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1 我是谁 夏日正午,寂静的山间小路上热气蒸腾,滚烫干裂的泥土路面在烈日下亮得刺眼,空气也仿佛被高温凝固了,一片死气沉沉。 远处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一团窒闷,几匹高头大马自苍山那头疾驰而来,几息间便行至山口处,远远望去一片尘土飞扬。 一行人中前四个一看便知是华苍派弟子,白衣黑靴配深蓝色腰带发冠,只有末尾的叶佑安与众不同,从上到下一身墨黑,除了腰间长剑再无其他配饰。 叶佑安的长相倒与这寡淡暗沉的装扮毫不相称,剑眉入鬓,鼻梁削挺,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眸更是灵动飞扬,将这一身黑也衬得轻盈飒爽起来。 几人丝毫不惧当头烈日,俯身抬头纵马急驰,在无人小道上全速前进。连续绕过几个山口,眼见再转过一片树林就出了华苍派的地界,却在路口看见一人立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拦路青年身材高挑,眉目如画,一身淡绿长袍亭亭而立,乍一眼望去似一汪清泉般,将这酷暑热意也驱散不少。但不知是日头太烈还是空气太热,青年周身始终像是绕着一团雾气,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 几人在他身前勒马急停,青年直直看了过来,没有开口说话。 叶佑安与众人交换过眼神,主动拍马上前问道:“请问阁下何人,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绿衣青年闻言蹙了蹙眉,低下头去似是在思考,再抬起头来却仍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脸上也浮现出歉意来,答到:“我不记得了…” 叶佑安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一时也愣住了。 停下马之后没有了迎面强风的吹拂,身体的燥热立刻清晰起来,像是突然被扔进了烤炉中,连衣服都热的发烫。只几句话的时间,几人额间都已渗出汗来,马儿也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 此行最小的弟子云飞只有十七岁,一张娃娃脸热的通红,不停地在用衣摆扇着风,听到如此回答立刻一拉缰绳就要上路:“咱们管他这么多做什么,还是赶紧走吧,不然该赶不上到镇上投宿了。” 叶佑安见这男子并无阻拦之意,其他人也都未开口反对,便犹豫着调转马头,打算绕过这人继续上路。 “等等”,吴师兄却在路过青年时突然开口。吴师兄在几人中年纪最长,身材十分高大,说话却轻声细语,“你们看他腰间的令牌。” 大家闻言望去,那绿衣青年腰间竟挂着华苍派掌门的私人信物。 这一惊非同小可,掌门信物绝不会轻易授予他人,现在被一个陌生青年明晃晃地挂在腰间,众人都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令牌现在的主人显然也是懵然不知的,大家面面相觑,场面竟有些滑稽起来。不过沉默并未持续多久,片刻后四人都默契地放弃思考,再度齐刷刷看向了吴师兄。 吴师兄显然也未曾预料到这种情况,但他仅思量片刻便下了决断,见到掌门令牌如见掌门本人,这人拿着令牌守在门派出山的必经之路,必是有事向华苍派求助,掌门现下闭关无法通报,他们不能视而不见。 接到吴师兄的示意,叶佑安利落地翻身下马,来到青年面前。他先伸手拿起令牌仔细查看一番,确认没问题后对青年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想去哪里?” 青年这次倒是有了答案,他认真对上叶佑安的视线,思索着说:“在下严敏棠,想去一个叫中州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下再看,青年的样貌更加惊艳。他的五官单看都并不突出,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莫名和谐的美,瞳孔在烈日下是淡淡的棕色,直看过去目光像是没有阻碍,直接就能看到眼眸最深处。叶佑安站在他身边,仿佛也被他沉静的气场包裹,不自觉就从燥热中平静下来,对着他清澈的眼神愣愣看了许久,才接收到他话里的信息。 中州正巧是师兄弟们此行的目的地,叶佑安歪着头想了想,既然自己闲来无事,这人看着又还挺有意思,不如一起去凑凑热闹。刚结束三个月的修习,正是想玩乐的时候,这简直是送到面前来的好机会。叶佑安被自己的决定取悦,一脸灿烂地回过头去,向严师兄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严师兄自然没有异议,欣然接受他的好意。 心愿达成,叶佑安满心欢喜,转过头来招呼严敏棠道:“那上马吧,我们带你去中州。” 严敏棠没想到他们如此轻易就伸出援手,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冲叶佑安点头致谢。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严敏棠脸上,叶佑安发现他左侧脸颊上竟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在跳动的光斑中若隐若现,仿佛也跟着光一起在闪烁跳动。 “那就麻烦各位了。” 叶佑安回过神来,笑着挥挥手:“不客气,叫我佑安就好,这几位都是华苍派弟子,等歇息时再跟你一一介绍吧,咱们先出发。” 于是严敏棠和叶佑安乘上同一匹马,原来的五人小队变成了六人,浩浩荡荡继续往中州奔去。小路在他们身后恢复寂静,只留下漫天的尘土和在风中摇摆的树枝。 这次前往中州查探之事,师门十分重视,因此几人一刻也不敢耽搁,除了进食和定时让马匹休息,几乎不做停歇,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赶到沿路一个小镇,找了客栈落脚休息。 大家虽然都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状态都还好,只有严敏棠下马后几乎无力站稳。他趔趄几步,伸手想要扶住马鞍,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拦腰扶住,缓了片刻待眼前黑雾散去,才抬头对上叶佑安关切的眼神。 “多谢叶兄。体力不支,让叶兄见笑了。”严敏棠缓过来后立刻松开了扶着对方的手,边道谢,边冲叶佑安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来。 叶佑安看着他脸色发白却没事人似的自嘲道谢,心口像是有一群蚂蚁爬过,十分烦躁。深呼吸几口平静下来,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赶路太急吃不消了?” 严敏棠连连否认:“没有没有,可能是太久没有骑马一时不太习惯,歇一晚明天就适应了。带上我一起,想必你们的行程已经耽误不少,实在不好意思。” 说话间客栈的小二已经迎了出来,将几人的马拉去安置喂食,叶佑安便没有多说,点点头跟着师兄弟们走进门去。 “喏,这是你们的房间号,赵大管家分配好的,别拿错了啊。”云飞拿着两个门牌分别递给严敏棠和叶佑安,两人的房间号是挨在一起的。 叶佑安接过木牌开始向严敏棠介绍:“这是云飞,最小的师弟,平时毛毛躁躁,这次师傅特意让他跟着一起,下山来历练。” 云飞听到这句话似乎不太服气又敢怒不敢言,回头瞪了叶佑安一眼,转悠着手里自己的门牌上楼去了。 “这个就是赵大管家,赵师兄。严谨细致排第一,只要有他在其他人什么都不用操心,比管家还要靠谱。”说到这几个师兄弟,叶佑安明显心情好了起来,边说边领着他来到赵师兄面前,夸张地冲对方竖了个大拇指,自己先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叫赵师,咱们还得有几日的路程,佑安他性格跳脱,有些事可能考虑不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赵师兄外表文文静静,不太像习武之人,言语之间却自有一股气派,还真有些管家的派头。严敏棠不禁笑了出来,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自我介绍。 “这个就是吴师兄了,我们几个都怕他,简直就是师傅第二。”叶佑安对着吴师兄笑道,吴师兄抬手拍了拍他脑袋,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对严敏棠一拱手:“华苍派吴未。方才急着赶路一直没来得及询问,兄台腰间的令牌乃是本门派之物,因此方才相邀同行,不知是否方便告知,这令牌从何而来?” 严敏棠抱手还礼,听他这么问脸上笑意尽敛,不安地嗫嚅道:“抱歉,并非我刻意隐瞒,实在是我也不清楚…听来可能有些离奇,我对之前的所有事都毫无记忆,好像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要去中州这件事…”严敏棠一开始还诚恳地解释,可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失去记忆的惶恐无助好像此刻才突然找上门来,他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飘忽不定,手指神经质地不断搓着衣角,在吴未探究的目光下几乎想要转身逃走。 “师兄!”叶佑安打断了他的解释,将他的手拉过来紧紧握住,“他既然有掌门令牌一定是与我们有渊源,具体来龙去脉等他想起来再问不迟啊,交给我吧,我保证完成任务好不好?” 吴师兄惊讶地挑了挑眉,看着对面紧握的双手眼里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再开口语气温和许多,“不好意思,我方才问得太生硬了,你不要害怕,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佑安说得对,既然有令牌在身就是我们的朋友,那你们就先回房休息吧,等到了中州再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来。” 严敏棠还没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就被叶佑安拉着往楼上走去。“谢谢师兄!那我们上去休息了,师兄也早点歇息!” 2 倾盖如故 两人一起回到严敏棠的房间,叶佑安转身关门,将严敏棠拉到桌边坐下,替他倒了杯水递过来,才慢慢开口:“你不要害怕,吴师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清楚情况。你想不起来没关系的,我之前就跟吴师兄说好了,我来帮你,他们去中州还有事要办,不会过多干涉,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严敏棠回到屋内安心很多,拿过杯子低头喝水,又对叶佑安道了声谢,便默默不再说话。 叶佑安看他还是脸色不好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咱们还得两三天才到,忍着不说可不行。” 严敏棠情绪已经恢复过来,看他真心担忧也不好再搪塞,解释到:“太阳太烈,晒得有些难受,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叶佑安心下了然,这几日日头确实毒辣,他们几个练武之人都觉得不好过,何况只是普通人的严敏棠。他垂目思索片刻,脸上浮出一抹坏笑来,凑上前说:“好说。刚刚只给你介绍了三个人,还剩一个莫师兄,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就是身后背着斗笠那个。” 严敏棠看着他突然凑近的脸,带着笑意的眼睛黑的发亮,不自觉也提起了兴致,仔细回想一下,点头道:“有点印象,好像一路没怎么说过话。” 叶佑安笑得更开心了,“没错,那个是莫楚凡莫师兄,平日除了练功什么也不关心,剑法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无人能敌了。别看他外表冷漠,其实心可软,我最爱逗他玩了。”几句话说得眉飞色舞,严敏棠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于是装作很崇拜的样子问:“这么厉害啊,既是无人能敌,那你也打不过他了?” 叶佑安听他这么说,却没有像他想的那般羞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又挺直腰背急切地看过来,脸上虽竭力保持平静,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眼睛里闪着掩不住的骄傲。严敏棠看着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只摇着尾巴求夸奖的小狗,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我跟莫师兄比试,虽然赢的不多,但都能守得住。莫师兄说我胜负欲太弱,少了些锐气,等以后有了愿意为之付出和想要守护的人,就能突破现在的境界,比他还厉害。”叶佑安浑然不知严敏棠的想法,认真地跟他解释。 严敏棠没忍住,伸手摸上他的头,揉了揉手下柔软的发丝,用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温柔语气道:“嗯,你以后一定前途无量,天下第一。” 叶佑安被他摸得浑身都僵住了,觉得这个动作似乎太过亲昵,可适应之后又小心翼翼不敢动,希望他的手能多放一会儿,不愿这么快结束。等到严敏棠收回手去,他才放松身体,想到自己刚才那没出息的样子,嘴硬地咕哝了一句:“干嘛像哄小孩儿一样。” 严敏棠看着他这别扭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又不敢逗得太过怕他生气,忍笑忍得声音都带着颤抖,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一般,“你也是华苍派弟子吗?为什么穿的和他们不一样。” 叶佑安看他终于开心起来,自己也舒了口气,随手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我是外门弟子,我爹走后门讨来的,只用每年上山呆三个月。”看严敏棠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又小声补充:“我爹是掌门的结拜兄弟。” 严敏棠恍然大悟,这待遇想想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而且只有从小受宠一帆风顺的人,才会长出这种单纯热情的性子吧,像个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 叶佑安从严敏棠房里出来并没有回自己房去,而是去了另一边莫楚凡的房间,一会儿功夫再出来,手里便多了个白色斗笠。他迅速窜出门来,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合上,几乎同一时间,门内传来有东西打在门上的声音,他抱着斗笠得意地甩了甩头,冲里面大声喊道:“多谢莫师兄,师兄早点休息!”话音还未落人就已经不见踪影。 第二天再出发的时候,严敏棠手里多了个白色斗笠。 “戴上这个,多少能遮点太阳,就不会晒得难受了。”叶佑安说话动作都十分自然,但严敏棠转头看了莫楚凡一眼,背上的斗笠果然不见了,他顿时有些窘迫。看叶佑安一脸期待又不好拒绝,只好低声劝道:“你把这个拿过来莫师兄怎么办,还是送回去吧。我如果今天还不舒服,晚上落脚后就去买一个好不好。” 叶佑安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大声道:“没关系的,莫师兄就是背着做做样子,反正也不戴,你是我们的客人,礼应要照顾客人的嘛!”说完朝着莫楚凡看过去,“对吧莫师兄?” 莫楚凡已经上马准备出发了,听他这么说,调转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对着严敏棠应道:“无妨,你留着吧。” 严敏棠连声道谢,感觉自己脸颊都发热了,赶紧戴上斗笠系好,也翻身上了马。叶佑安心情大好,一撩衣摆纵身跃上马背,扬声道:“那我们出发吧!”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下一站赶去。 有了斗笠的遮挡,严敏棠果然不像前日那般难受。经过前一天的适应后面几天也都能轻松跟上。每日一同赶路、吃饭、休息,又有叶佑安在一旁活跃气氛,与大家的相处越来越轻松自在。听他们分享师门趣事,吵闹斗嘴,自己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种手足之情的温暖。 偶尔他也会想到自己那空白的过往,但总是还未等泛起惆怅来,就被叶佑安打乱思绪,把他拉回到热闹的现实中,他只能一边听着叶佑安喋喋不休,一边期盼着到了中州能柳暗花明,找到自己想要的。 两天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中州。 几人并未到客栈投诉,而是来到背对商街的一座老宅门前,赵师上前拍门,一个头发花白、佝着背的老伯将他们迎了进去。 老伯见到众人十分开心,笑得皱纹满布的脸上沟壑更深了,连声招呼到:“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累坏了吧。小云飞又长高啦,看这小脸胖乎的,是不是偷懒没好好练功?” 云飞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挽住了老伯的胳膊,搀着他往里走,撒娇道:“喜伯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我平日可是比他们几个都要用功呢,不信你问师兄。” 剩下几人牵着马跟在后面,明显都放松下来,连整日冷着脸的莫楚凡眼里都泛着笑意,边走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马头。 赵师笑着接口:“你晚些给喜伯舞个剑,喜伯一看便知你有没有偷懒,要是舞得不好,罚你明天没早饭吃。” 说笑间众人已穿过前院,有仆人上来将马匹带走安置。大家跟着喜伯来到正厅坐下歇息,喜伯亲热地将几人都仔细看了个遍,絮叨许久,看到叶佑安也过来了甚是惊喜,“佑安怎么也来了?” “我就是来凑凑热闹。喜伯,这是我们路上遇到的新朋友,严敏棠,我这次主要是陪他过来看看。”严敏棠连忙起身问好,喜伯点头应了,喜笑颜开,“好,好,这小生长得好看,跟咱们佑安站在一块真是赏心悦目。”几人听了都不禁笑出声来,叶佑安也是一脸得意,只有严敏棠又开心又不好意思,偷偷红了耳根。 喜伯让下人上了热茶来,才说起正事,“大友和小顺还在店里忙生意,晚间才能回来。大概情况你们应该都了解了,闻风阁近几年势头强劲,这次的事又颇有蹊跷,掌门想必也很重视,才派了你们几人过来。” 吴师兄应到:“掌门交待定要将此事查探清楚,趁机也对闻风阁深入了解一番,知己知彼,以免日后有了交锋却两眼漆黑束手束脚。” 众人旅途劳顿,喜伯也不多聊,安排几人先去休息,待晚上两兄弟回来再商量正事。 严敏棠与叶佑安的房间仍是挨着,方便照应。由于他是外人不便参与门派之事,晚膳并没有与他们一起用,而是派人专门送到了房里。严敏棠乐得悠闲,吃完饭躺在床上,一边觉得轻松舒适,一边又为之后的事忧心。 如此茫然未知的状态让他空落落地揪着心,有种不知该往何处使劲的感觉,只要一想就浑身烦躁,只有与叶佑安在一起时才感到安稳,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三天,难道这就是古人说的倾盖如故? 正想着那个小太阳,人就找上门来了,严敏棠坐起身来,脸上已不自觉有了笑意,上前开门将人引进来。 “明天咱们出去逛逛吧,这边的商街很热闹,好吃的也很多,够逛好多天的。”叶佑安一进门就叫嚷道,在屋内转悠一圈左看右看,似乎是对布置满意了,才转身在桌边坐下,继续道:“在山上呆了三个月我都要无趣死了,你刚好陪我好好玩玩。” 严敏棠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哑然失笑,“既然这么无趣,为什么还要当这个外门弟子,是你爹安排的吗?” 叶佑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片刻,讪讪道:“是我自己要去的,求了我爹好久他才肯卖这个面子。”说着干笑两声,“其实也没那么无趣啦,但是山上确实没什么可玩的,哪里比得上城里有意思。” 严敏棠一阵懊悔,明明对方是顾及他的心情才编了个借口,他这么问多少有些不识礼数了,他慌乱地抬头觑了一眼,赶紧补救道:“那这几天就好好逛逛,我就跟着你了,你来当我的向导。” 叶佑安果然咧开嘴笑了,“没问题,包你满意。” 3 棠棠 整个中州地域十分宽广,下辖十多个区县,其中最中心最繁华的一个镇也叫中州,也就是几人现在落脚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以吃早饭为起点,严敏棠和叶佑安开始了这次的小中州之旅。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柔光罩在身上像是温热的轻抚,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湿润的水汽。街道上虽然已经人来人往,却有种默契的安静,仿佛大家都不愿打扰这一天中最初始的时光,想极力挽留清晨片刻的安谧。 两人坐在街边小摊的矮凳上,等着摆摊老婆婆的汤面上桌。 “中州这边的饮食以清淡为主,汤面几乎原汁原味不加调料,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叶佑安非常尽责地扮演着向导的角色,在等待间隙不忘为严敏棠介绍一番。 严敏棠背朝东面与叶佑安相对而坐,金色的阳光洒在叶佑安身上,年轻鲜活的脸庞更加熠熠生辉,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严敏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在飘着香味的空气中环顾四周。其他桌边也都已经三三两两坐上了客人,有的一脸困倦闭目养神,有的正伸展着身体与旁边的伙伴谈论今日的计划安排,是日常平静安宁的味道,严敏棠心中升起了些隐约的熟悉感,不禁暗自欢喜。 不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果然如叶佑安所说,汤面上几乎没有油星,白汤绿葱配上晶莹剔透的细面,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严敏棠尝了一口,愈发确定自己跟这里有渊源,心下安定不少,抬头见叶佑安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肯定道:“好吃。”叶佑安嘿嘿一笑,也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完饭整个城镇已彻底醒了过来,两人先沿街来到了城墙处,十几米高的红墙巍峨耸立,墙边一片草地连着外圈的灌木丛,城门处熙熙攘攘全是人,一片喧闹。顺着正门的大路往前,路上大都是来往商客,三五成群,口音各异,再经过几个路口,众人便渐渐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小镇里,再回望已了无踪迹。 “这里算是整个中州的中心城镇了,每日进出的人数同普通城镇一个月的差不多,我家那边虽也繁华,跟这里比却逊色不少。”叶佑安指给他看街边那些外地人开的商铺,颇为感慨。继续往前一段后,又领着他离开大道,转弯穿过一个巷口,来到了更有烟火气的一条小街。 “从这里往里,才算是比较有本地特色的地方,沿街店铺全是当地人家开的,东西不比外面的那些华丽大气,但胜在精致纯朴,居民也都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咱们就在这边多逛逛吧。” 严敏棠之前以为当向导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对中州如此了解,忍不住扭头问:“你之前来过很多次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佑安将他往路边拉了一把,避开从后面过来的一辆小车,冲推车过去的大叔点了点头,才晃着脑袋道:“来过一两次,但我昨晚专门找喜伯补了课。”说完还没来得及等他回答,立刻又指着左前方道:“你看前面,那一排全是各种糖果糕点,去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吧。” 在琳琅满目的小吃里,严敏棠一眼就看中了水晶糖,各色糖果做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外面撒上一层薄薄的糖霜,每一个都只有葡萄那么大,在阳光下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老板是个五短身材的年轻小伙,见他们上前来,立刻热情地招呼:“两位是外地来的客人吧,我们家的霜糖可是本地一大美食,五十年老字号,一定得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严敏棠尝了一颗,味道果然惊艳,入口软弹清甜,咬开后还有像水果一样的浓郁汁水,一口咽下唇齿留香。他微微眯了眯眼,向叶佑安点头,“很好吃。” 小伙见他喜欢十分得意,边给他们装袋边吹嘘:“不是我自夸,我们家从我爷爷开始就做这个,在中州,没有一家能比得上我们。”叶佑安付了钱接过袋子,自然又真诚地顺着老板的话夸赞一番,把小伙子哄得笑不见眼,硬是又多送了他们好几块。 拿着袋子继续上路,严敏棠把糖递过去,让叶佑安也尝尝。记忆可能丢失,有些感觉却留存在心里,严敏棠确定这是他熟悉的味道。像是梦中有过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那种模糊又伤感的感觉,对于现在的严敏棠来说,就是曾经,“我以前吃过这个。” 叶佑安刚把糖放进嘴里不及品味,就听到严敏棠的话,抬头看到对方舒展的眉眼,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满嘴的香甜,一直甜到心里去,“太好了,这才第一天就有了进展,再过几天肯定能全部想起来。” 严敏棠笑着歪了歪头,“好吃么?” “勉强承认老板自封的中州第一吧。”叶佑安刻意压下嘴角,故作严肃地给出了评语。随即转过身一把揽过严敏棠的肩往前走去,“既然你这么爱吃糖,连失忆了都不忘,名字也有个棠字,我以后就叫你棠棠吧,敏棠,棠棠,好不好?” 严敏棠扑哧笑出声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想要拒绝却又对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一个不字在嘴边来回打圈,最终还是在他热切的目光下咽了回去,一边暗叹自己没原则,一边满是宠溺地回答:“你开心就好...” 似乎只要能想起一点就完成了当日任务似的,严敏棠确认自己吃过这边的霜糖之后,两人都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对真正的游客,心无旁骛地观光游览。 叶佑安功课做得细致,走到哪里都能说道说道,严敏棠也越走越觉得熟悉,时不时将心头所感说出来,一天下来玩得十分尽兴。 吃过晚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店铺纷纷打了烊,各家炊烟袅袅,门前也升起了红红的灯笼。 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散步,眼前一排暖光直延伸到街尽头去,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悬在屋角,耳边是各家门内隐约的说话声,偶尔传来远处的几声狗吠,衬得街上更加寂静。他们谁也不愿破坏这沉静舒适的气氛,都只沉默地迈着步,鞋子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快走到尽头时,旁边一个巷口的角落里突然有黑影晃动,严敏棠在月光下仔细辨认,似乎是个人影,赶紧快走几步想要上前查看。还未靠近叶佑安就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别急,我先去看看。”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自己走进巷子里去。 “进来吧,是个孩子。”里面传来叶佑安的声音。严敏棠踏入漆黑的巷口,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看到一个衣衫破烂的十来岁孩子正蜷缩在墙角。孩子头发凌乱,脸上脏兮兮的,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身子不住往后缩,随时想要逃跑的样子。严敏棠蹲下身来轻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遇到坏人了吗?” 孩子不吭声,磨蹭着往后退去,拉开一段距离后又停了下来,黑暗中只见他一副浑身戒备的样子,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你别怕,我们只是刚好路过这里,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你家在附近么,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严敏棠又耐心问了好几句,对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他想了想,从叶佑安那里拿过了白天买的那包糖,只剩下十多颗了,他把袋子放在面前的地上,后退几步,“这是我们今天买的霜糖,你要是饿了就拿去吃,既然你不想说我们就先走了。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去顺安街最北头的那个宅子找我们。”说完他便站起身,拉着叶佑安离开了巷子。 出来后又走了一段,严敏棠越走越慢,回头望了好几眼,一副担忧纠结的样子。叶佑安见他如此放心不下,试探问道:“我再回去看看?” 严敏棠犹豫一阵,面带歉意地开口:“偷偷看一眼吧,他一定饿很久了,也不知道那包糖他吃了没有。” 叶佑安冲他笑了笑,“没事,我轻功好他不会发现的,我去看看。” 几乎是一瞬间,叶佑安就回来了,语气轻快:“走了,糖也拿走了。” 严敏棠眉头舒展了些,“多谢了,拿走了就好,起码今晚不会饿肚子了。”踌躇片刻他又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自作主张告诉了他你们的住处,会不会招来麻烦?我明天就搬出去吧,如果他去找我,就说我搬走了,麻烦帮我把新住处告诉他就好。” “想什么呢,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麻烦。我们华苍派作为武林正派之首,维护正义护佑百姓都是应尽职责。他要是愿意,可以让喜伯帮他安置下来,都不是问题,喜伯可喜欢小孩子了。” 正要道谢呢,叶佑安伸手在他眉间点了点,“别担心啦,棠棠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人也像糖一样是甜的。” 严敏棠道谢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抬手轻轻拍掉他的手指,斜撇了他一眼,扭头往前走去。叶佑安憋住笑,也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后面两天他们都没有再遇见那小孩,提前跟喜伯关照过,也没有人去府上找人。严敏棠一开始还满心牵挂,后来叶佑安宽慰他说,中州这边平日是没有流浪乞讨之人的,官府都会收容安置,那小孩可能只是跟家里闹矛盾,已经回家去了,他才放下心来将此事抛在一边。 4 惹不起 叶佑安这次到中州来目的就是帮助严敏棠,没有参与华苍派的事务,但他时常从喜伯那里了解情况,也找严师兄聊过一次。目前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也就没有多言,只每天与严敏棠大街小巷地逛。至于恢复记忆的事,两人都没有再提,叶佑安不知道严敏棠是怎么想的,但对他而言,这不是个问题,他并没有意识到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只是单纯地认为,严敏棠就是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而他喜欢这个人。 前几日都在城内游玩,这天叶佑安听从喜伯的建议,要带严敏棠去城郊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出发前叶佑安做足了准备,给严敏棠带上遮阳的斗笠,包好喜伯准备的冰镇梨水和一些吃食。喜伯看他这细心体贴的样子,暗自好笑,好像前一日还在撒娇的孩子一夜间便长大成人了。 到达山谷时还未到正午,可能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幽幽山谷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两人大致浏览一圈后来到山坡下的一处阴凉地,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碧草萋萋,右边邻着一汪碧绿的湖水,湖水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左边是来时走过的略有些陡峭的山坡。躺在树下感受着微微细风,既惬意又有种隐蔽的安全感。 经过几日的相处,两人已经无话不谈,此刻并肩躺在树荫下,看着头顶树叶间来回跳动的亮光,听着淙淙的水流声和忽远忽近的鸟鸣,感觉时光都静止了。偶尔说上两句话,多数时间是放松的沉默,这么过了不知多久,两人竟都睡了过去。 严敏棠醒来时一片茫然,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时,脑海里开始有断断续续的画面闪过,同样的山谷,同样的天气,还有久违的雀跃心情和酸酸甜甜的果子。他闭上眼努力抓住那画面,然后急切地环顾四周想要将现实与记忆重叠,就在目光扫过流水下游的一片树丛时,躁动被抚平了,他舒出一口气,闭上眼脱力地躺下。 叶佑安在严敏棠起身时就也醒了过来,见他似有所感便静静的没有打扰,这时看他又疲累地躺了回去,才凑上前问道:“怎么,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咱们睡了多久,是不是错过饭点了?” “没关系,包袱里有糕点,我去拿过来先垫一垫,晚上再回去吃好吃的,好吗?”这里风景这么美,叶佑安可不想只睡上一觉就走。 此话正中严敏棠心意,他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沾的草叶,应道:“好,你去拿糕点,我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能给咱们的午饭加点料。” 沿着水流走上几百步就到了这个山坳的最里面,一片杂乱的树丛,树丛背后陡峭的山石截断去路,只有湖水绕到后面不知去处。 严敏棠径自走进树丛中左右寻觅,里面潮湿安静,与外面的空旷炎热完全隔离开来。低矮的灌木和从地面冒出的树根不时挡住去路,他却毫不在意,笃定地顺着一个方向前行,不久后果然豁然开朗,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上。 他暗自欣喜,凭着记忆很快就在空地的边缘处找到一颗结着红色小果子的粗壮果树。正要快步上前,旁边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喊声把严敏棠吓了一跳,回头看,从旁边走出四个同样穿着的人来,看来是某门派的弟子。为首的那个容貌俊美却横眉立目,右手拿剑指着他问道:“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严敏棠被他这粗鲁无礼的态度激怒,语气不耐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关你什么事,这是你家的地盘吗?” 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人立刻上前来,叫嚷道:“就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也敢跟我们师兄这么说话,我劝你别找不痛快。”另外两人也都上前一步,将他围在了中央。 “笑话,光天化日,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受你们的盘问。”严敏棠嗤之以鼻,转身就走,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站住!”矮个子显然也被他激怒了,想要教训他又不敢出手太重,一掌拍在严敏棠的背上,“我倒要看你怎么走出这地方。” 严敏棠没料到他们真的出手,往前踉跄两步跪倒在地,心中怒火更甚。 叶佑安就在外面,见他没回去一定会进来寻找,看这几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收拾他们不在话下。这么想着他也不急着起身,扭头嘲讽道:“我今日不出这个地方又如何,你们难道要在这里陪我吗?我可没有那么多闲钱雇你们这些不入流的保镖。” 矮个子是个急脾气,上前就要再动手,却被领头那个制止,“你大概是外地来的吧。我们是闻风阁弟子,整个中州都在我们的庇佑之下,协理治安调查可疑人员本就是我们的职责。看在你无知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你只需告诉我们,你到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严敏棠嗤笑一声,“如果我说无可奉告,你们可是要将我带回去审问?” “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这人就是不听劝。”严敏棠挑衅地看着对方,虽是坐在地上,气势却丝毫不弱,竟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之意。 矮个子察言观色觉得是时候出手了,拔出长剑便凌空刺来,眼见就要挨上严敏棠的肩膀,一个人影伴着疾风罩了过来。严敏棠还不急眨眼就听见长剑落地,人撞入灌木丛中哀嚎痛呼的声音,抬眼看去果然是叶佑安,心中一阵激动,更加有恃无恐。 “你没事吧?”叶佑安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其他人,在严敏棠身旁蹲下问道。 严敏棠轻咳两声,答道:“没事。”说完伸出手去,扶着叶佑安缓缓站了起来。 叶佑安等他站稳才转过头去,还未说话只一眼扫过,对面几人便明显瑟缩起来,领头之人挺了挺胸脯,抱拳道:“在下高放,闻风阁弟子,与师弟几人奉命出外巡查,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高放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已经报出闻风阁名号,且如此客气有礼的情况下,对方还一言不发直接大打出手。他在门中武功虽不算顶尖,却也能排得上名号,这次在猝不及防下交手,连五招都没过就被一脚踹在胸口撞上身后的大树,摔得他半晌喘不过气来。 其他几人也未能幸免,几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了地上。看着眼前一身黑衣满脸杀气的男人,每个人都又羞又恼,敢怒不敢言,一时间林中寂静无声。 “我之前还不知道,原来闻风阁的弟子这般嚣张又无能。”叶佑安静静站在一边,好像刚才出手的不是他一样,“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高放盯着叶佑安,脸色变幻,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咬牙,挥手带着师弟们钻出树林。 严敏棠见他们吃了瘪,心情十分畅快,差点笑出声来,看到叶佑安严肃的脸色才堪堪忍住,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得色。 正平复心情,却见叶佑安又蹲下身来,帮他把衣服上沾到的尘土拍了干净。他收敛起情绪,有些愧疚涌上心头,“没事,他们也没对我怎么样,就是说话不太客气。” “我又不瞎。”叶佑安想也没想地回道,说完惊觉自己语气不善,又懊恼地补充:“我都看到了,你不用替他们遮掩。” 严敏棠并不生他的气,也不想让这件事坏了他们的心情,笑了笑拉着他的手来到那颗果树下,“你看,这种红果子是可以吃的。”说着伸手摘下一颗已经熟透的递过去,“你尝尝。” 叶佑安虽然还在生气,甚至后悔这么轻易放走了那群混蛋,但看着严敏棠的笑脸又不愿再惹他不开心,默默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皮薄肉厚,汁水满满,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他把那群无赖赶出了脑海,冲着严敏棠点头,“真甜。” 两人摘了一些果子回到树下,就着喜伯准备的糕点梨水,吃了顿简单却美味的午饭。 饭后坐在树下,并肩看着湖上泛起的层层涟漪,正聊得开心,远远又望见有一人走了过来。叶佑安站起身,心头一阵烦躁,这次再有人找茬的话,他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等到那人渐渐走进,看清对方面容,两人都愣住了,是那晚在小巷中遇到的那个孩子。 小孩只走到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双手抓着脏兮兮的衣摆,一脸忐忑地望过来,一言不发。 严敏棠试探着问:“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小孩点头。 严敏棠走过去把他拉到这边坐下,“怎么找到这地方来了,你叫什么名字,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小孩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只嗫嚅答到:“我叫小虎,爹娘把我卖给别人家,我自己跑出来的。你们能收下我么,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都可以的,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为何那晚你没有答应,后来也没去家里找,今天反而跟到这里来了?”叶佑安突然问道。 小虎脸色变了变,身体明显僵硬起来,低下头不吭声。 严敏棠也有些疑惑,但看小虎这样子,现下想必是问不出来,他想了想,冲叶佑安摇摇头,拍拍小虎的肩膀说:“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安排活计的事我们做不了主,先跟我们回去安顿下来,再说以后的事吧,好不好?” 小虎瞟了叶佑安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5 虚惊 喜伯果然如叶佑安所说,喜欢小孩,见到小虎开心极了。小虎人如其名,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十分惹人怜爱。喜伯乐呵呵地忙上忙下,带着他洗澡换新衣,领着他一起吃饭,还专门为他做了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严敏棠原本还内心忐忑,觉得自己给喜伯招了麻烦,没想到这一老一小如此投缘,看他们相处融洽,也发自内心地高兴,整个晚上都不自觉地翘着嘴角。叶佑安见他开心,之前的所有疑问都顾不上了,甚至在心中暗自盘算,以后出门要不要带着小虎一起,只要他开心,怎么都好。 欢乐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严敏棠正准备睡觉时,叶佑安带着喜伯来到他房间。他打开门见两人满脸严肃,心下一沉,脱口问道:“是不是小虎出事了?” “没事没事,”喜伯看他紧张倒是笑了起来,慢悠悠地说,待三人都在桌前坐定,接着开口:“小虎好得很,已经睡下了,只是有个事要知会你一声,说不定还需要你帮忙。本来佑安同你说就行,可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说到这里喜伯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苍老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让人心里莫名发酸。 “小虎这孩子跟我投缘,一见他我就喜欢得紧,当年我那孙儿...”还未说完他又停了下来,笑道:“唉好了好了,老年人就爱唠叨,还是让佑安跟你说吧。” 叶佑安握了握喜伯放在桌上的手,也不多废话,向严敏棠解释了现在的情况。 华苍派这次派人来中州,是因为这边的暗桩发现闻风阁有异动,抵达的那天喜伯已经说过了。经过这些时日的查探,他们发现每隔一段时间阁内就会偷偷运出小孩的尸体,具体情况和进展叶佑安没有多说,只说他们发现这些小孩身上都有同样的伤口。 “这种伤口小虎身上也有。”停顿片刻,叶佑安才说出关键信息,关切地看着严敏棠,等他慢慢消化。 喜伯叹了口气,“傍晚洗澡的时候我还没发现,他睡着后我进去帮他盖被子才无意间看到。听佑安说,小虎告诉你们,他是从买他的人家偷跑出来的,这么看来应该就是闻风阁了。” 严敏棠没想到小虎竟然牵扯到这么复杂的事情里,回想他之前害怕瑟缩的样子,心中怜爱更甚,“喜伯说有事需要我帮忙,是什么?” “我看小虎跟你亲近,睡觉前也一直在问你,所以想请你帮着问问他。一来是能多了解情况,争取早日查明真相,另外,事情问清楚也能更好地帮他。这孩子心思重,我想他既然主动找上你们,心里肯定是有些想法的,后面几天就让他跟着你们吧,你看方便吗?” 严敏棠也伸手握住了喜伯干枯嶙峋的手,“喜伯可别这么说,有事您尽管吩咐,都是我应该做的。”说着也叹息一声,“小虎能遇见我们就是缘分,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他,找机会和他聊聊。喜伯这么关心他真是他的福气。” 喜伯反握住两人的手,连连叹息,“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你们在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第二天一早,严敏棠便来到小虎的房间叫他,小孩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不少,见到严敏棠立刻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严敏棠怜惜地摸摸他的头,拉着他的手一起去了膳厅。 “休息好了么,今日是想呆在家里还是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严敏棠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随意问道。 “我想回家看看可以吗,不知道我爹娘还在不在。”说完又解释:“我一个人不敢回去。” 严敏棠想到之前说的被爹娘卖到别人家,以为他是怕回家挨骂,再被送回去,不想惹他伤心便没有多问,“当然可以,我陪你回去,不害怕。” 小虎听他这么说却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埋下头继续喝粥。严敏棠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故意不说话,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果不其然,刚喝了两口他就放下了碗,犹豫着问道:“叶大哥不和我们一起吗?” 严敏棠没想到他是在想这个,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昨日喜伯还说他与自己亲近,看这样子他似乎更喜欢叶佑安啊。严敏棠想着叶佑安前些时候对小虎那冷漠的样子,再看看面前这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竟觉得他俩有种莫名的和谐,像极了小孩子之间那种别扭的友谊。 “一起的,我俩都陪着你,快吃饭吧。”严敏棠忍住笑,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他们的三人行了。 小虎家有些偏僻,他们到达时已近午时。这一片居民区十分拥挤,墙与墙的距离只有几步宽,屋子的排列也杂乱,不熟悉的人进来,左转右转很容易就不辨南北。小虎显然轻车熟路,带着两人七拐八拐就来到一个红色砖墙围起的院子前。 “是这里吗?”严敏棠低头问他。小虎点点头,眼里既是期盼又有紧张。 严敏棠摸摸他的头,上前拍门,等待许久却无人回应。 叶佑安见状伸手试探着推了一把,门竟直接开了,他与严敏棠对视一眼,屋内无人门却没锁,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虎已经激动地窜了进去,两人赶紧跟上。院子很小,竹篓、绳子等一些零碎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左手是厨房,对面两间正室,小虎挨个房间找了一遍,全都空空如也,最后停在客厅中央,一脸茫然。 叶佑安也大概检查了一遍,屋内柜子里的衣服剩得不多,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像是有什么意外,可能是离家远行了。他回到小虎这边,告诉他自己的推测,严敏棠也安慰他,也许爹娘有事暂时离开了,可以等过段时日再回来看看。小虎却一言不发,呆呆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弹。 严敏棠与叶佑安对视一眼,叶佑安挑眉摊手表示自己对小孩毫无办法,他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要不你看看家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走的?这次就先收拾些东西,咱们过几天再来看看,好不好?” 小虎好像被严敏棠的话提醒,走到桌子后面的柜前开始翻找。严敏棠见有转机不禁松了口气。眼看已经过午,几人都还未吃饭,他悄声对叶佑安说:“他可能还得收拾会儿,要不要先买点吃的?” 叶佑安以为他饿了,懊恼地一拍脑袋,“我都忘了这回事了,我去买吧,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小店的,很快就回来。”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走了,严敏棠摇头笑笑,轻功真不错。 小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回过头来发现只剩严敏棠一人,脸色立刻变了,“叶大哥呢?” “他去买饭了,你也饿了吧,吃完东西慢慢收拾,等都弄好了咱们再走。”严敏棠说着边走过去,想拉他过来坐下休息。小虎却像受到惊吓,脸都白了,不等严敏棠伸手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慌忙往里屋跑去。 严敏棠一头雾水,小虎的手尖在这大热天竟凉得像冰,手心潮湿,微微发着抖。他来不及说话就被拉到床边的墙角处,小虎松开他的手蹲下身,在地板上摸索着找到一个小缝,伸进手指就使劲往外拉。 严敏棠怕他伤到自己,赶紧也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一起往外使劲,一大块地板在他们的拉拽下立了起来,露出一个黑洞。小虎急得声音都在颤抖:“快下去。”严敏棠看他额头冒汗满眼焦急,什么也没说,撩起衣服下摆就跳了下去。洞并不深,他在里面甚至无法站直,再抬头时小虎也准备往下跳了,他赶紧伸手抱住,将他放到地上,接着快速拉下地板恢复原状。 黑暗中一片寂静,严敏棠盘腿坐在地上,摸索着把小虎也拉来身边。他现在脑子空空,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但他知道小虎不会害他。正犹豫着想开口,一只手就捂上了他的嘴,他闷闷地笑了起来,握住小虎的手使劲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然后将小手扯下,一把揽过旁边的人抱进怀里。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了,严敏棠就这么坐着细数两人的呼吸。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头顶传来东西砸落的声音,小虎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赶紧收紧手臂,轻拍着安抚。小虎大概是真的害怕,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上,许久才慢慢放松身体。 又过了一会儿,严敏棠觉得差不多了,便拍拍小虎的背,小声说:“可以了,出去看看吧。” 小虎抱紧他不放,声音闷闷的:“不要出去。” “我们这么不见了,你叶大哥会着急的,他应该已经买完饭回来了,咱们出去找他好不好?”严敏棠也不着急,柔声劝说。 小虎这才慢慢放开他,站起身来。严敏棠也弯腰站了起来,先活动了下腿脚,然后伸手将头顶的石板推开。光线突然涌入,两人都被刺激地闭上了眼,缓过一阵后,严敏棠踏上脚边的一个凸起,双手撑着地板爬上去,然后跪在洞口俯身将小虎也抱了上来。 等他们起身站稳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内已经一片狼藉,桌子柜子甚至靠墙的床都翻倒在地,东西扔的到处都是,像是被谁抄了家。 还不等严敏棠有什么反应,叶佑安就出现在门前。 第一眼严敏棠甚至不敢相认,眼前的人满眼慌乱,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与他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像是要哭出来,左右摇晃几下,脱力地倚在了门框上。 严敏棠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他,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叶佑安摇了摇头,只扶着他脚步虚浮地走进来靠墙坐下,然后额头抵着膝盖一动不动。严敏棠被他晾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也跟着坐过去,伸手环上他的肩膀,默默陪着。 过了好一阵叶佑安才抬起头来,脸色明显好了不少。严敏棠松了口气,轻声问道:“怎么了?” 叶佑安冲他僵硬地笑了笑,“没事,就是吓到了。”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严敏棠,像是要把他刻进心里去,喃喃道:“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不见了,屋子被砸的乱七八糟,我以为...”他不自觉又打了个寒战,声音越来越低,“我追出去也不见人影,找了好久,要急疯了。” “没事,我们都没事的。”严敏棠轻轻抱住他,不知说什么好。这样被人放在心里,让他又有了活着的真实感,好似浮萍一样的人生又重新生了根,与这世界有了羁绊。 叶佑安缓过情绪,担忧后怕立刻被怒火取代,他盯着一旁的小虎,目光似剑,“你最好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小虎也担惊受怕了许久,这会儿终于安下心来,害怕、委屈一下都涌上心头,面对质问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水珠般落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里尽是伤心,在空旷安静的房间来回飘荡。 严敏棠下意识就要上前安慰,却被叶佑安拉住了胳膊,回头看他一脸怒色,又想到刚才他脆弱的样子,怎么也不忍挣开,一时间进退两难,左右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小虎并没有哭太久,大概是实在控制不住才发泄下情绪,他很快就止住眼泪,努力平复抽噎,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对不起”,小虎抬头看向叶佑安,“我太想回来看看了,可我又害怕他们守在这里等我。那天我看到你把他们都打跑了,所以才找上你们,想让你陪我一起。我没想到你会出去,我,我真的很抱歉,差点害了严大哥。可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起来,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泪光闪闪的眼睛恳切地看过来,叶佑安虽然生气,也再说不出责备的话。 “那天在树林里,他们是在找你?”严敏棠想到那天的情形,恍然大悟。 小虎点头,“我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这话让严敏棠和叶佑安吃了一惊,没想到经过这么一遭小虎竟如此配合。他要告知的信息显然对华苍派十分重要,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回去,叫上大家一起。 6 拥抱 叶佑安买回来的饭撒了一地,显然是没法吃了,将屋子收拾干净,小虎拿了些自己的东西,三人便离开这里在附近随便吃了些。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进门发现莫师兄和云飞也在,正在客厅与喜伯说话。叶佑安一路上都颇为沉默,见到师兄弟也没有太大反应,淡淡打了声招呼便在一旁坐下。 云飞啧啧称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是什么事把佑安哥惹得这么不开心,快说给我听听!” 叶佑安扭过头去没理他,严敏棠却有些不好意思,主动将中午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小虎说他确实是从闻风阁逃出来的,具体情况也愿意说给我们听,是不是小虎?” 小虎紧张地攥紧了手指,冲大家点点头。 喜伯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握着他的手说:“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吧。别害怕,你在这里很安全。” “我娘生病了,没钱治病,爹娘就把我卖了。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好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男女都有,我们被关在一个大院子里,每天有人送吃的,也不用干活儿,除了不让出门什么都很好。”小虎说得很慢,但思路清晰言语流畅,“后来我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少几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我很害怕,想偷偷跑掉,可他们看得太严,一直没找到机会。再后来,我也被带走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不自觉地又攥紧了手指,喜伯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大家都没有出声,静静等着。 “我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让我喝了一碗好像是药的东西,黑黑的,很苦,接着那人就出去了,让我在里面休息。我怕那是毒药,偷偷吐在一个花盆里了。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又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接了一碗我的血。”小虎把袖子拉上去,露出了手腕上的伤口。虽然之前已经有所猜测,听到孩子亲口说出来,大家还是很震惊,那个狰狞的伤口在灯光下刺眼得可怕,像一个噬人的倾盆大口。 “接完他帮我上了药包好伤口,但没让我走。我知道不会放我回去,因为之前的孩子没有回去的,我猜他还会再来,但不知道会不会还要放血。我不怕死,可我害怕这样一点点地死掉,我怕他们会这样把我的血放干。” 小虎哭了,眼泪无声地往外流,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带着鼻音继续回忆,“我爹是铁匠,把我送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根铁针,可以折叠成很小的一段,藏在头发里,他说让我留着当个念想,遇到危险还可以防身。我想反正也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些,就把针拿出来掰开,握在手里。后来那人又来了,还是让我喝药,我假装不小心把杯子掉到地上,他蹲下去捡...” 后面的事小虎省掉没说,也没有人问,“我跑了出去,屋外没有人,最后是躲在送菜的木桶里出去的,出去之后藏了好几天不敢见人。那天去树林那边是想出城去的,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现追了过来,如果不是刚好遇到严大哥他们,我应该已经被抓住了。” 小虎的故事讲到这里就没有了,他抬起头看看大家,不知道他们信不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需要他补充的。 “好了,谢谢小虎告诉我们这些。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害怕了,只要你想,可以一直住在这里,跟爷爷做个伴,好不好?”喜伯轻轻抚着他的肩膀,问道。 小虎点头。 “时间不早了,先吃饭吧,云飞去通知下厨房上菜。” 因为刚才的一番话,这顿饭众人都吃得没滋没味,只有小虎像是松了口气,食欲比之前几天都好,喜伯在一旁乐滋滋地给他夹菜添饭,很是有些祖孙天伦的味道。 “小虎以后跟我睡好吗?”吃完饭喜伯试探着问道,“房里再加一个床也可以。” 小虎年纪虽小,经历却不少,知道喜伯这是想保护自己,他红着眼眶点头,“不用加床,我跟爷爷一起睡,我睡觉很乖。”喜伯看他这模样,觉得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叹了口气,吩咐云飞先带他回去休息,留下剩下几人有事交代。 “小虎既然逃了出来,他们定会将剩下的孩子转移,但行动未必会停下。残害小孩的事一旦败露,必会被武林同道群起攻之,再无翻身之日,他们自己也知道,已经开始主动反击。”喜伯朝向叶佑安,“今日已有杀手来过了,楚凡说吴未那边也遭到了埋伏。我们已经通知附近的几个门派过来一起查探,也做个见证,在他们到达之前很可能还会有危险,佑安你心里要有数。” 叶佑安一脸紧张的样子让莫楚凡十分玩味,他想了想,又看向一旁淡定的严敏棠,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秘密,十分罕见地挑了挑眉。佑安的剑法看来要有精进了,他用手掌来回抚着自己的佩剑,暗自激动,等事情结束,回山之前一定要再同他比试一番。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严敏棠回房的路上还在回味思考。门派之间的事他不便插手,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又没有武功连保护小虎都做不到,能做的大概只有不添乱了。刚才喜伯说这几天会有危险,他如果留下恐怕会拖了后腿,不如先离开这里,让叶佑安去忙自己的事。 想到这里刚好走到房间门口,他看看身后也是一路沉默的叶佑安,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他这一路想出了什么结论来,是不是跟自己不谋而合,“进来坐坐么?” “好。”叶佑安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却仍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说话。 “我刚才想了下,你们现在有事要解决,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离开一阵比较好,你觉得呢?你把事情处理好了可以再来找我,”说到这里他促狭地笑了笑:“如果你还想找我的话。” 叶佑安看着他打趣的眼神,一点也笑不出来,“你能去哪里,他们已经认识你了,上次还得罪过,一个人离开不是自投罗网吗。” 严敏棠察觉到他心情不佳,自己当然也不想陷入无谓的危险,便从善如流地不再坚持,“你说的也是,我只是怕在这里碍手碍脚。”边说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发现他仍是一脸烦躁。 “那我这两天不出门了,你有事尽管去忙。”顿了顿,对方还是没接话。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一天也挺累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叶佑安皱着眉头看过来,动了动嘴唇,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又愣了半晌,才爽快地点点头:“好,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严敏棠看着面前合上的门,总觉得有些不对,叶佑安今晚太奇怪了,根本不像平常的样子。直到洗漱完躺到床上,他脑子里还是叶佑安最后点头看过来的眼神,他又想到中午那场虚惊,渐渐烦躁起来,心悬着没着没落,直想把叶佑安拉到面前质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辗转许久,严敏棠最终还是放弃挣扎,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向叶佑安的房间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觉得必须再见他一面,哪怕什么也不说。 刚伸手敲门,人却在他背后出现了,衣衫齐整目光清明,显然还没有睡觉。“这么晚你去哪儿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随便溜达呢,你找我吗?” 严敏棠心里的悬挂落了地,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感动,只觉得周身暖暖的,在这个深夜极度渴望一个拥抱。他没有犹豫,几步上前拥住了面前的人,身体紧贴,双臂环绕,下巴抵在瘦削坚硬的肩膀上呼出一口气,喃喃道:“我有点害怕,你和我一起睡,好吗?” 突然的拥抱让叶佑安措手不及,但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给出了回应,他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回抱,怀中的身体虽带着凉意,却暖得他心里满满当当,“好,我陪你。” 两人一起回到严敏棠房里,并肩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望着房顶,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夜色已浓,从窗户中隐隐透进一片模糊的月光,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和蛐蛐儿的叫声。困意不由分说当头袭来,严敏棠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瞬间便进入了梦乡。叶佑安在黑暗中浮起一抹笑容,细细回味刚才那个拥抱,也渐渐沉入梦境。 第二日严敏棠本来计划乖乖在家呆着,叶佑安却说正常安排就好,该来的总会来,在哪里都一样。 严敏棠迟疑道:“我们走了,喜伯和小虎会不会有危险?” 叶佑安笑了,揽着他往外走,“你担心他们还不如担心自己,喜伯当年可是华苍派第一的高手,连掌门都打不过他,况且府上还有许多机关守卫,闻风阁那些人可没那么大本事。” 严敏棠惊地瞪大了眼睛,想不到喜伯竟如此深藏不露,“是我眼拙了,难怪昨日喜伯让小虎跟他一起睡。小虎也算是苦尽甘来,以后跟着喜伯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喜伯以前有个孙子的。”叶佑安缓缓道,“听掌门说那孩子又聪明又调皮,在山上经常闹得鸡飞狗跳,大家都喜欢他。后来生了不知道什么病,没两年就走了,走的时候刚好小虎这么大。” 那晚喜伯过来找他的时候也提到过孙子,原来是这么回事,严敏棠心里酸酸的,“他们在这时候遇上也是缘分,对喜伯对小虎都是好事。小虎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好好孝敬喜伯的。” 叶佑安突然停下,指着前面的糖果铺问:“还要吃么?” 原来俩人又来到上次买霜糖的地方了。今天小哥不在,摆摊的是个中年老伯,老伯不像年轻人话那么多,却也十分可亲,对严敏棠尤其热情,来回看了他好几眼,最后结账的时候终于没忍住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本地人?” 严敏棠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伯赶紧又道:“抱歉是我多嘴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公子特别面熟,总觉得哪里见过。可能就是有眼缘吧,我多送一些糖给你们,拿回家吃,我们家的霜糖那可是中州数一数二的。” 还没来得及伤感,严敏棠就被老伯的话逗乐了,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的自信,他学着上次叶佑安的样子夸了几句,老伯乐得胡子都要翘起来。 吃着糖严敏棠想起第一次遇到小虎的情形来,又想到昨日讲的经历,他扭头问叶佑安:“之前那些小孩,是小虎说的那样,被放干了血吗?” “不是,虽然都有伤口,但不是失血过多致死。”叶佑安放低了声音,“是中毒。吴师兄他们查验之后发现,是一种叫一点红的毒。此毒罕见但毒性强烈,服用之后会自体内寸寸溃烂,但外表无明显症状,仅皮肤上会出现红色血点,因此叫一点红。” 仿佛有一只大锤突然砸进脑子里,尖锐的耳鸣之后,严敏棠脑中瞬间涌进潮水般的记忆片段,天旋地转之下他直直向前倒去,五颜六色的糖果纷纷滚落在地,四处弹跳。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叶佑安话音还未落,就见眼前的人脸色煞白地往前倒,他立刻伸手拦住,仓促之下站立不稳,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叶佑安看着怀里闭眼皱眉不断挣扎的人,只觉得心跳都要停止,可无论他怎么呼喊,都得不到回应。强烈的恐惧袭来,叶佑安手脚冰凉,一把抱起严敏棠,大步朝医馆跑去,耳边只剩下嗡嗡声。 刚走过一条街,严敏棠就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低下头温声抚慰,声音微微颤抖,“别怕,马上就有大夫了,你别睡。” “不,不找大夫,带我回去。”严敏棠被爆炸般的信息刺激得脑袋剧痛,眼睛根本睁不开,但他已经模糊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决不能去医馆让人诊治。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叶佑安的手臂,拼命睁开眼睛看过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低声哀求:“带我回去,求你。” 叶佑安停住了脚步。 怀里的人已经晕了过去,惨白的脸上还残留着痛色。叶佑安被恐慌和害怕攫住了心,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去找大夫,可刚刚那声祈求让他怎么也迈不开步。他茫然望向前方,从未像现在这般彷徨无助,不知何去何从。 天人交战了不知多久,紧绷的身体已经渐渐麻木,他才认命般抬起头,红着眼眶朝家里走去,“严敏棠,你最好不要骗我!” 7 清醒 严敏棠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浮在一片黑暗之中,突然一阵强光袭来,再睁开眼竟是来到了与叶佑安一起摘果子的那片树林。 “小棠,快下来,果子已经够多了,小心别摔着。”温柔的声音让他几乎立刻掉下泪来,是娘亲。他低下头,年轻的娘亲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冲他展开双臂。抬起手臂看看自己的小手,他想起这是十岁那年一家人去湖边游玩的时候。他压抑住内心狂喜和悲伤交织的情绪,再抬眼已经在娘亲怀里了。 “怎么啦,这么大还撒娇呢。咱们回去吧,饭该做好了,疯了一天累不累?”娘亲边说边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只想紧紧抱着娘亲不松手,可身体却不受他控制,兴高采烈地抱起一堆果子,蹦蹦跳跳往湖边去了。 湖边已经燃起一堆篝火,架在火上的鸡肉烤得金黄,油水不断滴下发出刺啦的声音,香味飘得老远就能闻到。 “回来啦,小棠摘到果子没有呀?”爹坐在火边正往里添加树枝,见他们回来笑着问道。 “摘到好多!”小严敏棠激动地跑过去,将怀里的果子拿给他看,一脸得意,眼神却不自觉往鸡肉上瞟,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 烤肉的是卫叔叔,一边的卫婶儿看他这馋猫的样子哈哈大笑,“小棠快来,烤得正好呢,别的地方可是吃不到这么香的烤鸡。”说着用刀切下一片连皮带肉的,吹了吹才递到他手里。 原来是梦,严敏棠没有了方才的激动,只贪婪地看着爹娘的容颜,希望这梦永远不要醒。 回家的马车上,娘抱着他,爹坐在一边,他知道是有重要的事要发生,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是什么。果然,娘拍着他的背轻声道:“小棠,你还记得荣荣表弟吗?小时候你们一起玩过的。以后他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那舅舅舅娘呢,也一起住吗?”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荣荣现在只有一个人了,所以他住到我们家,我们一起照顾他,你愿意吗?” 小严敏棠点点头,“好,那以后就每天都有人陪我玩了。”说完一阵困意袭来,严敏棠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是在回家的路上,是十几岁上私塾的年纪,小严敏棠身边正是表弟杜荣。“小荣你别不开心了,他们都是胡说,咱们以后不跟他们玩。” 小荣板着小脸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往前走。 “我向你保证,以后我要是当了家,店铺都分你一半,好不好?爹娘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呀,你不是我的跟班,是我的弟弟。好弟弟你别生气了。” 小荣脸色更难看了,恨恨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等他们回到家,发现家里已经十分热闹,平日经常往来的叔伯们都在。 “小寿星回来啦。小棠快看看,这些都是给你的礼物。”胖得像弥勒佛一样的李叔乐呵呵地招呼,拉着他来到桌前,然后从堆成小山的盒子中抽出一个递过来,“这个是我送你的,快看看喜不喜欢。” 小严敏棠一见这些礼物眼睛都直了,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不开心,接过来伸手就拆。娘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就顾着礼物,道谢没有呀。” “谢谢李叔!” 严敏棠忽略这边的热闹,在儿时的身体里左右环顾,终于在房间一角看到了杜荣。 爹正拉着他说些什么,他乖巧地笑,频频点头,严敏棠看着这和谐的画面,却觉得这笑容分外刺眼。 一阵白光闪过,场景又变了。 严敏棠已是成年的样子,此刻正躺在地上,捂着腹部不断喘息,片刻后艰难抬起头,眼里满是痛楚和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杜荣冷冷看着他,面无表情,连声音都是一片死寂,“因为只有你消失了,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严敏棠握紧拳头痛哼几声,脸上冷汗涔涔,“是我对你不好吗,还是我爹娘对你不好,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家人吗?” “我的家人早就死光了。你们对我再好我也是外人,所有的生意所有的人脉都是你的,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是。”杜荣的声音因为愤怒有了起伏,不再像死人一样冰冷,“我不要别人施舍的好,我要自己拿到自己想要的。” 他低头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冷静,“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会好好孝顺爹娘,他们会衣食无忧安享晚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严敏棠在地上缩成一团,脸色灰白,口中不断溢出暗红的血。他抬起头,眼里的不甘和愤怒像火一样喷出来,呻吟着手脚并用拼命往前爬,颤抖的手上尽是刺眼的红点。 看着自己艰难爬行的样子,严敏棠想起了当时那肝肠寸断的痛,当年的自己多么愚蠢,一腔真情喂了狗,活该最后活活疼死横尸荒野。 再一眨眼,又来到一间寺庙,看到知辛大师的那一瞬他终于将所有往事都记了起来。 他的身体躺在隔间后的床上,床前立着一个虚影,面色冷厉,疾声道:“我做不到!我有什么错,为什么我一心对人好却落得如此下场,他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却可以一生富贵顺遂!” 知辛大师并不在意他的无礼,“一切皆有定数。贫僧当初将你救下也是因缘,只可惜心余力绌,二十年后仍无法消解你体内之毒。换个角度看,这也许是另一种机缘,施主何不安然接纳,去看看佛主将指引你去向何处?” “若我执意报仇呢?” 大师念了一句佛号,平静道:“贫僧会在你体内种下禁制,妄动杀念即会自行启动。” 严敏棠握紧双拳心中升起一股悲痛的绝望,可内心的恨意让他的求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越是阻止他,他便越是要手刃仇人报仇雪恨,他的人生已然成了一个笑话,除了复仇他别无所求。 “贫僧已破例为你算过一卦,施主与华苍派仍有未尽因缘。华苍派火系内力亦是为你祛毒复生的必要助力,若此行可遇有缘人愿自损助你,施主便可有新的人生。” “你不怕我复生之后再去报仇?” 大师笑道:“复生之后前世便已成云烟,何来报仇之念。” 严敏棠思量片刻下了决心,“好,我愿意去走一遭,既有生的机会岂有不争之理。” 大师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华苍派掌门的令牌,你带上会有助益。记住,一年为限,一年后你身上的法力就会消失,那时你若不回来,便会魂飞魄散,再无挽救余地。” 严敏棠接过令牌。大师双手合十默念法经,慢慢地,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几息之后已变得与普通人无异。 大师目光炯炯:“世事无常终有归途,施主多保重。” 下一瞬严敏棠便站在了烈日下的小路上,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眼前几匹快马正奔驰而来。 严敏棠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床上,“原来我已经死了,”他想,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 现在再回过头看,这段时间的生活好像是一场梦,这个无知善良的他早已不是真正的他了。他已经死过一次,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天真,那就真是死有余辜。 环顾四周,这里并不是他的房间,但布局陈设相似,应该是叶佑安那里,他坐起身来,思索起目前的状况。 和尚说他与华苍派有未尽姻缘,一定就是叶佑安了,虽认识不久,他们的感情已然相当深厚,以叶佑安现在对他的态度,助他复活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他眼神冷厉,手指无意间撕扯着身上的薄被,他最先要做的必须是报仇。如果不能报此深仇大恨,即使再活一次也只是个笑话,什么顺其自然什么命运定数,都是一派胡言。人性本恶他既已领教过,那他就必须让这恶付出代价。 正想得入神时叶佑安推门而入,看他已经醒来靠在床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几步上前来到床边,声音沙哑:“你再不醒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严敏棠收敛起愤恨的神情,乖乖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已经没事了。” “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吗?” “是,”这件事没必要隐瞒,他点头承认,却对想起什么只字不提。叶佑安见他不想说也没有多问,只关切道:“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严敏棠摇摇头,片刻后又显出迟疑之色,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叶佑安一脸倦色,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握住他放在外面的手说:“不论你想做什么,身体都是最重要的,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如果,我得了不治之症,只有你可以帮我,但代价是你会武功尽失,你愿意吗?”严敏棠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满眼哀切地看着眼前的人,一瞬间他自己都分不清楚,这悲伤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真的。 叶佑安直直看向严敏棠的眼睛,好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严敏棠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我当然愿意,”叶佑安笑了起来,“以前我虽痴迷武学,却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所以莫师兄才说,我的招式只是招式没有灵魂。但我现在知道了,武功若是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便没有任何意义。”他握紧严敏棠的手,“你就是我想保护的人。” 严敏棠心中早就猜到了答案,却被这郑重打得措手不及,他避开眼没有接话,反而再次问道:“那,你愿意为我杀人吗?” 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明显收紧了,反应过来之后又赶紧松开。他低着头继续等待,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难题。 “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叶佑安一口答应,眼神却不像刚才那般坚定,严敏棠心里大概有了底,不再多说。 “你别紧张,我只是问问。”他冲叶佑安笑了笑,“那我就先回自己房里休息了。” 走出到门口他又停步回头,问道:“明天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叶佑安只觉得严敏棠醒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两人之间突然就隔上了一层,什么都变得模模糊糊,对方说话做事他一点也看不懂。 他讷讷地点点头,看着房门在眼前合上,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站了许久。 8 仇恨 第二日,严敏棠带着叶佑安来到一条客流很大的商业街,一路上沉默不语。 时间过去二十年,道路变化并不大,只是原来的那些人大多都已不在。也许还是那些店,只是换了门面,可他也认不出之前熟识的人了。小孩都已长大成人,年轻的都已儿孙满堂,只有他被时光抛在身后,孤独一人,没有亲人朋友,没有过去未来。 他像个久未回乡的游子,贪婪又胆怯地观察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离家越近越是害怕。爹爹的店还在吗,爹娘现在可好,当初他走得那么突然,他们该是多么伤心,想到这里他仿佛能看到爹娘苍老孤寂的身影,心中一阵阵抽痛。 叶佑安感受到他的低落,却不知如何安慰,看来回忆起过去并没有让他开心。叶佑安心想,如果回忆是痛苦的,那是不是永远不记得更幸福。 这段时间的严敏棠是全新的,那他现在想起过去之后,与昨天的他还是同一个人吗?这些天的经历又对他能有多大影响呢?十几天对比十几年,多么微不足道,现在自己对他来说,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吧,所以他们之间不再亲密,他心里有事也不再告诉自己。 两人就这么心事重重地走着,各自感慨,直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被一阵嘈杂打断。 迎面有几人驰马而来,在拥挤的街上横冲直撞,连速度都丝毫不减,路上的人纷纷闪避,慌乱间撞翻不少摊位。一路上怨声四起,骑马之人却视而不见径自埋头赶路。 严敏棠走在外侧,从思绪中惊醒时几人已行至眼前,高头大马几乎要往身上撞过来,他心中一惊赶紧避让,却还没等动作就被叶佑安一把拉过护在怀里。一阵风吹过,身后暖暖的,耳边嘈杂好像也渐渐远去,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而去。 “刚才没撞到吧?”抬起头看到叶佑安关切的脸。 “没有。谢谢。” 叶佑安心中酸楚,放开怀里的人,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打起精神道:“是闻风阁的人,让他们蹦跶吧,神气不了几天了。” 严敏棠回过神望去,几人已经走远了,看装束确实像那天树林里遇到的那些人,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呜呜...”身旁传来小孩的哭声,显然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推倒了。两三岁的小娃娃坐在地上,举着擦伤的小手,表情又疼又害怕,不断哭着喊妈妈。 周围的人都忙着整理被挤乱的摊位,一时没人注意这里,叶佑安望着这这可怜巴巴的孩子,心中竟隐隐升起一阵希望,他扭头看向严敏棠,“这孩子好像摔伤了,家人也不在身边。” 严敏棠往那边看一眼,皱了皱眉,“走吧,一会儿就有人来找了。” 叶佑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也瞬间黯淡,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又走过一段,严敏棠停了下来,叶佑安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是一家布店。 一栋装饰华丽的两层小楼,一楼店内客人不少,看穿着都非富即贵,在店员的推荐下精心挑选。二楼的情况看不到,只见偶尔有人拿着盒子从上面下来,想必是试衣取货的地方。 严敏棠呆呆站着,盯着店里的情形一动不动,眼中情绪翻涌却不再上前。 叶佑安想了想,上前拦住一个旁边首饰店里出来透气的活计,“这位小哥,我是外地来的,想在这边做点新衣,但又怕被人骗,你看旁边这家店怎么样?” 小哥正闲得发慌,见有人来问立马来了精神,一扫刚才的萎靡侃侃而谈。“这家在我们中州可是老字号了,布料的材质色泽都是上乘,城里很多老爷太太都在他家做衣服。”说着上下扫了他一眼,“看你这打扮也是有钱人,去他家准没错。掌柜人也特别好,不会欺负外地人的,你放心吧。” “既是老字号,那是传了好几代人了?”叶佑安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现在的掌柜多大年纪?” “几代人那是有的了,我小时候这家店就在。”他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这么多,但抬眼看到叶佑安期待的眼神,不自觉就秃噜了出来,“之前的掌柜姓严,已经过世了,现在的杜老爷四十来岁。虽说不是亲生的,杜老爷对老夫人可比亲儿子还孝顺,是我们这边出了名的孝子。他平日对客户邻居也慷慨大方,还经常救济穷人,在咱们中州也算是个大人物了。” 严敏棠一阵窒息,眼前瞬间暗了下来,天旋地转中耳边全是伙计钦佩夸赞的话语,“出了名的孝子”“慷慨大方”“大人物”....一句句一声声,几乎要将他的脑袋炸裂。 叶佑安察觉到他的不对,连忙跟小哥道谢,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了?” 他这一生果然就是个笑话,自以为是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他根本什么也不是。谁会需要别人的好呢,别人的好多么廉价,多么靠不住,只有自己对自己好的人才能真正过得好啊,他竟然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他们还在继续自己的生活,母慈子孝,只有可笑的他不死不活,一无所有。 严敏棠闭上眼,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他魔怔般不停想象着娘亲和表弟吃饭聊天的画面,想象他们带着笑意的脸庞,他们的朝夕相处,温声细语,直到心千疮百孔,疼到麻木。 “我们回去吧。”再开口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撑着叶佑安的手臂抖得停不下来,眼神空洞,一片死寂。 叶佑安急声道:“你想做什么我来帮你,我不需要理由了,棠棠,只要你开口我就去做。”严敏棠这副样子让他把所有原则考虑都抛到了一边,没有什么比严敏棠更重要。 “回去,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回到府上时,严敏棠已经平静下来,又恢复成之前沉默冷淡的样子。他拉着叶佑安在桌前坐下,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抬眼静静看着他。 叶佑安不明所以,茫然看了回去,片刻后才察觉到不对-手掌下没有心跳,他顿时如遭雷击,脸上闪过不可思议和恐惧交织的情绪。 严敏棠见他明白便松开他的手,施施然整理起衣襟,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反应。 叶佑安在那一瞬间是害怕的,虽然走南闯北,离奇之事听闻不少,但这样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免不了惊慌失措。可是,也许是严敏棠淡然又略含嘲讽的表情刺痛了他,也许是他不由自主联想到经历死亡的痛苦,感同身受,恐惧马上就被心疼代替。 他心中一片纷乱,理不清思绪,又怕这沉默让严敏棠不安难过,混乱中只蹦出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严敏棠看着对方慌乱却强自镇定的样子,竟笑了笑,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语气大略向叶佑安讲述了事情的始末。他边说着边给两人倒了茶,甚至在途中示意叶佑安喝下,仿佛这些往事已经尘封下去,再引不起半点波澜。 故事讲完,让叶佑安消化了一阵他才开口问:“我之前问过你愿不愿意为我杀人,你说想知道原因,这就是原因,你现在愿意了吗?” 杀不杀人的事叶佑安现在已经完全不关心,他满心都是严敏棠被亲近之人背叛暗算的不甘和心疼。转而想到他现在似人似鬼的状态,担心又打败一切思绪占了上风,他脱口问道:“你的身体还能再恢复吗?”说完他又猛然想起严敏棠刚恢复记忆时问他的话,眼里闪出光来,“我可以把功力全都给你,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活过来了?” 严敏棠一心报仇,见他如此偏离重点,烦躁地皱紧了眉,再次问道:“你到底愿不愿意替我报仇?” 明显提高的声音让叶佑安冷静下来,他按捺住急切的关心,将思绪转到报仇上面,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帮你。” 严敏棠松开眉头笑了,“好,明天吧,地方刚才我们已经去过了。杜老板。”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字,“替我杀了他。” 叶佑安此时冷静下来,隐隐觉得不对,“既是报仇,你不跟我一起去,亲眼看着仇人死在眼前吗?” 严敏棠垂下眼,“我相信你,只要杀了他我就再无遗憾了,看不看着有何要紧。” “我可以把他绑过来,让你亲自动手。” “不必,我不想看到他。” 不对,怎么会有人不想亲自手刃仇人呢,看严敏棠这回避的态度叶佑安越发觉得奇怪,他又回想一遍严敏棠讲的故事,抓住了重点:“所以那和尚让你以魂魄形态回来,是为了让你报仇吗?” 严敏棠被他反复的问题问得怒火中烧,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立起身来打断他:“既然答应了就按我说的去做,何必再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叶佑安见他这反应便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现下无需着急,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必因为这个惹他生气。他也起了身,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关心你,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便是了。” 严敏棠何尝不想亲眼看着仇人死在眼前,他甚至想一点一点折磨他,让他痛不欲生跪地求饶,可是他不能。 在滔天的仇恨下,生命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要赌一把。 和尚不让他报仇,那借别人之手呢?如果成功,他就可以安心开始新生活,如果不行,他也必须让叶佑安得手,一命换一命。他不能在现场,叶佑安若发现他不对一定会停手,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死不可怕,但必须拉上杜荣一起。 9 问心无愧 叶佑安正思索着如何推迟报仇行动,先把问题弄清楚,机会就自动送上门来。 这天晚上,吴师兄过来向他们同步了最新进展,之前去请的九义门和百丹阁,人都已经到了,大概情况也做了了解,明日大家便要一起讨论,准备行动。 “闻风阁实力不容小觑,后续行动可能需要你协助,明天你也过来吧,有问题吗?” 叶佑安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颇为纠结地看了严敏棠一眼。 严敏棠自知并没有立场要求他以自己为重,也不愿耽误他们的正事,说道:“你去吧,其他的等这事解决了再说不迟。” “师兄,那明天棠棠可以一起吗?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叶佑安又转向吴未央求道,他可不能放严敏棠一个人呆着。 还没等严敏棠拒绝,吴未已经爽快应下,“当然,这又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敏棠若是愿意就一起吧,或许还能帮着出出主意。” “那就这么定了。棠棠,咱们先把案子解决,之后我一定履行承诺,好不好?” 严敏棠看着对面两人齐刷刷的目光,只能点头答应。 第二日严敏棠跟着叶佑安一起来到大厅,除了华苍派的几人,还多了六七个陌生面孔,应该就是昨日提到的九义门和百丹阁的人,他对案子毫无兴趣,随便扫了一眼便坐在一旁闭目沉思。 “昨日大概了解情况之后,我们仔细梳理了一番,确实有不少邪门功法需要利用血炼之物来做药引,练出的药物对练武者可以提升功力,对普通人亦能延年益寿。”说话的是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气质儒雅,声音却浑厚有力。 “此种邪门功法早已被武林正道明令禁止,没想到自恃正统的闻风阁竟做出这种事来。” 吴师兄开口道:“不论他们目的是什么,这种残害幼童的行为都为武林所不容,解救孩子,让这些人付出代价以儆效尤正是我们的应尽之责。” “至于你们说到的一点红,据我所知一直是官府禁药,外面很难买到。”中年男子旁边一个瘦长身材的人说道。 “不错,前几日我们已在中州境内仔细查探过了,并未找到售卖此类药物的地方。百丹阁在这方面是行家,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提到一点红,严敏棠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谈话上来,之前他对这种毒药并无多少了解,只是从和尚那里知道名字,现在再听来,仿佛又感受到当初那肝肠寸断的痛,他不由自主收紧双臂,微微蜷缩起来。 “又不舒服了吗?”叶佑安一直用余光关注他,第一时间便发现他的不对,拉住他的手臂问道。 严敏棠反应过来,慢慢放松身体,摇了摇头。 “一点红无处可买,自制却并非难事,我可以将所需药材写出来,大家看看是否能从这些药材入手查看。”还是之前说话的那个中年男子,看样子是百丹阁的领头之人。 “如此便多谢郭大哥了。” 郭大哥笑着摆摆手,接过下人递过的纸笔,挥手写下一连串的药材名。 吴未接过来细看一番,看不出什么名堂,转头交给云飞,“一会儿去各个药材铺问问,有没有经常采买这些药材的。” 严敏棠示意云飞自己想看,云飞便转手给他,继续边听大家说话边把玩着自己的剑穗。 叶佑安见他感兴趣,也低头凑了过来。列出的药材有十来种,大部分是经常用到的,还有一些虽然平时用得不多,多少有些眼熟,只有两种完全没听过。他正在心里反复念着这拗口的名字,严敏棠的手却突然攥紧了纸张,用力到指尖发白。 叶佑安赶紧伸手握了上去,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严敏棠松开手,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我认识最后这两种药材,是染布时会用到的材料。” 众人都向他看来,郭大哥面露喜色,“这些药材中就属最后两种不常见,果真如这位兄弟所说的话,线索便明确多了。” 大概是见严敏棠状态不好,吴未并没有追问他什么,只就着这些问题又与其他人讨论了一阵子。最终结论是两路并行,当晚就派人夜探闻风阁,看是否能发现线索,其他人分头去药店及布匹店查看药材来源。 夜探最终一无所获,闻风阁发现异常后显然已经有所应对,任何蛛丝马迹都未留下,他们只能将希望放在药材流通上面,派人暗中监视阁中的采买事宜,尤其是与药店和布店的来往。事发突然闻风阁不可能提前准备足够的材料,若想继续行动不间断,必会铤而走险露出马脚。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几天阁内便有人外出买布,而去的布店正是杜荣家。 “说吧,既是买布,为何布匹里会藏有药材?”莫楚凡拿剑指着地上的男子问道。此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属于放在人堆里就会消失不见那种,若不是提前知晓布店特殊,大概就会被他蒙混过关了。 “这位大侠,小的真不知道,我就是替我家老爷去拿之前订好的布料,里面为何会有这些东西我也不清楚呀,或许是店家给错了也不一定。”这人一脸讨好地笑着,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莫楚凡却并不与他废话,上前一手捏开他的嘴巴,一手迅速塞进一颗药丸,合上嘴抬起下巴逼着他一口吞下,然后悠然拍了拍手退到一旁的椅子上,“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这些药材是为了炼制你刚刚吃下去的毒药,至于毒性如何就不必我多说了,你马上就能自行体会。” 地上的人瞬间白了脸,却仍强作镇定道:“光天化日你们竟敢对无辜草民投毒,还有没有王法!” 没有人回答他,屋内静悄悄,只有莫楚凡细细擦拭佩剑的声音。 时间好像突然变得慢了下来,声音也被放大到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将耳朵震聋,眼前一片星光,皮肤上像有蚂蚁爬过,他想象着也许是有红点在往外渗。 仅仅过了几息时间,地上的人便彻底崩溃了,不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嬉笑模样,“是我们掌门让我去拿的,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内情,何苦为难我一个下人。” “你们干这事多久了?杜荣杜掌柜可是你们的同谋?” “两个月前开始的,杜掌柜只是将药材卖给我们,具体并不知情。”这人渐渐镇定下来,“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只是一个下人,知道的并不多。” 此时吴未才开口,“风声如此紧的情况下还派你出来,想必不是普通下人那么简单。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你只需告诉我们,那些孩子现在被藏在什么地方?” 男子沉默片刻,答道:“阁内有密道,我可以带你们去。” “赵师,佑安,你们跟着他去,随机应变小心安全。”吴未安排完毕,又对地上这人说:“你应该清楚如果耍花招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一点红根本无药可解,看他如此镇定叶佑安不禁好奇,“你就如此肯定我们有解药?” “你们能制出这种毒,就必然也有解药,百丹阁精通医毒,武林中谁不知晓。” 看来闻风阁对他们的行动颇为了解,连同盟都一清二楚,叶佑安不再纠结,示意他起身出发,说道:“解药在我身上,等你做完该做的事自然会给你,走吧。” 男子得到承诺似乎安心不少,站起身略略整理一番,道:“想必你们之前已经潜进阁内探查过了,这次还是暗中跟着我吧,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大略交代一番之后,叶佑安和赵师便跟着这人往闻风阁去了。离开前叶佑安千叮万嘱,拜托吴未照看好严敏棠,吴未这些天已经看清了两人的关系,对他的过度关心习以为常,只在心中感慨小师弟长大了,也开始有了担当起来。 闻风阁的密道果然隐蔽,竟是在厨房院内放置食材的一间仓室内部,外面人来人往不易引人注意,进出物品也能掩人耳目。 叶佑安和赵师在这人的指引下偷偷潜入仓室内,由他引领着进入到地下空间。 顺着暗道下去两边各有好几间房,虽是类似地牢的布局,环境布置却如普通客房一般,孩子们分散在各个房间玩耍,看起来并无害怕或不适,只是神情略显萎靡,许是在地下待得太久的缘故。 确认过下次动手的时间,两人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回去与众人同步消息再一起行动。赵师怕这人在他们走后通风报信再次转移,谎称一点红的解法需解药与功法配合,而功法只有百丹阁之人才懂,先给了这人一颗药丸服下,约定事成之后为他运功彻底解毒。 闻风阁是中州地界的第一大派,与官府私下有不少往来,这也是他们屡屡犯事却安然无恙的原因。华苍派在中州驻守的暗桩对此早有了解,现下证据确凿时机已到,便联合当地百姓高调揭发,请求官府出面支持配合。舆论压力之下,官府不得不舍卒保车上演一出为民除害的好戏。 闻风阁掌门魏天旭,将将年过半百便已须发全白,笑起来温润和煦,俨然一个慈祥亲切的老翁,任谁也想不到私下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如今穷途末路,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仿佛早已猜到如此结局,释然中浮现出悲戚的神情来,苦笑着摇摇头不曾辩解一句。 看着地下那些无辜孩童被一一放出,想到之前已经遭受毒手的受害人,九义门一位年轻弟子忍不住忿忿质问:“魏掌门难道没有儿女吗?为何做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 魏天旭毫无愧疚之情,“我找来的这些孩子都是无人照管的孤儿,他们的爹娘生下他们,却不承担起抚养照顾的责任,难道不是他们的过错吗?稚子是无辜,可我本就与他们非亲非故,各为其所而已,怪不得别人。” “可他们只是孩子啊,没有人保护的生命就可以随意践踏吗?” “我并没有随意践踏。”魏天旭低头抚上腰间佩戴的玉坠,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保护。” 说完他突然不甘起来,扬声道:“我只是选择了我爱的人,舍弃了他们,问心无愧,如今失败我也无话可说,即使再来十次百次我的选择也不会变。不要跟我谈什么仁义道德,人不爱己如何爱人,收起你们那套空洞虚伪的善良。” 年轻人被他这一席话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怔愣间官府派来的人已将魏天旭带回去收押,府上相关人员全部集中,挨个询问,孩子们也被暂时安置,四下一片忙乱。他缓过神来不禁一阵羞恼,满心憋闷不知如何发泄,低头啐了一口,骂了句畜生,忿忿离开。 10 你很重要 事情就这么尘埃落定。闻风阁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掌门下狱难逃一死,同伙之人也都被官府收押候审,原来的一个小堂主暂时顶替掌门位置,处理阁内各项事务。 华苍派联合九义门和百丹阁昭告武林各派,细数罪状齐声声讨,既为本派立威又整肃江湖风气,算是为百姓做了件好事。 叶佑安将那日发生的事向严敏棠一一道来,许多后来才知晓的内情也都告诉了他。 “魏天旭做这些是为什么?” 说到这里,叶佑安也有些感慨,“他的夫人年初得了一种怪病,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后来他不知从哪个道士那里听说了这个办法,便想着试试。据下人们说,此法确实有效,服药后夫人身体明显恢复不少,也不再痛得整夜睡不着觉。魏掌门大喜,这才一发不可收拾,到处张罗收养无人照管的孤儿,为夫人续命。” 严敏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片刻,问道:“那魏夫人现在...” “魏掌门被抓之前已经替夫人安排好了出路,但魏夫人得知真相后,服毒自尽了。” 严敏棠嗤笑道:“在外人看来,魏掌门自私残忍十恶不赦,可对他夫人来说,他却比世上任何人都情深义重。人可以为了自己残害他人,也可以为了自己所爱之人残害他人,所有人都是筹码罢了,舍谁取谁而已。” 说到这里,他竟好像理解了杜荣的做法,人都是自私的,既然杀了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什么不杀呢?从始至终愚蠢的只有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命。他又想到和尚说的,一切皆有定数,他现在似乎也理解了这个定数是什么。 “你信命吗?”他突然出声问道,认真地看向叶佑安,像是等待一个能决定自己命运的答案。 “信。”叶佑安完全没有犹豫,“老天给的和自己争取的,都是命。”他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我能遇见你,是命,我会拼尽全力留住你,也是命。” 定数,定数就是目标坚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倘若一个人没有信念,那他就只能成就别人的定数。严敏棠也笑了,至少现在的他是有信念的,报仇,谁也不能阻挡他报仇。至于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想。 “华苍派的任务完成,师兄他们就要回去了,你要去送送吗?”叶佑安见他笑起来,趁机问道。 “去吧,我也该跟他们道个谢的。”严敏棠想通了这些,心情松快不少,等他们走了,他就该干自己的事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中州的天好像每天都是蓝的,有时碧蓝澄澈,有时淡蓝悠远,永远没有乌云似的。 吴未一行人正在大门口装点行李,喜伯和小虎在一旁帮忙,说笑着聊天,艳阳微风下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看着他们,严敏棠心底又蓦地生出一股空虚来,他摆摆头抛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随着叶佑安出去送别。 “佑安和敏棠就留在这里多陪陪喜伯吧,我们走了你们也能彻底放松,好好玩一玩。”吴未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见他们出来便招呼道。 严敏棠笑着上前,诚心诚意地道了谢。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喜欢上了这群人,这次一别日后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叶佑安踅到云飞那边去撩闲,笑嘻嘻地勾肩搭背。不知说了句什么,云飞一脸怒容地拍开他的手扭头就走,他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肆意畅快。 突然右手边闪过一片刀光,叶佑安转头看去,是莫楚凡,还没等他看清动作,莫楚凡已经纵身跃起,举剑朝另一边的严敏棠刺去。 这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众人都大惊失色。吴未就站在严敏棠身边,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笑并未出手阻拦。严敏棠更是心下惊骇,眼见长剑朝自己刺来,竟呆在原地动弹不得,头脑一片空白。远一些的小虎吓得叫出声来,喜伯眯着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饶有兴致地看过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反应最快的要属叶佑安了,看到利剑出鞘的那一刻,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体就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掌打在莫楚凡的手腕毫不留情。 莫楚凡似乎知道他会如此动作,借力在空中一个转身,稳稳落在一旁。“佑安,走之前咱们再比试一次吧。”他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着叶佑安扬了扬下巴。 叶佑安站稳后才发现自己心脏狂跳,转头看严敏棠一副受惊的样子,恼怒、心疼都一并涌上来,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充盈起来,喷薄欲出躁动不安,他拔出佩剑,二话不说向莫楚凡迎去。 转眼间两人已打成一片,真气激荡剑声清脆,两个身影时而纠缠一处无从辨别,时而短暂分离蓄势待发。你来我往之间,交手越来越激烈,观战的几人都目不转睛,眼中透出赞赏之色。 严敏棠看不出名堂,只觉得叶佑安像是变了一个人,身姿矫健意气风发,似鱼翔浅底鹰击长空,让他不觉间也看得痴了。 又是一阵近身交缠之后,一把剑斜斜飞出,云飞立刻飞身上前伸手截住。看清是莫楚凡的剑,他眼里闪出兴奋的光,激动地向停战的二人奔去,“佑安哥赢了!” 莫楚凡一向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神采,并不因为输了而丧气,反而抑制不住地兴奋。他拍拍手,从云飞手中接过长剑反手插入鞘中,回头对叶佑安道:“爽快!等我回山勤加练习,你明年上山的时候咱们再来比过!”说完便跃上马背策马飞驰而去,只听得风中传回一声嘹亮悠长的呼哨。 吴未也很激动,不断点头,有种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佑安进步很大,师傅知道一定很开心。”他抚上叶佑安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但赢了也不可懈怠,平日功课不能荒废,等下次上山我也跟你切磋切磋。” 叶佑安仍喘着粗气,眼睛亮的像是有火光,紧握剑柄点点头,兴奋地说不出话。 吴未、赵师、云飞三人跟大家道了别一齐离去,直到回了房间,叶佑安还沉浸在刚才的打斗中,咧着嘴走来走去,过了许久仍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严敏棠忍不住开口制止,“好了好了,你快坐下吧,晃得我头都要晕了。” 叶佑安像是突然被人从梦中唤醒,赶紧停了下来,走到桌边乖乖坐下。片刻后却又克制不住地要分享喜悦,“这是我第一次赢莫师兄!” 严敏棠笑了,想起上次叶佑安小心翼翼求表扬的样子来。那时他们刚见面不久,新鲜又陌生,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已经熟悉到相处之间像呼吸一样自然了,想想真是恍若隔世。“嗯,你很厉害,上次还说以后会赢,今天就做到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厉害。” “因为我想保护你。”叶佑安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坦然对上严敏棠的视线,眼神清澈,“我今天才明白莫师兄之前的话。我很开心武功有了精进,更开心这是因为你,是你给了我这种踏实充盈的感觉。你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比我拥有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严敏棠收敛了笑容,怔怔地看着对方认真的眉眼,颇为煞风景地提醒:“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 叶佑安见他故意转移话题,也没有不满,点头应道:“当然记得,我会帮你报仇。可我想要你跟我一起。” “你是觉得我看到他会不忍心下手?”严敏棠实在不理解他的执着,既恼怒又有些委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希望你能亲眼看到大仇得报。”想了想他又补充:“你和我一起,这个复仇才有意义。” 其实叶佑安只是心中疑虑,觉得严敏棠有事瞒他,害怕出什么岔子,这才坚持要他一起。可在严敏棠看来,他就是不愿去杀一个陌生人,他内心不认同,认为这样做不对。 “那你是觉得杀一个与你无冤无仇的人,与你的本性相悖?是了,你一个自小备受宠爱,平安顺遂的人,自然会认为人性本善。”说到这里,严敏棠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与人为善,是不是。” 叶佑安看他偏执受伤的神情,感到面对无理取闹的小孩那种无奈,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把他跑偏的思路带回来:“棠棠,我和你不一样。世界这么大,人心这么小,我心里装不下那么多善意,我的爱和善只够分给我爱的人,其他的人都无关紧要。对我来说,不作恶便是善了。” 严敏棠仍不满意,他抓住叶佑安的双手,拉下来放在腿上,固执地问:“如果我得了不治之症,要救我必须杀掉一个无辜善良的人,你会去做吗?” “你希望我去做吗?”叶佑安平静地反问。 严敏棠沉默了,片刻后又气恼自己的犹豫,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恨声道:“为什么不,别说一个,就算是十个百个,也不如我自己的性命重要。” “那我就去做,十个,百个,我都帮你杀。” 严敏棠觉得自己病了,扭曲纠结的像一个疯子,他既有种欣慰的满足,又有种怅然若失的委屈,最终只茫然问道:“这么残忍自私的人,值得你爱?” 叶佑安看着他湿漉漉的双眼,再次在心里叹息,继续一点点抚平他的焦躁:“从来就不是拥有某种品质才值得被爱,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你想善良就善良,想邪恶就邪恶,爱你的人自会爱你,讨厌你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好就喜欢你。” 严敏棠想,叶佑安是活得通透的,他好像永远有自己的准则,永远不做无谓的纠结,他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沉浸在过去,总是时刻向前看吧。 他不合时宜地想象起自己成功复仇,与杜荣同归于尽之后的画面,叶佑安会很伤心,但一定不会太久,他会很快忘掉这件无法改变的事,继续四处玩乐,然后回到华苍派与师兄弟们练习切磋,一直这么满怀热情地生活下去。 “所以对我来说,杀掉杜荣一点也不为难,我担心的只有你。” “我跟你一起去,在外面等你,这样你能放心么?我不会武功,一起进去的话成事之后也不好脱身。”严敏棠权衡之下做了让步。只要叶佑安进了门,就绝不会有失败之理。 叶佑安看他神情严肃,说得也确实有理,思考片刻后答应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松了口气。 11 制 自从上次听那伙计说了杜荣的情况,与以前的生活相关的一切严敏棠都不愿再看到,也不想回忆。这么多年过去,既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而他也确实变成了不人不鬼的状态,又何苦再用那些逝去的时光捆住自己呢。 他们仍沿着上次的路线去往杜荣的店里,严敏棠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态度观察着路上的一切。失去之后才知道珍贵,这些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在无聊中虚度时光的人,与爱人耳鬓厮磨的人,在痛苦中辗转反侧的人,在他看来,都幸福而不自知。 他转头看向叶佑安,后知后觉生出一股愧疚来,这短暂的相处中,一直是叶佑安照顾包容他,现在甚至要为了他背上人命,而他却连后果都不能告知。等杀了杜荣,他就此消失,叶佑安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吗,他一定会伤心愤怒吧。 “报了仇我就要走了,你后面有什么打算?”严敏棠开口问道。 叶佑安愣住了,心里突然空荡荡的,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严敏棠却似对他的反应浑然不觉,仍目带关切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喉咙,答道:“我不知道。”沉默一阵又问:“你要去哪里?你上次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帮你复活吗,为什么又不让我帮了?” 严敏棠心中一震,怜惜和不舍来势汹汹,将他故作的淡然击得溃散一地。他眼眶发酸,惶然间仓促垂下眼,回身紧紧抱住了叶佑安。本已死寂的心里生出些不甘来,为什么他总是不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呢,他也想抓住眼前的人,想和他一起走下去,可他却办不到。 叶佑安看他这反应,自顾自往最坏的情况猜想了去,刚才的委屈顷刻消散,全部化作心疼和难过,继而更深的恐惧浮上心头,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声音颤抖着问:“是没办法恢复吗?没关系...一直这样也可以,没关系的,你可以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对不对?” 严敏棠说不出话来,他松开双臂,伸手抚上叶佑安的脸颊,手指轻轻划过,停在水润的唇瓣上,然后在对方无助的目光下吻了上去。 叶佑安睁大了眼睛,心怦怦直跳,反应过来正待反守为攻继续深入时,严敏棠却又撤回身去,一言不发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布店走去。 叶佑安还陷在刚才那一幕中无法回神,愣愣地被拖着往前走。他反复回味着唇上的触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好像还能感受到对方嘴唇残留的温度似的。越是回味便越是遗憾,后悔自己没快点反应过来,没来得及仔细体味这感觉,没有抓住机会给出回应。但这遗憾马上又被喜悦代替,棠棠主动吻了他,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重要呢,一个亲吻所代表的意义没有别的解释。他快乐得灵魂都飞了起来,欢悦地飞到苍穹之上,在碧蓝的天空和轻软的云朵间翱翔。 这边严敏棠却感受到了不对劲,随着距离的拉进,他的胸口开始泛起疼痛。他马上明白过来,是和尚说的禁制起了作用。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一边嗤笑自己可笑的侥幸,愤恨和不服也同时如雷电般在心中炸开。 他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孤注一掷的决绝让他浑身充满力量,激动得发起抖。他要看看和尚到底能给出什么花样,疼痛算什么,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当初中毒时候的痛苦更甚了,现在的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甚至有种自虐般的快感。越痛越能坚定他的决心,让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毁灭,毁灭仇人也毁灭自己,他如同在战场上冲锋的士兵,热血之下无惧一切。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布店旁一个巷口处,停下脚步后叶佑安才从思绪中回神。最先感受到的是手掌下的冰冷,惊讶地看向一旁,严敏棠正将另一只手从额头上拿下,整张脸像是涂了一层白色的粉。一瞬间叶佑安脑海中竟闪过他冰冷的尸体躺在棺木中的样子,他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伸手就往对方脸上抹去,徒劳地想把这刺眼的颜色抹掉。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严敏棠抬眼看过来,眼中的痛意一闪而过,隐到坚毅的目光之后,“到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虚弱干涩的声音让叶佑安更加不安,但还不等他反应,严敏棠已经急不可耐。冰凉颤抖的手握上他的手腕,眼神中透出的狠厉让他不由自主一阵瑟缩。 “你要反悔吗!”严敏棠已经是强弩之末,心口的痛早已弥漫到全身,身体像被无数冰针穿透,痛到浑身颤栗,视线也一阵模糊。但他凭着那股气生生忍了下来,只差最后一步了,他不能功亏一篑,即便痛死,他也要死在叶佑安离开之后。 叶佑安的心也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严敏棠这样子让他根本无法思考,“我没有,我现在就去,你放心,绝不会出错的。你,你歇一会儿。” “去吧,我等你。”严敏棠松开他的手,在一片黑暗中凭着记忆往左手的小巷走去。挪到巷口,手扶上墙壁时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不断,连声音也听不到了。他麻木地转身朝着叶佑安的方向,他知道对方还没走,还在等他最后的示意。 叶佑安见他走进巷子转身看向自己,一阵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他不知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该如何应对,但还是在严敏棠的注视下转身朝店里走去。 还未进门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满脸含笑招呼他进去。他盯着对方开开合合的嘴巴,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木然问道:“杜荣杜掌柜在吗?” “在的在的,掌柜在后院书房,我带您过去。”伙计说着转身朝一边的侧门走去,一边不忘回头寒暄:“看公子这样子,是外地人吧,是来做生意吗?我们杜掌柜人可和善,绝对公平守信,您可以问问其他人,合作过的没有一个不夸赞呢。” 叶佑安越往里走越心慌,心中不断回想之前的点滴画面,有什么东西隐约混杂其中,想要看清却又总是找不准踪迹。他愈发焦躁不安,最终脑海中只剩下严敏棠苍白如纸的脸和最后那个目光飘散的眼神。仿佛一记黄钟在耳边震响,他刹那清明,顾不上前头絮絮叨叨的伙计,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冲出店门奔向严敏棠所在的巷子,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他的心,紧张之下连呼吸都要忘记。 当他看到严敏棠蜷缩在墙角的身影时,脑中炸开一片轰鸣,眼前骤黑。再次恢复清明时人,已经跪倒在地,粗重的呼吸在逼仄的巷中空空回荡。 腿软得站不起来,撑着地面的手臂也不住颤抖,但他却浑然不觉,他只看到严敏棠的身体在不断闪着微光,如隔着烟雾般扭曲变幻若隐若现。他屏住呼吸犹豫着伸出手去,在触到实体的那一刹骤然溢出一声哽咽,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叶佑安不断地深呼吸,心口仍紧得像被人攥住,耳边似乎响起了忽近忽远的诵经声,他福至心灵,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开口:“我不杀他了,我不会再帮他杀人了。”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疯了。 也许人在无助绝望的时候就会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要留住严敏棠。 不知过了多久,严敏棠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除了嘴唇仍没有血色,看着就像是平常睡着一般。 叶佑安往前爬了两步,将地上的人扶起紧紧抱进怀里,揪紧的心口才终于放松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手脚和身体渐渐有了知觉,周围的声音也断续传入耳中。他想,他这辈子都逃不掉了,他的命已经跟严敏棠系在了一起,沉重却甘之如饴。 严敏棠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躺在自己房里。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便猜到了结果,但却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现实。他静静躺着,盯着房顶的木头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不想就可以永远不知道,只要不动时间就不会流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佑安,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他再次闭上眼,祈祷自己能继续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严大哥你醒了吗?”耳边传来小虎怯怯的声音。 严敏棠睁开眼,小虎正一脸担忧的站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水,见他看过来连忙递上去,清澈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缓缓闭上眼一动不动。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杯子被放在桌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合,屋里恢复了寂静。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的脚步声明显不是小虎。严敏棠紧张起来,被子下面的手指紧紧攥起,不敢睁眼对上叶佑安的眼睛。 “敏棠醒了吗?”来人却不是叶佑安,是喜伯。 严敏棠猛地睁开眼,喜伯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转身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对他招呼到:“醒了起来吃点东西,你睡了一天一夜,该饿了吧。” 对喜伯他是无论如何没法置之不理的,严敏棠乖乖起身,在桌边坐下,向喜伯道了谢,默默喝起粥来。看窗外的日头,应该是午时左右,屋里两人都没说话,只剩调羹偶尔碰在碗上的声音。 “这粥我可是熬了一上午,味道不错吧?”喜伯慢悠悠问道,温暖低沉的声音里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们几个都爱吃我煮的粥,每次过来都缠着我做,想必你也喜欢。” 严敏棠吸吸鼻子,闷闷地说了句喜欢,认认真真把一碗粥吃个干净。 “佑安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天赋也极高,当初收他做外门弟子的时候,还是我帮忙说了情。他爹那会儿就说他一门心思学武,对别的都不感兴趣,这么多年过去,也还是一点儿没变。”喜伯见他吃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聊起来。 “这次遇到你,我看却有些不一样了。”喜伯瞧了眼他的神情,起身去把窗户打开。外面仍是烈日高悬的好天气,蝉鸣鸟叫顿时清晰,伴随着风吹树梢的声音,连屋里都跟着活泛起来。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老年人也不懂,但我看你们都是真心拿对方当朋友,遇到问题多说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佑安这两天有些事要办,托我跟你说一声,让我一定照顾好你,说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说到这里喜伯呵呵笑了起来,打趣地看着严敏棠,一脸慈爱。 严敏棠看喜伯开心,也跟着笑了笑,递了杯水过去道:“我等他就是,哪里需要麻烦您照顾。喜伯喝杯水吧。” 两人又聊了会儿,喜伯便起身离开,嘱咐严敏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找他。 严敏棠送走喜伯,回到屋内呆立窗前,不明白叶佑安在搞什么名堂,愣了一阵心中又渐渐升起一丝期盼。也许呢,不知道结果就还有希望,就当是他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吧,他将所有猜测和情绪都封存起来不去触碰,他要等着叶佑安,看看他到底做了什么。 12 迁怒 叶佑安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三天后便出现了。 这几日严敏棠几乎没有出门,每天坐在窗边看日出日落,看白云飞鸟。心中偶尔想到该何去何从,也总是飘忽着落不到实处,所有念头都只一闪而过,就像这窗外拂过枝头的阵阵微风。 这天的傍晚时分,严敏棠照例坐在桌前发呆,远处晚霞一片灿烂,从敞开的房门里卷入的晚风却已经带上了些凉意,叶佑安就在这一片昏黄中走进门来。四目相接两人都没有说话,他默默转身关上房门,呼啸的风声立刻止息,寂静中脚步声格外清晰,一步步像是敲击在心口,给这秋色更添了几分落寞。 等到桌上的灯被点燃,屋内明亮起来,严敏棠才看清叶佑安的脸色,眼底泛红,唇色寡淡,皮肤在灯光下暗沉无光,满脸尽是疲惫之色。看着他手撑桌面缓缓坐下,严敏棠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沉滞的脚步声也不似以往那般轻快。联想到最后那天的情形,一个之前完全忽略的猜想略过心头,他突然紧张起来,脱口问道:“你是因为...” “我没有杀杜荣。”叶佑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打断他的话,一句话将他最后的希望彻底打碎,“我食言是我不对,我很抱歉,但对我来说,你的存在更重要,我做不到眼睁睁看你消失。” 一时间震惊、失望、愤怒、委屈,种种感觉混成一团从心头涌出,严敏棠张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在幸灾乐祸地嘲讽,严敏棠看着叶佑安愧疚却坚定的眼神,所有情绪最终融成了一团怒火直冲脑门。他双眼赤红理智全无,涛涛恨意将他瞬间淹没,不能呼吸。眼前的叶佑安好像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狂躁的内心不断叫嚣,恨不能将他粉身碎骨拆吃入腹。 “好...好!”他站起身来在房内来回疾走,像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徒劳地想找一个出口,“本就是我有求于你,你不愿意便不做,自是理所当然。可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你这个骗子!”他恶狠狠地朝叶佑安看去,眼睛被怒火烧得黑亮,恨意几乎要凝结成形,利剑般毫不留情,“我竟相信了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只怪自己当初瞎了眼!” 叶佑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晃几下,颤抖着伸出手扶住桌子。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严敏棠觉得自己说话颠三倒四,已经无法理顺思路,可又不得不用这些尖刻的话来发泄胸口的窒闷,“你,你既不愿帮我,放我离开便是,又何苦让我白白再等这么些天,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么?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你,你滚出去!” 严敏棠蓦地停下脚步,声音也变得沙哑,“哦,对,该滚的是我才对。”他转过身去想要收拾东西离开,可又突然想到自己来时便是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可带走的呢。 愤怒过后的空虚茫然,又添上突如其来的孤独失落,他愣了愣,缓缓低下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掩面溢出几声低哑的呜咽来。 叶佑安的心本已被那些指责的话扎得千疮百孔,可看到严敏棠低头掩面,悲伤哽咽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绞。酸涩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堵得他无法呼吸,他想对严敏棠说,你继续骂我吧,骂我打我都可以,你不要伤心不要哭,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情绪激动之下经脉肺腑的伤痛更加肆虐,可他仿若未觉,只拼尽全力站起身来,去握住严敏棠的手臂。 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严敏棠想也不想转身狠狠推开,眼看着叶佑安撞上身后的桌子,侧身摔倒在地痉挛不止,他像是没看到一样,用力喘息几次平复情绪后,扭头向门口走去。 “棠棠,你听我说...”身后传来叶佑安微弱的声音,严敏棠头也不回,拉开房门就往外冲。 刚要跨出门外,差点与喜伯迎面撞上,严敏棠惊慌之下赶紧停住脚步,伸手扶上老人的胳膊。 喜伯往屋内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过身对着严敏棠问道:“怎么了这是,闹这么大动静。” 严敏棠内心一片茫然,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放任自己睡个天昏地暗。他迎上喜伯的目光,酸涩地笑了笑:“喜伯,我要走了,以后有机再回来看您。” 喜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拍了拍严敏棠的手,温声劝道:“时候不早了,要走也不必如此仓促。”说着他又看了屋内的叶佑安一眼,他已站起身来,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按住胸口,脸色惨淡,漆黑的眼里尽是绝望的祈求。 “佑安若是惹你生气,不理他便是,我替你赶他出去。真要离开也明天再说,小虎还没跟你道别呢,好不好?” 严敏棠对上喜伯询问的眼神,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一阵后答应道,“好。喜伯快回去休息吧,我们不闹了。” 喜伯这才满意,说了几句劝慰的话转身离开。 严敏棠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关上房门坐回桌边,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一早就猜到了结果,有什么可激动的呢,他内心并不愿承认,自己只是仗着叶佑安的好,才对他如此迁怒,好像刺痛他就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灯光暗了暗,叶佑安也蹒跚着回到桌边坐下,欲言又止。 严敏棠抬头看了一眼,以前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人已看不出往日的神采,怜惜和烦躁在心中翻搅,他闭上眼冷冷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说实话,我不想再被骗。” 叶佑安被这话刺得心头一哽,却又因为他愿意听自己说话而欢欣喜悦,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这是我炼制的傀儡线,能为携带之人抵挡伤害,你戴上,以后遇到危险就不怕了。” 严敏棠不耐烦道:“你这几天就是在做这个?我不人不鬼的,能有什么危险。”顿了顿,又问道:“你不会以为这个东西对和尚设的禁制也起作用吧?” “我不确定,但戴上总放心些。我不会再帮你杀他,可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你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报仇。” 严敏棠想了想,觉得既然已经做好了,再争执也没有意义,便伸出手去让叶佑安替自己戴上。红绳绑上手腕后闪烁几下,接着便消失不见,他呆呆地看了片刻才收回手,再次看向叶佑安,“你说的没错,你不杀他我也会继续尝试别的办法。”他仿佛已经认命般,平静地说:“你本来也不欠我的,刚才是我一时激动口不择言,抱歉。这个东西谢谢了,明天我就离开这里,我们就此别过吧。” 叶佑安张口便要解释,激动之下气息翻滚,咳喘好一阵才平息。等他再次抬起头来,苍白干裂的唇内竟隐约有红色血线,对比之下分外刺眼,严敏棠暗自心惊,愕然看了他一眼。 叶佑安却无知无觉,只急切道:“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让我继续帮你吧,就算是弥补我的失信。”见严敏棠似乎不为所动,他又补充到:“你知道,我家也是经商的,若是想从生意入手做些计划,我能帮得上忙。” 这话正说到严敏棠心坎上,他确实有这个想法,既然不能直接出手,那就换别的方式,生意场上总是充满意外,安排得好自然能成功,这个理由他无法拒绝。 “也好。”他点头应下。 灯光下叶佑安额上不断有细密的汗珠沁出,他盯着那水光看了一阵,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低头道:“你回去吧,我要好好想想后面该怎么办。” 叶佑安终于舒了口气,胸口又是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忍下,站起身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出了严敏棠的房门,走进廊道,叶佑安才踉跄几步颤抖着弯下腰去。额上的冷汗滴落在地,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胸口的翻滚愈演愈烈,腹部也开始绞痛,他咬牙不断吞咽,忍住咳嗽的冲动,严敏棠的房间太近,他不想在这里吐出血来。 正苦苦支撑,突然一股暖流自后背涌入体内,躁动和疼痛立刻被抚平。叶佑安不必回头已知道是谁,放松虚脱之际眼眶也红了起来。“好些了吗,回房再说吧。”看他缓过来,喜伯收回手掌,径自往他的房间走去。 喜伯在床头坐下,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意,对叶佑安淡淡道:“过来坐着,我替你疗伤。” 叶佑安自知理亏,又不敢忤逆,走到喜伯身边讪讪回答:“不用了喜伯,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喜伯直直看着他不说话。 “喜伯,”叶佑安上前抱住他,似委屈又似撒娇,“真不用,傀儡线您也知道,没有大碍的。”片刻后他松开双臂,认真看着喜伯的眼睛,“谢谢您今天帮我这么大的忙,真的谢谢。” 喜伯叹了口气,拉他坐下,“我知道什么,傀儡线这东西我只在书上看到过,从没见过哪个傻瓜真的炼制的。” 叶佑安笑了起来,“其他人都没有值得炼制的人,我有,说明我比他们都要幸运。” 喜伯看着他发亮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捏捏他的脸,“敏棠是个好孩子,他的事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说到这里,喜伯拉过他的手,搭指看了看脉象,“损耗太大,这几天好好休息,多运功疗伤。” “知道了。”叶佑安反手握住喜伯的手,“棠棠身世很可怜,现在孤身一人,他想要的我又没办法帮他做到,我只恨不能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喜伯,后面我们可能会离开一阵子,等我帮棠棠完成心愿,再带他一起回来看您。” 喜伯整了整衣摆,缓缓起身,“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喜伯再给你们煮粥喝。” 13 心如死灰 后面几日严敏棠仍是关在屋里不出门,绞尽脑汁地思考新的复仇计划,叶佑安见他又有了斗志也放下心来,积极休息疗伤。等到叶佑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两人便同喜伯和小虎正式道了别,出发前往叶佑安家里。 小虎十分不舍,躲在喜伯身后偷偷掉眼泪,严敏棠本不愿多说话,见他这副模样又心有不忍,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男孩子动不动哭鼻子像什么样。” 小虎这段时间明显感觉到严敏棠的冷淡疏离,这个称得上亲昵的动作让他受宠若惊,他赶紧努力收回眼泪,嗫嚅着问:“严大哥,你们还回来吗?” “当然。”严敏棠不知是回答小虎还是自言自语,“我还要回来拿回我想要的东西。” 叶佑安见状,难得主动地也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好好听爷爷的话,不许惹他生气。” 喜伯被他这故作成熟的样子逗乐,一巴掌拍了回去,“我看就你最会惹我生气。你们赶紧上路吧,现在日头短天黑的早,路上记得照顾好敏棠。” 来的时候还是酷暑难耐,离开时已经秋意渐起了,树叶开始飘落,蝉叫虫鸣渐渐消失,严敏棠骑在马上看着初生的日头,想起了知辛大师说的一年之期。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他原本该是个已死之人,是知辛救了他给他重生的机会,二十年不短,知辛一直为他找寻生机未言放弃,这份情他是领的。佛家讲缘,他也愿意相信,但如果他回头就杀人报仇,必是违背了知辛救人的初衷,这个禁制他其实能理解。 可理解是一回事,要做的却是另一回事,他必须要试试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若是当真天意难违...他转头看看一旁的叶佑安,低头苦笑,他还有叶佑安,即使他带着愤恨和遗憾消失,也毫无保留地相信,身后会有人替他做到。这结局似乎也能聊以自慰。 “上次的霜糖还想吃吗?”叶佑安突然出声问道。 经他这么一说,严敏棠想起那老店主说的眼熟的话来,脑海里隐约浮现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接着那些熟悉的画面全都接连展现,一拥而上。他闭上眼狠狠摇头,强迫自己甩开这些思绪,抬眼去看周围的景色,“不吃。” 叶佑安思量片刻,又试探道:“我去帮你买回来,可以带着路上吃。” 严敏棠想到那晶莹剔透的五彩糖粒,嘴里泛起了酸,不自在地攥了攥缰绳,嘴硬地想再次拒绝。 “很快的,你在那边的亭子等我。”还未等他开口,叶佑安已经打马调头飞奔,他只好咽下嘴边的不字,默默往路边的凉亭挪去。 果然很快,一柱香时间不到,叶佑安就带着一包糖回来了。勒马停下时发丝在风中飞扬,满脸灿烂笑容,严敏棠突然就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他样子,他原本就该是这么热烈肆意的。 “糖不能多吃,这些应该够了。”叶佑安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神情像是这些糖是他做出来的。 严敏棠扑哧笑出声来,胸中的郁结也随着这笑声散去不少,他接过袋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好酸,眼睛忍不住眯起,嘴角却大大翘了起来,脸上不见一丝阴霾。 叶佑安猝不及防被这笑容晃了眼,自从想起往事,严敏棠再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他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欢喜,只想将这笑容永远留在他脸上,于是他盯着那袋霜糖,又懊恼起来,“要不我还是再多买点吧。” 严敏棠闻言诧异地抬头,叶佑安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见他看过来似乎下了决心,匆忙道:“我再去买点,你等我。” “哎,你回来!”严敏棠连忙拦住他,“要那么多做什么,这袋够了,你不怕牙齿坏掉吗。” 叶佑安觉得他说得也有理,略一思索,伸手把袋子拿了回来,“那放我这里吧,免得你一次吃太多。” 严敏棠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他竟然拿自己当小孩子对待。叶佑安看他这目瞪口呆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抱着袋子笑弯了腰,只觉得世间幸福不过如此了,阳光,微风,蓝天,白云,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是甜的,比怀里的糖还要甜上百倍。 严敏棠看他肆意大笑,心里也有块地方软软地塌了下去,他自己的人生是个悲剧,可叶佑安值得所有的幸福快乐,如果能让他开心,他的存在也许便不是毫无意义。 “现在时间不早了,一会儿赶到城外树林我们便停下休息吧,正午太阳太烈不好赶路,等晚点再出发,好不好?”严敏棠乖巧的模样让叶佑安忍不住伸出手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严敏棠也知道自己不适合在烈日下赶路,点头应下,起身朝城外赶去。 本以为要就这样离开中州了,没想到却在城外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两人刚进树林,打算去河边找个地方歇息,就听到右前方一阵嘈杂,似乎有人在打斗。叶佑安朝身后瞟了一眼,见严敏棠毫无反应,并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他便也当做没有听见,继续朝河边走去。 “杜老爷,我劝你还是不要抵抗了,你这些护卫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不如咱们好好聊聊,对大家都好。”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嚷到,打斗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林中恢复寂静。 严敏棠被这声称呼钉在原地,再迈不出半步。他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杜老爷是谁,一时觉得也许只是凑巧同姓,一时又暗自激动,难道老天终于肯帮他,让这忘恩负义的小人遭了劫数。 叶佑安了解他的心情,也心中焦急,想去看一眼是不是他们想的那人,却又不愿将他一人留在这里。 “你们想要财我已经给了,何苦如此相逼。”仿佛一记重锤敲上心口,严敏棠朝那边狠狠望去,别说二十年,就算再过百年这声音他也认得出来。 “我们并不想伤人,你让车里的老太太跟我们走,两日后只要按时拿赎金过来,我们自会全须全尾送回,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闹得你死我活。” 这句话更不啻一声惊雷,严敏棠瞬间面无人色,头晕目眩之下差点直接从马上摔下来。叶佑安跳下马背疾步上前,护在他的旁边,满眼心疼。 后面的对话严敏棠已经听不到了,刻意封存的情感此刻不合时宜地汹涌而来,根本不受理智的控制。他翻身下马,脚步慌乱地朝声音处走去。叶佑安来不及多想,将两人的马草草系到一旁的树上,也追赶上前。 转过一片密林,面前是一条可容下一辆大马车的林间小路。此时路中央正有辆马车停着,护卫马车的是十来个家仆,虽都是一身短打,习武之人的模样,可对比对面那些人,明显弱了些气势。 对面也是十人左右,却各个膀大腰圆手持大刀,最前面那人更是一脸凶相,眯着三角眼悠悠然踱来踱去,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 严敏棠扫了一眼,在马车旁边看到了杜荣,四十岁的杜荣与年轻时候判若两人,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俨然大老爷的样子。脸上也难见岁月沧桑,黑发浓密双目有神,一副被时光善待的模样。他盯着杜荣怔怔看了许久,茫然不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待他回过神来双方已经又打了起来。 凶汉们个个出手毫不留情,手起刀落,杀人如杀鸡般自然,这边的护卫一开始还缩手缩脚只求自保,杀到后面也被激起了血性,生死关头爆发出狠劲来,场面近乎惨烈。 严敏棠只死死盯着杜荣,恨不能自己拿着刀冲他砍去。 杜荣并没有参战,只是守在马车前,不时冲门内说些什么,温柔恭敬的样子更是看得严敏棠目眦欲裂,紧握双拳几乎要捏出血来。 拼杀一阵之后,杜荣见势不妙,掀开布帘将严老夫人扶了出来,打算在护卫的掩护下撤离。严敏棠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娘亲,不需要任何回忆,娘亲的样子仿佛是刻在心里,不论过去多少时光,也能一眼就感受到血浓于水的温情,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在地。 对方发现他们要跑,一个额头有疤的大汉立刻逼退左右护卫,挥刀追赶过去。眼见危险逼近,杜荣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老夫人身前,大汉却并不杀他,一脚踢开便去拉他身后那人。杜荣不顾一切再次冲上前,双手抓住大汉的胳膊不放,全力之下竟也让他一时无法得手。大汉盛怒之下举起拿刀的另一只手,带着风声便朝杜荣砍去。 严敏棠屏住了呼吸,这一瞬甚至比关乎自己性命时还要紧张,只要一刀下去,他所有的不甘和愤恨便都可以消失了,他的正义会得到伸张,他可以重新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他开始向上苍祈祷,如果他值得垂怜,就让这大汉帮他了结心愿吧。 刀在半空还未落下,地上的严老夫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着跃起扑到了杜荣身上,试图用自己的背替他挡住这致命一击。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严敏棠想要张口尖叫却丝毫发不出声音,整颗心像是被人攥成一团捏在了手里。世界都黑了下来,他想他是入了阿鼻地狱,水蒸油煎不过如此,拔舌剥皮犹嫌不及。谈何垂怜,大概上苍从始至终都看他不顺眼,满脸狞笑,誓要将他折磨到无力求饶。 或许是有一段短暂的昏厥,严敏棠恢复意识时已摔倒在地,他睁开眼却不敢抬头,浑身颤抖如痉挛一般。 “这位兄台,此事与你无关,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还是那个三角眼的声音。 他在跟谁说话? 严敏棠的战栗渐渐平息。他僵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正站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静静等着,从未如此渴望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叶佑安从来不会让他失望,“这闲事我管定了。” 严敏棠在地上缩成一团,不顾一切地埋头痛哭起来。滚滚而出的眼泪像是带着心头血,压抑的呜咽把整个心都要掏空。他发泄般用力扣刮着地面,恍惚间好像身体已成了一具虚假的躯壳,他也许早就死了,灵魂已经飞向苍穹,飞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消失在茫茫云海。 14 依靠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昏暗,严敏棠惊慌之下坐起身,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火堆,叶佑安正守在火边,往里添加枯枝。 见他醒来,叶佑安没有多余的表情,走到他身边将刚才滑落的外衣重新披在他肩头,像以往住在一起时那般自然,“感觉怎么样,我们今日就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严敏棠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身体不自觉开始颤抖,他张口欲问,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更深的恐慌袭来,他惨白着脸伸手抓住自己的喉咙,身体不由自主往后缩,张口用力喊叫,却只发出令人心酸的咯咯声。 叶佑安发现他的异常,心下一沉,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声音沉稳地唤道:“棠棠,棠棠别怕,你看着我。” 感受到手上的温热,看着叶佑安含笑的温柔眼神,严敏棠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他。 “没事的,先不要说话,没关系。你听我说就好。”叶佑安见他不反抗,试着将他抱入怀中,“没事了,大家都没事,他们已经安全回家了。你也没事,现在是晚上,该睡觉了,咱们在这里睡一晚,明早起来就什么都好了,好不好。” 严敏棠被他抱在怀里,周身都是令人心安的气息,耳边不断传来低声呢喃,温热的手掌在背后轻轻拍打,一切就这么安静下来。他也抬手抱住叶佑安,将头埋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胸口渐渐湿润,滚烫的眼泪烧得叶佑安更加心疼,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他不断安抚怀里微微颤抖的人,直到严敏棠的身体彻底软下去不再动作,才小心翼翼将他放到地上,盖上自己的外衣。 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和眼角仍不断沁出的泪水,叶佑安想,为什么人要经历苦难呢,如果这就是命,他想与严敏棠换一换,他的棠棠才是最应该获得幸福的人啊。 第二天醒来时,严敏棠依旧说不出话,但没有了前一日的恐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能是前一天太过用力伤了喉咙,嗓子火辣辣的,喝水时像有刀片划过,他只皱皱眉,默不作声又抿了几口。 “出发吧。”叶佑安没有多说,起身去收拾东西。他们目前这情况也许先回喜伯那里比较好,可他知道这时候再回那边对严敏棠会有多大伤害,万一再遇到杜荣他们,他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情形。 干粮原本已经拿出来分好了,叶佑安却又直接放回包袱里,严敏棠拦住他,冲他皱眉表示疑惑。 “饿得厉害吗?这个太干了,你嗓子受不了,咱们快点赶路,路上遇到店家再吃吧,先忍忍好不好。” 严敏棠恍然,拿过糕点递过去,示意他吃。 叶佑安想拒绝,最终还是在对方执拗的目光下妥协,接过干粮三两口咽下,又灌了一口水,空空的胃里才有了些饱腹感。 这次再出发是两人共乘一匹马,因为严敏棠现在无法开口说话,叶佑安不放心离他太远。严敏棠对他的关心全盘接收,顺从地坐到他身前。 两人赶了一整天的路,下午才到达一个小镇子,找了个家还算不错的客栈住下。 小地方虽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小菜小食也味道颇佳,叶佑安还专门点了煮得软烂的米粥,可对严敏棠来说,吃什么都是酷刑。他为了不让叶佑安担心,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尽量自然地细嚼慢咽,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没吃几口便满头冷汗。叶佑安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吞咽,自己嗓子里也像堵了东西,一顿饭下来食不知味。 本以为顺利上了路,后面的旅途便会一帆风顺,晚上准备就寝时严敏棠却发现,叶佑安受伤了。 一开始他还试图蒙混过关,遮遮掩掩不愿在严敏棠面前脱衣洗漱,直到严敏棠发现他的躲闪,强行扒开衣服查看,才看到腹部那个狰狞的伤口。 完全不受理智控制,那一瞬间刀疤脸挥舞着大刀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严敏棠愣在原地耳边一阵嗡鸣。但还不等他回忆起什么,耳边就传来叶佑安的痛呼,手也被紧紧握住。 他艰难回神,对上叶佑安紧张的眼神。叶佑安又僵硬地哼了一声,皱眉看着他,想开口喊痛却实在喊不出口,无助纠结之下真有了几分可怜。 严敏棠彻底缓过神,赶紧上前仔细查看。腰部有明显的勒痕,显然是之前绑住伤口止过血,现在血确实不流了,皮肉却依旧外翻,附近红肿一片,看得他一阵牙酸。 叶佑安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见他似乎害怕,便想把伤口遮起来,可又怕不让他分心,他又会想起不好的事情,一时间左右为难。 严敏棠按了按他的肩膀,转身就要出门去找药,叶佑安一把拉住,“你去哪儿,包袱里有伤药,不用出去找。”说着果真从桌上翻出一瓶药粉来,主动递给他,“你替我上药吧。” 这会儿灯光下仔细观察,叶佑安脸色确实不好,虽强打精神,也明显能看出疲惫无力。严敏棠接过药瓶仔细涂抹,怪自己没有提前发现。他嗓子疼这么小的事,对方都能第一时间看出来,这伤口这么深,一定流了不少血,他竟一整天都懵然未觉... “嘶…”叶佑安又叫了起来。 严敏棠一脸疑惑地抬眼看去,觉得这大呼小叫的作风实在与叶佑安性格不符。 难道是在撒娇?直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严敏棠才恍然大悟。一定是被忽视了一天,现在想讨好卖乖让他多关心。 他自以为接收到了信号,立刻稳稳心神,低下头对着上药的地方吹了口气,然后一脸严肃地抬起头来,用眼神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叶佑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几乎都冲上头顶,一瞬间满脸通红,连话都不会说了,“不,不是,我...”严敏棠仿佛看不出他的窘迫,仍一动不动盯着他,他此刻只想时光倒流,回到刚才,给喊疼的自己一个大嘴巴。 严敏棠见他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以为是真的很疼,也不再多想,手上加快了速度。 叶佑安在他低下头后堪堪松了口气,可脸上血色还没退下,又后知后觉感受到另一个地方的异样,不想还好,越往那儿想越是生机勃发,这下他不是窘迫而是恐慌了,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拽起严敏棠,“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 伤口确实涂得差不多了,严敏棠顺势站起身将药瓶放回桌上,给他倒了杯水过来,然后指指床铺,示意他早点歇息。 叶佑安心情一阵大起大落,平静下来更觉得疲惫不堪,拉过严敏棠一起上了床,几乎一倒下就人事不知。 第二日严敏棠先从梦中惊醒,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其实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他的,经过这些事他的所有情绪好像都被冰封起来,遥远又麻木,他的心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杜荣,一个叶佑安。 想到叶佑安,他扭头看过去,旁边的人正侧身面朝他躺着,眉头微皱,似乎并不舒服,经过一夜的休整,看上去反而比昨天更糟。 他轻轻起身,掀起被子和衣服去查看伤口,伤药很有效,外翻的伤口已经开始微微收拢,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可边缘处却仍是通红。严敏棠从未受过刀伤,但他也知道这种颜色一定很疼,伤口又这么深,必须得好好修养几天才是。 也许是他动静太大,叶佑安没过多久也醒过来,紧皱着眉头坐起,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哑着嗓子道:“怎么不叫醒我,今天得赶不少路呢。” 严敏棠指着他的伤口,摇了摇头。 “没事,这伤一两天也养不好,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等回到家自然有更好的大夫。”叶佑安没事人一样起身穿衣,声音却轻飘飘的。 严敏棠固执地拉他坐下,不为所动。 叶佑安笑了,“这种小地方尽是些庸医,你不怕把我医坏了么?”看他果然露出犹豫的神情,又继续道:“我家里有很好的大夫,还是早些回去得好。” 最终还是叶佑安赢了,两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叶佑安的伤口其实疼得很厉害,骑马颠簸之下更是难熬,但他一路上都强忍着不露分毫,只趁严敏棠不注意不断擦拭掉脸上的冷汗。 他也不是一定要逞强,只是孤身在外,严敏棠现在又是这种状态,他实在不能安心养伤,只有赶紧回家才最放心。 就这样又行了三日,严敏棠明显察觉到叶佑安的不对劲,可他好像也魔怔了,一心想着要赶到目的地,越是看他难受越是急迫,到最后已经近乎恐慌,恨不得不眠不休直接纵马到家。 这天早上是叶佑安先醒来,或者说他整晚都没有睡着。随身携带的伤药是极好的,所以这几日伤口并没有恶化,可眼看在渐渐恢复,疼痛却不知为何愈演愈烈,昨晚开始已经疼到他睡不着觉。他怕吵到严敏棠,不敢有太大动作,硬生生忍着灼烧似的疼,一动不动躺到天明。幸好是最后一天了,今日就能到家,想到这里他身上又多了些力气。 “棠棠,起床了,该出发了。”他缓了一阵,调整好状态,才轻声叫醒身旁的人。 严敏棠这几日也睡不安稳,总是噩梦连连,梦里全是血,满眼鲜红,甚至早上醒来都无法从梦中抽身,叶佑安的伤情又加重了他的恐惧,几乎每天早上醒来都是满头大汗。 这天的梦里他正拿着刀斧不断砍向地上的人,刀入骨肉的噗噗声清晰可闻,每一刀都鲜血四溅,他一边砍一边疑惑刀下的人是谁,又兴奋又害怕,像疯子一样满手满脸都是血。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叫他,棠棠,棠棠,是叶佑安的声音。他焦急起来,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可手上却根本停不下来,他慌乱地低头,试图止住这麻木的动作,可突然一阵亮光照来,刀下赫然是叶佑安痛苦扭曲的脸。 叶佑安正要伸手去推,严敏棠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神空洞惊恐,狂乱地摆动着双手直往墙角处缩。 叶佑安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上前拉住他的手,大声喊他的名字,却完全不能将他唤醒。 他想起上次的场景,试着将严敏棠抱进怀里,却在慌乱中被这不受控制的人一拳打在了腹部。痉挛的肌肉爆发出尖锐的刺痛,从腹部迅速向四周扩散,原本就灼痛的伤口像是又被狠狠插了一刀,一瞬间他眼前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等他缓过劲来,严敏棠似乎也从噩梦中脱了身,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止一般。 “棠棠。”叶佑安先开了口,微笑着用颤抖的声音安抚对方。 严敏棠终于在这声呼唤中清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的汗都不及擦,急忙爬到叶佑安身旁撑住他,满脸惊慌。 “我没事。你还好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严敏棠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讷讷地点头,叶佑安转身抱住他,边拍打他的后背边不断呢喃,“没事,别怕,都过去了。” 15 晕过去了 ??当天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严敏棠看着黄昏下威严气派的大门,心中竟有些忐忑,这就是叶佑安的家了,他像一个已经下注的赌徒,不知开盘的结果能否如他所愿。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小童,见到叶佑安惊讶地合不上嘴,愣了许久才嚷出声:“少爷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话没说完竟吓得要哭出来,转身便朝门内跑去,连声唤道:“爹你快来呀,少爷他受伤了!” 叶佑安一把没拽住,任由他大呼大叫跑了回去,内心一阵无语,牵着严敏棠往里走。 院子很大,布置得也十分精致,亭台楼阁草木流水应有尽有,严敏棠只扫了一眼,无心欣赏,满心想着叶佑安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两人绕过廊道走到后面一个院子门口的时候,刚才的小童带着一位中年大叔赶了过来,大叔大概四十来岁,身材精壮,留着络腮胡子。 “王叔。”叶佑安开口招呼,转头认真对严敏棠介绍:“这是管家王叔,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王叔只点了点头回应,一把攥过叶佑安的手腕搭上脉搏,“胡闹,你这是在折腾什么,不要命了吗!” 叶佑安仿佛知道严敏棠的不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冲他笑笑,才回过头来对王叔道:“要命才回家来的,不是有王叔和尹大夫在嘛。” “先回房去,尹大夫已经在路上了,我去拿些伤药。”王叔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不着急。”叶佑安叫住了他,“王叔,这是严敏棠,这段时间就在家里住了,麻烦给他安排在我隔壁吧,他嗓子出了问题暂时不能说话,这几日还得麻烦您多关照些。” 严敏棠连忙上前点头问好。王叔眼神扫过两人紧握的双手,又觑了眼叶佑安的神态,点点头,“倩雪也在呢,跟玉老爷一起过来的,住在西院,知道你回来应该会过来看看。”说完赶紧回身取药去了。 倩雪又是谁,严敏棠心想,手掌不自觉握紧了些。 “倩雪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叶佑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开口解释。话音刚落,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下意识松开拉着严敏棠的手,直直栽倒在地。 一阵兵荒马乱。 叶佑安被安置到自己房里,王叔和大夫也都过来了,严敏棠茫然地看着一群人来来回回,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默默站在离床头稍远的地方发呆。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自己的身体是开玩笑的吗,我是看是嫌命长了!”尹大夫怒气冲冲,银白的胡子都要翘起来,叫嚷几句之后转身冲严敏棠训斥道:“你是跟他一起的?就由着他这么折腾吗!” 严敏棠不安地张了张口,王叔立刻走到他面前跟尹大夫解释:“您别生气,佑安自己要干什么别人哪拦得住他。这是佑安的朋友敏棠,嗓子坏了不能说话。” 尹大夫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身体亏空得慢慢调理,外伤有点麻烦,当时没有清理干净,里面可能已经生了脓,得重新划开做清理。”大夫捻了捻胡须,“明天吧,今晚先服药将温度降下去。”说完走到桌边写了方子出来,交给一旁的小药童。 “你的嗓子,需要我看看吗?” 严敏棠没料到大夫竟愿意帮自己看病,赶紧笑笑摇了摇头,鞠躬表示感谢。大夫点点头,交待些注意事项便走了。 “你的房间就在旁边,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现在要回去休息吗?晚饭我让他们送到房里。”王叔问,房里除了叶佑安就剩下他们两人,顿时安静不少。 严敏棠摇头,朝床上指了指,示意自己要陪着他。 王叔点头,“好,那晚饭我让他们送到这里来。门口有小厮,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们说,桌上有纸笔可以用,他们都识字的。”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叶佑安,“大夫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是心疼佑安,一时激动。佑安这小子一向主意大,要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别人劝不了。” 王叔走后,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严敏棠在床头坐下,这才认真观察起房内布置。屋内陈设既简单又讲究,所有桌椅家具都是一水的梨花木。床头一个小柜子,床铺对面是一个书桌,两旁的架子上摆满了书籍、摆件,还有几个造型别致的木雕,看起来价值不菲,再靠外些是一套圆形桌凳,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很符合叶佑安的利落风格。 严敏棠又看向床上的人,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脸颊两侧烧得通红,伸手探去一片滚烫。他忍不住抚上他修长的眉,高挺的鼻子,薄削的唇,想着刚才大夫的话,伤口里面已经化脓了,他该有多疼。 没过多久有人送来了晚餐,都是些精致可口好消化的东西,叶佑安的药也熬好,被一个侍女服侍着喂下。 窗外漆黑一片,静静的连风声都没有,严敏棠在昏黄的灯光下昏昏欲睡,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休息了。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片刻后走进来一个容貌艳丽的少妇。 一看眉眼便知这是叶佑安的娘亲了,跟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又多了些妩媚的风情,乍一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严敏棠赶紧起身,点头招呼。 “没事你坐,我就是来看看他。我听老王说了,你是佑安的朋友吧,长得真好看。” 严夫人十分欢快,一点没有担心儿子的样子,倒让严敏棠有些意外。她走到床边往叶佑安额头上摸了一把,什么也没说,俯身将他濡湿的发丝梳理整齐,掖好被角,才又抬起头跟严敏棠说话,“没事,这小子皮实,不会有问题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严敏棠点头笑了笑。他现在没法开口,只能让严夫人自说自话,觉得十分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在叶佑安救了他,不知为何突然乱动起来,眉头紧皱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严夫人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拍了拍,轻唤他的名字,可床上的人依旧焦躁不安,脑袋在枕头上难耐地扭动,像是挣扎着想要醒来。 严敏棠紧张起来,正要出门去叫人,叶佑安含糊的呢喃变得清楚了,他在叫棠棠。严敏棠瞬间呆立,转头对上严夫人看过来的眼神,尴尬的无以复加,几乎要落荒而逃。 严夫人却一副觉得有趣的样子,骂了句臭小子,对严敏棠笑道:“还不去哄哄他,一会儿真醒了可难熬。” 严敏棠连忙凑上去握住他的手,头低到恨不得贴上胸口。严夫人看他不好意思,便起身告辞了,走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也早些回去休息,等叶佑安好了一起去她那里坐坐。 叶佑安握上严敏棠的手后果然安静下来,咕哝了几声就便沉沉睡去,严敏棠感受着手中火热的温度,困意更加汹涌,抬头确认叶佑安已经睡熟,直接趴在床边也睡了过去。 叶佑安毕竟心中有牵挂,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就醒了过来,要动动手臂却发现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侧过头去便对上了严敏棠迷茫的眼神。 他瞬间清醒,想到之前严敏棠刚睡醒时的样子,想也没想直接握紧了他的手,边揉搓着边柔声呼唤:“棠棠,是我。你怎么在这里睡觉,难不难受?” 严敏棠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将梦中的恐惧和现实的温馨分开。稍稍平复情绪,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见叶佑安的高热已经下去,严敏棠放心不少,起身要去倒水,谁知趴了一天腿脚已然麻木,还未站起就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床边的脚踏边沿,一声巨响。 叶佑安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扶他,却被伤口疼得倒回床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却还是深吸一口气咬牙坐起,扶着严敏棠在床边坐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看。”卷起裤子,两边膝盖都已经红了,一道印记十分明显,想必再过一阵就会肿起来。叶佑安心疼地摸了摸,想怪他又舍不得,只能埋怨自己没交待好。他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自己又这么撒手不管,怎么还能怪他呢。“一会儿上点药,这几天多休息着些。” 严敏棠却一点不在意,放下裤子站起来,膝盖有些刺痛,但不明显,他跺跺脚活动几下,去桌上取了水递给叶佑安。 叶佑安并不知道伤口的情况,以为吃了药便没有大碍,放下水杯道:“我爹不知道在不在家,就算不在也很快会回来的,你不要着急…”严敏棠不想他再强撑,举手示意他闭嘴,走到桌边开始在纸上写字。 这是叶佑安第一次见到严敏棠的字,字如其人,秀丽大方又暗藏棱角,十分赏心悦目。知道了大夫的说法,叶佑安也不是很在意,清理伤口而已,并不是大事。他也这么跟严敏棠说了,不断保证等处理好了伤口,一定尽快解决他的事,严敏棠点头。 吃完早饭尹大夫就过来了,身后的药童提着个大药箱,满脸严肃,后面还跟着几个端着热水拿着布巾的侍女。 尹大夫看到叶佑安便来气,“醒了啊,我看你是疼的不够,今天正好让你再多疼一会儿。” 叶佑安一脸谄笑,插科打诨地扯起话来,明显对尹大夫的脾气早有了解,几句话就将人哄得云开雨霁,不忍再责骂。 严敏棠全程在一旁惊叹,叶佑安这种人哄起女孩来也一定得心应手,他这张脸就已经是绝佳武器,即使不说话,就用那清澈含笑的眼睛看着别人,也没人能拒绝他的请求。 “你再说上天,今天也得受茬罪,伤口要划开,里面的腐肉脓血要剔干净。”尹大夫悠悠然坐下,开口道,“我这里有麻沸散,可以让你睡上一整天,但醒来之后的疼就得自己熬了。” “要睡这么久吗?” “你还嫌久?那你可以不用,自己忍着,反正也疼不死人。”尹大夫懒得与他废话,接过药箱开始准备。 叶佑安只犹豫了片刻便答道:“那我不用,没关系,据说那东西用多了人会变得痴呆。” 尹大夫和严敏棠都吃了一惊,割肉刮脓的痛,只想想就让人胆颤,两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你是不是烧傻了?”尹大夫语气里又带上了怒意。 叶佑安想,昨天严敏棠那样子,明显是一个人害怕,不然不会拉着他的手睡在床边,如果他今天再一睡不起,谁知道这人会不会更难过,他不想冒这个险,也不忍心再丢下他一个人,忍痛而已,身上的痛跟心上的痛比,根本不值一提。 “尹爷爷,您消消气,我真不用,我不怕的,您看着,我绝不喊疼。” 尹大夫不再说话,拿出一块软布递给他,示意他躺下可以开始了。 “棠棠,你先出去。”叶佑安把布接过,明白是什么意思,“一会儿结束再进来,这边没什么好看的,你去外面等好不好?” 严敏棠不想让他分心自己,跟尹大夫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 天气阴沉沉的,微风中的寒意已经可以侵入衣服钻到身体里,不再像夏日那般舒爽。秋天到了,冬天还会远吗,过了冬天便又是一年,而他很可能没有下一年了。 严敏棠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房檐,时而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一阵又恢复寂静,门内却一直安静,没有一丝声音,叶佑安果然像他保证的那样,没有喊疼。 不知过了多久,竟有闷哼声传了出来,严敏棠心头一跳,骤然站起身侧耳倾听。确实是叶佑安,只是这声音并不像普通的痛呼,反而像是神志不清的人在叫喊,因为没有刻意的压制,里面的痛苦更加淋漓尽致,几乎带着哭腔。虚弱的呻吟时断时续,严敏棠再也等不住,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小药童将门开了一条缝,一股血腥味立刻窜上鼻尖,“没事,他疼晕过去了。”药童说完又关上了门。 疼晕过去了,所以才开口喊疼,严敏棠觉得这真是讽刺,人有多少话就像这喊痛一样,是清醒的时候绝不会说出口的呢。 处理伤口的时间并不长,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尹大夫就推门出来了,侍女们端出的水已变成红色,纱布上也是血迹斑斑。 尹大夫说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按时上药好好养着,几日便能愈合,随后交待药童留在这边看护,自己脸色铁青地走了。 严敏棠走进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叶佑安躺在床上,脸色煞白,浑身湿得像是刚洗了澡。过了不久有小厮送进热水,两个侍女上前为他擦拭身体,等一切整理妥当,屋内又只剩了严敏棠一人。 严敏棠坐在床头静静等着,他知道叶佑安不会睡太久,他会担心自己。 16 一起睡 窗外渐渐转晴,日头悬上正空时,小厮将午饭送了进来。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还专门配上了一盅热粥。严敏棠见叶佑安还没醒,自己也没什么食欲,便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放着,仍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发呆。 叶佑安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屋内静悄悄的,在外面烈日的对比下显得有些阴暗,严敏棠靠在床头,眼睛直直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好像也融成这房间的一部分。 腹部火辣辣的,伤口里面像是撒上了辣椒粉,恢复意识的瞬间他差点痛呼出声。可当他看到严敏棠落寞的侧影时,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不管不顾想要坐起来,粗重的呼吸拉回了严敏棠的思绪。 严敏棠立刻伸手按住他,让他躺回床上。“你是没有痛觉吗,都这样了还想去哪儿?”骤然从放空中惊醒,严敏棠心底莫名烦躁,看他带着伤还不听话,更是忍不住发怒,冲到桌边写下几句话,抬手狠狠拍到他身上。 叶佑安看他生气,顿时不知所措,顺着他的意思躺回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严敏棠也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放肆,心中一惊,懊恼地想要补救,匆匆写道:“对不起,我担心你乱动又伤到自己,不是故意的。”接着又赶紧转身倒了杯热水回来,小心地喂他喝下。 叶佑安本想安慰他,不让他胡思乱想,却被他这突兀的态度堵了回去。缓缓坐起身靠上床头,身上已经又出了一层冷汗,可心里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总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层什么,他总是触碰不到对方的心。 “饿不饿?”严敏棠继续写。 “不饿。”说完他发现桌上的餐食还原封未动,“你没吃饭吗?” 严敏棠摇摇头,自顾自揣测:“刚醒应该是没胃口,你先缓一缓,等饿了再吃吧。” 叶佑安何止没有胃口,腹部那团灼烧已经让他有了反胃的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此刻他只想不顾一切大声痛呼,将痛苦烦躁全都发泄出来,可他还是温柔地开口:“现在吃也行,我们一起吃吧,时间也不早了。” 严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拿不准应不应该现在就让他吃东西,刚要再写些什么,叶佑安又说:“我其实有点饿了。” 他于是不再纠结,将餐盒里的食物一一取出,一样拿出一点放在托盘上,给叶佑安端了过来,然后将那碗粥递过去,以眼神询问。 叶佑安点头,伸手接过,“你也吃。” 严敏棠看他神色轻松,不禁松了口气,眼看叶佑安盛起一勺粥放进嘴里,他也扬了扬嘴角低头吃起来。 叶佑安看到他翘起的嘴角,心情终于舒畅了些,可没得意多久又被身体的痛苦打回原形。胸腹的不适因为咽下的粥愈加汹涌,刺痛胀痛纠结在一起,虚脱无力的感觉阵阵袭来,他勉力控制着握勺的手不要发抖,想让严敏棠好好吃完这顿饭,却还是被惨败的脸色出卖。 严敏棠放下碗筷,写到:“疼得厉害?” “嗯...有点,没事,你吃你的。”声音低的几乎像在耳语,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严敏棠知道他想让自己好好吃饭,立刻加快速度,三两下把碗里的饭解决。 “你,慢点,不着急。”叶佑安放下手里的碗,将颤抖的手藏在被子下面。 严敏棠没有理他,收拾好餐盘后默默替他擦掉脸上的汗。 叶佑安已经分不出心思考虑别的,全副精力都用在抵御不适。比起疼痛,更难忍的是呕意,刚刚咽下去的粥正在胃里翻滚上涌,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才能不让自己在严敏棠面前吐出来。 严敏棠眼看着他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擦都擦不及,紧张得脸色也有些发白,站起身正要出门叫人时,叶佑安睁开了眼睛,汗水顺着睫毛滑落,清明的眼睛里却丝毫不见痛苦。 严敏棠指向门口,却被叶佑安拉住,冰凉的手心满是汗水,抖得严敏棠不得不用力回握住,“不用,没事。”严敏棠根本不信,放下他的手就要离开,叶佑安却突然闷哼一声,抱住他的腰。 叶佑安丝毫不惧身体上的痛苦,在这场对抗中他信誓旦旦信心百倍,可严敏棠束住了他的手脚,他不敢喊痛,不敢挣扎,不敢表现出脆弱。他不知道自己要忍到什么时候,只感到一阵绝望。 胃里的翻滚平息下来,化作尖锐的刺痛卷土重来,伤口的疼也在呼啸着向全身扩散。叶佑安再次闭上眼睛,手指近乎痉挛地攥住衣角,拼命忍住溢到嘴边的呻吟,只颤抖着发出已经变了调的喘息。 严敏棠看着眼前汗如雨下的青白面孔,看着他难耐地蹭动双腿,实在不忍他再这么忍下去,伸手托起他紧咬的下巴朝向自己。 叶佑安睁开眼,半晌才聚焦到他脸上,严敏棠指指隔壁房间,做出睡觉的样子。 “嗯...去吧…”勉强说出这几个字,叶佑安试图做出个笑容,却只引得面部一阵扭曲。 严敏棠转身离开,替他关紧了房门。 “唔!”叶佑安瞬间在床上缩成一团,发出压抑太久的痛呼。他仰头大口呼吸,小心不去按压伤口,抱着被子来回辗转,颤抖着呻吟。 严敏棠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出去,反正叶佑安会被照顾得很好,他过去反而适得其反。 呆坐在床边,到黄昏时候又有些昏昏欲睡,他躺上床盖好被子,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次的梦境平和许多,梦里没有狂躁和鲜血,只是沉重的窒息。一个人沉在水底,如何挣扎也无法浮上水面,只能张大嘴巴灌进冰冷的河水,徒劳地挥舞双臂。冷水刺激得喉咙发痛,像是吞进了一把细针,接着是诡异的痒,他双手狠狠抓向脖子,指甲划破皮肤抠下一团团血肉,却仍无法消解这让人发疯的痒。 严敏棠就这么咳醒了,梦里的痒意还残留在脑海里,他发疯般用力咳嗽,灼热的气流像刀锋割过,直到咳嗽声变得嘶哑,仍着魔般停不下来。 门突然被推开,露出一个慌张的年轻脸庞,严敏棠稍稍恢复些理智,强迫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抬头时,刚才推门的小厮已经拿了杯水候在一旁了,他不禁失笑,接过杯子润了润喉咙,疑惑地冲他眨眼。 “公子还好吗,是不是受了风寒,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瞧瞧?”这小孩大概十六七岁,一脸担忧,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严敏棠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其他的不想多说。 小孩犹豫了一阵,又问道:“到用晚膳的时候了,一会儿给您送到屋里来吗?” 严敏棠这才意识到,大概是叶佑安见他一直不回去,让人过来问了,他懒得解释,又冲这孩子摇摇头,指了指门口。 小厮出去后,他抚上自己的喉咙,微微张嘴,试着啊一声,果然有了声音。但他并没有多少喜悦的情绪,能不能说话其实差不多,即使不说叶佑安也总能准确知道他的意思,就够了。 稍微整理下衣服,又喝了口水缓解喉咙的火辣,他起身往叶佑安那边走去,再不去那人该坐不住了。 果然如他所料,他推门进去时叶佑安已经坐在床边准备穿鞋出门了,一旁的小厮急得像要哭出来,看他进门立刻拦住床上的人,“公子过来了,您看!” 叶佑安抬起头,脸色仍是苍白,焦急的神色还未褪去,与他视线相接的一瞬才明显放松下来。 严敏棠快走两步来到床前,示意小厮先出去,小孩如释重负,迅速行礼离开,留下他们两人四目相对。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受了风寒吗?一定是昨晚睡觉着了凉,怪我没交待好他们。”叶佑安拉过他的手让他坐下,满心忧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 “嗓子,”严敏棠声音嘶哑地开口,指向自己的喉咙,“好了。” 叶佑安惊讶了一瞬,立刻又皱起眉头,急急伸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你这声音听得我心慌。” 严敏棠笑了,听话地不再开口,眼神瞟向腹部伤口,又看回他的眼睛。 “好多了,别担心。下午药童过来涂了些止疼的药膏。”叶佑安看起来确实好了不少,至少表现得像是这样,他撑着床板缓缓侧身,从床头的桌上拿过一个食指高度的白色瓷瓶,然后俯身卷起严敏棠的裤子,露出青紫的膝盖。 严敏棠没有动也没说话,就这么任由对方为自己涂药。叶佑安明显还痛着,动作缓慢,还时常停顿,但他涂得十分细致小心,严敏棠突然就想到了莫楚凡擦拭自己佩剑的样子,顿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 叶佑安涂完抬起头,正看到严敏棠落下的嘴角,不自觉也露出了笑容,“什么事这么开心。”问完又立刻后悔,“算了别说,等嗓子好了再说。” 晚上的餐食里多了一碗润喉的水果甜汤,严敏棠惊讶于小厮的细致体贴,明显是主人和管家平日调教有方。他想到叶佑安的爹,以往醉心武学对生意毫不关心的儿子,突然提出要插手生意的事,他会是什么反应呢,如果他拒绝叶佑安,自己又该怎么办。想到这里他焦躁起来,又不敢表现太明显,一时间食不知味。 “想什么呢?”叶佑安突然出声,“王叔说我爹出门办事了,明天才能回来,他一回来我就去找他。” 严敏棠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这么轻易被看穿,含糊应道:“不着急。” “嗓子听起来好多了,明天应该就能好。”叶佑安真心高兴,连带整个人都精神不少,“你晚上是想去隔壁,还是想跟我一起睡?” 他问得如此认真,让严敏棠十分无奈,好像在他心里自己是一个时刻需要人呵护陪伴的小孩子。严敏棠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他这种错觉,但他现在并不介意扮演这种角色。他想了想,也认真看回去,显出局促的样子,“一起睡吧。” 叶佑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给他夹了些菜,“你再多吃点,这两天都没吃好吧,这个炖的很软烂。”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许是下午的止疼药膏失了效,叶佑安夜里又疼了起来,虽然他刻意忍着没有乱动,严敏棠还是通过粗重的呼吸和颤抖的身躯感受到了,默默在这痛苦的声音中陷入梦乡。 一夜浮浮沉沉,醒来时依旧又是满腔悲愤,可睁眼却是叶佑安温柔的笑容映入眼帘,眼前的人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在阳光下轻唤他的名字,悲伤于是烟消云散。 17 装病 早晨药童过来重新换药包扎,说是伤口恢复得很好,再卧床一天明日就可以下床。任务完成,他留下伤药和几句嘱咐也回医馆去了。 叶佑安要卧床静养,却怕严敏棠跟着一起闲坐太无趣,执意让他出去逛逛,还特意叫来昨日那个年少的小厮,叮嘱他带路介绍,贴身照顾。 这小厮名唤满福,几岁时便被卖到叶府,跟在叶佑安身边。满福聪慧机灵,跟叶佑安感情颇深,前日见着他伤病的样子还偷偷哭了鼻子,担心得觉都睡不着。如今叶佑安恢复得差不多,他也便有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带着严敏棠在府内各处观看,嘴巴从头到尾不停歇,一草一木恨不得都说出个故事来。 “那边是老爷夫人住的地方。老爷对少爷可好了,嘴上让大家不要溺爱,自己却有求必应。他经常外出做生意,每次回来都给少爷带些有趣的玩意。后来少爷长大了,除了练剑什么也不感兴趣,老爷又找上华苍派的掌门伯伯,让少爷每年去那边学艺。”满福指着右手一个院子介绍到。 “那夫人呢?” “夫人说男人就应该多吃苦,可老爷不听,她也就懒得再管,整日只与其他府上的太太一起玩。少爷确实没吃过苦,这次回来伤成这样,大家都吓得不行,夫人嘴上说没事,可我听王婶儿说,她急得都上火了。” 严敏棠沉默了,不再说话。 “公子,您跟少爷关系很好吧?昨日您咳嗽,少爷急得脸都白了,把我吓一跳,他平日什么都不在乎,我还没见过他那副表情呢。” 严敏棠依然默不作声,满福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继续领着他往前走。 “这边是西院,客人一般都住在这里。玉老爷和倩雪姐姐现在住这儿,玉老爷是老爷的远房亲戚,他们都说倩雪姐姐以后会嫁过来做少奶奶。” 说到少奶奶,满福语气淡淡并没有多少期待,严敏棠问:“你不喜欢她当少奶奶?” 满福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拖着声音道:“我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爷喜不喜欢。少爷也不是不喜欢,但我总觉得不是想要成亲的那种喜欢。”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不过他们说,成亲不用在意这些,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感情自然就会好。倩雪姐姐人很好的,以后如果跟少爷在一起,应该也不错。” 严敏棠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他下意识认为叶佑安不会接受这门亲事,可又想到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按照他的意愿发生。那么他们大概真的会成亲吧,他想了想那个场景,那时的他会在哪里呢,杜荣还活着吗?他抬头往西院看了一眼,想着,他们可以成亲,但必须在他报仇之后。 两人正要往后面的花园去,从西院走出了一个淡黄衣衫的少女。 “那个就是倩雪姐姐。”满福扭头对严敏棠道,一边冲那女子挥了挥手。 黄衫少女也看到了他们,步调轻快地往这边走来。 严敏棠抬头打量,果然是个容貌秀丽的美人。一双凤眼灵动生辉,鼻子秀挺,唇线清晰,最亮眼的是那对眉毛,不似普通女子般柔美,而是眉峰微微上挑,再往外利落地收成一条尾线,斜飞入鬓,将整张脸衬得英气十足,让人见之难忘。 “满福你怎么在这里,表哥好些了吗,我正要过去看他呢。”倩雪看了严敏棠一眼,“这位是?” “这是少爷的朋友严公子,这次跟少爷一起回来的。”又向严敏棠正式介绍,“这是少爷的表妹玉倩雪玉小姐。” 两人点头致意,严敏棠道:“佑安上午刚换了药,正睡着呢,大夫嘱咐今日还需静养。” 倩雪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犹豫一阵后道:“我还是去看看吧,先在房里等着,不会打扰他的。”接着又对严敏棠热情道:“公子继续逛着,可以让满福带你去那边的花园瞧瞧,如今这季节颜色最好看,池景也很不错的。” 严敏棠笑着点头,看她淡黄的背影翩然而去,久久不说话。 “公子,咱们走吧?这时节好几棵树都结果子了,我知道哪个最好吃,一会儿多摘几个,给少爷也带点回去。”满福又开始在耳边絮叨,严敏棠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我们回去吧。”他突然说,“我不太舒服。” 满福顿时噤声,紧张地伸手扶住了严敏棠的胳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能走得动么?要不要叫人过来?” 严敏棠抬脚缓缓往回走,“没事,麻烦扶我回去歇着吧。” 满福一路上心都要跳出来,生怕严敏棠有个三长两短,只觉得回去的路怎么这么长,急得汗直往外冒。 终于走到门口时,严敏棠像是站不住似的踉跄了几步,弯下腰左手捂上腹部,将右手从满福手里抽回,低声道:“你回吧,我睡一会儿就好,不要让人进来。”说完径自进屋,把门关上了。 满福愣在原地,片刻后猛地一跺脚,拔腿往叶佑安屋里跑去。 倩雪过来时叶佑安并没有睡觉,正靠坐在床头不知想些什么,看起来状态不错。见她进来也没有惊讶,只笑着招呼:“倩雪来了,好久不见。” “我都来这边好多天啦,你不在家没人陪我玩,无聊得紧。”倩雪似嗔似怨地说着,一阵风似的飘到床前,“你还好么,听王叔说你伤得很重,前两天都不让我来。” “没事,已经快好了。”叶佑安指指床头的凳子让她坐下,“叔叔这次又是过来办事吗,你们要呆多久?” “是呢,天天去找叶伯伯,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大概还得再住上十来天吧,等你好了陪我逛街去。” 叶佑安无奈地笑了,“恐怕不成,我这次回来有正事要办,怕是陪不了你。” 倩雪情绪顿时低落下去,想了想,问道:“是跟那个严公子有关的事吗?” “你见过他了?”叶佑安瞬间坐直了身体。 倩雪看他这关切的模样,心里有些酸酸的,“嗯,来的时候遇到了。” 叶佑安正要继续询问,满福推门进来了,风风火火冲到床边才看到倩雪也在,要出口的话顿时堵在嘴边,站在那里左右为难。 “怎么你一个人,他呢?”叶佑安皱起眉头。 满福听他这语气,心下更慌张,赶紧解释:“严公子说他不舒服,回去歇着了。” 叶佑安骤然变色,伸手按住腹部伤口,“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路上他突然就不舒服了,让我扶他回来。到了门口他好像很难受的样子,站都站不住,可又不让我跟进去,说不让人打扰。我就过来了。” 叶佑安没说话,屋内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压抑,他掀开被子,缓缓将腿移下床去,弯腰开始穿鞋。 倩雪和满福同时拦住他,“大夫说您要卧床休养,还不能走动。” “表哥,你还是歇着吧,要不我替他叫大夫过来看看?” 叶佑安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话,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扶着床头站了起来。他粗喘几声,额上已经见了细密的汗,缓过一阵后抬头对倩雪道:“倩雪你先回吧,过两天我再去看你们。”说完便朝门口挪去。 满福用力撑着他,欲哭无泪。自从这次跟严公子一起回来,少爷好像变了一个人,笑得更开心,可也更容易难过了。满福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一个人的喜怒全都牵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样的感情他不懂。可他看着少爷这样子,只觉得心疼,心中不禁开始埋怨起严敏棠来,这人一定是少爷的冤家。 倩雪看着叶佑安微微佝偻的背影和坚定的步伐,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以前和表哥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打打闹闹很开心,她知道表哥对她好,什么东西都给她最好的,她也喜欢这种感觉。可现在她却觉得这种感情太欢快了,欢快的有些轻飘飘。叶佑安刚才的沉默,皱眉,担忧,疼痛,全都印在了她心里,这都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情绪,她心中模模糊糊升起一股欲望,想将这些情绪据为己有,想成为那个他再疼也坚定要去见的人。 将满福留在门外,叶佑安自己一人进了严敏棠的房间,屋内静悄悄,严敏棠侧身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叶佑安心里升起一丝不安,缓缓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臂,“棠棠,你怎么了?” 严敏棠转过身,看到叶佑安的那一刻,浓重的愧疚涌了上来,他恨自己利用叶佑安的关心,恨自己为达目的不顾他人,可他没有办法,他现在只有叶佑安,他没法承受失去。 “到底怎么了?”叶佑安再次问道,“哪里不舒服?” 严敏棠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答道:“肚子疼。” 叶佑安下意识伸出手去覆上他的腹部,紧张道:“怎么办,喝药对你有用吗?” 严敏棠摇头,“忍忍就好了。”他低下头问:“倩雪小姐呢?” 叶佑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不知道,可能已经走了吧。” “上来好吗,我想抱着你。” 叶佑安心软得化成了一滩水,立刻上床将他拥入怀中。 严敏棠将头埋在他胸口,心中喃喃道:对不起,紧紧抱住了他。 “还是很难受吗?这么忍着也不是办法,没有别的法子吗?”叶佑安急得躺不住,只恨不能将他的疼转移到自己身上。 “你的伤口还疼吗?”严敏棠抬起头,静静地看过来,乖巧得让叶佑安完全忘记了疼痛。 “不疼了。” “那我也不疼了。”严敏棠说,再次靠上他的胸口,“你快点好起来。” 叶佑安低头吻上他的额头,缓缓收紧手臂,“好,听你的。” 18 他不方便 第二天叶佑安果然好了很多,可以自由行动,疼痛也在可忍受的范围,不再那么磨人。严敏棠终于松了口气,看着他明显有了些血色的脸,心中那股焦躁也平息下来。 叶老爷刚好这天也从外面回来了,叶佑安知道严敏棠的担忧,得到消息便立刻去找他爹。 一年中大概有一半的时间叶老爷都不着家,叶夫人早已习惯他这种状态,他不在的时候每天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得多姿多彩。等他回家又稍稍收敛,拿出当家女主人的样子,恩爱融洽,琴瑟和鸣。 叶佑安跨进书房时,娘亲也在,正拿着小碗从一个大盅里盛东西,一看便知是专为夫君炖的什么养生汤。 看他进门,叶夫人眼睛一亮,放下碗迎了上来,“佑安来了,快过来,脸色看着比之前好多了,身子都好了吗?” “已经好了,尹大夫说再吃一阵子药调理调理,就没问题了。”叶佑安笑着答道,乖乖被叶夫人拉着上下打量。 书房非常宽敞,三面均立满了一人多高的书架,书籍、账本、古玩、饰品摆得满满当当,最里头是一张巨大的书桌。 叶老爷正坐在桌后翻看账目,抬头看到叶佑安,立刻皱起眉:“怎么瘦成这样。”说着便放下账目,起身走到房间一侧放着食盒的方桌旁,坐到长榻上。 这长榻是平日办事劳累时睡觉歇息用的,叶夫人闲来无事也经常坐在这里看书刺绣,布置得十分舒适。“听你王叔说,这次折腾得府中上下鸡飞狗跳,差点把尹大夫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寻常玩乐已经不够你闹了,非要把自己小命搭上才满意是吗。”叶老爷板着脸,生意场上磨练出的气势不自觉压下,冻得屋内空气都要凝结。 面前两人却一点不怵,叶夫人端起盛好的甜汤递过来,“好了好了,他身体才刚好,你发什么脾气,快把汤喝了,我熬了一上午的。” 叶佑安也嬉皮笑脸地坐过去,挽起他的胳膊承认错误:“爹我错了。没那么严重,王叔那是夸张呢,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就是受了点小伤,出门在外难免的嘛,等我功夫再练得好一些就不会了。”说完又冲叶夫人道:“好香啊,没有我的份吗?” 叶夫人斜了他一眼,“没了,就做了这一碗,你想喝下次吧。” 听到这话,叶老爷停住了正要往嘴里送的汤勺,但还未开口就被叶夫人推着送进了嘴里,“你喝你的,他想喝呀,让他自己找人炖去。” 叶老爷被她这话提醒,似乎觉得有理,若有所思地慢慢将碗里的汤喝尽,“真的没事了吗,我看你脸色还差得很。” “真没事了,我这几天多吃点好的补补。” 叶夫人一边收拾碗碟一边随口问:“跟你一起回来那孩子,是哪里的?你那会儿发烧还不停叫人家的名字,之前可从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叶佑安有些窘迫,搪塞道:“就是路上遇到的朋友。”说着又在心里斟酌片刻,打算开口向爹爹提生意的事,谁知还没开口,就被叶老爷的问话堵住。 “你也不小了,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有什么想法没有?” 叶佑安没想到会突然说到这个,愣在那里答不上话。 叶老爷看他一脸无措,又接着道:“你玉叔叔之前就提过很多次,这次来又急着问我的看法,我看倩雪这孩子确实不错,但也得看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想。”叶佑安立刻脱口而出,“我拿倩雪当妹妹,没有那个意思。” 叶老爷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沉吟一阵后道:“你玉叔叔对这事很上心,我也不好拒绝,这事你自己解决吧,不愿意就早点说清楚,不要耽误人家。” 叶佑安应下来,也不再说话。 “你们父子聊,我就先走了,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饭,我去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 “可是...”叶佑安想到严敏棠一个人,张口想要拒绝。 “可是什么,好不容易回来,陪爹娘吃个饭还不情愿吗,是不是平日太惯着你了。”叶老爷看他这态度,又起了怒火。 叶佑安转念一想,他对爹还还有事相求,实在不该惹他生气,如果这事能顺利敲定,严敏棠一定会开心,比陪他吃饭重要多了。于是赶紧替他爹顺气,“没有不情愿,我就是想到朋友还在等我呢,我回去跟他说一声,中午肯定陪您。” “让满福去说吧,你留下来,出去野了半年多,过来好好跟我讲讲。” 叶佑安不得不再次退步,让满福回去通知严敏棠,他悬着心没着没落,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迫自己别再去想,打起精神攻克面前这个难关。 自叶佑安出门,严敏棠就忐忑地坐立不安,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说服他爹。他有时也会想,如果叶老爷不同意怎么办,可又不愿多考虑,他想相信叶佑安。马上就能知道结果了,不论结果是什么,总会有办法的。 他走出门外,到门前的小院里闲逛。秋意越来越浓,可那一簇簇挺拔的绿竹还是一片青翠。一阵风吹来,叶子沙沙作响,寂寥的声音让人心头怅然,似乎心也随着枝叶在风中摇摆,无处着落。 正当他抬头看天独自伤感的时候,拱门处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男人身材瘦小,衣着华丽,神色颇为愉悦,后面跟着的是玉倩雪,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两人见到严敏棠都面露惊讶,倩雪连忙对男人介绍:“这就是严公子。” 严敏棠想,这男人应当就是玉倩雪的爹玉老爷了,转过身点头行礼,自我介绍了一番。 “佑安不在吗?”男人往里面瞥了一眼,向严敏棠问道。 “他一大早就到叶老爷那里去了。” 男人失望地皱了皱眉,“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严敏棠正要开口,满福从外面进来了,一抬头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有些惊讶,赶紧上前挨个招呼行礼。 “你家少爷呢,怎么没一起回来?”男人又问。 “少爷要陪老爷夫人吃饭,让我回来通知一声。”满福说着转向严敏棠道:“少爷说实在走不开,让我回来陪着您,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我来给您安排。” 严敏棠面色淡淡,没有多大反应,只点头表示知晓了,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话说。 玉老爷看这次注定跑空,对满福吩咐道:“你先带雪儿进去吧,将东西放到房里,等你家少爷回来,跟他说这是雪儿亲手做的糕点,让他尝尝。” 满福看严敏棠没有说话,便转身领着倩雪进去了,路上不时回望,不知那两人会说些什么。 “听雪儿说你跟佑安关系很好,这次回来是有事要办?” 严敏棠对这个玉老爷第一眼印象便不太好,加之他还一副想要嫁女儿的样子,更不想与他多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之后几天要忙生意上的事,这孩子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让她跟着你们一起吧,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佑安不在,就麻烦你替我告诉他一声了,他俩自小关系就好,佑安必定不会拒绝。”玉老爷几句话就吩咐完毕,然后背着手来回踱步望向里院,一副急着离开的样子。 “我们要办的事不便带人,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您还是看看能不能另找他人吧。”严敏棠尽量和气地答道。 玉老爷似乎没料到这人竟敢驳他的面子,停下脚步诧异地看过来。见严敏棠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又想起雪儿说的,他跟叶佑安似是关系非常亲密,更觉得他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本就焦躁的情绪更加激动,怒从心起,“佑安与雪儿青梅竹马,有什么事是不便带人的?你不要仗着与佑安关系好,便擅自插手他的感情之事,他们是表兄妹,你只是一个外人。” 严敏棠只想告诉他这事不行,见他一副恼怒的样子也懒得再多言,幸好此时满福与倩雪回来了,两人便不再多说,父女二人就此离开。 “公子说什么了,玉老爷如此生气。”满福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严敏棠想到老头那急切的态度,隐隐一阵烦躁,“这个玉老爷,也是做生意的吗?” 满福挠了挠头,不甚确定地回答:“好像是,他总是来找老爷帮忙,夫人为这事还抱怨了几次,说老爷不该再纵着他。” 严敏棠心下了然,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人财两全。 “公子想吃些什么?已经午时了,我去让厨房准备。” “随便下碗面吧,我没什么胃口。” 严敏棠确实没胃口,没有叶佑安在身边他也不用掩饰配合,草草吃了两口便作罢。吃完正打算出去逛逛时,想到上午他们送来的食盒,又来了些兴致。 他思来想去,想打开看,却又觉得无礼,内心天人交战仍是下不了决心,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从满福下手,“上午他们拿来的食盒,放到佑安屋里了?” “嗯,是倩雪姐姐做的糕点,她的厨艺可好了,我每次都是沾着少爷的光才能尝上一些。”满福想到他刚刚只吃了几口面,赶紧问道:“公子想吃吗?” 严敏棠认真道:“这多不好,这是专门做给佑安吃的。” “没关系的,少爷让我回来的时候特意交待,您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要满足,就当是他的吩咐,不用请示。”满福似乎很开心他有想吃的东西,极力劝说,“公子随我来吧,尝尝喜不喜欢。” 严敏棠像个阴谋得逞的孩子,内心欢呼雀跃起来,面上却故作平静,跟着满福进门,走到桌边打开了那个精致的盒子。 一共两层,第一层是糯米做的团子,一共四个,颜色各不相同,第二层大概是米糕,一共六个,都是白色糕体,上面做了不同点缀,有的是芝麻,有的是果干,不仅点缀不同,形状也各异,明显能看出这一盒糕点花了不少心思。一开盖清香扑鼻,即使不吃,看着也赏心悦目。 “公子尝尝看,少爷知道您喜欢吃也一定会都给你的。”满福现在已经完全了解他家少爷的心思,只要公子开心,少爷就开心,而他是最希望他家少爷天天开心的。 严敏棠拿了一个红色的糯米糕,清清凉凉入口弹滑,咬开里面是玫瑰馅,花香浓郁,甜度适中,吃起来有股春天的气息。 是好吃的,他心中想着,一边为自己吃了女子为心上人做的糕点而不安,一边又不愿叶佑安接受其他人的示好。 但一个玫瑰糕吃完,他好像突然通了窍,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呢,他不就是因为太顾及别人才死的吗,说好要做自己的,既然他不想,那就不要让叶佑安吃。于是他又伸手拿了一块米糕,慢慢品尝起来。一旁的满福看他吃得认真,也十分开心,上了一壶热茶,给他解腻消食。 一来是糕点确实可口,二来严敏棠憋着股劲儿不想让叶佑安看到这些东西,于是就这么埋头苦吃,最后竟将一整盒糕点全都吃进了肚里。 满福在旁边看得心惊,感觉自己的肚子都涨了起来,紧张地问:“公子胃还好吗,这糕点可能不太好消化。” 严敏棠咽下最后一口,喝了口水,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胃部的鼓胀,但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他内心十分愉悦,站起身答道:“还好,这点东西不碍事。” 下午叶佑安大概还是会陪着爹娘,严敏棠便让满福带着他去了上次没去的花园,顺便消消食。 风景果然很美,绿黄红白,整个一个缤纷绚烂的世界,风吹过时还有阵阵落叶飘下,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池水碧绿幽静,上面还残留着夏天开败的花茎,水中不时有鱼游过,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严敏棠在池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对这地方很是满意,就这么吹着舒爽的秋风,看着风拂树梢鱼游池底,打发了一个下午。 19 胃疼 日头西落,风里的寒意渐渐清晰,严敏棠站起身打算回房去。叶佑安也该回来了,按照他的猜想,如果事情进展顺利,叶佑安是不会留在那边吃晚饭的。 起身后才发现,过了一个下午,胃里的食物似乎完全没有消化,仍是挤成一团,坐着时还没有多大感觉,一站直明显感受到那里的冷硬坠胀。他用手揉了揉,低头苦笑。 那和尚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他这具身体除了没有心跳没有血,其他都与常人无异。也就是说,只要魂魄无恙,他便不会死亡,生病受伤都只是疼痛而已,扛过去就好,根本不用医治。他边揉着胃边想着晚饭该怎么糊弄过去,找到在花园门口等候的满福,一起往回走。 叶佑安比他们早回片刻,他们进门时他也刚到家,见人不在正准备出门去寻。 严敏棠打量着叶佑安的神色,看不出结果是好是坏,叶佑安也不急着说,只吩咐满福去准备晚饭,拉着严敏棠在桌边坐下。 “你让厨房准备糕点了?”叶佑安看到桌上的食盒,问道,“他们平日很少做这类东西,味道可能一般,街上有几家好吃的,有空我带你去尝。” “这是倩雪小姐送来的,专门给你的。”严敏棠道,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但是被我吃掉了。” 叶佑安愣了愣,转头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严敏棠见他并不似全不在乎的样子,心头慌乱,胃里也跟着一跳,传来阵阵刺痛。他用力按上作乱的胃腹,开口就要道歉。 “抱歉...” “这么多你都吃了?胃难不难受?” 两人同时开口,严敏棠呆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叶佑安垂眼看到他按在胃部的手,语气焦急,“是不是胃疼?” 严敏棠赶紧放下手,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胀,不太好消化。” 叶佑安欲言又止,斟酌一阵才柔声道:“倩雪做的糕点确实味道不错,可也不能一次吃这么多,这些东西都是不好消化的。喜欢的话我下次再请她做,身体可不能这么折腾,好不好?” 严敏棠放下心来,乖巧地点头,“一时没注意就吃完了。你没吃到,会不会不开心。” 叶佑安笑出了声,“我本来也不爱吃这些,没想到这么对你胃口。看来我应该去找倩雪取个经,学来这手艺,以后就能随时做给你吃了。” 严敏棠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我今天跟爹爹说了去中州的事。”叶佑安转向正题,“他答应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严敏棠看过去,听叶佑安这语气,应当不是什么困难的条件。 “他让我先跟着账房先生学一个月,搞清楚家里的各项生意,以及财产、账目这些。”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以往爹爹提出这种要求他都痛快拒绝了,这次明显是看准自己有求于他趁机加码,他也只能接受。“我想着,学这些到时候也是有用的,对不对,一个月,你觉得可以吗?” 严敏棠笑了起来,“一个月而已,你好好学,总得让你爹爹满意了。” 叶佑安松了口气,也笑起来,“凭我的聪明才智肯定没问题。”他喝了口水,又认真道:“这一个月恐怕陪不了你了,我争取晚上早些回来,白天你可以去外面逛逛,让满福陪着你,再派几个侍卫。” “满福就够了,出去随便看看而已,带着侍卫像什么样子,你就别操心了。” 心中的大事有了着落,两人都很放松。叶佑安前几日伤病缠身,今日身体爽快心情又好,食欲大增,恨不得把之前缺的都补回来。严敏棠自然是吃不下的,但不想坏了对方兴致,也强迫自己喝了碗粥,吃些易消化的小菜。 “你早点歇息吧,今日起我就回隔壁房睡了。” 叶佑安放下筷子,心中一阵失落,勉强笑道:“好,有什么事就过来找我。满福他们住在南边的厢耳房,也可以随时招呼。” 严敏棠回到房间便仰面躺倒在床上,这些天的忧虑终于放下,他也觉得十分疲惫,心想今晚大概可以睡得很好。 然而现实又没能如他所愿,胃里的食物在夜里突然活跃起来,有了晚上喝下的粥的加持,更加无法无天,生生将他从睡梦中疼醒。他急促地喘息几声,不得不坐起身来,一边在屋内来回走动,一边用手不断揉搓,试图帮助身体消化。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背心处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食物却开始向上翻滚,强烈的呕意涌了上来。 严敏棠捂住嘴,身体一阵战栗,浑身汗毛都瞬间炸开。他拼死忍住,喉结上下滚动,缓过一阵后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打开门,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慌乱地冲到院角最远处的花坛边,蹲下身开始干呕。 他压制着身体的本能,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顺着体内的逆反无声往外呕,可那股翻腾却突然止息,身体只是不受控制地不断呕逆,什么也返不出来。他停下来粗喘几声,用拳头狠狠压上胃部,一阵痉挛之后,躁动的食物才接连涌了上来。 严敏棠渐渐无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大团未消化的食物在胃的推动下硬生生从嗓子挤出,卡得他几乎窒息,只能痛苦地发出微弱的哽咽。持续的呕吐让他丧失了所有感知,耳边全是嗡鸣声,眼泪也不自觉淌了出来。 等终于缓过来,他才发现有人正一下下拍打着他的后背。他身体顿时僵住,忐忑地回头,果然是叶佑安。 叶佑安手抖得厉害,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慌乱的眼神,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默默起身回到屋内,再次回来,将一件外衣披在了严敏棠肩上,接着递上一杯水,“好些了吗?喝点水簌簌口。” 严敏棠想到自己不适的原因,羞得抬不起头来,如此狼狈的样子还被叶佑安看个正着,更是丢人。他默默接过水簌口,又喝了几口润润喉,哑声问:“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睡不着。”叶佑安周身的寒意比夜露还盛,拉着他站起身,“先回房吧。” 胃里空下来之后,只剩下尖锐的刺痛,严敏棠抿着嘴没作声,默默随他回到屋内躺上床。 “没事了,你回去睡吧。”他冲着床头的叶佑安笑笑。 叶佑安没有理他,拖了凳子在床边坐下,兀自掀开被子将手伸进去,覆在他冰凉的胃部。 “呃!”突然的触碰让严敏棠毫无防备地屈起双腿痛呼出声,但尾音立刻被截断,咽了回去。他一脸慌张,扭头看向叶佑安,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你睡吧,我帮你暖着。”叶佑安语气淡淡,并没有看他,用上内力开始缓缓揉按。 寒冷和刺痛被抚平,严敏棠身体瞬间放松下来,没过多久困意便汹涌而至,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恢复清明,“可以了,你回去睡吧。你这样我睡不着。” 叶佑安看着他不断打架的眼皮,心中冷笑一声,心疼之下怒火更甚,没听见似的低下头继续动作。 严敏棠觉得自己像是中了迷药,被深沉的睡意狠狠往下拖,根本无力反抗。冰凉的手搭上叶佑安的手腕,严敏棠的声音已经含糊得听不清楚,“那你上来,一起睡。”话音还未落,手便滑了下去。叶佑安接住他的手轻放回被子里,沉沉叹出口气。 第二日严敏棠醒来时已经艳阳高照,如果不算上昨夜那顿折腾,他其实睡得不错,连梦都没有,一睁眼就是天亮。醒来时胃里也暖暖的,好像那场不适只是一场梦。 旁边没有人,被子冰凉,不知道叶佑安后来到底有没有睡在这里,希望他没有就那样坐上一夜。 “公子醒了吗?”是满福,严敏棠起身,招呼他进来。 “公子还有觉得不适吗?厨房特地熬了养胃的粥,您一会儿多少吃点。热水也准备了,可以先洗漱,如果不够再让他们烧一些来。”满福依旧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严敏棠竟有了亲切的感觉。 “你家少爷呢?” “少爷去账房刘先生那里啦,说是晚间才能回来。今日公子有什么安排吗,我以后就跟着您了,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和跟少爷讲是一样的。”满福突然压低了声音,问:“公子昨日可是胃不舒服了?少爷今早脸色难看得很,还嘱咐我以后注意些你的饮食。” 严敏棠脸上一阵燥热,不自在地岔开话题,“他昨夜是在哪里睡的?” “我不知道,早上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跟倩雪姐姐说话了。” “倩雪小姐来过了?”严敏棠想到之前玉老爷说的,让她跟着一起办事的话,如今叶佑安随着账房学习,更是不可能带上她了。 “嗯,他俩聊了好一会儿,倩雪姐姐走的时候很伤心的样子。” 严敏棠心情舒畅,拿起温热的湿毛巾盖在脸上,自言自语:“我竟然睡得这么熟,他们说话都没听到。” 满福心想,你当然没听到,少爷生怕吵到你,人家还没开口就被他拉到院子外面去了,能听到才怪。他一边布置餐食,一边想着,伺候这位严公子可得比伺候少爷还要尽心,这是比主子还要主子的人呢。 20 小娇妻 倩雪确实很伤心,但并不是因为这些天不能跟叶佑安在一起。 其实之前,感情之事她并没有认真想过,这次见面之后,她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生根发芽。她内心十分欢喜,爹爹也为她开心。 可是现在的叶佑安却变得陌生了,他的眼里多了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对她也不像以前那般关怀。她不知所措,难过得直想哭。 刚才见面的情形不断在脑海里反复,越想便越是伤心绝望。 早上去找叶佑安的时候,他正从严公子的房里出来,她还未开口便看他作出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匆匆走到院门外。“棠棠还在睡,我怕吵到他。”他这么解释,带笑的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记忆中的表哥总是张扬肆意,何时有过如此小心翼翼的时候? 爹爹让她这几天跟着表哥一起,叶佑安干脆地拒绝了,只说要去账房那边学习不能陪她。 可离开前他却认真问了糕点的做法,拜托她有空教教他。 “表哥不是不太爱吃这些甜品吗?”虽然她经常做给叶佑安吃,却也知道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很喜欢。 “棠棠很爱吃,我想着以后自己也做着试试。”看着他期盼的神色,她很想问一句,昨日的糕点他有没有尝,可她知道,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雪儿怎么回来了?佑安呢,不是让你跟他一起吗。”玉老爷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看到爹爹关心的样子,禁不住落下泪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了,佑安欺负你了?”玉老爷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拍着肩膀安抚。 倩雪只是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不住抽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得心里好受些,开口道:“表哥最近要去账房先生那里学习,没法陪我。” 玉老爷挑了挑眉头,叶佑安向来不愿管生意上的事,叶老爷跟他抱怨过好几次,现在却突然上了心,想必是马上就会接手家里的事务了,想到这里他心情更加迫切。 “这有什么好哭的,当然是正事重要,他既然没空,这几天你自己待在家里便好。”想了想又补充道:“没事再多做些点心送过去,多在一起聊聊天,知道吗?” “我不去。”倩雪听到这里,想起严敏棠的样子来,她才不要做给这个人吃。 玉老爷察觉到事情不对,正色道:“到底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倩雪不愿爹爹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红着脸跟他坦白:“表哥不会娶我的,他不喜欢我。” “他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玉老爷笑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送他的糕点他全都给别人吃了,对朋友比对我还要关心,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说着她又伤心起来,声音里带上哽咽。 “你说的是跟他一起回来的那个严公子?” “嗯。”倩雪点头。 玉老爷敛去了笑容,垂眸深思。婚配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叶佑安与雪儿又有感情基础,关系亲近,按理说这事不会有差池。可是,如果有人从中作梗的话... “别瞎想了,佑安只是心肠好,对朋友义气,你这是吃的什么醋。这几天先在家好好待着吧,没事多去看看你叶伯母。” 倩雪乖乖应下。 叶佑安并不知道自己伤了别人的心,正对着面前的书契、账本苦不堪言。一个月的时间,刘先生似乎早已经安排好了每个阶段的计划,跃跃欲试想要执行起来,早上递给他这些之后便一身轻松地离开,说是要看完看懂,他傍晚时候过来检查。 叶佑安从未接触过这些,乍一看这些数字,只觉得头晕目眩,没看两眼就忍不住想起严敏棠的样子,猜想他在干什么。一天下来进展十分缓慢,傍晚时分刘先生的考核自然没有通过。 刘先生铁面无情,直接留了他用晚膳,吃完继续看,直到堪堪达到要求,才肯放他回去。 “看你这着急的样子,是要回去见谁?”刘先生收拾起桌上的账本杂物,打趣道,“是玉小姐吧?” “先生不要说笑,倩雪只是妹妹,我天天见她做什么。”叶佑安也在帮着收拾,手下动作飞快,心早已飞了回去。 刘先生一脸玩味,玩笑道:“那就是别的什么小情人了?这么晚了还要见面,看来是金屋藏娇,藏了个小娇妻啊。” 叶佑安被这个说法逗乐,想到严敏棠的脸,给他当小娇妻确实很好。他努力压了压上翘的嘴角,只觉得多一刻也待不下去,撒娇般回道:“先生说得是,您辛苦自己收拾着,我先回家去见小娇妻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门去。 刘先生在他身后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自己继续收拾。 可惜叶佑安的愿望落了空,回到家时严敏棠屋内已是漆黑一片。 满福说他已经睡下了,向叶佑安大致汇报了白日的情况,问还有没有需要交待的。叶佑安挥挥手让他也去歇着,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叶佑安心中越来越焦躁。周围安静得让人心慌,他看着窗外亮得耀眼的月光,茫然地细数自己的呼吸,可每数一次,就更想看到严敏棠一点,在愈积愈深的欲望下,胸膛涨得仿佛要炸开。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起身。他必须看到严敏棠,不然他会疯。 叶佑安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轻轻推开严敏棠的房门,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在黑暗中站到了他的床前。 幸好今日月光皎洁,如水的银光照在严敏棠的脸上,连睫毛都清晰可见。叶佑安贪婪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空荡荡的心口才慢慢被填满。可看着看着,他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耻,这样在夜里不请自入,与登徒子有何分别,仗着在自己家便如此无礼,严敏棠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他呼吸都颤抖起来,懊恼悔恨得浑身发冷。他努力平复下呼吸,最后又不舍地再看了严敏棠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房里,倒上床,连衣服也没脱,他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屋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在他转身后,严敏棠却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塌下肩膀的疲惫身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叶佑安像是与自己较劲般,摒弃所有杂念全心投入,只为晚上能早些回去,认真得让刘先生大为震撼。 可老天像是故意跟他过不去,这天傍晚,铺子里的一个管事送来了一笔理不清的怪账,刘先生见机会难得,便留下叶佑安一起看,以此为例为他讲解。这么拖下来,最后回到家时甚至比昨日还要晚一些。 叶佑安已经绝望了,再次看到严敏棠漆黑的房间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他像个木偶般僵硬地推开自己的房门,缓缓坐到桌前。 这日是阴天,天空中完全不见月亮的影子,他在一片漆黑中伸手点燃油灯,静静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就这么坐上一夜好像也不错。 身后突然传来被褥摩擦的声音,叶佑安骤然惊醒,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身,这一刻仿佛被拉伸到无限长,漫长的忐忑之后,他对上了严敏棠半睡半醒的目光。 大概是灯光太过刺眼,严敏棠马上眯起眼睛,将头埋进了枕头里,声音低哑地埋怨道:“还不赶紧上床睡觉。” 叶佑安一瞬间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心情从深不见底的黑渊一下跃到明亮的苍穹之上。他手忙脚乱地把灯灭掉,连怎么上床的都没有意识,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严敏棠身侧将他抱在怀中了。 他激动地难以自持,所有的疲惫埋怨都被喜悦替代,他又想起了刘先生说的小娇妻,兴奋地想要大叫出声。 “安静点。”严敏棠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叶佑安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喊出了声,紧张地闭上了嘴巴。 “心跳声太响了。” 叶佑安彻底克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胸腔震动之下严敏棠耳边一阵轰鸣,但被他温暖的身体抱着,听着他肆意的笑声,严敏棠也像是受到蛊惑,埋下头低低笑出声来。 再次来到刘先生住处时,叶佑安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刘先生对他这多变的状态迷惑不解,他却笑笑不语,一天比一天认真刻苦。 严敏棠自那晚起便又睡回到叶佑安房里,白日由满福陪着,或是在府内闲逛,去花园消磨时间,或是在屋里呆着,读一些叶佑安为他找来的话本、诗歌。叶佑安学习上渐入佳境之后,晚上多半能赶回来吃饭,饭后两人聊聊各自白日里的情况,月光美丽的时候去屋顶上赏赏月亮,一切都像梦一样圆满。 严敏棠来到这边后还没有出过门,叶佑安怕他在府里太闷,总是提议让他出去看看。前几日严敏棠不为所动,觉得哪里都一样,反正他总是要走的,逛不逛的也没什么分别。可在叶佑安的劝说和诱惑下,他渐渐生出些兴趣来,终于决定带着满福去集市看看,尝尝叶佑安说的那些好吃的点心。 叶佑安后来一直为自己的这个建议悔恨不已,如果当时能预知那天会发生的事,他死也不会让严敏棠独自出门。 21 遇害 来的路上严敏棠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住了这么久也只是在叶府内活动,完全没有关注外面的意思。今日与满福一起出门游逛才知道,原来这地方叫枫城。据说很久以前这里遍地是枫树,一到秋天满眼尽是红色。但后来树渐渐都被砍掉,现在也就城外山坡上还存留一些,能让人们借之想象当年的盛况。 枫城不像中州那般繁华,因为不是商贸往来之地,城中很少有外地人,加之两面皆是大山,交通算不得方便,更是少有人来此做生意。当地人倒是常有去外地的,叶老爷便是领头之人。 当初叶家是靠走镖发家,由于山路危险时常有猛兽劫匪,叶家老爷又武功高强为人仗义,在当时颇有名气,盛名在外生意自是如火如荼,赚得不少银两。后来叶老爷又看准商机,挑选身怀才华却一文不名的人,为他们提供财力支持和安全保障,一起合作开店,待得他们生意做成,便可一劳永逸地坐地分成。所以现在枫城的很多店铺都有叶家的支持,叶家也成为枫城无人不知的首富之家。 严敏棠一边在集市上闲逛,一边听着满福为他讲解叶家的发家史,其实满福自己也所知甚少,只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但东拼西凑下来倒也与事实相差不远。严敏棠自家也是做生意的,听他这么一说自是明白这其中的不易,不禁对叶老爷多了几分敬佩。 “公子你看,那家的甘露饼也很不错,要不要尝尝?”满福大概知道他喜欢这些糕点小吃,一路上不停为他推荐。 “我听佑安说,枫城最有名的一家糕点叫枫叶酥,是别的地方都没有的,尝过的无人不赞,为何你一直没有提到?”严敏棠看了一眼卖甘露饼的那家店,兴趣缺缺的样子。 满福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面露纠结,“那个确实好,可是,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去,下次等少爷有空,让他陪您去吧。” 听他这么说严敏棠反而来了兴致,满眼好奇。 “他们家在小道口那边,那一片特别乱,周边全是赌场妓院,还有些不干净的黑店。听说他们还会抓女人和小孩,卖到不知道哪里去。”满福说着耸了耸肩,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转头看他一脸跃跃欲试,心中一慌,赶紧劝道:“公子想去也可以,咱们回去带上几个侍卫吧,不然少爷会担心的,他还会骂我,他骂人可凶了。” 严敏棠被逗乐了,这孩子说谎都不会,叶佑安怎么可能骂人,他简直想象不出他骂人的样子。他确实想去看看,满福胆小,他却不认为会有什么危险,光天化日,他又不是女子,能有什么事。他回想起叶佑安之前提的,那家店附近还有一家糖水铺,味道也很好,便问道:“是不是还有一家好吃的糖水铺?” “对的,那家我经常吃,他家铺面特别小,不让坐在店里,只能打包带走,还经常排队,公子想去吗?”满福说起这个顿时一脸馋相,严敏棠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咱们给你家少爷打包一碗带回去。” 两人离开集市往南走,越走人越少,路上全是住户、私塾或是卖菜、卖生活用品的杂货铺,多了许多生活气息。 “看,果然要排队呢。”又拐过一个街角,满福喊到。 严敏棠抬头,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条长队,左手一个小窗口上方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匾“糖水铺”,严敏棠哑然失笑,这店家竟然连名字都懒得取。 窗口内隔一会儿就会递出来一袋打包好的东西,排在前面的人便伸手接过,递上银两,两边都一言不发默契十足,显然都是经常光顾的老客。 “你说的小道口,就在这附近么?”严敏棠问。 见满福一脸警惕,他又解释道:“我听佑安说这两家离得不远,这边不会危险吗?” “不会,小道口的地界很明显的,里面的人一般不会上外面闹事。”满福犹豫了下,看着严敏棠虚心求教的眼神,还是没忍住,“看那头,穿过这条巷子,那边就是了,那边的房子颜色都要艳丽一些。” 严敏棠往那边看一眼,点点头,两人在队尾站定。 过了没多久,严敏棠又开口:“这样站着实在无趣,腿都酸了,你先排着,我去附近走走,好吗?”说着还抬起腿用手锤了几下。 满福看他不舒服一时什么都忘了,赶紧道:“那公子找个地方坐会儿,我排着就好。”环顾一圈,指着一边道:“那头有个亭子,是之前官府设的,现在已经不用了,可以去那里坐着,还能看看风景。” 严敏棠应下,朝着满福说的那个亭子走去。 亭子大概有三层楼高,基座很大,四面都有阶梯往上,最上面是一个四方形的平台,站在这里俯瞰四周,视野十分广阔。严敏棠扫视一圈,果然看到有一片区域房屋颜色与众不同,不是普通的灰黑暗红,而是墨绿和淡黄,有些是整面墙都是彩色,有些是在墙面上画了彩色的条纹色块,看起来颇有童趣。他走下亭子,往那边走去,想着得在满福买到糖水之前回来,不然那孩子定要着急了。 这边与他之前想象的大致不差,并不像满福说得那样危险,只是路边少有闲逛的行人,站在门口的店员大多是一副无意搭理的表情,不像普通地方那般热情。 严敏棠大概逛了逛,很快就找到那家店。铺面也不大,但比周边的店要干净整洁很多,牌匾也设计得很美,字体是饱满的枫叶红,右上角还印了一片飘落的红叶,十分别致。走进门去,里面客人并不多,与糖水铺对比鲜明,想来像满福那样想法的人并不少。 很快就买好了想要的东西,严敏棠十分满意,提着一大包枫叶酥往回走去,满福那边一定还没结束,又是糕点又是糖水,叶佑安今晚可是有口福了。 快到满福指过的那个小巷时,一个男人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惊慌之下没看清路,直接撞到严敏棠身上。严敏棠伸手护好糕点,拧起眉头刚要开口呵斥,却发现这人竟是叶府下人的穿着。 这人抬头看到严敏棠,也吃了一惊,反应过来立刻跪地不起,双手抓住他的衣摆,抖着声音喊道:“严公子!救救玉小姐吧,玉小姐她被几个无赖堵在那边的路口了!您见过玉小姐的,她是少爷的表妹啊,求您救救她,求您了!”地上的人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双手拽着衣服不放。 严敏棠抬眼往那边望去,道路尽头并没有人影,但隐约能听到女子的叫喊,听来确实是玉倩雪。 她来这里做什么?这是严敏棠的第一反应,但他没有多想,只是冷漠地看了眼面前涕泗横流的男人,伸手抽出自己的衣服,“抱歉,我不认识她,你还是另找他人吧。”说完便抬脚走了。 地上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连哭喊都忘了,呆愣在原地。片刻后又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们!”连滚带爬朝另一头跑去。 严敏棠看着他的背影,又朝他说的那边看了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抱着他的枫叶酥继续往回走。 等他回到糖水铺,满福正好排到最前面,迅速要了两碗打包,喜笑颜开地朝他跑来。等跑到近处,看到他怀里的糕点,满福脸色立刻变了,张口就要问。严敏棠看他的表情便知又是絮絮叨叨一串说教,赶紧伸手捂上他的嘴,嘘了一声,“好了好了,我知道危险,你就别说教了,买都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你家少爷还等着呢。” 满福一腔话语被他堵了个严实,看他毫发无损确实没事,只好默默咽了回去,心中想着,回去一定要告诉少爷,让少爷好好说说他。 两人一人拿着一个袋子,都心情愉悦。太阳缓缓落下,夕阳下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竟有种归家的温馨感觉,想到家里还有等候自己的人,严敏棠久违地升起了一丝满足,期盼起一会儿跟叶佑安一起喝糖水的场景。 严敏棠正沉浸在想象的画面中,一旁的满福却突然倒地,他心头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可刚弯下腰就被一把剑抵住了胸口。 原来是遇到找茬的了,严敏棠平静地起身,抬眼看向前方。来人却不是什么凶恶劫匪,而是满脸怒容的玉老爷。 “严公子。”玉老爷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原本细长的眼睛在怒意下睁得浑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实在不明白,你我无冤无仇,公子为何要如此与我们为敌?” 严敏棠也直直看了回去,不卑不亢,“我也不明白,我哪里与你们为敌了?” “雪儿与佑安青梅竹马,你为何非要从中作梗挑拨,破坏他们的亲事?方才雪儿遇险,你又为何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你我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被无赖欺辱,无动于衷!”玉老爷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 “第一,他们根本不用我挑拨,自始就没有可能。佑安绝不会娶你女儿进门,与我说什么做什么无关。玉老爷该早些做好准备,也大可不必将怒气撒在我身上。其二,我与玉倩雪素不相识,陌生人而已,为何要出手相救?况且我也不是什么武功高手,出手便可退敌,玉老爷这指责好生没有道理。”严敏棠满不在乎地娓娓道来,甚至还对着玉老爷笑了一笑。 玉老爷看着他这碍眼的笑容,更加怒火中烧,恨不能冲上去撕下他这虚伪的面具。极怒过后人反而平静下来,“好,好!你不承认也罢,我说不过你。想必你平日就是这般能言善辩,才让佑安对你言听计从吧。” “佑安自是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不用我多说。也不用你。我劝玉老爷还是管好自己,少插手他人之事。” “我本是想与你讲道理,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玉老爷彻底下定决心,嘲讽地看着他,神色张狂,“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地小子,以为跟佑安关系好便可以无法无天了?今日,就让我这长辈来教你知道知道,目中无人的代价。” 玉老爷说完转身就走,两个黑衣人上前,一人拖着严敏棠快步跟上,一人殿后。 严敏棠扭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满福,像是被敲晕了,应该没什么大碍。等他醒来大概又会吓得不行吧,想到这里他竟有些想笑。他们要带他去哪里他并不在意,左右他也死不了,倒是很好奇这个玉老爷到底要怎样。 让他意外的是,他们竟然拉着他来到他下午来过的那个亭子上。天已经黑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亭子里寒风阵阵,在月光照耀下更显凄凉。 “今晚月色不错,也算是良辰吉日了。”玉老爷看着高悬的弯月,感叹一声,然后扭过头来对严敏棠道:“见血毕竟不吉利,我们做生意的总是要迷信些,所以我送你个全尸。日后佑安定会与雪儿成亲,可惜你看不到了,到了那天如果我还能记起你,就再敬你一杯薄酒。”说完挥挥手,刚才的黑衣人之一立刻上前,走到严敏棠面前。 严敏棠有一瞬的恐惧,好像真的要死了那般,脑子里也自动闪过这一生的画面来。可他这一生太过短暂,画面里全部都是叶佑安。还没等他细细品味,身体就被推得翻过了栏杆,片刻的眩晕之后,他重重摔落在地,失去知觉。 几人走下亭子,玉老爷来到严敏棠身前,伸手试探,确定已没了心跳呼吸。“把他扔到后面的山坡下边。” 一人迅速上前,扛起严敏棠的身体,往玉老爷说的地方去了。玉老爷再次抬头看了看月亮,步履匆匆赶回叶府。 22 伤心质问 满福醒来时周围漆黑一片,他捂住脑袋,花了好一阵才想起发生了什么,立刻从地上跳起,借着月色四处找人。 放眼望去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左右奔走大声呼唤,耳边只有自己的回声。满福吓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他告诉自己不能哭,拔腿往家里跑去。 气喘吁吁回到叶府,却发现东院一片混乱,送水送药的人不断从叶佑安房里进进出出。他顾不上思考,埋头就往屋里冲。 “尹大夫还在里面,你冒冒失失做什么!”在门口等着的王叔拦住了他,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满福一时反应不过来,“是严公子回来了吗?他受伤了?” “少爷内伤复发了。”王叔知道他最是关心叶佑安,便又多说了几句,“傍晚在刘先生那里突然吐血昏迷,把老先生吓得不轻,差点也撅过去。” “吐血...”满福此刻脑子里像是煮了一锅粥,什么也理不清楚,“少爷他,他...” “没事,尹大夫在能有什么事,刚才施了针已经稳住了,再服些药修养一阵就没事了。”王叔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安慰道,“这会儿还没出来是想知道为何复发,尹大夫说完全看不出原因,正跟自己较劲呢。” 满福听到叶佑安没事,思绪缓了缓,可马上又想起严敏棠,立刻像烫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可是,王叔,严公子,严公子他不见了!我们回来的路上被人袭击,我被打晕了,醒来严公子就不见了!怎么办呀,少爷他那么在意严公子,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呀,少爷他不会原谅我的,呜呜...”说着说着满福竟哭了起来,有王叔在他就有了主心骨,所有的慌乱委屈都一齐冒出来。 王叔眉头皱得更紧了,听他断断续续说完,沉声道:“我马上安排人去找,你跟我仔细讲讲,你们是在哪里出事的。” 满福止住眼泪,抽噎着将他们下午的行程细细说了一遍。王叔立刻安排家里的侍卫小厮,去糖水铺和小道口那边搜寻,能派的几乎全都派了出去。 刚刚将事情安排下去,还来不及缓口气,西院那边又有人急冲冲过来,说是玉小姐今日外出也受了伤,想请尹大夫过去看看。尹大夫这头还没搞清楚原因,马上又被着急忙慌地拉到那头去。老头一边加紧脚步往那边赶,一边连声嘟囔,今日府上真是撞了大邪。 满福见尹大夫走了,赶紧钻进门去。 王叔回头嘱咐他照顾好少爷,也跟着去了西院,保证搜查有了消息会及时通知他。 忙乱的东院终于恢复宁静,满福坐在床头看着沉睡的叶佑安,内心翻腾不止。他既想让少爷早些醒来,早些知道严公子的事,又不忍心他醒来伤心难过。少爷已经这么难受了,再知道严公子出事,他怎么受得了,满福只想想心都要疼得揪起来。 焦虑纠结之下,满福坐立难安,不断在屋里走来走去,从来不信神佛的他嘴里也开始不停叨叨着菩萨保佑,保佑他家少爷平安无事不再有伤病,保佑严公子无恙归来,少爷再也不要担心。 直到有消息传来,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严敏棠,叶佑安还是没有醒来。满福站在窗前,望着那弯月亮,绝望得想哭。 “咳咳,”床上传来咳嗽的声音,满福立刻回头,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叶佑安已经醒过来,咳嗽几声后挣扎着要坐起。 满福扶他靠在床头,紧张得手都在不住颤抖,然而还不等他鼓足勇气开口说出噩耗,叶佑安自己主动问了出来。 “棠棠是不是出事了?怎么回事?” 满福怔愣半晌,不明白少爷是如何知道的,但他马上就把疑问抛到脑后,将他们下午的事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咳!”叶佑安骤然弯腰咳出一口血来,看着满手的鲜红,他像没有感觉一样,只随手拿过放在床头的布巾,平静地将手上和嘴边的血擦干净,缓缓问道:“派人去找了吗?” 满福脑子一片空白,看着叶佑安漫不经心的动作和麻木的表情,想到王叔说的,尹大夫一直找不出内伤复发的原因,心疼和恐惧在心里拧成一团,好像叶佑安下一刻就要闭眼死去了。他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凄厉悲伤,震耳欲聋,叶佑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无奈地拉拉满福的袖子,“行了,你哭什么呢,我又没死。” “少爷,呜呜,少爷你不要痛...”满福仍是哭着大喊,少爷都吐血了怎么可能不痛,可他为什么好像感觉不到一样,满福这样想着更觉得悲伤,他一定是心里更痛,一定是因为严公子,是他把少爷的严公子弄丢了。 叶佑安叹了口气,“我不痛,你快停下来,你不想早点找到严公子吗?” 满福这才强迫自己停了下来,抽抽噎噎地说:“王叔派人去找了,能派的全都派出去了,可是没有找到。”说到这里他差点又要哭出来,可他拼命忍住了眼泪,悲伤地看着叶佑安,他知道少爷一定比自己更难过。 叶佑安蹙眉沉思,片刻之后又咳了起来,眼底一片血红。 满福一边替他拍背,一边慌乱地说:“尹大夫被叫去西院了,说是倩雪姐姐也受了伤,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了,我过去让尹大夫再来一趟好不好?” “倩雪也受伤了?”叶佑安问,时间似乎太巧了些。 “是那边来人说的,我没有过去,应当是真的。”满福不知所措地回答。 叶佑安从醒来起,所有情绪都是麻木的,像隔着层什么似的不真切。他知道严敏棠遇害失踪,可担忧被下意识压在了心底。棠棠至少目前是没事的,所以最重要的是找到他,所有的一切,都要等到人完完整整站在自己面前再说。 听了满福的话,叶佑安闭上眼飞速思考,可还未等他得出什么结论,外面侍女的声音传了进来:“少爷,严公子回来了。” 叶佑安猝然抬头,看见严敏棠一脸憔悴地走进门来。 “满福你先出去。”他哑着嗓子开口。 满福看到严敏棠激动得差点抱上去,却被他家少爷的声音止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出门,替他们将门关紧。 “他们说你内伤复发,怎么回事,还好吗?”严敏棠在床边坐下,拉住叶佑安的手关切道。 “你又是怎么回事?”叶佑安紧盯他的脸反问。 严敏棠在山脚下醒来时,身体并无疼痛,起先他十分诧异,后来想到应该是叶佑安之前给他的傀儡线起了作用,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久,他不能让叶佑安知道。虽然玉老爷做得过分,可他对玉倩雪的恶意也是真的。她只是个单纯无辜的小姑娘,又是叶佑安的表妹,他不想让叶佑安知道自己见死不救。他和玉家的事他们两方自己解决,叶佑安只需要看到他的好。 虽然身体无恙,路上严敏棠却感到一阵阵眩晕无力,好像不眠不休走了好几天那般虚脱。他知道这是坠地的后遗症,在门口缓了许久才强打精神进门,原想敷衍几句就去休息,不想却得知叶佑安旧伤复发。 “路上可能是遇到打劫的,被打晕了,醒来又迷路,找了好久,所以才耽搁了,没什么事。”这是他路上想好的说辞,满福既然早已回来,想必对他们都说过了,他的说法不会显得可疑。“你好些了吗,脸色很差,要不要早点歇息?” 叶佑安看他只关心自己,声音虚得打飘却对下午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怒意从全身各处爆发直冲脑门,激得他连话都说不出。可这怒意转瞬间又变成了悲凉,严敏棠不愿告诉他,他遭受的所有恶意、疼痛,他都不愿告诉自己,他要的只是自己帮他报仇,仅此而已。 “还是很难受吗?”严敏棠看他脸色白得可怕,以为是又发作了,转身去桌边倒了杯热水过来,“喝点热水会不会好一些。” 叶佑安一把推开面前的茶杯,严敏棠手脚无力没拿稳,杯子直接滚落到地上摔成好几片。 “严敏棠,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叶佑安目光悲凉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质问,“我们之间所有的亲密都是你装出来的吧?你只想让我开心,只要我能帮你达成心愿,你做什么都愿意,对不对?我根本就不值得你付出感情,对不对?” 叶佑安知道严敏棠一心只想报仇,他也愿意当他的工具,可他受不了严敏棠拒他于千里之外。他的一腔热血被人冷冷晾在一边,他连关心保护对方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严敏棠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又发现叶佑安说的全是实情。他茫然地看着叶佑安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了后悔。他想说不是,他没有,可最终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口。 叶佑安既然戳破了这层窗户纸,索性不管不顾,将所有问题都问了出来,“你知道倩雪受伤的事吗?” 原本只是试探,谁知严敏棠听到这句话,脸上仅有的血色也褪了干净,慌乱地急喘,身体一阵摇晃。叶佑安心里一紧,本能地伸手去扶,刚要触到却又迟疑着堪堪止住,最终只艰难地将手收回身侧,握紧拳头。 “对不起。”严敏棠勉强稳住身形,说话只剩了气声,“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害怕,我不知道她真的...”天旋地转,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分辨不出,一句话还未说话就一头栽了下去。 叶佑安稳稳接住了他,看着他脸上还未消散的恐慌,心头悲凉更深,原来他在严敏棠心中只是这样一个不值得依靠的人。 “满福。”叶佑安轻声唤到,门外的满福立刻推门而入。 “带他回去休息吧。”满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少爷的状态比刚才还要差,但他不敢多问,立刻答应着将严敏棠架起,离开了房间。 叶佑安将严敏棠交给满福,呆坐在床头,看着他们离开,关上房门,好像心也跟着空了。 恍惚中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他弯下腰闷哼出声,却又在这剧痛中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蓦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直直倒了下去。 23 哄哄他 尹大夫最终还是被叫了回来,老人已经没了脾气,看着床上面色灰白的人和床边的斑斑血迹,直接让人把叶佑安抬去了自己院里,再这么折腾下去,他的名声都要毁于一旦。 严敏棠只是累,浑身无力,连手指都不想抬,除了必要的活动,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够。得知叶佑安去了尹大夫那边,他心中反而轻松,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严敏棠躺在床上的这几天,满福几乎寸步不离,端茶倒水,说话解闷,日子倒也不嫌无趣。这么过了好几日,他才终于有了起色,可以起身活动,四处走动。 “你家少爷好些了吗?”严敏棠忍不住问。 “好多了,只是每天还要服药,行动已经没有大碍。”满福说到这里明显露出喜色。 “那,他还一直住在尹大夫那边?” 满福顿时不自在起来,伸手将原本就摆放整齐的茶壶茶杯又挨个摆弄一遍,一边支吾着说:“没有,他住到刘先生那边了,说是方便学习。” 严敏棠愣了愣,缓缓点头。他不想见到自己。 可这里明明是他的家,现在他却不能回自己房间,反而借住在别人的院里子。 “最近刘先生那边事情特别多,有些着急的马上就得处理,来来回回太折腾了,所以刘先生让少爷直接住那边。少爷本来身体也没完全恢复嘛,这样省时省力对大家都好。”满福急急地解释,一双眼睛紧盯着严敏棠,生怕他不信。 “嗯,我知道了。”骗人的本事满福怕是学不会了,每次撒谎,理由都太拙劣。 严敏棠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一片,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着太阳了。 满福其实想说,少爷他虽然不回来,可每天都要询问你的情况,吃什么做什么都得向他汇报一遍,他不是不关心你,他只是赌气呀。可他不能说,少爷严厉叮嘱过,一定不许对严敏棠透露这些,他只能憋着满肚子的话,看着这两人如出一辙的落寞,急得团团转又无可奈何。 “他是不是生我气了?”严敏棠突然出声问道。 满福激动得舌头都要打结,问就是有希望,两人要是一直这么默默较劲,就没有和好的时候了。 “没有没有,少爷怎么会生您的气呢,他只是,只是...”满福心思飞转,思考着该怎么解释,最终一咬牙,“他只是在撒娇呢!他就是想让您哄哄他。严公子,少爷很好哄的,您就顺着他一次吧,他现在每天没精打采,我看着都难受...” 严敏棠想起之前叶佑安受伤叫疼的样子,明明才过去没多久,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可是他们现在连面都见不上,要怎么哄呢? “怎么哄?”他问了出来。 屋内静了下来,满福被问得一脸茫然,伸手挠了挠头,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装病可以吗?”严敏棠第一时间冒出这个想法,装病当然不是在哄人,可他觉得叶佑安是需要他的依赖的,他如果趁自己生病粘着他,是不是就能哄好? “算了,他会担心。” “还是不要吧,我怕少爷又会急得吐血。” 两人同时否决了这个想法,四目相对,仍是一片茫然。 “下雪了。”严敏棠轻声道。 窗外果然飘起了雪花,在一片苍茫的背景下,雪花好像也融了进去,整个世界成了一个罐子,混沌没有边际。 “你别着急,我再想想。”严敏棠知道满福关心叶佑安,出声安慰,然后又扭头盯着窗外的漫天白絮,半晌,喃喃道:“我想去花园里坐坐。” 天气阴冷得厉害,花园在寒冷和冰雪的包裹下变成了一座白色的雕塑,到处都是白茫茫,一个人也没有,连动物都藏了起来。 严敏棠裹着厚厚的外衣,坐在池边发呆,一边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一边想着叶佑安现在在做什么。 天气真冷,这么冷的天,就该两人互相拥抱取暖才是。叶佑安他会冷吗,他其实是在等自己去找他吧。严敏棠抬头吸进一大口冰凉的空气,整个胸腔肺腑都跟着颤起来,哆嗦着打了个寒噤。 他笑了,道歉而已,他欠叶佑安的又何止是一句道歉。以往他只知道没心没肺地付出,后来受到伤害,又像个刺猬一样只知道刺伤亲近的人。自以为学会了自我保护,其实他连自己都丢了。 严敏棠站起身,在这冰雪的世界里舒展身体,明天,明天他就去找叶佑安。 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想装病的话,傍晚从湖边回来他就真的病了,身体太虚又受了风寒,晚上直接起了高热,整个人烫得像个火球。 严敏棠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满福道:“不碍事,休息休息就好,不用请大夫。也不要告诉你家少爷。” 满福想着刚刚少爷说的“不要告诉他我知道了”,也跟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承受了太多。他摇摇头冷静下来,迅速将少爷的话吩咐下去。 几人轮流为严敏棠擦身降温,屋内又多添了些炭火,厨房也做了好消化又有营养的吃食,一晚上折腾下来,第二天温度果真降了下去。 满福忙了一夜没睡好,如今眼下明显的一片乌青,严敏棠看他萎靡的样子心下不忍,让他回去休息,可他坚决不从。 “佑安知道我生病了吗?”他突然问道。 满福脑子糊糊的,乖乖答到:“知道,昨天就知道了。” “你现在去休息,我去找他,好不好?你也不想他担心吧,我去找他,保证把他哄回来,你回去休息。”严敏棠看着他的眼睛,耐心地讲条件。 满福听他这么说,一下来了精神,想了想又有些犹豫,“可是外面太冷了,你身体还没好。” “没关系,见到他就会好的,他也会好的,你信不信我?” 满福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鼻子一阵发酸,使劲点头,闷闷地说:“信,只有你才能让少爷好起来。” 严敏棠在满福的要求下,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出了门,走在又飘起细碎雪花的路上,心中忐忑。他不知道叶佑安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视而不见,自己要不要卖个惨呢,想到这里他试着咳了一声,听起来实在太假,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往前走了一段,雪下得更大了,洋洋洒洒鹅毛般飘落。视野变得模糊,一片昏暗中,人仿佛置身茫茫大海上,随着波涛起伏摇摆,有种浪漫又自由的感觉。 下一刻,混沌被撕裂,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破空而出。不待严敏棠反应过来,他的头上已经撑起了一片晴空。叶佑安什么也没说,拉着他的手快步朝账房走去,走到门口将伞收起递给门童后,又转身将他头上肩上的雪拍打干净,领着他迈进屋内。 严敏棠一动不动地盯着叶佑安,几天不见,他瘦了好多,整个人灰扑扑的,让他想到房里尘封已久的旧书画。 路上所有的忐忑都消失了,他上前握住叶佑安的手想要道歉。可刚张开口,被屋内的暖气一激,喉咙痒了起来。他赶紧低头闭嘴,哽着嗓子想把咳嗽压下去,艰难地不断吞咽,手上不自觉也加重了力气。 叶佑安看他皱眉低头,抓着自己的手不说话,所有情绪也都先抛到了一边,急声问:“怎么了,哪里难受?” 严敏棠本就不想让他担心,被他发现索性不再强忍,压着嗓子咳了出来,可是咳意完全不受控制,渐渐激烈,他一边咳得喘不过气,一边不断捏着叶佑安的手掌无声安慰。 等他终于缓过来,对上的是叶佑安愤怒的眼神,他乖乖接过叶佑安手里的水杯,喝下几口放回桌上,然后转身紧紧抱住了他清瘦的身体。 “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不是伪装,是真的喜欢你,我只是害怕...我会改,你能不能原谅我...” 叶佑安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怀里的人对他来说就像是让人上瘾的毒药,即使会痛苦会受伤,他也只能一次次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他用力回抱住严敏棠,听着他在耳边软软地道歉,除了点头答应再没有其他想法,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生气。 “怎么瘦了这么多?”严敏棠哄好了人,撤回身来关心道。 叶佑安心说,因为你不在,嘴上却答到:“可能太忙了,没有好好吃饭。” “今晚回来么?我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一起吃好不好?”严敏棠道完歉之后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哄起人来无师自通。 “现在就一起回,我去跟刘先生告个假。你先坐着歇会儿,稍等我一下。”叶佑安把严敏棠引到一张长榻上坐下,捏了捏他的耳朵,转身匆匆离开。 严敏棠坐在暖烘烘的榻上,想着马上就能和叶佑安一起回去,整个人十分松快,没过一会儿困意就涌了上来。他使劲摆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可马上又被下一波困意打倒,如此几次交锋,最终还是没坚持住,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刘先生自从上次眼见着叶佑安发病,便对他的身体关怀备至,今日见他主动提出回去休息,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再三确认没有大碍才放他自己离开。回来的叶佑安路上忍不住笑,以后若是不想做事,恐怕只要拿身体做借口就好,他也算是因祸得福。 进门看到严敏棠躺在榻上的样子,叶佑安笑容立刻淡下,眉间升起了忧虑。之前卧床好几日好不容易才恢复些,却又接着受了风寒,刚刚还在雪中走了那么久,身体自是受不住的。 他走过去轻轻挪动严敏棠的身体,想让他睡得舒服些,没想到一上手严敏棠就惊醒了。 “怎么睡着了,是不是很累?”他顺势将人拉起来,抱在怀里。 “嗯...可以走了吗?”严敏棠脑子迷迷糊糊,也伸手抱住叶佑安的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要不要多歇会儿,或者让人抬轿过来。”看他一脸倦容,叶佑安实在不忍心再让他折腾。 “不用,我不累,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我要看着你多吃些,把掉的肉全都补回来。” 叶佑安心中一片熨帖,“好。” 24 心爱之人 两人回到东院时,满福还在睡觉,严敏棠对他的乖巧很满意,回头对叶佑安道:“我可是答应满福要把你哄回来,他才肯去休息的,昨夜折腾一夜,他早上眼圈乌黑却还犟着不走。” 叶佑安笑着将严敏棠拉到床边坐下,“他睡觉之前派了人过去通知我,所以我才出去迎你的,不然你岂不是要一直淋着雪。” 严敏棠恍然,斜睨着眼道:“我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点秘密也没有,一举一动,连说的话都得向你报告。” 看他严肃起来,叶佑安拿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迟疑道:“只是行动作息这类,我怕你有什么不舒服不愿意告诉我。” 听他这么说,严敏棠又想起他之前的质问,拉着他的手道:“不会的,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可不要嫌我烦。” 叶佑安心中两种念头开始打架。一个说:既然他如此说了,那就现在把事情都问清楚,两人坦诚地聊一聊,正是时候。另一个却说:既然他说会告诉你,那就等他自己主动说,这样紧逼着问反而适得其反,让他厌恶。他患得患失,想知道又不敢冒险,脸上僵硬地笑笑,不知说什么好。 看他这表情,严敏棠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对于那天的事,他自己其实不愿回想,好像不想就不存在,可人不能永远逃避,他也应该对叶佑安表现出诚意来。 “玉小姐她,还好吗?” 叶佑安抬头,撞入严敏棠不安的眼神。 “应该没什么大碍,具体情况尹大夫没有透露,但人已经没事了。”他顿了顿,还是问出口,“那天的事,你愿意告诉我吗?” 严敏棠垂下眼,理清思绪,尽量客观地将那天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到他事不关己地拒绝那人的求助时,甚至不敢去猜叶佑安的表情。 讲到从亭子上摔下来,便差不多结束了,他醒来时是在一个山坡下,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回来的路。 说完之后,严敏棠没敢抬头,只默默等着对方开口,可忐忑地等了好久,叶佑安仍是什么话也没说,他不得不抬眼看了过去。 “你没事吧?”这一抬头,发现叶佑安竟正紧蹙眉头捂着胸口,严敏棠赶紧握住他的手问。 叶佑安摇摇头,缓过一阵才脸色铁青地看过来,眼里全是愤怒和心疼,“他做出这种事,你竟然不愿说出来!” “我...” “棠棠,你说的没错,你没有责任去救任何人,更不必因为这个觉得对不起谁。” “可她是你的表妹。”严敏棠面露难色,疑惑地看过去,不知叶佑安是在安慰他还是真的如此想。 他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叶佑安心里一片酸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她是我的表妹,不是你的。就算是你自己的表妹,你也有选择不救的自由。没有人可以拿这个去指责别人,这都是伪善,真正的善良和正义永远是要求自己,而不是指责别人。” 严敏棠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那些不安纠结也散去了,叶佑安总是这么清晰坚定,不轻易被任何人或事影响。 “你还有不舒服吗?”想到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叶佑安心都揪起来,只恨自己当时不在他身边。 “没有。是你的傀儡线起了作用吧,我醒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疼,就是浑身没力气。” “那个可以抵挡伤害,但身体的反应没办法代替,你这些天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了。” 说完这些,严敏棠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只是玉老爷那边恐怕还得有一番拉扯,“玉老爷当时一定以为我死了,知道我还好好的一定会吓得不轻吧。” 叶佑安眼中闪出怒火,冷冷道:“让他惊吓的可不止这些,他既然敢对我的人下这种黑手,就应当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听到他说“我的人”,严敏棠有些不自在,但又克制不住地开心,抿着嘴僵硬地动了动。叶佑安被他这反应逗乐,身上的冷意倏地消散,嘴角也翘了起来。 “你别担心了,后续的事我来处理。要再睡会儿么,折腾一上午累了吧?” 严敏棠点头,爬上床去,拍拍身旁的空位,“一起睡。” 两人冷战了好几天,心中都焦虑难安,此刻终于又抱在一起,都感到无比满足,不多久便沉沉陷入睡梦中。 满福终于睡饱过来时,看到严敏棠真的如他所说将少爷哄了回来,开心得直跳,不等他们吩咐便让厨房做了一大桌美食。 看着他们像从前般亲昵,满福心中说不出的满足,诚心祈祷着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就让他们永远这么开心下去。 后面的日子也确实再没了波折,严敏棠还像往日一般在院子里打发时日,叶佑安每日去刘先生那里学习,准点回来陪他吃饭。叶佑安再没有提过让他自己出去逛,现在只有把人放在身边他才能安心,他不想也再没有力气去经受那样的折磨了。 这日叶佑安提前从刘先生那里离开,却没有回去,而是径直来到玉老爷住的西院。有些事情总该要说清楚的。 “佑安来了,快进来。”玉先生见到他十分惊喜,笑着将他迎了进去,“前几日都在外面忙,今日刚结束你就来了,赶的真巧。是来看雪儿的吗?” 叶佑安看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刻意压下的怒火又开始翻腾,借着接水的动作冷静片刻,才答到:“这次是专程来看玉叔叔的。倩雪她好些了吗,听说前几日生了病。” 玉老爷脸色略沉了沉,又马上恢复笑意,“没事了,大夫说再休息些时日就好,你不进去看看她吗?她下午还念叨你呢,说这次过来跟你都没见过几面。” 叶佑安放下茶杯,肃然道:“不必了,我这次来是有正事要跟玉叔叔谈,让他们都先下去吧。” 玉老爷见他这样子,心中也明白了几分,挥手让旁边站立的小厮出去,关上房门。“你说。” “我与倩雪只是兄妹,对她从没有过其他想法,前几日爹爹跟我提了婚嫁之事,我已经拒绝了,这次想跟玉叔叔也当面说清楚,以免有什么误会,也省得再拖下去耽误了倩雪的姻缘。” 玉老爷听了这话脸色变得铁青,却仍不愿放弃,勉强笑着说:“我是看你两人感情好,平日见面机会又少,想着赶紧成全你们也是美事。如此看来是我太心急了,你们还年轻,这事以后再考虑也是好的。” 叶佑安不想再与他废话,“我已有心爱之人,是不可能与倩雪有结果的。”此时他心中又想念起严敏棠来,好像只要不与他在一起,思念就永不停歇。他扯回思绪,迫切地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到严敏棠身边去。 “此外,前几日叔叔找棠棠麻烦的事,可有什么话要说?” 玉老爷本就失望愤怒,见叶佑安如此疾言厉色,也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冷笑道:“我何时找他麻烦了?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来质问我?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雪儿被欺负的时候,他是如何视而不见的?” “倩雪与他素不相识,他本就没有出手救助的责任,叔叔为了这事竟要如此残忍,置人于死地吗?” “是他告诉你的?笑话,雪儿出事之后我就急着带她回来医治,哪来的时间找他的麻烦,只凭他的一面之词你就信了?”玉老爷面不改色,嘲讽地看过来,再没有刚才殷勤亲切的样子。 “他告诉我,我就信,不需要任何证据。”叶佑安不理会他的眼神,一字一句道。“玉叔叔你并不是做生意的料,这些年来一直靠爹爹救助帮衬,差不多也够了,以后生意上的事就请不要再来叨扰爹爹,他也不会再插手了。” 玉老爷霍然起身,细长的眼睛迷成一条缝,抖着声音道:“你是在威胁我?生意上的事,你这毛头小子还一窍不通就想要指手画脚了?”说完似乎又冷静了些,他压下情绪接着道:“佑安,你不要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我们才是亲人,血浓于水啊。从你小时候我就抱着你带你玩,你忘了吗,从小到大倩雪一直跟在你后面到处跑你忘了吗,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变成现在这样...” 叶佑安没想到他现在还在打感情牌,打断他道:“棠棠不是外人,对我来说他比任何人都要重要。杀人害命这种事,也不是一句亲人就能草草带过的。”说到这里,叶佑安的声音更加冷硬,“叔叔,我没有让你抵命已是留了天大的情面,你该庆幸棠棠没事,否则,你就该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说完这些叶佑安不想再纠缠下去,转身往门口走去,“明日玉叔叔便离开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日后再见,我绝不会如此客气。” 玉老爷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大叫一声,挥手将桌上的茶具狠狠砸下。 说完这些叶佑安并没有感到好受,如果严敏棠只是个普通人,他也许已经无法再站在自己面前了,想到这些他就想把那人碎尸万段。可再一想到他含笑的眼神,慵懒的模样,他内心又满是庆幸和感恩,这些感情包裹拉扯着他,让他惶惶然,不敢肆意去发泄报复。 他疾步往回赶,思念和牵挂越来越深,不自觉跑了起来,他只想马上见到严敏棠,只有他才能结束这满心的愁闷。 严敏棠正对着桌上的东西发呆,叶佑安推门而入,屋内随之涌进一阵凉风,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叶佑安见状一腔热情熄了一半,赶紧回身关门,站在门口用内力将自己身体暖过一轮,才缓步走到严敏棠身边,用力抱紧了他。 “怎么了这是,被刘先生骂了?”严敏棠笑了,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极自然地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 叶佑安深深呼出一口气,抱着他不肯撒手,“想你了。” 严敏棠笑得更开心了,觉得叶佑安真是越来越会撒娇,他都快要招架不住,“好啦,快松开。这是你让人买回来的吗?” 叶佑安松开怀里的人,顺势拉住他的手,看了看桌上的盒子,“嗯,你上次没吃到,是不是很想尝尝?” “嗯,你不买我日后也会拉着你去,既然买回来就不用再出门了。”严敏棠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取出盒子里的东西,是枫叶酥和他家附近的糖水。 不知是不是上次去这两家时的经历太过惨烈,潜意识有了抗拒,严敏棠并不觉得有多好吃,勉强尝过几口便放在了一边。叶佑安见状只让他们全都撤了下去,没有多问,“咱们马上就回中州去了,到时我再给你买霜糖吃,还是那个最好吃是不是?” 严敏棠抬眼,叶佑安正一脸宠溺地看着他。这时再想起中州那些人和事,似乎都已经变得淡淡的,糖的酸甜却在心中依旧清晰,“你说的,到时可别忘了。” 25 橘子味的吻 一月之期很快就到了,刘先生对叶佑安十分满意。在他的夸奖下叶老爷自然也满心欣慰,没想到不学无术多年的儿子不仅能静下心来学习,还在这方面颇有天赋。 于是叶老爷不仅遵守承诺,而且对其他要求也有求必应。年轻人就该放手去做,尝试而已,即使失败也是一种财富,自己的儿子自己当然全力支持。 一切都安排妥当,最后几日叶佑安又陪爹娘吃了几顿饭。 叶老爷马上也要出门办事,叶夫人边给父子二人夹菜,边半真半假地感慨:“你们两人一个比一个忙,这一走就又剩我一人在家,下次一起吃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走了娘你才自由,最近这些日子都没有出去听曲,是不是正心痒呢?我可听说安姨马上要办一个诗会。”叶佑安打趣道,抬头跟叶老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叶夫人也跟着笑,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嗔怪道:“就你知道得多,好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你第一次出门办事,比不得之前去山上学艺。外面人情世故复杂得很,涉及金钱利益更是人心叵测,一切小心着些,遇事千万不要莽撞。”叶老爷毕竟放心不下孩子,借着酒意念叨起来。 “钱都是身外之物,失败也不打紧,安全最重要。以你的本事自保应当是没有问题,不要为了小事以身涉险,知不知道?” “知道了爹,我会小心的。这还没开始呢您就想着失败了,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叶佑安故意嘟囔道。 叶夫人帮腔,“就是,孩子第一次尝试,当爹的不仅不鼓励,怎么还泼起冷水。” 叶老爷早就习惯了他们联合起来拿他逗趣,面不改色喝下一口酒,“那就作出成绩来给我看看,等成功了,想要什么奖励都不成问题。” “对了,那个棠棠,怎么不叫来一起吃饭,留他一个人多无趣。”叶夫人对严敏棠印象很好,时不时便要问上一句,可叶佑安一直不愿带着一起过来。 “我不想让他来,你俩到时候问这问那,让人家怎么好好吃饭,不如自己一人自在。” 叶夫人抬手在他额头上推了一把,“现在就开始嫌我们唠叨了,以后有了心上人,你还能不领来给我们瞧瞧?” 叶佑安嘿嘿一笑,“棠棠现在有事还未解决,等事情都尘埃落定,我一定领他过来,你们肯定会喜欢他的。” 东院这边,有事还未解决的严敏棠,正坐在院中赏月。今夜的天空尤其清澈,星光灿烂,月亮近得好似就挂在树梢,慷慨地洒下满园清辉。 他呼吸着清冽的空气,看沙沙作响的竹叶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摇晃的阴影,内心无比宁静。 距离从沉睡中醒来,才过了几个月而已,对他来说却像经历了好几辈子,从一开始的茫然无知,到醒悟后的偏执激愤,再到痛苦绝望,现在最终都归于沉静。 他想,知辛大师让他出来走这么一遭,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转变吗,这也是他口中的定数? 现在对他来说,报仇好像变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再没有了当初的孤注一掷。他知道这是因为叶佑安,因为叶佑安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渐渐与复仇势均力敌。不出意外的话,这分量日后还会超越复仇,超越其他一切,那时他也许就会选择放弃了。 他望着月亮上清晰可见的阴影。可他不愿放弃,至少现在是不愿的。这就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丢掉自我,变成命数想要他成为的样子。会幸福,会圆满,可这幸福圆满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真的无法拒绝命数强加给他的东西,坚持原来的想法吗? 肩上传来暖意,还未回头他便不由自主弯起了眉眼。收起思绪回身望去,叶佑安已经与他并肩坐在台阶上。 “喝酒了?”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酒香,月色下分外迷人,他贪婪地呼吸几口,将头靠上旁边的肩膀,让自己被甘醇的酒香包围。 “陪我爹喝了几口。”看他一副馋酒的样子,叶佑安不禁失笑,“你也爱喝酒?” 严敏棠笑着摇头,“只是闻起来香,喝着反而不是那么个味道了。我酒量不好,很少喝酒。” “那你多闻闻,这可是我爹珍藏的好酒,差点不舍得让我喝。”叶佑安语气中有些酒后的兴奋,眼里闪着光。 他感受着肩上的重量,看着满园月色疏影,酒意一瞬间就涌上了头。他伸手揽上严敏棠的肩,嗅着隐约的发香,世界便变得模糊起来,迷迷糊糊中好像在随风摇晃,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回屋吧,酒后不要吹风。”严敏棠看他明显微醺的样子,将人拉起来推回屋内。 房间里暖意融融,让叶佑安脑子更加混沌。也许是酒壮人胆,之前一直盘旋心中不敢问出口的问题,今夜就这么脱口问了出来,“报仇之后你会留下来吗?” 严敏棠讶然回头,叶佑安正抬头盯着他,脸色红润双眼迷离,灯光下一副诱人的姿态。他咳嗽一声,喝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定下心神思考他的问题。 “报仇都不一定能成功,想这些还太早。”他避而不答。 “那如果不能成功报仇,你又打算如何?”叶佑安执拗地想要知道答案。 “不能成功...”严敏棠低声道,“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叶佑安被他低沉的模样拉回神志,才醒悟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什么。快步上前搂住他,口齿不清地含糊道:“对不起我不该问,一定能成功的。” 严敏棠听着他舌头打结的声音,觉得十分好笑,那点消沉立刻烟消云散,顺着他说:“好。再喝点水吧,该睡觉了。” 又过了两日,两人便出发了。 天气太冷,叶佑安不忍让严敏棠骑马受罪,加之这次他们是以商人身份出行,便直接安排了马车。 驾车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叶佑安称呼他二叔,是一直跟着叶老爷的几个心腹之一。这次叶老爷担心儿子,特意派了他一起,既能驾车跑腿,又能充当护卫。 三人就这么往中州行去,天气不好,时常遇到雨雪,道路湿滑,每天天黑得又早,一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到达中州的这日又是个大雪天气,寒风呼啸,雪花夹杂着冰粒直往人脸上扑,几乎睁不开眼。将近傍晚时,三人在闹市区最豪华的一间客栈住下,要了两间上房,几日的奔波疲累终于结束。 叶佑安嘱咐二叔好生休息,让小二晚些时候将饭菜送上来,拥着严敏棠回了房间。 “冷不冷,累不累?”叶佑安拿了滚烫的布巾过来,递给严敏棠擦手擦脸,“脸色不太好,有觉得不舒服吗?” 严敏棠无奈,“我又不是纸做的,哪有这么脆弱,你快坐下,奔波一路不累吗。” “我不累,这算什么,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都不累。”将严敏棠略有些凌乱的额发轻轻梳理整齐,叶佑安随口答道。 “你也擦擦,坐下休息吧,你不累我看着都觉得累。” 叶佑安收拾妥当也在桌前坐下,给两人都倒了杯热水,这才舒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严敏棠伸手捂上他冰凉的脸颊,知道他一路都担心自己,也没说什么矫情的话,双手却又马上被叶佑安拉下握在掌心。 “这次过来可能不太方便去见喜伯他们,你晚上要不要过去看看?”严敏棠问。 叶佑安略作思索,“去一趟吧,跟他们说一声,你在这里好好呆着不要出门,二叔就在隔壁,有事叫他。” 饭后叶佑安便出门去见喜伯了,告诉喜伯他们已经回到中州,后续会做些什么,等事情完成再一起过去看他们。 严敏棠留在客栈歇息,心中又是期盼又是厌倦。 叶佑安此行信心满满,以为事情必会像他们计划的那样进行,没有丝毫犹疑。可严敏棠却隐隐感到不会那么顺利,也许是被之前的经历吓怕了,也许是他内心已经不再相信自己。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推着石头上山的人,不管多么努力,不管走了多高,总会在最后几步跌倒,再次滚回山脚下。他已经不怕了,他只是要看看,他又会因为什么失败。 这次的具体行动,是两人之前计划好的。叶佑安出面找杜荣合作开店,严敏棠去找中州另一家布匹店--杜荣的对手赵家合作,如果不能置杜荣于死地,那就先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严家的家产严敏棠一点也不留恋,他反正已经打定主意与过去决裂,但爹爹留给他的东西,至少不应该落到杀害他的人手里。 他还有一个私念就是,如果杜家毁了,赵家就会在中州做大,这次趁机给叶佑安定下一个最优的分成,以后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叶佑安此行是有收获的,对他也是一种慰藉。 正沉浸在这些思绪里时,叶佑安回来了,满身寒意却神采飞扬,像冬日里的暖风艳阳,霎时将这小小的空间,连同严敏棠的心,照得通亮。 “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叶佑安先在门口落了身上的凉气,才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坐下。 严敏棠一看便知,是他们之前买的霜糖,眉眼间染上笑意,逗着他问,“是什么好吃的?” 叶佑安兴奋地将袋子打开,拿出一小包来,眼睛亮得比星星还耀眼。他打开纸包拿出一颗,迫不及待地喂到严敏棠嘴里,满是愉悦和期待,眼里的光在灯下一闪一闪,让严敏棠连嘴里的味道都忘了品尝。 “怎么,不好吃吗?”看他没有反应,叶佑安眼神黯下来,皱着眉疑惑不解。 严敏棠站起身,双手捧上叶佑安的脸让他抬头,在他困惑的眼神下对着微凉的唇吻了上去。 霜糖已在他嘴里化开,是橘子味的酸甜。他先舔舐着嘴下的唇瓣,以温热覆盖冰凉,再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用舌头轻轻撬开牙关,将口中只剩一半的糖粒推入叶佑安口中。看着身下震惊呆滞的眼神,他忍不住又在柔软的唇上吮吸几口,才笑着撤回身来。 “好吃么?”像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严敏棠的脸上尽是得意和促狭,目光盈盈地看向叶佑安,歪着头问。 叶佑安眼里心里全是严敏棠带着甜味的唇和从他口中一扫而过的舌头,他浑身战栗头皮发麻,无意间已经将还未化尽的糖直接吞入腹中。 他像个上了瘾亟需解药的病人,本能地站起身追着严敏棠吻了回去,呼吸渐渐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慌乱地一手护在对方腰间一手扶在脑后,将严敏棠压到墙上,只觉得如何亲吻都不够,疯狂汹涌的占有欲已经要将身体撑到爆裂。 严敏棠看着眼前人急切慌乱的动作,眼中升起一片柔情,手掌顺着他线条流畅的腰肢滑下,在对方骤然的僵硬中,将人推到床上,俯身压了上去。 下身那东西已经坚硬滚烫,严敏棠缓缓解开他的衣物,将他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眼前,紧致,美丽,又充满力量,随着他手指的拂过一阵阵颤抖。 “嗯...棠棠....”叶佑安不知所措地低吟,微微扭动身躯。 严敏棠俯身吻上他的喉结,同时手中握住了那肉棒。 “唔!”叶佑安身体瞬间弹了起来,严敏棠甚至能感觉到肌肉在身下的颤动,他继续手上的动作,舔舐起叶佑安的耳垂,在他耳边呢喃:“舒服么?” 叶佑安只觉得耳朵里一阵酥麻窜起,顺着脖颈迅速游走全身,与身下的渴求和快感融合,刺激得所有毛孔都尽数张开,哪怕最细微的气流都带起一阵战栗。 他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只仰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呼吸渐渐粗重,他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向严敏棠,眼中的欲望和深情像火一样热烈,又像海一般深沉。 “棠棠,我爱你。”一滴泪顺着眼角滴落,浸入鬓角,留下一道水痕在灯光下闪烁。 严敏棠温柔地吻上那泛着水光的眼睛,再次与他唇舌交缠,在深情的拥吻中将叶佑安送上了巅峰。 26 是你夫君 叶佑安又来到杜荣家的店。还是上次那个伙计上前迎客,还是那么殷勤有礼,他不自觉就想起了上次来时的情形。 人的记忆很奇怪,总是不受控制,有些事情你越是想要忘记,反而记得越清晰。严敏棠痛苦虚弱的样子和他那时候心疼绝望的感觉,一瞬间全都浮上心头,即使知道严敏棠现在安然无事,知道上次的意外是为什么,他也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惧。 伙计热情地领他往杜荣的书房走去,他看着前方这条上次要走未走的路,有种不断轮回的错觉。如果这次又失败,他是不是还会再次踏上相同的路?可是严敏棠还有那么多时间么。想到这里他愈加坚定,这次一定会成功。 “恩公,怎么是你!”杜荣见到叶佑安惊得站了起来,激动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叶佑安的双手。 来之前叶佑安就想过,杜荣可能会认出他,毕竟当时出手时他并没有遮掩面容。不过认出来反而对他有利,有了救命恩人的身份,合作理应会更加顺利。 “之前我还想着掌柜也姓杜是不是巧合,没想到真的是您,真是缘分。”叶佑安也作出惊讶的样子,用力握住对方的手,笑着道。 “上次太过仓促,救命之恩一直未能报答,此番再见一定是苍天垂怜,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杜荣拉着他落座,吩咐伙计赶紧上好茶,“恩公这是有何贵干?我能帮上的必全力以赴,义不容辞。” “在下叶佑安,杜老爷年长,叫我佑安就好。上次也是有缘遇到,路见不平而已,恩公这个称呼真是折煞我了。” “话不能这么说,恩公,恩公这称呼确实生分,那我便叫你佑安好了。那日在树林被贼人所伤,身上的伤可好了?”杜荣一脸关切不似作假,看得叶佑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伤而已,早就好了。”说完叶佑安直接转入正题,怕再说下去要没完没了。“这次过来是想找杜掌柜谈合作的,既是熟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据我所知,这么多年来杜老爷的布店在中州名声颇响,却始终只有一家店,不知是否有意做大,多开几家分店?” 杜荣面露难色,迟疑一阵开口道:“佑安不是别人,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此店自我父辈起便有,我接手后几乎完全保持原样,究其原因,是我天分驽钝,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杜荣说到这里露出自嘲的笑来,“我家老夫人见我能力欠佳,劝我只沿袭旧制,踏踏实实将这家店开好。好在我们有祖传的染布秘方,比起别家自是有些优势,这才能在中州立足多年。” 叶佑安听完不以为意,正色道:“既是如此,那杜老爷更应该考虑与我合作了。生意上的事我这边可以全权负责,钱也由我来出,杜老爷只需要提供人手和技艺,做好服务相关的事务,便可各取其长共同获利。” 杜荣垂目沉思,久久不语。 “当然,滋事体大,杜老爷不必立刻回复我,可以先回去考虑考虑。”叶佑安从怀中掏出之前备好的商牒,递给杜荣,“我爹是枫城商会的会长,由于我与中州颇有渊源,他便派我过来看能否有所施展。这是官府派发的商牒,您可以核验看看。” 杜荣接过仔细查看,对叶佑安的身份已经确认不疑,“这次想要与我合作,是佑安自己的意思?” “对,我以为杜老爷是非常好的合作对象,既有独家工艺又风评颇佳,希望您能认真考虑。”叶佑安诚恳道。 “好,我会考虑的,给我两日时间。”杜荣点头应下,又关心道:“佑安此行是只身一人吗,可有落脚的地方?我府上还有不少地方,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到我那里。” “多谢杜掌柜,我已在永安客栈住下,就不劳烦您了。”叶佑安说完便站起身,“生意之事还请掌柜好生考虑,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再做商讨,我非常希望能与杜掌柜合作成功。” 杜荣也起身,爽朗一笑,“能得此青睐杜某受宠若惊,我会仔细考虑的,感情上讲我也非常希望与佑安联手。这样,两日后佑安再来一趟吧,到时我给你明确答复。”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掌柜您忙着,我先告辞。” 从店里出来,叶佑安松了口气,这个杜荣似乎很好说话,加上他救命恩人的身份,此事应该不成问题。人心真是难测,谁又能想到面前这个满脸慈祥,谦逊有礼的人,会是个忘恩负义的杀人凶手呢。他看着雾蒙蒙的天空,又想起了严敏棠,不知他此时回去没有。 严敏棠今日也出了门,而且在叶佑安的坚持下,无奈带上了二叔一起。 令他意外的是,二叔竟懂得易容之术,说是当初跟着叶老爷各处行走,时常需要掩饰面容,便学会了些皮毛。严敏棠早上正发愁如何遮挡起面貌,以免之前相熟的人认出,得知此消息喜出望外,立刻请他去买了材料回来,为自己做个遮盖。 效果十分惊艳,只简单几处修饰,便把他原本的气质特点彻底改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一眼看去却像换了一个人。 严敏棠啧啧称奇,对着镜子左顾右看良久,欣喜满意的同时,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叶佑安看到自己的反应了。他认真想象了下叶佑安可能的表情,满脸笑意地出门去。 他今日的计划是探访赵老爷家的状况,之前只听说赵家是中州除了杜荣之外唯一一家有名气的布店。这次实地探查,发现确实颇具特色。 杜荣家的货物能够称霸中州,是因为他家的染布工艺。他们染出的布料比别家都要均匀细腻,颜色干净清爽还能持久保色。二十年前赵家还寂寂无名,如今能在对家的优势下抢得半壁江山,不得不说赵家掌柜能力了得。 二人去了赵家布店。比起杜荣家的乡绅富豪占多数,赵家的客人大部分是普通人家。赵家为了弥补布料色泽上的不足,明显在样式上下了苦工,价格合理,服务也做得相当用心。 严敏棠进店挑选一番,为自己买了套淡蓝色棉质长衫,出来后心下已有判断。这个赵掌柜确实是值得合作的人选,只是不知在如今的局面下,他是否愿意冒险与杜荣为敌。 “这个赵掌柜,确实是个生意好手,以我家老爷的眼光看,也是值得合作的。”严敏棠还在默默思考时,二叔却先开了口。 “能从默默无闻到与杜荣平分秋色,没有些能力手段是做不到的。”严敏棠点头赞同,“只是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性格。” “听说他与杜荣有些旧仇。”二叔语出惊人。 “二叔如何知道的?”严敏棠惊喜抬头。 “方才与店里伙计聊了两句。具体什么仇怨不太清楚,但只要有嫌隙,说服他应是不成问题。” “太好了。”严敏棠的心放下大半,笑着对二叔道:“还是二叔厉害,我还满心茫然呢,二叔不动声色就了解清楚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二叔听他这么说也笑了,“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得多些,你还年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心里大概有了底,严敏棠一身轻松地回到客栈。 二叔提出帮他将易容卸掉,他想想还是拒绝了,只留下药水,说晚些时候自己来,让二叔回去休息。叶佑安还没见过这副模样呢,他可不想就这么卸掉。 在屋内琢磨片刻,严敏棠玩心又起,起身换上刚刚买的新衣服,再将头发稍做改动,再次出门来到客栈南边的街口处,叶佑安从杜荣那里回来的话,定会路过这里。 这个时候街口行人不少,各家店铺生意也都红红火火。严敏棠望着夕阳下如织的人流,连寒冷都忘了,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在街头等着夫君回家的妇人,一样的满心期待,望眼欲穿,突然就笑出声来。 正想着这样是不是太幼稚,该不该回去,一抬眼就对上叶佑安疑惑的眼神。 严敏棠急忙敛了笑意,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作出素不相识的样子。叶佑安却没有丝毫犹疑,快步走过来拉起他的手道:“怎么站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这位公子是谁,为何一见面就动手动脚。”严敏棠见他如此笃定,一点也不配合,十分无奈,只好自己继续演戏。 叶佑安认真道:“我是你的夫君啊娘子,你不记得了吗,昨夜我们还翻雨覆雨,为何今日娘子不仅改了容颜,连我的样子也认不出了?” 严敏棠被他这无赖的样子震惊,再也演不下去,径自转身往客栈去了。 “是二叔帮你弄的吗,一眼看上去还真是认不出。”叶佑安凑上前来问道。 “那你还不是认出来了,连犹豫都没有。”严敏棠没好气道。 “我要是认不出来,你不得失望么。你这样子特别像等夫君回家的小娘子,王叔回家太晚的时候,王婶儿就是这样等他。”叶佑安显得很开心。 严敏棠扭头瞪了他一眼,万分后悔自己一时兴起做出这种事来。 “我帮你卸掉吧,这个在脸上黏久了不好。”一回到房间,叶佑安就打了水,把药水拿过来要替他擦掉。严敏棠坐着没动,闭上眼睛任他动作。 两人就这么安静了一阵,叶佑安又开口:“这下又像是夫君在给娘子卸妆了。”严敏棠心说,我就知道!羞恼地抬眼看去,叶佑安正笑得一脸灿烂,见他抬头还十分自然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满腔气恼就这么散了干净,严敏棠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乖乖低下头去,闭眼不语。 脸上的东西擦净之后,叶佑安又凑过来看了许久,“有点红了。” 严敏棠一把推开他,问道:“跟杜荣谈得如何?” “他说再考虑两日,两日后我再去找他,依我看应当没有问题。”抬头看了严敏棠一眼,叶佑安还是照实说了,“他认得我是那日在树林里救他们的人。” 严敏棠对这句话没有反应,只答道:“那便好。赵家那边应该问题也不大,他们与杜荣有些仇怨,想必会答应与我们合作。” “那就先不要想这些了,晚上想吃点什么,咱们出去吃吧?” 严敏棠想了想,“去吃烤鱼吧,好久没吃了。” “好,我去跟二叔打声招呼,咱们这就出发。” 27 想吃糖 两日后叶佑安如约与杜荣再次见面,杜荣果然同意了他的合作计划。为表诚意,叶佑安让杜荣先行起草合作契约,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先提出来,之后双方再对初稿进行商讨修改。 杜荣并未推辞,只说叶家果然不像一般商人重利轻义,自有一股江湖豪气。叶佑安心道这是已经调查过自家背景了,笑笑不语。 即将离开时,杜荣却拦住了他,面有难色,“佑安先留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叶佑安心下诧异,面上却笑道:“我们既是马上就要合作,谈何不情之请,杜掌柜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那日在林中救了我们母子两人性命,家母一直铭记在心,时常念叨。前日得知你又来了中州,且已与我见面,便说想请你去府上一起吃个便饭。”说到这里杜荣便停住了,一脸歉然看向叶佑安,等待他的回应。 若是其他人,这饭吃不吃都无关紧要,可这老夫人是严敏棠的娘亲,叶佑安听到这话顿时愣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佑安为难的话就算了,我去与家母解释。这确实有些唐突,只是老夫人平日并不常开口,这次提出这要求我也...” “不不,抱歉,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夫人想要见我,我自当前去拜访,怎会唐突。”叶佑安赶紧答应下来。 “那就好。”杜荣松了口气,苦笑道:“老人家有些时候就像孩子,真让人没办法。” 叶佑安也附和着笑笑,看他这幅真心孝顺的模样,又想到严敏棠,心中酸涩。 吃饭的事自然不能瞒着,叶佑安当晚便和严敏棠说了这事,他沉默片刻,只淡淡笑道:“挺好的,你替我去看看娘亲,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再见她了。” 叶佑安心疼地抱住他,只觉得什么话在此刻都太过苍白,人生际遇就如天上的白云,变幻缥缈,谁又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呢。 第二日午时,叶佑安如约来到杜府。见到老夫人的那一刻才知道,她竟已双目失明。杜荣解释道:“之前忘了告诉你,那次林中遇险,大概是刺激太过,老夫人回来便看不见了,大夫看过也都说无能为力。” 老夫人听他解释,也笑道:“年纪大了,这些都是正常的。”说着招呼叶佑安,“快过来坐,佑安是吧,上次得你相救,一直想再见见你,才让小荣约你过来,希望没有耽误你的事。” “哪里哪里,我来拜访老夫人是应该的。”叶佑安赶紧走上前去坐下,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所幸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杜荣不时提起些家常话题,顺着老夫人的心思聊天。叶佑安有问必答,后来也主动讲些自己外出游玩的趣事逗老夫人开心,最终宾主尽欢。 “佑安下午可还有事要忙?”吃完饭老夫人又问。 “无事,老夫人有事的话尽管吩咐。” “那你再陪我聊聊天吧,小荣下午还有事要忙,你留下陪陪我,再讲讲你那些趣事,可好?” 叶佑安没想到会单独留他,抬头看了杜荣一眼。杜荣显然也很吃惊,但并无不快,立刻跟着劝道:“我下午还有些事务处理,老夫人难得有聊天的兴致,佑安你就再多留一阵吧。” 叶佑安赶紧点头答应,随着老夫人来到大厅的一路上心头忐忑,比被先生出题考试还要紧张。 “坐下吧,别紧张,我就是一个人无趣,想跟你聊聊,你要是紧张害怕我可就罪过大了。”老夫人吩咐下人上了两杯热茶,便让他们都出去了。 杜荣不在,此刻单独相对,叶佑安自然便将她当做亲近的长辈了,温顺答道:“能陪老夫人聊天是我的荣幸。” “就叫我伯母吧,别显得那么生分。”老夫人边说着边轻轻捶打双腿。 “好。”叶佑安从善如流,“伯母可是腿疼,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不碍事,老毛病了,年轻时摔断了腿,老来时常酸痛,看过许多大夫都说只能缓解无法根治,也就这样了。”说着还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苦笑。 叶佑安听着这声叹息,心中酸涩,坐立难安,像是自己娘亲受了病痛一般,脱口道:“伯母别难过,我家有个医术极好的大夫,明日我便写信回去询问,看看这种情况是否有方法医治,眼睛的问题我也一并问了,说不定都有法子能治好。” 老夫人默然半晌,冲他感激地笑了笑,揉搓着膝盖道:“佑安有心了,不必如此劳烦。之前也有大夫说过缓解之法,只是有些药材极为少见,小荣到处寻找都未能找到,想必十分珍贵,为我这半截入土的人就不必如此折腾破费了。” “只要有就定能找到,我爹爹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也结交不少朋友,我请他帮忙便好,您就放心吧。”叶佑安听她如此说反而安心,他不信有什么药材是尹大夫不知道的。 “别只顾着说话,喝点水吧,这茶是我最喜欢的,你尝尝可还合口味?” “哎,好。”叶佑安乖乖拿起旁边的茶杯,细细品尝。 老夫人听着他的动静,片刻后轻声道:“其实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那日在林中出手相救,你说是赶路回家碰巧路过,那时你可有同行之人?” 叶佑安被这话惊得魂飞魄散,一口水呛在喉咙,撕心裂肺地咳起来。边咳嗽他边绝望地想,糟了,这反应明显是有问题,可他又绝不能将严敏棠说出来,除了抵死不认别无他法。 “抱歉,刚刚被茶叶呛到,失礼了。”他哑着嗓子解释,说完立刻回答她的问题:“那日就我一人,伯母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随口问问。”老夫人并没有就此多说,反而另起了话头,“佑安今年多大了?” “今年二十有二。” “正是青春好年华啊。”老夫人感慨,那双空洞的眼睛向叶佑安看过来,“我一见到你,就想起我儿子来,他当年失踪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我这腿就是那会儿找他的时候摔断的,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找到,他就那么消失了。” 叶佑安对着老夫人苍老悲伤的面容,觉得那无神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一直要看到他心里去。他紧张得几乎想要夺门而逃,连呼吸都忘了。 但老夫人并没有让他煎熬太久,很快便转过头去,摸索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佑安这次来做生意,可带了助手?” 叶佑安这一瞬间竟有想哭的冲动,看着老夫人小心翼翼却又期盼的眼神,他讷讷地开口:“有的,有个朋友帮忙。” 老夫人低头将茶杯放下,顿了顿,“朋友可还好?” 叶佑安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他不敢发出声音,转身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笑着答道:“很好,朋友特意前来相助,我自会照顾好他。” 从杜荣府上出来,叶佑安浑浑噩噩,最后又聊了些什么他全无印象,满脑子都是老夫人悲伤期盼的眼神。 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才又有了回到现实的感觉。老夫人是发现什么了吗,她又是怎么发现的?叶佑安闭了闭眼,不想再深究。 这些都不重要。杜荣已经答应了他的合作请求,即日便会开始起草契约,他要做的只是等待。依他的了解,杜荣应该不会坐地起价,即便狮子大开口他也无所谓,只要能让他签下他想要的东西,他什么都无所谓。 叶佑安强迫自己去想后续的计划,严敏棠要去找赵掌柜,到时必须带上二叔一起,这样他才能放心。他想着,不知赵掌柜会是什么样的人,严敏棠会不会受欺负。慢慢的,他的心才安定下来。 想到严敏棠,他才能安心,他要做的只是让严敏棠好,其他的事他都不愿去想。 “怎么了,这顿饭吃得不开心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严敏棠见他神不守舍地回来,开口问。 “想吃糖。”叶佑安答得莫名其妙。 严敏棠什么也没说,从纸袋里挑出一颗紫色的,喂到他嘴边。 叶佑安却并不张口,只直直盯着他的嘴唇不说话。严敏棠轻笑一声,将糖放入自己口中,俯身渡了过来。 又是一番拥吻,最后两人嘴里全是甜甜的葡萄味,双唇水润艳红,眼里泛起水光。 叶佑安满足地舒出一口气,伸手一把抱过严敏棠,将头埋在他的脖子上,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味道。 “到底怎么了,杜荣不同意?”严敏棠再次问道。 “同意了,这两天就起草契约,之后再具体商讨,这边应当是没有问题了。” “那你这是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叶佑安稍稍恢复了精神,直起身子温柔地看过去,“严老夫人上次在林中受到惊吓,回去眼睛便看不见了,但状态很好,你不用担心。” 严敏棠稍微愣了片刻,随即点头,“好。你是因为这个?” 叶佑安笑了,“不是,我是不开心没有陪你吃饭。晚上补偿你,陪你吃顿好的,好不好?” 严敏棠白了他一眼,“到底是补偿你还是补偿我。” “补偿我。我们去松鹤楼吧,去吃他们家最有名的卤水鸭。” 见叶佑安开心起来,严敏棠才放心,随意道:“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都听你的。”说完又走回桌前坐下,挑了颗糖放进嘴里。“我也该去找赵掌柜了。” “嗯,带上二叔一起,这事没得商量。” “他还能吃了我?”严敏棠不以为然。 “你就答应我吧,不然我在家会坐立难安的,你忍心么?” 严敏棠扑哧笑出声来,“你现在可真会撒娇。” “撒娇有用的话,我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叶佑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别吃了,吃多了牙疼。咱们出去逛逛吧,然后直接去吃饭。” 外面太阳已经渐渐落下,照得到处一片红光。 一天又过去了,但总会有新的一天到来,叶佑安想,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只要身边的人一直在,没有什么困难是他克服不了的,他对未来前所未有地充满信心。 28 先礼后兵 赵掌柜名叫赵钱,身材精瘦,泛红的长脸上细长的眼睛黑得发亮,一副十足的精明相。命人将严敏棠二人带进来后,还未说话先笑脸相迎,亲切的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严公子是不是,快进来坐。” 三人落座上茶,寒暄一番后,他才适时开口:“不知道严公子前来有何见教?” “听闻赵掌柜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饶圈子了。”严敏棠直接表明来意,“我手上有杜荣家染布的秘方,想用这个与赵掌柜做个生意。” 赵钱哦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只开口问道:“具体是什么生意?” 严敏棠也不卖关子,“我们合作开店,钱和秘方我来给,你只需管理经营,分成上我拿高你拿低。” 说完等赵钱消化一阵,又继续道:“赵掌柜应该知道,这秘方有多珍贵,您相当于又得了好东西又多开了店,绝对不亏。” “生意场上,必然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既然如此,严公子为何要为别人做嫁衣?” “实不相瞒,我与杜荣有些私仇,所以我想让赵掌柜来做这个中州第一。” 严敏棠仔细观察赵钱的表情,缓缓道:“况且,赵掌柜能力出众,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自己辛苦经营,与您合作必然前景乐观,怎能说是为别人做嫁衣呢?我有钱你有才,这样的搭配岂不完美。” 赵钱笑了,不置可否,“口说无凭,我要怎么相信你有所谓的秘方?” 严敏棠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这是助染剂,掌柜想必知道怎么用,先溶于水,制成溶液后加入染液中。不同颜色的助染剂有少许差别,这块用于深色效果更佳,掌柜可拿去试试,便知我所说不假。” 赵钱没有推辞,“好,严公子既这么有诚意,赵某也不矫情。这东西我留下,后续有了判断我再邀请严公子上门,好好聊。” 另一边,叶佑安也与杜荣又见了面。 “如何,内容可有不满意的地方?”杜荣已将契约拟好,拿给叶佑安过目,见他看完沉思不语,主动开口问道。 平心而论,他表现得相当有诚意了。此次合作确实对他有利无害,叶佑安的身份人品他也毫不怀疑,加上之前出手相救之恩,他在合作细节上花了不少心思。叶家只在前期准备阶段出钱即可,织染、出售和服务都由他负责,叶佑安作为合作的提出方,按理说不会有不愿接受的地方。 “杜掌柜已经给出足够的诚意了,合作细节方面完全没有问题。”叶佑安诚恳道,“只是有个问题,我想再明确下。我找杜掌柜合作归根结底是因为这独家织染工艺,既是诚心合作,必是得保证这工艺仅我们使用,不会有其他店铺日后也拿这个来与我们竞争,否则这合作便失了根基,您说是不是?” 杜荣了然,此话不假,他们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都是靠这染织的本事,叶佑安看中这个与他们合作,要他们保证工艺不外泄确实合理。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荣沉吟之后点头道。 “杜掌柜深明大义,想必不用我多说。这开店前期的租赁、修葺、采买等都花费不少,补偿金就按此金额的倍数算,您看如何?”叶佑安看他不语,又笑道:“其实也就是图个心安,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您也知道,微乎其微。” “好,我回去再想想,没有问题的话我将这条加进去。其他可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其他都按这上面写的来,我没有异议。”叶佑安看他答应,彻底放下心来,再次回到客栈静待佳音。 没过两天赵钱那边先来了消息,请严敏棠再次入府一叙。严敏棠送走信差关上门,转身对叶佑安笑。 “这赵钱,人怎么样?” “典型的生意人,看他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善茬。”相由心生,严敏棠想到赵钱的样子,总觉得他不是良善之辈。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叶佑安听他这么说,更觉不安,虽说有二叔一起应该不会有事,可自己不跟着总是不安心。 严敏棠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笑道:“放轻松,这是谈生意,又不是打架。” “那谁知道,等知道要打架的时候就晚了。”叶佑安反驳,却乖乖没有再提,嘴上说着危险,他内心还是觉得不至于此的,他们都没有做过生意,到底不知人心险恶。 严敏棠与二叔再次来到赵府,这次赵钱更加殷勤,以贵客待之,直接引进了自己的书房。 “稍后要谈之事事关重大,你我二人单独进书房细聊,其他人先留在外面吧,严公子看如何?”书房门口赵钱提到。 其他人明显是指二叔了,严敏棠想了想,还未及开口,二叔自己接了话,“出门前我家少爷千叮万嘱,不能离开严公子半步,否则回去必受责罚,小人实在不敢违背,还请赵掌柜见谅。” 赵钱抬眼看向严敏棠,见他闭口不语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只好松了口,笑着道:“看来你家少爷对严公子甚是关心,也好,都不是外人,就一起进来吧。” 赵钱的书房布置得相当华丽,乍一眼看去倒像是个小的观景室,书画古董,奇石盆栽,各类摆设一进门便目不暇接,让严敏棠叹为观止。 几人落座后,赵钱开门见山:“严公子的助染剂确实惊艳,赵某做布匹生意这么多年,从未染出过如此完美的颜色,单为这东西,与你合作也是值得。” 严敏棠见他认可并无意外,只道:“赵掌柜是明白人,自是知晓这东西的价值,那我前日提的事掌柜考虑得如何?” “严公子的提议很好,但我却有一个更好的想法。”赵钱手里把玩着桌上的镇纸,笑着看过来。 严敏棠见他这模样,心中警觉,正要开口讲理,赵钱已将镇纸重重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在屋内分外刺耳,随后立刻从门外走进几个手持长剑、面色冷漠的侍卫来。 “赵掌柜这是何意,难道我提的条件还不够好吗?哪里不满意咱们可以再商量。” “把你留下,直接告诉我秘方,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赵钱成竹在胸,这些侍卫都是府上最精良的,对方才两个人,还有一个明显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事情没有不成的道理。 严敏棠也知道形势对他们很不利,带着他直接突围显然是不可能,他转头看向二叔。二叔面无表情,丝毫不慌,感应到他的目光也扭过头来,眼神忽地往赵钱那边飘一下。 严敏棠明白他的意思,心下狂跳。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赵钱当人质,这人现在正嚣张得意,没有防备,必须一击即中。但二叔一旦出手,他就会落单,如果被人制住,场面将会十分被动。他必须在二叔得手前保全自己。 他按捺下紧张不安的情绪,心思急转,片刻后朝二叔微微点头。 严敏棠只感到身旁疾风骤起,转眼间二叔便消失在原地,他立刻飞身跟上,拼劲全力往书桌另一边奔去。 周围的侍卫反应也极快,几乎是瞬间就举剑攻上,试图拦住二叔的去路,一时间剑声呼啸真气激荡。 严敏棠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过,耳边除了风声和喘息声什么都没有,刚刚奔到桌前,就有侍卫围了过来,他慌乱地左右闪躲,头脑一片空白。 他这边的侍卫并不多,可对他来说已是绝境。 严敏棠想着,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不会死了,只是不知道如果被捅个对穿却没有血,会不会反而把对方吓一跳。 果然,不出片刻便有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乖乖停住,做出放弃的样子。在对方放松警惕上前抓他的时候,立刻毫不犹豫地挥臂将剑打开,一个翻身从桌上滚到了另一边。 二叔没有让他失望,当他摔进书桌内侧的时候,赵钱已在二叔手中动弹不得。 “都住手。”二叔的声音依旧很稳,在严敏棠听来仿若天籁。“退下,让我们出去。” 赵钱此刻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挥了挥手,一言不发地被拖出了赵府大门。 吩咐下人送来两匹马,二叔与赵钱共乘一匹,严敏棠单独一匹,他们就这样在人质的掩护下,纵马回到落脚的客栈附近,在一条小巷中停下。 “敏棠没事吧?”二叔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关心严敏棠。 刚才太过紧张没来得及看,严敏棠此刻抬起胳膊,发现衣服袖子已经被割破大半,破破烂烂地垂了下来。可小臂光滑无暇,不痛不痒,半点伤口都不见。 “没事,就划了一下,不疼。”他放下手臂,随意拿衣服遮了遮。一定又是傀儡线,这个东西竟这么管用吗,回去一定要找叶佑安问问清楚。 他将这些心思收起,走到赵钱面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赵掌柜,现在可有什么想说的?” “马失前蹄,没什么好说的。”赵钱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我认输,这次是我败了,合作我接受,分成也好说,明日我就可以将条款拟出来给你们看。”他抬头看向严敏棠,脸上竟然还带着笑意。 严敏棠既怒又恨,看着这张脸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二叔趁其不备将一粒药丸喂进了赵钱嘴里,他猝不及防之下一口吞下,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既然你不能好好说话,就只有拿这个让你乖一点了。”二叔松开他,淡淡道,“吃了什么我说你也不会信,你还是回家找大夫看看吧。” 严敏棠也被这一手震惊,想到之前审问闻风阁的人,莫楚凡也是这个路数,心中感慨,看来江湖中人行为方式都如出一辙。 29 礼物 二叔喂了药之后便将赵钱弃置一旁,严敏棠想了想,眼下也没什么可说,对赵钱道:“今日之事赵掌柜做得不地道,我们这也是无奈之举,不如先冷静下来,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 赵钱见他们果真不再拘着自己,对刚才吃进去的东西更加担忧,可又敢怒不敢言,犹豫着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匆忙赶回家去。 “二叔给他喂的真的是毒药?”严敏棠这才开口问,如果他记得没错,上次莫楚凡只是吓唬对方,喂进去的是普通伤药而已。 “算是吧,他回去找大夫看,大夫就会告诉他是慢性剧毒。”二叔说到这里竟笑了笑,“是尹大夫闲来无事制出的玩意,每月服用对身体不会有影响,一旦断掉便会浑身酸软无力,行动困难。” 严敏棠恍然,想到赵钱刚才的行为,只觉得他活该,敬酒不吃吃罚酒。“二叔没有受伤吧?” “无事,一群小啰啰而已。” “这次多亏有二叔在,不然就真被他算计了。”严敏棠有些懊恼,明明是对双方都好的事情,却总有人贪得无厌,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似乎还是依旧天真蠢笨。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生意上的事多得是尔虞我诈,威逼利诱,越是牵涉的利益大,越是需要些强硬手段。”二叔仿佛知道他的想法,边往回走边缓缓跟他解释,“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不论任何时候,防人之心不可无,与善良、信任无关。只有有所倚仗,才能为所欲为,在哪里都是一样。” 严敏棠点头,心头一片澄澈。他总是怨怼悔恨自己做过的事,试图改变自己,其实完全是南辕北辙。一直以来他错就错在,没有为自己设好倚仗,只顾随心而动却承担不起后果,到头来还要怨别人辜负自己,何等可笑。 “赵钱回家后得知自己中了毒,一定会再来找我们,二叔这两天也小心着些,以防他狗急跳墙。”严敏棠嘱咐道,害怕赵钱吃了亏后面再找二叔麻烦。 “以他的胆量,应该不会再找事,合作的事我看已经差不离了。”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客栈门前,严敏棠一抬头,正对上叶佑安焦急的眼神。 见他们回来,叶佑安神色立即放松下来,他撇了眼严敏棠破烂的袖子,快步迎上,先向二叔问道:“二叔没事吧?” “没事,中途出了些岔子,有惊无险。”看他面色不好,二叔又宽慰道:“都是预料之中的,别担心。我给赵钱喂了尹大夫的月月散,他后面应当不会再多事了。” 叶佑安闻言勉强笑笑,“有二叔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快回屋歇着吧。” 二叔招呼一声便自己回去了,严敏棠拉着叶佑安的手也进了屋。 坐下后严敏棠主动交待了刚刚发生的事,其中惊险自是一笔带过,最后他哄道:“又没出什么事,你别担心。” 叶佑安听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低着头不说话。严敏棠见他脸色惨淡,似乎并不全是因为着急生气,突然又想起傀儡线来。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骤然伸手,握住了叶佑安右手手臂,自己本该受伤的地方。 果不其然,叶佑安毫无防备之下痛呼出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严敏棠愣住了,看着他带着痛意却惊慌失措的眼神,目光渐渐变得冷淡,缓缓收回手盯着他不说话。 叶佑安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好,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伸手握住严敏棠的手,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握住自己的那双手不复以往的温暖,手心湿凉,还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严敏棠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事瞒着对方,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觉得厌倦,是不是其实自己装作不知道更好呢。 “你歇会儿,我去让小二拿些热水过来,擦身换个衣服。”他直接翻过这一篇,对叶佑安说道,起身出门。 “傀儡线可以帮助携带之人抵御伤害,是因为伤害和疼痛都转移到了制作傀儡线的人身上。”叶佑安突兀地开口,“我当时给你的时候气氛太僵,没说出口,后来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不是故意瞒你的。” 严敏棠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走出门去。 叶佑安呆立在桌边,呼吸渐渐沉重。他发泄似的狠狠捏了痛处一把,在暴烈的疼痛中感到一阵快意。他魔怔般不停蹂躏着伤处,任由冷汗涔涔落下,似乎只有把自己伤得千疮百孔,才能避免去感受心底的痛。 “你做什么!”严敏棠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拉住他自虐的左手喝问。 叶佑安一个机灵,抬头对上严敏棠不可思议的目光。“没有,我没事。”说着还露出一个笑容。 严敏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僵硬的笑脸,沉沉吐出一口气,拉着他一起坐下。 “很疼吧?” “棠棠,”叶佑安伸出左手抬起严敏棠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是疼,可我不怕疼。” 他目光沉沉,眼睛黑得像一片旋涡,里面除了严敏棠什么也不见,“我不是要不顾你的意愿,不是看轻你,更不是自以为是地对你好,我只是本能地不想你受到伤害。是我自己太脆弱,是我受不了。真的对不起,你别怪我好不好。” 严敏棠抚上自己被划破的袖子,回想着当时挥手时剑身划过手臂的力度,伤口应该很深吧。 他又想到从亭子上摔下那次,叶佑安内伤复发,“那次不是内伤复发,是因为我对不对?” “对,但确实也勾起了内伤。”叶佑安有问必答,对所有的痛苦都毫不在意,语气中只有坚定和温柔。“别想了。” “傀儡线可以取下来吗?” “不能!” 严敏棠看着他瞬间变色的脸,竟有些忍不住想笑,他不信这个取不下来,却也不是真的不能接受。认真想了想他又问:“所以这个是系在了魂魄上吗,我这种虚假的身体也能戴上。” “我也不是很清楚,看起来是。”说到这里,叶佑安试探着道:“等你以后身体彻底恢复,它也还是会在。” 严敏棠垂头不语,叶佑安以为他还是想取下来,正要转移话题,却见他脸色骤变突然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叶佑安吓得站起身来。 “你当初是怎么把这根线系到我身上的?可以把我的记忆也连在这根线上吗?”严敏棠紧张得面色僵硬,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知道...”叶佑安被他带得也紧张起来,“但是,书上说这个是与人彻底相融,系上的那一瞬便能形成保护,守护现有状态,所以记忆应该也是包括在内的吧。” 严敏棠简直要狂笑起来,如果傀儡线能帮他记住仇恨,那他就可以直接选择复活,以后再从长计议,而不是非得在一年之期到来之前完成复仇,那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他激动地走来走去,一时觉得老天总算待他不薄,一时又害怕实际并不像叶佑安说的那样,如此纠结反复,坐立难安。 叶佑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起来似乎是好事,便柔声打断他,“你别激动,今天这么折腾累不累,歇会儿吧。” 严敏棠平复下心情,坐回桌边,满脑子思绪杂乱,不知该想些什么。抬头看到叶佑安泛白的唇色,他才回过神问:“你这种情况要怎怎么办?也不能用药。” “没关系,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只是一点难受,不碍事的。” “谢谢你。”严敏棠终于说出了口,伸手抚上他苍白的唇。 叶佑安笑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他抓住严敏棠的手指从嘴边拿下,倾身吻了过去。 严敏棠现在有了退路,目前的计划也进行得十分顺利,他却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什么未知在等着他。 赵钱在威逼利诱之下同意了合作,不仅分成比例上给出了诚意,还完全接受严敏棠的要求,前期的钱自己垫付,除了秘方之外一切都由他单方完成。契约由严敏棠暂时收起,计划等到杜荣彻底垮台之后,再让叶佑安现身台面之上。 严敏棠看着赵钱配合的模样,再次感慨二叔说得对,不论生意还是生活,都不能只凭情感和自以为,他为何没有早些明白这个道理。 一切定下来,回客栈的路上严敏棠将契约递给了二叔,“这契约麻烦二叔帮忙保管吧,等佑安签了字才会生效,以后时机到了再给他。” 二叔接过,“为何你不直接给他?” 严敏棠笑道:“不论杜荣那边结果如何,这合作是只赚不亏的。后面我再将助染剂的制法也写出来,若是计划顺利,这两件东西便是我日后送给他的礼物,想请二叔帮忙转交,二叔就帮我这个忙吧。” 二叔见他不愿说,也不再深究,他知道这两件东西分量有多重,替叶佑安谢到:“那我先多谢严公子了。这份礼物实在贵重,有了这些,少爷这第一次生意够让老爷乐上好几年。” 说着,仿佛看到他家老爷笑得翘胡子的样子,二叔自顾自笑了起来。 严敏棠听他这么说,也跟着笑,心中的一块石头又落了地。 然而在杜府,此刻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杜荣与老夫人一起用过晚膳,正扶着她往回走,想到叶佑安提出的要求,心下不安,开口问道:“娘,咱们家的织染秘方,是从祖父辈就有的吗?” “是啊,是严老太爷研制出来的,此后严家靠着这个才发了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染出比我们更好看的布来。”老夫人说到这里也十分感慨,一个人就这么庇护了好几代人。 “那还会有别人知道这个秘方吗?”杜荣问。 “这是独家单传,怎会有别人知道。”老夫人笑道,说完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累了吗?要不我背您回去吧,路滑也不好走。”杜荣见她不动,赶紧用力撑住她的胳膊。 “倒是还有一个人知道。”老夫人喃喃道,“他一直都知道。” 杜荣大惊,“是严家的人吗?” “是一个亲近之人。”老夫人不愿多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杜荣心中的不安落了地,这事果然不能承诺。“佑安跟我合作,说是要加上独家约束,保证咱们的工艺不会被别人知道使用。既然娘如此说,那我便不能答应了,赚钱事小,到时恐怕会因为这个赔得家底都没了。” 话音还未落,老夫人两腿一颤直直倒了下去,杜荣慌乱之下一把拉住,自己做了肉垫一起跌倒在地。 “来人!快将老夫人扶回去,请大夫过来!” 30 你跟我走 叶佑安没想到,自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竟然迎来晴天霹雳,杜荣的话让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杜荣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也吃了一惊,略做思考后解释道:“实在惭愧,我昨夜特意问了老夫人,老人家说染织工艺虽是家族单传,但确实有其他人知晓。既是如此,独家使用的约束必不能添加了,这也是对你们这边负责。如果佑安还想继续,我愿意再降些分成,你看如何?” “是老夫人说的?”叶佑安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是,这些事也只有老夫人清楚,她只说是个亲近之人,其他没有多提。” 杜荣看他良久不说话,再次开口:“虽说如此,但这么多年并未在市面上见到类似的布料,想必这人志不在此。我能明白你的担忧,但这事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后续如何全凭你的意思。” 叶佑安回想起那天与老夫人见面的情景,她明显是发现了端倪,怀疑严敏棠的存在,所以她口中的亲近之人应当就是严敏棠了。可棠棠是她亲生儿子,局面如此明朗的情况下,她难道看不出他们的计划吗?还是看出了计划,却选择出手帮助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他内心一阵懊悔和绝望。 他后悔自己当日沉不住气,没能好好掩饰,打消她的疑虑。可他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思子之情,他自以为是在抚慰一个悲痛的娘亲。他没想到,时间可以改变这么多东西,连骨肉亲情都不堪一击。 他此刻不敢去想严敏棠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只木然抬头,对杜荣说需要回去再考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杜府。 叶佑安想,好像每次他感到幸福快乐的时候,总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当初严敏棠宁愿自己死也要拉上杜荣一起,他失败之后的崩溃,叶佑安还历历在目。为了这次行动,严敏棠等待了这么久,为什么上天要对他如此不公?如果他知道结果,知道是他娘亲亲手阻止了他的计划,他会怎么做呢… 叶佑安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手脚发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也许就要失去他的棠棠了,突然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知不觉中叶佑安已经走回房间,看到严敏棠的那一瞬他甚至想转身逃开。 “嗯。”他敷衍地笑笑,沉默地走到床边坐下。 “怎么了,不顺利?”严敏棠的心吊了起来,他甚至有些想笑,在心里嘲弄地问,你猜这次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杜荣,他没有答应。”叶佑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说还有其他人知道秘方。” “谁?”严敏棠没有反应过来。 “上次单独与老夫人聊天,她似乎发现你回来了...”叶佑安只说到这里便停下来,这句话已经够了,他不想再继续往严敏棠心上捅刀子。 “哦,是这样。”严敏棠在他身边坐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严敏棠心中毫无波澜,他想到邻家伙计口中的孝子,想到林中遇险时那奋不顾身的一扑,再想到杜荣这次的突然变卦,好像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的严敏棠已经死了,可他不信,还固执地想要报仇,固执地认为他至少还活在亲人和仇人的心里。一切都太荒谬,以前的严敏棠早就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只是一个全新的人,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与他毫无关系,他一直以来都是在一厢情愿地想踏进别人的生活。 叶佑安抱住他,不顾自己疼痛的手臂用尽全力抱住了他。也许不是想要安慰,明明他自己更需要这个拥抱,如果没有严敏棠,他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早就猜到不会这么顺利。”严敏棠漠然开口,“赵家那边已经定下了,既然杜荣不上当,你可以直接与赵家合作,这次来中州不算没有收获。” 叶佑安心头一阵绝望,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赵家的什么合作,他只想知道他的棠棠要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还有什么计划,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没有计划了。”严敏棠转头看着他,笑道,“这就是天意吧,我接受了。” 叶佑安红着眼眶说不出话,良久才艰涩地问:“你要走了吗?” 严敏棠抬头望向窗外,平静道:“对啊,我也该走了。” “不行!”叶佑安抓住他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通红的眼睛里水光闪动,声音凄苦地问:“棠棠,这个世界已经不值得你留恋了吗?” 严敏棠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只伸手抚上他湿润的眼眶,摩挲着没有说话。 “我也不值得你留恋吗?”叶佑安绝望地问,滚烫的泪接连不断落下,滴在严敏棠的手上,顺着手背滑落在地。 严敏棠温柔地凑近,吻上那双美丽的眼睛。 叶佑安此刻无心体会任何亲吻和抚慰,他再次抱住严敏棠,埋头在他耳边,带着哭腔祈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求你了,你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 严敏棠这才意识到叶佑安在想些什么。听着他哽咽的声音,感受着环抱自己的力度,心底只有平和安定。 他轻笑一声,嗔道:“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不能是你跟我走?” 叶佑安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突如其来的狂喜甚至让他一瞬间眼前发黑。 他撤回身子,紧紧盯住严敏棠的眼睛,里面只有温柔和笑意。他再也抑制不住,抱住严敏棠的脖子低声哭了出来。 严敏棠默默抱着他,放任他发泄自己的情绪,等到哭声渐渐平息,才轻声问:“心里痛快了吗?也不知道你整日在想些什么,净是自己吓自己。” 叶佑安平复下来,觉得有些尴尬,可想到严敏棠的话,一切情绪又都烟消云散,他红着眼,傻笑着问:“我可以帮你复活对不对?” “对。”严敏棠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只能靠你了,你可千万别不管我。” 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叶佑安心里却疼得揪成一团,抓住他的手连声道:“只有你不要我,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严敏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招人疼的人呢。再次凑上去吻他的唇,不带任何情欲,温柔触碰,轻轻舔舐。 叶佑安将手放在他脑后,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都闭上眼,在亲吻中感受彼此的温柔和爱意,像品尝世间最甜美的果实,怎么都嫌不够。 等到呼吸声渐渐粗重,叶佑安明显焦躁起来,严敏棠才及时退开,抵住他的肩膀不再动作。 叶佑安见他不想继续,努力忍住追上去的欲望,握紧拳头不断深呼吸。右手用力之下小臂传来钝痛,他却使劲加大力度,借着愈加清晰的痛意来浇灭体内的欲火。 “赵家那边的契约已经签下了,在二叔那边保管,你可以直接签,我一会儿再将助染剂的配方写出来,你找个信任的人拿着,这边的生意就妥了。你看是直接交给二叔,还是另外找人。” “你把助染剂的配方给我?”叶佑安瞬间清醒。 “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严敏棠想了想,犹豫着问:“如果我醒来不认识你了,怎么办?” “不认识我我就追着你再认识一次。”叶佑安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严敏棠能活下来,叶佑安什么都不在乎,“你在担心这个吗?你想记住什么我帮你记,等日后熟悉了我都一一告诉你,或者你想做什么我来帮你做,杜荣还要杀么?” 严敏棠抬眼,叶佑安的眼神清澈又认真,好像在问晚上吃什么一样自然。对比第一次让他帮忙杀人时他的反应,严敏棠才突然意识到,这短短几个月的相处,自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佑安又何尝不是呢。 见他沉默不语,叶佑安以为他还是为不能亲自报仇而难过,不自觉加重了语气,“棠棠,如果你相信我,告诉我你想要杜荣得到什么样的下场,日后我一定会帮你做到。这样,你现在就可以当做已经成功报仇了,好不好?” 严敏棠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有何不可,只是晚了一阵而已,你不信我吗?” “我信,可是...” 叶佑安拉过严敏棠的手握在手心,缓缓道:“其实我不希望你记得以前那些事,那些不开心的事我希望你全都忘掉。你现在所有的愿望由我来实现,不必再有任何牵挂,那么等你恢复,就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一个值得期待的,不会带着悲伤的人生。” “如果你想要记住这些,想要继续报仇,我也能帮你做到,你不用担心,你想要怎样都可以。” “你忘了傀儡线了?也许我醒来还是什么都记得呢。”严敏棠不想气氛这么沉重,提醒他。接着又下了决心:“如果我不记得,你就将我之前讲给你的故事给我再讲一遍吧,要不要继续报仇,让那时候的我来决定。” “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经历这些事之后,叶佑安对未来彻底没有了盲目自信,任何事只要没完成就永远有风险,他恨不能马上就让严敏棠活过来,拖延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急什么,你先把赵家的合作处理好。” “那你现在就把配方写出来。”叶佑安拉着严敏棠的手往桌上引,转身出门,叫小二送上纸笔。 严敏棠看他这急切的样子,打趣道:“这么心急,是终于反应过来这秘方有多珍贵了?” “当然珍贵,这可是你的嫁妆,我现在就得赶紧收好了,怕你将来反悔。快写吧。”说着把笔递到他手里,低头认真磨起墨来。 严敏棠瞧着他一脸严肃地说着胡话,一点脾气也没有,默默白了他一眼,提笔疾书。 “好了,我去把这个交给二叔,顺带把契约签好了,后续事宜由二叔全权负责,绝不会有问题。”叶佑安拿起写好的东西,轻荡着晾干墨迹,急不可耐。 严敏棠盯着他,几乎已经猜到下句话是什么。 果然,叶佑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不容拒绝,“我们明天就出发。” 31 你是盔甲 叶佑安说一不二,迅速将中州这边的事安排妥当,第二天便带着严敏棠离开。 他们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中州西北边的灵山上。 当年知辛大师正逢修行遇到瓶颈,多年来无法再进一步参悟精进,云游归来途中遇到濒死的严敏棠,认为这是自己的机缘,出手相助。可这一点红毒性太强,中毒时间又长,大师拼尽全力仍无法解毒,只能以法力封住严敏棠的身体,维持假死状态。二十年后大师终于悟出解救之法,同时算出他与华苍派有姻缘,便以法力助他以魂魄显身,踏上这救赎之旅。 “你之前一定没来过这里吧,灵山是个山灵水秀之地,如今这季节风景差些意思,但后山有一处瀑布正是观景的时候,冬日水流最大,十分壮观,我带你去看。”严敏棠有些兴奋,拉着叶佑安便要向后山去。 “先不去了,我们去找知辛大师,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看。”严敏棠越是不在意,叶佑安就越是悬着心,再美的风景他都看不进去。 “办完事就不知什么时候了,很近的,用不了多久。”严敏棠不死心,一把拽过他的手往那边走。 叶佑安站住不动,用力将严敏棠拉住,稳了稳心绪才开口,“棠棠,我现在不想去。” 严敏棠抬头,叶佑安定定看着他,眼神执拗,不肯再迈半步。他也收起笑容,放开手,回望过去不说话。 说不担心是假的,大师既然说了可以治好他就一定没问题,可他不知道叶佑安要付出什么。如果真的武功全失,他以后会不会后悔,还会是现在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吗。如果不会损失功力,他又要经历怎样的折磨?自从遇见自己,叶佑安遭受了多少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苦难,他现在只是想暂时逃避,想将痛苦推迟一点,为什么对方却不愿配合。 “好,那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看。”严敏棠恍惚说出这句话,转身就走。 两人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件小事上争执不下,好像这件小事本身承载了什么别的重要的事。等静下心来想清楚,又觉得自己迷信得简直荒谬。 叶佑安抬头快步追上,没走两步就看见严敏棠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他慢下脚步,缓缓走过去,在一旁坐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严敏棠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听山林里小动物穿过树丛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流水声,鸟儿的啁啾,风吹过山谷的呜咽。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天边出现一片红霞,严敏棠才打破这沉默,站起身道:“我们上山吧。” 叶佑安也站起来,一言不发上前抱住了他。冬季傍晚,两人的身体都冻得冰凉,又都在这拥抱中慢慢有了暖意。 萧瑟的黄昏里,渐渐起了寒风,仿佛故意要让人更加寂寥低沉,融入这无边暮色。严敏棠却从消沉中抬起头来,用力拍了拍叶佑安的后背,在他耳边保证,“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叶佑安收紧双臂,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好。” 按照严敏棠的说法,知辛大师至少也已将近五十,见面却发现,他外表仍是青年模样。眉目清秀,一身白色僧袍超凡出尘,与想象中大师的样子相去甚远。 “施主回来了,此次下山可有收获?”大师见到他们并无惊讶,打过招呼后便将二人领入房中坐下,十分随意地开口寒暄,好像严敏棠只是下山化了个缘。 “一切如大师所料,此行我想明白了许多事,也认识了许多人。”严敏棠恭敬回道,抬手向他介绍:“这是华苍派的外门弟子,叶佑安。” 叶佑安赶紧双手合十问好。 “因缘际会,妙不可言。贫僧真心为施主开心。”知辛微微一笑,眼神看向叶佑安。 叶佑安莫名其妙一阵紧张,差点连话都说不连贯,“大师,多谢大师救棠棠一命,此次前来也是希望您救人救到底,能帮助棠棠彻底复原。” “施主是华苍派弟子,自是习过华苍派心法了?”知辛竖掌欠身,开口问。 “习过,有什么需要做的我都可以。”叶佑安不自觉声音都大了起来。 大师看他一脸紧张,脸上笑意更甚,垂下眼口中默念心法,不出片刻,严敏棠身体逐渐变得透明,随即消失不见。 叶佑安倏地站起身来,身后座椅在地上狠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施主不必担心,只是魂魄归体,不会有事的。”知辛仍是稳如泰山的样子,示意叶佑安坐下,“贫僧想先与施主谈谈救治之法,施主先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叶佑安想说,不论什么方法我都愿意,可想想还是按捺下心中焦急,冲大师点头,认真倾听。 “此毒一直未解,是因为毒性霸道又入体已深,仅凭贫僧一人无法将其逼出体外。这些年来,毒性已被汇集到心肺处,只需借火系功法为助力,贫僧便可将其彻底拔出。” 知辛见他眼神坚定,点头不语,继续道:“实不相瞒,此举有逆天之嫌,过程自是不易。于施主而言,难处便是发功过程中会遭寒意反噬,需得极力忍耐持续输出内力,如若中途间断,毒发身亡只是须臾之间。” 叶佑安绷紧身体,轻声问道:“我自会拼尽全力致死不休,大师可有把握一定成功?” “十成十。”知辛十分笃定,“主要风险还是在施主这边,反噬程度无法预判,如若太烈,恐怕人身无法承受,贫僧会随机应变,先保性命无虞,之后再看情况决定治疗程度。” “若是治疗不彻底,会怎样?”叶佑安立刻追问。 知辛笑道:“只是日后体质虚弱而已,并无大碍。” “大师不必担心,只要治疗未完成,我就一定能继续坚持,希望大师尽力而为。” 大师没有多言,引着他来到屏风后面。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面无血色的严敏棠。 叶佑安看到严敏棠的瞬间几乎不能呼吸,朝夕相处几个月的人如今才算真正相见,可他苍白虚弱的样子让叶佑安不忍再看第二眼。以前的严敏棠至少是健康鲜活的,眼前的人却像个破旧的布偶,简直要把叶佑安的心剜掉一块。 “事不宜迟,明日便为他解毒吧。今夜我先将他唤醒,有什么想交待的尽可与你细说,施主今晚就在此休息,明日一早我再过来。”大师如此交待,伸手在严敏棠额上停留片刻,之后便向叶佑安告辞离去。 屋内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叶佑安屏住呼吸在床边坐下,将手轻轻按在严敏棠的胸口。 手掌能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他像是着了魔一般,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心中跟着手下的心跳一次次默数。他从未发现一个人的心跳声竟能如此悦耳,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咳,做什么呢。”嘶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缓缓抬头,对上严敏棠含笑的双眼。 “你的心跳,真好听。”叶佑安带着鼻音嘟囔,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严敏棠嗤笑一声,又马上拧眉咬住嘴唇,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叶佑安顿时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抖着声音问:“难受是不是,不如还是睡着吧,何苦醒来遭这个罪,我去叫大师回来。” “别。”严敏棠喘息着拉住他,缓了片刻才笑着开口:“太久没用这身体,有些不适应了。” 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很疼。” 叶佑安被这句话彻底击溃,慌乱地不知如何是好时,又听到严敏棠说,“但我很开心。” 他怔怔侧过头,严敏棠也扭过头来,轻轻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这才是真正的我,能这样跟你待在一起真好。” 叶佑安红着眼眶点头,低头不断亲吻他的额头,眼睛,温柔又虔诚。 “大师跟你说了需要你怎么做吗?”等他停下来,严敏棠才开口问。 “说了,很简单,我只需要输出内力协助即可。大师说了,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能痊愈。”叶佑安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严敏棠就是他的盔甲,只要抱着他,任何伤痛苦难都不可能将他打败。 “骗人,我知道没那么简单。”严敏棠静静靠在他怀里,连声音都是软软的。 叶佑安笑了,感受着怀中的温热,只觉得满腔柔情无处宣泄。他轻轻摇晃着身体,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回答:“真的很简单,你明日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不会再痛了,相信我。” 严敏棠也笑了,冰冷的手与叶佑安十指交叉,闭上眼轻声道:“好。” 说是让他们交待事情,其实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过。这一夜两人之间柔情满溢,整个屋子都好像浸在暖色的温热水流中。他们忘了伤痛,忘了仇恨和担忧,全世界只有彼此的怀抱和喃喃低语,只有甜美的梦境和美好的憧憬。 严敏棠在叶佑安的低语声中沉沉睡去。看着他含笑放松的眉眼,叶佑安忍不住伸手细细勾勒。这是他的珍宝,他的生命,他的全部希望和未来。 叶佑安就这么抱着他坐着,一直到窗外透出微光,日头升上天空。这崭新的一天,是他的棠棠重获新生的一天,他充满斗志,坚信自己必能所向披靡。 32 情深至此 严敏棠睡着后就没再醒来,一直到知辛再次进门。叶佑安轻轻将他放下,起身向大师深深鞠了一躬,“先多谢大师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有需要的地方,在下一定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知辛伸手扶住他,俯身回礼,“哪里的话,我与施主也是有缘,绵薄之力不足挂齿。”说着上前再次查看严敏棠的情况,确认一切正常后,对叶佑安道:“外面有些吃食,施主先用了吧,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 叶佑安也不客气,出去将外间桌上的餐食吃了干净。他必须保证自己体力充足,不能有半点闪失。 治疗过程如大师之前所说,并不复杂,叶佑安随着内力的持续输出,果真感觉到有寒气在体内不断聚积,但他早有准备并不觉得难捱。 看着严敏棠额上渐渐冒出汗珠,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叶佑安浑身充满力量,内力好似地底涌出的清泉,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持续一阵后,知辛突然睁开眼,微微蹙眉朝叶佑安看过来。叶佑安心跳骤停,吓得魂不附体,呆望回去不敢说话。 “是傀儡线?”大师开口问道。 “是。”叶佑安没想到是这个有问题,僵硬地回答,“可是有什么问题?抱歉我忘了提前告知,我没想到这个会有影响...” 知辛垂目沉思,叶佑安在这寂静中如坐针毡。 片刻后知辛突然笑了,抬头道:“无事,只是过程要比预想的久一些,尽力而为吧,以后可能要落下病根了。” 叶佑安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大起大落之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刻急声道:“大师只管全力而为,不必顾及我,再久我都能坚持。” 大师笑笑不语,再次闭目发力,叶佑安这时才彻底感受到寒意反噬的威力,再说不出一句话。 治疗又进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知辛大师堪堪将毒逼出,才睁眼向叶佑安看去。这人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头发眉毛都结出细碎的冰碴,面色青白,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一片鲜红分外刺眼。 叶佑安此刻周身已没了知觉,手脚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只体内尖锐的刺痛越来越清晰。所有脏器都像是结了冰,锋利的冰刃刺穿胸腹心肺,随着呼吸来回切割。冰针不断增多,细细密密扎遍全身,带着彻骨凉意撕扯得他痛不欲生。 见大师睁眼看过来,他知道这是在考虑收手了,立刻坚定地回望过去,颤抖着开口:“继续...” 大师思索片刻,没有拒绝,现在的每一刻对严敏棠来说都如性命般珍贵,他也希望能尽可能久一些。 又过了几息,大师再次看向叶佑安,这次未再犹豫,果断收手结束了治疗。 叶佑安此刻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连疼痛都感受不到,只凭借着非人的毅力在保持内力不断运行。 他看不到自己不似活人的脸色,感受不到口中不断溢出的鲜血,满脑子只有不放弃,这是在给严敏棠续命,不到最后一刻他决不会放弃。 大师将严敏棠在床上安置好,伸手打断叶佑安的发力,又顺势为他输入内力化解体内寒意。 叶佑安逐渐恢复知觉,睁眼对上大师关切的眼神。他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茫然急切地重复:“继续...” “毒已解,已经结束了。”大师温声道。 叶佑安这才反应过来,扭头发现严敏棠已经躺在了床上。看他面色虽仍是苍白,却隐隐有了血色,心中那根弦才彻底松下,后知后觉感受到满嘴的血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满手鲜红有些怔愣,片刻后抬头,羞赧地朝知辛笑了笑,声若蚊蝇:“大师辛苦了,我先去清理一番。”他颤颤巍巍起身朝门口走去,可刚只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如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倒地。 大师接住他瘫软的身体,一声叹息。 毒虽已解,严敏棠却没有立即醒来,知辛大师每日为他煎药喂药,运功调理,过了十来日才终于睁开了眼。 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小木屋。严敏棠感受着自己顺畅的呼吸,毫无疼痛的身体,心情飞扬。他终于活过来了。再闭眼仔细回想,不论二十年前还是过去的几个月,原本记忆中的画面也都历历在目,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畅快地笑了起来。 知辛大师推门进来,看他已经醒了,笑着问:“施主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感觉很好。”严敏棠坐起身,缓过一阵眩晕后开口致谢,“大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来生必结草衔环报答。” 知辛不在意地笑笑,又道:“治疗途中出了些意外,日后身体会较平常人弱些,施主还需好生将养。” “意外?”严敏棠醒来明显感觉到虚软无力,以为是睡得太久的缘故,原来是身体出了问题,可如果治疗出了意外,那叶佑安呢… “佑安呢?” “叶施主损耗太过,还未醒来,就在隔壁房间。” 严敏棠心中酸软,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问道:“是因为出了意外,我才没有失去记忆吗?” “确实如此。天意难料,就当是拿健康换了这记忆吧。”知辛对此十分洒脱,“施主现在可还想报仇?” 严敏棠笑笑,“大师一直劝我放下过去,经历这么多事之后我也想清楚了。世事皆有定数,一切发生都有因果,执着于他人的过错,只会让自己的人生路越走越狭隘罢了。” 知辛大师低念一声佛号,欣慰道:“不宽恕他人,只会苦了自己,面对现实才能超越现实。施主自此开始新的生活,也不枉这些苦难经历了。” 严敏棠又沉思片刻,自嘲道:“可能我还是境界不够,无法像大师那般洒脱,过去的事,我还是想去做一个了结。” 知辛不语,静静等着他下面的话。 “佑安他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确切,多睡一阵对他也好,最迟再有两日也该醒了。” “此次施功对他的身体可有什么影响?” “多养几天即可,不会有大碍。” “那这些天就麻烦大师代为照顾了,我想自己回去一趟,如果他醒了,大师让他在此安心等候便是,我会尽快赶回来。”严敏棠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着叶佑安必不肯乖乖等他,会自己找过去。 “恐怕叶施主不会答应,定会下山去寻。”知辛大师笑道,与严敏棠所想如出一辙。 严敏棠也笑了,“他想去便去吧。” “走之前不去看看他吗?”知辛问道,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世人皆道情之珍贵,真正能拥有的却寥寥无几,在贫僧看来,叶施主之深情放眼世间也少有人及。” “我何德何能,能让他如此相待。”严敏棠垂下眼,低声道。 “施主何必妄自菲薄,既得如此深情,必是值得托付。不论爱恨,肆意随心才是真。” 严敏棠缓缓起身,“大师说的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若还迟疑不定,就太矫情了。我去看看他。” 叶佑安静静躺着,看起来面色不错,想必这几日大师照料有加。严敏棠在床头坐下,伸手将他头发梳理整齐,又一一抚过他的眉眼,脸庞,停留在嘴唇的伤口上。 治疗拔毒的过程他并不清楚,但想来也不会容易,之前叶佑安跟他说简单,他便没有多问,现在看着这伤痕累累的唇瓣,严敏棠轻易就能猜到当时的惨烈。 他不觉想起与叶佑安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一个无忧无虑热烈飞扬的富家子弟,认识他之后变得小心翼翼有了牵挂,变得惶恐不安,变得成熟隐忍。这些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不知不觉被影响。他能成为现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叶佑安。 他微笑着俯下身,吻上这带着伤痕的薄唇,温柔舔舐,上面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当时的血腥。他想象着若叶佑安清醒,此时会是什么反应,越想心中越柔软,几乎要不舍离去。 直起身来深呼一口气,严敏棠捏着他的耳垂道:“乖乖等我回来。最好先不要醒,等我买糖回来给你吃。” 严敏棠独自一人下山,回到中州城里。 也许是习惯了以魂魄形态活动,不必顾忌生死,也许是习惯了叶佑安的陪伴,总是有人护佑,这次回来他心中总是隐隐不安,有股莫名的紧张。 他嗤笑自己如今的胆小,可一想到叶佑安,又觉得这胆小并不可耻,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命,他自然应当保护好自己。 回到中州后,他第一站先去了喜伯那里。 刚一进门,就被小虎扑了个满怀,严敏棠看着眼前激动得两眼放光的小孩,也放手紧紧回抱,松开后温柔地揉搓几下小虎的头顶,逗趣道:“喜伯将你养得很好嘛,不仅个子长高了,小脸也圆乎不少。” 小虎又开心又害羞,牵着他的衣角小声道:“严大哥你都好久没来了。” “之前有些事要办,这不是办完就过来了,你有没有听爷爷的话,乖不乖?” 小虎使劲点头,仰着脖子道:“我很乖。爷爷还教我武功,我已经练得很好了,以后也可以像叶大哥那样保护你。” 严敏棠竟被这孩子的几句话感动得眼眶发酸,他冲小虎开心地笑,揽着他的肩膀夸赞:“小虎真棒!那你可得好好学,以后一定比你叶大哥还厉害。” 小虎被夸得小脸通红,却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紧紧牵着他往里走,“爷爷在里面等着呢,他听说你来也开心得紧。” 喜伯果然已经在大厅门口等着了,见他过来高兴地合不拢嘴,握住他的手就往里引,“快进来坐,上次佑安说你们有事要办不方便来,这是已经办完了吗?” “差不多了。喜伯最近怎么样,身体可还好?”严敏棠关心道,乖乖被喜伯按在座椅上,手上塞过一杯热茶。 “每日有小虎陪着,我好得很。小虎这孩子又乖又孝顺,说起来要不是你们,我跟他还真没有这祖孙的缘分。”喜伯一脸慈爱,摸了摸小虎的头。 “他爹娘...”严敏棠想到之前陪小虎回家的事,不由问道。 “派人关注着呢,一直没有回来。” “不回来是好事,一定是在外面给我娘治病呢,等病治好了他们就会回来的。”小虎见他们讨论自己,插口道,“你们不用担心。” 看他这乖巧的样子,严敏棠和喜伯对视一眼,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喜伯,其实我这次前来是有事相求。”严敏棠放下茶杯,正色道。 喜伯示意小虎先回房去,佯怒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再这么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小虎乖乖离开,贴心地为他们关上房门,喜伯这才开口:“说吧,有什么事喜伯一定帮你。” 33 释然 叶佑安悠悠醒来时外面天光正亮,阳光照进房中白得刺眼。闭上眼缓了缓,之前发生的事才在脑中慢慢浮现,他骤然起身,掀开被子就要往外冲。 知辛却在这时推门进来,举掌示意他不要乱动。他止住动作,手指不自觉抓紧被角,默默看着大师走过来,甚至不敢开口发问。 “好些了吗,身体恢复得如何?”知辛仍是那么不紧不慢地开口。 叶佑安压下心中慌乱,运功仔细感受片刻,回道:“内力充盈畅通,已经完全恢复了。”说完又惊觉自己无礼,躬身致谢:“多谢大师悉心照料。” “小事而已。”知辛将手中托盘放到桌上,“严施主已经下山了,说有事要解决,让施主在此等候,不日便会回来。” “他是去报仇了吗?”叶佑安急了。 “只是做个了断而已,施主不必太过担忧。” 叶佑安想到还有傀儡线,心下稍定,既然他没有感觉,严敏棠至少目前还是平安的。 可他试图仔细查看傀儡线的状态时,却赫然发现自己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叶佑安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再次凝神查探,结果仍是空空如也,一无所获。他一脸震惊地望向知辛,茫然问道:“为何傀儡线没了?” 知辛闻言也惊讶地挑了挑眉,思量片刻道:“情况有些复杂,想来应当是这傀儡线主动承担了对记忆的冲击清洗,因此严施主才保住了记忆。” 听到严敏棠仍保有记忆,叶佑安根本无心欢喜,棠棠现在独自一人去找杜荣了,身上还没了傀儡线,想到这个他就心慌得要发疯。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立刻套上外衣穿上长靴,表情僵硬地跟知辛道别:“这几日多谢大师了,我现在就下山去找棠棠,日后定会再来跟大师拜访道谢。” 知辛看他强作镇定的样子,宽慰道:“严施主不是无知莽撞之人,此次前去必是有所准备,施主不必太过担忧。” 叶佑安匆忙点头告别,根本听不进这些劝说的话。 有所准备有什么用,杜荣既然可以杀他一次,便能杀他第二次。何况他现在并不知道傀儡线消失了,倘若他把傀儡线当做最后的防线...想到这里叶佑安几乎要窒息。 他无比痛恨自己。自作主张地给了严敏棠所谓的保护,却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失了作用。如果棠棠出了什么意外,他有何面目独活。 推门而出,叶佑安才发现外面下雪了,山上白茫茫一片,连天空都是灰白的。他在这一片白色中飞奔下山,心中不断祈祷,祈求严敏棠再等等他。 此刻严敏棠已经来到了杜荣店里,以他真实的容貌。 对于过去他已完全释然,他现在有了叶佑安,可以,也愿意开始全新的生活。所以他这次过来,是想做个正式的告别,他想跟杜荣聊聊,最后一次以原来的严敏棠的身份。 店里的伙计依旧热情,像以往迎接无数个客人一样,将严敏棠迎了进去。 “找杜掌柜吗?您来得真是时候,我们家老夫人前日过世了,杜掌柜本不会来店里的,今日是实在有事需要处理才过来,您再晚些他就又走了。”伙计自来熟地絮絮叨叨,熟门熟路地将严敏棠往杜荣的书房里领。 “公子,公子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伙计见严敏棠停下脚步呆在原地,关切问道。 “你家老夫人过世了?”严敏棠喃喃重复。 “是啊,太突然了,老夫人虽然眼睛不好,身体一向是康健的,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突然就没了。”伙计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公子是认识我家老夫人吗?” “没有。”严敏棠勉强回神,朝伙计笑了笑,“麻烦继续带路吧。” 伙计敲了敲门,得到杜荣的确认后将严敏棠让了进去,然后关上门自己转身回到店里。 严敏棠紧张地握了握右手手臂,深吸一口气,往里走去。 杜荣一身孝衣,正俯在桌上签署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才仓促抬头。看到严敏棠的瞬间,先是露出惊愕的表情,继而转为疑惑,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默默打量,一句话也没说。 “小荣,还记得我吗?”严敏棠见他不说话,自己先开了口。 寂静的书房中,严敏棠声音里的微弱颤抖清晰可辨,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只觉一阵伤感,果然有些情绪只有在故人面前才会复苏。 他看着杜荣的脸,心中更多的竟不是仇恨,而是悲伤的怀念。时间太残忍,不论多么刻骨的情感,在二十年的鸿沟之后,都被蒙上了一层温暖的美好,让人分不清爱恨是非,只余下莫名的柔情。 杜荣霎时绷紧了身体,眼中放出精光,不可置信地反复打量严敏棠的面容,“表哥?” “是我。见到我很吃惊吧?”严敏棠强迫自己从虚假的柔情中抽离,再次开口,“你对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杜荣很快镇定下来,“你是人是鬼?” 严敏棠轻笑一声,“是人是鬼,不如你上前来看看。” “不管你是人是鬼,如果你是来报仇的,必是要失望了。”杜荣丝毫不惧,眼神冷冰冰地看过来。 严敏棠看他这幅样子并不恼怒,“我不是要报仇,只是想与你叙叙旧。” “我们可没有什么旧好叙。”杜荣紧盯着他,没有动作。 “我娘是怎么死的?” “与你无关。”杜荣有些烦躁地左右扫视,抬头道:“当年我确实对不起你,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你是想听我道歉,不可能。” 一旦开了口,杜荣便彻底放下抗拒,拿出杜掌柜那居高临下的气势来,“你不该回来,不论你现在是人是鬼,都应该去过新的生活,而不是还在往事中纠缠。” 严敏棠原本无意再复仇,可听到杜荣这事不关己的傲慢语气,怒火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道:“你说得轻巧,刻骨的仇恨,难道是说忘就能忘的吗?”他想,自己终究还是境界不够,根本做不到大师说的放下过去。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杜荣的眼睛,“你既然做出那种恶毒的事,就应该考虑过可能的后果。” 杜荣笑得猖狂,“确实,那你现在预备拿我怎样呢?” 严敏棠看着杜荣得意狰狞的笑,脑中突然浮现出叶佑安清澈深情的眼神,和大师平静淡然的面容来,恍然回神,才惊觉眼前的这一切多么索然无味。 世间美好的事何其多,他却铁了心要与这腌臜丑恶之人纠缠不休,真是愚不可及。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既然如此,那就祝你余生幸福吧,就此别过。”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严敏棠一身轻松,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不知叶佑安醒了没有,他还来不来得及买好霜糖赶回去等他。 身后传来清脆的拍掌声,严敏棠心中一凛,立刻握住手臂迅速转身。 房梁上落下一个纯黑的鬼魅身影,落地瞬间一道亮光闪现,朝着严敏棠欺身而上。 严敏棠毫不迟疑,按下手臂上的机关,同时以最快速度往一旁侧身躲避。但他毫无内力,自是躲不过对面的诡异身法,长剑刺入左肩,炸开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的黑衣人也在一击之后倒地身亡。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等严敏棠从剧痛中回过神,地上的人早已没了声息,他抬眼朝杜荣看去,这人此刻才显出慌乱害怕的神色来。 原来他是早有准备,严敏棠这才明白杜荣之前的底气从何而来。有恃无恐才能为所欲为,他又想起了二叔的话,不自觉紧了紧握在右臂的手掌。 “你想怎样?”杜荣像换了一个人,脸色发白声音微颤,不住往身后退缩,直到后背抵上墙壁。 严敏棠盯着杜荣没说话。 有恃无恐的人现在是他了,他只要轻轻一按,仇人就能立刻死在他面前,他的仇恨他的不甘全都可以烟消云散。 可是然后呢,除此之外他还能得到什么?他的幸福平静真的要靠这个才能实现吗? 不是的,这不是成功,这是妥协。为所欲为是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他当然可以选择放弃报仇,选择与过去和解。 想到这里严敏棠甚至有些钦佩自己,大师所说的境界他终于达到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原来这退只能是心甘情愿主动地退,只有你真的退了,才能看见海的宽广,天的高远。 严敏棠再看向杜荣时,心中只剩下厌恶和鄙夷,他突然无比想念叶佑安,想念到嘴角已经忍不住要翘起。 “我不想怎样,只是想跟你道个别,永别。”严敏棠说完,转身就走,不想杜荣却在听到这话后突然倒地,浑身抽搐着痛苦呻吟。 被吓成这样吗,严敏棠心中更加鄙夷,冷眼看着他这幅吓破胆的样子,“行了起来吧,我不会拿你怎样的。” 杜荣的呻吟渐渐变成痛呼,接着竟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严敏棠睁大了眼,被这一幕惊得愣在原地,等他再次细看过去,杜荣的手背和脸颊竟慢慢现出鲜红的血点来。 叶佑安纵马疾驰,耳边风声呼啸,心跳也像乘上了快马,几乎要跳出胸膛。他不敢去想严敏棠现在怎么样,一心只想先找到杜荣。 在布店门口勒马急停,叶佑安跃下马背便往里冲,进门时却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往侧边的小巷看了一眼。 严敏棠扶着墙踉跄而出,也感应到什么似的抬眼往门前望去。 四目相对,眼里是如出一辙的狂喜。 还未来得及感受这惊喜,叶佑安立刻被严敏棠肩上的血迹吸引了目光,他急速奔到严敏棠身前扶住他,气得满眼通红,“是杜荣干的?!” 严敏棠乍然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只有满心欢喜激动,根本感受不到身上的伤痛。他任由自己跌倒在叶佑安怀中,满腔话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拿那双热切的眼睛盯住对方不放。 疼出来的水光映衬着满眼的柔情爱意,这眼神简直要将叶佑安溺毙。他埋怨委屈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伸手点过伤口附近的穴位止血,然后轻轻将严敏棠打横抱起,快步往外走去。 “我好想你。”严敏棠异常兴奋,感觉自己快乐得要飞起,被叶佑安抱在怀中,呼吸着他的味道,满腔爱意在胸口沸腾翻滚。 “杜荣死了。不是我杀的。我本来马上要回山上找你的,没想你竟找过来了,我好开心。” 叶佑安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肩上大片的血迹,心脏像被人死死攥住,疼得呼吸困难,“乖,你先别说话。” “我没事,一点也不痛。”严敏棠兀自拉着叶佑安的领口絮叨,“不要回喜伯那里了,他会担心,咱们找家客栈好不好?” 见叶佑安沉默不语,他又笑道,“你别不开心了,我去给你买糖吧,我答应过你...”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他在眩晕中慌乱地挥动手臂,却发现手也沉得抬不起来,“佑安,我...” “没事的,别怕,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叶佑安静静看着严敏棠不甘挣扎,最终昏睡在自己怀里。 他用力地收紧双臂,抱着严敏棠翻身上马,将他仔细护在胸前,毫不迟疑地往喜伯那里驰去。 34 最亲近的人 严敏棠没有睡多久,傍晚时分便醒了过来,还未睁眼就被肩上的痛刺激得瞬间清醒。整个肩膀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一片肿胀麻木的刺痛,他从未受过剑伤,没想到这种疼竟如此难熬,心中悔恨当时没能反应再快一些,小心翼翼地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疼得厉害吗?”叶佑安轻声问,小心地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珠。 “嗯,有点。”严敏棠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忍不住问:“要一直这么疼吗?你之前都是怎么忍下来的...”他想到之前叶佑安腹部的伤,他那时伤口里面都化脓了,还每天骑马赶路,自己却连躺着不动都觉得难熬。 “别乱想,我们习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可比的。” 严敏棠扯了扯嘴角,小口倒着气,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你,身体还好吗?” 叶佑安看着他忍痛的样子,胸口也跟着一阵发紧,知道他是想转移注意力,快速回道:“我没事,已经完全恢复了。你说杜荣死了,是怎么回事?” “像是中毒,他想杀我,没成功,然后就毒发了。”他只敢这么小段小段地说话,自己听着都觉得想笑,“对了,傀儡线,没了吗?” 说到这个,叶佑安脸色更加难看,他摸摸严敏棠的脸,红着眼低声道:“嗯,对不起。”又凑近吻了吻严敏棠微皱的眉头,“等你好些,我再炼制一个。” “别!”严敏棠一时激动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一层。 “你乱动什么!”叶佑安怒了,慌乱又小心地按住他,恨不能将他绑在床上不能动弹。 “没事,不小心扯到了。”严敏棠白着脸笑笑,“你别炼了,我不要。” 叶佑安沉着脸不说话,又难过又烦躁,只想着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受这个罪,也好过如此煎熬。 严敏棠见他不高兴,小心摸索着去够他的手,叶佑安哪忍心他乱动再伤着,立刻主动伸手握住,却仍是低着头不说话。 “以后我们每天在一起,你可以保护我,用不上傀儡线。” 叶佑安愕然抬头,严敏棠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动了动手指,“好不好?” 叶佑安没有说话,只俯下身轻轻抱住他。怕碰到伤口他只能弓着身子虚虚环着,是个十分吃力的姿势,可他却无比满足,久久不愿起身。 严敏棠毕竟身体虚弱,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叶佑安看着他睡梦中都无法放松的眉眼,想到大夫说的,体质虚弱需好生将养,心中满是担忧。等一切落定,他就带棠棠回家找尹大夫,一定要把身体调理好。 晚间大夫又来上了药,还喂了碗清热解毒的汤药,说过了今夜,明日就能好过不少。叶佑安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掉以轻心,想了想还是坐在床头握住严敏棠的手打盹,怕他夜里有什么事。 果然还是出了问题。 叶佑安心有牵挂没敢睡实,所以严敏棠一动手指他立刻就醒了过来,神色清明地看向床上的人,“怎么了棠棠,哪里不舒服吗?” 严敏棠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醒了,愣了愣,没说话,只难耐地皱眉,将头扭向另一侧,兀自咬着牙粗重地喘息。 “伤口疼吗?”叶佑安站起身,小心地揭开衣服看了眼。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烦躁地握了握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要不要叫大夫过来?刚才明明说不会有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越说越慌,转身就要出门。 “不用。”严敏棠这才勉强开口,“没事。” 可他看着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密,渐渐顺着鬓角滑落到枕头上,脸色比白日还要差,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叶佑安强压下心中担忧,满眼哀伤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问:“你是想急死我吗?” 严敏棠睁开眼。透过被汗水浸湿的睫毛,对方憔悴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脆弱又悲伤,刺得他心也跟着痛起来。 “唔...”他将头埋进枕头,忍不住带着哭腔哼了出来,“疼...” 叶佑安的心瞬间被击得粉碎,他俯下身,看到有水珠滴落在严敏棠的脸上,才发觉自己在流泪。 严敏棠感受到脸上的泪水,惊讶地抬眼。看着他通红的双眼,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本来能忍住的痛好像彻底变得无法忍受。他抓过叶佑安的手,牵引着放到自己胃部,用力按了上去,身体止不住一阵战栗。 叶佑安愣了一瞬,马上便明白过来。拔毒之后本来肠胃就弱,今日又服了刺激的药物,定是会难受的,他竟然没有提前想到。 他立刻运功,用内力将手掌暖热,再缓缓输入掌下冷硬纠结的胃腹中,轻轻揉按,另一只手抚上严敏棠的脸颊,“棠棠,再忍忍,马上就不疼了。” 伤口和胃部一起发作,严敏棠已经疼得有些迷糊,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呻吟,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挣动。 叶佑安怕他把伤口挣裂,狠心按住不让他动,一边毫不惜力地将内力源源不断输出。耳边的痛哼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口,他闭眼专注运功,觉得再这么下去,他马上就会崩溃。 好在没过多久,严敏棠就渐渐止住了挣扎,他勉强睁开眼,耳语般黏黏糊糊地说:“不疼了,别担心。” 叶佑安声音也变得沙哑,“好,不担心,你睡吧。” 严敏棠就这么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睡到日上竿头才醒来,伤口的疼已经变得钝钝的,不再那么磨人,胃部也暖呼呼,他缓缓舒出一口气,翘起嘴角,终于熬过去了。 “好点没有?先起来喝点粥吧。”叶佑安看他一脸轻松,也松了口气。 严敏棠转头看过去,却被叶佑安的状态吓了一跳。满脸疲惫,眼下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一样。“你昨夜是不是没睡?我都说了不疼了,怎么不去休息?” “你别激动,一会儿扯到伤口。”叶佑安赶紧上前安抚,“我睡了,只是睡不安稳。你赶紧好起来,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严敏棠知道跟他说不通,也知道他说得是事实,只好乖乖在他的搀扶下起身,喝粥换药。 “我想回去看看。”严敏棠靠在床头,扭头对叶佑安道。 “现在不行。” “可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叶佑安打断:“我替你去看,好不好?” 严敏棠低头不语,现在严老夫人和杜荣都不在了,也不知府上是什么情况,他想回去看看家里的东西,或许有些是留给他的。 “你的伤还没好,不能随意走动。” “伤在肩上而已,不影响行动的。”严敏棠坚持,“让我去吧,你陪我一起,我要是坚持不住一定跟你说。”他拉住叶佑安的手,眼巴巴看着他。 这次换叶佑安沉默了。 严敏棠见他不说话,默默收回手,按上腹部,垂下眼缓缓按揉。 “又疼了吗?”叶佑安立刻也将手覆了上去,严敏棠却摇头不语,轻轻把他的手拨开。 叶佑安愣住,一败涂地。他认命地低下头,哑着嗓子道:“好,你想去便去吧。” “对不起。”严敏棠也觉得自己过分,可他实在是一刻也等不下去。 两人于是乘着马车出发了,车子走得很稳,车内也特意布置得柔软舒适,可颠簸之下严敏棠的伤口还是越来越痛。他默默忍了会儿,很快便放弃逞强,主动靠上叶佑安的胸口,软软地说:“伤口有些疼,我靠一会儿。” 听他喊疼,叶佑安竟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说出来。” 严敏棠笑了,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会的,我想做什么,感觉怎么样,都会告诉你。我不是答应过你吗?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啊。” 叶佑安看着他温柔的眉眼,久久说不出话,半晌才勾起嘴角嗯了一声,俯身轻轻吻过去。 事情比他们想象的顺利得多。杜府的人大部分都已被遣散,店铺也暂时关了,所有事务都由一个管家在管理。管家姓高,自称是被严老夫人从小带大的,见到两人什么也没问,直接将他们领进了大厅。 “二位请坐。”管家关上房门,给他们上了热茶,才在一旁坐下,将事情娓娓道来。 “严老夫人临死前就已把家产明细整理好了,并且交待我,在杜老爷死后将店铺关闭,仆人遣散,府上所有东西保持原样,在这里等你们过来。” 严敏棠呆坐着,不说话也没有反应。叶佑安见他这样,起身站到他旁边,在他右肩轻轻捏了捏,对管家问:“怎么知道就是我们呢?” 管家笑了,“之前您与我家老爷做生意时我见过,自是认得。至于这位公子,老夫人给我看了故去少爷的画像,只说是与少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叶佑安点点头,不再言语。 “老夫人说,府中的东西全都留给你们。”管家继续道,“银票地契以及布店的经营账目等,全都在老爷的书房,我现在可以带二位去看。” 严敏棠仍是不开口,只默默站起身,跟着管家来到杜荣的书房。 迈进房里的那一刻,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书房的样子竟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甚至连家具和摆件都没有变化。 他茫然环顾一周,仿佛突然置身时间的洪流之中。 世界消失了,只有光阴在身边寸寸流逝,窗外四季变幻,屋内光线随之明暗交替,所有人的脸孔也都在这时光中慢慢变老。只有这间屋子,好像凝固在了时间之上,二十年如一日,永远印刻成过去某一天的样子。 管家从书架上拿下两个大盒子,并排放到书桌上,“都在这里了,二位先看,我去外面候着,有什么事随时招呼。”说完便关上房门出去了,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叶佑安上前把盒子打开,一个里面是银票地契等钱财,一个里面是生意相关的重要记录和凭证。他一边翻看一边向严敏棠解说,很快便把两个盒子的东西都过了一遍。正要将东西都放回去时,发现盒子底部还有一个薄薄的同色信封,不注意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将信封拿起,翻转,朝下的那面用朱笔写着四个大字:“小棠亲启”。 35 前尘如烟 小棠: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活在世上,可我还是想将这些写下来,因为冥冥之中有人在我耳边告诉我,你一定能看到。 那日佑安在林中救我性命时,我听到了你的哭声。他们都说没有,说我被吓得出现了幻觉,可我知道那就是你,我怎么会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听错呢。 我一开始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回来见我们,但我想,你定是有自己的苦衷。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每日都祈祷你还平安活在世上,如果你真的还在,来不来见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好,一切都无所谓。 后来我知道了你们的计划。虽然我不是有意,可确实是我阻止了这次合作,你知晓的时候有没有伤心呢?每每想到这里我都心如刀绞。你一定以为我已经忘了你,不爱你了吧…一定以为我是为了杜荣。小棠,不是这样的,这世上,我最爱的人永远是你。 现在再回想这二十年的生活,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一边痛苦地怀念你,一边又与杀你的凶手朝夕相处情同母子。这一定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惩罚我当年没有尽心调查你的失踪,没有为你讨回公道。如果你真的死在了那天,甚至连尸首都没有人替你收。 老天看不下去了,所以让你回来复仇了,让你撕开这虚假的面纱,让我看清事实真相。 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杜荣这些年对我确实孝顺有加,我也是真心拿他当儿子。所以当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那种生不如死的心情,没有人能体会。 死对我来说太容易了,也只有死,才能让我彻底解脱。 死之前我替你报了仇,让他也尝尝你当年受过的苦。虽然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但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小棠,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 佑安是个好孩子,我想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前尘如烟,忘了我们,忘了往日的爱恨,向前走,前面会有美好的人生。 小棠,你值得所有的美好。 赵家彻底成了中州第一,不仅有严敏棠的独家配方和叶佑安的财力支持,还将杜荣家的店也全盘接手。赵钱感叹自己经营多年,终于一朝得到财神的眷顾,生意上可谓尽心尽力,在与叶佑安的合作中也给出了他作为生意人的全部诚意。 严敏棠修养几日,伤口愈合之后,叶佑安立刻提出带他回枫城。他虽然也想离开这个有着太多回忆的地方,但如此仓促还是让他有些吃惊。 “这么快吗,你回去有事?” “没有,我想让尹大夫帮你看看,你现在身体太弱了。”叶佑安一说到这个,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 严敏棠起身走过去,伸手点在他额间,笑道:“别皱眉,哪有你说的那样夸张。”想了想又说,“是上次拔毒的时候出了问题,大师说了,只是体质弱一些,没有大碍的。” “可是你最近都没有精神,很累对不对?”叶佑安趁机抱上严敏棠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腹部,闷闷地说。 严敏棠沉默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肩伤,他最近确实昏昏沉沉没精神,还时常胸闷恶心,他怕叶佑安担心已经在尽量掩饰,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 “走吧,你要是想在这边住,我们以后可以随时回来。”叶佑安再次劝道。 “好,听你的。” 叶佑安的担忧不无道理,回家的行程他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安排到最舒适,可严敏棠还是在路上就病倒了,到家的时候已是昏迷不醒,直接被送到了尹大夫那里。 “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太弱,除了好好养着没别的办法。”尹大夫很是云淡风轻,刷刷几笔开了温补的方子,让药童去准备。 “尹爷爷,我知道您最厉害,您就想想办法吧,这样真不行,人太难受了...”叶佑安本是想撒娇,可说着说着却真委屈起来,一想到严敏棠难受的样子,他就难过得睡不着觉。 “朋友而已,个人有个人的人生,关心太过是大忌。”尹大夫淡淡道,一双通透的眼睛看过来,少有的严肃。 叶佑安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到,声音都打颤,“什么意思...” “依我看,他这身体之前折腾不轻,即使日后好生将养,也难长寿。” 一句话便彻底判了死刑。 叶佑安绝望中反而镇定下来,他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跪在了尹大夫面前,“您帮帮我吧,棠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要和我一起走到老的,没有他我也活不了。” 尹大夫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惊讶,不动声色,悠悠然给自己倒了杯茶。 “您有办法对不对,只要能让他健康,要我做什么都行。” “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急于一时,也许再过几年,你就会后悔当初的想法太过冲动。”尹大夫语重心长,“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还能害你吗?” 叶佑安笑了,“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所以应该明白我这次有多认真,您心里早就知道的,对不对?” 尹大夫捋着胡子也笑了,摇摇头不再说话。 叶佑安并不催促,仍跪在地上不起来,挺直脊背执拗地看过去。 “起来吧,等他明日醒了我再过来。”尹大夫留下这句话便走了。叶佑安直接坐在了地上,望着床上的人发呆。 也许是他之前的人生太过顺遂,自从遇到严敏棠,他好像做什么都要历尽艰难,想到这里他痴痴笑了起来,他甘之如饴。最美的花当然长在最陡峭的山壁上,他想要的东西太美好了,美好到再多的艰难都是点缀。 第二日尹大夫如约到来,严敏棠也已经醒来,看着床边两人严肃的样子,他几乎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局促地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别紧张。佑安你也坐下。”尹大夫说着自己也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我知道一种寿命共享的办法,不仅寿命,还有健康,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人将自己的健康和寿命分享给另一个人。” “哪会有这么好的事。”严敏棠轻声道,这才明白这两人是想做什么。 “对,这么好的事一定不是那么容易能做成的。”尹大夫继续,“给予之人要先服用一种药,我行医多年也算见多识广,这药力是我所知最痛苦的一种,服药之人可能根本熬不过去不说,只这过程,一般人便绝不会想尝试。” 严敏棠和叶佑安都没有说话。 “服药后体内真气会自行运转,时间不长,一个时辰而已,在药物的作用下合成精血汇集到指尖,之后将这精血提出,再制成补药,由受与之人服下,这事便成了。” “药我昨日已经制好了,你要现在服下吗?”尹大夫问叶佑安,淡然的样子彻底诠释了什么叫医者无情。 严敏棠想拒绝,可他知道不会有用,他的拒绝只会让叶佑安更伤心,他似乎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好,取血时需要您过来吗?”叶佑安问。 “不用,指尖泛红时便是时候到了,敏棠你来取就好,半碗血。” 严敏棠胸口窒闷,堵得无法呼吸,只能勉强点点头。 尹大夫不再多说,拿出一颗药丸递给叶佑安,“服下马上起效,熬过一个时辰即可,我到时再过来。”说完便起身离去。 36 未来可期 叶佑安原本不想在严敏棠面前服药,可尹大夫一点余地也没留,他思量片刻,觉得也不必纠结,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他走到桌边将药丸服下,然后躺上床去,对严敏棠道:“一个时辰而已,不要害怕,陪着我好不好?” 严敏棠看他镇定的样子,差点落下泪来,红着眼点头,笑道:“好,你也不要害怕。”说完也躺了下去,枕在叶佑安胸口,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药效果然发作很快,躺下没多久,叶佑安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他坚持了一阵,艰难地侧过身,紧紧抱住严敏棠,将头埋在他胸前。 严敏棠任由他抱着,没有任何动作,他知道叶佑安现在已经无力顾及他,全心都在与痛苦抗衡。胸口的衣服很快被他的冷汗浸湿,怀里的人越抖越厉害,却始终没有叫出声来。带着痛意的喘息一声声撞击在严敏棠的心上,时间变得凝滞,慢得逼人疯狂。 疼痛渐渐升级,身体的每一寸仿佛都在被利刃切割,被蚂蚁啃噬,叶佑安痛苦地张大嘴巴,喉咙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像被人扼住呼吸的濒死之人。 直到身体在剧痛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才放开严敏棠,用尽最后力气滚到一边,紧咬牙关蜷缩成一团。灭顶的痛苦下,手指不自觉将身下的床单攥到撕裂,双腿不受控制地来回踢蹬,仰起的脖子上青筋跳动,汗如雨下。 不知持续了多久,身体似乎逐渐习惯了这攻击,痉挛慢慢平息下来。可还未等他喘匀气,下一波酷刑又翻涌而上,带着还未散尽的余痛变本加厉。 一轮轮的反复攻势下,叶佑安渐渐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只能像个千疮百孔的破娃娃,任人摆布,辗转呻吟。他不想叫出声,不想让严敏棠难过,可他忍不住,压在喉咙里的闷哼渐渐清晰,变成带着颤抖的痛呼,即便他咬紧牙关,仍不停地从齿缝中溢出。 “棠棠!”他开始不停呼唤严敏棠的名字,疼到忍不住时,便用这颤抖的呼唤来代替软弱的痛呼。这两个字,能赋予他抵御一切痛苦的力量。 严敏棠握紧他的手,连声回应,除了这个他什么也做不了。 身下的床单慢慢透出深色的痕迹,叶佑安的生命好像也随着这汗水缓缓流尽,整个人渐渐静止下来。青白的脸色几乎与一旁的墙壁融为一体,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刺眼的黑白对比惨烈惊心。 严敏棠的眼泪已流了满脸,他哆嗦着不断拍打叶佑安的脸,哽咽地呼唤他的名字,可眼前的人静得可怕,他甚至绝望地以为,这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泪水不断滴落在叶佑安的脸上,他没有食言,最终还是像个浴血的战士般,冲破一切荆棘阻碍,猛然从窒息中挣脱出来,整个人弹跳着惊醒,极深极深地吸进一口气。 严敏棠彻底崩溃,趴在他的胸口,泣不成声。 “别...哭...”叶佑安又回到疼痛的炼狱中,继续在无尽的折磨中挣扎。 “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求你了...” “好…别怕...”他当然会坚持,而且一定能胜利,只要棠棠在他身边,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严敏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这一个时辰,当叶佑安的手指终于变成红色,他的手几乎抖得握不住刀子。一切都像在做梦,恍惚得没有知觉,他好像一个木偶般僵硬地说话动作,然后沉入海底失去意识,彻底获得解脱。 等他再次睁开眼,对上的仍是叶佑安温柔的眼神。好像无论天崩地裂,即便海枯石烂,他永远都能在叶佑安温热的怀抱中醒来。 眼泪没有预兆地滚滚而出,仿佛这辈子的眼泪都要在这两天流尽,他紧紧抱住眼前的人,任凭眼泪将对方的领口浸湿,死死不愿放开。 滚烫的眼泪落进脖子里,烫得叶佑安无所适从,他轻轻拍打严敏棠的后背,静静地等他宣泄。 “好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肿了。”感觉到他慢慢平静下来,叶佑安才轻声开口。 严敏棠止住眼泪,却仍抱着他不松手。身体变得轻盈有力,他知道这是与叶佑安共享寿命的结果,可再想到前一日那生不如死的场景,他的眼睛又热了起来。 叶佑安稍稍用力将他推开,凑上去吻他通红的双眼,“别哭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 叶佑安笑了,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说:“你看,现在我们共享了寿命,你也健健康康不会再病痛缠身,多好,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可是我们之间,永远都是你在付出。这不公平。”严敏棠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伤心地看过去,不明白叶佑安为何总是这么毫不在意,好像任何痛苦折磨都打不倒他,永远坚不可摧,“你难道不会累吗?” “棠棠,人这一生不可能什么都要,想清楚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就愿意为了这个放弃其他一切。”叶佑安目光坚定,眼中是得偿所愿的欢喜,“你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你的健康快乐永远是我的第一选择,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付出,我只庆幸我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严敏棠看着他发光的眼睛,低声道:“你对我也是最重要的。” 窗外艳阳破云而出,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带进一片暖意。寒冬已经快要过去了,春天即将来临。严敏棠想,他和叶佑安还会一起走过很多个四季,去很多不同的地方。 未来从未像现在这般值得期待,他心中好像生出一只小鸟,扑闪着翅膀亟待远行。 “带我去见你爹娘吧,上次来都没有去拜访他们。” “好,明天就去,他们也一直很想见你。” “还想你陪我去买枫叶酥和糖水,上次都没有仔细尝。” “好,这次我们去尝新鲜出炉的,味道更好。” “还要再去知辛大师那里一趟,之前走得太仓促,没有好好致谢。” “嗯,再多上些香火钱,大师会很开心的。” “你再去华苍派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可以,我带你去见师傅和师兄弟们,山上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我都带你去。” “真好。”严敏棠靠在叶佑安怀中,捂住自己的心口喃喃道,“活着真好。” 叶佑安收紧双臂,弯起嘴角,低头吻了上去,“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