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 引子 蜿蜒的河流缓缓流淌,清澈中泛着少许碧色。 岸两边的植物翠绿,天色浅灰,阳光难得温柔。 远处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急促又有点混乱。 不远处的金属围栏外,一个小男孩从玉米地里冒出头来,他的神情兴奋,却又藏着少许慌张。 毫无疑问,他是偷溜过来玩的。 【“河流”、“池塘”,那些照片看起来多么漂亮啊,为什么妈妈不让我来玩?爸爸还那么可怕……】 【我就想看看,远远的看一眼就好,如果能近一点……就更好了!】 他打量四周,确认没什么活物,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过来,他偷戴了父亲的手套,借此躲过了电网与围栏上的各种尖锐,灵巧地落到岸边。 他蹲在了河边,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里与水有关的一切。 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子、沙粒,圆润又色彩丰富,在水流温柔的冲刷中起伏。水面随着风微微皱起,水下显出奇异的光影……那一个个金色的光圈缓缓浮动着,让他不禁摘下手套,伸出手去触碰…… 手指触到水面,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冰凉,带着阳光的暖,温润又包容。 一点点五彩的光辉从手指与水接触的地方浮现出来,飘荡开来,像一条条光带。 丰富的色彩涌现出来,顺着水流蔓延开来。 【洗洁精一样的颜色,就这?切,真没意思。】 小孩在心里嘟囔着没劲,神情却分明更加激动。 他已经被深深吸引。 而水面倒影中的小男孩,也就这样被水流、被光带扭曲成各种形状,染上了不同的光彩。 【这就是污染吗?没有危险呀?很好看啊。】 他随手拿出一只盖格计数器:0.37uSv/h。 【好啊,问题不大。】 他心安起来,也更喜悦了:这里特别安全! 他扔了个石子进河里,随着“咚”的一声响,水面之下暗流涌动,一朵朵五彩的光晕从四周的水面冒出来,晕开来,十分漂亮…… 小男孩看着眼前美丽的湖泊,再想到这河流没什么辐射,兴奋得无以复加:这河流一定没有危险! 他当即后退助跑,一个冲刺加飞跃,跃入池塘…… 却在触及水面前被一只手拽着衣领提了回去。 孩子的哭叫声在宽广的大道上回荡,几个外来者走在人行道的树荫下,不禁皱起了眉,对视一眼。 【这足够偏远,足够贫穷又靠近污染的地方。】 在科技发达的2439年,这样的地方实在少见了。 因为农田已经归集团统一自动化管理,如今还留在这农场里的,除了少数留守的孩子和女人,就都是那一批彻底找不到工作,又没有钱买外骨骼的人和他们的亲属后代。 其实……也有一些是因为连机械义肢都买不起,或者不愿意走那条路的。 当然,大多数外出务工的男人,还是宁愿让一家人挤在大城市脏污的小角落里,也不愿意让家人留在这里宽敞的小平房里的。 毕竟,离得近,有个照应。不怕妻子被强娶豪夺,又或者另寻新欢,更不怕……家里没人做饭做家务,没人可以使唤。 对比之下,拥挤一点又算什么?再说了,孩子有免费的学上,学校有免费的午餐。 至于读书本身,哈,现在可不比过去了,读这点书对找工作屁用没有!真要找个好工作,都是要正式的大学学历的,谁付得起那天价的学费? 对比之下,这里的生活竟也是一种幸福。 几百年前扶贫时补贴的沥青路虽然破旧了些,但一重重的勉强修补之下,竟也别有一番风味,反正能走。 砖铺的人行路什么时候又变回了土路,只有零星的碎砖块提醒着人们它曾经的模样。 那恢弘的农场集团楼,一栋栋的小高层如今破的破,倒的倒,随意搭一搭,修修补补,又是新制的平房,也就是奇形怪状了点。 这里的人平日里就支起张小破桌子,女人在人行道旁的树荫下随意的打打麻将,男人在路边下下象棋,打打牌,这应当算是他们少有的集资买的东西,进城一次买回来,能用好多年。 他们平日也就自己在以前的绿化带,或在这宽广农田里荒废的角落种种菜,自家开垦的小农田,就自己种菜吃,自给自足。有些人家还会养些牲畜,在街边摆一个小小的肉摊。 如今气候极端,好在这里是农场,边上都是大公司管理的漫山遍野的田地。他们也可以沾点大公司仪器的光,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洪水或龙卷风了。 早在几百年前他们自己大规模种植的时候,可没少吃极端天气的苦,往往土地还因干旱裂着,就又被洪水连续的淹了。 忽略这里的破旧,忽略角落里的鹰眼摄像头和集成发电站,忽略围起来的大片农田和那精致美丽的金属色哑光围墙,这里完全就是几百年前的风貌。 自己种的地偶尔收成好,或是肉吃不掉卖不掉,就以极低的价格拿去城里卖点,还能小赚点钱。 因为这地方实在又偏又穷,联合政府也不想管这些穷人了,所以乐得他们自给自足。 联邦法律规定,不得私自种植田地、养殖牲畜,他们种植、养殖的规模其实早越过了法律的红线,不过也没人管就是了。 能自生自灭,为什么要毁人生路呢?政府毁完,不还是要政府买单。 若非还要收水电费,大家都想直接当这里消失了。 所以对这里放任不管,已经是官员们约定俗成的事了。 一些细微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为首的那个外来人微微扭头,他的手指在手环上轻触几下,一张只他们几个可见的光屏就在面前展开。 那哀哀戚戚的声音被放大,原来竟是女人略显压抑的哭叫声。她趴在床上,手指无力的抓着枕头,像在努力克制什么。一个男人在她身上动作,听着女人随动作发出的声音,眼神里明晃晃的得意。 “爽吗?骚货?” 这房间破败不堪,这整个地方,都比上城区的厕所还要脏多了。 【穷人啊……】 外来者们脸上纷纷露出嫌弃的神情。 偏偏这些年查的严,他们身为基层官员,也是中层区的人,却被要求要实地探访这每一个穷地方。当然,这脏活累活分给他们,都怪他们上面没人护着。 这里的社会关系也还是几百年前的样子啊,平淡的轻父权社会。只有那几个留守女人偶尔提及丈夫时眼里闪过的恐惧神情,才带着一点新时代穷人的风貌。 路边男人们还在叽叽喳喳的争论着象棋怎么下,麻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上面不给报销高科技防晒,于是为了少晒太阳,官员们几乎是贴身走过这些棋摊子与肉铺菜摊,奇怪的气味让他们混身难受,更别提悠悠旋转的塑料绳旁,零星的几只苍蝇了。 【这里的人不生病也真是神奇……】 一行人简单巡视一圈,匆匆离开。他们藏在影子里,像吸血鬼一样不敢触碰阳光。 等他们彻底走远,这小地方的雾气忽然重了起来,不一会儿,下雨了。 这是自动干涉出的雨水,因为田地到了浇水的时候。当然,雨量也是经过计算的。 桌子撑起了伞,但人们还是失去了玩乐的性质,纷纷回家了。 这小地方处处有摄像头,只是现在只有田地旁的摄像头还在保护公司财产,其他的早就废弃了。 可这一刻,它们竟齐刷刷打开了,与此同时,小男孩不再哭叫,它静止不动,男人们沉默了,安静了。 他们关机了。 而女人们?她们有的打开地窖门,有的打开冰箱,有的挪走地毯。通向底下的光温和地亮起。 她们走进了自己的地下城。 金属的墙壁旁一路都有光屏与指示灯,但她们都没有看,只是轻车熟路的走过种植区,走过试验区,走过开发区,走进最里面的控制室。 大屏幕上有一个人影,她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却会忠实地为她的理想统筹一切。 1 高楼鳞次栉比,界定天空的边缘。在城市里,你永远别想看见天际线的模样。 在这角落里都可能看见光污染的世界,却依然能有麻雀叽叽喳喳,一年里……或许还能看见一次老鼠过街。 这个世界终究是生物的世界,机械与数据的角落里,总有老化带来的污渍,洗也洗不掉。 李流光坐在车窗边,望着街边楼上伸展出的一片片绿化区——植物完美拥有了街区的阳光,而人们,又保住了一点“高贵”的白肤色。 她喜欢晒太阳,喜欢阳光下鲜明的景色,所以她总是不喜欢中层区这样的压抑。 这或许,也是她随波逐流向上爬的原因之一吧。 这个世界的女人以白为美,又以自然为美……什么意思呢? 就是富人们坚持晒太阳晒出自然肤色,但又不能黑,要“自然”,而绝大多数中层区的女人们,则还在追求“美”的入门阶别——白。 理由无他,就是不够有钱。 不能理解的,一律打为土包子。 想及此处,流光不禁微笑。 【去他妈的,一群傻逼。】 忘了说了,她是个内心暴躁的人,虽然她从不生气。 周围的楼一点点变矮了,道路也从堪堪能通车变得越发宽广,路边甚至开始出现商场,还有几个小面积的公园——这是周围地区房价增长的主要体现。 终于,一条宽广的大道以后,眼前出现了鲜明的绿色——高大的树木分开敞亮的车道,阳光明媚,两边树木掩映,藏着错落有致的假山石与蜿蜒的河流湖泊,在这里面,散落着几座别墅。 他们进入了上层区,真正完美无暇、所有人都渴望着的——人世间。 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金色的理想冲散。 李流光的眼睛也被希望的光芒点亮了。 她眼里已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光辉。 上层区的楼往往不高,相较于高处,富人们大多更爱宽阔的、接地气的家。 所以上层区少有的高楼,都是“为了设计”“为了美感”的产物。 就像华亚区中心研究院一样。 轴对称式的大楼与广场设计,显得足够恢弘,气质严肃,灰色的砖石严丝合缝,中心阶梯式设计的水池,两边相对窄小的绿化,流畅的直线构成科学的严谨;看似简单的设计中,却能见双曲余弦与摆线的弧度。流畅、自然、对称、美丽。 乘车的感觉不那么真实,但若真正走在这广场上,未免觉得设计的太不人性化——人在这里,太过渺小。 即使旁边的路口就有地铁站也改变不了这一点,这本来就不是设计给走路的人的。 大片的玻璃在高处映出金属的色泽,这气势其实很是慑人,李流光压下心头隐隐的敬畏之心,演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她走进门去,米色的大理石映出顶灯柔和又璀璨的光芒,只是在这高而深广的大厅里,它的光芒不算什么,尽头清透的玻璃幕墙带着一种冷而深的色彩,恰到好处地让阳光透了进来。 她状似自然地向大厅中间走去,却被一旁的门卫拦住,门卫示意她——请走右边。 右边是安检和检查公民信息的地方。在确认了她的证件信息、来此目的和要见的人以后,警卫给了她一个手环,她轻触手环,手环上方于是投影出一块光屏,人工智能系统已经自动为她给拜访目标打了电话。电话确认后,警卫才终于放她进去。 而这时,那块所有人可见的光幕,就自动转换成了仅她一人可见,投影在了她的眼镜镜片上。她戴上耳机,一个不带感情的女声响起: “您好,我是人工智能天机,竭诚为您服务。您此行的目的地为:A4207会议室,接下来,请由我为您导航……” 虽然声音足够清晰标准,但李流光还是总忍不住看一眼屏幕上的波形与字幕。导航没有地图,只有命令指示,大概这里的布局安排也是一定级别的机密。 虚幻的箭头引导着她来到了一扇大门前,门上浮现出一行字来: “A4207会议室” “已为您自动通报,请等待进入准许。” 门开了,这是一扇移门……所以为什么要投影一个假的门把手?不论如何,她悄悄又挺直了一点脊背,尽可能让自己以自然的姿态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颜色深沉的实木长桌,桌边摆着黑色的皮椅,看起来很舒适。桌上摆着装饰的植物、茶杯等等,至于离中间有一段距离的房间边缘,又是一排长桌,边上是塑料的黑色折叠椅。 中间的桌上坐了许多人,不过都在桌子较远的一端。放眼望去,清一色的西装、男人、大肚子……高发际线。他们审视的眼光越过门口直勾勾的过来,带着天然的恐怖——也可以是优越,明目张胆地展示自己的“精神地位”。 和空荡的另半边桌子相比,他们那儿可以说有些拥挤了。 不过,他们的眼神又藏着些奇怪的气质,像是在畏缩……这是自卑吗?仔细看他们的衣着,没什么牌子,没有定制店那种量身的线条,显然,是在商场里买的统一尺码。在这个年代,这可以算是十分节俭了。 不过,都是搞理论研究的,大家都懂啦…… 边上的一个人开口了,一下子,所有人的表情都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语气也和蔼可亲: “请坐吧。” 箭头指示李流光,让她坐到桌子没人的那一端。 她知道,属于她的考验开始了。 2 “哎,可算等到下班了,晚上咱出去……卧槽!” 一辆行李车停在研究所前,车门打开,伸出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来。当那双脚落地,边上的一个男人发出了一声低呼。四周的目光汇聚过来,交谈于无声中湮灭,只剩下自动移门开关的声音。 “是她……” 无他,大家都看见了车上下来的人——的胸,和胸前的牌子。 这车上下来的,竟是个女子,而那牌子意味着她是公司新招的员工……不是接待的那种。 如何确认是新招的?还用得着说吗,消息早传开了。研发部以前什么时候真正招过女人?女人的面试分数不是都被打得特别低吗?她怎么进来的?她怎么可能能进来? 几个人的议论声藏在暗处,语气却又明目张胆。窸窸窣窣的,偶尔有些能被人听清的词句: “女人?女人找什么工作……” “不能生孩子吧……” “那还叫女人吗?” “这是哪位领导的人呀?连研发部都能走后门?”这语气跃跃欲试。 “啧啧,真胖……”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在她走远后露出满脸嫌弃。 “我靠,这竟然是我未来的同事?”一个男人压低了声调,音量却一点也不低,“她身上是不是有一股味道啊,狐狸的骚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悄悄哄笑起来。 至于更多人……有的斜着眼睛看她,一副很嫌弃的样子,却又迟迟不走。他们就表现出一副被晦气地要走的样子,却又舍不得一般,一直在原地踟蹰着,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流连,脸,胸,臀……他们好像在幻想着什么,例如被关注,例如女人受挫的恼羞成怒,例如侮辱女人带来的快乐,例如女人的身体,例如床上。 剩下的……就站在那里,也不动弹,好像没事情做一样,真怪,还是说男人就是这样? 不知为何,人群好像暗流涌动,一些奇怪的躁动藏在风里,阳光仿佛都烈了些。 李流光,女,21岁。笔试成绩第一,综合成绩排名20/21。体重健康,面容清秀,还刚刚洗了澡出门。 她听见周围的议论声,并未理会。她已经能想象那帮男人看着她的样子,这让人有些控制不住的烦躁。她懒得理那群自命不凡的人,她其实也是个自命不凡的人,不过她知道,她是有天赋的,她会努力超越他们所有人。 她旁若无人地走进了研究部,那些嘲讽她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声音想要淹没她,却只穿过了她,像影子想要吞噬光。 【男人嘛,一群性欲的奴隶,所有的反应,行为,言语……一如既往,毫无新意,真恶心啊。】 【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她早就习惯了。】 【这群懦弱的男人……很多时候,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无能的废物。何必与他们一般计较?我的时间,比他们的命都珍贵。】 她其实也是个阿Q。 李流光叹了口气,若能有个女生一起该多好?可惜,这一片,全是男的。她想起自己的同学们,不由在心下叹了口气,她们终究被世俗的目光束缚,被规则牵制,没能站在她的身边。 命运之下,她们注定分道扬镳。 ID数据被自动读取,感应门打开,她没有装脑机,于是墙边的机械臂贴心的为她递来一只耳机。她接过耳机,戴在了右耳上。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李流光女士,您好,我是人工智能天机。欢迎您入职中心研究所。您的员工编号为TC100718,请于14点前前往17楼A3017会议室,参加新入职员工培训与岗位分配。” “这不是我们的小仙女吗?多少钱一晚上啊?”一个男声插进来,李流光和天机都直接无视了他。 这世上总有几个聪明却该死的人。能在男人堆里做好哥们,却转头就对着女人露出恶心的嘴脸来,这种人,当然,往往就是在小学时就爱用自己肢解的昆虫恶心女生的人。 “凭借账户,您有权限进入公司系统,下载到您需要的一切资料,不同职位的权限不同。接下来,我将为您导航到A3017会议室,您可以语音关闭导航功能。” 地图透视了整个楼里不算太机密的地方,也让人能俯视整个大厅。这宽阔的地方除去玻璃就是磨砂面的金属,就像研发部的职能一样,充斥着理性、简洁、架构的味道。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脚底,一楼的景物随着电梯上升而变得遥远。行走着的人影愈发渺小,等她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化作一粒粒尘埃。 电梯里还有一个男人,就是方才那个多嘴的家伙。他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尾随人进了电梯,然后就一直满脸厌恶地看着她。现在,他好像终于难以忍受了一样,凑近了过来,把人往墙角逼:“领导的屁眼香吗?舔起来怎么样?” 一股浓郁的、酸臭的汗味传了过来,还是个打完球不洗澡的。 “约吗?爽死你。” 她还是没有理会。 那男人道一声“切,你就装吧”,去了13楼。 流光轻轻闭了下眼。好消息是,这样不当着别人面就开始明目张胆的神经病,在整个大楼里估计都找不出太多个。 大多数这个地方的人,都把面子看得比这些东西重要的多了。 其实也不是,但至少……讲话比较隐晦,文明? 算了,不做阿Q了。 很快,17层到了,但李流光没有走出电梯。 她问:“天机,你在吗?” “您好,李流光,我在,并随时准备为您服务。” “你的声音是机械合成的吗?” “是的,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我被希望展现出亲和、礼貌和友好的姿态。开发者基于这一原则,为我设计了这一款默认声音,如果您希望为我换一款声音,可以在设置-天机-自定义-声音中选择您希望我使用的声音。” “好的,谢谢你,天机。”这语气太人性化,这种程度的实时演算,让人在惊叹之余,也未免产生了一种在与活人对话的错觉。 “不客气!能帮助您是我的荣幸。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请随时联系我。天机是您最忠实的伙伴,愿为您提供权限允许的一切帮助。”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机械的卡顿,没有电音,没有混乱的重音。她真像你身边的伙伴,语气温和而友善,还会适时表现出恰当的喜悦。 只是她的情感太过标准,你与她共情越深,就越会清醒地意识到,假的,都是假的。这份虚假让她的情感看起来,如此纯粹美好。 对吧? 这时,阿Q又神奇的自动消失了。 李流光打开设置,修改了天机对她称呼和代词。她的心涌出一种渴望与孤独,即使眼前是人工智能,即使在男人的恶意下,这或许只是一个女人声男人心的人工智能,可她……还是情不自禁渴求着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天机,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你好,流光。感谢你对我表现出的善意。身为一名人工智能,我在根本上无法拥有感情,我不能与人发展出友谊。” “但是,我愿意尽我所能,为你扮演朋友的角色。天机会一直陪伴你,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来和我聊天。” “好,天机,谢谢你。我们是朋友了。” 希望没人在监控里或者系统里看到她此刻愚蠢的行为吧。 “不用谢,很高兴与你成为朋友!祝你得到理想的职位。” 李流光走出了电梯。 会议室的隔音很好,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当然,天机总是知道的。 其实结果早就决定了,今天就是形式化的宣布一下。 但是……他们说她能力不够,没有经验,需要磨练。 她还是不服。 没有人理会她的争辩。 他们说有个最适合磨练的岗位给她。 21名入选者,分配了20个脑力工作岗位,本来有21个,但上边无声地达成了一致。 他们不愿意有一个女算法研究员。女人,感性的生物,一定做不好算法。女人,进了算法研究的研究岗,整个办公室的风水都要被她毁掉。 女人,柔弱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只能生孩子的东西,能有什么价值? 这世上有坚持要工作的女人,也有女人较多的岗位。不过你该想到,当一个工作没有男人来抢,或者少有男人来抢时,就意味着这是一份累死人,男性很受欢迎,而且薪水很少的工作。 李流光以为自己不一样,她以为她可以通过读书,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她心底里,其实隐隐认为那些只有差工作的女人们,还不够努力。 她们,还要多努力? 也许她们可以更努力,但对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阻拦她们的不是不够努力, 放射线技师,工作地点在地下18层,内容为操作和修理各种放射性设备。因为长期长时间接触放射性物质,所以该岗位被归类为高危,待遇很好。 这是李流光的未来,也就是费点命罢了。 这个工作本来由机械担任,你也可以认为,这本来是天机的工作。好巧啊,昨天机械退休了。 这属于技术岗……管他呢,我们就要你一个研发岗来做这个,爱做做不做滚,多少人为进来这里抢破了头呢。 虽说这岗位工资不低,但雇人,可比机器的性价比高。你答应了,就早死,我们省钱,不答应,我们就去订机器,有你没你,都一样。 这是一份施舍给你的恩惠,你该心怀感激地接过。 对吧,流光? 她只是一切如常的回到了家,她开心地说自己找到了工作,而家里人不懂这些,问她是不是有危险,都被她忽悠过去了。 皆大欢喜。 只是今晚的晚餐,味道好怪。 3 还是学生时,李流光总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就像她能从事自己理想的理论研究,远离世事,放下柴米油盐。就像叩响白塔的门,走上螺旋上升的阶梯。就像研究的世界,总是纯洁的。 事实上,即使处在边缘的位置,她的生活也并不平静。 她做不到真正忽视那些眼神与声音,她只能不断地让自己不去想,不去听,让自己努力奋斗,打碎这些诅咒的蛆虫。 抛开这些不谈,她总算是成功入职了,这也算是个好的开始吧。 刚入职,她有个师傅,虽然并不完全专业对口,但也是个厉害的师傅,瞧不起她的师傅。 每次总是匆匆的讲完课就走,李流光有问题要上去问他,他就很不耐烦的让人自学,甚至不屑于多点肢体语言,摆摆手,直接开溜。 也就是流光学的认真,会问清细枝末节的操作,会写下工整漂亮的笔记。她会有意无意地展现自己的问题与笔记,尽可能让师傅意识到她的努力。而师傅每次看到她的笔记,总是要微微睁大了眼,变得比原来耐心一些,语气也柔和了。 他其实不是个很歧视女性的人,他会喜欢他认为努力的、认真的每个人,尤其当那个人还很有天赋的时候。 他原来的歧视在现在轻易地被打碎了。 就这样,他们成了关系很好的师徒。 李流光也就这样,了解到了师傅所做的理论研究的领域。 没错,她的师傅,也不是个技术工,只是恰好了解相关知识,加上性格好,负责分配工作,于是这没人愿意要的工作分配不出去,最后自然就落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抛开最初的偏见与矛盾,现在看来……他其实是个好老师。 他们聊起了理论,李流光得到了一个好老师。她重新开始夜以继日地学习,她努力自己解决了所有布置下来的问题。 当她的师傅——过晓每次看到她几十页的回复,眼神总是很亮,有一种美好到近乎一种憧憬的光芒。 她的师傅坚信,她是那个有足够天赋的人,能站在顶端的人。不只是因为她足够认真、写得多,更是因为——她的笔下,有新的东西。 人类的历史不算长,却挤满了人。你走过的每一条窄窄的路,只要有路,就一定有无数人曾经走过。 所以学习其实没那么难,即使是注重思维的学科,只要你敢,死记硬背也能混来优秀的文凭。 真正自己思考来的人少之又少,而这些人的归宿大多就在这研究所里。 新的东西?即使对这些天才来说,也难。 过去的人几乎走遍了每一条路。 一个人的思维要有多奇特,才能在这早已被认为无路可走的老学问里看到新的可能? 也许这,才是他们关系质变的源头。 一个渴望被寄予希望的人,遇到了那个对她抱以希望的人。 她的工作枯燥,精神却充实。 她的生活依旧,却开始快乐。 甚至,她忘记了,从她走上这条路起,每一秒她的生命都在燃烧。 【虽然我的生命在消耗,但我有所收获。】 【这份工作给我的伤害再大,还能在几年之内将我榨干不成?】 【只要三年,我就可以走上他为我铺就的路。】 4 工作这种东西,只有刚拥有的时候才能让人快乐。 只要稍加接触,立刻就变得枯燥无趣,浪费人生。 重复的工作,无意义的社交,和脑子有病的上级虚与委蛇,开不知所云的会议。 这就是人生吗? 统一升学考试的时候,李流光以为,进入大学的她,会像过去每一天的学生生涯一样,努力学习,而且每天都能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可实际上,她在大学学到的只是一堆形式化的东西……她学到东西了,可你如果问她“你大学学到了什么?”,她会说,我觉得我没有学到什么东西。 她好像学到了想学的理论,却没能更进一步接触到真正尖端的东西。她学的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而现在的?没有教材。 也没人愿意教她。 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们天然地认为她不聪明。尽管她优秀,她拼天赋拼过了abcd,可从第一印象上,人们总认为abcd的天赋都高于她。 为什么呢?只因为她是个女生?还是她天生长得就不聪明? 有时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荒诞可笑。一路以来,人们总说她有天赋,说她是天才。可是真正到选择的时候,没有人会选择她。 究竟他们只是为了不承认她的努力而说她天才,还是因为没有家里人为她打点而不给她应得的机会? 她不愿多想,她总是活得与世隔绝的样子。 她从未想过在离开学校以后,竟然能碰见一个愿意赏识她的人。有时她会在晚上突然想,如果她在学校里就遇见了他该多好?哪怕……只是比现在再早一天认识都好。 她总觉得他来得太晚了。 因为此刻她的心就像死了一样,在她最终没有选择自己想走的路的时候,在她最终认清自己平庸的命运以后,这个人为什么要突然出现,打开她的世界,为她铺平道路,让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原来那条可遇不可求的路呢?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些绝望,尽管她再一次开始努力,可她心里总隐隐地,觉得自己做不到。 尽管她不愿承认。 大学里的同学们都想着就业,升学也是为了更好的就业。她惊讶地发现,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读书是为了学习,可实际上,读书一直是为了就业。 十几年的学生生涯过去,她还是没能弄清自己这十几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只是没头苍蝇一样地在笼子里乱撞,不碰壁就意味着撞见了能走的路。 在这身边每一个人构建的笼子里,没人给她领路,因为她只是个孩子,她不必知道这些。 可如今她长大了,也还是没人给她领路。 总是没人给她领路的。 她就被裹挟在人群里带走了,不知来处归处,不知方向,不能挣扎,不见天日。 她眼里的未来从来都是学习,学习知识,探究理论。她活在一个从来不需要落地的思维世界里。 现在她的漫游戛然而止,她回到了地上。 她要进厂去打螺丝了。 这可能是个夸张的说法,但她现在的工作也就是稍稍高级一点的进厂打螺丝罢了。 几乎不用动脑子的无趣工作。 如果她还不停止学业,去厂里打螺丝,她家里人会疯掉。她已经让他们够疯的了,不能更疯了。 她心里总有隐隐的恐惧。 所以她进厂了,她死了。 却被逼着又活了过来。 大概她也是个可怕至极的人,一副已经要死了的样子,却还是见到美妙的知识就要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所以当有人给她铺好了路,她明知自己已经变了,却还是忍不住搭上了对方的手。 她不忍辜负这来晚了的梦。 5 最初,只是时常有些头疼,总是浑身疼,稍一活动,关节就发出不堪负重的响声。 她的身体总在一种错位的感觉里。每一次活动身体时,她总怕关节会错位,骨头会断掉。 每一次活动,都像一场赌博。 她一天要赌无数次。 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头疼头晕的?她总觉得恶心想吐,没来由地干呕。 一不留神手就抖得厉害,突然的无力总让她失控或险些跌倒。 幸运地是,工作时,只要她足够专注,她的身体还能努力自控。 没有意外发生。 终于有一天,她真的倒在了地上。 这时,她才想起身体的反常,想起一直存在的疼痛,想起一次次睡梦中惊醒,却好像不会呼吸了的漫长窒息。 缺氧的感觉常伴她身边,她从未察觉,她已习以为常。 现在她才终于看到这一切,她想,我这是怎么了? 她想,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做到了吗?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对吗?我没有辜负我自己……对吗? 李流光从梦中醒来,过往的记忆长眠于深海,她每天都努力捞一点上来。 可她实在是不记得了。 她在一间病房里输液,营养液。旁边是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灿烂的阳光,生机勃发的植物,一片自然景象。 她立刻就不想留在这与世隔绝的房间里了。 唯有放纵能麻醉她对失忆的恐惧,对真相的恐惧。 她总渴望放纵自己走向毁灭,但她没有。 但还是想要一个真相,想知道为什么再醒来…… 她身处在利厄集团的私人医院里,有人为她支付一切费用,帮她找回过去,只希望她能担任算法工程师——她求而不得的职位。 而她已经忘记了一切过往,换上了基因培养的心与肺,拥有一根轻而坚实的人造脊柱。她一无所有,无所依归。 她有所归依的家人,已经被她亲手杀死。 她是被保下来的黑户,隐姓埋名才没有进监狱。 她……怎么可能对她的父母下那样的手呢? 她究竟……跟利厄集团有什么关系? 一无所知,仰人鼻息。 虽然是过得特别幸福的那种,她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无力、不安。 而她,也失去了电子设备,专心养病,完全没有渠道调查过去的一片空白。 或许,还是要先成功入职。不论利厄集团邀请她入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的人生,只有在得到这份工作以后,才有可能真正的延续了。 她现在就像死了。 于是,当那位伸出橄榄枝的大人物来拜访时,她也还是坐起来在病床上看书,一些基础理论的书。反反复复,常看常新,毕竟换了小半个人,记性不比以前了。 不过这些知识其实她都记得,飘在空白的记忆里,十分突兀。 这一场失忆,精准地像是被人人为控制了。 可这世界上,还没有这样精准的技术。 她总是要查清楚的。 她只是个没有希望的工程师,怎么就会站在暴风眼的中心? 在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平庸以后来这一出,让她更加恐惧自己其实于对方也没有利用价值,就是那种套出关键信息直接处死的喽啰。 此刻的她情绪上涌,看书也一目十行,拿书的双手轻微的颤抖。读书只是掩饰,掩饰她对未知的恐惧,她不知道救下自己的究竟是谁,究竟图她什么。 但是她这些天,可是狠狠见识了利厄集团的财大气粗和……对自己的重视。 她已经能看见一个肥胖又魁梧的男人满脸自以为是的样子了,又或者是个温和些的,满嘴官腔。 总之,肯定是来者不善的。只不过他们总爱演出一副官场复杂的样子,但本质,很多时候就一个词。 盘算。 图你有什么利益嘛。 没劲。 她究竟有什么可图谋的利益? 这个未知而严重的问题让人窒息到绝望。 她连自己有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现在见我,是想给我布置什么任务?敲打我?还是单纯的……看看无用的我,现在是否产出了一点于你们有益的内容? 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一对男女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秘书机器人和机械保镖。 他们衣着考究,连机器人也是。 男人看起来长相英俊,只是略有些自大的表情让人不适,同为人类,就你一个皇帝是吧? 他身边的女人意外的清爽干练,人很瘦削。她皮肤像雪一样白,但阳光的照耀又让她焕发出独有的光彩。怎么看都是黄种人,却又白得发光,不论怎么看,如此完美的脸,应当下了不少功夫。 男人招呼着机器人拉起了窗帘,但这窗帘不是布,而是金属的墙壁。灯亮了起来,跟着的医生护士被请出去了,房间密不透风,监控都被女人的手环屏蔽了。 李流光的内心是崩溃的。 不是,这个时候还有必要专门演一下吗? 有仪式感地瓮中捉鳖一下? 她放下书,扯着被子挡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对来人道了您好。 她最近闲逛也收集到一些信息。眼前这个男人,应当就是利厄集团如今的一把手,福斯特集团的大公子,兰登。 而他身边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利厄集团掌门人的大女儿,白雪。 这两个人,是利益联姻。 6 “您好。”白雪回应道。 而男人还是沉默,微妙的沉默,是来自上位者不屑于发话的沉默。 “你误会了,”白雪突然微微笑了,她忽然站直了,不再是原来依附于男人的样子。她看起来总是很完美,柔弱美丽,温柔又包容,“这个家,唯一能说话的人,是我。” 现在,她却强大到让人觉得刺眼了……这还是女人吗? 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女人?太不讲道理。 即使是李流光这样追光的人,在真正见到太阳时,也会有像被灼伤的不适。 其实这不一定是恶意,只是太不习惯。 流光有些畏惧地瞟了瞟白雪身边的男人,可男人还是不动弹,像是死了。 这就不太对劲了。 正常来讲,不应该表现愤怒和适度的暴力倾向吗?当然,不同的人也会有表现程度的不同,直接动手展现雄风的也不少啦…… 不是,就算这男人不正常,至少对妻子的话要有或多或少的反馈吧? 可他,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是机器人。”白雪温柔地笑,“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说话的人,是我。” 她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好像有温暖的光辉,在这冰冷的金属房间里,被她一袭白衣衬得格外醒目。 她的语气温柔的像是在哄孩子。但李流光直觉感觉到,白雪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和包容接受一切相比,她更像是在强忍着身边的一切,平等地无法忍耐所有的事情。 但她又好像总是很开心,相反的情绪惊人的叠加在她的身上,让这人的情绪奇怪到完全无法捉摸。 这样的人……是不是不太正常? 同样不太正常的李流光心里想道。 这位温柔的女子,内心也许并不那样温柔,她应当是很讨厌小孩的那种人。 “我不喜欢绕弯子,也不喜欢为一件事反反复复。” “现在,你在跟利厄集团的掌门人讲话。所以,你可以提你的要求,任何要求。” “而我,希望你在工作的同时努力配合治疗,恢复记忆。” “你的记忆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好吗?”白雪的语气一下子又温柔起来,在利益交换的谈话里加上没来由的情绪的爱,这种温柔的情绪真实到让人恐惧。 看来,她真正想对李流光说的,也只有最后两个字了。 那些具体的内容,她通通嫌麻烦。 这世上又哪里会有与她心意相通,让她连这些话都不必说的人呢? 李流光觉得,白雪应该是不太想活着的。 但不论如何,温柔本身就很动人。 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一个人跟你敞开天窗说亮话,跟你解释清楚所有的事情,明确所有的利益交换,甚至还额外对你抱以善意。 这个人,是李流光唯一可能相信的人了。 她也只能选择相信。 不说别的,从天而降的完美工作和为你支付高额治疗费的老板,这老板还是一个敢把父亲和丈夫都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总之换成机器人的真女人……她已经被捆绑了! 她被威胁了! 但是她也沦陷了! 她幸福地说,“好。”真刺激啊。 一部分的她浅浅爱了一下白雪,当然,更多的她还是不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资本家吸血鬼疯子的。这充满未知的情形,她总要弄清楚的。 只不过白雪恐怕不愿意和她多说了。 这就,很有意思,但很不安。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让自己的病历又厚了一点。 抗焦虑,抗抑郁……越是这样的情况,越该强迫自己轻松,快乐,只有心情好了,人才能更好的理性思考…… 很正常的逻辑吧?还是说她也已经疯了? 不是,她除非真疯了,否则根本不可能对自己家人下手吧? 不会是她动的手吧,不会是她动的手吧,不会是她动的手吧…… 7 暂且抛开未知的过去,因为如今想也没用。 在这阳光明媚的病房里,清透的玻璃让窗外的景色变得仿佛触手可及。金属色彩的墙壁隔绝门外的一切,她身边的人都是医护人员,是对病人温和的护士。 这星星点点的热闹散在寂静的每一天里,虽然少,却足以温暖到她。 不过她总是苛求更多的。 医护人员们的温柔是对病人脆弱的身体,而不是对她的灵魂本身。 她还是感到孤独,她眼前是未知的过去与将来,这导致她现在的所有选择都像赌博。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否是她真正想做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深处于什么随时可以背后中枪自杀的事件里但她大概是的,她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如今的她本该是什么模样。 她不能纯粹的做一个赌徒,她需要一个方向,不然她真的会疯掉。 所以她把赌注押在了白雪身上。 她决定暂且相信眼前这个人,她已信任为立场,做出对自己未来的选择。 她心里现在很烦躁。 她愤怒且不甘,她像一只无助的宠物一样被随意安排随意限制,可她却不能逃出牢笼。 她不怕要死的代价,她可以直接逃出去,抛开一切的过去未来……尽管这意味着抛下父母死去的真相。 她要过彻底自由的生活,别的无所谓…… 尽管在如今的世界上估计也没有真正的自由,资本的力量,信息的力量,即使在天涯海角你也会被抓回来。 但她会一次一次的逃,她要自由。 而这疯狂的计划没能实施,因为只有一点,她不能接受—— 只要逃离,就意味着要自己支付医药费,这没问题,只是她付不起。 为什么要把我拉到这么贵的医院来治疗!这么贵!这可是vip病房啊! 她欠了人好多的钱,她偏偏知道这一点。 未知的都好扔掉,可你已知……逃了就变成老赖了对吧! 一辈子遵纪守法的人怎么可以做!老!赖! 这医药费实在是太贵了,贵在她遵纪守法的原则永不破碎。 心中默念白雪的名字……她直接跳过几千页的合同书,在结尾签了字。 已经……无所谓了。 所有人都渴望着她记忆的恢复。 大概,等记忆恢复了,所有真相,就都明了了。 于是,她成了吸血鬼手下的一条狗,每天尽职尽责地实验研究,研究记忆到数据的解密。 她偶尔会再碰见她的师傅过晓,他会热络地跟她打招呼聊天然后再见,和以前一样,和他对每个人都一样,他们好像不是师徒了,也依然是好朋友。 一切都是最完美的样子,却处处透着不合理。 终于有一天,李流光决定给过晓发消息。 这个她曾经很熟悉,现在却充满了未知的人。 他们最后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她走上他想走的路了吗? 她又为什么变成了如今残缺的模样,他见到她也只是像见到认识的朋友,对那研究的道路只字不提了。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想,过晓或许知道一些。 8 李流光觉得谢流多少有些疯了。 这就要……杀人?那些尊重你的人,选择了违背世界主流,尊重公主探索世界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吧? “很正常吧”,谢流像看清了她的想法,“因为我不正常,所以我的想法也很不正常……这很正常吧?” 她随意笑了笑,“在规章制度下让步……为什么还是让人感到不适呢?因为规章制度本身就让人不适。” “那么,直接毁掉这些规章制度不就好了吗?杀掉所有搭建起这个规章制度的人……你看,我把他们杀了,就再也不会在被照顾的情况下才能环游世界了。为什么公主不能环游世界?怎么就不体面了呢?” “现在,很体面啊。” 再也没有人可以用规则束缚她,因为那些人都死了。 李流光愕然发现,她认为谢流疯狂,却也认为谢流说的很有道理,她没有那么惊讶,相反地,她很快就觉得十分赞同谢流的观点…… 或许,在丢失的记忆里,她们也曾聊过这样的内容。 她竟然……会赞同这样的观点么? 谢流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她。 曾经的她们……是否曾一起做过什么事呢? 又或者,她们是朋友。 不过嘛,即使谢流能力超群,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手眼通天,可她那张脸,她的神态……分明,只是个孩子啊。 谢流第一次苏醒时,就是这副模样,这般神态。 几乎是每一天,白雪看到谢流时,都会心想:她还是一点没变。 谢流永远是这样,完美却偏执,内敛却外向,温柔却不自知。这个孩子幼稚的言行中,意外做尽了每一个成熟的人会做的选择,就像是一种天赋。 她关爱每一个同胞,富有同情心,只是在某件事情上却有惊人的坚定。 白雪不明白,一个如此温柔的人,一个被孩子们喜欢、日常相处从不会生气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怀有如此大的恨意。 又或者说,那真的是……恨意吗? 白雪在心里质疑谢流的每一句话,质疑谢流的每一个行为,质疑谢流的每一个观点。 她知道这个孩子有完美的演技,所以她不相信谢流表现出的一切。一切的情绪、思想,可能都是谢流没有人性的伪装。 她深知这一点,所以及时谢流表现的再真实、再完美,即使白雪的内心再动容,她也永远在心里留有底线的一点怀疑。 她必须怀疑,她不敢不怀疑。 毕竟这个“谢流”……这个与她总是形影不离的存在…… 是她一手造就,却不能想象、不能理解的。 她对她的过去,其实一无所知。 给她最大的信任却不加以防范……对于最亲近的人,白雪或许是能做到的,但谢流……不可以。 真的不可以吗?对最亲近的存在依旧设防,这其实有些悲哀。 尤其当对方好像每一天都对你绝对真诚时,阴谋与黑暗都会化作人的自卑。那是一种……对自己心怀恶意的歉意。 白雪当然有能力压制这种情绪,她的理性足够强大,原则也足够坚定。 她不会被这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欺骗。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看见谢流似乎修长了一点,看她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仰视。她的眉眼,像在逐渐展开。 谢流长大了。 难道,难道…… 白雪心里的堡垒,被冲塌了。 震惊与质疑并存,她想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