官……别救我……” 清晨的日光散入山洞,篝火已经熄灭,山洞深处,修长高挑的怀抱着瘦小的那个,取暖似的贴在一起。被抱着的那个先醒了,她眨着酸痛的眼,被来自肉体和灵魂的疼痛折磨得说不出话,只抬手推了推另一个胸口。 刺客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任务目标靠在自己胸口,茫然又混乱地看着他,又看向周围的环境。刺客面无表情地退开,却发现自己后背抵上一个尖锐的硬物,像是他的匕首。低头一看,果然,刀鞘空空如也。他的双刃一把被甩到旁边,另一把被骑士抽出,顶在他的后心口。 “……你是谁?” 刺客动了动,发现已经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 “队友。” “我没有抱着一起睡觉的队友。”匕首压得更用力了些,似乎已经割破了外层的衣物。 骑士的记忆在倒退,不会记得昨晚发生的事,而只要让她放开手,过上一会她也会忘记现在发生的事情。 “好,不是队友,我是你雇的雇佣兵。你昨晚自己哭着让我抱你,还边哭边叫别的男人名字……不信你去看那个地图,下次再这样就加钱。” 【呸!】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刺客脑海。 骑士表情僵住,甚至有些威胁意味地呲了下牙,瞪了刺客半天,然后半信半疑地移开匕首——但并没有还给刺客,而是警惕地横在身前。 她撑起身体,一点点向后退,整个过程都把匕首架在刺客脖子上。 刺客一副“你爱信不信”的坦然模样,并不反抗,心想:等会一定杀了这个麻烦精。 骑士看见佩剑和地图,悄悄松一口气。她了自己的手稿,并像之前一样在上面稍作补充,从混乱的思绪中脱身,然后对刺客说:“我们该走了。” 【才不是“我们”,你这个骗子!】 可惜骑士听不见这个气愤的声音,她正撕扯布条绑在剑鞘上,因为体力下降,她没办法继续将重剑佩在腰间,只能绑在背后。 骑士将匕首归还给刺客,强装冷静,“给你,但我不会给你加钱的,会发生‘那种’事,完全是因为你的星盘。” 刺客归刀入鞘,嘲讽地笑了一下,“十个金币,我再也不提你昨晚怎么蹭我一身鼻涕眼泪。” “我是你的雇主。” “你只付了十天的预付款,所以现在我是你的债主。” 送走了天马,刺客骑在唯一的一匹马上,俯视背着重剑、无辜中还有些屈辱的骑士。僵持了一会,骑士掏出五枚金币递给刺客。 “扯平了。” 刺客接过金币,却没什么动作。 骑士提醒他:“我现在很虚弱,上不去马。” 刺客盯着像是受了欺负的骑士看了半天,难以把预言里残暴的死神和这么柔弱的形象结合在一起,嫌弃伸手,把人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那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想:早晚要杀了这家伙。 03 骑士用星盘和地图对照,指出一个方向。他们下一步要穿过兽人聚集区。完成这件事,她便体力不支地趴在刺客后背,昏睡过去,烫得刺客浑身难受。 同时,刺客的脑海里充满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上次见面她还没有这么瘦呢……你骑马能不能小心一点,她要掉下去了——别这么拽她,你会弄疼她的!】 刺客拽着骑士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星盘的作用只能持续七日,七日过去,想在杀死目标就会困难很多。但是这个意识藏身与他体内,总在他想要杀死骑士时跳出来阻拦。 根据他们对话透露出的信息,刺客怀疑这个意识的主人,正是骑士想要解救的目标——王国的王储,预言里掌握权柄的暴君。 好消息是,看眼下的情形,王储确实已经死了,变成了亡灵。骑士蹭两下刺客的后背,发出难以压抑的呻吟,下意识抱紧了刺客的腰。而且,骑士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现在就告诉她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绝望地自杀呢…… 【你想都别想,我会撕碎你的灵魂。】 在危急时刻钻进骑士身体里的,正是王子的亡灵。王子未成年时,曾经意外得到一本死灵法师的魔法卷册,但那时候的他生活顺遂,不仅可以经常召伴读入宫,偶尔还可以出宫游玩,对审判官如何与邪恶生物战斗的故事并没有很大兴趣。 然而,在自己一同长大的审判官,被选中成为圣骑士长后不到一年,忌惮圣骑士长与王储勾连夺权的国王,便把王子锁进高塔,派士兵把守,不允许任何人与他见面。 在这与孤独为伴的时间里,王子打开了死灵法师的卷册,他与亡灵聊天,让骨鸟跟随圣骑士长的脚步,带回她的消息。 在圣骑士长回到王城休息的时间里,他控制意志力薄弱的仆人传递消息,央求她来看望自己。然后,白日里以盔甲覆面,受人敬仰的圣骑士长,晚上会换上轻便的衣物,做贼……啊不,像童话故事里的勇士一样,从外墙爬上塔顶的小窗,与王子见面。 那几年,骑士很少在王城久住,入夜时来访,天亮前就要离去,一年都见不上一面。但每一次见面,她都会比之前更加麻木而疲惫。 她在王子面前,总会将衰败的部分掩盖得很好,就像王子也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学习亡灵法术的事实一样。 他们最后一次以血肉之躯见面时,骑士说国王将要把她派去南方远征,那里是原始兽人和巨人的聚集地,国王想要人鱼族的宝物,用最大最明亮的珍珠,装点他的权杖。 这一路遍布对人类充满恶意的类人种族,最少要两年才能回来,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王子被骑士可能会死去的想法折磨得发疯,他知道,被圣物选中的人无法拒绝,只有死亡才能让她从这种宿命中解脱。 绝望的情绪在塔楼中弥漫,王子紧紧抱着骑士,将她困在晦暗模糊的阴影中,抵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央求呢喃:再等一等,等等我……在我想到办法前,求你不要死去。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新的国王,到那时,我就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再也不用出去冒险。求你了……一定要回来。 骑士当时是什么反应? 她看着那双脆弱湿润的金色眼睛,无奈又宠溺地轻叹:好呀……我会回来见你。 他们在夜色中接吻,外面哗哗作响的雨声让房间里充满潮气。骑士剥去一件件衣物,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 王子喜欢亲吻骑士的伤疤,那些伤疤让她看上去更加脆弱也更加不可摧毁。年数久远的伤疤和肌肤几乎融为一体,新生的疤痕是淡粉色,被粗糙的舌面舔过时,骑士会微微发抖。 无论多少人把她当做战无不胜的精神象征,王子总能看到她毫无防备、脆弱又令人怜爱的一面,而这一面令他着迷。 骑士的双唇曾轻吐话语,判处无数人死刑;双手曾握持利剑,斩断敌人头颅;还有她的心,她的心早已闭锁,如石头般冷硬。 王子眼中的骑士,与那些事物截然不同。她的双唇是柔软的,会发出悦耳的呻吟。她的双手是纤细的,被兵器磨砺出的硬茧,蹭过王子肌肤时,他浑身都发颤。还有她的心,她的心从不曾闭锁,只会对王子一人敞开。 每次刚开始的时候,他总能表现得体贴温柔,一点点抚摸她的肌肤,捧着娇软的、时常被禁锢的两团软肉轻轻揉捏。连进入也是小心的,先用手指缓缓扩张。有时骑士状态不好,王子用舌尖一点点舔开紧闭的小穴,或者只从后面抱着她,吻她脖颈和耳根,将勃发的性器顶在她腿缝中间,小幅度地来回磨蹭。 起初总是有些干涩的,两人都不舒服。王子一边捻着她的乳粒,另一只手还去撩拨阴蒂,凑在她耳边细细地说些情话。 等骑士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在他怀里像是小猫似的低叫,透明的汁水濡湿两人贴在一起却不曾进入的性器。 骑士仰头贴在王子肩膀,扣着王子养尊处优、匀称细腻的手指,绵软地说:可以进来了。 那些久久不能与心上人得见的疯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啃噬王子全身。他进到熟悉的身体里,柔软紧致的触觉让他双眼发红。骑士出了汗,又微微闭着眼,看上去苍白又脆弱,断断续续发出撩人的呻吟。 王子便再也没办法维持下去了,他用虎口卡着骑士腰上最细的一节凹陷,手臂横过她胸前,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骑士高潮时会发出一叠声的喘息,身体反弓着,只有下体和紧紧抵在王子胸口的脑袋,将两人贴在一起。 审判官,我的审判官……带走我的灵魂吧。 他们说信仰神明能去往永恒的乐土,都是假的,我的乐土只在你一个人身上。 餮足的骑士半眯着眼瞪他,没什么力道地掐他脸:又胡说,小心把你当异教徒抓起来。 启动星盘后第五日,刺客已经被鸠占鹊巢的亡灵王子折磨了两天。 没能抢夺到刺客身体的控制权,但亡灵王子依然保持了相当程度的破坏力,他的情绪总是飘忽不定地起伏,会在骑士梦呓时,自言自语地搭话,时而亢奋喜悦,时而阴沉抑郁。 刺客之所以能被选入刺杀计划的赏金小队,是因为他是一名冷静的、以完成任务为第一目标的刺客。 亡灵王子对骑士的痴迷、依恋、占有欲,被囚禁多年扭曲的怨念,对国王的恨意,像飓风一样席卷刺客的精神,快要把刺客变得……不像是刺客了。不过其中最令人困扰的,还是王子不分场合的嫉妒。每当刺客迫于形势不得不与骑士产生一些肢体接触,王子那发毛的磨牙声就会在耳边响起。 这一天,他们碰见了一支商队,而这支商队似乎受过圣骑士长庇护,认出了扔在地上的佩剑。 骑士实在过于虚弱,超乎人体承受极限的痛苦令她无力挣扎痛呼,安静地蜷缩在角落,只有毫无规律的喘息和偶尔失控的痉挛,能将她与死人区分开来。 商队那边的人对这边指指点点一番,派出一位领头人走上前来,尊敬地说:“圣骑士长大人,我能看出您现在并非公务时间,但附近危险环绕,我们能否在您旁边休息?我们愿意以一些货物和金钱作为报答。” 刺客愣了一下。 商队的领头人,因为扔在地上的佩剑,把刺客误认成了圣骑士长。 王子冷笑了一声。 “请便。”刺客很快反应过来,默认了凭空得来的身份,他想着之前圣骑士长那副冷冰冰的语气,说道:“不要打扰到她就可以。” 商人这才看见角落里的骑士,她看上去奄奄一息。 “这是……” 商队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位女性与圣骑士长的关系。 “她被亡灵污染了,你们知道附近哪里有魔法集市吗?我需要一些材料,给她驱邪。” 王子大叫:【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可是王国的王子——我会诅咒你的!】 商人看看刺客,又看看骑士,犹豫道:“从这里向西走半日,有一个村庄,那里有教堂和牧师。” 虽然只是半个暗夜精灵,刺客依然很抵触进入人类的教堂,那会令他不适。 刺客轻轻垂下眼,看向骑士,做出一副关心神态:“谢谢您……但她对我很重要,我不放心让别人来净化。” 商队的随从骚动了一会,一个红着眼圈的女生走出来,递上一枚徽章。 “圣骑士长大人,我……呜……这是您之前送给我的圣徽章,谢谢您之前救了我……我……哇啊!”女生哭着跑了。 刺客尴尬地向商人点头道谢,并且瞟了一眼昏迷的骑士,思考怎么能从她嘴里撬出圣徽的用法。 入夜后,刺客靠在树上假寐,听见有踩踏落叶的声音,逐渐接近商队的驻地。只有一只,刺客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意外的是,醒来的不止他一人。骑士双手持剑,微微弓身,也走向了那个不速之客。暗夜精灵在黑夜比白天更加敏锐,他看清了,那是一只身长两米的食尸鬼,正四肢并行地向商队走去。 骑士停住脚步,重剑对于虚弱的她来说有些过重了,她的两条手臂在颤抖,然后,疼痛袭来,她跪倒在地上。 食尸鬼闻声而来,眼看就要碰到骑士。这时,销声匿迹许久的王子忽然浮出来,控制刺客抬手指向食尸鬼,并发出一串晦涩的咒语音节。 在刺客眼睛里,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条布满黑火的锁链,锁住食尸鬼的动作。干枯的黑爪在空中凝滞,摔倒在地的人影忽然弹起,附着金光的重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圆弧,将面容可怖的不死生物当胸斩成两半。 食尸鬼惨叫着化作灰烬。 骑士一击之后,耗空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倒了下去。旁观全程的刺客忽然出现,在她一头栽进食尸鬼残渣前,抓着后背的衣物,把人拎了起来。 商队的人姗姗来迟,只看见刺客一手拎着骑士,一手从地上拔剑,还以为是刺客救了他们,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刺客担心被看出端倪,天一亮便早早出发,商队又送给他们一些干酪和酸葡萄酒作为感谢。 骑士依然在昏迷,穿着华丽红袍的亡灵在她身边飘来飘去,叫了许多遍“审判官”,她都没有反应。 只有刺客扛着人扔上马背的时候,她皱了皱眉,趴在马背上有气无力地说:“……能不能轻点,我付了钱的。” 刺客没想到她醒着,把重剑挂上马背的动作顿了一下,才说:“是欠了钱的……我看见你偷偷把钱袋放在那个女生的怀里了,到时候没钱付账,我就把你脑袋割下来换钱。” 骑士很不配合地笑了一下,尽管听上去只是一丝短促气流从唇边溢出。 “如果我死了,就告诉你我把钱都藏在哪里……你可以把它们都拿走。” “你存了多少钱?”刺客先是睁大眼睛,然后又想起什么,冷下脸:“以防等会你忘了,不如现在告诉我?” 骑士掀了下眼皮,狡黠地说:“别担心,十七岁的我不知道,你还可以问王子呀……等我们救出他之后。” 王子:【你做梦。】 骑士从昏迷中苏醒,她的记忆、身体都像是被巨兽踩过,断成了一截一截,说不清少了什么。十年时光,如洪流一般挤过脆弱的神经,还有曾经忍受过的痛苦,甲胄磨破皮肤,刀斧劈开皮肉,魔法将血液变成冰棱,刺穿血管,如春笋般破土而出。 很多事情骑士骑士都忘记了,如果不忘记,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她是国王的利剑、权柄,被吟游诗人美化了一百倍的征战和掠夺,其中没有一件出于她本意。这期间有人死去,有人受伤,于是她不敢忘记这一切,如果忘记了,她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骑士接连不断地做了许多噩梦,每一个死在她面前的人轮流到梦中造访。那些重重叠叠的人影逐渐散去,她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一个穿着轻甲,束高马尾的男人,正坐在一旁拨弄篝火。 骑士问:“这是哪里?” “不知道,地图在你身上。” 地图……骑士打开地图,熟悉的笔迹写了许多她完全没有印象的手稿。她正在寻找骨龙和王子的踪迹,而不远处的男人,是她雇佣的刺客——她为什么要雇佣刺客,应该雇佣法师或者牧师才对。再向后看两句,她现在这么虚弱也是因为“好队友”给她的“好星盘”。 “这几天没有赶路。”骑士下了结论,因为地图上将这处地点重复标记了好几次。 “嗯,你太虚弱了,每次清醒的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 “太冒险了,我们在兽人的领地里……他们很擅长追踪猎物。” 地图上标记了,这附近的翼人族部落是敌对关系,她不能停在这里。记忆残缺不全,可是趋利避害的本能仍在,骑士尝试站起身,却绵软瘫在地上。 刺客坐在原地,旁观了一会,问:“一定要去救人?” 拿钱雇的果然工作不积极,骑士懒得理他。 “如果你要救的人……就在这里呢?” “哪里?” “我这里。” 星盘上的红宝石闪闪发亮,坚定指向一条离开的小路。 骑士扯动嘴角,语气冷漠,“如果那样,说明你给我的星盘是个废物……我会杀了你。” 刺客站起身,他长得很高,尤其骑士正躺在地上,需要仰着头才能勉强看见他的脸。刺客走到骑士身边,蹲了下来。 “可能因为你向星盘许的愿望有问题,你说你想要见到他……也许他就在这里,只是你看不见。” 骑士敏锐觉察到了他话语中不详的暗示。 “什么意思?” 刺客俯视着骑士,半垂眼睑,眼睛变作一片不透光的墨色。他的嘴唇翕动两下,最终缓缓地,叹息似的说:“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他的亡灵正寄居在我身上。” 骑士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呼吸颤抖错乱,镇定地说:“……是吗,那你让他和我说话。” “可以,但你要把他从我身体里弄出去。”刺客拿出一枚圣徽,反面刻了骑士的名字,“希望你还记得这个怎么用,不然……” “不然怎么样?”骑士讥笑,“如果他真的附在你身上,就不会让你杀我……帮了你,才是给你杀我的机会。” 刺客不回答她了。 骑士挤出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单词:“让他见我。” 刺客毫无反应。 “别装傻。” “……” “说话。” “……” 无论她愤怒或恳求,刺客始终一言不发,只错开目光,不与骑士对视。旷野上,只能听见女生颤抖的声音一遍遍重复,逐渐哽咽。 “殿下,出来,别呆在那种地方。” 刺客扁了下嘴,反应过来什么,很快又恢复到面无表情,他用余光扫一眼骑士的神情,低声说:“你会为我哭吗?” 骑士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我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 “那就别放我出来,我可以抢走他的身体来陪你。” 手指满含情意地捋过骑士汗湿的额发,她长久地注视刺客,想找出其中的破绽,最后却只能无望的合上双眼。她轻轻握住刺客拿着圣徽的手,用全身的力气去攥紧,可使出的力度还不如一只刚断奶的猫。 “别紧张,这不会弄伤你——【圣光】。” 银质的圣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刺客笼罩其中。在骑士视野之外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刺客身上慢慢剥离,那是一名穿红色锦缎长袍的男子,蓄了一头蜷曲浪漫的黑色长发。 他离开刺客的身体后,圣光也渐渐微弱,直至消失不见。 骑士毫不犹豫地抽回手。 “你走吧,我不再需要雇佣兵了。” 刺客看看天空,又看看骑士惨白的脸,和她唇缝里溢出的一丝鲜红,起身离开了。 在他身后,骑士吐出一大口鲜血,又哭又笑。 她向虚空发问:下次……你也会来我梦中造访吗? 04 旷野一望无际,天空像黑色的罩子。 刺客继承了一半暗夜精灵血统,却在黑夜里感受到异常的寒冷。他明明没有背弃黑夜之神,为何黑暗会令他感到如此孤独与迷茫? 是的,把她困在原地,利用星盘倒置记忆的特性,反复在她清醒时逼问圣徽的使用方法确实有点不道德。可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已经是第七天晚上,太阳升起,她会彻底失去关于圣骑士的记忆,其中也会包括圣骑士徽章的使用方法。 她太虚弱了,已经没办法继续赶路。刺客试过让她坐在前面,把人抱在怀里骑马,效果并不好,她乱晃的脑袋会磕到刺客下巴,除非把人绑在身上。中途有几次她呼吸都停了,王子叫得比拔了毛的乌鸦还惨,吵得刺客心脏都要痉挛。 刺客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把她逼到那个程度,和雇主闹掰了能有多少好处,他还没拿到全额的佣金。 这已经是伤害最小的办法了,没错……如果运气好,她熬过去,不再是圣骑士长,也不知道王子已经死了,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也许能找到骨龙,也许死在冒险途中,总之和刺客没有关系。 刺客停下脚步歇息,他刚才逃命似的一路疾行,听下来才听见自己心跳声重而急促,在黑夜里像是有回音。 他已经做了很多,他放弃任务,留了骑士一条命,还把那匹马也留给了骑士,万一她用得着……不过她有天马了。 刺客觉得自己有点蠢。骑士哪里需要他来关心呢,她有天马,有身份奇怪的亡灵护航,而且她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再想想自己,除了一开始的佣金之外,什么都没得到。小队的人都失联了,他们也许以为刺客死了,或者把刺客当成叛徒,挂到赏金猎人协会的黑名单。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刺客将失去赖以生存的职业。 他现在该去哪呢, 刺客坐在一块石头上,下意识搓了搓手,发现圣徽还被他攥在手里。银质徽章看起来平平无奇,摸上去又冷又硬,明明在骑士手里时还是温热的,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只手搭在他手心的时候,薄茧像细砂一样蹭他掌纹,她悲伤缱绻的目光穿过刺客,看向另一个虚无的情人。 刺客按了一下胸口,圣徽坚硬的边角隔着衣物刺痛胸口,他有瞬间怀疑亡灵还藏在里面。 刺客来时的方向亮起白色的日光,黑夜即将结束,云边传来鸟鸣,三只翼人在空中滑翔,向还未升起的太阳飞去。 骑士一睁眼就看见有翼人向自己俯冲而来,多亏反应及时,将重剑横在生前,才挡住第一波攻势。 糟糕透顶,旷野上缺少掩体,她缺少远程攻击的手段,身上连甲胄都没有,只带着一卷破地图和一个很诡异的星盘。 好在骑士身形灵活,发现远处有一片石林,一路边躲边退,向石林的方向去。 什么鬼任务,只有一个人?队友都牺牲了?又劈下一剑,骑士明白自己很有可能耗不到石林了,她身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内伤,吐得半张脸都是血,而且似乎很久没吃饭,体力也有些不支。 有一只翼人被她伤了翅膀,被迫落地,另外两只还在头顶盘旋,伺机发动攻击。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专注施法的时间,但只能孤注一掷。 【秩序领域,飞行禁令】 话音刚落,骑士脚下泛起一圈白光,如波纹般扩散至周围十米范围,一只翼人躲避不及,直直下落,一头栽在石头上,当场昏死。 骑士双手持剑,观察着剩下两个翼人。兽人族群大多慕强,如果发现对方实力远强于自己,可能会不战而逃,但其中也有狡诈者,会带着援兵折返。 再坚持一会……这两只翼人已经有些犹豫了。翼人后退两步,上下打量骑士。 是要退了吗,但为什么在一直在盯着她的剑——砰! 翼人骤然发难,扑上前来,双翼展开后足有四米长,拉近距离后更能感受到体型差距的强大压迫。 “圣骑士——死——!” 尖锐的嘶鸣震得骑士头脑发晕,仅凭借肉体记忆格挡出招。翼人的尖喙啄向她肩膀,这一口咬下去肯定要撕去一大块肉。 嗖—— 一支利箭自翼人左眼入、右眼出,翼人的惨叫声仿佛要撕裂骑士胸膛,她喉间泛起腥甜。下一秒,重剑刺穿翼人胸膛,拔出时腥臭的鲜血喷满骑士衣袖。 她抬起头,另一只翼人也倒在地上,被干净利落地刺穿脖颈。一道墨色身影立在旁边,手里沾了血的匕首寒光闪闪,背后挂着一个箭囊,却没看见弓。 “你是谁?” 骑士对于莫名其妙出现的支援表达了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警惕。 那人甩了两下匕首上沾的血,目光左右看了一圈,偏偏略过骑士,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回忆起自己刚醒,还没被翼人袭击那会,扫了两眼地图背面的留言,有些模糊,没完全看清,提到她应该有一个雇佣兵队友,是半暗夜精灵。 “我知道了,你是那个雇佣兵。”骑士稍稍放下警惕,“你去哪了,怎么才过来?给我更新一下现在的情况……我还以为你是干不下去,把我打晕跑路了。” 刺客眼神闪了一下,最奇怪的,他向骑士背后扫一眼,仿佛那里有人似的,问道:“……你记得多少?” 骑士莫名其妙:“记得挺多的,前十七年都记得,你问哪个?” 刺客隐晦地松了一口气,说:“记得你还没付我钱就行。” “付,肯定付……你多少钱?” 骑士忧虑地摸了摸半空的钱袋。 刺客:“按天计费,所有开销你全包。十天的预付金三百金币,现在已经出发十五天,再加上你有七天都在昏迷,伙食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弓箭也是我垫付的,你一共欠我三百五十金币。” 骑士震惊地掏出地图上的手稿读了两遍,感叹道:“原来十年后的我这么有钱……那为什么只买了一匹马?” 刺客告诉她其实她还有一匹叫“忒弥斯”的天马。 “敌人都找上门了,掩藏踪迹也没有意义。”骑士面对日光,吹出一声悠长的口哨,“忒弥斯!” 白色的、闪闪发光的天马展开双翼,从天边飞来,落地后又一路小跑,向骑士奔来。 骑士抚摸忒弥斯干净顺滑的皮毛,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上不由自主绽开笑容,很轻地“哇”了一声。 她对刺客说:“走吧,先找个地方洗澡吃饭,然后弄一身防具。” 他们继续前行,越来越频繁地碰见受灾的村庄,骨龙从天而降,毁坏农田与房屋,有人不小心沾染了骨龙吐出的黑火,便当场化作一具干枯的尸体。村民对于骨龙的描述也证实了前进的方向,他们正在接近骨龙。 骑士每到一个村庄,都会慷慨地打开钱袋,留下一颗宝石。她总说,这帮不上许多,只希望能少一些饿死、冻死的可怜人。 两个月后,他们抵达大陆最边缘的人类村庄,再向前,是魔鬼与不死生物的所在。 “……这是我最不想看见的情况,骨龙可能进了深渊。”地图铺平在两人面前,穿了轻甲的骑士吃着面包,眉毛还微微皱在一起,“最快捷的办法是穿过黑暗丛林,我记得那里是暗夜精灵聚居的地方,你熟悉吗?” 刺客愣了一下,将注意力从桌子另一边絮絮叨叨的亡灵身上转移回来。虽然从他的身体上剥离了出去,但似乎还是只有刺客能看到亡灵王子,并听到他说话。 王子一只手托着下巴,自以为很小声地说:【真可爱呀……居然有十年了,我都快忘记她这样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她好小一只呀……】 王子飘到骑士面前,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子上,拨动她额前的碎发。骑士看不见她,碎发却向被风吹过似的晃了晃。 她有些困惑地看向窗户,应该是风吧。 【她明明是我的,我却只能这样触碰她。】 “傅融。”没等到回答,骑士催道,“想什么呢,黑暗丛林你了解多少?” 王子整个人都挂在骑士身上,两条手臂虚虚地环绕她肩膀。 刺客假装看不见,平静地说:“我不建议横穿黑暗丛林,绕路吧。” “要多出至少一个月路程。” “对。” “我们只有一个方向,而不是具体的地点,也就是说,骨龙可能随时出现在我们的路线上,比如黑暗丛林里。” 刺客不置可否。 “别总是让我用这一招:我可是你的雇主,你还记得我如何在冒险者公会的茫茫人海中一眼挑中、并且只招了你一个队友吗?”骑士眨眨眼睛,满是期待。 刺客纠正:“事实上是我挑中你。” “再选我一次?” 骑士的眼睛水润明亮,像机敏的小鹿,脸颊线条圆润,向下却收成尖尖的下巴。她的手臂靠在桌子边缘,一只手扶在脸侧,笑眯眯的。 “你已经欠我九百八十三金币了。” “哪有这么多?” “在上个镇子,你和他们说我是圣骑士长,害我被追了两公里。” 骑士摸摸鼻尖,缺乏歉意地说:“我也没想到都这么远了还有仇家,前几次不都挺好的吗,还有人给你送花……可能因为你太好看了。” 刺客的眉毛又沉下来了。 十七岁的骑士只是表面可靠,经常有些天马行空的鬼点子,出了问题就把刺客推出去自己跑路,连说三声:加钱、加钱、一定给你加钱。 赞美不奏效,骑士从钱袋里倒出一小堆色彩绚丽的宝石。 五颜六色的宝石火彩映进刺客眼睛,他十分坚决地说:“明天就进黑暗丛林。” 黑暗丛林生长在深渊边缘,树木长得歪歪扭扭,缀满墨蓝色的树叶。如果你走进黑暗丛林,透过重重叠叠的黑色树冠,还有常年不会消散的乳白色雾气仰望天空,你会看见白色的太阳或者红色的月亮。 丛林里,居住着最为神秘的一支精灵族人——暗夜精灵。外界传闻他们冷漠、偏激,总是像魔鬼一样,隐藏在黑暗之中。事实上,暗夜精灵信仰黑夜之神,当他们在夜间或黑暗的环境中行动时,会受到庇护。他们昼伏夜出,如果有人在白天进入丛林,会发现这里没有虫鸣鸟叫,连风都静止,如没有生命存在般死寂。 等到日光消匿,月亮升起,暗夜精灵们离开树屋,丛林才会重现生机。银羽的鸟雀飞上树梢,歌声悠长婉转。小鹿、松鼠从落叶堆成的软蓬蓬的窝里醒来,在树与树之间奔跑跳跃。树木之下,开出一丛丛纯白的半透明花朵。肤色如月光般洁白,双眸和发丝却如夜幕般漆黑深邃、泛着点点蓝色光泽的暗夜精灵们,开始采摘、狩猎,在祭司带领下向黑夜之神祷告。 暗夜精灵并非热情好客的种族,他们隐居在深渊附近,拒绝客人来访,尤其是太阳神的信徒。如果太阳神信徒进入丛林,会在森林外缘徘徊上几天几夜,饥渴劳累至死。 除此之外,如果没有本族的精灵引路,其他人尽管能顺利离开丛林,也无从见到暗夜精灵的真容。 当然,以上内容都是骑士在进入暗夜精灵聚居的部落后亲眼所见,在进入丛林前,刺客对暗夜精灵的形容十分干瘪,只说信仰黑夜之神的精灵应该不会太为难骑士只要她不是太阳神信徒,但如果在部落之外碰见精灵,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们因为背弃黑夜,改信混沌之主,被赶出了部落。那些精灵是真正的魔鬼使者,人类流传的那些“被漂亮精灵欺骗结果和魔鬼签订契约”的故事,都是他们做的。 对于骑士能不能穿过黑暗丛林这件事,刺客心里也有些没底。离开王城时,曾有命运之神信徒为她祈祷。命运之神是人类最广泛信仰的神明之一,王城的教会供奉的也是命运之神。骑士前后供职异端审判所、圣骑士团,接受过主教的授勋仪式,却并非命运之神信徒。 骑士觉察他注视的目光,困惑地眨了两下眼睛。 “想问什么?” “没什么,跟紧点。” 他们需要在暗夜精灵的据点逗留一段时间。按照传统,精灵回到族群,需要拜访祭司,进入里世界,向黑夜之神讲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才算正式地被接纳。 骑士好奇有没有“不那么正式,只路过一下”的方法。 答案是没有。精灵族漫长的生命注定他们对一切事物都是慢节奏的,甚至还有一句谚语:别像人类那样着急——专门用来在各种场合拖延时间用。 在寿命接近千年的精灵族眼里,只能活几十年的人类和短命的宠物差不多,更不用说短短几日与神明沟通的仪式。 骑士表示理解,她决定等待的时间里四处转转。但出门不过半个小时便放弃,白天的丛林实在安静得令人压抑。 刺客回来时,穿的是精灵族参加祭祀的传统装扮,深色的亚麻长袍宽松垂坠,只在腰间简单束起,标记出窄细的腰身。柔顺的墨色长发垂在脑后,戴一顶以荆棘编织的发冠,尖刺上似乎还有露珠闪闪发光。 “回到自己的领地果然不一样,连头发丝都会发光。”她很给面子地赞叹,“不过我昨天看到好多精灵都穿得亮晶晶的,你赚钱不会是为了参加祭祀的时候可以闪瞎别人吧?” 刺客发现她拿着许多新鲜的珍奇水果,冷着脸问:“这些从哪来的?” “碰见一个精灵,他送我的。看在我是你雇主的份上,可以借你一点宝石,但之后要还给我。” 刺客挑眉,“你知不知道送你这些什么意思?” “因为精灵族都长得太精致漂亮,猛然见到普通人类很稀奇的意思?” 半精灵双手环在胸前,露出揶揄的笑容,甚至还有几分邪恶。 “几乎所有暗夜精灵,在白天都会进入里世界,除了不被黑夜之神认同的那些。”刺客走进两步,皮笑肉不笑,“你觉得是他对你感兴趣,还是他信仰的神明,对你的灵魂感兴趣?” 刺客比骑士高出一大截,站得近了,能闻见冰凉潮湿的草叶气味。他微微低下头,有点生气,又有点像个恐吓小孩的恶劣成年人。 骑士很乐意配合,她稍稍歪了下脑袋,无辜又无害地说:“虽然不知道那个精灵想做什么,但我知道,他可不是第一个骗我和恶魔签下契约的人。” 刺客垂着眼,盯了她一会,开口又是冷冰冰的语气:“再给你一次机会。今晚有满月祭典,你想不想看。” 骑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点点星光落在她眼睛里。她抿着唇,不说话,却用眼神传达哀求,让刺客想起从树丛里跃出,沾满露水的小鹿。 可耻,但有用。 刺客难以招架地转开脸,说:“换一身衣服,晚上我带你去。去了之后一切都要听我的,尤其是,只能吃我拿给你的东西,记住没有?” 骑士快乐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又不停点头,就差发誓了。 05 暗夜精灵的祭典没有篝火,精灵们挥舞手指,白天里遮天蔽日的黑色树冠,便散发出点点荧光,照亮丛林中心的空地。满月对亡灵有净化作用,王子早早躲了起来,刺客耳根难得清静。 暗夜精灵是母系氏族,常见一位女性精灵带着一两位年幼的精灵,时不时有男性精灵上前,为她送上水果和甜酒。 骑士跟在刺客身后,她穿了一身精灵的长袍。类似亚麻的特殊面料穿在身上轻若无物,连夜风拂过皮肤的触觉都清晰可见,宛如赤裸。 她扯了扯刺客的腰带,小声问:“精灵的寿命那么漫长,不会产生隔代……嗯……搭配吗?毕竟你们都长得太漂亮了,很难分清谁是谁。” “只有人类才分不清。精灵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伦理,而且受孕率很低。”刺客把她的手从腰带上拨下去,“别扯了,要被你扯断了。” 精灵们在月色下欢歌起舞,拨弄外面从未见过的神奇乐器。他们使用魔法就像呼吸一样随意,用月光编织出一幕幕梦幻般的景象。挥舞魔法的都是男性精灵,骑士悄悄戳刺客腰眼,问他是不是也能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用表演。 刺客被她戳得一激灵,然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祭典的最后环节,祭司念诵祈祷词,到那时所有的精灵都会短暂地进入梦境冥想。刺客按着喝了两杯甜酒的骑士叮嘱,哪里都不要去,在原地等他祈祷结束。 骑士乖巧地答应了。 等精灵们虔诚地跪地祷告时,骑士悄悄走到空地边缘,让凉风吹过微微发热的脸颊。这时,曾送给她水果的精灵出现了。 “小骑士,原来你是和那个半精灵一起的。”精灵说,“你们是一对吗?” “不是。”骑士对他没什么兴趣,随口说,“你没参加祭典,是被放逐的精灵,你信仰混沌之主?” 精灵向她抛了个眼神,似乎并不意外,“是我那个弟弟告诉你的?” 骑士瞥他一眼。 “他没告诉你吗,我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精灵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一杯酒递给她,“我们父亲是祭司的儿子,喏,就是现在带领他们做祷告那个祭司。父亲先和一位精灵在一起,生下了我,但是后来,父亲爱上了一位人类女人。你看,混了肮脏的人类血统的精灵就是这样,贪婪、好斗、总是有洗不干净的欲望。” 怎么还有当面骂人的?骑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难怪这里一个人类都没有。” 精灵把杯子向她推了推,见她不喝,于是又斟了一杯,自己喝下。骑士想再套取一点信息,端起酒杯,礼节性地舔了一口,和刺客取来的没什么区别 “因为女人死了。她没办法适应精灵的生活,想要离开这里,但父亲是祭司的儿子,他不肯舍弃这里的生活。女人在白天偷偷抱着孩子逃出丛林,想要去人类的村落。逃走后第七年,女人染病死了,父亲在祭司的指引下,找到孩子,把他带回了族内。这个半精灵的天赋几乎可以与精灵比肩,可惜,他没有母亲,没有母亲的精灵只能算作孤儿。父亲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恳请黑夜之神将他投入永恒的梦境……” 精灵的声音又轻又缓,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拉扯她的灵魂。精灵祭司的祷告声离她越来越远了,她眼前的世界像蒙了雾气一样模糊不清,她仿佛漂浮在重重叠得的黑暗之中,飘向某处不为人知的所在。 忽然,有一股力量将她的灵魂向反方向拖拽,灵魂撕裂的疼痛让她猛地清醒过来。一睁眼就是刺客气得头冒青筋的脸。至于之前的精灵,鼻青脸肿地被歪倒在一边,快断气了。 刺客一手掐她胳膊,质问:“不是和你说了,别离开我太远。看到精灵就跟着走,你真的分不出来谁是谁?” “我哪有……我知道他是你哥哥……”骑士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祭典的空地,声音不由得低下来。骑士浑身疲软,两腿无力,后背一阵阵冷汗,“我好像不太对。” “哦,那你知不知道他二百多岁了?”刺客把人拉起来扛到肩上,烦躁地说:“你又吃了别人给你的东西,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 “呜……别这样,要吐了……呕……” 骑士叫了两声,刺客打横抱她。 “这样也不舒服……” “那你要怎么样?” “算了……就这样,我想回去了。”骑士闭着眼,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刺客的服务,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不会也二百多……” “半精灵活不了那么久。”刺客冷淡地打断她,“只比人类的寿命长一点,大概一百四五十年。” “哦。” 寂静—— “那你到底多少……” “……”刺客没好气地说,“三十二。” 骑士勾他脖颈的胳膊有气无力,全靠刺客托着才靠在他胸口。中毒的骑士难得乖巧,纤细柔软的一小只,安静地窝在刺客怀里,还挺…… “我听到你心跳好快,我有那么重吗?” 刺客磨了磨牙,反问:“那你有没有听见它在骂你:死小孩又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回到住处时,骑士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滚烫的额头贴在刺客冰凉的脖颈,嘴里还倔强地骂人:“你们暗夜精灵到底搞了什么怪东西给人喝……” 说到这个,刺客有些心虚。祭典不止为了庆祝满月,更是每月一次精灵之间求欢的仪式。男性精灵展现魔法技艺与魅力,还有狩猎本领,给心仪的女性精灵送上食物和甜酒。这些甜酒通常有催情功效,可以帮助女精灵更快地进入状态,享受快感。 等祷告结束后,酒力逐渐生效,精灵们幕天席地,在纯净的月光下交合。刺客都是专门拿普通的食物和酒给她,原本准备祷告结束带骑士离开,没想到一晃神功夫,人消失了。他沿脚印追出去,从混沌精灵手中把人抢回来。 这么一个不靠谱又不听劝的死小孩,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偷偷摸摸来抢的。 还不知道自己被归类成难管教的小孩的骑士,正全心全意挂在刺客身上。精灵不用床,只有一卷薄薄的藤席。刺客坐在藤席上,她侧坐在刺客大腿上。精灵的长袍薄若无物,隔了两层衣料,却亲密得宛如肌肤相贴。 “你快想个办法解决啊……” 骑士贴在他身上,把一身的燥热都传染给刺客。刺客深呼吸了两次,说:“你先下来,我去找祭司。” “这么严重,你解不了吗?” “我……”他确实能解。 骑士惊慌里缓过神,梳理出一丝线索,她盯着刺客,那目光刺得他几乎要无地自容。 她咬着牙说:“……能解就快点,你不会这时候还要和我说加钱吧?” 刺客:我没这么想,但你要加也可以。 “快点,不然我出去找不要钱的,肯定也有精灵想试试人类的滋……唔。” 她的脸被按在肩膀上,脸上盖满好闻的青草香长发,月光透过发丝缝隙,泛出蓝色的光泽。一只手撩起长袍,指尖划过小腿、膝盖,没入大腿内侧,拨开最后一层遮挡,按在充血的艳红色阴蒂上。 刺客的手擅长许多事,下毒、割喉、拉弓射箭,却唯独在情事上显出生涩。指腹的薄茧刮过敏感的阴蒂,刺激得骑士发出一声暧昧的喘息,收紧了大腿。 “你夹得太紧了,打开点。” “你怎么……”骑士尾音上扬,像要骂人又像撒娇,顿了一下,才勉强说:“这样不够。” 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握住另一只匀称修长的,她闭着眼睛,睫毛发颤,引导刺客用两根手指夹起阴蒂,恰到好处地揉捻。她枕着刺客的颈窝,湿热紊乱的呼吸打得那一片皮肤滚烫发红。揉了一会,她的身体变得紧绷,小声念着:“稍稍用力一点……要到了,啊……” 滑腻的液体沾了刺客一手。刺客僵得要命,想抽手,被骑士捉住。 “你干嘛?” “……都解决了。” “里面也要……” 刺客觉得自己神经快要断掉了,“你自己来,我出去……” “别走,我够不到里面……帮我一下。” 刚抽到一半的手指,又被骑士扶着送入一处更柔软湿润的存在。柔媚的软肉从四周涌上来,饥渴地吮吸两根手指。手指一寸寸探索,按过一处时,骑士抓着他手腕的力度忽然重了许多,发出难耐的呻吟。 “对……就是这里。” 刺客顺从地将指腹抵在那一处拨弄,骑士被快感冲击得有些缺氧,想要换个姿势,挣扎着刺客肩膀抬起头,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 刺客的声音又干又涩,“别看我。” 也许是一波波快感令骑士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她自然而然地忘记了刚才瞥见红得滴血的耳尖和脸颊。半精灵的耳朵不如精灵特征明显,比人类的却精巧许多,平日不明显,可增添上血色装点后,那尖尖的半透明的一片,让人很想咬一口看看。 骑士扭动身体换了个姿势,大腿岔在刺客身体两侧,用膝盖稍稍支起身体,凑上去舔粉红色的耳廓。刺客浑身一抖,被烫到似的躲开了。 骑士还想再试一次,刺客只好用一条胳膊把她固定在怀里。 “别乱动了。”他几乎算得上恳求。 骑士不太情愿,但勉强接受,趴在刺客怀里断断续续地叫,一声比一声柔媚,连最婉转的鸟鸣都要被她盖过去。 刺客一手戳弄柔软的穴肉,一手把她紧紧按在怀里,低哑地说:“不要叫了……别出声。” 骑士终于忍不了了,她撑起上半身,揪着刺客衣领骂:“你这人,哪有你这样的!” 刺客愣了一下,嘴角绷得又平又直,只有眼角略微泛红,“你想要我怎么样……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我……” 后半段话被骑士强行堵在嘴里,她含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舌尖舔过饱满圆润的唇珠,把那里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不想听的话……要这么做。” 她微微仰头,浅褐色的眸子一半都掩在睫毛后面。柔软细腻的手心搭在刺客颈侧,最脆弱致命的地方被人捏在手里,刺客身体里的危险警报貌似失灵了。 刺客像捧着一滩水,不管怎么做,都无力阻止她一点点融化,从刺客的指缝流下来,浸湿轻薄的布料。 湿透的长袍扒在刺客皮肤上,他这一夜睡得很不好。 离开黑暗丛林后第二天,骑士在深渊的一处峭壁上发现了骨龙的洞穴。 骨龙巨大的身躯盘踞在洞穴深处,散发出浓郁的衰败与腐朽气息。它的身躯像一座小山,一双破败的骨翼折在身后,身下是白骨堆砌出床铺——人类的、动物的。 骑士举起火把,看见一具很小的人类尸骨。她仰视着这座白骨的小山,山顶上是沉睡的骨龙。这只巨大的古老生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也无从判别生前的种类。它身上有些破洞,便用人类或动物的骨头来填补,但依然有黑火从骨头的缝隙中一股股冒出,像是呼吸。 没有人能在这种高等圣物面前维持战斗意志,骑士也明白,她不可能凭靠自己力量战胜骨龙,加上兼职了法师、半吊子牧师以及弓箭手的刺客同伴也不可能。 只有技艺精熟的法师和牧师联手,才能牵制住骨龙,至于如何杀死,连骑士都不甚清楚。 好在骑士并没有愚蠢的英雄主义情结,她快速地想出了办法。 暗夜精灵就居住在深渊边缘,他们精通龙语,是天生的法师与弓箭手,有这样的恶邻居住在隔壁,难道暗夜精灵们就能安睡吗? 骑士和刺客回到暗夜丛林,她与刺客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刺客对此不抱有希望,暗夜精灵向来避世,拒绝与外界来往,更重要的是,黑夜与死亡难舍难分,祭司不会为了一个王国的人类王子,令死亡女巫不悦。 骑士对此却很乐观,她说:“试试也无妨,大家都喜欢我。” 刺客拗不过她,只好为她单独引见了暗夜祭司。 祭司是一位优雅高贵的女性,她穿着深色长袍,两只长长的耳尖从鬓边的黑色长发探出,皮肤如月光般皎洁,双眸却如同深潭死水,仿佛要吸走对视之人的灵魂。 祭司告诉骑士,黑夜与亡灵的关系算不上紧密,却也难以分离,如果暗夜精灵杀死亡灵,可能会引起黑夜之神与死亡女巫不睦。 骑士问:“既然您愿意见我,便说明其中还有转圜。” 祭司露出赞同的微笑。 “圣骑士长阁下,我曾窥视未来一角,你将成为决定这片大陆命运的人之一。我要你用你的未来保证,暗夜精灵一族可以宁静的生活在这里,不受到外界打扰。” 骑士讶然:“人类生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对精灵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这种承诺又有什么价值呢?难道您也笃信,我是预言中带来战火和死亡的人?” 祭司笑而不语,只让她对黑夜之神起誓。 骑士虽然不解,但十分虔诚地向黑夜之神起誓,会如祭司要求那般,与暗夜一族同休共戚。 在她做出承诺后,祭司唤人拿上了一把晶莹剔透的短刀。这把刀用暗夜精灵特有的材料在月光下锻造,白天看上去与普通的精钢刀具无异,但是在月光下,会变得如流水般透明。 哪怕是没有实体的怨魂,也会被它所伤。它曾被黑夜祝福,不畏惧任何魔法污染。 “我会叫族人牵制住骨龙,到那时,你用这把刀割下它的心脏。但是,骨龙是来自地狱的亡魂,必须有人打开人间和地狱之门,它们才得以现身。” 祭司这番话在提醒她,解决骨龙是治标不治本,将这庞大的不死生物从地狱拉回人间的背后之人,还隐藏在事件之后。 “我明白。”骑士捧着短刀,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开前,骑士忽然说:“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归来的族人向黑夜之神诉说自己经历时,您也会在场吗?” 祭司用漆黑的眼睛凝视骑士片刻,和善但坚定地说:“我不能透露族人与黑夜之间的交流。您应当自己去问。” 祭司的拒绝并没有令骑士失望,相反,她愉快地翘了一下嘴角,仿佛已经得到答案。 精灵不愧是上天的宠儿,他们天生便亲近魔法元素,不用过多教诲便能成为人类眼中“大魔法师”级别的佼佼者。 刺客好奇地询问骑士,究竟用什么作为筹码才说动祭司。 骑士像只小兽似的眯起眼睛一笑,故作玄虚地说:“我早说过,大家都喜欢我。” 也许是被擅自囊括进“大家”的范围,刺客不满地哼了一声,说:“不要脸。” 精灵法师们无需法杖,只抬起双手,明亮的月光便为他们所用,编织成透白的蛛网,缠绕住巨龙的四肢和骨翼。 骨龙发出悠长的龙鸣,祭司通晓龙语,听过后不禁露出悲悯之色。她对骑士说:“它们原本早已结束漫长的生命,归于安息,却受人召唤,再次来到世间。死亡能让他再次回到女神的怀抱,也是一种解脱,去吧,圣骑士长。记住,等你刺穿它的心脏后,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等骨龙死亡后,这里将坍塌变为坟墓。” 骑士攀上白骨堆积成的小山,脚下咯吱作响,仿佛已经死去的生命感谢她,能让他们得以安息。精灵们来时,已经检查了整个洞穴,没有发现活人的气息。那么她穿越大陆寻找的朋友,大概也已经变成白骨中的一员,再也无法回到长大的王城了。 骨龙破败的胸膛里,燃烧着熊熊黑火的巨大心脏正在搏动,那颗心脏有一人多高,黑色的火苗跃动着缠上她双臂,又畏惧她手中暗夜精灵的短刀,只能远远散开。 “没想到,那么怕黑的人,居然要长眠在深渊。” 骑士举起短刀,刺向骨龙心脏。洁白透明的刀刃,在骨龙心脏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濒死的痛苦令骨龙哀嚎,整个洞穴都开始震动,大块的岩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可骑士却像是忘记了祭司的嘱托,僵立在原地,疯了似的用手和短刀撕开骨龙心脏,伸向蜷缩在里面的一具白骨。她紧紧抓住一根肋骨,想要将那具尸体拉出来。 这时洞穴已经摇摇欲坠,骨龙发出死前最后一声龙鸣,精灵们已经离开洞穴,只有骑士还固执地抓着那具尸体。 “你在干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刺客焦急地说,“快走,这里要塌了!” “不行……”骑士喃喃道,哀求似的看向刺客,“他还在这里,我要把他带走。” “你疯了?” 刺客看向她死死拽着的尸体,尸体上裹着一袭华贵的红色长袍,黄金打造的饰品挂满黑色长发——是那个亡灵。 “放手,他已经死了!” 一块接一块的巨石落下,刺客来不及多想,一手环住她的腰,准备强行带她离开。又一块石头落下,砸碎骨龙胸膛。 好在刺客反应及时,在巨石落下前的一瞬,带骑士离开了那里。 深渊惨白的日光照在骑士脸上,她直直地看着那处坍塌成盆地的洞穴,所有曾经存在的东西都化为灰烬。 只剩下一小截蜡烛那么长、裹着红色布片的肋骨躺在她手心。 “就这样,骑士履行承诺,在同伴的帮助下,找到了王子。好啦,太阳要下山了,小朋友们也该回家了。” “什么,这根本不算结局!她只找到了王子的骨头!” “呃……那么,从此以后,骑士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骗人,大骗子!我要叫我妈妈来打你,我妈可是兽人血统的狂战士!” “好吧、好吧,说好了要讲童话故事,后面的部分,可不够童话……” 06 骑士昏迷了一天一夜。 暗夜精灵的短刀使她免受黑火的腐蚀,却无法抵挡龙鸣震碎内脏。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在心脏都碎成几片的痛感中,她甚至产生了幻觉,仿佛看见王子站在她面前。 她被带回黑暗丛林,祭司将四分五裂的内脏恢复原样。 等骑士醒来,她发觉伤痛已经远离身体,只有心口发闷,她的努力最终没有得到结局。她张开双眼,先是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趴在她身上,金色的目光黏在她脸颊,漆黑漫长的卷发把她笼罩其中。 那影子漫不经心地向她脸上吹气,只有他自己的发丝轻轻摆动。 “醒了?”亡灵眼睛一亮,更贴近了些,他抚摸过骑士的额头、眉骨,骑士没有任何感觉,却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睛。 “……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想烧了这里……他们居然叫你去对付骨龙,你都受伤了。” 骑士双唇翕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有人进了房间。 刺客端了些吃的进来,目光先在骑士身体上方的空气一顿,才看向骑士,“醒了就起来,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骑士瞥一眼刺客,又犹豫地看向亡灵。亡灵被这目标明确的注视弄得愣在原地,半晌才说,“她好像看见我了……” 刺客脸上出现一瞬空白,恰好被骑士捕捉。 骑士难掩愠怒:“殿下,从我身上起来。” 王子唰地弹起,飘上屋顶。 骑士站起身,身量不高,气焰却把高挑的刺客都压过一头。 “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不比你早,但我不知道他是谁。”刺客平稳地说。 “他骗你的。”王子躲在刺客身后,小声告状,“他从一开始就是来杀我们的。” 骑士侧了下脸,躲避王子贴在她耳边的嘴唇,低声说:“我知道,等下再和你算账。” “知道什么?” 进门时的柔软和关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而锋利的打量,像架在脖子上的利刃。 “知道你是赏金猎人的刺客?”骑士笑道,“别这么紧张,你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我们不是还相处得很好吗?但是,你早知道他死了,却一直不告诉我,为什么?” 圣骑士长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便从中嗅出杀意。赏金猎人拿钱办事,只要她付出更多金钱,就可以收买刺客为自己所用,她确实需要那只星盘。圣骑士长在地图背面的手记中留下了提示,用的是审判官惯用的黑话,意思是:队伍里混进了鬼。 刺客冷淡地说:“我杀不了你,不如让你去找骨龙,自寻死路。” “但你还救了我?” “没办法,祭司说你不能死,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说动祭司。” 骑士面色铁青,说不清哪件事更令她愤怒。她从腰间掏出一只钱袋,扔给刺客。 “佣金,我只剩下这些了。” 刺客隔着钱袋捏两下,全都是切割好的宝石。他上下打量骑士,就像那天在冒险者公会大厅,思考着用什么方式杀死她更快捷一样。 “这不够。” 骑士气极反笑,问:“怎么不够?里面随便一颗宝石,都能买下整座村庄的粮食。” 刺客也笑,但他的笑只停留在嘴角,眼神满是冰冷的杀意。“这只是我作为雇佣兵,给你跑前跑后的佣金。我受雇来杀你,你欠我一笔买命钱。” “你还想要什么?” 修长白净,擅于夺人生命的手掌抬起,指向骑士的佩剑。 “我要一件能证明你死了的东西——那把剑。” 骑士的怒意又升腾起来,像随时准备冲上去给他一拳。佩剑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在她要踮起脚才能摸到剑柄时,就已经陪伴在她身边。它不是神兵利器,也不如祭司的短刀神奇,却很特殊。 几息之后,她压下胸口沸腾的情绪,说:“好,归你了。我答应过祭司,不会伤害任何一位她的族人。” “对我来说也一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锋,又不约而同收回。 骑士掏出星盘,放在桌上,“还给你。” 古朴的黄铜星盘摆在一碟新鲜的水果和酒液旁边,上面的花纹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中变得圆钝,仿佛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 没有向祭司告别,骑士策马离开黑暗丛林。她漫无目的地跑了大半夜,直到天空泛白,太阳即将升起。 王子说:“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都好久没和你一起看日出了。” 骑士不理他。 “如果不是救了你,我早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拖出来奴役……他应该更早些去救你的,但圣徽在他身上,我没办法进到他的身体里。” 骑士有些累了,她翻身下马,改为牵着白色的天马步行。 “审判官,我们去哪里?” “把你的遗骨带回王城,葬到教会后面的墓地。”骑士的情绪已经在争吵中耗空,语气干瘪疲惫。 王子厌恶地抖了两下,像听到什么脏东西。 骑士自言自语似的:“我没想到十年后的你会是这样……” “怎么样,是不是比十年前好看许多?”王子飘起来,拖着红色长袍在骑士面前转了两圈,像一尾红色的人鱼。 太阳从地平线边缘升起,她愣愣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变成死灵法师,更没想到,你会在王宫召唤骨龙……你有考虑过,有多少人会为此而死吗?” 王子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由黄金和珠宝打造的发饰,像风铃一样叮当作响,轻松地说:“你说什么呢,是不是那些暗夜精灵给你灌输了幻觉?” “如果那些被骨龙杀死的人,听到你这番话,会多么寒心啊,殿下。”骑士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为什么王城里没有不死生物吗?” 王子金色的眼睛轻轻转了一下。 “我做审判官的第一年,每周都要轮流在王城巡逻,那不是为了寻找不死生物的踪迹,而是为了检查领域是否完整。整个王城,都被领域所保护,这个领域由大审判官和主教共同构建,我甚至不知道它具体订立了多少条规则,可能一百、或者一千?但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邀请或允许,不死生物无法进入王城。” 水藻一样四处飘扬的黑色长发,都静止了下来,王子沙哑的说:“这也不能证明……” “殿下,审判官上任培训的第一课,就是学习不死生物。您想考校一下我的功课,听听黑火缠身的亡灵,是怎么形成的吗?”骑士木然地说,“死灵法师有一套很特殊的保存灵魂的方法,这种方法使得他们在死亡后,依然能够以亡灵的形式行动。燃烧着黑火的亡灵,需要附身于其他没有佩戴净化道具的人身上,才能施展死灵法术……” 王子的神情因为惊恐而有些扭曲,小声说:“不会的,你从来没有发现过,你来看过我那么多次……一直都没有发现。” “也许二十七岁的我已经发现了,只是不想戳穿你,也许她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这么残忍的事情。” 王子忽然飘起来,扑向骑士,双手攥紧骑士双臂。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如果父亲死了,我会成为新的国王……我可以从他手里继承你,然后,我就再也不让你出去征战了。我知道你不想做那些事,都是父亲逼你的,你受了好多伤,总是闷闷不乐,你说你甚至不敢睡觉……只要他死了,只要我成为国王,一切都会好起来。” 亡灵的抓握毫无力量,骑士却被固定在原地,看着自己原本喜欢四处寻欢作乐,品尝美酒、打造珠宝饰品的朋友,在面前失态尖叫。 “你说过,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原谅我……” “那不是现在的我说的。”骑士扭开头,“我没办法替死去的人原谅你。” 她牵着忒弥斯,向前走去,穿过一片雾气一样,穿过了亡灵的身体。 王子还停在原地,维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动作。 骑士缓缓弯下腰,又跪在地上,像是被人掏空的脏腑,迟来的泪水打湿她面前的一小片土地。王子飘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哭了,是因为我吗?” “……因为我自己。”骑士哽咽着说,“你害死那么多人,我还是没办法不管你。我是审判官,应该保护他们……应该把你送到教会,让主教净化你……但我做不到。” 哭声越来越大,忒弥斯低下头,轻轻拱了两下她的发顶,像是安慰。太阳升上天空,骑士用衣袖蹭干泪水,按了一下腰侧挂着的暗夜精灵短刀。 “走吧。” “回王城?” “不,去找让你复活的办法——别在我身体里穿来穿去!” 这片大陆上并非不存在死而复生的办法,但其中绝大多数来自神明的祝福。如果王子依然信仰命运之神,也许把他带到教会,主教会做出一些努力。但不巧的是,死灵法师的能力来源于死亡女巫。 骑士绝对不可能去祈求死亡女巫复活王子。她不是命运之神信徒,却供职于异端审判所,那里人人都以铲除不死生物为己任。她还肩负圣骑士长的使命,甚至刚杀死了一条骨龙。比死亡女巫拒绝祈祷更恐怖的,是祂也许会像黑夜一样要求骑士付出一些代价。 和暗夜精灵同盟已经沾染了过多个人感情因素,她绝不可能和死灵法师为伍。 有了这些限制,只能寄希望于传说中的魔法道具,比如生命之树的金叶子、遗落的神灯,伊甸园的泉水,还有一些中立阵营的帮助,比如不死鸟……哦不,她和翼人的关系似乎有些紧张。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每天没心没肺、花天酒地,不是过得很开心吗?” 骑士展开地图,皱着眉头思考下一步该去哪里,却发现毫无方向,忍不住抱怨起来。王子从地图里探出上半身,一手托着自己脸侧,慢悠悠地说。 “因为那个预言,你肯定听说过。父亲疑心我们会杀死他,取而代之,你当上圣骑士长第二年,把我关进了高塔。”王子把手搭在骑士手背上,迷恋地说,“我都好久没有和你说过话了……每次见面都像偷情,你爬到塔顶来见我,天还没亮就要离开……像吟游诗人编排的诗歌里那样。” 王子的话提醒了骑士,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先去拜访一位还没见面的朋友。” “你又有什么我没见过的朋友?” 骑士神秘地笑了笑,“我想见他很久了,我想你一定也是。既然不知道死而复生的办法在哪里,不如我们去问问这位‘永不出错的预言家’,让他看看自己的两句预言,把我们推到了什么境地。” 王子恍然,飘起来扑到骑士身上,不小心用力过猛,从她身上穿了出去。 “不愧是我的审判官,我们去哪里找他?” “当然是去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如果说冒险者公会仅仅是为在大陆四处游历的探险家提供一个交流信息的平台,那赏金猎人公会的作用则黑暗许多,在那里一切事情都可以明码标价,小到一条怪兽出没的消息,大到一条人命,甚至一个村落的兴亡,都可以被金钱衡量。 因此,冒险者公会可以在王城的中心大街拥有气派宽敞的大厅,而赏金猎人公会只存在于某家不起眼的酒馆,带着问题或者金钱去找老板,他会决定你是否能走上二楼,和真正的交易者面对面。 “可惜钱都给刺客了,不然我们可以直接去买消息……”骑士忧愁于自己当时怒意上头,扔钱袋扔得太爽快,“难不成我也要去做赏金猎人换钱?” 骑士怀念地摸向放钱袋的位置,却意外地捏到熟悉的手感。 “咦?这不是……” 我的钱袋吗? 骑士一路打探消息,走过许多村庄和城镇,失去佩剑的她变成了一位普通的冒险者。她曾经和矮人共处一室,围在铁锅旁等待即将出炉的浓郁谷物奶油汤;她也曾与商队同行,帮助他们驱赶不死生物,来换取食物和水;她曾感染风寒,幸好得到一位热心老妇人照顾,妇人的孩子在狩猎时被野兽捉走,于是骑士在冬天来临前,帮妇人准备好了足以过冬的猎物。 十分偶尔地,她也会对王子说:讲讲我之后的故事吧。 对骑士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痴迷的王子,总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抗拒,他敷衍地说:你十八岁被圣物选中,成为圣骑士长,四处征战,战无不胜……总之大家都喜欢讲你的故事,你可以去听吟游诗人的版本。 骑士遇到过吟游诗人,他们口中的圣骑士长威严又公正,宽和又仁慈,哪怕在行军途中,也会停下来帮助附近的村庄驱赶恶灵。圣骑士长举起“战神之剑”,敌军就会为他让开道路。这太儿戏了,骑士打断吟游诗人。吟游诗人气呼呼地对她说:去去去,你这个没听过圣骑士长威名的乡巴佬。 骑士问王子:十年后的我真的是那样吗? 王子回答她:是的,你变成了英雄故事的主角,可没有一天能开心度过。你杀了许多人,可能也拯救过许多人,这两者之中都不包括我。很多人恨你,想要你死,也有很多人喜欢你,她们给你的铠甲上洒满鲜花……王子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他问十七岁的骑士:十年之后,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对我吗? 你所说的十年已经过去了。骑士摸摸王子脸颊,尽管只是一团空气。我是一只来自过去的幽灵,突兀地被召唤到这里,你知道吗,你是我来到这之后遇见的唯一一个认识的人,虽然你……嗯……和我印象里的有些不一样,但你让我知道,我还在我原来的世界里。 对不起。王子哭起来,透明的泪珠从眼眶滴落,化作一团团烟雾。审判官、我的审判官,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没有预言、没有圣骑士长和王子,只有你和我,去哪里都可以。 骑士心里有些难过,她想让王子擦擦眼泪,或者抱他一下,却无能为力。你没有对不起我,哪怕她在这里,也会这么告诉你。但我们不能这样停下,我还不想每次和你说话的时候都被人当做癔症发作。而且……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我来到这里,英雄故事的主角也会痛苦到想要一切都停止吗? 骑士看向漫天星空,没有一颗星星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王子给了骑士一个轻飘飘的拥抱。 好啦,我们都知道令她痛苦的罪魁祸首不是你。骑士拍拍王子后背。我们会找到造成这一切的家伙,然后给他点颜色看看。 预言家的踪迹飘忽不定,她时常在不同的人口中听到方向完全相反的消息,又有几次赶到时,被告知预言家不久前离开了。 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来追逐预言家的脚步,这期间她听到那个预言的各种离奇版本。 有人说,预言中的国王将会是半兽人,他不断扩张是因为需要每天都要食用生肉。 有人说,那个国王会打开地狱之门,让亡灵来到现世,使人间变成炼狱。 还有人说,传说中的圣骑士长已经死了,现在王城里的圣骑士长是一个来自深渊的冒牌货,他是魔鬼的使者,来收割人们的灵魂。 骑士点了一杯泡沫丰富的啤酒放在一旁,以一枚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付钱。 她低声说:“我需要关于‘永不出错的预言家’的消息。” 老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屑地把宝石推回她那边,“想要他的消息,这点钱远远不够。” “什么?” 老板一边擦拭杯子,一边说。 “他就在我这里,就在楼上。但他欠了我一大笔钱,几乎喝空了我的酒窖。如果你要见他,必须付清他欠我的所有酒资。” 骑士抖了抖眉毛,正试图把脸埋进啤酒杯的王子也惊诧地抬起头,说:我都还没有享受过喝光一座酒窖这样的好事。 “他欠了多少……但这为什么要我来付,我都不认识他!” “万一你把他劫走了,这笔钱我找谁?” 王子穿过楼板飘上二楼转了一圈,回来小声说:楼上的醉鬼太多了,不过有一个特别的,他一直在说很多胡话,还有人在旁边把他说的胡话记下来。 骑士瞥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说:“可以,但我只能付你一半,剩下一半我要见到人才能给你。” “不行。”老板摇头,“钱袋留下,预言家归你了。” “这太荒唐了,你要我身上所有的钱?” 老板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桌上,看向骑士。老板是半兽人,而且兽人那一半是熊人血统,他双臂撑在吧台上,像一堵厚重的墙。 “预言家说,会有一个带着肋骨和亡灵的审判官来到这里,她身上所有的钱财正好可以付清欠下的酒资——要不要我找人带你去我的酒窖算一下?” 没有人知道肋骨和王子的事情,预言家居然一开始就给她下马威。这个几乎害死了所有人,让她陷于众矢之的的家伙,居然还敢挑衅她。 骑士将钱袋放在桌上,发出宝石碰撞的清脆响声,她礼貌又强势地说:“现在,请您帮我指路。” 07 酒馆二楼的房间昏暗潮湿,桌面黏了一层擦不干净的油污。 瘦削病弱的人影趴在桌上,幽幽转醒,发现双手被结结实实地绑在身后,眼球向上转了转,才看见桌子对面的年轻女人,她正把玩晶莹剔透的短刀。 预言家此时狼狈不堪,长发糟乱地铺在桌子上,还打了结,但他看见骑士后,居然笑着说:“终于见到您了。” 骑士微笑,“是啊,终于见到您了,预言家先生。但可惜,我已经不是圣骑士长,也就不是您预言中的人了。” “怎么会呢,圣骑士长阁下。”预言家深深地看着她,“无论如何,命运都会将您带到那个终点。” 王子弯下腰,盯着预言家看了一会,不满的说:【我讨厌这种说话弯弯绕绕的人,我们快点问他怎么样能复生。】 等王子说完,骑士才问出下一个问题:“您既然知道我带了肋骨和亡灵,应该也能猜到我为什么来找您。我要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不是变成僵尸那种,而是和原来一模一样、看得见摸得着,能聊天说话的那种。” 短刀滑出刀鞘,露出一截森寒的锋芒。 预言家无视骑士的威胁,悠然说:“您会用这把刀割开罪魁祸首的喉咙,但那个人不是我。而且,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复活的办法,在王城的教会。” 王子像是受惊的猫似的从桌子边缘弹起来:【他胡说!如果主教老头知道我搞死灵法术,肯定要召个雷劈死我。】 铮—— 短刀出鞘,架在预言家颈侧。骑士在一瞬间跳上桌子,自上而下的与预言家对视。 “先生,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骑士说,“你我都知道,命运之神的教会,不会帮助死灵法师的灵魂复活。” “谁说要他们帮忙?” 预言家剧烈地咳了两声,骑士收手不及,刃锋在预言家脖颈留下了浅浅一道血痕。受了痛,预言家的目光却变得更加火热。 “您现在不相信我。但是当您下楼后,会有一位来自王城的商人走进酒馆,他带来的消息一定会改变您的想法。” 骑士皱了皱眉:“你既然可以给出这么准确的预言,为什么关于复生的事却只有一个方向?” “因为你与这片大陆的未来息息相关……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只是一片朦胧的迷雾。那些庸人,他们需要知道怎么做,但你,你与他们不同……你会自己走到那里。”说完这句,预言家打了一个酒嗝,眼神又迷蒙起来:“又是十八岁,这一次,您打算怎么选?” 然后便昏死过去,要不是一点微弱的呼吸,骑士都要以为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身体,去拥抱命运之神了。 骑士收回短刀,嫌恶地在预言家脖子上施了一个低阶治疗术,止住了鲜血。 “这么小一道口子,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我们不问了?”王子缠在骑士身上,“我不想回去,把他叫醒,再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不如先下去看看,会不会有改变你我主意的消息。” 见伤口不再流血,骑士起身离开。正当她迈下最后一阶吱呀作响的木质台阶,一位魁梧的商人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凛冽的风雪。 他走到吧台前,搓着自己冻成紫红色的手指,向老板要了一杯烈酒。 半杯酒下肚,商人沙哑地说:“北方人……他们占领了王城,杀了许多人,所有王室成员都死了,只剩下国王,他们宣布要在下个月杀死国王,取而代之。” 酒馆里有人惊奇地问:“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那个预言,下一任国王可以成为大陆的主人。北方人说:想做大陆的主人,那就成为下一任国王。” “唉,如果圣骑士长还在,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之前宣称圣骑士长已死的人感叹。 骑士紧紧攥着木质扶手,听到木质纤维的断裂声,才发现扶手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指印。 “我们应该回去。”骑士跑出酒馆,冲进了漫天的狂风暴雪。 “不!不回去好不好?”王子紧紧跟在她身后,“让他们去死吧,和我们没有关系!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复活的办法,或者我永远做亡灵也可以……别回去,别管他们了。你被他折磨了九年!他从来没有善待过你和我!” 骑士翻了两下,都没成功上马,她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狠狠甩了一个耳光。她的手掌从王子脸侧穿过,只扇了满手的风雪。 “你能不能……你可是王储,他们都是你的子民!”她攥着冰凉的雪花,手指张开又紧握,呼出的气体结成白雾,又被风吹散,她说:“如果他们需要圣骑士长,那圣骑士长就该出现在他们面前。我十八岁了,刘辩,冒险结束了。” 路上的每一天,骑士都活在北方野蛮人可能会杀光王城所有人的焦虑之中。她日夜不息地向王城赶去,等到城外时,干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北方人戒严整座王城,他们通过残杀占领了这里,补给的兵卒还没到,他们担心会有其他国家用同样的方式杀进王城。 骑士遣走了忒弥斯,它的模样实在过于引人注目。她褪去皮甲,把头发扎成农妇常见的样式,提上一篮从附近村庄买来的干酪,并且把短刀压在最底下,混入了城内。 王城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水沟里有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臭。王子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用衣袖遮住口鼻。 直接回到圣骑士长的住所实在太显眼了,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她决定去教会碰碰运气,那些北方人总不至于连主教都敢杀死。 她躲避着士兵,走到教会附近,发现这里巡逻的士兵足足比别的地方多出一倍。她本想混入祈祷的人群,可是根本没有人敢接近这里,更别说去祈祷了。 她只好悄悄地退回巷子,结果刚转身,就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站住!谁让你来这里的?!” 周围几个人一哄而上,骑士被按在地上,痛呼起来。篮子被摔在一边,有个士兵正要过去捡起篮子查看。 人太多了,她不敢动手,装模作样地哭叫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走错路了,我好久没来,不知道集市该向哪边……那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干酪,想要换一点钱的……” 士兵弯下腰,手指马上就要碰到篮子。 忽然,一道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纷纷下跪,控制她的力道也松了些:“圣骑士长!” 哈? 骑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先是马蹄,笔直修长的小腿、挂在腰间的佩剑,再向上看,正是那张好看又冷淡的脸。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刺客还瞪了她一眼。 骑士当机立断,挣开士兵的钳制,向前迈了两步,不偏不倚地扑在篮子上。再抬起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只手捧着胸口,凄婉地拖着长音:“傅融……我终于见到你了……” 刺客的眉头跳了跳,差点没绷住表情。 士兵们不明所以:“啊……这……我们圣骑士长不叫这个。” 骑士泪汪汪的眼珠一转,哭的更大声了:“你居然连名字都编来骗我……那我们那么久的情谊,肯定也做不得真了……” 刺客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在这?” 骑士一手按住篮子,向前膝行半步,抽噎着说:“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之前都是我错了,分别这段时间我实在是想你,你离开后,我最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刺客用眼神骂了一句:你都哪学的花活? 王子炮仗似的炸起来,叫道:不许学我说话! 士兵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观察着刺客,等他表态。 刺客被一圈目光围在中间,说:“上马。” 娇弱哭泣的骑士一个咕噜从地上爬起来,麻利收好那一篮干酪。旁边的士兵捡了两块,递给她,转身和同伴小声嘀咕:圣骑士长夫人也这么缺钱吗…… 骑士双手拎着篮子,站在黑马旁边,用眼神暗示刺客。 刺客不耐烦地小声催促:“快点上来。” “我现在的身份是身娇体弱被你抛弃的糟糠妻,上不去马。” 很会读空气的士兵自告奋勇:“我来扶圣骑士长夫人。” 骑士坏笑了一下,两只无形的耳朵在空中动了动。 刺客伸出手,毫无绅士风度地把人拉上来,做到自己背后。骑士十分尽责地扮演千里寻情郎的怨妇,刚坐稳,便紧紧贴上来,软软地贴在刺客后背上。 刺客示意士兵们散去。 一柄锋利的硬物从后面抵住了刺客的腰。 “刺客先生,连名字都是假的呀。”骑士调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接去你在王城的住处,别想绕路,我比你熟悉这里。别紧张,我们可是黑夜之神见证过的盟友。” “你对盟友的态度就是用刀顶别人后腰?” “没办法,杀人的办法太多,可不一定用自己动手。毕竟,圣骑士长一个眼神,有数不清的人来替你代劳。” 骑马的半精灵耳尖动了动,讥诮地问:“是吗?” 道中突然跑过一个小孩,刺客勒马急停,骑士毫无防备地倒向前方,连带着手里的刀也向前推去。马匹停在原地,两人一时沉默无话。 骑士偷偷收起没出鞘的短刀,抱着刺客的劲瘦的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说要捅死我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可没那么恶毒。” 安静了太久以至于大家都以为他不在的王子:好可惜,居然没捅进去——等等,我不在的时候你对我的审判官做什么了! 路上,刺客给骑士介绍现在的情况。 “我现在是你,不过是二十七岁的圣骑士长版本。” “但我是女的。精灵再漂亮,他们也不会把你当成女人吧。” 刺客哽了一下,才继续说:“实际上,没人知道你是女人。不仅如此,假扮你简直易如反掌。第一,我有刻了你名字的圣徽;第二,我有你的佩剑;第三……几乎没人见过你的脸。” “为什么?”骑士拽了两下刺客胸前的衣服,“圣骑士长不是经常在王城里巡逻,还会和居民聊天吗。我连上一任圣骑士长笑起来之后,会露出哪颗蛀牙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过,你做圣骑士长的时候很不快乐。”王子冷淡地说。 骑士说:“还是讲讲你变成‘我’之前发生了什么吧。” 刺客拿到圣骑士长的佩剑后,离开了黑暗丛林。如果不是寻找骨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回到那里。他带着佩剑,想要联系之前的雇主。 “哇,你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拿我的佩剑去骗佣金!”骑士不满地叫起来。 “这不能算骗,那个圣骑士长确实不存在了。” 在联系赏金猎人的路上,刺客遇到了一支行军小队。他们的首领认出这把佩剑,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或讨好,好奇地询问:我上次见到这把剑,它还属于一位常年穿着重铠的圣骑士,不知道怎么辗转到了你的手里。 刺客告诉首领:他曾经受雇杀死这把剑的主人,但没有成功。他伪装成冒险者,跟在剑主身边两个月之久,终于等到剑主与骨龙同归于尽,于是他带走佩剑,准备换取佣金。 首领问刺客,除了佩剑之外,是否还在尸体上发现别的东西。 刺客说:只有一枚圣骑士徽章,刻了主人的名字。刺客拿出圣徽给首领观看,首领捏着圣徽,低声念了三遍背后的名字,一遍比一遍狂热。 三遍之后,首领问刺客: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占领王城,机会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我能猜到他们的想法……”骑士低声说,“圣骑士团是王城的精兵,除了圣物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们听从调令。他们没有圣物,却有‘圣骑士长已死’的证明,只要散播出去,就算无法调动圣骑士团,也能让王城内所有人精神溃散。” 黑马在一栋不起眼的木制尖顶小楼处停下,骑士晃了晃神,发现这是自己十七岁时的住处。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原来,北方人也曾是赏金小队背后的雇主之一,但在漫长的等待中,这位首领心中升起了其他的念头:为什么要改变预言,为什么大家都把预言当成末日即将来临的噩兆?这分明是摆在野心家面前的机会,如果只占领一座王城、杀死一位国王,就能被命运推上大陆之主的宝座,谁能拒绝这种机会! 首领邀请刺客入伙的条件,是“圣骑士长”的身份,金钱、名声、封地,还有权力。他们对外宣称,圣骑士长不满国王常年昏庸无道的统治,投向北方人的怀抱。城破之日,穿着轻甲的刺客佩着重剑走进王城,有人庆幸:他不是我们的圣骑士长;有人痛哭,认为命运之神抛弃了自己:天呐,他戴着圣骑士长的佩剑,圣骑士长一定是永远离开了我们;还有人彻头彻尾地相信圣骑士长背叛了王国。 刺客对于扮演圣骑士长兴致缺缺,北方野蛮人们却坚持这很有意义。他们认为这应当是一场与预言博弈的游戏,和死去的圣骑士长足够相似的人,才能嵌进预言的未来之中。因此,北方人不仅要求所有人坚称刺客就是原装的圣骑士长,还要求他住进圣骑士长的房子里。 “看起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在钻预言的空子。”骑士走进房子,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圣骑士长能住石头盖的大房子……没想到十年后我还住在这里。” “我没有动你的东西。” “没关系。” 十七岁的骑士站在从小长大的房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熟悉的木头和灰尘味令她第一次与陌生的未来世界建立起连接。 她抚摸着柱子上的树木纹理,笑眯眯地对刺客说:“我也有一笔交易要和你做。” “我就知道,说吧,你来这里干什么。”刺客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来帮你——锦上添花。”骑士两只眼睛弯弯地眯起来,不像小鹿,变成小狐狸了。“好啦,我对当圣骑士长没兴趣,你也听我们殿下说了,那份工作对我的伤害着实不小。我来王城,完全因为有个倒霉预言家告诉我,能复活他的唯一希望在这里。” 骑士勾勾手指,王子不情不愿飘过来,凑在她旁边。 “哦,顺便,我们发现他可以寄居在自己的肋骨里,是不是很神奇。” 刺客不为所动:“你不会要把那个肋骨给我吧,那对我有什么用?让他钻进北方人首领的身体里?” “不可能,我才不要被你拿着!”王子愤怒地说,“附在你们身上恶心死了!” “好啦好啦。”骑士在虚空中拍了两下王子,当做安抚,“至于交易内容……” 咕噜。 骑士的肚子发出尴尬的声响。 “……先弄点东西吃,我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你怎么搞的,我不是把钱袋留给你了吗?!”刺客有些抓狂。 骑士委屈地反驳:“那可是一袋宝石,怎么能用宝石买面包吃?” “难道要怪我没有给你自己的钱袋里放零钱吗——还敢点头,真是厚脸皮,王城的城墙如果用你的脸皮做,东西南北一起打,也打不进来。你记不记得我的佣金你还一分钱没付。” “你都抢走我的房子和我未来十年的积蓄了!” “……” “……啊,我不会没有积蓄吧?” “吃完饭,在房子里指一指你的积蓄在哪。” 08 积蓄自然一分钱没找到,但骑士相信自己即将提出的交易,比莫须有的圣骑士长宝藏更有价值。她简单讲述了如何找到预言家的经历,表示自己愿意用圣物的下落,换取刺客帮她进入教会寻找线索。 骑士以为,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刺客顶替圣骑士长的职务,但没有圣物作保,他永远不可能调动圣骑士团。她入城时曾观察过,街上全都是北方人打扮的士兵,全然没有圣骑士踪影。 至于骑士本人是否真的知道圣物在哪里,这又有什么要紧。这个世界上只有二十七岁的圣骑士长本人知道圣物在什么地方,只要骑士故技重施,说圣骑士长给她留下暗号手记,指明圣物位置,也由不得刺客不信。 骑士预想刺客可能会被这份开价引诱动摇,但依然会保留警惕,让她提供一点关于圣物的线索,但刺客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这种目光显得他的眼睛更幽深了,令她想起暗夜祭司,那种连灵魂都被窥视的感觉。 刺客像是故意配合她表演,敷衍地问:“你怎么知道圣物在哪?” “二十七岁的我也是我,猜也猜得出来。不然,你说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谁知道圣物在哪里,除非你用星盘把我变回去,让她来告诉你。” 刺客看一眼王子,眼神暗了一下,才说:“我知道圣物在哪。” “所以呀,和我交易是最好……什么?” “圣物在主教手里。”刺客掀动嘴唇,毫无感情地说,“主教每日拿在手里的,是一本硬皮无字经文,扉页有你的名字。你说过,圣物是一本无字书,但我不会帮你去取。” 圣物上写了骑士的名字,主教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知道骑士没有死的人之一。刺客怀疑,主教曾经在私底下散播这一消息,对刺客的伪装造成了不少影响,北方人干脆因此封锁了教会,不允许民众进入。 主教反对信仰力量之神的北方人占据王城的形象深入人心、毫无破绽,但刺客对危险的敏锐嗅觉,依然提醒他中间有一丝不对。 北方人首领杀伐果决,凡是抓到说“冒牌圣骑士长”的居民,无一不当众绞死,却偏偏放过谣言的源头,简直就像是,专门演给谁看,又专门引诱谁来。 “教会、圣物,都是他们专门给你准备的陷阱。你要送死一个人去,别拉上我,我的命很贵。” 没等到回复,刺客向骑士那边瞥了一眼,看见她正盯着王子,凝神思索。 “既然这样,我今晚去教会。” 不知是哪个细节点着了刺客的引线,烦躁的火花一路烧进大脑。另一边,他见怪不怪地对自己说:骑士一直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考虑代价,未成年的死小孩。 最烦小孩了,脑子里除了谈恋爱那点破事之外什么都没有。 让她自己去送死吧。 “好啊,你去吧。主教看见你肯定很高兴,巴不得立刻将圣物给你,让你把北方人赶走。”刺客说,“等你死了,我找个死灵法师来招一下你的魂,问问你这么多年把钱都藏在哪,挖出来在王城最好的地段盖一座大理石做的楼房。” 王子飘上前,冷冰冰地瞪了刺客一会,嗤笑:“审判官,我们走吧。” 骑士点点头。 “你知道怎么去教会吗?”刺客忽然叫住骑士。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连刺客本人都意识到其中的逻辑疏漏,心虚地抿了抿唇。 骑士:“知道,我在这长大。” “这已经不是你长大的地方了。”刺客理清思路,剩下的话顺理成章,“你知道这条街的士兵巡逻路线和频率吗,知道教会的守卫几点换防,换防路线是什么吗,知道一队巡逻士兵是什么组成,有几人佩盾几人带长矛,哪些地方有弓手放哨吗?” 刺客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且流畅,仿佛自己现在十分理智。他微微抬起下巴,像是找到优势所在,又像在展现价值。 “你这样去教会,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巡逻的士兵抓住。” 骑士上下打量了他一会,饶有趣味地挑起眉毛,“这么多重要的信息,如果没有圣骑士长大人告诉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只能用自己的命去一点点试,受点伤也难免。” 王子飘过来,挡在两人中间,面朝骑士说:“我可以帮你探路,不用他。” “就算运气好,能到教会门口,有办法进去吗?没有隐匿手段,知道哪个位置是监控死角,从哪翻墙吗?” 王子像一只充满气快要炸掉的河豚,准备随机选取一位幸运路人附身,然后放两把火烧了骑士的老房子。 骑士笑着摸了他两下,用口形和他说了几句什么,王子身上的黑火不情不愿地熄灭了,但似乎也没有完全原谅,赌气地钻回了肋骨碎片。 “怎么办呀,我可出不起前让圣骑士长大人和我一起送死。” 刺客表情一僵,不自在地转开目光:“我不要钱。” “那大人要什么,不会要人吧?”说完这句,骑士的胸口窜出一小簇黑火,烧得她龇牙咧嘴。 刺客清清嗓子,说:“星盘副作用不可逆,你这辈子没办法都变回去,然后告诉我钱藏在哪了。除非你死了,再被人复活,否则这辈子只能当未成年。” “我已经十八……” 刺客继续冷静地说:“凌晨一点出发,夜间巡逻换班,守卫只有白天的一半。” 骑士拖着长音“哦——”了一声,憋不住笑似的,“果然还是大人更了解敌情……等到晚上,大人不会还要和我一起去搞小偷小摸吧。” 刺客矜持地翻了个白眼:“你欠我那么多钱,死了谁来还。” 尽管重复过很多次自己是刺客而非盗贼专精,刺客依然难逃利用隐匿技能帮助骑士混入教会的命运。他们停在院内,骑士进去前,还按了一下贴身存放肋骨碎片的布袋。王子为了躲避命运之神注视,正躲在肋骨碎片里。 不知道里面还会有什么危险,刺客将重剑交还给骑士,又向她重复了一遍撤退信号。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刺客必须留在院子里戒备,骑士只能独自进去。 这晚天气阴沉,没有月光,骑士接过重剑时,手指轻轻蹭过刺客的指节。她勾了一下嘴角,没有告别,走入命运教会。 教会是用大理石盖起的高顶建筑,穹顶上画满命运之神降世的油画,四周的窗户上都挂了厚重的红色帷幔。大厅空荡荡的,年迈的主教站在台上,手捧经书,低声念诵。 还真的,毫不掩饰自己是陷阱的事实啊。 主教看向骑士,缓缓开口:“我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十年前为您授勋的日子。” 骑士穿过一排排长椅,走向主教,也走向主教背后巨大的命运之神雕像。 “我一直在等您回来。他们都以为您已经牺牲,只有我知道并非如此。您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取走属于您的东西。” 主教走下台阶,向骑士招手示意,“大家都在期待您归来,带领他们……夺回王城。” 骑士谨慎地一步步迈进,然后看清了主教手中的经书——一本空白的无字书。 刺客说的难道是真的,这群人为了骑士可真是下血本,还在这里留一本真货。不过难怪,他们并不知晓骑士的记忆退回到十年前,也许担心二十七岁的圣骑士长会在识破之后当场掀桌? 不过眼下,骑士很愿意陪主教演完这一场。 “您的经书没有字。” 主教合拢书页,爱惜地抚摸硬质书皮上雕刻的花纹,并将这本书递给骑士。 “这并非我的书,圣骑士长,这是您的。”主教和蔼地说,“十年前,我将这本书交给你。所有圣骑士长拿到圣物时,上面都会显现出他所信奉的戒律,并以此辨别对方有无罪恶。只有你,我的孩子,你的书上什么都没有。” 骑士接过硬皮经书,翻开后在扉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主教阁下,这代表什么?” 主教慈爱地笑了:“你曾问过一样的问题。这代表,你还没有自己的信仰,当你明白自己所信仰的是什么时,这本书上自然就会出现属于你的戒律。” 这本书空无一字,九年后,她依然没找到自己的信仰。 圣骑士长离开王城前一夜,悄无声息出现在教会,请求主教替她保管圣物。她知道自己离开后,持有圣物的人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干脆将圣物交还给主教,并说:如果我死了,也该由主教安排,选出下一任圣骑士长。 主教打开圣物,发现其中空无一字,长叹一声。没想到,至今你都没有成为命运的信徒,这是我的失职。去吧,孩子,我会保管好一切,希望你回来时,圣物上会出现属于你的戒律。 圣骑士长那天格外疲惫,她问了主教一个平日不会问的问题:主教阁下,人是否一定要有信仰?我已经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这片大陆上几乎所有信仰,却依然没找到我灵魂所属,这是否说明…… 那天,主教用一句经文回复了圣骑士长的问题。现在,他又将同样的话说给年轻的骑士:“一切都包含在命运之中。” 主教话音刚落,连成片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教会被包围了。 “这么及时啊……”骑士低叹,又看向面色冷硬的主教,平静地问:“阁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骑士按上腰侧的剑柄,歪着头问:“为圣骑士团卖命九年,您为什么还是想要她死?” 最后一丝伪善也从主教身上褪去,他直勾勾盯着骑士,仿佛盯着一只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魔。 “异教徒,你根本不信仰命运之神,从不理解我教教义,圣物选中你,你却不知感恩。九年又如何?你不敬畏神明,也不曾为神传播教义,你还把那些信仰邪神的信徒招揽进圣骑士团……你该被审判。如果神无暇顾及,我作为神的意志的执行者,理应为祂代劳。” “原来如此。” 国王忌惮她,教会厌恶她,这座王城确不是骑士记忆中的样子了。 骑士走出教会,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早已将这里团团围住,手里的火把将黑夜烧成白昼。一位魁梧男子缓缓现身,正是北方野蛮人首领。 他见骑士手握圣物,惊奇地说:“没想到,王国的圣骑士长竟然如此年轻,我几乎都要以为是你们几人联手,做局来骗我了。” 首领说要验证圣骑士长的真伪,让她手托圣物,随手抓了一个士兵丢到她面前,让人将他的手按在圣物封面上。士兵瑟瑟发抖,却无力挣扎,满眼绝望。 几秒过后,什么都没发生。 首领像捉一只鸡仔似的拎起士兵,问骑士:“他杀过你们王城的百姓,居然没受到审判,你和这个东西,到底谁是冒牌货?” 骑士两侧的肩膀都被人押着跪在地上,她抬起头,在火光里笑了笑:“他不过是罪恶最细枝末节的触须,不如您亲自将手放上来,试试真假?” 首领走过来,掰着骑士下颌,左左右右地看了一会,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很喜欢能干的人才,只要你能证明你是真的圣骑士长,我愿意把你奉为座上宾。至于验证的人选——我着实有一个。” 几个士兵押着年迈的主教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要按在封面上。 主教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漏气似的嗬声,他大骂首领不守信誉,他们明明约定,命运之神与力量之神可以平分王城。 “主教阁下,您是命运的主教,曾亲自将圣物授予圣骑士长,怎么还会害怕呢?” 枯瘦的手按上封面,精美的花纹中有白色光芒流转,主教还想大喊几声“我是神的使者”之类的话,说到一半,便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他本就行将就木的躯体,在一瞬间泯灭了最后的生机,双眼也变得灰败浑浊。 士兵们吃惊地松开手,主教像一尊雕像似的朝旁边倒下了。 骑士合上双眼。 首领满意地抚掌,挥手让士兵松开对骑士的桎梏。他走到骑士面前,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又抬起头,扬声说道:“我答应过,如果这位小姐是真的圣骑士长,便让她恢复应有的身份。可惜眼下,我已经有了一位圣骑士长,按照我们北方的规矩,你要先杀了他才行。” 一个深色修长的影子,从人群中被推出来,骑士呆愣地看了一会,苦笑道:“你怎么也在这?” 刺客没来得及回答,首领一手抓着一人的肩膀,提起跪在地上的骑士。 “老朋友见面,居然立刻就要分出你死我活,真是叫人唏嘘。希望你们白天的时候,已经好好叙过旧了。”首领的后半句话,带有不少威胁意味,令人后背发凉,“今天你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我的圣骑士长。” “没用的。”骑士说,“即使我死了,圣物也不一定会选中他来做圣骑士长。” “所以,我更希望活下来的是你。主教已经死了,如果你也死了,谁来保管圣物。”首领又转头看向刺客,大笑道,“不过无妨,圣骑士长只是虚名,我说谁是,谁便是。” 他用力地拍了拍两人:“开始吧!” 连成片的火光之中,刺客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抽出双刃,一步步向骑士走来,“不会很痛,像睡着一样。” 士兵围成一圈,注视着他们,像注视两头为了抢食争斗不休的野兽。首领冷眼旁观,等待其中欲望更重,野心更强的那个活下来。 刀兵碰撞,刺客很轻地说:“等下我说跑,你就冲出去。” 骑士眼神一震,用唇形问:“那你呢?” 刺客没回答,骑士的目光沉下来,一击过后,她突然收剑,冲刺客飞过来的刀刃勾了下嘴角 【秩序领域,械斗禁止】 白金色的光芒从骑士脚下扩散,所到之处,士兵手中的长矛纷纷落地,刺客抛出的匕首失去动力,直直从空中落下。 “只有一分钟,还不快跑!” “胡闹!” 趁士兵还没反应过来,骑士向大门冲去。刺客紧紧拉着她的手,在人群中挤开一条路,但是等到门口时,他忽然松手,将骑士推了出去。 穿着盔甲的士兵涌上来,将他淹没了,大门关闭之前,骑士看见暴怒的首领拎了一只头盔,正准备狠狠砸下。 开玩笑吧……骑士只停了0.1秒,便继续向外跑去。 怎么突然这么做啊,大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吗,连今晚被堵在教会,中间也有他在通风报信吧。从一开始他能和北方人勾肩搭背,就说明他和那群野心家是一样的人了。 有病吧,搞得这么英雄主义,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追赶的声音紧随其后,骑士翻墙进入一家院落,原本躺在躺椅上的人被声音惊醒,看了她一会,试探着叫了一声:“圣骑士长,您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你又是谁?” 男人听见外面的声音,从门缝向外看了一下,轻声问:“是追您的?” 骑士点点头。 “进屋子里去,晚生拦他们一会。” 09 ed 帮忙的男人自称圣骑士长副官之一。据他描述,自从北方人占领王城后,他一直在家里休假。 吵嚷声逐渐远去,骑士灰头土脸地坐在院子里,从男人手里接过沾湿的手帕擦脸。王子坐在她旁边,气闷地抄着手。 “我必须回去救人。”骑士自言自语,“圣骑士长的副官应该很能打吧。” 男人小声提醒:“骑士长,我是文职,不会打架。” “圣骑士团还有文职?” “有,您出双倍工资雇的晚生。” 骑士和男人大眼瞪小眼,意识到他没说谎,骑士干巴巴地问了一句:“那我为什么雇你?” “因为……晚生对您很特别。” 王子不满地说:【审判官,我们不要管那个人了好不好?要找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我们离开这里吧。王城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短刀在月光下变得透明,骑士按着刀柄摩挲,下定决心:“我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王子追在她身后,想去捉她的手,捞了个空,像一阵风似的从她手腕吹过。骑士察觉到什么,回头向王子笑了一下,拉开院门。 门外站了一个抬着手准备敲门的人。刺客低着头,粘稠的血液从额发和睫毛落下,深色的衣服半边都染成浓郁的黑色。 刺客浑浊的视线落在骑士脸上,扯了一下嘴角。 “还好……” “你怎么——啊,太重了,帮一下忙啊!” 刺客身体一晃,直直向前倒下,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骑士身上。骑士手忙脚乱地推了几下,沾了满手的血。 男人后知后觉地上前来帮忙,骑士摇头,咬着牙把人拖进院子,对男人说:“先把外面的血迹清理掉。” “骑士长,他怎么找过来的?这人和北方人是一起的,他之前还拿着您的剑……” “说来话长,但剑是我给他的。” 骑士和男人一人扛着刺客一边胳膊,试图把他抬进屋里。刺客两只脚还拖在地上,画出蜿蜒曲折的血痕。 精灵族长寿,肉体却比常人更加脆弱。刺客身体流空了一半的血,脸色惨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工艺品。 “真的还要救吗?我觉得救不过来了……” “找点干净绷带来,你会治疗术吗?” 男人眨眨眼。 “……我到底雇你做什么的?”骑士检查伤口,肩膀上的一处深可见骨,低阶只能勉强止血,并不能让伤口愈合。刺客被痛觉刺激,醒了一会,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男人拿了绷带回来,没直接递给骑士,而是深深地看着她,劝说道:“这是一条毒蛇,您救了他,可能会引来大麻烦。” “附近还有别的圣骑士吗,有没有精通治疗术的?” 骑士抓过绷带,面无表情地缠在伤口上。她本来还算熟练,只是刺客的身体太重,缠过后背时还要将人抬起来,绕了几圈都歪歪扭扭。 “你能不能别乱动?”骑士火大道。 “……你看我这样,像是能动吗?” “闭嘴。”骑士哽了一下,说,“我答应祭司了,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刺客听见,居然弯着眼睛笑:“好。” 这么好看的脸上居然能挤出这么难看的笑。 男人看了一会,又掏出一瓶治疗药剂递给骑士。 骑士:你有这个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男人温和地笑:“刚才忘了。” 天快亮了,刺客还在昏睡,王子气鼓鼓地皱着脸,等骑士向他道歉。骑士喝了一点热汤,和男人谈论下一步计划。 北方人一边想钻预言的空子,一边又怕大陆上这么想的不止自己一家,他们杀死其他王室成员,却偏偏留下国王,便是佐证。 这预言的漏洞,不见得只有北方人能钻。骑士思索着。北方人杀死主教,又失去圣物,就算杀死国王自立,也无人为他加冕。他们想要挤进预言里大陆主宰的命格,但连预言家本人都不知道预言会如何实现。 他们可能会扶持新的主教和圣骑士长,在这之前,他们肯定要做一件事…… “国王现在在哪?” 男人轻轻地“啊”了一声,半遮半掩地说:“那座塔。” 骑士:? 男人手掌虚握,掩着唇轻咳一声,“您每次回城,都要偷偷摸摸去的那座塔呀。” “我现在才十八。” “就是……” 王子接过话,凉凉地说:【他们用来关我的那座塔。】 骑士提议,去高塔把国王偷出来。 自称副官的男人是文职,除了脾气特好之外毫无特长。骑士让他留下盯着半死不活的刺客,福至心灵地强调:认真的,我答应过他们祭司,别让他死了。 男人:晚生可不会做那种趁人虚弱捅刀子的事情,不过暗夜精灵向来喜欢两边下注,您不会被骗了吧。您真要一个人去?之前您总是和我们说…… 骑士:? “圣骑士都是打群架的。” 骑士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笑了一会:原来她还会讲笑话啊。虽然我拿着圣物,但实际上,我并不是那个圣骑士长。 男人很认真地纠正骑士:也许您并不具有那些记忆,但我知道您是的。 至于王子,他对这个计划十分不满。既然有办法把人带出来,他被禁闭的九年又算什么?把骑士每次来看他时,从窗户里翻进来那一幕的欣喜存在心里,在每个夜晚拿出来咀嚼又算什么? 这份怨气和十八岁的骑士无关,她对那座高塔的事情一无所知,想说些什么也无从谈起。 紧张一直延续到骑士抵达高塔附近。这是一座非常高的塔,只有一个入口的小门,和最顶上的小窗。 骑士仰头看上去,连脖子都感到酸痛。 “真的吗,她怎么上去的?” 王子哼了一声,说:“当然是站在底下唱歌,‘我的爱人啊,求你把头发放下来,让我爬上去’,然后我就把头发绕在窗框上,放到最底下……好了,你都是徒手爬上去的。” “这么高?失手掉下来会摔死。” “如果你摔死了,我一定第一个上去,把你的灵魂好好保存起来,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指望王子是不可能,骑士看向守在塔底的士兵。刚换过一波守卫,这里位置偏僻,只要干掉这两个,直到下一次换班,他们会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一打二确实有点困难,如果刺客在这…… 王子的脸怼在骑士面前,金色眼睛里映着骑士的倒影:“你刚才在想什么?” “当然是想怎么进去。” “真的?那我有办法。”王子凑过来,贴在骑士耳边说,“让我进到你的身体里。” 骑士抓狂:都这时候了,你想什么呢! “我进到你身体里,可以用法术控制门口那两个士兵……我的审判官,你想什么呢?” “一定要用我的?为什么不从那两个士兵里选一个……” 王子嫌恶地看了那两个士兵一眼:“不要,他们太脏了……我只想进你的身体。” 骑士看看快要插到云端里的塔顶,又看看门口的两个身强体壮的野蛮人士兵,对自己一打二的可能性稍作评估,勉为其难地说:“进来吧……先说好,你不能带着我的身体乱跑。” 王子脸上泛起诡异的、不合时宜地红晕,他双手捧着骑士的脸颊,吻了上来。从嘴唇开始,半透明的红色身影一点点融入骑士体内。骑士第一次“感觉”到了王子的存在,那是一种灵魂被侵蚀的寒冷,或者更具体一点,仿佛肚子里塞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紧接着,一股失控的喜悦在骑士胸口翻腾膨胀,像是要把心脏从胸腔挤出去。 骑士:冷静一点,我觉得我要猝死了。 王子:我已经很努力了,这可是你的身体…… 花了一些时间平复王子的心情,顺便也翻过一开始的不悦。“骑士”控制守卫打开大门,里面是片螺旋上升的楼梯,和潮湿沉闷的黑暗。 王子“唰”地躲进了脑海深处。 骑士取下一盏油灯,伴着一小团光亮拾级而上,塔很高,楼梯像是没有尽头。她终于抵达顶楼的门前,打开门闩,推门而入。 国王带着冠冕,手脚都系了沉重的镣铐,见到骑士,便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她裤脚。 “是你!你来了,你杀光那些野蛮人了吗,快,钥匙在哪里,给我解开……我的宫殿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拿我仓库里的宝物,我的权杖呢?你看见我的权杖没有?” 王子:【快问问他,被关在这里感觉怎么样……呀,他把我的柜子都打开了,那里面还放了你送我的东西……他肯定把那些弄坏了。】 “——圣骑士长!你究竟来做什么的,快带我走!” 国王跌跌撞撞向门外的黑暗爬去,骑士向旁边迈了一步,挡在门前。 “您只关心这些吗?” “我可是国王!”国王大叫起来,“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恨,我让你去征战——但你什么都得到了!我已经这么老,连预言讲的都是下一任国王的故事,我只想活着、带着我的钱离开这里。然后……然后你继续做圣骑士长,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想做什么都行!” 王子:【他好吵,快把他嘴堵上。】 骑士沉默片刻,露出一个十分礼貌的微笑。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硬皮书,封面画满精美的花纹。 “我当然是来带您离开这里的,只不过在这之前,请您将手按在这上面。” 她弯下腰,单手托着圣物,十分恭敬地递到国王面前。 国王向后瑟缩了一下。 “您一定知道这是什么,陛下。只要您将手放在上面,证明您是无罪的,我便立刻带您离开这里。”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国王,凭什么要被你审判?” 骑士缓步前进,国王却被逼得步步后退。 “陛下,您记得我上次离开王城,是为什么吗?”骑士问道,“您这么忙碌,一定都忘了。您派我去救您最爱的儿子,我应该先向您告罪,我没能带回王子。您不想问问他在哪里吗?您这些日子,住在这个只有一扇窗的地方,不想问问您的儿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吗?” 国王恐惧地看着骑士,颤声说:“没关系……只要你带我离开,什么罪我都赦免你……” 骑士紧紧抓住国王的手腕,不顾他反对,准备按在圣物上。 “您的王后死了,您的小儿子也被杀了,您躲在这里,听得见王城里的哭声吗?您不在乎自己的家人,但他们在乎……” 国王拼命挣扎,和任何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死掉的人没什么区别。但骑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用几乎要捏碎腕骨的力气,将国王脏污的手按在圣物封面上。 国王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污言秽语和恶毒诅咒在房间里回响。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会……”骑士喃喃着松开手。 国王跌坐在地上,狂笑不止:“哈哈哈哈——我早说过,我是国王,没有什么能审判我!什么王后、儿子,只要我活着,就会有更美丽的王后。我把他关在这里,都是为了他好!还有那些,那些蝼蚁,死了又怎样?只要王城还在,总会有新的蝼蚁争先恐后填进来。圣物……神!神都赞同我的行径!” 趁骑士还在困惑于为何圣物放过了国王,蓬头垢面的囚徒拖着脚镣,向门口狂奔起来。忽然,他迈不动了,低头一看,一只鞋踩住了他的脚镣。 他摔倒在地上,那人踩着他的后背,抓住打结的头发,拉起他的脑袋。国王布满血丝的眼珠在眼眶里震颤,他看见自己镶了宝石的冠冕掉在地上,摔得变了形。所有人趋之若鹜,足以号令圣骑士团的信物,被随手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空白的书页。 冰凉的刀刃抵在国王咽喉,他忠诚的圣骑士长,声音比刀刃还阴寒。 “陛下,今夜死了很多人。” “你敢……” “没看出来吗,我不是您的圣骑士长啊。如果她在这里,也许会好好听您说完遗言,但我做不到。陛下,即便死前最后一秒,您也没有爱过您的家人和臣民……预言家说得没错,害所有人走到现在这一步,让她放弃了一切,强迫我来替她承受结果的,是您啊。” 骑士的声音混杂了哭声和笑意,锋利的刀刃割破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洒满只有一步之遥的出路。 “如果圣物不愿意审判您,我可以代劳。” 生命力和鲜血一同从国王身体里流逝,他倒在地上,面朝离开的方向。 【啧,好脏,到处都是血。书架第三层,那本黑色的——里面有你给我摘的一朵花,我们把它带走吧。】 吱呀—— 门忽然被推开了,骑士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却在看清门外的人一瞬间放松了戒备。 刺客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滴血的短刀和趴在血泊里的国王身上,皱了皱眉。 “不是说来救人?” “临时有变。”骑士平淡地说。 她捡起圣物,抖了两下,甩掉沾染的血滴,双手托着封底和封面,合拢书页。 “等等……这个!” “嗯?” 花纹焕发出光芒,上一秒还撇着嘴甩书的人,忽然失去生机,软倒下去。刺客伸出去想要抢走圣物的手,只来得及在她掉入血泊前一秒,抓住一具尚且还有温度的尸体。 骑士躺在一片黑暗里。 黑暗不区分上下左右,也没有地面,但她只想躺着,一动也不动。 王子躺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又像是摆弄玩具那样,从后面把骑士抱进怀里。 我能摸到你了……你好瘦啊,像抱着小孩子一样。 骑士歪着头,枕王子肩膀,说:这下好了,我也死了,还要连累你和我一起被困在这里。 我早就已经死了,王子说,能和我的审判官一起被困在圣物里,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抱着你,我以为再也没办法抱着你了。 骑士盯着随便一个角度的黑暗发呆,黑暗和黑暗没什么区别,想盯着什么都找不到落点。 被圣物审判的灵魂,要永远困在这种地方吗? 主教说圣物会根据持有者的信仰来审判罪恶,圣骑士长根本没有信仰,她又是依据什么来审判的呢?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圣物审判主教,却放过国王? 骑士杀死国王,然后被审判倒是很好理解……圣骑士团是王权之剑,永远忠于国王的意志。 王子不喜欢骑士想这些。他们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从骑士被选为王子伴读开始,连事情发生那天的天气和风向、花园里花朵的颜色、晚餐的菜单都会翻出来反复描述。 讲到十七岁时,骑士停下了,王子还在讲之后发生的事情。那些故事大多很短,九年,听起来漫长,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他曾隐秘珍藏,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记得了。 他一定有很多话想和圣骑士长说。骑士想,王子总是黏糊糊地叫审判官,但他更想见的,应该是圣骑士长。 审判官,如果能离开这里,十年、二十年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哈?但我已经死了。 王子撒娇地蹭骑士发顶,说说嘛,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我不知道。骑士小声说。我已经累了,忽然来到十年后的世界,谁都不认识,却谁都想杀我……我已经完成她的心愿了,杀死把一切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虽然,很明显她并不认可我的做法,用残留的意志审判了我。 我不想回去了,殿下。 王子怀抱着骑士,调侃她。真的?我是死了,不是瞎了。你和那个半精灵眉来眼去,不想回去找他? 同盟而已。骑士冷淡地说。 王子静了一会,向骑士提议:我们来说,如果我们两个都还活着,十年后会在做什么吧。我可不想做预言里那样的暴君,你也不做圣骑士长,什么都不用管……我们去出海,你最后一次离开我,去了人鱼的海域,我们把你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那些地方骑士还没去过,王子也只从书中和吟游诗人的描述中想象一二。死亡没有时间,很快,他们把这个话题说完了。 你不记得了,我曾经求你带我离开那里,我说如果你不带我走,我就从窗户里跳下去。王子幽幽地说,但你还是没有答应我,你说,圣骑士长的使命非死亡不能结束,也许等我们百年之后,死亡自会将我们的灵魂连接在一起。你从一早就说中了我们的结局。 骑士感觉王子的语气有些奇怪,她困惑地坐了起来。 你怎么了? 审判官。王子牵着她的手,覆在自己脸上。这些年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我知道怎么毁掉圣物离开这里。 骑士惊讶地看着王子: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看看你,还和小时候一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只能求我帮你。王子眯着眼睛,笑起来很明艳好看。 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求过你。骑士板着脸。 王子很轻地叫骑士的名字,仿佛将每一个音节都含在嘴里细细亲吻。他说:真的没有吗,一次也没有?那现在应该就是时候了,来求求我吧。 嗯……怎么求? 说点好听的,比如……这么多年,你从不反驳父亲的要求,是因为我吗,因为他用我威胁你? 但我不是她,我不知道。 快说呀,告诉我答案,我就帮你离开这里。 骑士警惕地问:你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帮我离开,那你呢? 金色的眼睛蓄起泪水,王子却还在笑。我说过,你可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把我的骨头敲碎了当柴烧,现在前面的都做不了,最后一件我倒是可以帮你。 王子亲吻骑士的唇瓣,摸出那一片肋骨,塞进骑士手里。 刘辩!你别胡来! 拿好,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 肋骨末端燃起白色的火焰,照亮死亡的黑暗。 泪水从王子的眼眶落下,流到骑士脸上。 快说呀,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圣骑士长也好,审判官也罢,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是不是? 别这样……不是说好了一直留在这里。 还是算了,我看你根本不想和我在一起。 王子笑着,衣摆和发梢也燃起白色的火苗。漫无边际的黑色穹庐裂开一道缝隙,外面便是生的世界。 骑士牵着王子的手,向缝隙飘去,她感到牵着的重量越来越轻。 这下你永远都忘不掉我了。 躺在血泊里的圣物燃烧起火焰,如有生命般,在塔内迅速蔓延。裹着红布的肋骨碎片化作一抹灰烬。 骑士感觉自己脸上湿哒哒的,睁开眼,看见一滴水珠从刺客眼睫落下,掉到自己脸上。 “你哭什么?”骑士声音有些沙哑。 “你……你刚才不是死……” “是啊,死了,但现在活了。”骑士坐起身,向四周看了看,娴熟地用短刀割下国王的脑袋,“烧成这样你都不跑,是要跟我一起火化吗?” “不对,你是……” “我是什么?”骑士似笑非笑,拎着国王的头颅向窗边走去。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忒弥斯——” 白色的天马挥动翅膀,从天边飞来。 “死而复生……死而复生啊,圣骑士长,这还是你和我说的。”骑士收起短刀,十分和善地说:“现在,我有一笔新的交易和你做。而且我保证,我的价码比那群搞巨石崇拜的北方人,更加诱人。” 骑士跃出窗口,跳到忒弥斯身上,向刺客伸出一只手:“要不要入伙,我的圣骑士长?” 刺客犹豫片刻,没擦干的泪痕和泛红的眼圈,让他看上去像是要被绑架了。 “入伙做什么,你要这样去杀了首领?” “成为圣骑士的第一课:圣骑士从不单挑,都是打群架的。” 刺客搭上骑士的手,同时,忒弥斯一个猛冲,刺客整个身子都悬在空中,被骑士拉着飘了起来。 骑士冲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却投向两人背后更远的地方。在那里,炽热的火焰吞噬掉王子被囚禁九年的痕迹,高塔从内部瓦解,最终轰然倒塌。 风吹来一滴咸涩的水珠,打在刺客脸上。 骑士:走吧,带你看看我囤积的宝藏。 刺客:你先把我拉上去! 圣骑士长的宝藏,并非金银珠宝、珍奇古玩,而是一个人。圣骑士副官微笑着迎接了骑士,对她拎着国王头颅一事也见怪不怪,唯独在看见她背后刺客的身影时,露出了一点“你怎么还活着”的表情。 骑士展示了真正的宝藏,没有人能在见到这份宝藏后,拒绝她的邀请。每一个见到宝藏的人都会明白,站在他们面前的,并非一位被圣物或忠诚束缚,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她没有浪费这九年的任何一天。她雇佣副官,将圣骑士团经过每一处的山川河流细细描绘,又把当地的人文风俗、环境条件记录在册。 起初,她只是为了打发行军过程中的无聊时光,但渐渐地,圣骑士团的记载,成为整片大陆上最全备的资料库。这些被国王弃若敝屣的资料,一字一句在黑暗中生长,成为推动大陆命运的蝴蝶翅膀,变作预言家口中对未来的宣告。 骑士没有信仰过任何一位神明,她的每一次裁决都出自最朴素的公义。主教与北方人勾结,献出民众的生命,应当接受审判。但她依然受制于“王权之剑”的身份,无法对懦弱无能、贪图享乐的国王做出裁决——十八岁的审判官替她完成了这一空白。 至此,再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她前行。 “然后,骑士赶跑了占领王城的北方人,成为了新的国王。在她的治理下,整片大陆上不再有种族与信仰的隔阂——你的半兽人妈妈才能和你爸爸在一起,生下你哦!” 一处喷泉旁边,讲故事的人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很期待地说:“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围在她周围的孩子们静了一会,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才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妈妈说,国王是正义女神在人间的化身,所以才能赶跑野蛮人的!你看——”一个小孩指着喷泉中央骑着天马的正义女神雕像,“这个雕像就是按照国王的长相雕刻的!” “嗯,我认为这种神话故事磨灭了很多个人努力……”讲故事的人小声说。 “这个故事里根本没有她的个人努力,所有困难都是依靠男人来帮她解决的!”小女孩叫嚷起来,“如果没有男朋友帮忙,她不可能成功。” “呃……我觉得她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旁边的小孩打断她的话:“你讲的是我听过最烂的版本。前几天吟游诗人讲的精灵公主被迫嫁给国王和亲,先婚后爱的故事比你这个有趣多了。” “什……首先暗夜精灵是母系氏族,他们不会把公主嫁给……” “那种垃圾故事只有你这种脑子里装石头的傻蛋才喜欢!”刚才说骑士缺乏个人努力的小女孩愤怒地尖叫,并且很快升级成了人身攻击和拳打脚踢。 讲故事的姑娘劝架不成,提着裙摆偷偷溜走,撞见一个穿深色便装、束高马尾、脸色铁青的男人。 “毙了三版宣传故事,跑到这里和小孩找存在感?” “哈哈……”她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那个精灵公主先婚后爱版本的我怎么没见过,是不是被你偷偷毙了。” “……” “?” “……它十分不符合实际情况。” “政治宣传而已,让我看看。” “里面的内容,太淫秽了……审判所还在严查这本书的作者。” “这样啊,听起来不太适合全年龄段传播。”她嘴上放弃,一双眼睛却还在乱转些歪主意。 “呵。那你呢,你自己的版本宣传效果怎么样?” 夕阳余晖下,白色大理石打造的正义女神像泛起金光,几个孩子还在因为哪个版本更真实而大打出手。 年轻的国王翘了翘嘴角,偷偷牵起圣骑士长悬在身边的手。 “有点遗憾,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好故事。” 番外 含芙蓉抹布和X转广陵王天雷看 刺客下班回家,走到前院门口,发现一楼亮着灯,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骑士搬进王宫前,随口说让刺客住她家的老房子,可以帮她保存一下小时候的回忆。 新上任的国王正趴在壁炉旁边的地毯上,捧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籍,封面上《精灵公主心有所属》几个大字晃得刺客眼睛疼。 “你怎么在这?” “这种东西没办法带进王宫,只能在你这看了。”骑士没抬头,从书册边缘露出一双亮晶晶坏笑的眼睛,“快来,我正要看到精灵公主出逃失败,被三个精灵绑回来送给人族骑士的部分!” 刺客不忍直视地皱了皱眉,提醒她:“你知道这本书的故事原型是什么吧?” 骑士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地毯上。 “别这么小气嘛,我就不介意她们把我写成男人,把你写成精灵公主也没什么嘛。已经扭曲到这种程度,明显和本人没关系了。我是在学习,如何创作一个易于流传的故事。” 壁炉里燃起的火光暖融融的,刺客不为所动地挑了下眉,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的学习范本。” “啊呀,别管审判所那些人了,审判所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先吃点东西,你看,最起码这本书把你写得很漂亮。”骑士笑吟吟地读了一段。 【……圣骑士长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精灵公主披着一身半透明的轻纱,瓷白色肌肤若隐若现。他屈辱地望着圣骑士长,柳叶细眉紧蹙,浸满水汽的眼睛像是蒙了迷雾的湖泊,让圣骑士长心都碎了。 圣骑士长在精灵公主面前单膝跪地,他被不容于俗世的美貌折服,因此更不能想象其他精灵怎么会对公主做出如此粗鲁之事——他们竟然将公主五花大绑地扔在骑士房间里,像一只不幸落入陷阱的独角兽。 “哦,公主殿下。”骑士为美丽的精灵公主解开束缚,愧疚地说,“我已经答应过他们,会赶跑恶龙。但他们不满足,还要将你送来,想要分走一些预言中的权力。请你不要担忧,我现在就带你去面见祭司,我会告诉她,真正的同盟不应该以牺牲无辜之人的自由为代价。” 精灵用的绳索是用丛林里的荆棘纤维编制,粗糙的表面的精灵公主身上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红痕。 精灵公主听到骑士的话语,才明白他并不是卑鄙好色之人,相反,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但公主已经没办法和骑士一同面见祭司,那些贪慕权力的精灵们,怕公主逃走毁掉盟约,给他强行灌下了催情的汤剂。 轻薄的纱衣被汗水浸透,公主夹紧白嫩的双腿,原本充满恨意的内心也被骑士的话语软化。骑士伸出手臂,让公主可以攀附借力。公主心中酸涩极了,如此完美又英俊的男人,居然在这种世界上最不合益的场合遇见,况且,公主还有一个不敢让任何人知晓的秘密。 那个秘密令他在精灵族受尽苦楚,此时面对骑士,也不敢轻易说出。】 骑士读到这里时停下了,她向后扫了几行,缓缓睁大双眼。 刺客吃了一块骑士带来的肉排,说:“告诉过你,这本很离谱。作者还写了一本正义女神和黑夜之神的色情,把两边的信徒都得罪了遍,天天要审判所把作者抓起来当成女巫烧死。” 骑士还僵在原地,十分迟钝地看了看刺客,又看了看书,说:“好刺激啊,你知道精灵公主是双性吗?” 刺客:? 骑士:嗯……就是鸡巴下面还长了一个逼。 刺客先是震惊于居然从口中听到这么下流的词汇,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黑着脸扑上去,要把书扔进壁炉。 骑士抱着惊世骇俗的作品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大喊道:“别别别,这是我和小鸢借的亲签版!再说,你怎么知道这本书很离谱,你是不是偷偷看了!” “我……我只是听女孩子们聊天提起的。”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如此残忍。”骑士怀抱着滚烫的精灵公主,轻声说,“请让我帮助你。” 为了方便,精灵们给公主套上的长袍底下空无一物。月色之下,能看清里面嫩色的乳晕,还有窄细不堪一握的腰身。 骑士贴心地从后面拥住公主,撩起轻盈的长袍,露出底下已经颤巍巍立起的肉茎。那里和公主的皮肤一样都是莹白色,只有顶端因为充血,红艳艳的,泛着水光。 “请靠在我怀里。”骑士说。 公主背靠骑士的胸膛,深色长发瀑布一般铺在骑士身上。他的双腿被迫打开,挺立的阴茎下面,原本应该生出囊袋的位置,只有两瓣白色的丰盈蚌肉,随着呼吸和小腹起伏,才露出包裹其中的粉色花瓣。 骑士沾了一点龟头渗出的清液,用指腹轻轻揉着那一团艳色打转。公主屈辱地闭着眼,感受另有一只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摸索到浅粉色的乳晕,把圆润的乳粒夹在指缝里揉搓拉扯。 公主惬意地枕在骑士怀里,发出舒爽的小声呻吟,胸口的痒意和小腹的酸麻感不断堆积,飘然地像是在云端上。 正当这时,一阵风吹动门扉,门闩晃动。 公主惊醒般地想到,他腿心地花穴正对门口,如果有人进来,立刻就会看到他这幅淫荡不能自制的模样。羞耻和恐惧让腿心的肉缝又渗出了一点汁液。 “哈啊……不……” 公主挣扎扭动,骑士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或者依然在为被迫嫁给没有感情的人而难过。骑士安慰地抚摸公主腰侧和大腿。 “不要担心,我不会束缚你的自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公主闻言,落下晶莹的泪水,仿佛他眼内有一条银河,而星光从他脸颊坠落。 “不……不是的。他们不会让我离开这里,因为我杀死了祭司的儿子……他们将我送给你,不过是为了羞辱我。” 骑士紧紧抱住公主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体,吻去混杂星光碎屑的泪滴。骑士的心仿佛也被那些泪水割裂,他对公主郑重承诺:“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带你离开这里。到那时,你会有新的生活。” 公主纤长的眼睫上挂着泪滴,他被骑士的诚挚彻底打动了……】 骑士趴在地毯上,笑得浑身发抖。 刺客冷静地说:“我认为这种东西对你写宣传资料没有任何用处,比如这里面有显而易见的逻辑错漏……” “啊呀是你没看前面的部分。”骑士憋着笑解释,“精灵公主因为是半精灵而且双性,整个童年都在被祭司的儿子猥亵,祭司的儿子经常威胁他,如果精灵公主拒绝,他就要把精灵公主双腿大开绑在椅子上,让每一个进门的人都能……哦,你是不是不想继续看。” 刺客瞪着骑士。 “再看一会嘛,我听说后面很有趣的……” 【……骑士粗壮的肉茎将两片蚌肉中间撑出圆形的入口,龟头的棱角狠狠刮蹭过柔软的褶皱,从交合的缝隙挤出汁水。 公主咬着下唇,只在顶到深处时泄出一点软糯的鼻音。浅色的嘴唇被他紧紧咬成了青色,都要破皮出血了。 骑士轻轻叹气,捏着公主小巧的下颌,吻了上去。公主呼吸一窒,只感觉到粗糙温软的舌面舔过自己唇缝。 “嘴张开一点……就这样,很好。” “啊……唔嗯……” 柔软的小舌被骑士勾着含在嘴里,连带淫靡的呻吟声一起吞下。公主喘不过气,心脏急促地跳着,脸颊也涨成绯红。公主懵懂地圈着骑士脖颈,全然不知自己的现在的神情有多诱人,双唇微启,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涎液。 骑士亲昵地吻他脸颊,“怎么这样看着我?” “可以再来一次吗?”公主侧过脸索吻,“这是第一次……有人吻我。”】 骑士拱在刺客怀里笑,抬头的时候看上去都快断气了。 刺客劈手夺过黄书,冷声道:“今天就到这,不许再看了。” “啊!”骑士反应不及,扑到刺客怀里,大半个人都压在他身上抢书,“我才看了不到一半呢——咦,你脸怎么这么红。” 刺客平静地说:我没有。 骑士:难道壁炉太热了?等等……我那次也亲了你,你不会真的是…… 找不到话打断了,刺客按着骑士脑后亲了上去。骑士从善如流地闭着眼睛,在唇舌交缠时发出一些细碎的喘息,并且趁刺客不注意从他手里摸走了《精灵公主心有所属》。 四片唇瓣缓缓分开,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 骑士的眼睛里也蒙了一点雾气,她对轻声说:“你说得对,看以自己为原型的人物长出阳具是挺奇怪的……” 刺客稍稍松了一口气。 “幸好后面还有很多精灵公主和别人的内容,我们跳过骑士这部分读后面的吧!” 【……骑士的一部分随着爱人一同死去了,他将自己青梅竹马的爱人埋葬在深渊,泣不成声。他的所有泪水都在这一夜流干了。骑士带着枯槁的灵魂走出深渊,看见站在不远处守望自己的身影。 那是一道纤薄的人形,衣袂和马尾被深渊的风吹散,四处飞扬。公主望着骑士,眼中的担忧无需言语便可看清。 骑士曾经充满希望的双眸如今已失去神采,他躲开公主伸过来牵他的手,抬起头,哀伤地说:“我已经兑现承诺,带你离开那里。我此生挚爱已死,我的心和灵魂,也随他一起远去。” “那现在呢……”公主颤抖着问,“我对您来说,又算什么?” “我再也无法爱任何一个人了。你已经摆脱同族的控制,从此可以自由地行走在大陆每一个角落。” 骑士没有向往常一样用他深情的目光注视公主,从一开始,他的深情便是给其他人的。 公主明白骑士这番话的含义,他心如刀绞。 ——从今往后,你可以去任何地方,除了我身边。】 骑士沉默了一会,皱着眉。 刺客以为她对书的内容不满,想如何安慰两句。 “这都是虚构的…… “作者都把我写成男人了,居然还不愿意给我加一点身高,让我和你平视吗?”骑士不满地说。 刺客没想到骑士在意这个,翻了个白眼,“这只能说明作者长了眼睛。” 骑士趴在软垫上,津津有味地翻过一页,随口说了一句:“给陈登说一下,让他下次给我准备高一点的台子,把我垫高一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刺客从这句话里咂摸出别的意思。 “等等。”刺客按住书页,“你前几天说要建立资料馆,把陈登调过去。他现在在做什么,怎么连你出席活动都归他管了?” 骑士看不成书,缓缓地“啊……”了一声,无辜眨眼:“资料馆建起来还早呢,先调他来当秘书官,反正最近圣骑士团也没有远征活动,不需要他随行。” “秘书官?” “嗯……现在我的会面和日程都是他在安排,快一个月了,你没发现吗?”骑士抽了两下书,没抽动,可怜兮兮地看着刺客,“我都开了一天的会了,让我看一会嘛……” 刺客松手了。 骑士心满意足地就这火光向后翻了两页,“好像有些冷了,能把毯子拿给我吗?” 话音刚落,一条蓬松柔软的薄毯被扔到骑士身上,伴随着刺客冷冰冰地一声:“冻着算了。” 【……公主惊慌又愤怒地推开首领,但他纤细的手臂根本难以撼动首领雄壮的身躯。 心思单纯的公主原以为首领是看中他的能力才招他入伙,结果没想到,首领见他第一面,便觊觎起了他的美貌。精灵的美貌在丛林之外十分稀缺,尤其在苦寒的北方,那里每年的大半时间都被冰雪覆盖。北方人的皮肤被寒风磨砺,被冻土侵袭。 当首领粗粝的掌心,摸到公主的皮肤时,公主几乎要被绝望和厌恶感撕裂,可他的力量在野蛮人面前宛如蜉蝣撼树。 公主严厉地斥责:“放开我!我已经结婚了,还有你——你不怕我告诉你妻子吗!” “结婚?”首领扯开公主的衣袍,贪婪炙热的目光在面前修长完美的身躯上逡巡,“你大可去告诉她。不过你呢,你的伴侣又在哪里?” 公主多么想告诉首领,他的伴侣是这片大陆上最威名震震的圣骑士长,如果首领对他做了什么,圣骑士长一定会为他报仇…… 但公主说不出口。公主和骑士,只不过是一夜露水情缘,而现在,骑士也早已因为其他人,将自己抛弃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 公主曾经以为自己遇到良缘,骑士是那样温柔又绅士,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可以抚平一切焦躁。 因为这番回忆,公主清秀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脆弱,恰好被首领所察觉。 首领拖拽着公主的脚踝,伸手便向公主下体摸去,口中还说:“你的伴侣居然让你一个人这样在外面冒险,这多么危险。” 首领的手指划过公主大腿内侧的嫩肉,只轻轻一下便摩擦出细小的红痕。他一只手禁锢着公主的腰,另一只手按着还没勃起的性器,推开浅色的包皮,去揉搓柔嫩敏感的龟头。 公主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拱起腰身,却被首领钳制着按回胯下。公主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开裂流血,试图忽略下体夹杂着疼痛的快感。 只草草摸了两下,首领的手指便离开阴茎,继续向下移动。 糟了,要被发现了。 “怎么这么多水……”首领嘀咕着,在原本应该是囊袋的地方按了一下,结果半截手指都陷进肉缝。 “竟然还长了一个小逼,你这样还能娶妻吗?” 关节粗大的手指捏起两片白嫩的蚌肉揉搓,首领伏在公主背后,呼吸粗重潮腻。同时,一根粗硬滚烫的巨物压在公主臀肉上。 “不会是嫁给了男人,天天用这口小逼去侍奉鸡巴,摇着细腰求人来肏吧?” 公主被羞耻和震惊冲昏了头,精灵优雅,骑士温柔,他这辈子还没听过如此多的荤话,一个劲地想要反抗逃跑,或者杀了这个亵渎骑士的野蛮人。 首领可不会管公主怎么想,甚至说,公主越愤怒,首领的下体便越肿胀。首领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甚至没来来得及扩张,便把伞状的前端顶进那处发育畸形的蜜穴。 首领身长两米有余,性器也尺寸可观,光是龟头便有鸡蛋般大小,如此强硬地挤进去,把小小的入口撑得失血泛白,仿佛动一动就要裂开了。 公主被猝不及防的疼痛袭击,有一瞬间双眼微微翻白,像是要昏厥,但还记得硬生生把痛呼吞回去,不泄出一丝。 “真紧啊,不过才进去了半个龟头。”首领看着公主紧绷的背肌,扯着头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阴狠地说,“上下两张小嘴都一样的紧。” 首领将两根手指塞入刺客口中,撑开牙关,才继续挺动身体,肏开窄小的甬道。 公主变形的痛呼从口中逸出,干脆对着手指狠狠咬下。可野蛮人皮糙肉厚,哪里是公主能咬断的。这一点小小的疼痛,反而成为了首领的助兴调剂……】 一条薄毯裹着两个人,有些捉襟见肘。 刺客侧躺着,骑士背靠刺客胸口,枕他手臂。一个姿势保持得久了,身体酸痛,骑士不安分地动了动,却感觉背后的身体一僵,居然向后躲了一下。 骑士:“你动什么……凉风钻进来了。” 刺客咳了一声,平静地说:“陈登调走一个多月,为什么圣骑士团还在每周给他发工资,这份钱不应该王宫出吗?” 骑士放下书,闭着眼捏捏鼻梁,翻身平躺在刺客手臂上,说:“这么半天,你就想问这个?” “那我要问什么。” 骑士睁开眼睛,揶揄地说:“我都感觉到了,你不会是表面嫌弃,心里偷偷喜欢黄书吧?” 刺客脸上像炸了一层粉色的雾,眼下和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 “说正经事。” “哦,这么喜欢在这种时候谈正经事啊,那我和你慢慢、细细地说。”骑士又翻了下身,面对着刺客,手掌搭在他心口,底下是混乱的搏动。 刺客还想再向后躲,却被骑士抓住衣襟。 “嗯……我想想,陈登的工资啊……之前我还在的时候,是走的我个人的私账。”她贴得更近了,近到呼吸可闻,“他是文职,不能上战场,以后也不会有爵位。既然挂名做我的副官,当然只能我本人出钱养着了。” 刺客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只有一点难以察觉的沙哑:“你九年都没存下一个金币,哪来的钱养副官?” “我说……你这都不抱我吗?”从小腹到柔软的胸脯,骑士已经整个人都贴进刺客怀里了,她向刺客脸上吹了吹气,“抱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修长白净的手在薄毯下缓缓移动,一开始搭在骑士腰侧,又慢慢滑动到背后,隔着衣服来回抚摸两节浅浅的脊椎凹陷。 “说吧。” 骑士凑近过去,唇对着唇地小声说:“偷偷告诉你,其实圣骑士长有封地,而且离王城不远。钱都是从封地收的佃租。” 按在骑士后腰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之前不说?” “哎呀……忘了嘛,我太忙,一次都没去过。”骑士笑吟吟地,“够不够呀,圣骑士长大人,还不亲我一下。” 刺客碰了一下骑士的嘴唇,很软。 骑士佯装不满,嘴角却一直紧绷着才能压住上翘的弧度,她说:“眼睛累了,为了感谢我,圣骑士长大人给我读一段吧。” 刺客向后翻了一页,被烫到似的“啪!”地合上书。 骑士:? 【第22章涨奶被好心人挤奶疏通玩弄乳头到潮喷 精灵公主总是感到没有由来的疲惫困倦,胸口发闷,起初他以为是行军过程中太累,或者北方人口粮粗糙不合胃口。很快地,他发现自己内衣多出了两点濡湿的水痕,闻起来有很淡的腥气。 当公主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精灵族本身便极难繁育后代,况且他只能算作半个雌性,那样尚未发育完全的器官里,居然埋下了生命的种子。更为糟糕的是,尽管公主满心期待这源于和骑士的一夜春宵,但他根本无法确定孩子真正的父亲。 如果是北方首领的孩子该怎么办,公主一定会厌恶地杀掉自己。 眼下,公主虽然恐慌,却无从验证猜测,每日深夜都要躲避着其他人,寻个角落将奶水挤干。 这一日,公主刚解下衣物,在月光下揉捏起薄薄的乳肉,便听见侧面传来声音。公主下意识扯衣物捂住胸口,看见不远处站了一位少年。 少年是首领的小儿子,尚未发育成他父亲那般野蛮人的形象,还有些少年人特有的高瘦单薄。 “你在这里做什么?”公主问。 “我在躲我哥哥。”少年回答,“我一直在这里,是你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我。” 公主不愿多说,怕秘密败露,准备穿起衣服另寻地方。 这时,少年叫住了他,“你是我父亲新找的侍妾?我看见了,你身上有伤,不是搏斗留下的。” 公主不理会少年,自顾自离开,少年却拉住了他衣角。 “陪我坐一会吧,在军中都没人能同我说话。” 少年语气温和,令公主窥见一丝骑士的影子,正是这一丝影子,让公主陷入新一轮的悲剧。 弦月在空中缓行,公主两手支着树干,双颊通红,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噙满泪水。 清瘦的少年从后面环着他胸口,手指灵巧地揉捏乳粒,两颗小小的花苞被揉熟了似的绽成花蕾。 “痛的话请告诉我。”少年轻声说。 拇指和食指捻起乳晕,其余手指拢起雪白的乳肉。公主平坦的胸脯因为充满奶水,隆起小小弧度,恰好贴合少年的掌心。 少年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至于疼痛,却足以让稀薄的乳汁一点点从流出,溅射到面前的树皮和地面。 “感觉好些了吗?” 少年的声音平静,似乎不曾沾染多少性欲,这让公主感到羞愧。因为在少年双手抚上来的一瞬间,公主便感觉到腿心的肉穴开始饥渴地蠕动,和乳头一起吐出汁液。 公主难耐地夹紧双腿,想掩饰下身的异样。 少年等不到回答,便用双手按着乳肉摸了几下,得出结论:“似乎还有很多……介意试一下别的方法吗?” 公主背靠在树上,裸露着皎白色的胸腹。而一位少年伏在公主胸口上,含住了一侧的乳头。经过刚才一番挤奶,两边的乳粒已经涨成了艳红色,连周围的乳肉上也布满浅粉色的指痕。 少年一边嘬吸着其中的汁水,一边抬眼看公主的反应,平淡地问:“你是男人,也会怀孕吗?” 公主双手攥着少年肩膀的衣物,生怕稍一松手,这双手就要游到别的又涨又湿的地方去,分不出心思回答。 少年得不到回答也不恼,用舌面将乳粒压入胸肉,来回拨弄,慢吞吞地说:“你怀的是我父亲的孩子?” “怎么可能……啊嗯……” 少年用牙齿轻轻衔着乳粒,咬了两下,又向外拉扯,把圆嘟嘟的乳粒连带乳晕,扯成一个小小的尖角。 公主仰过头,露出底下汗淋淋的脖颈,大腿上的肌肉痉挛抽动。充血肿胀的肉茎在裤子里发颤,一股股吐出阳精。藏在腿心的雌穴,更是被两侧的大腿肌肉夹得不停抽搐,内壁的肉褶和肉褶彼此摩擦,在毫无触碰的情况下喷出许多清液。 完全……只是被舔吸乳头,就自己高潮了。 公主张着双唇,剧烈地喘息,他想要推开少年,可是没多少力气。 “别急,还没挤干净。”少年嗅到空气中浅浅的腥味,语调更加温软,“给我看一看你怎么怀上我父亲的孩子,我想办法帮你离开他的控制,怎么样?”】 “哇……真坏啊。”骑士中肯地说,“确实很吸引人,可惜读故事的人太缺乏感情。” 骑士半眯着眼,去窥刺客神情,见他正挑着眉毛看自己,一副“你还想怎么样”的眼神。 “要不,你也学一下?” “学什么?” “就学那个‘怎么可能……’” 刺客先是有些恼地皱了皱眉,随后眸光一转,贴着骑士耳廓,宛若亲吻似的轻声问:“这样吗?” 骑士一个激灵,要躲耳旁的湿热的气流,转念一想,干脆勾着刺客脖子,贴上去亲他耳垂。不知道是否与种族有关,刺客的耳朵格外敏感,稍稍碰一下就烧成红色。 “我有点忍不住了。”骑士咕哝。 刺客呼吸也有些重,问:“要去床上吗?” 卧室在二楼,骑士舍不得毯子里的一小团热气,她胡乱亲吻刺客下巴和嘴角,说:“就在这里吧。” 装帧精美的书籍掉在一边,哗啦啦地向后翻了几页。 【“父亲不可能放你走,他早就查到,和你结婚的是王国的圣骑士长。”青年掐着公主的脖颈,看他因为缺氧而张着唇喘息,“你爬谁的床都没用,更别说那个小废物。父亲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父亲会亲手杀死圣骑士长,得到整片大陆至高无上的权柄。” 气管被挤成细细的一条,公主艰难地换气,嘶哑道:“那你呢……你又想要什么?” 公主在离开同族后,聪慧地明白了如何洞悉人类的欲望。青年想要他父亲的一切,权力、地位,以及父亲的侍妾。 青年眼中的欲望转瞬即逝,狞笑一声。 “别担心,父亲说留着你还有用。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正适合做诱捕圣骑士长的诱饵。你说,他会来救你吗?或者,你想不想他来?” 公主双手被缚,向上抬起,高高地吊在头顶,只有前半个脚掌能勉强点地。 公主冷冰冰地说:“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但父亲把你送给我,我总要关心一下自己的狗有几个主人。”青年的五官都沉没在阴影里,说出的话字字如刀锋,“听说,你和女人一样,长了一个逼?” 青年的手从线条优美的腰侧滑下,像冷血的爬行动物一样,抚上圆润洁白的臀肉。 “我对那么多人都玩过的烂穴没兴趣。” 粗硬的指节顶进臀缝,然后用力挤进干涩的后穴,第一根才挤进一个指节,第二根就强硬地也顶进去,用力地分开穴口。 实在是太痛了,公主咬着牙,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薄薄的身体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 青年从雌穴里沾了一点体液抹在后穴,当做润滑便长驱直入,未经扩张的后穴紧紧箍着肉茎上的筋脉,想要将它挤出去。 宽大有力的手掌按在公主胸脯上,暴力地揉搓。柔嫩的乳腺和里面满溢的汁水被捏在一起,化作尖利的酸疼,像是要把公主从胸口割开,生理性的泪水从泛红的眼角落下。 青年并不理会这些,他只管用五指大力地揉捏,很快,浅色的乳粒充血变红,喷出了一小股乳汁,沿着紧绷的腹肌线条流下……】 “哈……嗯……傅融,再重一点……啊!” 书册之外,骑士缠着刺客的肩膀,五指在漂亮的背肌上留下浅浅的抓痕。她失神地唤了一声,纤细笔直的小腿勾着刺客腰身,在背后交叠,邀请他更深地进到自己身体里。 “……弄疼了?” 刺客的声音很低,气息紊乱,嘴里含着骑士颈侧的一小块皮肉吮吸。软糯的穴肉蠕动吮吸,咬得刺客腰身以下一阵阵酥麻,心里却还顾忌着一点身下人的感受。 骑士软绵绵地哼了一声,介于埋怨和撒娇之间。 “是不是地上不舒服……都叫你去床上。” 刺客缓下动作,深埋在骑士体内的肉茎,抵在一点上小幅度打转。 骑士晶亮的眼睛里掺了许多情欲,说话的尾音像羽毛一样搔着刺客神经:“是有点硌……要不换一下?” 刺客的呼吸稍稍停了一下,脸颊上涌过一波粉色的潮汐,一边小声说“真是麻烦”,另一边整理薄毯裹在骑士身上。 体位变动,重力之下,露在外面的最后一点柱身也被吞吃进去,涨得发痛的龟头,亲昵顶上软弹的宫口。 刺客搂着骑士的腰,精瘦的窄胯贴在她腿心,皮肤里透出浅浅的粉色。骑士趴在他颈窝里喘息,温热又沾满欲望的潮气都黏在刺客皮肤上。 “进得……好深……” 骑士缓了缓呼吸,手掌抚着刺客洁白裸露的胸膛,这里之前有一道很深的伤,现在也结成疤了。纤细的手掌比了两下,按住一层薄薄的胸肉,骑士眯着眼睛,对刺客坏笑。 “哎呀……男人的胸,也会泌出乳汁吗?” 刺客一窘,脸上的红色似乎更重了,压着嗓子拨骑士的手:“又胡说什么?” 骑士嗯了两声,玩弄刺客乳粒的手却没停下,她轻轻地晃着腰,让龟头一次次戳上因为快感垂下的宫口,仿佛身体深处的另一张小嘴,一遍遍吮着肉茎,要把里面的精液都吸出来。 刺客双眼有些失神,想喘又不能发出太多声音,双手紧紧扣着骑士的腰胯,来回摆动。平日里有些凌厉的眼睛变得很湿润,只注视着骑士的反应,再加上两片微微开启的唇瓣,像是索吻。 “傅融……好傅融……要到了。”骑士用手臂勉力支着身体,媚声叫着,“怎么底下干得这么凶,脸还这么红……唔!” 刺客终于学会了怎么用亲吻吞掉自己不想听的话,但耳朵尖还红得滴血。 【……浅色阴茎颤巍巍地挺立着,系了一截细细的麻绳,把龟头都箍成了鲜红色。 最初的不适过去,粗硬的棱角每次剐过前列腺,都带出一阵阵令人战栗的快感。柔韧的肠肉很快适应了性器的存在,被开拓撑圆,变成青年肉茎的形状。 另一边,空虚的雌穴只能翕动着咀嚼空气,吐出许多透明的淫汁。青年发现之后,像是极为嫌恶地抽了一下公主的臀肉,留下一片火辣辣的指印。 “被什么人干都会摇屁股的骚货。” 公主则完全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前端的快感难以纾解,明明应该射出的精液都倒流回体内,踮在地上的两条小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青年等不到回答,这一下抽上了前面肿痛的阴茎,比上次更重,痛觉如水波涟漪般在公主体内扩散。青年从背后扇的,看不清前面的位置,小半个手掌都蹭过湿哒哒的蚌肉。 公主脑袋后仰,崩溃地忍住一声尖叫,两腿间淅淅沥沥地流下一股淫水,落在地面上,居然被蹭了一下,就到了高潮。 青年像是被惊到,随手将沾在指尖的汁水蹭在公主身上,扯着他的身子激烈地操干后穴,粗壮的阴茎在臀缝里快速进出,每次都对准前列腺的一点。 每每捅上敏感处,公主都会猛地蜷缩一下,像是要逃离这场侵犯。但与此同时,后穴也会夹得更紧。 青年完全得了趣味,发出满意的喟叹。 谁都没注意少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当公主看见他时,他就已经坐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自己兄长如何玩弄父亲的侍妾。 羞耻感像蜘蛛一样从足尖向上爬行,又在少年微笑着向公主反转自己面前的画册时达到顶峰。 “这次你也没发现我。”少年的目光很清澈,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雕像,“很美,但哥哥太粗鲁了。” 少年走过来,像那天在树林里那样,揉捏公主酸胀的胸乳。淡色的乳汁汩汩流下,润湿公主的胸腹。 向来不睦的兄弟,在这一夜共同享用了公主。两根粗硬滚烫的性器,一前一后地顶在里面,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肉壁。 如果不是还被绳子吊着,公主几乎要在另一个巨大的龟头挤开女穴进入的一瞬间跪下了。 身体里所有的敏感点都被不留余地地揉碾,快感像是海水一样淹到公主胸口,他吃力地仰着头,鼻腔酸涩,眼角不断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青年干脆抬起公主的两条大腿,让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肉茎上。体内同时入了两根尺寸惊人的性器,公主平坦紧实的小腹上都被撑厨一个小小的弧度。 少年压在那处弧度上按了按,公主失控地扭腰叫出声。 “像是怀孕了呢……差点忘了,你确实怀孕了。” 从女穴流出来的液体被磨成泛白的泡沫,堆在臀缝。公主被放了下来,压在地上,有人紧紧按着他的胯骨,不停用龟头在子宫口戳刺。 公主用力挣扎,却被人钳制住身体,前面的束缚已经解开了,涨红发紫的肉茎一抖一抖地,根本射不出来。 体内的那根肉茎前端已经从宫口缝隙顶进去了一个边缘,再一用力,整个伞状的龟头都插进子宫。 公主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被极度的痛觉和快感刺激得翻出眼白,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又在接连不断的操弄里无力瘫软下来。 公主的眼睛在落泪,胸前布满干涸的奶渍,肉茎在刚才被贯穿的一瞬间激动射精,女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许多液体,是红色的。 公主还没有搞清那是谁的孩子,便很快地失去了。】 骑士赤身裸体地裹着薄毯,趴在同样赤裸的刺客身边,她平淡地将书向后翻了几页。 刺客:“你看书都这样吗,一下子翻四五页。” 骑士不以为意:“啊呀……反正都是操来操去的内容,没什么好仔细看的。” 刺客:“已经很晚了,还不去睡?” 骑士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抱怨道:“明天不去了,一个审判所改制成‘宗教事务管理处’的事,像要了他们的命似的……吵得我头疼。” “原来是跑到我这躲事。” 骑士哼哼唧唧地扯了扯薄毯:“可不是嘛,明天如果陈登上门找人,你可要帮我把他赶出去。” 【……“我们的骑士长确实在城内,但我不会让你见他。”原本信誓旦旦,承诺会告知圣骑士长线索的副官,站在暗牢门前,毫无感情的说:“你背叛了他,便再也不能见到他。” “他真在城内?”公主心底升起一瞬间的欣喜,又很快落下,“你们都不知道那些野蛮人在城内的布防,贸然行动只会害了他。” 副官冰冷地打量公主,说:“也许,听了你的才会害死骑士长。” “你们没得选,我是你们能接触到的,最了解北方人情报的人了!” 副官离去的脚步停住,他赞同地说:“好,你可以见骑士长,但具体方式由我决定。” 公主在暗牢里被关了几日,放出去之前,有人用布条蒙住他的眼睛,掰着下巴灌进一杯味道古怪的酒。 酒里掺了迷药,比普通的媚药更加恐怖,公主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踉跄着被塞进一张床上。 没过多久,一双陌生的手抚上公主身体,揉捏过窄窄的胯骨,向上推起衣物,露出光滑细腻的腹部,描摹薄肌下的肋骨线条。 公主躺在床上,双膝被分开,一团炙热坚硬的触感隔着布料,十分具有性暗示地顶弄公主腿心。 公主抖了一下,湿热的液体挤出穴口,布料变得更为泥泞。公主的本心想要质问些什么,但他的肉体早已脱离意识掌控,发出甜腻的呻吟。 长裤被扔到床下,半勃的男根和隐秘的女穴红得鲜艳。 男人两手扒开臀缝,露出里面娇艳水润的逼口,啧啧称奇:“鸨母和我说时,我还不相信竟然有这般极品。” 鸨母……这里是妓院?副官明明答应的是会送他见到骑士,为什么在妓院。 公主的大脑一片混沌,还没想出分明,唇边就抵上一个温热的事物,是男人的阳具。男人掐着公主的下颌,把蓄势待发的肉茎塞进他口中,又抓着头发摆动腰身,操弄窄小的喉咙。 公主想摘下蒙眼的布条,但双臂都被男人肌肉分明的大腿压住,动弹不得。 吞咽不下的唾液从公主泛红的嘴角流出,一路流进线条优美的脖颈。 男人粗声喘息,嘴里还不满地咕哝:“口活这么差,不会是个雏吧?” 说罢,男人抽出水光晶莹的肉茎,准备去操底下那口诱人的女穴,却发现一双白皙的手,正握着浅色的肉茎套弄。 “妈的。”男人骂了一句,“这么骚,舔个鸡巴都要自己撸。” 正握着男根套弄的手忽然被抓住,公主两个手腕被钳在一起,欲求不满地向上挺腰,仿佛操弄空气。 突然,屁股上火辣辣地痛了一下,公主猝不及防地叫出声。疼痛感还没散去,同一个位置又挨了一下,公主挣扎着扭动身体,想要合拢膝盖,小腿到脚背绷得笔直。 臀肉和大腿交接处,浮现出交叠在一起的红色掌印。 紧接着,男人再也忍不住,急色地将肿胀的肉茎塞进潮腻的花穴。他按着公主的腿弯,几乎将公主的身体折叠起来。 这样,他还不够满足。男人让公主抱着腿,自己则分出手来抽打臀肉,激起白色的肉浪荡漾。每抽一下,花穴就绞紧一分,里面分泌出的汁液几乎要将男人的性器冲出去。 公主的上半张脸被布条蒙住,可露出的下半张脸已经足够美丽。小巧的唇,丰满的唇珠,流畅收束的尖下巴,还有纤细的脖颈,蒙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公主的神智在尖叫,可肉体却发出一连串淫靡的浪叫。浪叫戛然而止,公主的脖颈被死死扼住。 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公主挣扎蹬腿,用力拉扯男人手臂。但很快,缺氧令公主整个人都轻飘飘,只有在女穴里肆虐的肉茎像一根钉子似的钉住他的肉体。 公主的脸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反弓的腰身高高顶起,男根和女穴一同在窒息感中到达高潮。 圣骑士长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一个陌生的男人掐着公主脖颈,公主无力地挣扎颤抖,阴茎抽动吐出一股股精液,落在小腹和胸膛。 副官吃惊地掩着唇,说:“怎么会……等等,骑士长!” 圣骑士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手拉开公主,另一拳砸在陌生男人太阳穴。男人还沉溺在无与伦比高潮中的身体从床上翻下去,抽搐着吐了口白沫。 温暖干燥的外衣裹住公主,骑士解下布条,亲吻公主的眼睛和嘴唇,拥着他虚弱脱力的身体。 “好了,没事了,我找到你了。” 后来公主知道,自己被灌了药之后,被扔进了城中最大的妓院。副官希望圣骑士长能在看过公主对别的男人求欢的模样之后,彻底放弃公主。 毕竟骑士长返回王城时,所说的缘由是想要去教会恳求主教赐予神迹,复活王子。 但副官没想到,公主意识朦胧地在他人身下承欢,竟然意外激起骑士关于他们二人初见时的回忆。 那日公主也被灌下媚药,作为政治筹码送到他房间,要和他结为伴侣。 “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骑士指指点点地对刺客说:“哈,你看,连路人都能看出来你和陈登不和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相处一下?” 刺客:“不能。” 骑士浅浅地哼一声:“你最好还是和他改善一下关系,圣骑士长的封地我一直没去过,都是他在替我打理。” 骑士越过书册,向刺客抛了个媚眼。 刺客冷下来:“你故意的。你这么相信陈登,等他调去资料馆,你的秘书官怎么办?” “嗯……我在让陈登物色了,他跟我时间久,对我的喜好比较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骑士后知后觉地发现刺客在盯着自己。 骑士:? 骑士干笑:“怎么了,不想当圣骑士长,想来给我做秘书官吗?” 刺客翻了个白眼:“怕你被外面来的间谍杀了。” “是转职不顺利?”骑士歪着头,“我还以为你很想做圣骑士长,喜欢掌控精锐部队的权力感。” 刺客很轻地说:“我才不是为了这种……” “那为了什么?” “……” “看你的书,看完该睡了。” 骑士倒扣过书:“到底怎么了,你和陈登互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偏偏今天这么生气。” “不是陈登。”刺客犹豫一下,干脆问,“你觉得,除了我和他不合之外,路人有没有再看出些别的?” “嗯……那大概是你跟中了幻术一样对我死心塌地了。” 刺客耳朵红了一下,但很快又严肃地说:“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还有什么?” 骑士笑着地贴上去,手指捋起刺客柔顺的发丝。 “还有你和……” “他死了。”骑士说,“死得一把灰都不剩。” 刺客不说话了,坐起身穿衣服,作势要走。骑士一头雾水地拉他,只抓到束发的纱带,轻轻一拽,满头青丝流淌坠落,散在背后。 骑士:“你去哪?” 刺客:“陛下,我去封地,看看一年能赚多少钱,够我养几个副官。” “不行。”骑士嘴比脑子快,说完了才想起来给自己找补,“圣骑士长离开王城要提前申请。” 刺客:谁规定的? 骑士:本国王刚规定的。 刺客满脸:你别太过分了。 骑士也裹着毯子坐起来,露在外面的肩膀上还有新鲜的吻痕,“真要去?” 刺客心软了一下,反问:“怎么,你要和我一起去?” 壁炉烧起来,房间里暖烘烘的,骑士仰着头,手里还绕着一根纱带。 “傅融,你对陈登有意见,不会是因为我吧?” “我对他没意见,要有也是他对我有。”刺客绷了绷嘴角。 骑士笑眯眯地说:“明天我给你问了路线再去吧,哦不,明天我不想看见陈登,后天吧……快来嘛,我听说这本的结局很厉害。” 【……骑士带公主从王宫突围,中了敌人的死亡魔法,在弥留之际,他叮嘱公主把自己的尸体留下,换取逃生时间。 公主拒绝了骑士的要求,把奄奄一息的骑士拖进房间角落。精灵肉体脆弱,但只要不立刻死去,也具有天生的自愈能力。其中,精灵的体液甚至可以破除死亡魔法。 可惜公主只是半精灵,天赋被削弱许多,而且他从没尝试过这个办法,因为这需要在高潮时分泌出的精液或淫水……】 骑士大为震撼地看向刺客。 刺客:你在想什么?这都是假的,人类没办法理解精灵为什么可以活几百年,才臆想了这些出来……别看我,精灵的自愈能力也是假的,那是因为大多数精灵都擅长魔法。 骑士有点失望地松了一口气。 刺客:不明白你在失望什么。 【公主所处的地方昏暗偏僻,不仔细看并不会发现,但巡逻的脚步和交谈声来来往往,让公主时刻有一种即将被发现的恐惧。 没有办法了,这是最后的希望。 公主十分难堪地对骑士说出自己的计划。 骑士惊讶地看着公主,沉思良久,才虚弱地说:“你没有必要为我做这种事。” “我想这么做。” 公主将骑士平放在地上,并脱去自己的长裤。性器尚且萎靡,浅色的包皮遮住小半龟头,只露出一点粉色的前端。 公主背对骑士,心底还无法接受自己采用如此出格又不一定奏效的手段,焦躁地握住柔软的包皮撸动,想要快些结束。 越是心急,肉茎越没有反应,甚至连龟头都在他的粗暴揉捏下,泛起麻木的酸疼。 不能这样,要快些…… 公主心虚地窥一眼骑士被臂甲包裹的小臂和手掌,羞耻地说:“让我……借用一下。” 公主卸下沉重的臂甲,牵着对方毫无反应的手,颤巍巍按上自己耻骨。掌心粗糙的硬茧和细纹,仿佛具有什么魔力,只是刚刚挨上去,萎靡不振的男根便充血挺立起来。 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公主一手撑着墙壁,忘情地挺腰操弄骑士手心。原本的干燥的掌心被前列腺液打湿,变得滑腻,挺立的肉茎每次摩擦过虎口的褶皱,都能带出一阵细密的快感。 男根愈发地酸胀,真正的高潮仿佛只有一线之遥,却怎么都无法达到。 骑士生命力正在难以挽回的流逝,他看向公主的目光悲伤而晦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要来不及了。 公主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跨坐到骑士身上,对着骑士的脸打开双腿,成M字,将两根手指伸进了湿软的蚌肉。 白嫩的蚌肉裹着嫩粉色水汪汪的花唇,再向里便是会流出清透汁液的女穴。白玉似的手指陷进去两个指节,肉洞蠕动包裹上来,一层层地吸着不松口。 “哈……嗯……” 公主抿着唇,轻车熟路地在体内摸索敏感点,并且很快找到了节奏,仰着身子,将汁水淋漓的肉穴展现在骑士眼前。 暧昧的粉色由内而外蒸透了公主雪白的皮肤,他的睫毛随着呼吸频率微微颤抖,胸口不规律地起伏,湿润的喘息让这一小片空间都充满潮气。 肉穴在指节毫无章法的抠弄下,吝啬地经历了一次小高潮,却没有吐出多少汁水。 公主眼睛里还盛着高潮余韵的泪水,咬着牙,在心底默念“这都是迫不得已”,将骑士的裤子褪到大腿中段。 已经半勃的肉茎暴露在潮湿的氛围里,公主湿软地看一眼骑士,那濒临死亡的脸上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两瓣饱满的蚌肉夹住骑士的肉茎,软嫩的花唇亲昵舔吻肉茎的每一条纹路。沉睡的肉茎被淫靡的摩擦唤醒,变得充血臌胀,每次顶到公主肉茎根部,都会激起一阵震颤。 蚌肉变为淫靡的玫红色,一股股滑腻温热的液体从女穴流出。公主两腿酥软,这种程度的摩擦根本无法满足已经食髓知味的女穴。 天啊,你在想什么,骑士已经性命垂危,你居然还想趁这种时候爽一次。 可是,公主忍不住想象着,粗壮的肉茎挤开肉穴,龟头上的棱角有力地摩擦过每一处敏感点,穴肉又如何紧紧吸裹柱身上凸起的青筋,恋恋不舍地不让它离去。 “坐上来。”骑士嘶哑地说,“如果能死在这种时候……也是我的荣幸。” 公主鼻子一酸,几乎要落泪了。他喘息片刻,向前膝行半步,恋恋不舍地抚摸骑士沾满尘土血污的脸颊。 原本被压在骑士小腹上摩擦的肉茎,刚一脱离就迫不及待弹起竖立,等公主无意识地沉下身子,坚硬饱满的龟头直接抵着滑溜溜的肉缝挤进了女穴。 “呃啊……”公主轻呼出声,下体的充实感带起一波酥麻,饥渴的穴肉已经吸附上去,蠕动吞吃起火热的硬物。 要忍不住了…… 公主眼圈泛红,紧紧咬着下唇,没留意自己按在地上的手,搭上了另一只粗糙的手掌。 骑士虚弱地笑,用指腹的硬茧有气无力地搔他手背,“没事。” 公主紧紧闭上眼睛,坐了下去。层层堆叠的穴肉被破开,窄小的穴口牢牢箍着肉茎根部,被撑得泛白而缺失血色。 好胀,进得好深,像是直接顶到宫口了。 地板坚硬,公主曲折双腿,膝盖大开,上下起伏地吞吐肉茎。大腿肌肉紧绷优美,臀瓣圆润挺翘,浅色的男根涨成了艳丽的红色,一晃一晃地拍打公主小腹。最吸引人的,还是腿心冒着热气,发出咕啾咕啾水声的女穴,从穴里被带出的清液,把两人交合处变得泥泞不堪。 公主骑着青筋密布的阴茎奸了几十下,熟悉的酸麻感从小腹向上蔓延。 不能继续了……要让骑士吃下这些体液才行。 公主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如果失败了,骑士对于世界最后的印象就是公主用自己畸形的女穴在他面前自慰。如果成功了,骑士之后又真的能接受做出这种事情的公主吗? “对不起……” 公主爬向骑士脑袋,将冒着热气濒临高潮的肥嫩蚌肉,对准骑士干涸的嘴唇,沉下了腰。 骑士的鼻尖和嘴唇都被裹进花唇,顶弄嫩生生的穴肉。公主绝望地合上双眼,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在一波波快要让他窒息的快感中,唯有这滴泪水与那些情绪并非同根。 无论成功与否,公主都要真正地永远失去骑士了,这个想法让公主落下心碎的泪水。这滴泪水从他下颌坠落,打在骑士缺乏生机的脸上。 公主抖动臀肉,快感从腿心荡漾到全身的每一处毛孔。艳红的花唇向外翻开,女穴痉挛抽动,喷得骑士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淫汁。 骑士依然没有反应。 公主忍不住抽泣起来,正当她以为一切都已经失去希望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忽然按在公主白皙窄细的腰臀。 柔软灵活的舌从会阴舔到阴茎根部,然后钻进甬道,刮蹭肉壁。 公主此时刚高潮过一次,身体最为敏感,不得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压抑住惊呼。公主想起身,但骑士将他固定在原地,不容抗拒地舔吸公主腿心。 公主混乱地扶着墙壁低喘扭腰,将肉穴向骑士舌尖送,但正当他要高潮时,那温热的唇舌突然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布满粗茧的手指。 “唔……” “嘘……别出声。” 外面走过一队整齐的脚步,骑士的声音低沉沙哑。公主已经被那两根手指玩弄得说不出话了,几乎要忘记了自己还有一根充血的男根,正在骑士面前跳动。 骑士牵了公主的手,让他握着自己的男根。 “自己摸一下……不会连怎么用这里都忘了吧?” 还没等公主给出回答,一波更强烈的高潮就席卷了公主的理智。公主翘臀塌腰,试图逃离恐怖的快感,紧紧扒着墙壁,爽得双眼翻白,女穴汁水喷涌,连前面粉色的男根,都马眼大张,在毫无刺激的情况下射出精液。 骑士拥抱着公主,哪怕公主还陷在情欲之中,连大腿内侧肌肉都在不自觉抽搐。 “你救了我的性命。”骑士附在公主耳边说,“之前是我太愚蠢,你我早已成为伴侣,我不应该抛下你一人。” 而后,得到精灵祝福的圣骑士长杀出重围,成功夺回了王城。 圣骑士长询问精灵公主,是否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与他成为真正的伴侣。 精灵公主回答:“我为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我的仰慕,而从未奢求有朝一日能得到回报。我知道您心中已有了永远无法放下的爱人,而我也不愿为此争夺。我会离开王城,等您真正看到我,而非一位救命恩人或政治联姻筹码时,我自然会回来。”】 骑士向后翻了一页,想要查看另一位主角的回答,却看到一行:敬请期待系列作品第二部《圣骑士长追妻长征》! 啪。 精美的书册被重重合起。 “看完了,我们回卧室吧。”骑士把自己罩在薄毯里,闷声说:“我真的以为你很喜欢做圣骑士长。” “为什么?我的工资还没你的秘书官高。” “你每天都戴着圣徽。” “……”刺客窘迫地移开目光,“不是圣徽……好吧,是圣徽,但不是我的。” 骑士从被子里探出头,困惑的看着刺客拎来外套,摘下日日佩戴的圣徽。 圣徽正面是圣骑士团团徽,贴近胸膛的反面——是骑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