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嘉诩】返魂香》 cater 1无序(上) [无序00] 你从烟尘中滚落,好像初生的婴孩一样赤条条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但你知道你不是婴孩,你是……你审视了自己一番。缥缈透明的魂灵,上不及天下不及地——你应当是个鬼,没了记忆的鬼。 鬼者,本生于人。时不成人,变化而去。 鬼也分厉鬼哀鬼,瞧你这单薄的模样,应该是后者,也许是有所执念才没入轮回。想到这,你忍不住笑了,如果是前者,那就还需赎清前愆。不过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执念也好,罪孽也罢,你不在乎,就算魂飞魄散也无所谓。 这里不知是何处,雾蒙蒙一片,只有前头有一点熹微的光。你朝着那光点飘去,忽有一阵风卷携着将你扑进那点光亮里。 一时间,你头晕目眩,再一回神就见红墙青砖,三三两两的学士从你身边穿过。面前有一人身着紫衣,端正地冠着儒冠,背脊挺直紧窄腰身。你觉得这个人背影熟悉得很,自然而然地从喉头滚落两个字:“文和。” [无序01] 听到你的喊声,那人转过头来,红眸紫发,霞姿月韵。你如遭雷亟,突然间心里什么念想都没了,空落落的,只是看着他。 “是你在喊我?”嗓音也是你很熟悉的,但是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我们认识吗?”那人疑惑地问道,“你还好吧,怎么看起来有点……生病的样子。” “我……”你觉得自己嗓子发紧,清了清喉咙,笑嘻嘻道,“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这是真话,你看到他第一眼就莫名地熟悉,只是再要细想他的名字,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疼。 “莫名其妙。”他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你,抱着竹简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等等,我其实是今天刚入学宫的学生。好阿和,你看我这么一副病弱的样子,怎么忍心丢我一个人在这,学宫那么大,万一我找不到自己住处,半路走丢了怎么办?” “不要这么叫我……大家都今天入学,我怎么能知道你的住处?” “那我们两个人一起找,有个伴总是好的。” 莫名其妙,你也那么认为。阴阳两隔,人鬼殊途。按理来说,鬼不该与人同行,你就该走自己的鬼道,可你好似邪魔入体,只想跟在他身边,飘荡于半空的双脚都落了地。 烈日炎炎,身边尽是散着活气的年轻学子,你强忍不适,往阴影里躲。他本是走在你前头,见你这样回过身来探你的额头,双唇翕动好像说了什么。你想编点话,瞥见他竹简上写着贾诩二字,脑内嗡地一声轰鸣,还没张口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顶是不再是烈阳而是白垩天花。贾诩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你,轻声道:“你好像不是人,是鬼?” “诶呀呀,阿和怎如此幽默?我肯定……”你正要挂起笑脸,就看到自己一半身子飘飘荡荡地悬在空中,剩下一半陷进了床榻里。 这下装人是装不成了。 你卡壳了,僵在半空跟他大眼瞪小眼。紫发的漂亮学子皱起眉,一掀丝衾,被角穿过你的身子,你纹丝不动。 “你肯定是鬼。”他笃定道。说着,就向门口走去。你赶忙飘到他身边:“你要做什么?” “去找陈宫主,这事我不能私自解决。” 陈宫主,这个名字也让令你脑袋发疼,但还能忍受,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你道:“阿和,万一你说的那个陈宫主他找术士来灭我怎么办?” 贾诩神色微动,停下脚步。你见事情还有盘旋的余地,继续讲道:“我知道自己变成鬼不比你知道的早。其他人都视我如无物,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听见我说话,所以我才缠着你,想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留在这里。” “凶鬼恒夜鼓人门;游鬼恒逆人入宫;暴鬼恒攘人之畜。你要是这样的厉鬼,我怎么能私自隐瞒,让同窗陷入危害?” 你并拢三指,对天发誓:“我若是害人性命,那便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这个毒誓怔住了他,你继续趁热打铁:“好阿和,我要是什么厉鬼,怎么会昏倒在半路。你就留我在身边吧,我也许是有什么未尽的执念才会被留在这。咱俩……” 说到这,你瞧着贾诩,他正专心致志地听着你说话,那副样子让你一瞬间愣了神,舌尖抵在上颚,卡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咱俩有缘,说不准你就是那个能替我找到执念的人呢。” 听完你的话,他颔首沉思,还是作了让步:“那你平时要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会帮你,助你入轮回,但要是再过两月你还没找到执念,我就去找陈宫主。” 两月。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要找那连你都不在意的执念,比得上登天。 算了,两月之后就离开这里吧。你想着,嬉皮笑脸地贴上了贾诩:“果然长得好看的都是好人。” “阿和国色天香之资,那就是……”你在他犀利的眼刀下补完了最后一点话,“天大的好人。” 贾诩同意了你留在他身边,尽管鬼飘在空中就可以睡觉,他还是腾了一块地给你。一人一鬼就这么在学宫里过上了日子。 [无序02] 辟雍学宫,天下学子所向往的学宫。普通学子要通过入学考才可进入辟雍,然而世家子弟不同,世家子弟从小便在城内的“小学”就读,及束发之年便进入辟雍。贾诩是今年的榜首,又有一副与长安人不同的深目削颊,才进入学宫第二天,你就能感觉到那些人对贾诩有些排斥。 面对世家子弟暗戳戳的鄙夷排斥,贾诩浑然不在意,每天认认真真地完成课业,夫子最喜欢这样的老实人,他的策论质量又极高,总是被拿出来表扬。你不像他,能够在课堂上端端正正地待几个时辰,没一会就借口说受不了阳气充足的学堂,跑到别处偷闲,有时会遇到那些背后论人是非的世家子弟。 “那个西凉来的。”世家子弟们轻蔑地形容贾诩,他们说他只会死读书,但是榜单上贾诩名次比他们高。比又比不过,他们就在贾诩的出身上愈加贬低他,说贾诩来自汉羌合流的蛮荒之地,来长安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 他们讲的时候,你就藏在枝杈阴影间,引点阴风让枝头的鸟粪秽物灌进他们衣服里,乐颠颠地看他们出丑。 有一次不凑巧,被贾诩看到了,他不爱惹事,蹙眉抿嘴,还未有动作,就听到那些世家子弟说:“真是撞邪了,每次讲那个西凉来的就会有这种事,蛮荒之地来的孤豚之子总有奇怪的巫术。” 骂得太难听了,贾诩一瞬间变了颜色,他动身要走上前同那些世家子弟理论。你先他一步飘到枝叶上,抖落了几只肥虫。那些世家子弟狼狈地脱去外袍,尖声咒骂着远去了。 贾诩看到他们这样,皱起的眉头松了些许,要笑不笑地扬着嘴角。你知道这小孩其实还不能做到完全忽视那些言论,晃悠地飘到他身边,还没得意,便嗅到一股奇香。 有两人穿过那群骂骂咧咧的世家子弟,从远处走来,一人容貌甚伟瑰姿奇表,还有一人绯衣宽袍语气轻佻地说道:“诶呀,学长,你想见那个小古板,为什么要把我从歌楼拉出来?” “奉孝,你又胡言乱语,还没见过面就喊他小古板。” “我看过他写的策论,古文经上的论点引用颇多,今文经少之又少。夫子最喜欢这样无趣的人了,夫子是老古板,那他不是小古板是什么?” “奉孝。” 人不如鬼耳聪目明,但这两人没收声,贾诩也听见了,虽然平日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但终归还是个孩子,听到那话,从阴影里一步踏了出来,朝着那绯衣男子问道:“敢问这位同学有何高见。” 这一步的踏出,同时惊了两边人,贾诩看到那两人,面上掌不住震惊,绯衣男子看到他,也是一震。只有那位身有异香的男子向贾诩作了个揖:“在下荀彧,字文若,这位是……字奉孝,他平日放浪惯了,荀某替他向小友道歉,希望小友不要在意。” “原来是你。”绯衣男子笑了笑,一转手上的烟管,“刚才陈兄他们身上爬了虫子,是因为你吗?” 这两人一来,你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窝到贾诩阴影里躲着。你发现自己看不见那绯衣男子的脸,也听不清绯衣男子的名,他每说一字便如尖锥般钉一次你的灵智,剧痛让你只能蜷缩身子。贾诩没瞧见你的状况,仍面朝着那人说道:“不是,那是他们自己要在树下。” 他先向荀彧回礼,再对着绯衣男子说道:“古文旧书皆有征验,以古准今,利于探原旨,求道真。今文经烦言碎辞,谶纬神学泛滥,多少学者不思废绝之阙,白首而不能究其一艺。我想请教一下学长,为何认为我今文经引用得少便是古板无趣。” 绯衣男子笑盈盈地望着贾诩:“今文经确有这样的劣势,它不重训诂而重义理,但古文经又何尝不是只重训诂不重义理,以繁荣缛节锁住凡人。今文经虽有颇多编撰,其中亦存有救世之理。辟雍的学子,怎么能只看到今文经之弊,看不见其中之利。” 他们还在争辩什么,然而你已经听不清了,颤抖着,脑袋像被锥子一凿一凿地敲钉在地。朦朦胧胧间,你瞧着他们周身升腾了一层雾气,黄水蓦地横在中央,他们在一侧,而你在另一侧。 你终于感觉到自己与他们不一样。 视线落到面上有些不服气的贾诩身上,你隐约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好像不该是这样的视角…… “醒醒!醒醒!”你被拍醒了,面前是神情焦急的贾诩,“你怎么又昏过去了?” 你也许生前是个爱好风月的浪子,瞧见贾诩那副焦急的样子,嘴里先来了句不着调的调侃:“阿和这样子,真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 他拧起的眉头上扬了,嘴角向下撇,有些气急地松开你。你向他伸出一只手,笑道:“好阿和,帮帮我吧,你那两位学长阳气太重了,我动不了了。” 说来也是奇怪,偌大的学宫,其他人看不见摸不着你,他们身上的阳气能伤着你,只有贾诩是不一样的。 他呼了口气把你背到身上,你没骨头似的懒在他背上,觑着他侧脸。他太小,又有傲气,能力也是出类拔萃的,被那绯衣男子这么一通说,眉宇间自然有不服气的神情。 你缠着他问刚才那两人。他虽然不乐意,还是认真答了,说他俩都是辟雍名声在外的学长,均来自颍川,被称为颍川双杰。谈起那位荀彧,他语气里都是敬意,说他不愧十全十美之名,谈起另一位,他突然闭口了,半天才有点不服气地说,自己不是看不到今文经的利。 忍着头疼,你噗嗤噗嗤地笑,追问他只有这些想法吗。 你持续不断地问,他断断续续地回,讲那人跟自己想得不一样,长得一副好皮相但没有正经样,明明是学长,跟他讲起话来一点不稳重,末了再加一句,那些虫真的不是他抖到别人身上的。 深秋的月是一钩纤月,薄薄的光照亮了学宫路,照亮了少年人纷乱的心绪。你伏在他背上,心思也纷纷杂杂,勾勾连连地涌上了情绪,说不出是什么,酸的酸,涩的涩,只希望平和的日子能长一点。 tbc cater 2无序(中) [无序03] 那天之后,荀彧时常来找贾诩交流,待两人熟识了,他便拜托贾诩看着那名绯衣男子。 “奉孝散漫惯了,我担心他败坏学宫风气,还要劳烦文和帮忙管着奉孝。”荀彧前来拜访时,手上还拎着两卷古文经。 他一手礼物一手请求,贾诩本就钦慕于荀彧,即便他不拿礼物来也会同意:“学长客气了,维持学宫风气本就是辟雍学子该做的事,没有劳烦一说。这两卷……” 荀彧笑着说这是他想让贾诩看完再写一篇读后感交流的,并非礼物。贾诩这才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两人又交谈了一番才分别。 这两卷书完全就是为贾诩准备的,你吊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等荀彧走了才飘出来。贾诩整理了书案,并未按照平日的习惯继续学习,起身要走。 “阿和今日不复习?” “已经答应了学长,那就要办事。” 他见你飘了出来,摆了摆头:“外面太阳太大了,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太阳并不是很大。你笑了笑:“你要去哪里找他?离学宫很远吗?” 贾诩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说要去的地方阳气太旺,不适合鬼长久待着。你佯装乖巧的样子,飘回贾诩寝所,待贾诩走到拐角处才穿越墙体,躲进他影子。 能让他这样闪烁其词说不出话的,一定不是个正经地方,而你不是正经的鬼,不正经的鬼适配不正经的场所。 亦步亦趋地跟随贾诩,你第一次越过辟雍的边界。学宫四周池水环行,他坚实地踏在桥面上,你虚浮地藏在影子中,水中独独映照出贾诩的身影。 辟雍位于长安城内,出了学宫再转过长长的外墙便进了热闹的街市。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道路两边陈列各式货店,初来长安的人只会看得头晕眼花,稍不注意便迷失在九市之间。 穿行于攒动的人群中,贾诩停在了一栋富丽堂皇的楼前,他深吸了几口气,低着头进了门。 赋一进门,贾诩惊得僵了身子。楼内脂粉气息浓厚,莺莺燕燕无数,左挪一步是袅袅婷婷的舞女,右挪一步是有婀娜多姿的歌女,辟雍学子卡在中间不得动弹。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抹上了贾诩的胸口,妇人笑盈盈地望着贾诩,“公子真是好相貌,楼里哪个姑娘都不会拒绝您的。” “我是来找人的。”贾诩受了惊,耳根通红,后撤一步避开那只手。 “到这儿来的每个人,可都是来找人的。” “我……我是来找我学长的。” 看他那窘迫无助的样子,你终于笑出了声,在贾诩责备与震惊的目光中飘到他身边,学着他的语气:“我也是来找人的。” 他嗫嚅着唇角:“别胡闹,回去。” 挑了挑眉毛,你自顾自往二楼飘,飘到半道停在一旁看贾诩。他虽然急但还是有条有理地和妇人解释了清楚。 妇人了解来意后,命人将他引到二楼。你不远不近地飘在二人前头,一步三回头,笑意盈盈地停在一扇门前,那引路的人开了这扇门。 门扉一开,贾诩又一次惊到了,急促地撇开视线。屋内酒气熏天,几位妆容精致的女子环着绯衣男子,正嬉闹着劝他继续喝酒,绯衣男子醉醺醺地躺在其中一位的怀中,衣襟大开,称得上是袒胸露乳。 你觉得奇妙又熟悉,在远处打量了好几眼,若不是你靠近了那绯衣男子会头疼,你也想加入。 “学长,荀学长要我带你回学宫。”贾诩站在门口遥遥地喊道。几位女子嬉笑着看着他,有朝他抛眼风的,也有向他招手的。 “诶呀呀,这不是、啊,好像不是学长。” 绯衣男子对一边的女子耳语了几句,那女子轻笑着抚了把绯衣男子的胸口,细声细气地朝贾诩说道:“你的学长要你靠近些,他认不得你是谁。” 这地简直是盘丝洞窟,再往里走几步,脂粉气和酒气蛛丝似的缠绵绕上。贾诩不敢抬头看,只死死地盯着地面,声音都带了颤:“学长,跟我一起回去吧。” “再近些,这才几步路?” 贾诩觉得羞耻,你觉得有趣,任谁都能看出绯衣男子与歌女们在作弄他,然而贾诩身负荀彧的委托,闭着眼走了几步要去拉绯衣男子。 几双柔荑般手夹着一双病骨支离的手扯住贾诩的手腕,将他带进了绯衣男子怀里。绯衣男子环住贾诩,染着醉意的双唇贴上了贾诩耳后的肌肤:“这不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吗?” “学长!你……!”贾诩立刻从绯衣男子怀中弹起,又羞又气,红了一张俊脸。 你了半晌没有下文,女孩子们笑作一团,屋内莺声呖呖,你同样笑得开怀,觉得绯衣男子的作法是你也会干出的。 “真是个纯情的妙人,相貌也生得好。”有大胆的女子朝贾诩飞了个吻,笑语盈盈眼波流转,“我喜欢这样的。” “文和如此讨人喜欢。那不如,一道来吧。”那支烟管滴溜溜地转向了贾诩,勾上他的小臂。 烟杆被磕飞了。贾诩沉了脸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然后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门被他狠狠拍上了。众人皆是一愣,旋即又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好几位歌女探头向贾诩的方向看。 你追到门口,听到绯衣男子含着笑带着醉对那些女子们说道:“小古板生气了,今日就到这吧,我得去找闹脾气的女孩子了。” 门扉重新打开,这人当真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去追贾诩。你飘飘悠悠地远离了他,向一楼飞,就见贾诩被那妇人拦住,从身上取出一袋五铢钱交到她手上。 这么一磕绊,贾诩的脚步慢了不少,出门没几步就被绯衣男子追上了。 歌楼外华灯初上,紫黝黝的天幕挂了一撇月影。长安的夜晚和白天一样热闹,街边商贩换了一波人,果品蔬菜、畜禽河鼋、水汤浆乳一并呈上了集市,月影与灯影下,商贩们吆喝叫卖,处处是热烈喧哗的气氛。 绯衣男子勾着贾诩的肩,没骨头一样压在他身上,在他耳边笑道:“是我不知轻重了,你看夜市这般热闹有趣,不如文和给我个机会,让我带你一同游玩,好让我向你赔罪。” “不必了,诩不过是个古板无趣的人,学长要寻开心还是找歌楼那些女子吧,同我待在一起只会越发无聊。”贾诩硬邦邦道,“况且学业为重,不赶回学宫可不行。” 绯衣男子随性地窝到他肩发间,低低地笑:“难怪文若要你来找我。脸长得那么漂亮,性子却那么认真。” 这样的调笑加之先前的放荡行为,贾诩颇为不快地拧紧眉拉平唇。那人自有一套自己的打算,捉着贾诩的手腕带他在夜市内穿梭。 微妙地,你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贾诩完全可以将自己从他手中摘出,但他没有,你也许该提醒贾诩,但你也没有。如此这般,贾诩就被拉着走了。 常逃学去歌楼买醉的人,惯会游玩,绯衣男子笑微微地扯着贾诩,七扭八拐地四处转。先是叫停了一位卖玩物的货郎,从他的推车中取出鲁班锁给贾诩,然后又是在一位摊贩那要了两袋椒浆。 一样是孩童玩的玩物,一样是奇特的饮品,贾诩端量了一会,眉峰是不蹙了,神色依旧不算好,说道:“学长,该回去了。” 绯衣男子晃了晃那袋椒浆,咬破口子吸了一嘴,被辣得直吸气:“学宫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夜市错过了还要再等到明天。” “好啦,别那么严肃,你也尝尝看这个。” 他笑着将手里的椒浆送到贾诩唇边,用力一挤,琼浆落了大半到贾诩衣裳上,剩下的小半进了口中。贾诩措不及防地被灌了一嘴辛辣的饮品,呛得满脸通红,止不住地咳。 椒浆冲鼻,贾诩唇角眼尾都被辣得染了红,眼里要掉不掉地悬了几滴泪,他抬了眼去看那罪魁祸首。你和绯衣男子同时一愣,又同时伸出手去拍贾诩的背,一瞬间,你的手和他的手交叠在了一起,手心一烫,你倏地收了回来。 一声轻笑,绯衣男子拍着他的背,递了一袋新的浆液。贾诩怀疑地看着他,那人哄道:“是甜的,能解辣。” 说着,他喝了一口给贾诩看。贾诩半信半疑地就着绯衣男子的手饮了下去,喉结滚动,浆液落下,他喃喃道:“甜的。” 那是一袋桃浆,十月的桃子熟烂软甜,酿成浆也带着秋天的风味。绯衣男子笑盈盈地又喂了一半给贾诩,剩下的自己分了:“你啊,就是神经绷得太紧,有时候出来玩是好的。” 然后他去牵贾诩的手,贾诩一动,没有挣开,宽大的袖袍罩住了他们交握的手。这人领着贾诩在每个货店前乱逛,他颇有人缘的样子,好几位摊贩都认得他,还有女子送了他自己炙烤的羔肉。 暖黄的烛光流淌,即便是臭着脸的贾诩都舒展了眉目,神色软了不少。适逢远处歌女在回廊弹唱,曲调悠扬。他们在清亮的吟唱中缓步游行,两人怀里都攒了不少东西。 绯衣男子把包裹往肩头一甩,找出颗橘子慢慢地剥,清香迸溅,果肉丰盈。有瓣橘肉递到了贾诩面前,绯衣男子将大拇指轻轻按在贾诩的唇珠上,果肉在唇边滚了一圈,最后被送进口中。 汁水淌在唇齿间,是酸甜的。 一曲终了,歌女拨动琴弦,开口唱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弦动了,心乱了。 [无序04] 两月已过,贾诩与那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他每日的行程里多了一项任务——去歌楼逮人。荀彧待贾诩依旧很好,绯衣男子依旧散漫,不是逃课去歌楼就是趴在墙头看女孩子。贾诩去捉他,有时还会闹个大乌龙。 贾诩记着当时跟你的约定,先问你为什么近日总是睡,是不是感觉不适,再问你有没有找到你的执念。 你笑嘻嘻跟他说,执念嘛,可能找了一半多了,睡觉睡得多,那是因为阿和这段时间总跟着那两人行动,忘掉滋补某个可怜鬼了。 跟绯衣男子待久了,贾诩现在倒是活泛了不少,听你这胡言乱语,说你跟那个学长一样不正经,一样讨厌。 你打了个哈哈,看他没去找陈宫,安心地窝回去休憩了。 现在的贾诩早就不是当时被世家子弟暗搓搓排斥的“那个西凉来的”了,有着颍川双杰的青睐加之他过硬的本事,辟雍学宫出名的颍川双杰成了辟雍三贤。 平时多是荀彧找贾诩,有时候,那位绯衣男子也会来找贾诩,来的时候没个正经,跟你一样,懒骨头似的软在案几上,找贾诩抄功课。 你看这小孩也没他说的那么不喜欢自己学长,每次先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要求学长自己写,但被那绯衣男子求了那么一两句,就不耐地将功课给他了。 那杆长烟管歪七扭八地斜在贾诩做功课的案上,一端握在那绯衣男子手心,一端点在你胸口,中间是一脸不耐的贾诩。 绯衣男子笑道:“阿和待我那么好,我要怎么才能报答呢?以身相许吗?” 你也在旁边笑道:“不是说不给他抄了吗?怎么又给了?” 贾诩各斜了你们一眼:“闭嘴。” 绯衣男子嬉皮笑脸地勾住贾诩的肩膀,凑近亲了他面颊一记:“看阿和这个策论,最近涉猎了很多今文经?” “学长,你……”贾诩倏地红了满脸,深吸一口气,颔首敛了神色,“请学长注意言行。” “诶呀呀,什么言……啊!” 那杆烟管从案上滚落,碰巧砸到绯衣男子的脚趾上,你背着手飘飘摇摇地晃到贾诩身侧,也亲了他脸颊一记。 被两个无赖亲了两口,贾诩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羞愤,一掀下摆就要起身离开,却被绯衣男子曳住了迤逦在地的衣角,一个趔趄,跌进了绯衣男子的怀里。 他们二人亲亲热热地滚作一团,策论从书案上滑了一半,岌岌可危。 “阿和好热情呀,怎么还投怀送抱呢。” “学长!” 绯衣男子搂着贾诩,开玩笑似的,手指顺着他的背脊轻轻地往下游走:“我看阿和在策论上说,‘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其言有失偏颇,虽然以民为重,终究是为上考虑,非以民为主。” 灵帝行事荒谬,外戚掌权,各地势力蠢蠢欲动。学宫学子的讨论话题也从分析古文经变成了如何救世,辟雍三贤自然也会思考这些。只是他们有时不谈这些,不仅因为三人理念不同理念,还因为……不谈,好像就能维持学宫的平静日子。 “要结束当今外戚掌权,文人仕途受损的局势,便要让百姓筑成高塔,要百姓自己书写历史。” “学长!你偏要在聊这些的时候,做这种、这种动作吗!”贾诩挣扎着滚出了绯衣男子的怀抱,面色通红。 “有什么做不得的,女孩子们常跟我这样闹了。”绯衣男子一翻身,趴在贾诩的大腿面上,笑盈盈地望着他,“我知道你看过我的策论。” 贾诩顿了顿,停了动作,端正地坐好了,一双红眸先是偏了视线,再是直直地望着绯衣男子:“是的,我看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与你想的不同。”绯衣男子摸过那杆烟枪抵在自己双唇,“如今圣上行事荒谬,上下懈怠,政令垢玩,需要英雄济时拯世。” 听到这话,贾诩拧了眉头,然而绯衣男子用烟杆抵住了他的唇珠:“阿和说的办法,要他们能明白痛苦根源为何,要他们能自发地代表多数利益。但是,阿和,你也明白的。” “即便是辟雍学宫,也有世家子弟,能进入辟雍的寒门子弟寥寥无几,士家大族才有权力掌握知识。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触到门槛。也许阿和所说的办法,千百年后就能实现。” “可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要往上找,我要找一个出生在上,却能知晓凡人痛苦的人,我要找那个能历经苦难血海,依旧屹立不倒的英雄。” “他要是顽石,他要是陨铁,他要能忍受千锤百炼之苦依旧能为百姓啼哭,他要有坚硬的壳有柔软的心。” “但是那个人,他不能为自己哭,他的泪是留给凡人的,所以他不会是也不该是凡人,他只能是英雄。” 这是绯衣男子第一次谈论自己的策论,贾诩与他对视,说:“但是学长,你说的英雄……真的有人能成为你说的英雄吗?” “我会挑选出的,我会用血肉与苦难去磨炼他,只有被我挑选出来的英雄才能担当重任。”你看不清绯衣男子的眼睛,但你知道,你几乎是肯定,他一定燃着悲苦与热切的光火,“唯有大破大立,才能……” 后面的音被吞了,半耷拉在书案上的策论掉落,磕到了绯衣男子身上,这次往头上磕的,真真切切地做到了将知识刻印到脑子里。绯衣男子捂着额头瘪了嘴,苦了半晌的脸,突然笑了一声:“诶呀,老天都要惩罚我。” 先前的凝重一扫而光,绯衣男子嬉笑着,将烟管顺着唇珠而下,勾掀起贾诩的衣襟,贾诩受了很大震惊,急急地去捉那杆烟枪。病弱的学子比不过西凉的学子,那杆烟枪再没能往下动了。 “学长,你别再捉弄我了。”贾诩低声说。 绯衣男子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是没听到,烟管换成了手指,在他的喉结处轻点,隐隐有向下的趋势。贾诩捉住了那人的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慢悠悠地飘到贾诩身侧,你吹起一阵阴风也去掀他的衣襟:“我与阿和同住那么久,都没有掀过阿和衣服呢。” 也许是阴风冰冷,贾诩猝然一震,挣脱了绯衣男子的手站起来,倒退一步,毕恭毕敬地说道:“学长若无事,不如今天我们便谈到这。” “啊,可是文若不是要你管着我吗?还是阿和想要我去逛歌楼?”绯衣男子翻身爬起,揉了揉头上磕出来的包,拳头一击掌心,笑微微地出了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什么人能够在刚才诡异暧昧的氛围下说出这样的话,连你看了都有点发愣,贾诩更是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学长等等!”贾诩追出去,那个绯衣男子早不见了身影。 再进门,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策论,目光一瞟,手就涩了。你在上空看到他盯着案几上的一卷竹简,那是绯衣男子誊抄的功课。字迹狂狷潦草,笔锋却是凌厉的,尾端勾着锋利的尖。 对着那卷竹简凝视了片刻,贾诩低声道:“学长在策论上说,唯有英雄能将世道拨回正轨。” 这话说得低声,你便当他是在自言自语,静静地听着,脑中依旧细密地疼。他抬了眼,目光与你的鬼影相碰,轻声细语:“你是那么认为的吗?” 繁杂的记忆漫进脑海,你偏了脑袋,笑道:“问我吗?可我只是个鬼啊。” 室内静谧,无人言语,唯有竹简卷动的幽微声响。你避开光亮,蜷进黑暗中休憩。 tbc cater 3(无序下) [无序05] 日子一天天走,烛火一支支烧,你连日昼伏夜出,长久地缩在阴影里整理思绪。贾诩问你有没有找到你的执念,你那时刚从浑噩的状态中醒来,盯着他笑:“阿和,我们真的有缘呢。” 恰逢荀彧和绯衣男子来找他,他转了视线,说:“孽缘吧。” 你哧哧地笑,抻长身子伸了个懒腰,藏进贾诩影子里。一个学年已过,荀彧说要带他们一起去颍川小住片刻,你死乞白赖,要求贾诩也带你一起去,他拗不过你,同意了。 辟雍学宫四面环水,荀彧的马车停在池案另一边,池水映照得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处处短了一截,是流动的,是模糊的。 从影子里探出头,你凑近了去看池水。风一掀,三个人的倒影吹散了,你的鬼影孤零零地飘在黄水上,是静止的,是沉寂的。 贾诩突然扭了头来寻你,你一愣,笑了几声,穿过黄水跟到他身后,轻声道:“文和。” 绯衣男子与荀彧走在前头,他不便讲话,向你投来视线,然而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冲他笑笑,安安静静地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挪。 从长安到颍川,路途遥远,一路上住宿了几家逆旅。他们三人多是在马车内谈论当前局势,而你昏昏沉沉地睡在阴影里。有时一醒来,就听到他们在聊十常侍,聊何进,聊天下英雄,聊得更多的还是今年的旱灾。 今年气候极端,春夏两季短时强降雨多,干旱更多。辟雍的学子大多是世家子弟,不短吃喝。平头百姓不同,他们是米伴着糠,一日更比一日饥,长安的夜市都萧条了不少。 马车一路向颍川走,路上能看见啃树皮吃黄土的饥民,再有一些便是叫卖人肉的……贾诩隔着车帘看,荀彧低垂视线,绯衣男子一口又一口地吸着香吐着烟,吞云吐雾,藏在缭绕烟气中。 能分的干粮都分了,其余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旱灾、洪水、饥荒、疾病,没有庇佑的百姓是脆弱的,好心人的施舍只能延续短时的命。 金乌西坠时,进了颍川,路边除了面黄肌瘦的升斗小民,还有手拿斧子在赈济仓讨要米粮的百姓。三人互相对视,心里也清楚了七八分。外头一片溷乱,及至到了荀府,才得了安宁。 你照常跟着贾诩,一起住进了荀府的厢房。他心情不算很好,沉默地收拾了半晌行装,忽然问你:“你记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什么?” 见他有点不满地看向你,你背过手晃了晃脑袋,半笑不笑地看向隔壁:“你学长又要出去了,人都翻墙了。” 他瞪了你一眼,将信将疑地打开窗牖,赶巧碰上那绯衣男子骑在墙头。二人视线交汇,溶溶月色下,绯衣男子朝着你们笑,一翻身下了墙。贾诩立刻冲出房门,像往常在学宫捉拿那人一般,助跑几步,利落地翻上墙头一跃而下。 安静地在厢房待了会,你还是追随他们的步伐,飘出荀府,赶上了这两人互扯对方的衣袖,牵连在一道的样子。 “这里可不是学宫了,阿和,你总跟着我去歌楼,难不成……”绯衣男子挑了眉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笑,语调婉转,“好学生也有点不该有的心思?” 小古板不经逗,月华下,一张脸面红耳赤:“你、既然这里不是学宫,那学长怎么还要半夜翻墙出去?况且外边混乱,学长还是待在荀府安全。” “乱象中乘月色去寻美人,岂不有趣?阿和若是想来,那就一起走吧。” 听了这话,贾诩气得笑了,一挥袖子转身离去。绯衣男子诶呦一声,原地等了会才走。你躲躲藏藏,没跟着贾诩,寻了绯衣男子的路途往外走,余光一瞥,看到那紫色的身影折而复返,远远地缀在后头。 这绯衣男子果然如你所料,走过歌楼都不停,及至一块写着赈济的木牌处才止息,扭头向贾诩望去。 旱情严重,百业凋敝,美人不美忧形于色,颍川的歌楼自然也萧条,连日几晚没有客人,早早闭了门。这里不是学宫,他要是想去找歌女,何必半夜去寻欢作乐,你能想明白的事,贾诩也能明白。见绯衣男子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他走上前。 早有百姓披星戴月在那处等,看他二人锦衣玉带,还有些戒备地看着他们。两人又寻了更隐蔽的地方,一直坐到旭日东升。 说是施粥,实际也有条件,那些官吏要百姓在簿子上登记,登记便是要钱财作抵押,一次登记能抵上三五天的施舍。你在上头高高地看,这所谓的粥,米粒甚少,更像是熬粥时剩下的汤水。 有能的人主,早该积贮备粮,以避旱灾。可惜如今当政之人无能,饿殍载道坟冢千里,赈灾粮虽有却少,再层层克扣下来,落到百姓手头的不过就几点米粒。要这芝麻大小的米粒,还得先给他们的钱财,当真将熬民膏刮民脂做到了实处。 施粥施了不到一会,又有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到此处,个个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手握斧子,与分粥的小厮叫骂起来。叫骂的内容多是说那些官吏克扣粮食,还不将钱财还给他们。里面的人与官吏叫骂,外面的骂闹事的害得他们分不得米粥。 官吏与百姓们怒骂连天,百姓与百姓们推来阻去,看样子,再下去便要武斗了。绯衣男子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对贾诩说道:“该回去了。” 贾诩目光仍落在那些百姓身上:“我想帮他们。” 背对着贾诩,绯衣男子呷了口烟,慢条斯理:“阿和要做些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你看到了那人的眼睛,一双眼尾下垂的、凉浸浸的眼睛。他抬起头,你与他目光相撞,不受控地朝他飘,察觉到自己几乎要与那绯衣男子平齐,你立即扯了劲往后退。 不该在此处,至少不该是现在,你定了定神,决定先回荀府,至于他们的后续谈话……不必再听一次。 贾诩要做什么,之后几日便可见分晓。他连日在外奔波,寻了那领头的人,教他们如何对抗官吏,如何申冤要回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起初颇有成效,后来官吏寻了兵捉拿闹事的百姓,凡是闹事的,族亲一律不准从此处获取米粥。连日饥饿,那些百姓连斧子都握不住多久,被吃饱喝足的兵捉拿轻而易举,接连几天下去,人散了半数。 捉拿百姓后又没几天,赈济仓突然大方起来,米汤有了薄薄的几层米,一问才知是此地的大户发了善心,以荀氏为代表的世族先送了粮食,其他几家紧随其后。人便彻底散了。贾诩去问那领头人是否还愿意再抗衡官吏,一旁的百姓们七嘴八舌,用言语将他淹没了。 回了荀府,绯衣男子正坐在堂中,贾诩见到他,先是低低地喊了声:“学长。” 他有些倦意,疲惫道:“是你喊了荀学长吗?” 绯衣男子答非所问,似叹非叹:“阿和,你看,他们还是不懂,只守住了眼前一点便能满足。” 荀府是一片寂静,静到连树叶婆娑的声响都一清二楚,连胸中跳动的那点声音都震耳欲聋。 贾诩问:“那荀学长,是英雄吗?” 烟管在案几上磕了磕,火星子噼啵作响。绯衣男子端量了一阵贾诩,烟气缭绕中,他道:“不是。” [无序06] 颍川夏日炎热的风吹拂了室内的绣帘,帘上织的几丛花被热风一吹,萎了顿了,褪去几分光彩,定睛一看,绢花复又鲜艳,又是一年夏天。绣帘涤荡干净,学宫新入了学子,在位之人都换了一茬。日子过得像是逐渐走调的琴声。 灵帝在位时听信谗言,卖官鬻爵,目见贤而不用,令小朋党固位,世人不满。由此张角率黄巾军起义,被何进镇压。 中平六年,灵帝死,少帝即位。六年四月,何进欲诛灭宦官势力,董卓奉昭入京,他直言手下士卒与他相狎弥久,眷恋其畜养之恩,愿为其奋一旦之命。恶兽从西北而来,吞天食地。 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系天下安危于一身。辟雍三贤,自然地揽过了更重的重任。如何拦截董卓入京,成了他们在学宫谈的要事。 学宫背山临流,沟池环币,小道两旁竹影周布。因荀彧喜爱侍弄花草,芍药便在夏日开得格外艳,一路摧枯拉朽地烧,要烧遍整个荀府。 三人坐在青绿的竹影与粉白的芍药间,面前是沙盘和舆图。 绯衣男子持着那杆翠绿的烟管,一双眼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伸出一截病骨支离的手腕,对着其中一处指点:“壶关,董卓会经过壶关。” 说到这,他一转烟杆,低低地咳了几声。 荀彧了然,接着道:“壶关两山夹峙,中部空段。他手下义从军众多,因此,我们要在中段那条羊肠小道拖住他,让他难以展开兵力。” 你在一边听着,明白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因为所能召集的仁人志士难与董卓的兵卒抗衡,所以,绯衣男子会提出在壶关中段拦截董卓,再以伏兵前后夹击,断其爪牙。 这个计划,需要有人作为诱饵拖住董卓,他要绝对忠诚,要能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 一片静谧,只有一声连一声的咳嗽。侍女将茶水递给绯衣男子,他掩着嘴闷声咳,贾诩就先接过了,送到绯衣男子面前,他说:“我去吧。” 有人笑了声,你分辨了会,发现那是你的声音。荀彧惊诧了一瞬,摇头,刚要启唇,贾诩又重复:“学长,让我去吧。” “奉孝是英才盖世,荷社稷之重,文若亦有经世之能,怀王佐才。上天纯佑,为汉室生中兴人物……”他站得笔直,郑重地对荀彧和绯衣男子各鞠了一躬。 竹叶婆娑,像鬼在笑,笑声的尾端有如呜咽。贾诩还在说:“诩无才无能,一生碌碌无为,唯有一颗不怯死的心……” 你在一边听着看着,听那句句如刀的词句,看贾诩那双清亮的双眸。那双眼睛是稚气的,却是亮的,能看到昨天和今天,也能看到明天。 浑身一哆嗦,你脑中又漫进一段记忆,想起、想起曾经有人手持一卷竹简敲在你的脑袋上,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来解释解释,何为弘毅,何为任重道远。” 不知道从何时起,风不吹了,竹叶不摇了,咳嗽声都压抑了。亡郎香的烟气一捧捧地往外鼓——绯衣男子接连地抽着烟,目光脱离了荀彧,也脱离了贾诩,只是望着灼灼的芍药。 “为百姓,为社稷死,我心甘情愿。”绛紫色的发一路垂到案几上,贾诩又郑重地鞠了一躬,向着天际。 先离席的是贾诩,再是荀彧,人是正的,目光是坠在地面的。绯衣男子默不作声坐了许久,直到满日黄昏才离去。绯衣蹁跹,与夕阳一并融进青白的竹影与粉耀的夏花间。 你回到贾诩住所时,他正在收拾行装,他的东西一向精简,收拾起来不费工夫。取出三只青瓷杯置于匣中,他顿了下,关上匣子放在案几上。你问道:“要去壶关?” 他应了声:“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你?” 你没回,飘到他身边坐下,看他写遗书。贾诩的坐姿一向端正,写策论的时候是,写遗书的时候也是。他写着写着,说道:“说要帮你找到执念,可能要食言了。” “如果……”如果两个字轻而又轻,低而又低,除了鬼谁都听不见。之后的那些话在你喉里打了个转,还是没能吐出。你突然很想去歌楼或者摸根烟杆吸点亡郎香,女孩子是香的,亡郎香是香的,都是能让你遗忘掉记忆的东西。 遗书被一同收进行装里,等贾诩亡故那天,也许会被送给他远在西凉的父母,送给他的两位挚友,也许会连着一同葬在壶关。 贾诩精神很好,甚至跟你说,想要去看一看夜市,好学生第一次晚上出逃学宫。你这个鬼也跟着一起过去了。一路寻寻觅觅,他找到了当时那个货郎,从货箱里取了袋琼浆。现在不是十月了,没有桃浆,但是有桑果制成的浆液。 连年的大旱大水混着疾病,长安夜市萧条了不少,人少货少,很多商贩摊位前门可罗雀,夜市逛起来很快。人与鬼一圈逛下来就到了歌楼,歌楼依旧飘着乐曲,只是这次换了首曲子。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贾诩看向歌楼的阁台:“学长应该在歌楼。” 你飘在他身边,沉默了一路。好学生虽然半夜出逃学宫,但依旧不会主动进去,他在外面吹了会风。有人骑着马走过,他侧头对你说:“这马和我那匹很像,都是青毛四白流星。” 马蹄叩叩地敲在地面,贾诩的眼神随着马游移,马经过哪里他的目光就经过哪里。马经过亭子,他也看向亭子,马经过水面,他也瞧了水面,马行走时带起的风撩过一片烟气,贾诩望见了绯衣男子。 “小古板也会在半夜出来玩?”绯衣男子语调依旧,亡郎香熟稔的香味萦绕了你们一身,烟管里只存了点点火光。 他抽了口烟:“既然来了,那就一道去游湖吧。” 长安八水,八川分流。当空一轮明月映在湖心,人舣舟于湖面。绯衣男子抽着烟,他难得安静,只是偶尔略一眼贾诩。以往算是形影不离的两人已经有几天没见过面了,如今一见面居然是什么都没的说。 船逐渐行至湖心,浆击在水面,一翻,月亮就碎了,小古板的声音也带了点支离破碎。 “学长。”贾诩的声音一开始还带了点颤,后面越来越稳,“你的策论里说过……世上皇帝无数,然而纵观古今,不论三皇五帝,能被称为贤主的唯有始皇高祖光武几人。” “世上有能之人无数,能被称为英雄的,也不过尔尔。陈胜吴广起义于大泽,张角起义于冀州,率凡人抵御暴政,他们能被称为有能,但不能称为英雄。” 最后那点不该为人道的心思冲出了口:“那学长,我能是你的英雄吗?” 风拂着吹着,水面上涟漪层层,月光散得七零八落,在水面忽明忽暗。贾诩的眼神也忽明忽暗,泛了熠熠夺目的光。绯衣男子没有看他,偏头说道:“天下都压在你身上。” 击打在水面的船桨停了,船荡荡悠悠地,人也荡荡悠悠。贾诩被这点水波晃到了绯衣男子身边,头低得很低,呼吸间好像带了醉意,明明没有喝酒:“奉孝,谢……” 话语被打断了,有人的手指抵在贾诩的唇珠上,随后是呼吸,接着再是捎了亡郎香气息的唇。你感觉到自己的唇上也有了柔软的触感,不可克制地,你接近了贾诩。 平日素来严肃认真的贾诩,被一个吻融化了神智。他是极其青涩的,不知道如何处置那条侵入他口腔的软舌,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浓密的长睫颤了又颤,在绯衣男子的脸上……你的脸上扇过。 绯衣男子的手指……你的手指划开贾诩的衣襟,没有人拒绝,所以一切自然而然地进行了。贾诩的手指张开又收紧,手背在绯袍的边缘蹭过,还是没有往上攀。绯衣男子、你只作不知,以手指代替唇,咬住窄瘦的腰,牢牢地把贾诩扣在身下。 学宫里不是没人打破禁忌,贾诩也即将是加冠的年龄,接下来要做什么,彼此心知肚明。他细细地颤,视线瞟走又回归,然后闭上眼仰起上身,四片唇重新叠在一起。他只敢清浅地落下,唇是软的,呼吸是抖的。你的舌头撬开门扉,扫过唇齿扫过上颚,啮噬了口腔的每一处,尝到了橘子一样的酸甜的味道。 贾诩和歌楼的女孩子们不一样,太稚嫩太羞怯,所有的节奏都被你把控了。他躺在紫色曲裾袍上,抬起一条手臂遮住眼睛。手指进入甬道,他一抖,红晕先从耳根泛起,再是鼻尖,然后蔓延到露出的半张脸。 “学长。”你听到极细极轻的一点声响,然而依旧当做不知,往出水的下方送进两根手指。青涩的西凉学子脚趾绷直了,他抬腿想要掩藏自己逐渐苏醒的前端,被你捉着膝盖打开。 开始是极其细微的颤动,而后飘在湖心的船悠悠打转,贾诩看着混沌了,神识随着小舟荡漾。他的前端直直挺立,在布料和茧子间摩擦,渗出的腺液把你的手指打湿了。喘息低沉,他还是掩面不敢看你。 摸过身边的烟管,你吸了一口,熟稔的亡朗香充斥了口腔。你俯身将烟气吐到他脸上,要他咽进喉中。他被熏得捱不住开始咳又被快感打断——染了热度的烟斗被你贴着,在他的茎身摩擦。 咳嗽不上不下,呻吟不伶不俐,贾诩被前方的烟斗后方的手指撩拨得无所适从,抿紧双唇不想泄出羞臊的声音。你抽出手指,将早就勃发的性器对准翕张的菊穴,一举探入整个头部。 遮盖脸的那只手臂软了,从面上滚落,贾诩捱不住地松开双唇,腰一挺,尖叫卡在喉咙里,抽噎似的呻吟起来。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把手放到你背上,只是紧紧地抓住绯袍。 月挂中天清光皎皎,月亮是银的,贾诩的眼尾是红的,半阖着眼的睫毛像被绞进蛛网的蝴蝶翅膀,颤动着。散乱的长发在小舟上铺陈。 你扣着他的腰往里顶,未曾有人进入的甬道狭窄紧热,每顶一次都能把贾诩撞得溢出高高低低的呻吟。他似乎是觉得格外羞耻,咬住自己的手指,呜呜咽咽地,面上是情动的潮红,眼里是清亮的光。一切都如此鲜活。 他还那么年轻,还没加冠,以后还有很多岁数,然后这个辟雍学子,马上就要为了文人口中的黎民百姓天下苍生,把自己埋葬在壶关的废墟下。 漂亮的紫发学子,即将要去壶关的志士阿和,还没有成为毒士的贾诩……你喉中泛出腥甜的血味,一仰头硬咽了下去。在他时断时续的呻吟中,把自己往深里送。 贾诩的第一次很快,他没有经验,被顶撞到深处的那块软肉就止不住地颤,白浊从前端射出,溅到了彼此的衣物上。高潮后的身体很敏感,埋在体内的阳具略微一抽,甬道就缩紧,严丝合缝地把你裹住。 “啊……奉孝、哈、弄脏了……”贾诩拖着哭腔,手指擦过你的衣物。 他之前还不敢看你,现在直直地凝视着你:“奉……” 这个时候的他还太稚嫩,什么情感都往脸上摆,那点心思根本藏不住。你一直都是清楚的。 抽出性器,将他翻身,两手锁住腰将他坚实地抵在你的阳具上,让贾诩在上位承受你的撞击,你用行动将他的话语打碎了。 小舟在湖面打转,一泓又一泓的涟漪在身下扩散。贾诩坐在你身上,长发垂坠与你的发丝交融,他每次想说点什么都会被你顶得只能吐出零碎稀落的哽咽。你抚摸过他的双腿,现在他的左腿还是柔软有生气的……喉中又涌出血腥味,你咬着牙吞咽,加快了抽动。 连接在一起的下身拍击出淫靡的水声,你打着转在他体内研磨那处敏感地带。贾诩的身子已经绵了,两手支在船头极力保持平衡,背影左摇右晃,就像当时他刚瘸了腿重新学习如何走路一样……你终于忍不住了,嗓子一甜,咽进去的血反上咽喉。 船向下一沉,跳进小舟的水珠湿了衣裳。贾诩被你带着倒向船头,你的手覆上他的眼睛,侧过头将血吐到湖中。 甬道因突如其来的举止而吃紧,贾诩昂着头泣出一声哭喊,极其荒谬地,你被他绞得高潮了。快慰的白光驳杂了血色,萦萦绕绕缠了肉体和魂灵。身下的贾诩一同高潮了,不久前射过的阳具再次飞溅出精液,他彻底软了身子。你能感觉到手掌下的睫毛在缓慢地垂落——他累得阖上了眼。 抽出性器,后穴没了堵塞,挤在里面的淫液往外涌,丝丝缕缕的津液湿了衣衫。贾诩的呼吸逐渐平稳,慢慢地睡过去了。你这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阿和,以后我们还会在河边见面。” 只不过那时候,人成了鬼,鬼成了人。 “你可不要过来。” 取过烟管,你发现它已经被水打湿了。没滋没味地咂了两口,你摇着船桨将船停泊到岸边。弗一上岸,你从绯衣男子身上剥离出来,那人敛眸侧首,似乎是在看贾诩。他捂住胸口,咳嗽起来,然后你也一同咳嗽起来。 魂灵与肉体,一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撕心裂肺。邈远的,荒诞的,横亘人间与鬼界的那点薄雾稀释了。同一双眼睛——看过太古的洪荒,神鬼都不留迹的乱世,三千宇宙中崩腾衍变的星河——相隔时空交汇在一起。 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你的记忆,一丝一缕地攀上魂体。你知道你是谁,或者说,你很早就知道了,更早之前就不想去知道了。 郭嘉,郭奉孝,你们本就为一体。 [承] 处理完郭嘉的一些事宜后,广陵王才得了空去看贾诩。一扫眼,广陵王发现这次贾诩的卧房站了不少人,除了张仲景之外还有翳部的一些医师。 广陵王凑近了去看。贾诩端正地躺在榻上,素日阴沉的模样散了大半,眉眼间甚至还能咂摸出平和的感觉。这样子倒是挺好的,不过谋士还是醒着的更好。 张仲景沉思着,过了半晌,广陵王咳了一声,问道:“贾诩怎么样了?” “没有病状,看上去只是睡着了醒不过来,很古怪。”张仲景话风一转,“再睡下去不出七日他就要死了。” 站在一旁的小厮面色发白,吓得六神无主:“大人已经睡了快两天了。” 小厮说贾诩那夜发疯之后未曾进过一点米,现在躺着,连水都喂不进去。广陵王点了点头,觉得这些谋士没一个省心:“辛苦张首座了,还烦请首座派人继续照顾贾诩,我去问问师尊。” tbc cater4 失序(上) [失序00] 西海仙岛“聚窟洲”生返魂树,伐其木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饧状,令可丸之,名曰惊精香……梦里真香通鼻观,引故人孤魂回,负其白骨归……归来归来,情深义重,犹恐是梦魂中。 左慈阁主讲志怪故事的时候,广陵王还小,只觉得人死了便是死了,何必再去求见。就像她睡着了,那就不要有人来叫醒她。后来她长大了,见过很多事,见过一对姐妹燃了返魂香,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魂不守舍,抱在一起泣泪,说见到了亡父。 她把这故事当哄小孩子的睡前读物听,哪想到世上真有返魂香。密探把香呈上来的时候,郭嘉也在场。广陵王最近看郭嘉有点不顺眼,因为这人让绣衣楼的金库破了大窟窿。于是她半开玩笑半阴阳怪气道:“这香留着也无用,给那群神棍又担心他们闹出事,不如就给奉孝吧,下次去歌楼就拿这抵债。” 出乎意料地,郭嘉沉默了一刹那,他的眼神在那把香上一晃而过。广陵王问道:“奉孝当真想要?” “心头肉怎么拿这种逗孩子笑的小玩意来哄我?”郭嘉诶呀了一声,眼目藏在缭绕的烟雾下。 一双眼睛叼着郭嘉,广陵王突然笑了,然而笑也不是个好笑,眉毛扬起,眼尾上剔,是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原来奉孝在真正想要的东西上会表现得畏畏缩缩啊。” 这种眼神这种话语这种表情,都让郭嘉身上爬了蚁。仿佛对面那个女人看穿了他的本质。没人能看透他,他都看不透自己,所以郭嘉咋了口香:“我的心头肉,我对你可从不遮遮掩掩。” 烟气缭绕,亡郎香的气息缠绕在身侧,他冲广陵王吐了口烟。这个女人忽然变了脸,将香在他面前扫过,而后一捧都扔在桌上,笑道:“可不是,就是个闹人玩的小玩意。” [失序01] 壶关是场恶战,羊肠小道卡住了董卓欲展开的兵。贾诩以诱饵的身份在中段掣肘董卓。临时组建的义兵与在战场上打磨过的义从军不同,他在战前便草拟了几十份方案,日日殚精竭虑,以必死的信念去执行郭嘉的计划。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米粒一点大小的私心藏在“守护百姓”这宏大的愿望中显得如此渺小,遮遮掩掩一番,就不会有人看见。兵马会将所有家国大义连同秋毫情思都踏为齑粉,葬进废墟。 诸般乱象都如郭嘉所料,他在洪荒的宇宙中推算出了那个可能发生的乱世。弃子就位,伏兵隐藏爪牙,如若照着计划进行,乱世将被制止。只有一点,那时的他未曾预料到。 能推算未来的天才,把一切理性因素都算进去了,自己的私情却迎头撞上现实。 谁在山头看到那人从马上落下?谁先移开了目光?谁开口说,董卓若身死于壶关,那便是开启了群雄逐鹿的乱世?谁放弃了伏兵?谁把谁的那点小心思挖出来又踩在地? 恶兽扬长而去,在最糟糕的时间进了雒阳。弃子的牺牲成了一场空。 前头的荀彧一鞭又一鞭地策马狂奔,不善骑术的郭嘉在后面勉强地跟。贾诩被荀彧从废墟中挖出时,郭嘉骑着马姗姗来迟。壶关的废墟堆满了尸首,呼吸间都是腥气。郭嘉觉得肺泡里都是血,一开口血气冲天,他说:“算了吧。” 然后又说了一声:“算了吧。” 这两声都随着壶关的风一起飘摇在空中,上不及天下不及地。荀彧没有听到,贾诩更听不到。干涸的血糊在眼睫上,贾诩左腿的骨头支出了肉,因着感受到了一点光,混沌间他睁开眼。郭嘉寻着他的方向望去,斜阳正缓缓落山,暮色倾碾了壶关。 荀彧欣喜地叫道:“文和还活着!奉孝,你看!” 郭嘉倚着崎岖老树,抚摸胸口,想笑但没笑出来,面无表情地挤兑五官。 连日的救治,终于将贾诩从垂死的边缘救回。他醒来后没有欣喜,茫然地呆滞地坐在榻上,随后蛛丝马迹被他串联起来,桩桩件件事情在头脑中捋成一线。看到荀彧来,他开口道:“为什么要来救我?” 声音灰暗而轻飘,像是扬在空中的灰尘吊子。贾诩的话是对着他们说的,面是朝着郭嘉的。荀彧温声:“文和,你身体还没好,再多休息会。” “为什么要来救我!为什么放弃伏兵!” 壶关一战让贾诩的腿落了残疾,他醒来后还没有反应过来,掀开衾被就要与他的挚友们对峙,而后,他摔在了地上,白布下,左腿渗出了血,疼痛让他扭曲了五官。 屋内众人都沉默了,荀彧赶忙要扶起贾诩,贾诩手一磕,把荀彧的手磕飞了,那个温润端方的学长嘶了声,把手藏到身后,用眼神示意郭嘉来扶。 郭嘉记得那时候自己瞥开了目光,只是叫来小厮。贾诩多日躺在床榻上,失血过多重伤绕身,身上的血肉流失了,人没了人样,成了形销骨立的鬼形。小厮把贾诩扶上榻,去放帐钩。 帷帐垂落,蓝阴阴的牙齿,红艳艳的双眸一齐掩进层层叠叠的灰暗中。贾诩的面色是苍白的,青的,没有血色的——死去的,鬼一样的颜色。郭嘉走出居所,鬼的声音在身后追,携了阴毒的煞气:“好啊,好啊,郭奉孝,你瞧不起我……” 惊才绝艳的辟雍三贤自此销声匿迹,旧日好友分道扬镳。郭嘉终日流连酒楼寻欢作乐,贾诩投靠了西凉军,荀彧留在颍川。 已经成鬼的郭嘉,得以在贾诩的记忆中找到残缺的碎片,他看到贾诩重新从学步开始,跌跌撞撞地爬起再摔倒。再后来,贾诩与那条瘸腿磨合了,能执杖行走了。死去的皮肉褪了一层,伤疤还留着。 昔日的志士阿和成了人人畏惧的毒士。毒士在外总是一副阴翳的模样,夜深人静时,毒士的壳子软了,古板学子独坐在轮椅上,抚摸着残腿仰头望月,时而泣时而笑,更多的时候是倦态。 以前贾诩总追着郭嘉,要把他捉回学宫,那时候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倒是一面难求。郭嘉四处游走,在歌楼在袁氏在广陵,就是不在月下。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方法错开交集。与贾诩先有会面的反倒是荀彧。 因有西凉军的事宜,贾诩乘坐黄金马车徐徐行进于颍川的道路上,忽然有异香钻入鼻观,随后是温润的一声呼唤:“文和。” 端方的君子叫住了黄金马车上的毒士。 “大人,要走吗?”马车夫的声音穿透窗牖。隔着帘子望着荀彧,曾经的学长看起来没有变样,掌着温和的笑,一双手藏在袍袖下,贾诩的目光突然涩了。他深吸一口气向车夫示意,黄金马车跟在了荀府马车后。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向酒舍,以前夏日他们偶尔会在此小酌一杯。 酒舍抵御了连年的饥荒与疾病,外壳看着一致,内里变了样貌。贾诩跟着荀彧坐到隐蔽的角落,堂中央的说书先生换了人,先前那位爱讲儿女私情,现在这位撩了七弦琴,拨弦弹奏的是辽远的忠义节孝。 于是贾诩阴冷地、不怀好意地笑了,他一手抵着下颌一手横在案上,歪着头,好像偏要与自己学宫时端正老实的样子作反,抑扬顿挫道:“听说奉孝最近待在广陵?” 荀彧点了点头,说道:“许久没见文和,不知文和的腿是否好了些?” “托奉孝的福,左腿这些年阴雨天总会疼。” “荀氏有药膏给你送去,不过总不见你收,也许是鸿雁恰好与你错开了吧。” 作怪的话语卡在喉中,贾诩眨了眨眼睛,视线又落到荀彧的手指上,指缝间有粉饰的痕迹,他的手沉了。摸索过一旁的茶具,贾诩抿了口茶,复又有了气力:“沉疴宿疾罢了,学长不必挂念。我听闻广陵那位广陵王执掌绣衣楼在各大士族间搅动风云?” “略有耳闻,听学宫旧友说那位广陵王文才武略,也许会是一位明主。” 学宫旧友这几字格外刺耳,贾诩冷笑一声:“是哪位旧友恰好与奉孝同在广陵?” 两人都是伶俐聪慧的人,哪能不知道学宫旧友指的是谁,只是贾诩偏要挑明。荀彧有些无奈地看着贾诩:“文和,旧疾虽顽固,但也是要治的,一直执拗于创口只会让伤难以愈合。” 适逢酒舍的小厮上了菜肴,二人这才噤口,只偶尔聊点学宫旧事。一餐毕,荀彧将贾诩送回黄金马车,他说道:“文和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回来,颍川荀氏一直都为你留着寝屋。” 翩翩君子还是以往的模样,时光荏苒,但没有在这人脸上留下痕迹。有那么一瞬,贾诩恍惚了,好像回到了盛夏时节的颍川。清甜的梅子酒,树间吱哇的蝉鸣,还有在花丛中飘逸翻飞的绯色衣袂。 七弦琴锵地一声撑裂了念想,故事刚讲到那英雄出世,琴弦就断了。说书先生讶异了下,向堂内客人躬身赔罪。贾诩回过神来,敛眸浅笑,没有点头。黄金马车启程,将夏日与说书声抛在身后。 忠义节孝学宫过往,早跟他不相干了。 端坐在车上,贾诩眯起眼睛,指尖一点一点地触着崎岖的手杖,喃喃道:“广陵……” [失序02] 有人曾和郭嘉说,自壶关战役之后,西凉军来了位跛足军师,他料事如神用计毒辣,不少英雄豪强折损在董卓手下。郭嘉笑笑,转头扑进美人怀中。 学宫的学子往乱世池水里扑通一跳,沉了淹了,被池子里的水草缠住漂浮不起,成了水鬼。说起话来鬼气森森,做起事来毒辣凶狠。这也好,死了就成了一纸轻飘飘的悼文,火燎过,纸成了灰,无人念无人思。活着总是好的,能有万般可能。 贾诩去了广陵。不必由荀彧告知,郭嘉知道这人会去,他将孙坚困于尧谷,引诱董卓出兵颍川,为广陵王出了道血淋淋的难题。贾诩一定会知道他选了广陵王,然后他会像之前所做的那样,为他挑选出最适合的英雄。 拨正乱世的英雄将经过贾诩与郭嘉两人的挑选。广陵王,她会成为那个怀泪于民刀剑向敌的上位者。 贾诩在彭城与广陵掀起腥风血雨时,郭嘉倚在歌楼阁台的阑干上,悠悠地抽着烟,遥望广陵的方向。而今,身为鬼魂的他可以亲历贾诩的过往。魂灵游走于生者的记忆中,找寻彼此的过往。 一次又一次的交锋,士族动乱,广陵被血。广陵王被惹恼了,她掐着贾诩的脖子说:“你会受审、公布、受死。贾诩,你还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荀氏的马车如约而至,将那疯魔的毒士带走了。夕阳下的马车缓慢平静地驶向地平线,地平线外接连了千古不朽的星河,每一粒星子无休无止地流转。幼时,郭嘉就能看见这些黏连的星子,那双眼睛看破了一线天机,折损了寿命。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历史不过是宇宙间昙花一现的事变,亘古时空无始无终浩浩汤汤,几千几万几亿年以来,没有一刻停止过流动。人微小如蝼蚁,无非是渺无边际的宇宙中一粒尘埃。 随后宇宙的一粒星子落到了他手上。 能看到天命的天才颓然地发现自己有情有觉,也是个会因为空幻自私的情感变得无措的俗人。 马车缓缓地驶出地平线,奔腾的星河变幻又翻涌。这一处的记忆稀碎了,世间变回茫茫然的灰。一点熹微的白光在前方乍现,定睛细看会发现里面有些散乱的记忆片段。 已经变成鬼魂的郭嘉笑叹,耸了耸肩,他哼着小调,闲庭信步地迈向另一道记忆的门扉。郭嘉有预感,找齐最后一点记忆,他也许就会魂飞魄散。那双眼睛在人的身上会折寿,在鬼的身上会殒命。 武威姑臧的学子长成了风华绝代的谋士,他在历史的节点被人抛弃,执念成疾,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放纵其发展,最后在与广陵王的对峙中爆发。 被带回颍川的贾诩状况很不好,流了血泪心智疯癫。郭嘉接到荀彧的信,要他前来颍川,毕竟追根究底,源头来自于郭嘉。 记忆里的绯袍翩跹,从广陵歌楼飘到颍川的荀府,记忆外的鬼魂飘摇,从亘古星河落入虚妄的回忆。 神志不清的贾诩见谁都是郭嘉,他扑到荀彧身上,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带了哭腔,但不掉眼泪:“你觉得我不配做英雄……你选了广陵王,不选我……” 记忆里的郭嘉就那么停在门槛外,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抽完了,从荀彧身上接过贾诩。身为鬼魂的郭嘉贴上记忆的郭嘉,两者再次合二为一。 “文和。”郭嘉抚摸着毒士的脊背,垂下眼睫,挑起个笑,“别当英雄了。” 怀里的贾诩震颤一番,手攀上郭嘉的衣领,没有使劲,只呆愣愣地望着郭嘉,眼睛是空洞的混乱的。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话,突然一震,狠狠地扼住郭嘉的脖颈:“你算什么东西?” “你瞧不起我!”贾诩恶狠狠地掐着郭嘉,手背爆起青筋。郭嘉只是笑,拼着喉间的疼痛与窒息,挣扎讲道:“你不合适,也不能够是英雄。” 手上的力度加大,毒士扑到郭嘉身上,全身的气力都拥在指尖。两个人齐齐向地面倒去。在一阵黑一阵白的炫光中,郭嘉瞧见贾诩消瘦的两颊,苍白的唇色,而后,紫发从耳边悬垂如蛛网般交织,天昏地暗地笼将下来。 一口气呼出去,吸不回来,胸口有团铁块一样的沉重。眼前的白光逐渐消散,随后是绚烂的紫红,最后只有一团黑,郭嘉合上了眼。 那双眼睛能看见天意,闭上眼,宇宙的黑暗进到梦里,无边无垠的黑暗中寻不见未来,梦里都是凌乱的死相。所以郭嘉很少睡,更少做梦,唯有壶关之后有了一次印象深刻的梦。他梦到贾诩湿淋淋地,从床尾爬到床头,含着泪磨牙凿齿地掐住他的脖颈,就像现在一样。 贾诩的手死死地扼在他脖子上,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他在眩晕的快感中笑道:“阿和怎么哭了?” 伏在他身上的人震了一瞬,手上松了劲道,随即又下死劲。郭嘉被扼得涎水直流,他还是笑着,凉浸浸的眼里蒙上死意。贾诩说得对,他们是孽缘,孽缘就该斩断。他的手抚过贾诩的眼尾,鸦羽似的长睫颤抖着,湿润了。 起初,骑在身上的人一挫一挫地,后来肩膀颤了,人萎顿了,两只手失了气力软绵地搭在颈上——他还是没有杀死郭嘉。重获空气,肺里一片火辣的疼,郭嘉咳着喘着,发现自己下身起了反应,硬邦邦地顶在身上人的瘸腿上,那里的肉沉重没有生气。 两人衣裳凌乱,皮肉蹭在砖石地面被划破了,贾诩的白衣上血迹斑斑。疯魔的毒士坐在郭嘉身上,嘴里还是念叨着那些话:英雄,恶兽……他呜呜咽咽地,郭嘉把勃起的性器顶进没有润滑的后穴,呜咽变了调,嘴里念的那些话也变了调。 喘着粗气,郭嘉把手指插入贾诩的发丝间,他强逼着这个疯子和自己唇辅相连。疯子不愿意,把他啃得血肉淋漓。这不是性交,是两只兽的交媾,是两个疯子的媾和,没有人是快乐的。肉刃在体内倾轧,贾诩吃痛,死命撕咬着郭嘉的下唇,郭嘉也不甘示弱,在甬道内横冲直撞。 鲜血糅杂津液,痛苦掺混快意,接连不断的浪潮把二人抛至虚飘飘的宇宙的黑暗中。郭嘉嘶地一声,从贾诩口中夺回自己的下唇,咬住他的耳朵:“文和,来找我吧。” 去哪里找?贾诩是懂的。即使已经是个疯子了,他也是懂的。唯有疯子才懂疯子。贾诩骑在他身上,双手胡乱地抓,在郭嘉背上、脸上、脖颈上留下道道血痕,鬼嘶哑着喉咙:“凭什么?” 手摁在胯上,郭嘉向上顶又压着他往下撞,阳具在紧涩的甬道里冲撞。没有润滑,只有进入时出的血,贾诩疼得面容扭曲,下体深处的硬物熟稔地往那块软肉磕,他被快感卡得不上不下,颤着问:“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咽下喉中泛起的血意,郭嘉笑着,阴茎抵住贾诩的敏感处,撞得鬼拔高了呻吟。鬼扑下来,重新卡住郭嘉的脖子,薄薄的眼皮下是赤红的眼,声色沙哑,像刀刃摩擦在石板上,直锯进郭嘉耳朵:“你就该去死,郭奉孝!” 魂灵和肉体一齐被扼住咽喉,意识飘飘忽忽几乎要进入极乐之土,他又看到了那条黄河,横隔在水天之间,盘旋环绕地裹了两具交缠的肉体。郭嘉在深处射了出来,反身把鬼压在身下,肉体再次紧密贴合。 鬼与人撕扯纠缠,两条赤裸的身躯从砖石地卷到床榻,在衾被间盘作一团,一时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黏稠的过往,少年时青涩的情绪,还有久远的记忆里,被送进口中的那瓣橘子都在性爱中迸溅成汁水。 高潮后又疲软,疲软后再次硬挺,浑身上下白汗涔涔,寝屋间俱是不知廉耻的呻吟喘息。做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贾诩半阖着眼,一张嘴咬在郭嘉的肩膀处,力道是轻的,牙是绵软的。 记忆里的郭嘉捂住嘴,口腔中带了血气说:“来找我吧,文和。” 魂灵看到了黄水对面的贾诩,对他说:“别过来。” 记忆里的贾诩冷笑,笑又变得苦涩,最后坠成泪水。黄水对面的贾诩怔怔地看着魂灵。黄水相隔,世事两茫茫。 [转] 左慈阁主闭关,不便前来广陵。该请的人没请到,不该请的人倒是贴上来了。不知道葛洪从哪里得知了消息,骑着灵兽穿山而来。他啧啧两声,背过手端量了一阵贾诩:“美人,真是个美人。” 广陵王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客气:“葛洪前辈有看出什么异样?” 绕着贾诩转了一圈又一圈,白毛兔子开口:“不如让他喝点巫血,到时候醒了就给我当弟子。” “伏翼那样的弟子吗?”广陵王逼近葛洪,话语嘶嘶,面上却带笑,甚至算得上是文雅的笑,“晚辈可是很敬重葛洪前辈的。” 再接近就到了可以抽巴掌的距离了。葛洪的手在广陵王脸上掠过,然后在她变颜色前笑道:“谁叫他点了返魂香。” 案上香炉里悠悠地燃着一柱香火,不同于寻常的火焰,返魂香着起来的火光阴蓝。它几乎烧得快没了影,只有一点残存掩在香灰下,隐蔽地躲藏着。医师忙于榻上的病人,小厮急得茫无头绪,广陵王又少来,竟然是没一个人发现这柱香的存在。 “贾诩可不知道……”广陵王顿住话语,想明白了,半笑半恼地摇头,“这两个人,真算得上知己。” tbc cater 5失序(下) [失序03] 立在川流不息的黄水中央,魂灵隔着九泉与交相变化的记忆同河畔边的贾诩对视。人与鬼的再次相遇,恍若隔世。潮涨潮落,浑浊的黄水拍击在生者立足的泥土上,贾诩还是怔忪地,颤动的目光落到周遭环境上。 上顶着亘古不朽的星空,下杵着滔滔滚滚的黄河,无根无序的魂灵仅靠着那点缥缈的记忆存活。贾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牵动唇角,上挑了一段又立刻回落,最后抖着嗓子:“郭奉孝。” 郭嘉拣回了自己生前的行装,轻飘飘的鬼服被一袭绯色压将下来,面容依旧惨白。他笑微微地摇着那杆烟管:“我死了,不正遂了你的意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是啊,你死得真太快,我开心都来不及,只恨没能及时听到你的死讯。”贾诩冷冷一笑。 话语落下,中间那点记忆又开始变换。贾诩蓦地变了颜色,向前几步,拥挤着万千魂灵的黄河冲到了他的脚边。郭嘉本笑盈盈地,见状笑意凉了:“文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记忆不管不顾地兀自演变,天河黄水雾沉沉地,像是草里生出来的烟气,满不在乎地裹了一人一鬼。 [失序04] 贾诩最后还是去了绣衣楼。大病一场的人,两腮全向下削,立在广陵王面前像是一条高瘦的鬼影。手指叩叩地敲在书案上,广陵王命人将贾诩加进绣衣楼的雀部。一只手横将出来,阻拦了广陵王的决策,贾诩领去了蛾部的腰牌。 “先生,蛾部可是死士待的地方。” 盯着那块腰牌,贾诩若有若无地带了些笑意,目光落在广陵王脸上,像蛇吞吐的信子:“他已经放弃我了,广陵王,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让他看中的点。” 贾诩走出书房,身后传来一声嗟叹。 在绣衣楼的日子谈不上无趣,当然更谈不上有趣。偶尔,郭嘉被人从歌楼赎出来时会被广陵王安排与贾诩一起出任务。二人貌合神离,总能出乎广陵王的意料,为绣衣楼献上多份任务失败的报告。 “先生与郭奉孝倒真是知己。”广陵王一手支颐,面无表情地看着贾诩。 “知己?”贾诩嗤笑,“折煞我了。” 郭嘉在一边温柔地笑:“文和岂是我能高攀的?” 广陵王也笑了,被气笑的,她挥了挥手,让这两个冤家退出。郭嘉难得没有去歌楼,亦步亦趋地跟在贾诩身后,贾诩被随了几步,脸色一沉阴冷道:“还不滚去你的歌楼?” “文和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你不如把这话拿去问歌楼女子。” 冷笑一声,贾诩拄着拐杖走开,他只想摆脱那人。但因为是瘸子,走得慢,郭嘉几步就跟上了,毫不费力,他在一边喷云吐雾,烟气沾上了彼此的发丝。这个讨人厌的东西带着和以前在学宫时一样的笑,说道:“真是冷漠啊,要是没有我提醒,贾文和明天怕是要扑空了。” 烟味飘远了,郭嘉一步三晃地往外走——又要去歌楼了。没了那股闹人的气息,贾诩得空思考了一番,才意识到明天是中秋。不过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节日存在的意义是维系亲友之间的关系。除了在郭嘉的病情上牙尖嘴利,其余事物贾诩都不乐于与人交流,终日阴沉着脸。绣衣楼里没有人与他交好。中秋对他而言不过又是平常的一天。 贾诩本人并不打算过节日,但中秋的气氛馥郁地扑了广陵的大街小巷,从边边角角渗透到贾府。 广陵郡接下邳郡,下邳郡再往东连了黄河,黄河继淮水在广陵郡的下方穿行。日昃时分,余霞成绮,三三两两的人往南边去,一只又一只莲荷状的彩灯飘在桃娘河上。广陵在广陵王的庇护下招架住了战火的洗礼,百姓得以今日出游。 因为今天是中秋,绣衣楼全体员工连着闲人一齐放了假。河灯高悬,远处几所宅舍挂起了几串灯笼,烛火亮地晃眼,贾诩关上窗牖拉起帘子预备今日早些歇息,只是他刚收了一半的帘子,有人就在窗外叩叩地敲。 很是熟稔的那角绯色袍袖,沾着烟草酒水的气息,戳破窗纸,携卷满城的灯火侵占到屋内。 咔地一声,手指被夹片卡住了。窗外的那人诶呦叫唤,抖了手指收回,郭嘉半耷拉着眉眼出现在贾诩的寝屋。 “你来做什么?”帘子狠狠下落打在沿边发出啪嗒响声,瘸子立在窗边很不耐烦地看着郭嘉。 “中秋佳节,怎么没人邀文和一同赏月?” “你……”话语拐了弯变了个调,贾诩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刻意作出跛态,“跛脚的谋士见了多让人生厌,有谁会来邀请我呢?” 眼神在那条瘸腿稍纵即逝,郭嘉笑意渐散,不作声地走出小门。没有收到意料中的回讽,贾诩有些意外,但他太累,只是静了会,点起法烛,静静赏画。屋子里的人没染上佳节的烟火气,几点烛光落在他紫金的曲裾袍上,冷冷淡淡。 今天的线条歪七扭八不得章法,看来看去竟然心生浮躁,合上画卷,贾诩推门而出。于是清冷的光就到了屋子里。 蓝灰的天,疏疏朗朗的星子,中秋的月圆从云中漫出,东零西落地撒了府邸的院子,跟邻家灯火辉煌比起,贾诩的屋舍冷清岑寂。 风吹过,云彩渐渐地飘远,月亮没了遮掩。坐在院子里的那人持着那根烟杆,眉梢眼角都浸在蓝浸浸的光辉下,他向贾诩投来视线,如水般的澄明。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互相看着。从学宫的镰刀月一直看到广陵中秋的满月。叹了口气,贾诩忽觉得背有些酸涩的沉,挺直的背卸了力,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过去。烟气再次擩上尖头拐杖。 这次出行不带马车,他们二人是难得相安无事地走在街上,郭嘉在前面一步一停顿,贾诩默默地缀在身后。 平日,广陵是没有夜市的,只有在出行人多的节日才会摆起小摊,规格样式都不可与长安相提并论,既无炙烤的羔肉也无时兴的果浆,连灯火似乎都比长安的黯淡些。 灯烛暗了,夜幕上空的月华星辉就亮了。星月的光芒取代交相辉印的火光附在郭嘉脸上。贾诩的记忆里,郭嘉的脸淹在烟下濡在酒中,苍白又憔悴,即便在颍川也是一脸的病态,今天却难得带了气色。 郭嘉在小贩处取了包桂花糕,捻起一块递到贾诩嘴边。糕饼甜腻的油气透出米纸,贾诩动了动鼻尖:“你安的什么心思,郭奉孝?” “当然不是好心思。” 那块糕饼被收回丢进口中,郭嘉扭头去看孩童手中的柚子灯。贾诩将将伸出去的手当空僵住,恰好与郭嘉的手指擦身而过。手掌一滞,贾诩冷笑着要收回五指,还没完全拢起,郭嘉又托起他的手指。 藏在宽大袖袍里的一块山楂糕滑落,被放在贾诩的指尖上。这回贾诩没有给他机会,并了五指钳回那块糕点。身旁的人噗嗤一笑,贾诩望过去,烟鬼正笑盈盈地,满脸的戏谑。 被这么一笑,贾诩突然不想要这糕点了,然而念头刚起,郭嘉就笑着说道:“山楂糕延年益寿啊。” “诶呀,这样好的东西该留给奉孝。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又昏过去了。”贾诩眼风扫过,语调上扬,他又找回之前那个阴阳怪气的样子了,“奉孝总爱去歌楼,要是死了,不知有多少人心疼。” “文和原来这般关心我。” 郭嘉体弱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不过前些日子昏迷在歌楼是少有人知晓。郭嘉眼笑眉舒,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不是说我祸害遗千年,不必操这心吗?” 绣衣楼人才众多,不仅有谋士还有医师。医师们见到郭嘉第一面都觉得惊奇,惊讶他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能在外行走。医者仁心,他们看到郭嘉都捉着他要这人多修养,病人不在意,抽烟喝酒每日混迹在红粉青楼中。 每次见到那些忙活的医师,贾诩都杵着那根尖头拐杖在一边奚落:“祸害遗千年,何必替郭奉孝操这心。” 只是这话从本人口中说出来和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贾诩难得有些心烦意闷,他开口又抿唇,张张合合重复了几次,半晌才说了句:“我倒要看看你能祸害多久。” 含着笑意瞟了眼贾诩,郭嘉没斗嘴,他倾下来,将那块山楂糕塞进贾诩口中。酸甜的口感,很像当年那块在唇边滚了一圈进了嘴的橘子。郭嘉笑道:“吃了这块糕得长命百岁啊。” 心中“笃”地一跳,贾诩想说话,又被这人塞了一块山楂糕。 郭嘉背过手,勾住贾诩的小指,心情颇愉悦地哼着小调,他领着瘸子一路往南边走。贾诩本不想跟着郭嘉走,然而嘴里那块山楂糕难以下咽,堵在喉中让他说不出话。 伴着周遭嘈杂的人声,和着耳熟的调子,他们走过广陵街头的石子路,绕过弯弯曲曲的河堤,走上一拱桥。 红实木的桥,几盏萤火般的青灯微微地亮着,凉丝丝地照了桥上的人影,桥下是淙淙河流,几个坟包瘤在河岸边。这里远离广陵最繁华的夜市,没有花灯,人声稀了,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桥下的流水声。 很细微的嘶地一声,底下有幽微的火光亮起。有个佝偻的身影,在河岸边的坟上点了三炷香。 郭嘉伏下身,趴在阑干上,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望向远处的广陵夜市,那里灯带连接着灯带,汇成一条攒动的霓虹蛇。他安静地不像话,贾诩越发心慌,用拐杖戳了戳郭嘉的腿:“你这是要干什么?” “当然是看烟花了。”郭嘉指了指夜空,“这里是广陵最好的地方。” 第一簇中秋的爆竹在空中迸裂,贾诩转过头去,流光在他眼里炸开。身边的郭嘉轻声笑了,又哼起那个耳熟的小调,那是当年他们第一次在长安逛夜市的时候,歌女在阁楼唱的曲子——贾诩终于想起来了。 第二簇第三簇紧随其后,大束大束的橘黄色的火焰点缀在夜空,盖过了星子的光芒。远处的夜市爆发出人群阵阵欢呼。 “文和。”第一声呼唤淹在了欢声笑语和爆珠轰鸣中。 喊了第二声,贾诩偏过头来。郭嘉凝视着那双眼睛,眸子鲜红,眼里流溢着焰火的熠熠光辉,是灼烧纸钱的火的光影,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笑道:“文和,我有好东西给你。” 摇晃着从商贩处买来的烈酒,郭嘉一口饮了下去,一张脸顿时灼出绯色,下垂的眼睛眼皮也泛出桃花。 桃花的颜色,花灯的颜色,千万朵在夜空爆开的爆竹的颜色,都吞没了贾诩。比旁人温度都要低一些的,捎着病气的唇贴在他的唇上,清浅的呼吸打在脸上,贾诩不由自主地张了口,软舌滑进口腔,辛辣的烈酒从那人口中渡进他的口中,醉醺醺地。 散开的物件被放在胸口,贾诩睁着迷蒙的眼去看,是一把香。郭嘉退开了半步,手还勾在贾诩肩上,笑道:“这是歌楼的女孩子们送我的,你知道返魂香吗?”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贾诩颤着:“闭嘴。” “可不好那么冷漠。据说返魂香能招人魂魄,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试一回也好。”郭嘉笑微微地。 “闭嘴!” 郭嘉说着,偏过头去,再转过头来,齿列间染了血色:“之后我死了,你帮我在坟前点香,好能让我再去看看歌楼的女孩子们。” “郭奉孝,你想都别想。”贾诩的声音还在抖,“你死了我必用小棺薄葬你,一把火把棺材同你一起烧了。” “说得我好怕呀。同窗一场,我信文和一定是心善的。”郭嘉的声音轻飘地像时断时续的灰尘吊子,那双桃花眼弯起,眼里盛了柔情蜜意。 呼吸间有血气的那张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什么。贾诩趔趄着退后几步,手杖匆忙地点在地上,耳中尖鸣,什么都听不到了。他逃似的离了那拱桥,仓促间瞥了眼桥上的郭嘉。 人声喧哗,花灯爆竹的彩光在远处亮着灼着,千万灯火侵染了广陵夜空。郭嘉伏在桥边的阑干上,头顶的青灯冷冷细细地明着,他没有看焰火,他在看相距甚远的那个佝偻的人影——她点燃了手中一串纸钱,那些元宝被火光吞没,一缕一缕地飘到天上,落到地上,颤巍巍闪着暗红的火烬。 胸口有脂粉和裂酒的气味飘出,贾诩摸到了那把香,伸手一掷,香烛四分五裂。 [失序05] 悬隔居中的那条黄水融进了记忆的灰白,独属于自己的私密记忆在死人面前赤裸地呈现出来,贾诩一时作不出什么表情,手杖提起,下落,他挣了几步走到郭嘉面前,探手向魂灵捉去,沙哑道:“你做了什么?” “难道不是文和要我看的?”郭嘉笑笑,后退半步自然地与贾诩隔了距离。 与已逝之人待在自己的记忆里,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荒唐得要命。贾诩没了话,提杖继续向黄水走,一动身,又变了场景。 [失序06] 祸害没能遗千年,大约是不能算完全的祸害。摔断返魂香没几月,郭奉孝随军死在了千里之外,消息传得快,遗物送得慢。 广陵王通知贾诩时,他全然不信,只说是郭奉孝的诡计。 又过了一段时日,广陵王差人将沾血的烟杆酒壶送至贾诩府邸,他的面色先是空白了几秒,随后七情六欲上了脸,人向后一仰,下颌高高地扬起,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讥笑着说句:“郭奉孝,还是没能祸害遗千年啊。” 仆役回来时,说贾诩颇有精神,嘴里噙着笑意,似乎是极其高兴的样子。 世道乱,按照旁人的想法,随军死在千里之外的谋士简单立个衣冠冢即可。贾诩不肯,不肯又是个什么理由,想问的人不敢问,能问的人自然清楚。广陵王听到消息,只说了声随他去。 丧葬的一切习俗便照着以往的习俗来。确认郭嘉死亡后,该写讣闻通知亲友,这件事由贾诩揽去了,只是讣闻没到,贾诩的小厮倒来了书房请广陵王。 及至广陵王到贾诩的居所,屋里能摔的物件全摔了,书写讣闻的墨水溅在雪腻的白垩墙上,地面上是胡乱团着的废稿。贾诩手掌上都是血,眼里乌浊浊一片,红的不红白的不白,所有颜色混作一块,细看,眼下还有泪痕。 “先生。”广陵王和声细语,“让医师替你看看手吧。” 不论广陵王与医师如何安抚,贾诩都不肯听劝,一根拐杖剑似的挥舞,嘴里念叨着郭嘉的死。广陵王在一边看,觉得他比那日见到笮融还要来得疯。于是她不劝了,夺过贾诩的手杖,劈手把贾诩敲昏。后续的事宜交给了医师们,广陵王掐了眉头,感觉这不会是终结。 贾诩醒来的时候觉着脖子后方钝痛,他起身,因为脖颈处的疼,低了脑袋,视线陷在地上。从郭嘉死后那天起,他没有让仆役进过居所,木质的地面有几条碎缝,横一道竖一道地爬在齐整的地面上,远远地望去,像是之前断裂的几截香。 浑身一震颤,贾诩想起了先前的听闻。跌跌撞撞地爬起,他从斗柜里取出先前被摔成几段的香插进香炉中,未曾喊人,自己擦着了法烛,第一次手太抖,没点起,第二次他撩火将所有断裂的香一并引燃。 蓝光幽幽,或长或短的火苗着在炉中,一朵接一朵,焰火噗地一声爆开舔红了眼前人的肌肤。贾诩没有痛觉似的,木着眼凝视这些香,第一朵火苗灭了,接着又是第二朵,第三朵……从白日等到黑夜,只剩了最后一点香,他掩住面,幽幽地笑了,像鬼哀哀地哭:“你又骗我,郭嘉。” 寝屋内乒铃乓啷地乱响,从颍川带回来的那套茶具摔裂了,地上躺了一地青绿的碎片。贾诩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第三日,贾诩的小厮找上门来时,广陵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对着窗牖外的风景发了会呆,感喟道:“这两个人……” [失序07] 返魂香一事难有进展,葛洪只是看了几眼贾诩就跑去歌楼,派人去请,他直言等七日过后再去看。张仲景拿药吊着贾诩的命,但贾诩已经睡了五日,有隐鸢阁的药也难以维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逐渐失去活力。 该管郭奉孝坟地事情的两个人,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在颍川分身乏术,竟然是广陵王这局外人忙得脚不点地,又照顾这个病人又照顾那位死人。 广陵王亲自杀到歌楼,把葛洪从歌楼提出来,晃了晃醉醺醺的兔子。她问道:“前辈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 “哪有啊?别管他了,我看他自己也想跟着那死人一起走。”葛洪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歪过头又睡过去了。 “前辈。” 言语阴丝丝地,葛洪睁开眼,看见广陵王拎起绳子往他身上捆,一旁有密探准备把他吊上房梁。葛洪不情不愿道:“那能怎么办?他一心寻死,你总不好叫那个死人喊他别去死吧。” 止了一下,广陵王倒真有了那点想法,她先将葛洪捆了送回绣衣楼,马不停蹄地赶去郭嘉的坟地。 贾诩出事前,挑了几块地作郭嘉的坟地。贾诩出事后,广陵王接过手,一看,棺木是楠木,前宽高后窄低,榫卯相接,没一个铁钉。坟地挑的都是好地,或平敞高大或傍山之地,只有一处拿朱笔圈了。不傍山,邻近广陵的桃娘河。广陵王去看了,那里上架一弯红桥,下垒了几个坟包,宽敞倒宽敞。 浇了一壶酒在新堆的坟丘上,广陵王坐下来,对着郭嘉的墓说道:“本来想等着贾诩醒了再定夺你墓地的事,不过他先疯了,后来又长睡不醒。” “他给你挑了好几块地,就这一块划了朱笔。我想着广陵桃娘河附近倒也不是那么委屈你,就收拾收拾把你安葬在这了。悼文还没写,本来是贾诩写的。” 顿了顿,继续道:“多的也不说了,你要是在那边看到贾诩……算了,这是你们的事,你想让他跟着你走就跟你走,再让他睡两天就是了。你要是不想,那就劳烦你把他气醒吧。” 说完,她又浇了一壶酒,点了三炷香,拜了拜便走。墓前的三炷香静静地燃着,风一吹,香灰卷到地上,橘黄的光熄了,阴蓝的火着在香上。 [失序08] 贾诩茫然地望着记忆里的自己,那里的他正立在返魂香前,一脸的失魂落魄。错愕,窘迫,最后是恼羞成怒,贾诩走过去,想用手挡住郭嘉的视线。 拐杖穿过了魂灵的躯体,那身绯袍水一样化开,成了苍白的鬼服。郭嘉先前一直侧头在看,被贾诩一挣,面无表情地瞧过来。突兀地,他笑了:“阿和,是你想给我看的呀。” 千千万万的如天上星子一般多的魂灵挤在黄河里,发出尖啸。身形单薄的鬼,越过黄河,向他吻来。 这算什么?贾诩想道,他想推开郭嘉,但是五指穿过去,什么都没摸到。膝盖骨??啦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了。 鬼的唇很冰冷,比病重的时候都要冰冷,落在唇上,泛起纤密的寒意。这种寒意像是把赤裸的手伸进雪堆,寒意先浸骨子,等全身都冷透了,指尖再涌出暖意——被冻麻了的暖,又痒又疼。 贾诩想起学宫那时候,他跟在郭嘉身后抓人回去,一开始只是要捉人,后来眼角里带了绯色和移动着的脚,赶都赶不开。后来的后来,眼角的绯袍染了毒,看一眼都灼得生疼,不靠那点毒,吊不起他轻薄的命。 他们的第一次吻是在月光中,长安八水在身下泛起一泓又一泓的涟漪。最后一次吻是在返魂香阴蓝的雾茫的火光中,尖啸着的魂灵们拖着拽着要把郭嘉拉回黄水。 郭嘉摸了摸贾诩的脸:“广陵王还没完全成为英雄。” “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听你一个死人摆布吗?”贾诩撑着十指,一抓,抓了个空。 魂灵笑着凝视着贾诩的眼睛,然后他一把推开贾诩,黄水汹涌,顷刻就淹没了单薄的鬼影子。 返魂香的火光在苍白的记忆里摇着,像蓝的铃铛。苍茫的记忆散了,一棵大树顶天立地地长在地上,枝杈间露了一角绯红的袍子,贾诩仰面看着,眼前一阵黑,绯袍没了。苍苍的火光往下坠,像骤雨似的,泪珠一串串地披了一脸。 骨肉复归于土,命也。 [终] 夜半三更,榻上的人终于动了,一缕游魂从他身上飘出,和广陵王对视一眼。 广陵王支颐歪头:“郭奉孝,你给他香的时候想过这结果吗?” “我知道他会点。”魂灵笑着,“不过这点问题,对心头肉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吧。” “你们俩。”广陵王拢袖坐到一旁,“真是知己。” 郭嘉弯下腰去。榻上的人还没有醒,睁了一点薄薄的眼皮,眼里晦暗的红,是壶关日昃的残阳,是他的魂归之地。 榻上人的手指动了动,缥缈的烟气弥漫在两人间。郭嘉俯身,没在烟气间。他重新站起来,背对贾诩,向广陵王点了点头,笑着消散在飘渺而上的烟气中。 忽有一阵风袭来,卷起岸边的一纸文书——写给郭嘉的悼文。榻上的人终于醒了。 昏了许久,贾诩一时开不了口,先是低沉生涩地咳了几声,然后漏出一点难以分辨的音色。广陵王说:“先生,你在说什么?” 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贾诩的眼尾挂着红,他说:“奉孝想要看到英雄,那么,我就如他所愿……” “殿下,做好准备,我会折断你所有的鳞片和尖牙,你会由蛇,化身为龙。” 最后一点香灭了,香灰垂落,跌在炉中。韵断香散。 end 凑字数完结 [失序00] 西海仙岛“聚窟洲”生返魂树,伐其木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如黑饧状,令可丸之,名曰惊精香……梦里真香通鼻观,引故人孤魂回,负其白骨归……归来归来,情深义重,犹恐是梦魂中。 左慈阁主讲志怪故事的时候,广陵王还小,只觉得人死了便是死了,何必再去求见。就像她睡着了,那就不要有人来叫醒她。后来她长大了,见过很多事,见过一对姐妹燃了返魂香,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魂不守舍,抱在一起泣泪,说见到了亡父。 她把这故事当哄小孩子的睡前读物听,哪想到世上真有返魂香。密探把香呈上来的时候,郭嘉也在场。广陵王最近看郭嘉有点不顺眼,因为这人让绣衣楼的金库破了大窟窿。于是她半开玩笑半阴阳怪气道:“这香留着也无用,给那群神棍又担心他们闹出事,不如就给奉孝吧,下次去歌楼就拿这抵债。” 出乎意料地,郭嘉沉默了一刹那,他的眼神在那把香上一晃而过。广陵王问道:“奉孝当真想要?” “心头肉怎么拿这种逗孩子笑的小玩意来哄我?”郭嘉诶呀了一声,眼目藏在缭绕的烟雾下。 一双眼睛叼着郭嘉,广陵王突然笑了,然而笑也不是个好笑,眉毛扬起,眼尾上剔,是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原来奉孝在真正想要的东西上会表现得畏畏缩缩啊。” 这种眼神这种话语这种表情,都让郭嘉身上爬了蚁。仿佛对面那个女人看穿了他的本质。没人能看透他,他都看不透自己,所以郭嘉咋了口香:“我的心头肉,我对你可从不遮遮掩掩。” 烟气缭绕,亡郎香的气息缠绕在身侧,他冲广陵王吐了口烟。这个女人忽然变了脸,将香在他面前扫过,而后一捧都扔在桌上,笑道:“可不是,就是个闹人玩的小玩意。” [失序01] 壶关是场恶战,羊肠小道卡住了董卓欲展开的兵。贾诩以诱饵的身份在中段掣肘董卓。临时组建的义兵与在战场上打磨过的义从军不同,他在战前便草拟了几十份方案,日日殚精竭虑,以必死的信念去执行郭嘉的计划。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米粒一点大小的私心藏在“守护百姓”这宏大的愿望中显得如此渺小,遮遮掩掩一番,就不会有人看见。兵马会将所有家国大义连同秋毫情思都踏为齑粉,葬进废墟。 诸般乱象都如郭嘉所料,他在洪荒的宇宙中推算出了那个可能发生的乱世。弃子就位,伏兵隐藏爪牙,如若照着计划进行,乱世将被制止。只有一点,那时的他未曾预料到。 能推算未来的天才,把一切理性因素都算进去了,自己的私情却迎头撞上现实。 谁在山头看到那人从马上落下?谁先移开了目光?谁开口说,董卓若身死于壶关,那便是开启了群雄逐鹿的乱世?谁放弃了伏兵?谁把谁的那点小心思挖出来又踩在地? 恶兽扬长而去,在最糟糕的时间进了雒阳。弃子的牺牲成了一场空。 前头的荀彧一鞭又一鞭地策马狂奔,不善骑术的郭嘉在后面勉强地跟。贾诩被荀彧从废墟中挖出时,郭嘉骑着马姗姗来迟。壶关的废墟堆满了尸首,呼吸间都是腥气。郭嘉觉得肺泡里都是血,一开口血气冲天,他说:“算了吧。” 然后又说了一声:“算了吧。” 这两声都随着壶关的风一起飘摇在空中,上不及天下不及地。荀彧没有听到,贾诩更听不到。干涸的血糊在眼睫上,贾诩左腿的骨头支出了肉,因着感受到了一点光,混沌间他睁开眼。郭嘉寻着他的方向望去,斜阳正缓缓落山,暮色倾碾了壶关。 荀彧欣喜地叫道:“文和还活着!奉孝,你看!” 郭嘉倚着崎岖老树,抚摸胸口,想笑但没笑出来,面无表情地挤兑五官。 连日的救治,终于将贾诩从垂死的边缘救回。他醒来后没有欣喜,茫然地呆滞地坐在榻上,随后蛛丝马迹被他串联起来,桩桩件件事情在头脑中捋成一线。看到荀彧来,他开口道:“为什么要来救我?” 声音灰暗而轻飘,像是扬在空中的灰尘吊子。贾诩的话是对着他们说的,面是朝着郭嘉的。荀彧温声:“文和,你身体还没好,再多休息会。” “为什么要来救我!为什么放弃伏兵!” 壶关一战让贾诩的腿落了残疾,他醒来后还没有反应过来,掀开衾被就要与他的挚友们对峙,而后,他摔在了地上,白布下,左腿渗出了血,疼痛让他扭曲了五官。 屋内众人都沉默了,荀彧赶忙要扶起贾诩,贾诩手一磕,把荀彧的手磕飞了,那个温润端方的学长嘶了声,把手藏到身后,用眼神示意郭嘉来扶。 郭嘉记得那时候自己瞥开了目光,只是叫来小厮。贾诩多日躺在床榻上,失血过多重伤绕身,身上的血肉流失了,人没了人样,成了形销骨立的鬼形。小厮把贾诩扶上榻,去放帐钩。 帷帐垂落,蓝阴阴的牙齿,红艳艳的双眸一齐掩进层层叠叠的灰暗中。贾诩的面色是苍白的,青的,没有血色的——死去的,鬼一样的颜色。郭嘉走出居所,鬼的声音在身后追,携了阴毒的煞气:“好啊,好啊,郭奉孝,你瞧不起我……” 惊才绝艳的辟雍三贤自此销声匿迹,旧日好友分道扬镳。郭嘉终日流连酒楼寻欢作乐,贾诩投靠了西凉军,荀彧留在颍川。 已经成鬼的郭嘉,得以在贾诩的记忆中找到残缺的碎片,他看到贾诩重新从学步开始,跌跌撞撞地爬起再摔倒。再后来,贾诩与那条瘸腿磨合了,能执杖行走了。死去的皮肉褪了一层,伤疤还留着。 昔日的志士阿和成了人人畏惧的毒士。毒士在外总是一副阴翳的模样,夜深人静时,毒士的壳子软了,古板学子独坐在轮椅上,抚摸着残腿仰头望月,时而泣时而笑,更多的时候是倦态。 以前贾诩总追着郭嘉,要把他捉回学宫,那时候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倒是一面难求。郭嘉四处游走,在歌楼在袁氏在广陵,就是不在月下。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方法错开交集。与贾诩先有会面的反倒是荀彧。 因有西凉军的事宜,贾诩乘坐黄金马车徐徐行进于颍川的道路上,忽然有异香钻入鼻观,随后是温润的一声呼唤:“文和。” 端方的君子叫住了黄金马车上的毒士。 “大人,要走吗?”马车夫的声音穿透窗牖。隔着帘子望着荀彧,曾经的学长看起来没有变样,掌着温和的笑,一双手藏在袍袖下,贾诩的目光突然涩了。他深吸一口气向车夫示意,黄金马车跟在了荀府马车后。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向酒舍,以前夏日他们偶尔会在此小酌一杯。 酒舍抵御了连年的饥荒与疾病,外壳看着一致,内里变了样貌。贾诩跟着荀彧坐到隐蔽的角落,堂中央的说书先生换了人,先前那位爱讲儿女私情,现在这位撩了七弦琴,拨弦弹奏的是辽远的忠义节孝。 于是贾诩阴冷地、不怀好意地笑了,他一手抵着下颌一手横在案上,歪着头,好像偏要与自己学宫时端正老实的样子作反,抑扬顿挫道:“听说奉孝最近待在广陵?” 荀彧点了点头,说道:“许久没见文和,不知文和的腿是否好了些?” “托奉孝的福,左腿这些年阴雨天总会疼。” “荀氏有药膏给你送去,不过总不见你收,也许是鸿雁恰好与你错开了吧。” 作怪的话语卡在喉中,贾诩眨了眨眼睛,视线又落到荀彧的手指上,指缝间有粉饰的痕迹,他的手沉了。摸索过一旁的茶具,贾诩抿了口茶,复又有了气力:“沉疴宿疾罢了,学长不必挂念。我听闻广陵那位广陵王执掌绣衣楼在各大士族间搅动风云?” “略有耳闻,听学宫旧友说那位广陵王文才武略,也许会是一位明主。” 学宫旧友这几字格外刺耳,贾诩冷笑一声:“是哪位旧友恰好与奉孝同在广陵?” 两人都是伶俐聪慧的人,哪能不知道学宫旧友指的是谁,只是贾诩偏要挑明。荀彧有些无奈地看着贾诩:“文和,旧疾虽顽固,但也是要治的,一直执拗于创口只会让伤难以愈合。” 适逢酒舍的小厮上了菜肴,二人这才噤口,只偶尔聊点学宫旧事。一餐毕,荀彧将贾诩送回黄金马车,他说道:“文和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回来,颍川荀氏一直都为你留着寝屋。” 翩翩君子还是以往的模样,时光荏苒,但没有在这人脸上留下痕迹。有那么一瞬,贾诩恍惚了,好像回到了盛夏时节的颍川。清甜的梅子酒,树间吱哇的蝉鸣,还有在花丛中飘逸翻飞的绯色衣袂。 七弦琴锵地一声撑裂了念想,故事刚讲到那英雄出世,琴弦就断了。说书先生讶异了下,向堂内客人躬身赔罪。贾诩回过神来,敛眸浅笑,没有点头。黄金马车启程,将夏日与说书声抛在身后。 忠义节孝学宫过往,早跟他不相干了。 端坐在车上,贾诩眯起眼睛,指尖一点一点地触着崎岖的手杖,喃喃道:“广陵……” [失序02] 有人曾和郭嘉说,自壶关战役之后,西凉军来了位跛足军师,他料事如神用计毒辣,不少英雄豪强折损在董卓手下。郭嘉笑笑,转头扑进美人怀中。 学宫的学子往乱世池水里扑通一跳,沉了淹了,被池子里的水草缠住漂浮不起,成了水鬼。说起话来鬼气森森,做起事来毒辣凶狠。这也好,死了就成了一纸轻飘飘的悼文,火燎过,纸成了灰,无人念无人思。活着总是好的,能有万般可能。 贾诩去了广陵。不必由荀彧告知,郭嘉知道这人会去,他将孙坚困于尧谷,引诱董卓出兵颍川,为广陵王出了道血淋淋的难题。贾诩一定会知道他选了广陵王,然后他会像之前所做的那样,为他挑选出最适合的英雄。 拨正乱世的英雄将经过贾诩与郭嘉两人的挑选。广陵王,她会成为那个怀泪于民刀剑向敌的上位者。 贾诩在彭城与广陵掀起腥风血雨时,郭嘉倚在歌楼阁台的阑干上,悠悠地抽着烟,遥望广陵的方向。而今,身为鬼魂的他可以亲历贾诩的过往。魂灵游走于生者的记忆中,找寻彼此的过往。 一次又一次的交锋,士族动乱,广陵被血。广陵王被惹恼了,她掐着贾诩的脖子说:“你会受审、公布、受死。贾诩,你还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荀氏的马车如约而至,将那疯魔的毒士带走了。夕阳下的马车缓慢平静地驶向地平线,地平线外接连了千古不朽的星河,每一粒星子无休无止地流转。幼时,郭嘉就能看见这些黏连的星子,那双眼睛看破了一线天机,折损了寿命。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历史不过是宇宙间昙花一现的事变,亘古时空无始无终浩浩汤汤,几千几万几亿年以来,没有一刻停止过流动。人微小如蝼蚁,无非是渺无边际的宇宙中一粒尘埃。 随后宇宙的一粒星子落到了他手上。 能看到天命的天才颓然地发现自己有情有觉,也是个会因为空幻自私的情感变得无措的俗人。 马车缓缓地驶出地平线,奔腾的星河变幻又翻涌。这一处的记忆稀碎了,世间变回茫茫然的灰。一点熹微的白光在前方乍现,定睛细看会发现里面有些散乱的记忆片段。 已经变成鬼魂的郭嘉笑叹,耸了耸肩,他哼着小调,闲庭信步地迈向另一道记忆的门扉。郭嘉有预感,找齐最后一点记忆,他也许就会魂飞魄散。那双眼睛在人的身上会折寿,在鬼的身上会殒命。 武威姑臧的学子长成了风华绝代的谋士,他在历史的节点被人抛弃,执念成疾,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放纵其发展,最后在与广陵王的对峙中爆发。 被带回颍川的贾诩状况很不好,流了血泪心智疯癫。郭嘉接到荀彧的信,要他前来颍川,毕竟追根究底,源头来自于郭嘉。 记忆里的绯袍翩跹,从广陵歌楼飘到颍川的荀府,记忆外的鬼魂飘摇,从亘古星河落入虚妄的回忆。 神志不清的贾诩见谁都是郭嘉,他扑到荀彧身上,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带了哭腔,但不掉眼泪:“你觉得我不配做英雄……你选了广陵王,不选我……” 记忆里的郭嘉就那么停在门槛外,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抽完了,从荀彧身上接过贾诩。身为鬼魂的郭嘉贴上记忆的郭嘉,两者再次合二为一。 “文和。”郭嘉抚摸着毒士的脊背,垂下眼睫,挑起个笑,“别当英雄了。” 怀里的贾诩震颤一番,手攀上郭嘉的衣领,没有使劲,只呆愣愣地望着郭嘉,眼睛是空洞的混乱的。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话,突然一震,狠狠地扼住郭嘉的脖颈:“你算什么东西?” “你瞧不起我!”贾诩恶狠狠地掐着郭嘉,手背爆起青筋。郭嘉只是笑,拼着喉间的疼痛与窒息,挣扎讲道:“你不合适,也不能够是英雄。” 手上的力度加大,毒士扑到郭嘉身上,全身的气力都拥在指尖。两个人齐齐向地面倒去。在一阵黑一阵白的炫光中,郭嘉瞧见贾诩消瘦的两颊,苍白的唇色,而后,紫发从耳边悬垂如蛛网般交织,天昏地暗地笼将下来。 一口气呼出去,吸不回来,胸口有团铁块一样的沉重。眼前的白光逐渐消散,随后是绚烂的紫红,最后只有一团黑,郭嘉合上了眼。 那双眼睛能看见天意,闭上眼,宇宙的黑暗进到梦里,无边无垠的黑暗中寻不见未来,梦里都是凌乱的死相。所以郭嘉很少睡,更少做梦,唯有壶关之后有了一次印象深刻的梦。他梦到贾诩湿淋淋地,从床尾爬到床头,含着泪磨牙凿齿地掐住他的脖颈,就像现在一样。 贾诩的手死死地扼在他脖子上,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他在眩晕的快感中笑道:“阿和怎么哭了?” 伏在他身上的人震了一瞬,手上松了劲道,随即又下死劲。郭嘉被扼得涎水直流,他还是笑着,凉浸浸的眼里蒙上死意。贾诩说得对,他们是孽缘,孽缘就该斩断。他的手抚过贾诩的眼尾,鸦羽似的长睫颤抖着,湿润了。 起初,骑在身上的人一挫一挫地,后来肩膀颤了,人萎顿了,两只手失了气力软绵地搭在颈上——他还是没有杀死郭嘉。重获空气,肺里一片火辣的疼,郭嘉咳着喘着,发现自己下身起了反应,硬邦邦地顶在身上人的瘸腿上,那里的肉沉重没有生气。 两人衣裳凌乱,皮肉蹭在砖石地面被划破了,贾诩的白衣上血迹斑斑。疯魔的毒士坐在郭嘉身上,嘴里还是念叨着那些话:英雄,恶兽……他呜呜咽咽地,郭嘉把勃起的性器顶进没有润滑的后穴,呜咽变了调,嘴里念的那些话也变了调。 喘着粗气,郭嘉把手指插入贾诩的发丝间,他强逼着这个疯子和自己唇辅相连。疯子不愿意,把他啃得血肉淋漓。这不是性交,是两只兽的交媾,是两个疯子的媾和,没有人是快乐的。肉刃在体内倾轧,贾诩吃痛,死命撕咬着郭嘉的下唇,郭嘉也不甘示弱,在甬道内横冲直撞。 鲜血糅杂津液,痛苦掺混快意,接连不断的浪潮把二人抛至虚飘飘的宇宙的黑暗中。郭嘉嘶地一声,从贾诩口中夺回自己的下唇,咬住他的耳朵:“文和,来找我吧。” 去哪里找?贾诩是懂的。即使已经是个疯子了,他也是懂的。唯有疯子才懂疯子。贾诩骑在他身上,双手胡乱地抓,在郭嘉背上、脸上、脖颈上留下道道血痕,鬼嘶哑着喉咙:“凭什么?” 手摁在胯上,郭嘉向上顶又压着他往下撞,阳具在紧涩的甬道里冲撞。没有润滑,只有进入时出的血,贾诩疼得面容扭曲,下体深处的硬物熟稔地往那块软肉磕,他被快感卡得不上不下,颤着问:“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咽下喉中泛起的血意,郭嘉笑着,阴茎抵住贾诩的敏感处,撞得鬼拔高了呻吟。鬼扑下来,重新卡住郭嘉的脖子,薄薄的眼皮下是赤红的眼,声色沙哑,像刀刃摩擦在石板上,直锯进郭嘉耳朵:“你就该去死,郭奉孝!” 魂灵和肉体一齐被扼住咽喉,意识飘飘忽忽几乎要进入极乐之土,他又看到了那条黄河,横隔在水天之间,盘旋环绕地裹了两具交缠的肉体。郭嘉在深处射了出来,反身把鬼压在身下,肉体再次紧密贴合。 鬼与人撕扯纠缠,两条赤裸的身躯从砖石地卷到床榻,在衾被间盘作一团,一时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黏稠的过往,少年时青涩的情绪,还有久远的记忆里,被送进口中的那瓣橘子都在性爱中迸溅成汁水。 高潮后又疲软,疲软后再次硬挺,浑身上下白汗涔涔,寝屋间俱是不知廉耻的呻吟喘息。做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贾诩半阖着眼,一张嘴咬在郭嘉的肩膀处,力道是轻的,牙是绵软的。 记忆里的郭嘉捂住嘴,口腔中带了血气说:“来找我吧,文和。” 魂灵看到了黄水对面的贾诩,对他说:“别过来。” 记忆里的贾诩冷笑,笑又变得苦涩,最后坠成泪水。黄水对面的贾诩怔怔地看着魂灵。黄水相隔,世事两茫茫。 [转] 左慈阁主闭关,不便前来广陵。该请的人没请到,不该请的人倒是贴上来了。不知道葛洪从哪里得知了消息,骑着灵兽穿山而来。他啧啧两声,背过手端量了一阵贾诩:“美人,真是个美人。” 广陵王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客气:“葛洪前辈有看出什么异样?” 绕着贾诩转了一圈又一圈,白毛兔子开口:“不如让他喝点巫血,到时候醒了就给我当弟子。” “伏翼那样的弟子吗?”广陵王逼近葛洪,话语嘶嘶,面上却带笑,甚至算得上是文雅的笑,“晚辈可是很敬重葛洪前辈的。” 再接近就到了可以抽巴掌的距离了。葛洪的手在广陵王脸上掠过,然后在她变颜色前笑道:“谁叫他点了返魂香。” 案上香炉里悠悠地燃着一柱香火,不同于寻常的火焰,返魂香着起来的火光阴蓝。它几乎烧得快没了影,只有一点残存掩在香灰下,隐蔽地躲藏着。医师忙于榻上的病人,小厮急得茫无头绪,广陵王又少来,竟然是没一个人发现这柱香的存在。 “贾诩可不知道……”广陵王顿住话语,想明白了,半笑半恼地摇头,“这两个人,真算得上知己。” 真不用看 [失序03] 立在川流不息的黄水中央,魂灵隔着九泉与交相变化的记忆同河畔边的贾诩对视。人与鬼的再次相遇,恍若隔世。潮涨潮落,浑浊的黄水拍击在生者立足的泥土上,贾诩还是怔忪地,颤动的目光落到周遭环境上。 上顶着亘古不朽的星空,下杵着滔滔滚滚的黄河,无根无序的魂灵仅靠着那点缥缈的记忆存活。贾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牵动唇角,上挑了一段又立刻回落,最后抖着嗓子:“郭奉孝。” 郭嘉拣回了自己生前的行装,轻飘飘的鬼服被一袭绯色压将下来,面容依旧惨白。他笑微微地摇着那杆烟管:“我死了,不正遂了你的意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是啊,你死得真太快,我开心都来不及,只恨没能及时听到你的死讯。”贾诩冷冷一笑。 话语落下,中间那点记忆又开始变换。贾诩蓦地变了颜色,向前几步,拥挤着万千魂灵的黄河冲到了他的脚边。郭嘉本笑盈盈地,见状笑意凉了:“文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记忆不管不顾地兀自演变,天河黄水雾沉沉地,像是草里生出来的烟气,满不在乎地裹了一人一鬼。 [失序04] 贾诩最后还是去了绣衣楼。大病一场的人,两腮全向下削,立在广陵王面前像是一条高瘦的鬼影。手指叩叩地敲在书案上,广陵王命人将贾诩加进绣衣楼的雀部。一只手横将出来,阻拦了广陵王的决策,贾诩领去了蛾部的腰牌。 “先生,蛾部可是死士待的地方。” 盯着那块腰牌,贾诩若有若无地带了些笑意,目光落在广陵王脸上,像蛇吞吐的信子:“他已经放弃我了,广陵王,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让他看中的点。” 贾诩走出书房,身后传来一声嗟叹。 在绣衣楼的日子谈不上无趣,当然更谈不上有趣。偶尔,郭嘉被人从歌楼赎出来时会被广陵王安排与贾诩一起出任务。二人貌合神离,总能出乎广陵王的意料,为绣衣楼献上多份任务失败的报告。 “先生与郭奉孝倒真是知己。”广陵王一手支颐,面无表情地看着贾诩。 “知己?”贾诩嗤笑,“折煞我了。” 郭嘉在一边温柔地笑:“文和岂是我能高攀的?” 广陵王也笑了,被气笑的,她挥了挥手,让这两个冤家退出。郭嘉难得没有去歌楼,亦步亦趋地跟在贾诩身后,贾诩被随了几步,脸色一沉阴冷道:“还不滚去你的歌楼?” “文和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你不如把这话拿去问歌楼女子。” 冷笑一声,贾诩拄着拐杖走开,他只想摆脱那人。但因为是瘸子,走得慢,郭嘉几步就跟上了,毫不费力,他在一边喷云吐雾,烟气沾上了彼此的发丝。这个讨人厌的东西带着和以前在学宫时一样的笑,说道:“真是冷漠啊,要是没有我提醒,贾文和明天怕是要扑空了。” 烟味飘远了,郭嘉一步三晃地往外走——又要去歌楼了。没了那股闹人的气息,贾诩得空思考了一番,才意识到明天是中秋。不过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节日存在的意义是维系亲友之间的关系。除了在郭嘉的病情上牙尖嘴利,其余事物贾诩都不乐于与人交流,终日阴沉着脸。绣衣楼里没有人与他交好。中秋对他而言不过又是平常的一天。 贾诩本人并不打算过节日,但中秋的气氛馥郁地扑了广陵的大街小巷,从边边角角渗透到贾府。 广陵郡接下邳郡,下邳郡再往东连了黄河,黄河继淮水在广陵郡的下方穿行。日昃时分,余霞成绮,三三两两的人往南边去,一只又一只莲荷状的彩灯飘在桃娘河上。广陵在广陵王的庇护下招架住了战火的洗礼,百姓得以今日出游。 因为今天是中秋,绣衣楼全体员工连着闲人一齐放了假。河灯高悬,远处几所宅舍挂起了几串灯笼,烛火亮地晃眼,贾诩关上窗牖拉起帘子预备今日早些歇息,只是他刚收了一半的帘子,有人就在窗外叩叩地敲。 很是熟稔的那角绯色袍袖,沾着烟草酒水的气息,戳破窗纸,携卷满城的灯火侵占到屋内。 咔地一声,手指被夹片卡住了。窗外的那人诶呦叫唤,抖了手指收回,郭嘉半耷拉着眉眼出现在贾诩的寝屋。 “你来做什么?”帘子狠狠下落打在沿边发出啪嗒响声,瘸子立在窗边很不耐烦地看着郭嘉。 “中秋佳节,怎么没人邀文和一同赏月?” “你……”话语拐了弯变了个调,贾诩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刻意作出跛态,“跛脚的谋士见了多让人生厌,有谁会来邀请我呢?” 眼神在那条瘸腿稍纵即逝,郭嘉笑意渐散,不作声地走出小门。没有收到意料中的回讽,贾诩有些意外,但他太累,只是静了会,点起法烛,静静赏画。屋子里的人没染上佳节的烟火气,几点烛光落在他紫金的曲裾袍上,冷冷淡淡。 今天的线条歪七扭八不得章法,看来看去竟然心生浮躁,合上画卷,贾诩推门而出。于是清冷的光就到了屋子里。 蓝灰的天,疏疏朗朗的星子,中秋的月圆从云中漫出,东零西落地撒了府邸的院子,跟邻家灯火辉煌比起,贾诩的屋舍冷清岑寂。 风吹过,云彩渐渐地飘远,月亮没了遮掩。坐在院子里的那人持着那根烟杆,眉梢眼角都浸在蓝浸浸的光辉下,他向贾诩投来视线,如水般的澄明。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互相看着。从学宫的镰刀月一直看到广陵中秋的满月。叹了口气,贾诩忽觉得背有些酸涩的沉,挺直的背卸了力,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过去。烟气再次擩上尖头拐杖。 这次出行不带马车,他们二人是难得相安无事地走在街上,郭嘉在前面一步一停顿,贾诩默默地缀在身后。 平日,广陵是没有夜市的,只有在出行人多的节日才会摆起小摊,规格样式都不可与长安相提并论,既无炙烤的羔肉也无时兴的果浆,连灯火似乎都比长安的黯淡些。 灯烛暗了,夜幕上空的月华星辉就亮了。星月的光芒取代交相辉印的火光附在郭嘉脸上。贾诩的记忆里,郭嘉的脸淹在烟下濡在酒中,苍白又憔悴,即便在颍川也是一脸的病态,今天却难得带了气色。 郭嘉在小贩处取了包桂花糕,捻起一块递到贾诩嘴边。糕饼甜腻的油气透出米纸,贾诩动了动鼻尖:“你安的什么心思,郭奉孝?” “当然不是好心思。” 那块糕饼被收回丢进口中,郭嘉扭头去看孩童手中的柚子灯。贾诩将将伸出去的手当空僵住,恰好与郭嘉的手指擦身而过。手掌一滞,贾诩冷笑着要收回五指,还没完全拢起,郭嘉又托起他的手指。 藏在宽大袖袍里的一块山楂糕滑落,被放在贾诩的指尖上。这回贾诩没有给他机会,并了五指钳回那块糕点。身旁的人噗嗤一笑,贾诩望过去,烟鬼正笑盈盈地,满脸的戏谑。 被这么一笑,贾诩突然不想要这糕点了,然而念头刚起,郭嘉就笑着说道:“山楂糕延年益寿啊。” “诶呀,这样好的东西该留给奉孝。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又昏过去了。”贾诩眼风扫过,语调上扬,他又找回之前那个阴阳怪气的样子了,“奉孝总爱去歌楼,要是死了,不知有多少人心疼。” “文和原来这般关心我。” 郭嘉体弱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不过前些日子昏迷在歌楼是少有人知晓。郭嘉眼笑眉舒,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不是说我祸害遗千年,不必操这心吗?” 绣衣楼人才众多,不仅有谋士还有医师。医师们见到郭嘉第一面都觉得惊奇,惊讶他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能在外行走。医者仁心,他们看到郭嘉都捉着他要这人多修养,病人不在意,抽烟喝酒每日混迹在红粉青楼中。 每次见到那些忙活的医师,贾诩都杵着那根尖头拐杖在一边奚落:“祸害遗千年,何必替郭奉孝操这心。” 只是这话从本人口中说出来和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贾诩难得有些心烦意闷,他开口又抿唇,张张合合重复了几次,半晌才说了句:“我倒要看看你能祸害多久。” 含着笑意瞟了眼贾诩,郭嘉没斗嘴,他倾下来,将那块山楂糕塞进贾诩口中。酸甜的口感,很像当年那块在唇边滚了一圈进了嘴的橘子。郭嘉笑道:“吃了这块糕得长命百岁啊。” 心中“笃”地一跳,贾诩想说话,又被这人塞了一块山楂糕。 郭嘉背过手,勾住贾诩的小指,心情颇愉悦地哼着小调,他领着瘸子一路往南边走。贾诩本不想跟着郭嘉走,然而嘴里那块山楂糕难以下咽,堵在喉中让他说不出话。 伴着周遭嘈杂的人声,和着耳熟的调子,他们走过广陵街头的石子路,绕过弯弯曲曲的河堤,走上一拱桥。 红实木的桥,几盏萤火般的青灯微微地亮着,凉丝丝地照了桥上的人影,桥下是淙淙河流,几个坟包瘤在河岸边。这里远离广陵最繁华的夜市,没有花灯,人声稀了,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桥下的流水声。 很细微的嘶地一声,底下有幽微的火光亮起。有个佝偻的身影,在河岸边的坟上点了三炷香。 郭嘉伏下身,趴在阑干上,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望向远处的广陵夜市,那里灯带连接着灯带,汇成一条攒动的霓虹蛇。他安静地不像话,贾诩越发心慌,用拐杖戳了戳郭嘉的腿:“你这是要干什么?” “当然是看烟花了。”郭嘉指了指夜空,“这里是广陵最好的地方。” 第一簇中秋的爆竹在空中迸裂,贾诩转过头去,流光在他眼里炸开。身边的郭嘉轻声笑了,又哼起那个耳熟的小调,那是当年他们第一次在长安逛夜市的时候,歌女在阁楼唱的曲子——贾诩终于想起来了。 第二簇第三簇紧随其后,大束大束的橘黄色的火焰点缀在夜空,盖过了星子的光芒。远处的夜市爆发出人群阵阵欢呼。 “文和。”第一声呼唤淹在了欢声笑语和爆珠轰鸣中。 喊了第二声,贾诩偏过头来。郭嘉凝视着那双眼睛,眸子鲜红,眼里流溢着焰火的熠熠光辉,是灼烧纸钱的火的光影,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笑道:“文和,我有好东西给你。” 摇晃着从商贩处买来的烈酒,郭嘉一口饮了下去,一张脸顿时灼出绯色,下垂的眼睛眼皮也泛出桃花。 桃花的颜色,花灯的颜色,千万朵在夜空爆开的爆竹的颜色,都吞没了贾诩。比旁人温度都要低一些的,捎着病气的唇贴在他的唇上,清浅的呼吸打在脸上,贾诩不由自主地张了口,软舌滑进口腔,辛辣的烈酒从那人口中渡进他的口中,醉醺醺地。 散开的物件被放在胸口,贾诩睁着迷蒙的眼去看,是一把香。郭嘉退开了半步,手还勾在贾诩肩上,笑道:“这是歌楼的女孩子们送我的,你知道返魂香吗?” 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贾诩颤着:“闭嘴。” “可不好那么冷漠。据说返魂香能招人魂魄,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试一回也好。”郭嘉笑微微地。 “闭嘴!” 郭嘉说着,偏过头去,再转过头来,齿列间染了血色:“之后我死了,你帮我在坟前点香,好能让我再去看看歌楼的女孩子们。” “郭奉孝,你想都别想。”贾诩的声音还在抖,“你死了我必用小棺薄葬你,一把火把棺材同你一起烧了。” “说得我好怕呀。同窗一场,我信文和一定是心善的。”郭嘉的声音轻飘地像时断时续的灰尘吊子,那双桃花眼弯起,眼里盛了柔情蜜意。 呼吸间有血气的那张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什么。贾诩趔趄着退后几步,手杖匆忙地点在地上,耳中尖鸣,什么都听不到了。他逃似的离了那拱桥,仓促间瞥了眼桥上的郭嘉。 人声喧哗,花灯爆竹的彩光在远处亮着灼着,千万灯火侵染了广陵夜空。郭嘉伏在桥边的阑干上,头顶的青灯冷冷细细地明着,他没有看焰火,他在看相距甚远的那个佝偻的人影——她点燃了手中一串纸钱,那些元宝被火光吞没,一缕一缕地飘到天上,落到地上,颤巍巍闪着暗红的火烬。 胸口有脂粉和裂酒的气味飘出,贾诩摸到了那把香,伸手一掷,香烛四分五裂。 [失序05] 悬隔居中的那条黄水融进了记忆的灰白,独属于自己的私密记忆在死人面前赤裸地呈现出来,贾诩一时作不出什么表情,手杖提起,下落,他挣了几步走到郭嘉面前,探手向魂灵捉去,沙哑道:“你做了什么?” “难道不是文和要我看的?”郭嘉笑笑,后退半步自然地与贾诩隔了距离。 与已逝之人待在自己的记忆里,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荒唐得要命。贾诩没了话,提杖继续向黄水走,一动身,又变了场景。 [失序06] 祸害没能遗千年,大约是不能算完全的祸害。摔断返魂香没几月,郭奉孝随军死在了千里之外,消息传得快,遗物送得慢。 广陵王通知贾诩时,他全然不信,只说是郭奉孝的诡计。 又过了一段时日,广陵王差人将沾血的烟杆酒壶送至贾诩府邸,他的面色先是空白了几秒,随后七情六欲上了脸,人向后一仰,下颌高高地扬起,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讥笑着说句:“郭奉孝,还是没能祸害遗千年啊。” 仆役回来时,说贾诩颇有精神,嘴里噙着笑意,似乎是极其高兴的样子。 世道乱,按照旁人的想法,随军死在千里之外的谋士简单立个衣冠冢即可。贾诩不肯,不肯又是个什么理由,想问的人不敢问,能问的人自然清楚。广陵王听到消息,只说了声随他去。 丧葬的一切习俗便照着以往的习俗来。确认郭嘉死亡后,该写讣闻通知亲友,这件事由贾诩揽去了,只是讣闻没到,贾诩的小厮倒来了书房请广陵王。 及至广陵王到贾诩的居所,屋里能摔的物件全摔了,书写讣闻的墨水溅在雪腻的白垩墙上,地面上是胡乱团着的废稿。贾诩手掌上都是血,眼里乌浊浊一片,红的不红白的不白,所有颜色混作一块,细看,眼下还有泪痕。 “先生。”广陵王和声细语,“让医师替你看看手吧。” 不论广陵王与医师如何安抚,贾诩都不肯听劝,一根拐杖剑似的挥舞,嘴里念叨着郭嘉的死。广陵王在一边看,觉得他比那日见到笮融还要来得疯。于是她不劝了,夺过贾诩的手杖,劈手把贾诩敲昏。后续的事宜交给了医师们,广陵王掐了眉头,感觉这不会是终结。 贾诩醒来的时候觉着脖子后方钝痛,他起身,因为脖颈处的疼,低了脑袋,视线陷在地上。从郭嘉死后那天起,他没有让仆役进过居所,木质的地面有几条碎缝,横一道竖一道地爬在齐整的地面上,远远地望去,像是之前断裂的几截香。 浑身一震颤,贾诩想起了先前的听闻。跌跌撞撞地爬起,他从斗柜里取出先前被摔成几段的香插进香炉中,未曾喊人,自己擦着了法烛,第一次手太抖,没点起,第二次他撩火将所有断裂的香一并引燃。 蓝光幽幽,或长或短的火苗着在炉中,一朵接一朵,焰火噗地一声爆开舔红了眼前人的肌肤。贾诩没有痛觉似的,木着眼凝视这些香,第一朵火苗灭了,接着又是第二朵,第三朵……从白日等到黑夜,只剩了最后一点香,他掩住面,幽幽地笑了,像鬼哀哀地哭:“你又骗我,郭嘉。” 寝屋内乒铃乓啷地乱响,从颍川带回来的那套茶具摔裂了,地上躺了一地青绿的碎片。贾诩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第三日,贾诩的小厮找上门来时,广陵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对着窗牖外的风景发了会呆,感喟道:“这两个人……” [失序07] 返魂香一事难有进展,葛洪只是看了几眼贾诩就跑去歌楼,派人去请,他直言等七日过后再去看。张仲景拿药吊着贾诩的命,但贾诩已经睡了五日,有隐鸢阁的药也难以维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逐渐失去活力。 该管郭奉孝坟地事情的两个人,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在颍川分身乏术,竟然是广陵王这局外人忙得脚不点地,又照顾这个病人又照顾那位死人。 广陵王亲自杀到歌楼,把葛洪从歌楼提出来,晃了晃醉醺醺的兔子。她问道:“前辈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 “哪有啊?别管他了,我看他自己也想跟着那死人一起走。”葛洪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歪过头又睡过去了。 “前辈。” 言语阴丝丝地,葛洪睁开眼,看见广陵王拎起绳子往他身上捆,一旁有密探准备把他吊上房梁。葛洪不情不愿道:“那能怎么办?他一心寻死,你总不好叫那个死人喊他别去死吧。” 止了一下,广陵王倒真有了那点想法,她先将葛洪捆了送回绣衣楼,马不停蹄地赶去郭嘉的坟地。 贾诩出事前,挑了几块地作郭嘉的坟地。贾诩出事后,广陵王接过手,一看,棺木是楠木,前宽高后窄低,榫卯相接,没一个铁钉。坟地挑的都是好地,或平敞高大或傍山之地,只有一处拿朱笔圈了。不傍山,邻近广陵的桃娘河。广陵王去看了,那里上架一弯红桥,下垒了几个坟包,宽敞倒宽敞。 浇了一壶酒在新堆的坟丘上,广陵王坐下来,对着郭嘉的墓说道:“本来想等着贾诩醒了再定夺你墓地的事,不过他先疯了,后来又长睡不醒。” “他给你挑了好几块地,就这一块划了朱笔。我想着广陵桃娘河附近倒也不是那么委屈你,就收拾收拾把你安葬在这了。悼文还没写,本来是贾诩写的。” 顿了顿,继续道:“多的也不说了,你要是在那边看到贾诩……算了,这是你们的事,你想让他跟着你走就跟你走,再让他睡两天就是了。你要是不想,那就劳烦你把他气醒吧。” 说完,她又浇了一壶酒,点了三炷香,拜了拜便走。墓前的三炷香静静地燃着,风一吹,香灰卷到地上,橘黄的光熄了,阴蓝的火着在香上。 [失序08] 贾诩茫然地望着记忆里的自己,那里的他正立在返魂香前,一脸的失魂落魄。错愕,窘迫,最后是恼羞成怒,贾诩走过去,想用手挡住郭嘉的视线。 拐杖穿过了魂灵的躯体,那身绯袍水一样化开,成了苍白的鬼服。郭嘉先前一直侧头在看,被贾诩一挣,面无表情地瞧过来。突兀地,他笑了:“阿和,是你想给我看的呀。” 千千万万的如天上星子一般多的魂灵挤在黄河里,发出尖啸。身形单薄的鬼,越过黄河,向他吻来。 这算什么?贾诩想道,他想推开郭嘉,但是五指穿过去,什么都没摸到。膝盖骨??啦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了。 鬼的唇很冰冷,比病重的时候都要冰冷,落在唇上,泛起纤密的寒意。这种寒意像是把赤裸的手伸进雪堆,寒意先浸骨子,等全身都冷透了,指尖再涌出暖意——被冻麻了的暖,又痒又疼。 贾诩想起学宫那时候,他跟在郭嘉身后抓人回去,一开始只是要捉人,后来眼角里带了绯色和移动着的脚,赶都赶不开。后来的后来,眼角的绯袍染了毒,看一眼都灼得生疼,不靠那点毒,吊不起他轻薄的命。 他们的第一次吻是在月光中,长安八水在身下泛起一泓又一泓的涟漪。最后一次吻是在返魂香阴蓝的雾茫的火光中,尖啸着的魂灵们拖着拽着要把郭嘉拉回黄水。 郭嘉摸了摸贾诩的脸:“广陵王还没完全成为英雄。” “难道你觉得我还会听你一个死人摆布吗?”贾诩撑着十指,一抓,抓了个空。 魂灵笑着凝视着贾诩的眼睛,然后他一把推开贾诩,黄水汹涌,顷刻就淹没了单薄的鬼影子。 返魂香的火光在苍白的记忆里摇着,像蓝的铃铛。苍茫的记忆散了,一棵大树顶天立地地长在地上,枝杈间露了一角绯红的袍子,贾诩仰面看着,眼前一阵黑,绯袍没了。苍苍的火光往下坠,像骤雨似的,泪珠一串串地披了一脸。 骨肉复归于土,命也。 [终] 夜半三更,榻上的人终于动了,一缕游魂从他身上飘出,和广陵王对视一眼。 广陵王支颐歪头:“郭奉孝,你给他香的时候想过这结果吗?” “我知道他会点。”魂灵笑着,“不过这点问题,对心头肉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吧。” “你们俩。”广陵王拢袖坐到一旁,“真是知己。” 郭嘉弯下腰去。榻上的人还没有醒,睁了一点薄薄的眼皮,眼里晦暗的红,是壶关日昃的残阳,是他的魂归之地。 榻上人的手指动了动,缥缈的烟气弥漫在两人间。郭嘉俯身,没在烟气间。他重新站起来,背对贾诩,向广陵王点了点头,笑着消散在飘渺而上的烟气中。 忽有一阵风袭来,卷起岸边的一纸文书——写给郭嘉的悼文。榻上的人终于醒了。 昏了许久,贾诩一时开不了口,先是低沉生涩地咳了几声,然后漏出一点难以分辨的音色。广陵王说:“先生,你在说什么?” 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贾诩的眼尾挂着红,他说:“奉孝想要看到英雄,那么,我就如他所愿……” “殿下,做好准备,我会折断你所有的鳞片和尖牙,你会由蛇,化身为龙。” 最后一点香灭了,香灰垂落,跌在炉中。韵断香散。 end 别看啦(虽然我觉得没人看) [起] 贾诩的小厮急匆匆走进书房时,广陵王正与手下的副官商议着。她疲倦地掩了眉目,说道:“又怎么了?” 前天贾诩摔了些物件,摔了就摔了,还把自己给伤了。虽然是个瘸子,但发起疯来不容小觑,医师进屋时差点被镇纸砸到。众人好说歹说地劝,最后还是广陵王动用武力才安顿好。 不过才两天,又出了事。 小厮急得满头满脸的汗,说贾诩昨天早上叫不醒,他当是贾诩累了。然而过了一天,还是不醒,叫了医师来看,医师也束手无策。广陵王点了点头,对副官说:“就那,他们都同意的。至于费用,贾……荀彧会出。” 然后她对小厮说:“去找张仲景,就说是我的请求。等我处理完郭嘉的事,再去看贾诩。” [无序00] 你从烟尘中滚落,好像初生的婴孩一样赤条条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但你知道你不是婴孩,你是……你审视了自己一番。缥缈透明的魂灵,上不及天下不及地——你应当是个鬼,没了记忆的鬼。 鬼者,本生于人。时不成人,变化而去。 鬼分厉鬼哀鬼,瞧你这单薄的模样,应该是后者,也许是有所执念才没入轮回。想到这,你忍不住笑了,如果是前者,那就还需赎清前愆。不过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执念也好,罪孽也罢,你不在乎,就算魂飞魄散也无所谓。 这里不知是何处,雾蒙蒙一片,只有前头有一点熹微的光。你朝着那光点飘去,忽有一阵风卷携着将你扑进那点光亮里。 一时间,你头晕目眩,再一回神就见红墙青砖,三三两两的学士从你身边穿过。面前有一人身着紫衣,端正地冠着儒冠,背脊挺直紧窄腰身。你觉得这个人背影熟悉得很,自然而然地从喉头滚落两个字:“文和。” [无序01] 听到你的喊声,那人转过头来,红眸紫发,霞姿月韵。你如遭雷亟,突然间心里什么念想都没了,空落落的,只是看着他。 “是你在喊我?”嗓音也是你很熟悉的,但是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我们认识吗?”那人疑惑地问道,“你还好吧,怎么看起来有点……生病的样子。” “我……”你觉得自己嗓子发紧,清了清喉咙,笑嘻嘻道,“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这是真话,你看到他第一眼就莫名地熟悉,只是再要细想他的名字,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疼。 “莫名其妙。”他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你,抱着竹简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等等,我其实是今天刚入学宫的学生。好阿和,你看我这么一副病弱的样子,怎么忍心丢我一个人在这,学宫那么大,万一我找不到自己住处,半路走丢了怎么办?” “不要这么叫我……大家都今天入学,我怎么能知道你的住处?” “那我们两个人一起找,有个伴总是好的。” 莫名其妙,你也那么认为。阴阳两隔,人鬼殊途。按理来说,鬼不该与人同行,你就该走自己的鬼道,可你好似邪魔入体,只想跟在他身边,飘荡于半空的双脚都落了地。 这人倒如你所想,看起来是百般不乐意,人却缓了几步等你一起走。如此相安无事地并排走,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烈日炎炎,你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阴影里躲,然而身边尽是散着活气的年轻学子,阳光又猛少有遮蔽,你难受得要命。他本是走在你前头,回过身来,竟然探了你的额头,双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你想编点话,瞥见他竹简上写着贾诩二字,脑内嗡地一声轰鸣,还没张口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顶是不再是烈阳而是白垩天花。贾诩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你,轻声道:“你好像不是人,是鬼?” “阿和怎如此幽默?我肯定……”你正要挂起笑脸,就看到自己一半身子飘飘荡荡地悬在空中,剩下一半陷进了床榻里。 这下装人是装不成了。 你卡壳了,僵在半空跟他大眼瞪小眼。紫发的漂亮学子皱起眉,一掀丝衾,被角穿过你的身子,你纹丝不动。 “你肯定是鬼。”他笃定道。说着,就向门口走去。你赶忙飘到他身边:“你要做什么?” “去找陈宫主,这事我不能私自解决。” 陈宫主,这个名字也让令你脑袋发疼,但还能忍受,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你道:“阿和,万一你说的那个陈宫主他找术士来灭我怎么办?” 贾诩神色微动,停下脚步。你见事情还有盘旋的余地,继续讲道:“我知道自己变成鬼不比你知道的早。其他人都视我如无物,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听见我说话,所以我才缠着你,想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留在这里。” “凶鬼恒夜鼓人门;游鬼恒逆人入宫;暴鬼恒攘人之畜。你要是这样的厉鬼,我怎么能私自隐瞒,让同窗陷入危害?” 你并拢三指,对天发誓:“我若是害人性命,那便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这个毒誓怔住了他,你继续趁热打铁:“好阿和,我要是什么厉鬼,怎么会昏倒在半路。你就留我在身边吧,我也许是有什么未尽的执念才会被留在这。咱俩……” 说到这,你瞧着贾诩,他正专心致志地听着你说话,那副样子让你一瞬间愣了神,舌尖抵在上颚,卡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咱俩有缘,说不准你就是那个能替我找到执念助我入轮回的人呢。” 听完你的话,他颔首沉思,还是作了让步:“那你平时要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会帮你,助你入轮回,但要是再过两月你还没找到执念,我就去找陈宫主。” 两月。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要找那连你都不在意的执念,比得上登天。 算了,两月之后就离开这里吧。你想着,嬉皮笑脸地贴上了贾诩:“果然长得好看的都是好人。” “阿和国色天香之资,那就是……”你在他犀利的眼刀下补完了最后一点话,“天大的好人。” 贾诩同意了你留在他身边,尽管鬼飘在空中就可以睡觉,他还是腾了一块地给你。一人一鬼就这么在学宫里过上了日子。 [无序02] 辟雍学宫,天下学子所向往的学宫。普通学子要通过入学考才可进入辟雍,然而世家子弟不同,世家子弟从小便在城内的“小学”就读,及束发之年便进入辟雍。贾诩是今年的榜首,又有一副与长安人不同的深目削颊,才进入学宫第二天,你就能感觉到那些人对贾诩有些排斥。 面对世家子弟暗戳戳的鄙夷排斥,贾诩浑然不在意,每天认认真真地完成课业,夫子最喜欢这样的老实人,他的策论质量又极高,总被拿出来表扬。你不像他,能够在课堂上端端正正地待几个时辰,没一会就借口说受不了阳气充足的学堂,跑到别处偷闲,有时会遇到那些背后论人是非的世家子弟。 “那个西凉来的。”世家子弟们轻蔑地形容贾诩,他们说他只会死读书,但是榜单上贾诩名次比他们高。比又比不过,他们就在贾诩的出身上愈加贬低他,说贾诩来自汉羌合流的蛮荒之地,来长安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 他们讲的时候,你就藏在枝杈阴影间,引点阴风让枝头的鸟粪秽物灌进他们衣服里,乐颠颠地看他们出丑。 有一次不凑巧,被贾诩看到了,他不爱惹事,刚皱了眉,还未有动作,就听到那些世家子弟说:“真是撞邪了,每次讲那个西凉来的就会有这种事,孤豚之子总有奇怪的巫术。” 骂得太难听了,贾诩一瞬间变了颜色,他动身要走上前同那些世家子弟理论。你先他一步飘到枝叶上,抖落了几只肥虫。那些世家子弟狼狈地脱去外袍,尖声咒骂着远去了。 贾诩看到他们这样,皱起的眉头松了些许,要笑不笑地扬着嘴角。你知道这小孩其实还不能做到完全忽视那些言论,晃悠地飘到他身边,还没得意,便嗅到一股奇香。 有两人穿过那群骂骂咧咧的世家子弟,从远处走来,一人容貌甚伟瑰姿奇表,还有一人绯衣宽袍语气轻佻地说道:“诶呀,学长,你想见那个小古板,为什么要把我从歌楼拉出来?” “奉孝,你又胡言乱语,还没见过面就喊他小古板。” “我看过他写的策论,古文经上的论点引用颇多,今文经少之又少。夫子最喜欢这样无趣的人了,夫子是老古板,那他不是小古板是什么?” “奉孝。” 人不如鬼耳聪目明,但这两人没收声,贾诩也听见了,虽然平日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但终归还是个孩子,听不得别人这样说自己的功课,当即从阴影里一步踏了出来,朝着那绯衣男子问道:“敢问这位同学有何高见。” 这一步的踏出,同时惊了两边人,贾诩看到那两人,面上掌不住震惊,绯衣男子看到他,也是一震。只有那位身有异香的男子向贾诩作了个揖:“在下荀彧,字文若,这位是……字奉孝,他平日放浪惯了,荀某替他向小友道歉,希望小友不要在意。” “原来是你。”绯衣男子笑了笑,一转手上的烟管,“刚才陈兄他们身上爬了虫子,是因为你吗?” 这两人一来,你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窝到贾诩阴影里躲着。绯衣男子的脸,你看不清,他的名,你也听不到。他每说一字便如尖锥般钉一次你的灵智,剧痛让你只能蜷缩身子。贾诩没瞧见你的状况,仍面朝着那人说道:“不是,那是他们自己要在树下。” 他先向荀彧回礼,再对着绯衣男子说道:“古文旧书皆有征验,以古准今,利于探原旨,求道真。今文经烦言碎辞,谶纬神学泛滥,多少学者不思废绝之阙,白首而不能究其一艺。我想请教一下学长,为何认为我今文经引用得少便是古板无趣。” 绯衣男子笑盈盈地望着贾诩:“今文经确有这样的劣势,它不重训诂而重义理,但古文经又何尝不是只重训诂不重义理,以繁荣缛节锁住凡人。今文经虽有颇多编撰,其中亦存有救世之理。辟雍的学子,怎么能只看到今文经之弊,看不见其中之利。” 他们还在争辩什么,然而你已经听不清了,颤抖着,脑袋像被锥子一凿一凿地敲钉在地。朦朦胧胧间,你瞧着他们周身升腾了一层雾气,黄水蓦地横在中央,他们在一侧,而你在另一侧。 鬼与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醒醒!醒醒!”你被拍醒了,面前是神情焦急的贾诩,“你怎么又昏过去了?” 你也许生前是个爱好风月的浪子,瞧见贾诩那副焦急的样子,嘴里先来了句不着调的调侃:“阿和这样子,真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 他拧起的眉头上扬了,嘴角向下撇,有些气急地松开你。你向他伸出一只手,笑道:“好阿和,帮帮我吧,你那两位学长阳气太重了,我动不了了。” 偌大的学宫,其他人看不见摸不着你,他们身上的阳气能伤着你,只有贾诩是不一样的。 他呼了口气把你背到身上,你没骨头似的懒在他背上,觑着他侧脸。他太小,又有傲气,能力也是出类拔萃的。你错过了他们仨人的辩论,但从他眉宇间不服气的神色中,也能明白,他们彼此都没能说服对方。 “我刚睡过去了,好阿和,你跟我讲讲你那两个学长是怎么样的人吧。”你缠着他问刚才那两人。他皱了半晌的眉头,但还是认真答了,说他俩都是辟雍名声在外的学长,均来自颍川,被称为颍川双杰。 谈起那位荀彧,他语气里都是敬意,说他不愧十全十美之名,谈起另一位,他突然闭口了,半天才有点忿忿地说,自己不是看不到今文经的利。 小古板一样的人,难得有了点孩子的稚气。你乐得在他肩头小,忍着头疼追问他只有这些想法吗。 你持续不断地问,他断断续续地回,讲的都是那绯衣男子。 说那人跟自己想得不一样,长得一副好皮相但没有正经样,明明是学长,跟他讲起话来一点不稳重,末了再加一句,那些虫真的不是他抖到别人身上的。 这些话竟从那颗落虫的树一路铺到住所。 深秋的月是一钩纤月,薄薄的光照亮了学宫路,照亮了少年人纷乱的心绪。你伏在他背上,心思也纷纷杂杂,勾勾连连地涌上了情绪,说不出是什么,酸的酸,涩的涩,只希望平和的日子能长一点。 [无序03] 那天之后,荀彧时常来找贾诩交流,待两人熟识了,他便拜托贾诩看着那名绯衣男子。 “奉孝散漫惯了,我担心他败坏学宫风气,还要劳烦文和帮忙管着奉孝。”荀彧前来拜访时,手上还拎着两卷古文经。 他一手礼物一手请求,贾诩本就钦慕于荀彧,即便他不拿礼物来也会同意:“学长客气了,维持学宫风气本就是辟雍学子该做的事,没有劳烦一说。这两卷……” 荀彧笑着说这是他想让贾诩看完再写一篇读后感交流的,并非礼物。贾诩这才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两人又交谈了一番才分别。 这两卷书完全就是为贾诩准备的,你吊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等荀彧走了才飘出来。贾诩整理了书案,并未按照平日的习惯继续学习,起身要走。 “阿和今日不复习?” “已经答应了学长,那就要办事。” 他见你飘了出来,摆了摆头:“外面太阳太大了,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太阳并不是很大。你笑了笑:“你要去哪里找他?离学宫很远吗?” 贾诩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说要去的地方阳气太旺,不适合鬼长久待着。你佯装乖巧的样子,飘回贾诩寝所,待贾诩走到拐角处才穿越墙体,躲进他影子。 能让他这样闪烁其词说不出话的,一定不是个正经地方,而你不是正经的鬼,不正经的鬼适配不正经的场所。 亦步亦趋地跟随贾诩,你第一次越过辟雍的边界。学宫四周池水环行,他坚实地踏在桥面上,你虚浮地藏在影子中,水中独独映照出贾诩的身影。 辟雍位于长安城内,出了学宫再转过长长的外墙便进了热闹的街市。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道路两边陈列各式货店,初来长安的人只会看得头晕眼花,稍不注意便迷失在九市之间。 穿行于攒动的人群中,贾诩停在了一栋富丽堂皇的楼前,他深吸了几口气,低着头进了门。 弗一进门,贾诩惊得僵了身子。楼内脂粉气息浓厚,莺莺燕燕无数,左挪一步是婀娜多姿的舞女,右挪一步是有语若流莺的歌女,辟雍学子卡在中间不得动弹。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抹上了贾诩的胸口,妇人笑盈盈地望着贾诩,“公子真是好相貌,楼里哪个姑娘都不会拒绝您的。” “我是来找人的。”贾诩受了惊,耳根通红,后撤一步避开那只手。 “到这儿来的每个人,可都是来找人的。” “我……我是来找我学长的。” 看他那窘迫无助的样子,你终于笑出了声,飘到他身边,学着他的语气:“我也是来找人的。” 他吓了一跳,嗫嚅着唇角:“别胡闹,回去。你要是在这里伤了怎么办?” 挑了挑眉毛,你自顾自往二楼飘,飘到半道停在一旁看贾诩。他虽然急但还是有条有理地和妇人解释了清楚。 妇人了解来意后,命人将他引到二楼。你不远不近地飘在二人前头,一步三回头,笑意盈盈地停在一扇门前,那引路的人开了这扇门。贾诩一踱步,把你掩到影子里。你翘起嘴角,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门扉一开,贾诩又一次惊到了,急促地撇开视线。屋内酒气熏天,几位妆容精致的女子簇拥着一人,正嬉闹着劝他继续喝酒,绯衣男子醉醺醺地躺在其中一位的怀中,衣襟大开,称得上是袒胸露乳。 你觉得奇妙又熟悉,在远处打量了好几眼,若不是你靠近了那绯衣男子会头疼,你也想加入。 “学长,荀学长要我带你回学宫。”贾诩站在门口遥遥地喊道。几位女子嬉笑着看着他,有朝他抛眼风的,也有向他招手的。 “诶呀呀,这不是、啊,好像不是学长。” 绯衣男子对一边的女子耳语了几句,那女子轻笑着抚了把绯衣男子的胸口,细声细气地朝贾诩说道:“你的学长要你靠近些,他认不得你是谁。” 这地简直是盘丝洞窟,再往里走几步,脂粉气和酒气蛛丝似的缠绵绕上。贾诩不敢抬头看,只死死地盯着地面,声音都带了颤:“学长,跟我一起回去吧。” “再近些,这才几步路?” 贾诩觉得羞耻,你觉得有趣,任谁都能看出绯衣男子与歌女们在作弄他,然而贾诩身负荀彧的委托,闭着眼走了几步要去拉绯衣男子。 几双柔荑般手夹着一双病骨支离的手扯住贾诩的手腕,将他带进了绯衣男子怀里。绯衣男子环住贾诩,染着醉意的双唇贴上了贾诩耳后的肌肤:“这不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吗?” “学长!你……!”贾诩立刻从绯衣男子怀中弹起,又羞又气,红了一张俊脸。 你了半晌没有下文,女孩子们笑作一团,屋内莺声呖呖,你同样笑得开怀,觉得绯衣男子的做法是你也会干出的。 “真是个纯情的妙人,相貌也生得好。”有大胆的女子朝贾诩飞了个吻,笑语盈盈眼波流转,“我喜欢这样的。” “文和如此讨人喜欢。那不如,一道来吧。”那支烟管滴溜溜地转向了贾诩,勾上他的小臂。 烟杆被磕飞了。贾诩沉了脸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然后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门被他狠狠拍上了。众人皆是一愣,旋即又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好几位歌女探头向贾诩的方向看。 你追到门口,听到绯衣男子含着笑带着醉对那些女子们说道:“小古板生气了。” 然后他被那群歌女推了出来,要他去找贾诩要钱。门扉重新打开,这人当真听了歌女的话,脚步虚浮地去追贾诩。你飘飘悠悠地远离了他,向一楼飞,就见贾诩被那妇人缠住了,她要他给钱。 这老实孩子从身上取出一袋五铢钱交到她手上,但妇人掂了掂,说是还不够,这么一磕绊,贾诩的脚步慢了不少,被绯衣男子追上了。 纵使在你看来,绯衣男子面目模糊,你依旧能感觉到他嬉皮笑脸地,确实没个正经样。 他没骨头一样挂在贾诩身上,对那妇人笑道:“就记在荀学长账下吧,可别逮着他了,他才第一次来。” 不顾妇人在身后的叫唤,绯衣男子一阵风似的把贾诩从楼中撮掇了出去。 歌楼外华灯初上,紫黝黝的天幕挂了一撇月影。长安的夜晚和白天一样热闹,街边商贩换了一波人,果品蔬菜、畜禽河鼋、水汤浆乳一并呈上了集市,月影与灯影下,商贩们吆喝叫卖,处处是热烈喧哗的气氛。 绯衣男子勾着贾诩的肩,在他耳边笑道:“你看夜市这般热闹有趣,不如文和给我个机会,让我带你一同游玩。” “不必了,诩不过是个古板无趣的人,学长要寻开心还是回歌楼找人吧。” 才刚丢了一笔钱财,还被人这般调戏没得道歉,贾诩硬邦邦道:“况且学业为重,不赶回学宫可不行。” 绯衣男子随性地窝到他肩发间,低低地笑:“难怪文若要你来找我。脸长得那么漂亮,性子却那么认真。” 这样的调笑加之先前的放荡行为,贾诩颇为不快地拧紧眉拉平唇。那人却捉着贾诩的手腕带他在夜市内穿梭,笑道:“美人美,但月色也美,我今夜就是要赏两种美。” 微妙地,你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贾诩完全可以将自己从他手中摘出,但他没有,你也许该提醒贾诩,但你也没有。如此这般,贾诩就被拉着走了。 常逃学去歌楼买醉的人,惯会游玩,绯衣男子笑微微地扯着贾诩,七扭八拐地四处转。先是叫停了一位卖玩物的货郎,从他的推车中取出鲁班锁给贾诩,然后又是在一位摊贩那要了三袋浆液。 一样是孩童玩的玩物,一样是奇特的饮品,贾诩端量了好一会,眉峰是不蹙了,神色依旧不算好,说道:“学长,该回去了。” 绯衣男子晃了晃那袋椒浆,咬破口子吸了一嘴,被辣得直吸气:“学宫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夜市错过了还要再等到明天。” “别那么严肃了,你也尝尝看这个。” 他笑着将手里的椒浆送到贾诩唇边,用力一挤,琼浆落了大半到贾诩衣裳上,剩下的小半进了口中。贾诩措不及防地被灌了一嘴辛辣的饮品,呛得满脸通红,止不住地咳。绯衣男子在一边哈哈大笑。 椒浆冲鼻,贾诩唇角眼尾都被辣得染了红,眼里要掉不掉地悬了几滴泪,他抬眼去看那罪魁祸首。你和绯衣男子同时一愣,又同时伸出手去拍贾诩的背,一瞬间,你的手和他的手交叠在了一起,手心一烫,你倏地收了回来。 绯衣男子拍着他的背,递了一袋新的浆液。贾诩怀疑地看着他,那人哄道:“是甜的,能解辣。” 说着,他喝了一口给贾诩看。贾诩半信半疑地就着绯衣男子的手饮了下去,喉结滚动,浆液落下,他喃喃道:“甜的。” 那是一袋桃浆,十月的桃子熟烂软甜,酿成浆也带着秋天的风味。绯衣男子笑盈盈地又喂了一半给贾诩,剩下的自己分了:“长安夜市有趣吧?老闷在学宫多没意思啊。” 贾诩才刚皱眉,那人察言观色笑道:“知道了,看在你刚才替我付钱的份上,逛完夜市就回去。” 然后他去牵贾诩的手,贾诩一动,没有挣开,宽大的袖袍罩住了他们交握的手。这人领着贾诩在每个货店前乱逛,他颇有人缘的样子,好几位摊贩都认得他,还有女子送了他自己炙烤的羔肉。 暖黄的烛光流淌,即便是臭着脸的贾诩都舒展了眉目,神色软了不少。适逢远处歌女在回廊弹唱,曲调悠扬。他们在清亮的吟唱中缓步向学宫走去,怀里都攒了不少东西。 绯衣男子把包裹往肩头一甩,找出颗橘子慢慢地剥,清香迸溅,果肉丰盈。有瓣橘肉递到了贾诩面前,绯衣男子将大拇指轻轻按在贾诩的唇珠上,果肉在唇边滚了一圈,最后被送进口中。 汁水淌在唇齿间,是酸甜的。 一曲终了,歌女拨动琴弦,开口唱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弦动了,心乱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