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们老板娘是从良后的大魔王》 第一章 第一章 “没问题,让你那几个学生就来我这吧,正好我这还少几个人帮着跑腿。”卢毅两只手一手拎一大袋生鲜,脖子和肩膀间夹着手机,嘴讲着电话,同时踮起脚尖高难度地做出眺望的姿势,试图在停着的众多车辆里找出自己的那辆。 只是超市的地下停车场不愧是来一万遍都找不着北的地方,卢毅杵在原地四下张望许久都没能找到自己的车。他肩膀扛着手机、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艰难又挪出两步后觉得这肩抗手提的实在不适合他这千金贵体,遂立刻决定抛弃电话那头的发小:“得了不和你说了啊,我这刚从超市出来,你回头记得欠我顿饭就行。”说完便将两手的东西换成一手拎,空出一只手将电话挂断揣进了兜里。 就这么低头放手机、把两大袋东西重新换成两手拎再一抬头的功夫,卢毅眼前突然不知打哪冒出个人,就面对着卢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这人仿佛突然从空气中长出来一样,出现的没有一点动静,要不是卢毅及时停下脚步都差点走到对方鞋上去。 突然出现的这人是个看着刚二十出头、身材瘦弱个子也不高的小青年,大学生打扮,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干干净净。这小青年见卢毅站住了脚反而走上前一步,将他从上打量到下,而后用看着似乎十分诚恳的表情对卢毅说:“哎呀我说这位先生。” 卢毅瞥了这小青年一眼,以为这人是想拦路给楼上商场拉客的便没搭理,抬脚打算绕过对方好继续往前走找自己的车。 “哎呀呀我说这位,您等等,等等等等。”小青年一看卢毅要走可能有点着急,快走几步追了上来,又一错身挡住了卢毅的去路,解释道:“哎哎这位施主我不是坏人,真的施主,是这样的,贫道今天刚算了一猛卦,您最近恐大祸将至啊!” 小青年说着还直冲卢毅眨巴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那意思说您看我多真诚嘿。 卢毅看他这样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这么大道行难道看不到金贵的少爷我正拎着沉东西呢么。不过卢毅不想在这种无谓的小事上磨蹭,遂面上特真诚地回答道:“巧了,贫僧今天也参透了下天象,说今天必须在这里向道长问候下您妹妹。” 说完卢毅便绕过小青年继续走,心说看着长得倒挺像个人的,原来还真是个骗子。 小青年这次见卢毅再走倒没继续跟上来,不过还有点不死心,在后面望着卢毅的背影还又喊了两声:“先生我刚才和您开玩笑的!但是你最近真的很不好啊!真不用找我化解下吗!” 眼见卢毅不为所动地越走越远,小青年颇为遗憾地又添了一句:“先生我说真的啊先生!” 卢毅听见小青年那几句话更是走得头也不回,心说你有空还是好好化解下自己那脑子吧。 小青年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卢毅的背影转过一辆车后再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这边卢毅一手一袋挺沉的生鲜,好不容易坚持着走出那小青年的视野后在茫茫车辆中又站住了,开始继续眺望寻找自己的车。 这两袋东西加起来差不多能有小三十斤,拎这一路那是相当坠手。可奈何卢毅自身毛病多,自出生起就在地上画个圈当领地当起了后天处女座,外人谁都不让进。哪怕圈里垃圾成山也继续圈地自萌,圈外就是已经擦过三遍了不是自己人收拾的也不行。 因而哪怕现在被塑料袋提手绞在一起勒的卢毅都快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了,他还是为了这俩塑料袋最终能被放在料理台上而硬撑着不把它们放到地面上。 鞋面上也不行。 索性车这种东西一旦被停在哪儿就不会再乱跑,卢毅在梭巡了小半个B1层后终于是将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放进了后座,而后带着僵硬的手指坐进了驾驶座,略缓了会儿便开车朝家驶去。 卢毅其人,是年二十有八,自我感觉正是青春年少,加上如今他那小公司订单不断,更是自觉春风得意、英俊潇洒。再想到大学毕业没多久就自己买了套房子正式从父母那独立出来,卢毅不禁自恋地把自己定义为少爷圈里少有的实干派,凤毛麟角啊凤毛麟角。 他买的那房子是城市中心边缘的一套二室一厅,面积不太大,刚一百平出个头。按说这样的房子和卢毅这样的少爷是不太搭的,不过卢毅还是住了进去。 卢毅这人事儿多主意正,虽然面上瞧着不像一般霸总却也轻易不是谁的意见都听。 从在这沦海市念了大学起,卢毅就在校外租了套全新的跃层一手房用来走读。而后因为圈地自洁的毛病,这位少爷愣是宁可自己凑合着收拾都不乐意再找个陌生阿姨来打扫,让远在皇城父母家里的保姆阿姨听说后心疼地捶胸顿足,直念叨不知道这位少爷做什么非要和自己个儿过不去。 卢毅父母面上不露,心里却也挺担心儿子孤身求学之艰辛。直到后来听说有个大学同班男同学不但被儿子允许去他那出租屋玩最后还搬去和儿子同住,且那男生不但会做饭还挺擅长家务,夫妻俩这才欣慰儿子也算交了个会照顾人的好朋友,算是放了心。 不过卢毅并没被照顾多长时间。大二下半学期末,那男生出了国,于是跃层的出租屋里就剩下了圈地自洁的卢少爷。 大概是后来卢毅少爷看着那特别敞亮的跃层里似乎总也擦不完的地板终于顿悟了,等终于轮到他买房子的时候,就只买了个够住的二室一厅,看都没看高层旁边的联排别墅区。 这小区是卢毅大三那年刚建成的高档住宅小区。地理位置说是边缘,其实在沦海市这样的二线小城,离市中心距离还不超过七公里,离最近的商圈还不到三公里,紧挨着两所知名的大学,更胜在难得小区三面环山环境优美,还有一条南北向的主干道直通市中心。 按说卢毅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就是怀抱退休老干部心态看中了这里环境清幽,可今天当他出了电梯门,离自己家门还有不几步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在并没有他人存在的走廊里四下张望了一圈。就好像有什么人躲在这一览无余的公共走廊的某个角落里,正偷偷地从他背后窥探。 那目光就好像当你在正午时分路过一棵歪脖槐树下时,后颈皮肤感受到一点若有似无的阴冷呼吸,又仿佛是刚刚穿透了浓重潮湿雾气的一点摇曳鬼火,在疑惑间就让人停下了脚步。 于是卢毅就那么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站在自家门前的走廊里,谨慎地回头端详已经阖上的电梯门,又挨个看关得严严实实的邻居家的门。但是四下查看后确实没发现什么,卢毅最后也只得强行不在意地朝自家门口走去。 是的,就刚才那阵功夫,卢少爷都吹毛求疵得坚持着没把那二十好几斤的塑料袋放地上。 一直到半夜。 卢毅睡得正沉,却恍恍惚惚地好像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叩叩叩。” “叩叩叩。” 那是一种不疾不缓的敲法,轻轻的、一声一声的,却又刚好能让人在这样的深夜里听见。 卢毅在半梦半醒中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连眼皮都没抬,潜意识里想着门外的人指定是喝大了敲错门,见没人开门肯定一会就能走。 可是敲门声没有停下。 “叩叩叩。” “叩叩叩。” 似乎门外这敲门的人一点也不着急,一直规律的、耐心的轻轻地敲,好让这声音能不断推开门内静悄悄的黑夜,穿过客厅,钻进卧室。 听着敲门声真没有停下的意思,卢毅终于有点烦躁地睡不着了,可要说全醒过来又不至于。他闭着眼睛坐起来,虽然潜意识里明知道门外敲门的人肯定听不见,却还是带了点火气地心想你再敲少爷我就坐起来给你看。 “叩叩叩。” “叩叩叩。” 敲门声还在继续。 卢毅只好不情不愿地下床,心说少爷坐起来居然还吓不住你是咋的,遂跟缕魂儿似的、磕磕绊绊地走出卧室,步履漂浮地经过客厅,最后倚着墙站在了门口。 卢毅家的防盗门没装猫眼,所以他只打算等外面再敲一轮就突然开门,给大半夜不回自己家却随便敲别人家门的主儿结结实实地上上一课。 “叩叩叩。” “叩叩叩。” 数着某一下,卢毅猛地打开门,然后愣住了。 感应灯听到开门的声音骤然亮起,映亮面前空荡荡的走廊。 没有人。 走廊里安安静静,几户邻居家的大门关得严丝合缝,消防通道的铁门也关着,就连电梯都静悄悄的,整个走廊没有发出任何能证明刚才有人来过的声音。 卢毅突然就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困了。 他把握着门把手的手慢慢往回拉,尽量不出任何声音地轻轻关上门,仿佛弄出任何动静都会凭空冒出个怪物一口咬死自己。直到门完全关上,锁舌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卢毅才仿佛骤然惊醒一般,发觉自己全身都僵硬的厉害。 而就在这时,那不急不慢的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叩叩叩。” “叩叩叩。” 只是这次似乎并不是敲门声。而是轻轻敲窗户的声音。 卢毅家在22楼。 “叩叩叩。” “叩叩叩。” 卢毅背后贴着墙,一步一蹭地挪了几步,往传来声音的餐厅窗户望过去,然后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见一张惨白的人脸紧紧的贴在窗玻璃上,正扒着玻璃向屋里窥探。 仿佛是看到屋子里的活人终于发现了它,它忽然咧开嘴,嘴角一直豁到两边的耳朵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我——进——来——。” 第二章 第二章 卢毅本质上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善于运用辩证唯物主义正确地看待周边事物。 直到昨晚。 那张鬼脸让他看见自己的世界观“嘎嘣”一声碎裂得满地是沫。 卢毅都忘了自己昨天后半夜是怎么熬过去的了,只记得天刚蒙蒙亮那脸就不见了,然后他就托了两个小弟兄开始满沦海市的找能了事的阴阳先生。只是奈何他走了几家风水馆,咨询了几位坐馆的阴阳大师,得到的回答都像事先商量过似的一致。 都是先说“啊呀从先生您进门起我就看出来您印堂发黑,最近恐有不祥啊。”,然后就是“而且我刚才掐指一算,您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不过倒也可以化解。您这劫主要是您这名字起得不好,犯了您的五行,要不您看我给您改个名字,再给您家祖坟重新选个荫蔽子孙的吉穴,保管您能逢凶化吉,顺遂平安,邪祟勿侵。”。 可怜卢毅这一上午净一遍遍和不同的陌生人重复昨晚那鬼是怎么在白天里先在背后偷窥他,然后大半夜的先敲门再敲窗,几家坐镇的大师却除了买桃木剑送符纸、买金刚经送观音像、买开光玉佩给打折外,一个真正有用的建议都没给出来。 卢毅面无表情地挨个打量那俩小弟兄,两人在这目光下由面带讪笑转为惭愧低头。 直到傍中午时分,见到了眼前这位。 坐在会客沙发另一端的李锦程穿着身休闲服,是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听了卢毅的叙述,他用手摸了摸下巴,沉吟半晌,才说:“……看样子卢先生您确实是撞上什么了,只是我更擅长问卜和风水这块,而且……” “嗯嗯,大师您说。”卢毅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听李锦程说话,其实从对方说更擅长风水那就有些不以为意了,心说这位大师是换汤不换药啊,不过面上还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 李锦程看着像是一点没看出来客人的想法,只是有点犹豫地继续说:“而且前两天我和一位百年树妖打了一架,受了点伤,所以您这事我恐怕……” 这可真是吹的别有风情。 要不是昨晚才被鬼扒了自家窗台,弄得卢毅现在对但凡和鬼神沾点边的人都心生警惕,他都想给李锦程鼓鼓掌,毕竟能脸不红心不跳得张嘴就吹神魔斗法的大师他这一上午跑了大半个沦海市好几个风水大馆,也是头一次遇见啊。 “……确实帮不了忙,不过我给您推荐一位吧,”李锦程似乎一点没看出来卢毅的不以为然,依旧和和气气地说:“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叫苏铭宇。卢先生您和他说您是我介绍去的,他就会帮您了。”说完,李锦程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抽了张名片,又回身来递给卢毅: “有苏铭宇在,您应该可以无忧了。” 和和气气的李锦程大师口中的这位初中同学苏铭宇,刚20岁,还在上大学。 教授办公室里,据说可以保客户无忧的苏铭宇大师正在自己导师这里拼了命地撒欢打滚卖萌,以求对方不把他卖出去当苦力:“师尊啊——师尊您把赖师兄他们几个卖出去就得了,您看徒儿这粉嫩的脸蛋和这吹弹可破的肌肤,哎呦喂,那就不是去拧螺丝的料啊。” 苏铭宇的导师是个斯斯文文、戴着细金边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也就不到三十岁,叫陈晨,是带苏铭宇做期末大作业的导师。苏铭宇口中的赖师兄等人则是跟着陈晨的研究生,偶尔在陈晨忙不过来的时候挨着个儿地来教导苏铭宇。 陈晨好脾气地等苏铭宇叽叽歪歪够了才说:“平时赖哥赖哥不属你喊得最甜吗,这时候把他们都卖了就把你自己留下你怎么这么忍心呢。” 苏铭宇一听立刻摆出一副宫斗嘴脸,婊里婊气地道:“在这宫里臣妾只觉得平安度日就好,实习让与赖哥哥他们去就行了。” “你这孩子。”陈晨被苏铭宇几句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照着对方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晚了,你卖身契我都签好了。我给你们找的这个实习单位是我一朋友的公司,也就一两个月,有这么个经历对你以后找工作能有不少好处,或者以后你想留那老师都可以帮你开口。再说不用你真到车间干活,去了就是整理整理文件,你自己还能挣些零花钱,快听话赶快乖乖被卖吧,啊。” “……”苏铭宇内心还是有些犯难,但是看看好心把自己当孩子哄的陈晨,也实在再说不出个不去来,于是磨磨蹭蹭地最后也只能耷拉着脑袋答应道:“……嗻。” 虽然苏铭宇是在正式公布了机械制图大作业后才被划给陈晨的,算来也才刚两三周不到,他还是听只见过几次的赖明师兄不问自答地叭叭陈老师每年四五月份都会安排他的研究生们去朋友公司实习一两个月,每名研究生毕业前都要去一次,算是师门传统。 不过苏铭宇作为一名在读本科生,从来没想到这事儿还会砸他头上。 可既然老师此时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苏铭宇就再没什么理由可以找了。何况他也清楚陈晨老师确实是为了他考虑,不然只送赖明他们去就行,犯不上把他这个大作业一完就基本再无瓜葛的临时挂靠人员也塞过去。再说是朋友公司,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人情,这道理苏铭宇还是懂的。 只是苏铭宇还是有点崩溃,毕竟他的主要经济来源是靠搞封建迷信活动,这要是真开始正儿八经地上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可就没法像逃课似的说不去就不去了。于是苏铭宇在同意了自己的卖身契后就绷不住得枯萎了,最后蔫头耷脑地给陈晨打了个千便要跪安。 陈晨坐在办公桌后,看着苏铭宇这小孩丧眉搭眼地往外走觉得挺可乐。 苏铭宇走到办公室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刚要往下摁呢,门正好被从外面打开,有个穿着衬衫和休闲西裤的年轻男人正往里走。那年轻男人个子挺高,苏铭宇的眼睛正好将将对上对方的胸膛,这让打开门没看见走廊却迎头看见一白衬衫的苏铭宇不由得仰头望了一眼,然后向旁侧了侧身。 那男人要进来没敲门,也没想到时机这么巧会一开门正和门里的人撞一对脸。他低头不太在意地看了苏铭宇一眼,便径直从苏铭宇身侧走进了办公室。 而就在苏铭宇走出办公室,来人走进办公室还顺手将要把门带上时,苏铭宇却突兀地停了脚步,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就着很快被阖上的门缝仔细辨认了下那人的背影,最终认出这就是昨天在地下停车场碰见的那人。 这时苏铭宇隐约听到办公室里陈晨老师挺高兴地招呼来人的声音。 “卢毅!” 见是给自己学生提供卖身机会的人来了,陈晨从办公桌后出来表示热烈欢迎:“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卢毅一进来就颓废地往待客沙发上一躺,瞪着两只熊猫眼茫然看天花板:“你都不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 “什么。”陈晨随口答了一句,从文件柜里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又从自己的茶壶里往里面倒了多半杯茶水,根本没注意卢毅的脸色,直到把纸杯放茶几上的时候才看清对方脸色居然蜡黄里还透着惨白,不免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昨晚喝多了?” 其实卢毅现在还真挺冷静的。 要说他昨晚乍一看见那张大白脸,当时那是真觉得挺惊悚,不过后来缓过劲来也就镇定了,熬到早上还能挺有逻辑地打算直接水来土掩地找个专业人士来了事。所以卢毅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把陈晨牵扯进来。可在被两个小弟兄拉着跑了几处风水馆,却只攥了两手的打折券、听了段神魔斗法,顶多再算上张九成九是假的名片后,卢毅便一转念让俩人把自己送到陈晨这,而后就让俩人把车留下,腿儿着继续寻找靠谱的有能之人。 卢毅经过昨晚熬了大半夜今天又跑了大半天,现在是又疲惫又郁闷,尤其是眼瞅着现在又接近黄昏,马上就又要天黑,可是真有些抵触了。他心想就当提前和陈晨打个招呼,省得过两天都到出花圈的份子钱了这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于是卢毅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对陈晨说说。 可叹这大半个白天卢毅净和陌生人一遍遍地讲鬼故事了,导致他现在关于昨晚的记忆无比清晰,连一些本来没太在意的细节都纷纷涌现显得格外清楚。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多叨叨几遍都能往里面倒添东西,拍个40集电视连续剧什么的。这时只是一想到还要再讲一遍,他就感觉话到嘴边时累得简直张不开嘴,最后也只简要说了遍经过:“找了几位说是能降妖除魔的大师,结果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然后卢毅又掏出一把印得花里胡哨的优惠券随手扔在茶几上给陈晨看,“明年给我上坟的时候记得把这些烧给我,我好按照地址挨个找他们说说改名的重要性。” 陈晨伸手在这堆散乱的优惠券里翻了翻,见全是些买就送的广告词,便忧心地对卢毅说:“那今晚我和你回家吧,怎么也要过了今晚再说。” 听见陈晨这话,卢毅瞪着一双熊猫眼,眼睛转脸不转地看了陈晨一眼。 本来这个动作没什么,陈晨估计卢毅看他这一眼是想表示感谢,但配上这白里透青的脸色就有些吓人,让陈晨被看地不由一哆嗦。 陈晨见往日都是挑别人茬的发小这时跟条翻了肚皮的鱼一样搁浅在沙发上,看着简直像是被折腾去了半条命,不由心下愈发不忍,遂又安慰道:“说不定那鬼一看今天人多,就不来了呢。” 可哪知陈晨还是错看了这位不愧是事儿逼界代表的卢少爷。都这时候了,卢毅又眼转头不转地看了陈晨一眼,而后居然坚持着说了这么一句:“晚上……还是陪我去酒店吧。” 这要是别人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说,那指定是已经被吓得不敢回家了,而陈晨跟卢毅做朋友二十几年,深知这位少爷这就是事儿多。除了空气和阳光,余下会喘气的哪怕是亲爹亲妈都不能进卢少爷那金贵的房间。 于是陈晨看看卢毅那简直是青白的脸色又看看茶几上那堆没用的优惠券,然后又看看卢毅那简直是青白的脸色,半晌后才说:“……您老可以的。” 陈晨简直都要佩服卢毅了,他可真有点没想到哪怕离了皇城孤身留在这小城沦海,哪怕近几年刻意收敛,都鬼到临头了还撕不去卢少爷那身堪称事儿逼界典范的气度。同时还有点想问问卢毅合着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就远在皇城的保姆阿姨和你那位大学时代的同班男同学才能进你房间呗。但陈晨一瞅见卢毅那面色,又打住了。 陈晨一边用手机订了个符合卢少爷标准的酒店,一边说:“就应该让你一个人,然后拿着这些券挨张问那鬼脸它觉得哪家有用。” 然后陈晨把订好的酒店呈给卢少爷御览,又上前把对方从沙发上拉起来,准备去酒店开房先对付眼前的这一晚。 谁知两人刚出办公室就被苏铭宇蹲个正着。 苏铭宇刚才一直等在门外,再见到卢毅施主明显挺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笑。他用热情又诚恳的语气说:“卢毅先生您好,我叫苏铭宇,昨天在停车场给您算了一卦。看您今天周身黑气缭绕的,您看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 陈晨没想到自己学生会在办公室门口堵自己发小,但带着点操心地左看看右看看后,眨眨眼没说话。 卢毅这时终于认出眼前这人就是昨天说算了一猛卦的骗子道长,对居然能在这遇见感到十分惊讶又无端觉得有点虚弱:“苏铭宇……你是认识李锦程大师吗?” “我和他是初中同学啊。”苏铭宇语气诚恳地回答道,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卢毅,心说这次可务必真诚回答问题,不能再让人像昨天似的问候句妹妹就跑了。 虽然卢毅对着这位小青年还有些疑惑,但好歹这逻辑链合上了。 “……那太好了。”卢毅多少有些违心地说,一时间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应该后悔昨天立刻就信了苏铭宇的话而不是转身就走,还快速脑内了一下小青年在驱鬼时故意穿插点变本加厉的睡前鬼故事2.0的美好画面。然后他心想这下好了,昨天被当成骗子的道长今天要来给自己驱鬼了,看来周围这一圈人的份子钱是跑不掉了。 卢毅这时拿出李锦程给的那张名片递给苏铭宇,破天荒地尽量放低了姿态说:“这是李大师给我的,还麻烦苏大师一定帮我这个忙。” 小青年苏铭宇仍然面上带笑,一听这位客户终于点头了,立刻语气诚恳又热情地说:“卢先生您别客气,我一定保您无忧。您看咱们这就走吧。” 第三章 第三章 陈晨订的是间套房,带三间卧室一个客厅和一个餐厅。不过他并不打算三人一人一间,而是请客房服务给其中一间卧室添了一张折叠床。送床的师傅似乎是第一次听说套房里还非要加折叠床的,当时还特意偷偷好奇地看了他们三人好几眼。 晚饭就是直接叫到房间里吃的,三人围着餐桌吃得有点沉默。卢毅和陈晨是心里有事的沉默,苏铭宇大师是配着四笼饼干掉了一整只烤鸭的沉默。从苏铭宇接了卢毅的活开始,他连卢毅到底碰见了些什么都没问,让上车就上车,让吃就吃,随遇而安得让卢毅差点以为某人跟着来就是为了沉默地吃饭的。 直到终于见着苏铭宇放下筷子,陈晨从餐桌边起身。 苏铭宇见陈晨老师起身前若有似无地看了自己一眼,便赶紧也起身跟上。陈晨似乎是真要有什么话要和自己的学生说,引着学生出了房门去了房外的走廊里,见对方跟出来了还细心地把房门掩上。 房间里被独自扔在饭桌前的卢毅跟没注意到另两人一个跟一个地走了似的,离开餐桌慢慢悠悠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里。 要说起来,这间酒店的套房设施可确实不错,客厅挺大,一组欧式沙发围着一张同风格的大理石面茶几,对面的背景墙上挂着几乎占去小半面墙的液晶电视。只是三人进房间后就围着餐桌等饭,没人开电视,所以电视屏幕这时还是黑着的。 卢毅挑剔地看了看这沙发,而后坐了进去,斜靠着一侧的扶手,拿着手机开始看微信里今天收到的文件和留言。他一边处理公司事务一边想,别管跟着来的小青年能行不能行,终归是又多了个大活人。 走廊里,苏铭宇低着头格外老实地站在陈晨面前不过一两步远的地方,偷眼瞄到老师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便有些忐忑不安,以为陈晨老师是想训斥他不写作业或者质疑他装神弄鬼或者是更糟的别的什么。 然而出乎苏铭宇意料的,陈晨挺关心地先问他: “吃饱了吗?一会儿再点点儿到房间里当宵夜。” “老师我错……”从刚才当着老师的面就拉拢客户起,苏铭宇就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和陈晨解释,只是刚起个头就被打断了。 “走这几步路是不是也差不多消食了?”陈晨继续关切地问苏铭宇,表情依然挺温和,让人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 听着陈晨话里是在关心自己,但苏铭宇感到这次有点摸不准老师的脉。哪怕陈晨在学校里算是出了名的对学生特别和气的老师,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陈晨心里肯定正憋着火,虽然哪来的不知道,但并不妨碍他选择垂着脑袋只敢点头。 “那就行。省得挨骂了再胃疼。”见学生吃饱了也吃好了,陈晨果然压着声音,语气严厉地训斥道:“从我那出来不赶紧回宿舍写作业干什么!你怎么敢掺和这种事!我们两个大人根本不怕,你怎么就敢掺和!要是万一你也牵扯进来!” 苏铭宇的个头在男生里根本不算高,刚一米七左右,这还是穿上鞋后,脱了鞋还能不能挂的上一米七那个零都不一定。他不高也就罢了,还特别瘦,穿着合适号码的卫衣愣是能显得有两分晃。再加上苏铭宇难得这么老实地站在这低着头听训,不打滚不卖萌不摆宫斗嘴脸,让陈晨说了一连串都只能看见小孩一头细弱的短发和头顶的发旋,不由得就训不下去了。最后话到嘴边心一软就只剩下了苦口婆心的一句:“我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提你,但是你哪会降妖捉怪呢,一会儿鬼真来了你就用你大作业砸它吗?……一会儿和老师玩一会儿就乖乖回房间睡觉知道吗,明天老师送你回学校。” 察觉到老师声音和缓了下来,苏铭宇偷偷抬眼描了一眼陈晨,一见对方似乎真的不打算继续教育自己,好像气也消了不少,立刻也不装乖了,抬头就信誓旦旦地回答道:“老师请您信我,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打一双。真的。” 反正已经当着老师的面把活给接了,苏铭宇也不觉得还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先把眼前这笔佣金赶紧赚到手才是真的。 不等陈晨再教育自己,苏铭宇赶紧又接着说:“老师,您朋友这一单看样子我能要他8000了。” 而后苏铭宇扭头往关着的房门看了一眼,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又回头对陈晨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客厅沙发上,挑着比较重要的事项简单处理一番后,卢毅由衷地自我钦佩了番敬业精神,刚放下手机正想找遥控器开电视呢,目光一抬却不由得愣住了。 正对着沙发的电视屏幕依然黑着,不太清晰地映出客厅里的陈设,卢毅却从屏幕里看到沙发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坐着的黑色人影。 可是这时的套间里只有卢毅一个人。 卢毅硬着脖子看向沙发在屏幕里映出多余人影的那端,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卢毅以为刚才自己看错了就重新看向电视屏幕,却见沙发远离自己的那一端确确实实坐着个人,虽然通身黑漆漆的看不清五官,但确实存在。大概是察觉到了活人那遮遮掩掩的视线,那人影动作不疾不徐地慢慢站了起来,还朝着卢毅的方向转了转身。 这时房间里原本开着的灯突然全部“啪”的一声熄灭了。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黑暗里。 虽然在这样的黑暗里,倒影中的黑影已经融入周围的环境模糊了轮廓的界线,卢毅理应是再看不清黑影的动作的,但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就是看到那黑色人影好像是趴在了电视屏幕上,那黑色的双手按压着那层隔绝两个世界的薄玻璃,似乎下一刻就要冲破这层障碍、从电视里爬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从门口传来“滴”的一声房卡刷开房门的声音。 然后一束光照进了房间里,在茶几的大理石台面上投下白色的椭圆光影。 卢毅慢了半拍顺着光束往源头看过去,适应了下光线差才见到原来是苏铭宇开着手机手电筒走进了客厅,身后跟着陈晨。陈晨刚进屋就看到卢毅在黑暗中僵着身体坐在沙发上,还想上前看看情况,却被苏铭宇略微一抬手挡回了身后。 苏铭宇的视线从卢毅身上轻飘飘地滑过,见雇主还四肢健全尚有呼吸好像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情。他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在电视屏幕里那个正想往外爬的黑影身上,先平淡又流程性地这么问了卢毅一句:“卢先生您看清了吧?” 不过问完后,苏铭宇也没等卢毅回答,只随手把手电筒按灭将手机搁电视柜上,便一个箭步上前,居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似乎是黑色人影耳朵的地方,往外一拉把黑影从屏幕里毫不拖沓地整个扯了出来。而后苏铭宇看也不看直接把手里的黑影一把掼在地上,一脚直接跺上去摁住它的腹部,攥着它耳朵的手这时往上一扯,看着没费什么力气地直接就把黑影的脑袋从躯干上扯了下来。 脑袋搬家的瞬间,整个黑色人影瞬间消散不见。 就如同一小捧灰尘,散入呼啸风中。 “啪”的一声,房间里的灯重新亮起,温暖的光将黑暗都赶到了人看不到的角落里。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卢毅和陈晨都不自觉地闭了闭眼,重新适应后才看到苏铭宇正捏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一张湿巾,蹲着在地毯上刚才黑影躺过的地方大概地擦了擦。 不一会儿,可能是擦够了,苏铭宇重新站起身把湿巾丢到茶几旁的垃圾桶里,用诚恳又热心的语气对还僵在沙发上的卢毅说:“卢先生,您看清楚了?纠缠您的邪祟已经被我除干净了,您可以放心地好好休息了。” 在城市里总是没有纯粹的黑暗的,各种来源的灯光会细细碎碎地横越黑暗,将夜晚稀释得更稀薄一些。 所以卢毅和陈晨当然都看清楚了。 不过这时的卢毅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即使已经亲眼见着苏铭宇像撕纸似的直接把鬼给撕了,他也还觉得自己还有一部分身体还正沉浸在刚才从电视倒影里发现沙发上多了个黑影的恐怖里,但当他听见苏铭宇和自己说话时还是赶紧回答道:“……大师也休息。也休息。” 苏铭宇听了点点头,心说这学期的学费算是到手了。然后他一转脸一脸期待地问还站在门口的陈晨:“老师现在时间还早,我能点夜宵上来吃了吗?” 陈晨大概没想到这事雷声这么大雨点这么小,还在学生焚香沐浴开坛做法和学生到点就乖乖回屋睡觉什么都不掺和这两个画面间艰难选择,见苏铭宇还没动第二下手呢就说全完事了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遂茫然问道:“不是,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苏铭宇挺理所当然又真诚的回答,而后他看看陈晨又看看卢毅,满怀希冀地问道:“老师我能点宵夜了吗?” 见这事似乎确实了结了,陈晨想起学生刚才问的问题,低头一看表才刚八点五十。这可不还早,他们六点刚开始吃的晚饭,到现在剩在那的盘子还原样摆在餐桌上没动。 卢毅一见陈晨似乎有点犹豫,赶紧接腔道:“点,点!” 一听雇主卢先生同意了,苏铭宇一双眼睛立刻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吃的向往之情:“嗯——!” 第四章 第四章 虽然满打满算也只是熬了半个晚上,但当终于得到准话能重归平静时卢毅还是感到身心疲惫,且比之前吊着精神满哪找人帮忙时更甚。所以他只陪着苏铭宇到夜宵上桌,便有些撑不住地回屋直接躺倒。 要说陈晨老师的为人是真不错,他挂念着发小刚受惊应该还没怎么恢复过来,怕他半夜万一做噩梦一醒来再发现是陌生环境,晚上还是按照原计划在后加的那张折叠床上睡了一晚。 倒是苏铭宇大师有邪祟就打,有夜宵就吃,欢快得好像来住酒店真是只为了住酒店一样。 而后时间便在苏铭宇大师酒店欢乐一夜游后,顺利又平静地到了第二天早上。 早上卢毅是三个人中起的最晚的,起来坐在床上有点茫然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半晌,看着像是猛然间发现自己的人生进入了崭新篇章,当他看到摆在房间一角的折叠床上被子有些乱时还反应了一下。 等卢毅洗漱完走出房门就见苏铭宇大师顶着一头稍微有些睡乱的短发正跟在陈晨身后用座机叭叭地点早餐。 座机那头的服务生可能是新来的,听声音年纪也不大,听着苏铭宇一连串的“豆浆、油条、豆腐脑、小笼包、灌汤包、茶叶蛋、小馄饨、煎肠、皮蛋瘦肉粥”,摸着良心劝道:“先生要不您和朋友下楼来餐厅吃多好,您套房是送三份早餐的,您说的这些在我们餐厅自助早餐里都有的。点上来还要算单点,不划算的。” 陈晨听说后还有点犹豫,卢毅一看苏铭宇那端端正正趴在沙发扶手上认认真真点菜一脸神往的姿势,就抢在陈晨开口前接腔说:“一上一下多折腾呢,在房间里吃省事。” 卢毅是生意场上的人,和一直待在象牙塔里、又是苏铭宇老师的陈晨的想法确实不太一样。在他和苏铭宇压根不熟,又见识到了后者这样不同寻常的本事后,这种琐碎的、基本花费不了什么的要求在卢毅看来都应该由他来尽量满足。满足的多了,说不定就有了交情。 说起真诚,那当然是陈晨又带着做大作业又硬逼着签卖身契更真诚,不过在人是铁饭是钢的苏铭宇这里,几乎是马上就觉得卢毅可真是个大好人。 于是苏铭宇一听,立刻轻轻脆脆地对电话那头的服务生说:“我还想要一小碗蛋炒饭,谢谢。”然后他转头问陈晨:“老师,我的点好了,到您了。” 卢毅看看苏铭宇瘦得几乎就剩下巴掌大的脸,仔细回想下刚才听见的那一长串菜名,确信这位能一巴掌就让鬼怪脑袋搬家的苏大师搞不好连胃都是自带神通的。 直到服务生推着张餐车上来把他们的早餐摆了满满一桌子,卢毅才想起到现在他都没弄清楚自己前两天到底是冲撞了什么。只是看着苏铭宇正忙着把点出来的菜名全部吞进肚子里,卢毅又觉得这似乎不是个特别好的时机,于是想了想后只语气挺随意又有点好奇地问:“说起来,苏大师您师从哪位神仙啊?” 一说完卢毅就觉得这话问得有点不伦不类,无奈这小青年的老师也不知道他学生课余生活居然这么丰富,只能他自己这么问了。 陈晨看看发小又看看学生,最后把目光重新投在面前的早餐上,没说话。 卢毅问的时候,苏铭宇正在吸溜吸溜地吃灌汤包,但这并不影响他思考。 为了应对这类问题并且避免其他不必要的麻烦,苏铭宇刚能出来干活时就和李锦程特意编了一套差不多能说得过去的说辞。 刚编出来的时候这俩人刚中考完,随着时间推移,那套原本的说辞也与时俱进,前两天刚刚变成“我师父乃是一隐世大能”“我儿时曾遭大劫,恰逢师父路过,父母为救我不得已嘱咐我从此跟着师父,和师兄一起学艺十数载”。 要说这行也算很不好做了,这一对初中同学刚出道的时候为了取信于人,每次干活都穿着道袍。苏铭宇小孩傻精傻精的,人家李锦程每次都带着不少符装模作样,他偏要真抓实干地左手一把桃木剑右手一支拂尘,结果人家李锦程经常能一倒手把符纸接着卖给客户,客户还得千恩万谢,苏铭宇往往只能在旁边干瞪眼。等他好不容易学会了也拿着符纸的时候,李锦程已经开始卖据说开过光的木牌啊、据说开过光的佛经啊、据说开过光的玉挂件啊之类的了。 所以卢毅见李锦程时人家是端坐在自己的风水馆里一脸温和无害,苏铭宇想堵着卢毅好赚一笔还得靠在自己老师办公室门口蹲点。 不过穿得太专业,俩少年后来就难免有点偶像包袱,听着客户那一声声虔诚的“小道长”“小道长”,让俩孩子都有些不好意思随意要价。于是后来再出来干活,都改回了世俗化的普通穿着。不过随着课业一点点加重,后来两人倒是不怎么再一起出来干活,只是那套说辞两人倒是说得越来越溜,关于另外一人的地方也从不省略。 但说得再溜那也是胡编的,所以苏铭宇想到还要连带着接着骗陈晨老师时就有点不忍。 不过也只有一点,苏铭宇挺没良心地这么想,毕竟和陈晨认识时间不长,而且陈晨和卢毅关系可一看就确实不错,一个人知道了另一个说不定就也知道了。 于是苏铭宇拿起纸巾,慢悠悠地仔细擦了擦嘴边沾到的汤汁后才说:“我师父可不是神仙,不过我师父的名讳确实不好提起,我从小跟着他和师兄就在一处地方,基本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了。” 卢毅倒没觉得苏铭宇这回答硬得硌牙,反而觉得有神通的人就应该是这么个答法,只心想你从小与世隔绝还能考得上沦海市大学,那你那与世隔绝的地方除非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出版社。 似乎也是觉得自己那么说不太完整,苏铭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考上高中后会在上学时出来几个月。” 说完苏铭宇自己都知道好像哪里还是不太对,一面后悔就应该用那套万能说辞,一面只能用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卢毅,暗暗期盼对方能买账。 苏铭宇这小孩确实很瘦,从衣服里偶尔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腕也纤细纤细的,一张脸可能还没有巴掌大,更衬得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再加上一头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睡得有些乱的短发,很难不让人心软。 更何况卢毅压根不是为了探听这些。 所以卢毅面上信服地点头,在心里权当苏铭宇那与世隔绝的地方就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编辑部。 所以说苏铭宇这行是真不好干,话太少就和活搭着卖不出去东西,话太多光忙着忽悠客户了压根没有推销环节。 “那您说我这究竟是碰上了个什么呢?这以后我应该没事了吧。”卢毅不想再难为苏铭宇,也不再转弯抹角,直接问道。 哪知苏铭宇搅着皮蛋瘦肉粥又有点犯难:“……这个我也说不太好,不过我已经把它打死了。” 苏铭宇心说,反正是个鬼呗。 “……”卢毅莫名觉得有点虚弱,心说你是把黑影打死了,可别晚上那个脸大的又来敲窗啊! 于是卢毅就又问:“那您说前天晚上跟着我还敲窗的那东西……” 苏铭宇认真地上下打量了卢毅两眼,然后自信满满地说:“这您放心,卢先生,您身上的黑气已经没有了。而且敲窗的那个听您的形容不过是个寻路的,您也没同意它进来,而且我已经把您身上都处理好了。您这之后定平安顺遂。您放心。” 亲眼看到小青年轻易就让黑影脑袋搬家的卢毅还是强迫自己信了。 所以说苏铭宇这行并不好干啊,有混得好的天天一脸人畜无害坐馆静等生意上门的,有处处装乖干完活还是让人将信将疑,一早上起来就不得不编词编得跟电视连续剧似的。 第五章 第五章 昨天来酒店的时候是陈晨开的卢毅的车,今天离开酒店的时候,卢毅问了陈晨要回学校坐班,苏铭宇是当着老师面说今天的课不上了想去李锦程那,便打算先把两人送走然后他再开车回公司。大概是怕苏大师一个人坐后排觉得受冷落,卢毅将苏铭宇让到副驾驶位上,陈晨则挺自在地坐在后排。 说起来,沦海市大学离酒店挺近,毕竟昨天没什么心情走太远,倒是李锦程的风水馆和酒店间离得挺远。于是卢毅和两人说好先送陈晨然后再送苏铭宇。 学校确实近,没一会陈晨就到了地方,劝学生跟着一起回学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无果后便不无遗憾地下车了。等车里只有卢毅和苏铭宇两个人后,苏铭宇虽然有点担心卢毅会再问自己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但还是不免感到有些新奇。 毕竟这还是头一次在干完活后雇主还愿意和他单独呆着,还特意送他。 在看到他一下子就扯掉了一个长得和人有些相似的东西的脑袋之后。 从沦海市大学到风水馆的途中要走一段高架,这段高架是围着一座小山修的,苏铭宇从学校出来去找李锦程时常走这个路线。 四月的天气里,小山远远的看着便一片浓淡不同的绿色,紧围着道路的景观灌木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苏铭宇从车窗里望出去,却仿佛是直到今天才发现这带着点暖意的风会悄悄经过小山上绿油油的树叶,绕过山顶的凉亭尖尖的顶。 卢毅向右侧并道看右后视镜时捎带着看了苏铭宇一眼,看他正看窗外的山,想了想,换了个称呼,起了个话头说:“小苏大师看到山顶的亭子了吗?” 这时小山和亭子都已经被车抛在了后头,苏铭宇身上系着安全带,有点费劲地扭头继续看那座已经消失在视线里的凉亭,点点头:“看到了。” “上去的路可不太好找,我有时路过这还特意观察都没看到。后来听朋友说要从刚才的那个下桥口转下去然后赶紧拐进第一个岔路才能看到上山的路,不过车只能停在山下,停车位还要上旁边胡同里找。”卢毅说,因为要聊天还稍微降了降车速: “我那朋友那天还正好开了辆吉普,车那么宽,停人胡同里就堵了大半边路,别人想进去进不去想出来出不来,全堵住了。这不车上有电话牌吗,就有人给他打电话招呼他赶紧来把车麻溜地开走。” 苏铭宇知道卢毅这是怕他觉得干坐着没话说尴尬,便也不再看窗外,而是和卢毅开车似的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地听。 “我那朋友挺胖,得200来斤,好不容易心血来潮地呼朋引伴爬个山,刚爬到半山腰就接到电话喊他挪车,只能再吭哧吭哧爬下来挪车。” 苏铭宇想象一个肉敦敦的阿宅呼哧呼哧地下山,觉得有点好笑,就顺口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挪完车就和山上的人说他不上去了,就在山下等他们。还说一样是爬山,你们是一来一回,我也是一来一回,还省了不少时间,还受到了胡同里那么多车主的夹道欢迎,不但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就连灵魂也跟着一块受到了洗涤。”卢毅也带了点笑意的说。 这时已经离李锦程的风水馆不远了。当苏铭宇看到熟悉的街道时还有点诧异今天回来的挺快。 卢毅把车停在风水馆门口,目送苏铭宇下车,说:“小苏大师,谢礼我已经转到您支付宝里,谢谢小苏大师了。要不是这事,我都不知道一觉睡到天亮这么幸福。” 苏铭宇直到推开风水馆的玻璃门,看到卢毅的车远去,都还嘴角带笑。本来昨天对待这位卢毅先生还觉得只是一次性的客户,今天不过坐了趟车,居然有了一种已经和卢毅挺熟、几乎可以称为朋友的错觉。 苏铭宇打开支付宝,看见卢毅昨晚十点零五转给他一万块钱。看着那阿拉伯数字1后面的4个0,苏铭宇心想卢毅可真是个好人啊。 这边送完了大师,自觉算是给发生的灵异事件画了个圆满的句号的卢毅回到公司,哪知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林家小少爷的贺电。 “卢少!听说您家昨天晚上百鬼夜行了?”这位林河少爷不过20岁,仗着是家中独子,家长惯着,平时说话语气都撩猫逗狗的。 卢毅对林河印象一般,不过因着公司业务和一些别的,全拿他当不得不应付的客户应酬。卢毅深知这小孩向来自诩沦海市第一公子,他要真敢应他一句卢少能被记恨到天荒地老,就带着笑音说:“我都不当少爷好多年了,就我那点老底,林少你不全知道?” “……”卢毅的老底,林河当然知道,可就是因为知道,这让他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横竖卢毅面子已经给了,林河便挺知趣地收敛了几分,换了今天特意挂电话来的主要目的问道:“听说……卢哥,京城的那位太子爷要驾到咱这?具体啥时候你知道吗?” 卢毅当然知道,心说你行啊,三个月后的行程你都打听出来了,但是嘴上装的比白雪公主都天真:“嗯?昂?是吗?什么时候啊?我没听着信啊。” 一听卢毅这话,林河就知道自己这消息十有七八是真的了,特别干脆的继续转移话题,只是有点不乐意卢毅拿话搪塞自己,所以故意说:“晚上去我那场子里喝酒啊?听哥这腔调就知道哥这是事情处理好了,晚上兄弟给哥收收惊。” 卢毅最不爱去林河组的局,去一次都觉得短寿三年,推脱道:“算了吧,林少,我这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这两天就没睡好,可连着经不起折腾了。还打算一会早点回家躺着呢。” 电话那头的林河一直以为什么闹鬼都是几个跟班瞎打听出来的,乍一听卢毅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以为是对方不想来捧场故意说的借口。虽然他也不是真心邀请卢毅,但说出去的话被撅回来的滋味还是让林小少爷又不甘心的撑着问了两回,然后才挂了电话。 第六章 第六章 林河作为林家夫妻的独生子,那真是父母再加上两边祖父母唯一的小太阳。这当中也就林河他亲爹能稍微严厉些,偶尔会稍微板起脸来和儿子说“下次要注意啊。”。 不过大概太受宠爱的孩子反而都一个想法,想早早独立出去不再天天听父母的唠叨,于是林河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用存下来的零花钱,在一处别墅小区里买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和爹妈几乎是隔着整个临海市遥遥相望,从此提前过上了没有门禁的成年人生活。 快半夜时,喝的半醉的林河被手下的小弟兄搀扶着进了门。这小弟兄没少送林少爷回宫,算是这房子的常客,趁着从窗户映进来的月色也用不着开灯,摸着黑就驾轻就熟的架着林河往楼上的主卧运。 这次林河毕竟没喝太多,小弟兄帮他脱了外套、袜子和鞋后就搀着他躺到了床上。给林河盖上被子,再拉上窗帘,见他呼吸也均匀了,小弟兄又站原地转了一圈见没别的什么事,就悄悄退出卧室,再轻轻带上门。 锁舌和弹簧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终于把这位爷给安置好了,小弟兄觉得浑身一松。只是还没等他回身往楼梯走,就见刚关上的卧室门在他面前静悄悄的,又缓慢的重新敞开了一条缝。 这种事情当锁芯老化经常会发生,小弟兄完全没当回事,伸手握住门把手把门又关上了,还推了推看确实关严了,便转身下了楼梯往外走,只心里提醒自己第二天要记得带个新锁芯来把这个给林少换上。 自觉圆满完成任务的小弟兄低声哼着歌离开了林河的家。 楼上,主卧室原本关着的房门再次悄悄的、慢慢的敞开了一条缝。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躲在门边偷偷的向屋内窥探。 凌晨一两点钟时,林河是被冻醒的。 明明身上还好好的盖着被子,林河就是觉得像是有一缕缕的凉风从被子和床单间的缝隙里钻进来扑在他身上。他不得不从醉意和困意中挣扎出来,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看到房间另一头,拉着的窗帘似乎是被风吹得,窗帘中央随之鼓动出一个包。 “我说怎么这么冷。” 原来是窗户没关。林河这么想。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晃晃悠悠的朝窗帘走过去,打算把窗户关上。 随着林河离窗帘越来越近,风似乎也越来越大,窗帘中央的鼓包可能是被风吹的,越涨越大,直到把厚重的窗帘整个都带的飘飘摆摆。 林河走到近前,伸手把飘摇的窗帘先拢了拢再拉开,然后愣住了。 窗户根本没开。 想来也是,这窗帘一看就是细心的小弟兄拉的,小弟兄帮他拉窗帘的时候,还能没关窗就拉窗帘? 林河手里原本被风吹得不太好抓的窗帘如同撒了气一般,陡然垂了下来。 整个卧室里,凉飕飕的风也戛然而止,仿佛重新回到了静止的夜里。 林河却只觉得他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酒也全醒了。 这时,本来只开了一条缝的卧室门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一样,“吱——呀”一声,慢慢的全敞开了。 听见这声音,林河猛地回身,警惕的看向门口,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他又飞快的四下打量了一圈自己的卧室,见卧室似乎跟以往任何一个晚上都没有什么不同,反而不由得害怕起来。 林河的卧室从面积上来说不算小,看上去甚至有些空,但他此时却觉得好像这屋子里站满了看不见的东西,全都在暗暗的推推搡搡的围着自己。 愣了一会,林河后背贴着墙,关节僵硬又迅速的离奇的几步窜出了卧室,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下楼梯,往家里大门跑去,简单的想着到了外面就肯定会好了。 可当他离大门只有不到十米距离,路过客厅时,他感到脑袋好像被垂下来的什么东西碰了两下。脑门被碰到的地方一股寒意直刺脑仁。 深更半夜的,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能被什么东西碰到脑袋呢。 这时的林河多少有些草木皆兵,一察觉到不对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然后才偷着翻眼皮往刚才觉出有东西的地方看。 那是一双脚。只一只脚穿了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另一只光着。 顺着那双脚往上,是一个背朝林河,吊在房梁上的女人。女人的长头发披散着,一身白色的长裙。因为刚才被林河碰到了脚,似乎是纱质的裙摆随着女人的身体一起微微晃动。 好像终于察觉到自己刚才被活人碰了一下,那本来是背对着林河的女人这时慢慢的转过身来,头微微垂着,嘴上满是赤红色不知是颜料还是血,全是眼白的眼睛一转正对上林河的。 脚一软,林河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被吊在半空的女人这时咧开嘴巴,“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第七章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卢毅难得刚到上班点就到了公司,刚一进办公室就有员工过来告诉他有个半大孩子大门还没开呢就等在公司门口了,点名就为了见卢毅,不见不走,现在正等在会客室里。 一听见是个半大孩子,卢毅第一反应就是苏铭宇找来了,再一想应该不是,真有事两人交换过电话号码,犯不上一大早就跑来蹲人。 多少有点纳闷的卢毅推开了会客室门,却看到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林少?” 员工口中一大清早就等在会客室里的半大孩子正是林河。 林河原本耸拉着脑袋缩在沙发里,听到卢毅的声音才有点茫然的抬起头,露出自己精神萎靡还透着青白的脸,却没和卢毅打招呼也没说话。 卢毅怎么都没想到一早上就来堵门的会是林河,但是一瞅小少爷这灰败的状态又莫名觉得挺熟悉。虽然心里对林河的到来特别惊讶,卢毅本着待客之道一见会客室茶几上空荡荡的,就又出去嘱咐员工沏一杯茶送进来,然后才重新进来招呼林河道:“林少今天这么有兴致来我这呢?” 卢毅当然能看出林河状态不对,一大清早就跑来指定就是有什么所求。不过卢毅虽然看出来了,但他压根不打算把话头往那边引也不打算对这位少爷关心一二,只想赶紧把人哄走,别真有点什么难为人的事情非要赖自己头上。所以卢毅在自己的会客室里屁股压根不沾沙发,只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还装模作样的抬手看表。 “你先坐,我这马上得开个生产协调会,一会开完了我来带林少四处转转。”一边说,卢毅一边抬腿就要往门外走。 林河能天刚亮就自己一个人跑卢毅公司来,就说明他还没吓傻,要再害怕点他说不定就抛开那点“身为大人的自尊”,直接跑回家找他爹去了。当他终于穿过那要命的客厅跑出了家门打算找人帮忙的时候,他踟躇了一下,突然想起了这两天听小弟兄们说的卢毅家闹小鬼然后似乎又解决了的事。 像临海这种小城市本来就没几位少爷,小弟兄们来来去去喝过酒吃过饭的也都互相熟悉,再加上卢毅第二天四处找阴阳先生帮忙看事的动静也不算小,所以这事几乎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沦海市的少爷圈。不过知道归知道,多数人却是压根不信的。林河这要不是被真相砸了脑门,他也说什么都不会信。 不管卢毅那事是真是假,林河现在都只想先去找卢毅同款的那位大师,然后抱住对方大腿叫救命。 有了解决事情的初步线索,林河彻底打消了回家找他爸的念头,一想叫小弟兄来还要多花费时间而且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直接挂电话找卢毅,想着要是卢毅真是个过来人那肯定有办法,只是当时时间太早对方还没开机。想去家里直接找人吧,林河和卢毅从来就是塑料兄弟情,俩人之前根本就不屑于知道对方住哪,最后林河还是靠着卢毅公司简称从地图app上找到的公司地址。 所以被吓唬了大半夜又奔波了一早上的林河这时一听卢毅这话,心说就是塑料兄弟情看着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儿还得假惺惺的关心两句呢,丫这是要把他生生诳这啊,嘴上却赶紧真心实意的道:“卢哥!小弟这是有点事想求哥。” 冷不丁听见林家少爷像模像样的称呼自己哥卢毅还真有点不适应,他暗自可惜还有一两步就能走脱,奈何都已经听见林河明白开口了,他不得不留下来听听到底是什么麻烦事。于是卢毅终于坐到了沙发上,假装挺仗义的说:“这是哪的话,都是兄弟。”然后仿佛刚才都是眼瞎这才发现林河脸色差的那么明显,热情关心道:“哎呀林少你这是发烧了?看着可不太好啊。” “……”林河被卢毅这说变脸就变脸的功夫惊到了,刚才光想着得让卢毅介绍解决办法,都没顾上继续害怕,这时被问起让他又想起脑门上冷冰冰的触感,这使他有点茫然又有点不知所措的说:“……卢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卢毅一看林河这表情,再一听这话,莫名觉得有点熟悉还有点感同身受,难得安慰了句:“你慢慢说。” 这时会客室的门从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敲门声响了三四下,而后门就被从外面慢慢的推开了。 屋里俩少爷同时悚然一惊,不约而同的盯着会客室的门。 门外露出端着一托盘东西的员工。 员工开了门见屋里俩人都像见鬼一样的看着自己,还有点纳闷,差点以为自己这是撞破了领导的阴谋阳谋,但是这都露面了再想拔腿就走就更不合适了,最后他只能木着脸给茶几上放了两杯茶,又放了盘点心,便赶紧退了出去。 期间刚才还互相腹诽的俩人一句话都没有,直到那员工重新把门关好,林河略一打量卢毅神色,突然就找到了同病相怜的感觉。林河这时彻底收敛了脾气,这般那般的给卢毅说了一遍昨晚自己的心塞历程,最后挺诚恳的看着卢毅道:“我想麻烦哥帮小弟引见下高人。” 虽然两人确实是纸片友谊,但见林河身上也发生了这种事,卢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无非就是帮着联系下苏铭宇。不过即使认识苏铭宇才几天也能看出这不是个难说话的人,卢毅还是没有打包票说一定能行,只是看了眼时间觉得不算早,当场拨了苏铭宇的电话。 苏铭宇这时正躺在单人床上,拿着手机算钱。 沦海市这边基本没有寄宿制高中,零星的可以住校的几所高中收费都比较奢侈,所以苏铭宇基本从刚一中考完就开始自己租房子住了,一直到现在也有四年多了。刚上大学时,他怕查寝自己经常夜不归宿,白天里也不在会横生很多麻烦,再加上和同学太熟了后总会让人家生起很多疑惑,所以刚一开学他就办了走读,在大学附近租了间屋子。 屋子在沦海市大学旁边的家属院里,是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小区,七楼,每天一上一下再拎点东西挺锻炼人。屋子面积多说不超过五十个平方,一室一厅,一开门就是放着张折叠小餐桌的小厅,基本除了厨房和卫生间就剩下个卧室。就这在沦海市这种二线城市还要一个月两千二百多。本来房主要价两千五,后来看租住的是个看着挺干净的大学生,而且也说了想连着租四年,便降了点价,不过不包水电煤气和采暖。 一万块钱听着可不少,交完房租怎么也能剩下七千多。不过四月正是交学费的时候,沦海市大学的学费是每年三月开始五月末截止,期间一次性交满当年上下两个学期的学费,零零总总大概六千左右,苏铭宇今年的学费从三月拖到现在,必须得交了。 琐琐碎碎的这么一算,一万块钱也就不剩下什么多余的部分了。 如果说普通大学生平时上上高数课,微积分啦不定解方程组啦是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头疼的题目,那么每天睁开眼就开始消耗的食宿杂费等日常应用就是苏铭宇儿时起就必须要解决的题目。 虽然替客户消灾避难确实来钱快,但奈何这活不是天天有月月有,哪怕李锦程时常特意给他介绍几单活,可怜的小苏大师的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 就在苏铭宇正郁闷自己居然是个人类居然还要吃饭时,手机屏幕跳转到了来电页面。他接起来一听,居然是卢毅给他联系了个活。于是他赶紧兴高采烈的就答应了,说今天晚上就能去林河家。 虽然卢毅早就猜到这事多半能成,但他没想到小苏大师答应的会这么爽快。一听对面要完地址似乎是想结束通话了,还是卢毅赶紧补上了一句:“今晚林河这边想准备点家常菜提前谢谢小苏大师肯伸手帮忙,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空?” 一听有吃的,苏铭宇立刻回答:“有的!” 听见这么干脆的答应,卢毅不由得想起昨天早上苏铭宇那端端正正趴在沙发扶手上一脸神往的点菜时的情景,不自觉就笑了下,带着笑音继续问:“那我晚上去哪接你?” “嗯……就学校正门吧。”苏铭宇合计了下,他下午正好下了陈晨老师的课就能走。 “行,那五点学校正门等我吧。” 和苏铭宇讲定时间地点,卢毅结束了通话。 电话旁边一直凑着耳朵听的林河见这事算定下来了,心里一松,又有心思好奇了,就问:“这位苏大师还在念大学啊?” 卢毅真是挺佩服林河这种哪怕脸色依然惨白、哪怕被人几乎握了半条命,却仍然要坚持着撩猫逗狗的精神。不过卢毅想了下没回答,而是说:“这哪家学校也不教五行八卦啊。” “也是。”林河琢磨了下也觉得这行不可能有科班出身的,遂点点头。 然后林河凭着段塑料兄弟情在卢毅公司赖了一整天,直到卢毅傍晚时开车载着他一起去接苏铭宇。 第八章 第八章 谦辞说林河准备了点家常菜,其实是卢毅提前在林河家附近找了家高档酒店定了个包间,还事先点好了菜。想到小苏大师一个人默默啃了整只烤鸭的壮举,卢毅特意又往菜单里添了个果木碳烤鸭,又嘱咐店家留个师傅现场片鸭子,再用鸭架子熬个汤。 电话那头的饭店老板听说才不几个人居然要这么一长串菜,难得有钱不赚、良心发现的打断了卢毅,说别点太多了你们吃不了。卢毅听了挺镇定的说你照着单子上吧,心想今天就让你见识下小苏大师的神通。 卢毅载着后排坐着的林河到了沦海市大学门口,离挺远就看见苏铭宇冲他挥手。虽然林河没见过苏铭宇,但能看出来远处站在道边的少年是正冲这个方向招手,再从后视镜里一看卢毅脸上也带笑,联想打电话时听苏大师声音年纪应该不大,大概其猜测这个看着挺瘦、和他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说不定就是苏铭宇大师。 等看着车在少年身边停下,少年挺自然的坐进了特意给他留着的副驾驶位后,林河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了,只是怎么看都觉得这叫苏铭宇的大师对卢毅那态度可不像是卢毅自己说的刚认识没几天。 林河突然有点害怕他这位塑料兄弟会给这位苏铭宇大师进谗言,让对方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现场表演一个百鬼夜行秀。 照那苏大师冲卢毅招手的热情劲,说不定只要卢毅稍微一说那苏大师就能立即抛弃职业道德的给办了。 想到大半夜自己家客厅里半空吊着个女鬼,又想到潜在的百鬼夜行秀,林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然后收敛起少爷脾气,陪着一百二十个小心和苏铭宇寒暄,生怕这位据说能徒手一巴掌就能让鬼怪都死的四分五裂的苏大师真哪里不高兴了真让那女鬼天天给他讲床头鬼故事。 要说苏铭宇再见着卢毅是真高兴。他从小到大攒下的好朋友也就李锦程这么一个,从上了高中起为了避免被普通人看出奇怪来也不敢有亲近的人际交往,过去遇见的客户们又往往都有点怕他那干脆利落的驱邪方式,更何况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遇见一件灵异事,都是做的一锤子买卖,完事后就是再也不见。可以这么说,要不是选了陈晨的课认识了陈晨,说不定经常去买菜的那家菜摊老板、送快递的小哥可能就要在苏铭宇熟人名单上并列第二了。所以见卢毅还愿意找他,还帮忙介绍了单生意,苏铭宇除了对钱的考虑外更多的是高兴,几乎是立刻就觉得卢毅可真是个大好人。 有那么一瞬,孤孤单单过了十几年的苏铭宇甚至开始觉得说不定这两次的事情就是生活将逐渐转好的标志了。 卢大好人秉承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想着既然答应了林少就想干脆结结实实的送他个人情,一边开车还一边适时的陪聊说几句,修葺着他和林河间的塑料兄弟情。 大概半个多小时,三人到了饭店门口,一早等在这的林河那边的小弟兄赶紧上来迎,走近车前见居然是卢毅当司机还愣了下,而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领着三人往饭店里走。 这位小弟兄就是昨晚送林河回家的那个,姓李,叫李卫青,人高高大大,跟着林河也有几年,林河和他最好。前两年林河跟风像闹着玩似的组了个小电竞战队,李卫青就在里面领了个职位,另外还帮林河管着几处别的生意。 傍中午的时候,还惦记着给林少爷换卧室门锁的李卫青领着位师傅到了林河家一见没人,掏出备用钥匙进了门见客厅里的茶几不知道是踹的还是怎么的明显歪向了一边,地上还散着些估计是从茶几上落下来的零食,就给林河打电话。 林河当时正扒着卢毅在后者公司的食堂里蹭饭,看食堂大妈得了老总眼色给自己打菜时手里勺子一个劲的抖还拼命叫好,说和回到自己母校一样真是倍感亲切。 林河接着电话,一听是李卫青,又见卢毅已经走到远处坐下了听不见他这边说话,立时嘴一瘪,用一种寄人篱下的语气埋怨说:“李卫青你怎么才来电话……” 然后又挺委屈的说:“你都不知道我昨晚到现在都经历了什么。” 接着都不等李卫青问,林河就把昨晚上在自家客厅里还被不知名的女鬼用脚蹬了脑袋的事情,加上刚才卢毅指使食堂大妈只给自己半勺菜的事情,全跟对方说了一遍,又说托卢毅找到了之前那个大师让李卫青放心,末了说:“早上没顾得上和你说,你晚上可得来,要不我怕卢毅那小子和那个大师肯定还抢我饭,搞不好还要借机会吓唬我。” 把卢毅家闹鬼始末告诉林河的人就是李卫青,听说是那位能人要来,李卫青就特意早一会到了饭店,提前把包间啦茶水啦餐具啦打点好,等这边他跟着两位少爷簇拥着那位年轻苏大师进包间时,桌上已经摆了三四盘提前上也不怕跑味的菜。 苏铭宇大师被让到主位上坐下,卢毅和林河分坐他两边,李卫青坐在林河下手。 考虑到晚上还有事,席上并没有上酒,名义上攒这局的林河还特意和苏铭宇道了声招呼不周。 可能是因为有两个陌生人在,虽然有卢毅在但到底也不是特别熟,所以苏铭宇这次在吃饭方面表现的很矜持,只文绉绉又挺随意的问起林河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说有个上吊的女鬼还特意试探着问林河以前是不是有前女友去世了,心里琢磨按照出现女鬼的一般套路可别是怀了孩子又被抛弃的前女友化成厉鬼来报复来了。 林河赶紧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末了挺无辜的说:“我没女朋友啊!” 说完可能是怕别人不信他这么优秀的林少爷真没有过女朋友,林河仔细瞧着苏铭宇大师的神色,继续自我表白说:“是真的啊!您问李卫青,我天天就是组织公会打团本,顶多就是经常和朋友吃饭唱歌,我没女朋友啊!他们都有女朋友我没有啊!我就不认识几个女的啊!” 说到最后林少爷可能是觉得冤枉,声音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我不认识她啊!” 塑料兄弟卢毅听到这,面上带上了十二分的钦佩,抚掌赞赏林河品行高洁、人品高贵。 听见自己被点名,李卫青也没插话,只是用手抹了下脸。 苏铭宇听了却没立刻说什么,只“昂”了声表示知道了,然后眨眨眼,转而望向包间的另一端似乎出起了神,一副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前天他刚下了卢毅的车走进风水馆,就被正在一楼坐班的李锦程拉住,听了在酒店里帮卢毅驱鬼的过程后,李锦程又给他灌输了遍他们这行发家致富的方法论。 年纪不过刚二十出头就有了家风水馆的李锦程仰靠在沙发上,和和气气的宣贯道:哪怕看出那东西是跟着雇主来回溜达着走的,也得装不知道。把酒店的那个弄死了应该再跟着回家走个过场,一来收个上门费,二来也让雇主更放心,三来前几天给你的那几本佛经正好卖他。 然后李锦程又从书架上找了本书塞给苏铭宇,嘱咐他没事多看看,接待客户掉掉书袋也能多要点价。 刚拿着书还没翻两页的苏铭宇对李锦程关于发家致富的方法论深以为然,于是开始认真思考应该把书里写的哪种东西拿出来掉掉。 这边林河见苏大师不说话也没敢接着问,倒是卢毅见苏铭宇一脸严肃,连筷子都放下了,就悄悄把玻璃转盘转了过来,好让刚才正好转到远处的烤鸭重新回到苏铭宇眼前。卢毅一边转玻璃转盘,一边假装若无其事的悄悄观察,见苏铭宇的目光居然还跟着菜盘子无意识的划了半个圈,不由得悄悄笑了一下,觉得这位小苏大师挺有意思。 见最想吃的菜转着转着到了自己跟前,刚才装模作样思考的苏铭宇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换上一副才跟着李锦程学来的带着点为难的表情,语气诚恳的说:“啊呀,林先生,您这碰上的……是旱魃啊!” 这话一出,在座的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 卢毅和李卫青悄悄对视一眼,两人都在用眼神问对方这是个什么神展开。 只有林河看着苏铭宇,半晌小心翼翼的问:“您说的……是林正英电影里那种,……肯定不是活死人黎明那种吧?” 苏铭宇以为这仨人都被说住了,就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林河的神色,一边侃侃而谈道:“林先生您说的那是僵尸和丧尸。这旱魃,就是有僵人在地一千年,起则赤地千里啊!这赤地以前是说土地上不长东西,现在在城市里,那就是要从您家开始,吃掉很多人啊!” “那,那怎么办?”林河颤巍巍的问,后背有点凉:要从他家开始,那就是先要吃他啊! 苏铭宇没立刻回答他,而是面色为难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以一种壮士断腕的语气深沉而坚定的说: “虽然这东西很可怕,但我既行此业,就应该以百姓的安危为己任,崭妖除魔,纵然身死也当在所不惜!” “嗯——!”林河使劲应和道,瞬间觉得这位苏大师的形象高大了起来,觉得之前什么怕他和卢毅瓜葛着要吓唬自己的想法真是太狭隘了。 李卫青看了看正拼命附和的林河,又看了看道貌岸然的苏铭宇,又看了看从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卢毅,想了想,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卢毅看苏铭宇慷慨激昂那样儿,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在地下停车场对方非拉着自己说贫道算了一猛卦时的表情。 以除魔安邦为己任的苏大师领着大家把桌上的菜全放进肚子里,然后一放筷子,心满意足的拉着林河站起来就往包间门口走,说:“走,林先生,我这就去贵府上除了那邪物!” “走!我跟您走!”林河受到苏铭宇感染,雄赳赳气昂昂的也站了起来,跟着走了几步快出包间了才想起来落下了个人,便停了停回头招呼:“哎李卫青李卫青!” 然后林河又继续雄赳赳气昂昂的跟着苏铭宇走了出去。 第九章 第九章 从饭店出来往林河家走是李卫青开的车。李卫青本以为卢毅不会再跟着去林河家,所以见卢毅不去自己的车那边反而跟着林河继续簇拥着苏铭宇上了他的车时还愣了下,不过没说什么。 之前托卢毅帮着牵线、介绍、攒局倒没觉得什么,本来林河也以为卢毅在散了饭局后肯定不会多留,就为了晚上多个人陪着还叫上了李卫青,这时见卢毅居然还要跟着去家里,突然就觉得他和卢毅之间的兄弟情还没有那么塑料,应该还可以抢救一下。 本来作为间人,卢毅到饭局结束时确实就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不过大概是因为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里除了缺了大半宿的觉外没吃别的亏,或者是见识过小苏大师的身手后便饱怀信心,觉得有幸参观林小少爷的鬼宅也不错,或者就是想结结实实给林河塞个人情,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卢毅跟着另外三人一起站在了林河家门口。 林河家在沦海市西郊一处别墅区里,一进一出都有穿着制服的保安人员敬礼。小区里全是一幢幢私密性非常到位的小花园别墅,林河家就是这里一处一人多高的院墙圈出一座不算很大的院落,围着中心的一座二层小楼,连着院子算占地面积估计二百平方出头。 穷巴巴的苏铭宇这还是头一回上这种人家干活,挺羡慕,心说怪不得吃饭的时候听另两人时不时的管林河叫林少,而后一转念更加觉得给自己介绍了这么肥的客人的卢毅可真是个大好人。 因为惦记着晚上还有正事,一行四人从饭店出来并不晚,现在还有几分钟才到九点。这时的房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也没有灯。 于是李卫青掏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林河家的大门,打开后却没立即进去而是略向旁让了一步,然后用眼神请示一旁的苏大师。 “没事,您不用这么小心。”苏铭宇挺无所谓的抬脚率先迈进了门里,然后想起在饭桌上忽悠的旱魃的事情,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这行真不好干啊,谎话得跟月亮似的后面还得都连上才能圆。于是苏铭宇一边往里走一边又用诚恳的语气添了句:“万事有我在。而且也不是您这宅子的问题,估计是林先生不知怎么偶然沾上的,等我给您都处理了您定能平安顺遂。” 刚才在包间里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林河这时到了自己家门口反而像晒过了的花一样耷拉下脑袋,扯着李卫青一条胳膊期期艾艾的跟在苏铭宇身后,听见苏铭宇提自己就又撑着附和道:“对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前女友我压根不认识她。” 可怜林小少爷犹如初入贾府的林黛玉,一步不敢踏错,进了自己家门先偷眼往房梁上瞄。 林河家只是一座很普通的独栋小二楼,一层的面积多说一百平出个头,进了门就是一处不大不小的玄关,斜对着门几米开外是上二楼的楼梯,右手边就是一楼的客厅,再往里就是餐厅和半开放式的厨房。 虽然此时没开灯,不过并不妨碍林河借着从窗户映进来的月光确认这时的房梁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林河小小的松了口气。 苏铭宇施施然摸黑在玄关给鞋上了鞋套,又找出一双多余的给卢毅,又让林河和李卫青换鞋,然后才继续往里走,后面跟着的三人一阵小小的忙乱后也紧跟上来。本来林河见苏铭宇这样想说直接穿鞋进吧驱鬼又不是请客吃饭的您直接请吧,却被苏铭宇一句“这是上门服务时的基本要求。”给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转念一想感叹这大概就是专业人士的专业做法了。 冷不丁被塞了双鞋套还不好不穿的卢毅看看旁边的苏铭宇有看看脚上的鞋套,心说这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要来驱鬼,还以为这是大晚上上门来维修的。 只是没走几步苏铭宇又停下了,身后三人也赶紧停下,苏铭宇回头看林河,林河第一反应就是大师这是发现敌情了! 林河反射性的四下扫视一圈,紧张的问:“啊?” 苏铭宇大师也四下扫了一圈,末了回身有点奇怪的问林河说:“您家不能开灯吗?是坏了吗?” 林河:“……” 李卫青:“……” 卢毅:“……” 还以为参观鬼屋就是要保持黑灯瞎火和惊薛薛的心态呢。 李卫青伸手摁下身旁的墙壁上的开关,客厅的吸顶灯骤然亮起,映亮了一楼大半的空间。有了光,就仿佛心里有了底,众人看清除了茶几有点歪,地上散着几包零食外,屋里可以称得上干净整齐,没一点看上去不对劲的地方,室内气氛在灯光的映衬下温馨的就好像这四人不过是吃饱了饭来林河家里接续下半场。 见到家里和往常一样的安全舒适,林河的心情这时真是矛盾极了,他一边有点发愁,就好像电脑坏了拿去修时,往常恨不得占据全部开机时间的毛病这时在维修师傅面前偏偏压根不出现,一边又庆幸那女鬼没有给他们来个开门杀。 其实苏铭宇从刚进门打眼一扫就知道昨天林河看见的那女鬼藏在哪,不过为了提升客户体验,他还是装模作样的用诚恳的语气问林河:“林先生,那我就四处看看?” “请,请,”林河维持着一手紧紧攥着李卫青的衣服袖子,另一手赶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拽着李卫青亦步亦趋的跟着苏铭宇。 “您三位不用紧张,在同一个屋子里,我能看到的地方都能护您三位周全。”见另三人跟自己跟的实在太近了,苏铭宇用诚恳的语气这么安慰了句,然后几步走到客厅茶几旁,昨夜林河看见上吊女鬼的地方。 客厅地面上散着林河昨晚夺路而逃时碰掉的几包零食,茶几也歪到了一边,看着有点乱,苏铭宇便走过去弯腰先把地上的零食一样样捡起来放回茶几上的零食筐里,再把茶几重新挪回沙发中间,然后抬头看天花板。 其他三人都看不见,但苏铭宇能看见。他看见一个长发披散的白裙子女鬼正趴在天花板吸顶灯旁,白色的裙摆极大,从天花板那样的高度垂下来还差几十厘米就能碰到这里身高最高的李卫青的头顶。 不过苏铭宇不着急收拾她,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反正他在这里鬼怪压根不敢妄动,顶多是闹些妖吓唬吓唬人,要是那样正好还能提升客户体验,说不定林河回头还能像卢毅似的觉得他专业还能再帮忙介绍点单子,便领着另外三个人慢悠悠的往厨房走,根本不拿天花板上的女鬼当回事。 只是苏铭宇有点疑惑,毕竟听林河说昨晚看见的是吊死鬼,但今天到现场一看虽然性别、衣服都能对的上,但怎么好像不是吊死鬼呢。再一想说不定林河太害怕,把漂浮着的女鬼直觉当成吊死鬼也有可能。 一旁三人刚才见苏铭宇抬头看天花板也都抬头,不过除了被明亮的灯光晃了眼外什么都没看到,低头见领路的苏大师往厨房那边去便都跟上。 苏大师领着另外三人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别的,就想出厨房往楼上走,谁知四人刚要出厨房,搁着碗碟的抽屉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拉了一把一样,慢慢的被抽了出来。 原本在抽屉里的一摞碗和盘子突兀的出现在半空中,然后直直摔在瓷砖地面上,成了四散的碎片,还有几块细小的碎片嘣到了卢毅的裤角上。 三个普通人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瓷片,一时有点愣。苏铭宇则有点心疼那些看着就不是便宜货的碗。 这时,客厅的灯突然“噼啪”一声闪烁了一下,而后便“滋滋啦啦”的开始闪烁个不停。 原本都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的林河三人向客厅的天花板望去,就站在旁边等着女鬼帮自己继续提升客户体验的苏铭宇大师见三人都看灯了,便向前迈了一步好站在三人面前,而后冲吸顶灯的方向用逼格极高的语气淡淡的说了句:“停。” 话音刚落,灯光立刻不再闪烁,整个一楼重新回归平静。 林河和李卫青都是通过卢毅的事听说苏铭宇大师是有真本事的,刚才亲眼见过后林河看苏铭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联想到饭桌上苏铭宇大义凛然正气非凡的说要为百姓除魔,觉得就是传说中的修真大能降世临凡也就刚才那个范儿了。 卢毅是见识过苏铭宇二话不说上来就把那个电视里的黑影揪出来一把就扯掉脑袋的,这次跟来还以为和他那次一样五分钟就能完事,这时见苏铭宇这把似乎格外上心,还带着他们几个在房子里转,就不着痕迹的往小苏大师那表情沉稳又凛然的脸上看。 “我们继续往楼上看看吧。”苏铭宇成功抓住机会在客户面前装了一逼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在闹鬼的房子里领着三个普通人慢慢悠悠的往楼梯走。 原本趴在客厅天花板上的女鬼在天花板上四肢挪动的飞快,悄声无息的跟着活人们开始往二楼去。 苏铭宇大师装没看见女鬼,一边往二楼走一边秉持着行业内发家致富方法论,仿佛是想安慰又仿佛是闲谈的说:“林先生您别担心,其实像您和卢先生这样还挺幸运的,以前我遇见过别人碰上这样的事情,有的光折腾还不算,还引着活人跳楼,还有等人走到马路边突然推他一把的,另外天天趴在人背上在人耳边说去死的我也见过,” 说这话的时候苏铭宇正领着林河等三人上楼梯,说到这里苏铭宇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回头对林河笑了下,不明所以的林河立刻觉得心肝颤。 苏铭宇笑完回头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用诚恳的语气继续说:“像您和卢先生这样的,就是用点小把戏吓唬吓唬人,也不打架不骂人不说脏话的,您真不用太担心。” 可怜林河完全辜负了苏铭宇大师的心意,听了这段安慰除了攥着李卫青衣服袖子的手更加使劲外,就剩下更加害怕了。 见林河听完自己那段话表情更加不好了,苏铭宇有点后悔当时在饭店不应该张嘴就吹旱魃吓唬林河,虽然也知道林河作为普通人会害怕这种灵异事件是很正常的,哪怕他不编旱魃也得害怕,还是一转念就决定速战速决,怕再因为这点事真给人家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于是苏铭宇上前几步,一把推开了一扇门。 林河家二楼的布局也很简单,从楼梯上来先是个书房,再往里走就是卧室和卫生间。 苏铭宇刚才推开的正是卧室的门。 门被完全推开后弹到门碰上发出“咔”的一声,苏铭宇也不再问能不能进之类的废话,一马当先的进了屋,后面三人也前后脚的走了进来。 由于苏铭宇上楼后就冲林河卧室去了动作太快,整个二楼都还没开灯,其他人没听见苏铭宇发话进了卧室后也没开灯。不过趁着窗外的月光和灯光,几人不难看清整个卧室沉浸在稀薄的夜色中的样子,床铺散乱,窗帘半拉开不拉开的。 这时苏铭宇见到原本趴在天花板上的女鬼不知何时变成趴在了地板上,手脚挪动的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跟着他们一行人爬过二走廊进了卧室里,然后蹭蹭几下就爬到了床边。 可能是这女鬼觉得今晚总被这几个活人忽视不好,又或者是想换个方式吓人,苏铭宇看见她手脚并用的钻到了床单下面。 之后就是林河等人也能看到的场面了。 只见床上的床单缓慢的向上鼓起了个脑袋大小的包,然后越鼓越高,最后好像有一个人披着白色的床单从头蒙到脚的站在了床上。 床单本来是很平坦的铺在床上的。 “林先生您看清了吧。”苏铭宇说了句,不过并没有等林河回答,就直接一个箭步上去,伸手一把揪住那个人形肩膀的位置往回一扯直接把它贯到了地上,然后抬脚直接朝那床单罩住的人形的脑袋上一脚跺了下去。 还站在房门口位置的三人清楚的看到那人形的脑袋立刻瘪了下去,同时似乎清楚的听到极细微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等这三人回神,苏铭宇正弯腰将地上散着的白床单团吧团吧最后夹在了腋下,然后他又走到床边伸出一只脚用脚尖在床底下勾了勾,勾出了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您之前说看见的女鬼只穿了一只鞋,现在少的那只鞋我给您找到了。”苏铭宇蹲下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将鞋捡了起来,捏着后跟冲林河晃了晃,然后将那只鞋塞进了团成团的床单里。 刚才苏铭宇看见的趴客厅天花板上的女鬼已经成了床单里被一脚跺碎了脑袋的这团,现在把少了的鞋团进来多少也算是团圆了。 林河这时反应过来了,抓紧机会弱弱的反驳说:“……不是给我找的。” 苏铭宇才不管这鞋是谁的,只是用诚恳的语气说:“您昨晚碰见的那女鬼就在这床单里,我已经给除了,这高跟鞋是给它引路的,现在也没用了,我会一并带走处理,您回头把这床上用品都换了就行。”想了想,苏铭宇又加了句:“您这个事情已经了结了,您之后可以无忧了。” “……啊?”林河还沉浸在厨房那堆碎瓷片和刚才突然在床上站起来的床单里,听见苏铭宇大师的话有点茫然的看看对方,又茫然的看看李卫青,然后又茫然的看苏铭宇,说:“啊?” 就站在旁边的卢毅虽然多少也有点不习惯小苏大师这样虎头蛇尾的解决方式,但这并不妨碍他本着塑料兄弟情在心里送林少一句:beenthere。 “那苏大师您看林少他这几天用不用先换个地方休息?”一直话不怎么多的李卫青这时开口替林河问道。 “不用不用,这房子挺好的,我也都清理干净了,林先生正常住就行。”本来苏铭宇就有点后悔不应该强行故弄玄虚,就应该一进门就赶紧解决这事,这时一听客户吓的都想换地方住了,赶紧说:“或者找个人陪他住几天也行,这里是真没问题了。” 李卫青一听,都没用林河发话就立刻答应道:“那我陪林少住几天。” 然后李卫青代表林河对苏铭宇大师一阵千恩万谢,一直到送苏铭宇和卢毅出门,李卫青似乎是将之前替林河担的大心全放下了,热情非凡的和苏铭宇一再握手,还说:“我特别想请你吃饭!” 第十章 第十章 从林河家出来,和李卫青说好替林河送苏大师回府的卢毅开着李卫青的车,问清了苏铭宇住哪后不疾不徐的开着车。 车开后没多久,苏铭宇手机便响了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李卫青给他支付宝账户转了2万。2万不是小数目了,正能解苏铭宇的燃眉之急不说,还能剩下不少。不过苏铭宇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之后就把胳膊支在车门把手上,用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 虽然车内光线暗淡,曾见识过小苏大师头一次见面就扯着自己算猛卦的卢毅打眼一扫就知道小苏大师这会儿心情不高,一联想这次事情解决起来虽然前面铺垫很足但结束却很仓促,再一看小苏大师这股不开心都快从他对着自己的后脑勺里冒出来了,心里就大概有了个想法。 于是卢毅又把车速降了些,还故意问道:“诶,小苏大师,之前说好要从林河家开始吃人的旱魃呢?” 冷不丁听见卢毅这么直截了当就问出来了,苏铭宇像被人薅了下小尾巴似的飞快转头看了一眼卢毅,然后又飞快低头,小声说:“……那是我故意忽悠你们的。” 提到这个苏铭宇就恨不得穿越时空把饭桌上瞎掉书袋的自己的嘴给堵上,新时代新形势的丫谁还住山洞里刚通网没看过电影,连旱魃和吊死鬼都分不清!难得卢毅能不特殊对待、防备他,还特意帮自己牵线,结果他居然当着卢毅的面非要捡圆不上的忽悠! 苏铭宇挺后悔,尤其是明明一进门就知道鬼怪在哪还故意拖着,回头林河反应过来了指不定多烦自己,明明之前还以为说不定这是开了个好头,说不定以后这么慢慢发展下去,还能和卢毅成为朋友,现在他却有点担心像卢毅这样好的人估计以后也不想联系自己了。 坐在正趁着夜色向家的方向行驶的车里,苏铭宇蓦的发现这行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干。明明其他同行都是一样的套路客户,明明应该是只要有能力就挺简单的事情,可苏铭宇却觉得始终不得其法。 不过苏铭宇还是有点舍不得能像朋友似的和他说话的卢毅,就想替自己说几句,只是刚开个头就再没找到什么理由,最后话到嘴边也就剩下一个字: “我……” “那可太可惜了,我还一直以为小苏大师是和我心有灵犀,知道我一直憋着想和你应外合趁着今天给林河那小子好好来一场百鬼夜行,给他好好上上教育课,省的天天撩猫逗狗的。”卢毅当然一早就看出来小苏大师是在忽悠,但他还是做出一副挺遗憾的表情这么说,还可惜的用手轻轻拍了下方向盘,“早知道小苏大师你解决的这么快,我就应该提前和你通气,让那东西再给他好好的表演两天睡前鬼故事。” 听卢毅这么惋惜,苏铭宇挺不好意思的把支在车门上的胳膊收了,重新转过身来小声跟卢毅解释说:“……我其实一进门就看见那女……东西就趴在他家客厅的天花板上,但是我为了……”说到这苏铭宇顿了下才继续说:“我其实可以一进门就把那东西弄死的。” 说完苏铭宇又怕自己说的不清楚,又特意添了一句:“就是魂飞魄散,让它彻底没了。” 估计是觉得自己这么说还是不太对,还有点让人害怕,苏铭宇偷偷看了眼卢毅的侧脸,不过只看到从窗外投进来的暗淡的光从对方的身上不断掠过,于是又赶紧补充了句:“其实所有人去世,魂魄离体后都要很快消散的,像这种暂时还留存的,还扰乱别人生活的,我就要送它一程。” 听了这一句牵出来一串的话,卢毅一边稳着方向盘一边分神看了苏铭宇一眼,觉得小苏大师那可能还没巴掌大的脸上的怎么捉摸都是透着点小心翼翼,略一想便顺着对方的话随口说:“消散的快也挺好,起码我知道我以后不用担心地府里房价高。” “……那个,我刚才说的消散不是说等离世后魂魄会有黑白无常,或者其他拒魂将给领进地府,正常情况下人离世后魂魄都会立刻消散,”苏铭宇偷偷看卢毅的神色,在心里斟词琢句的打了遍腹稿,才小心翼翼的说:“所以没地府也没轮回……那都是我们鬼神文化里的。” 世人死后,正常情况下灵魂都会在短时间内消散完毕,只有极少数情况下,当灵魂超过某一极限时,才会变成大众理解中的“鬼”,即灵魂能够在天地间继续以鬼的形式继续留存、飘荡一段或短或长的时间,但最终也会消耗殆尽,消散殆尽化作虚无是所有灵魂的统一结局。 听这话音,正在开车的卢毅又分神看了小苏大师一眼,见之前在自家导师办公室门口就敢堵着人宣传封建迷信的小青年这时也正在看自己,不自觉的就轻轻的笑了一声。卢毅这时是真觉得这小苏大师都有点可爱了,之前就吓唬林河那么两下,还没见林河那小子怎么样呢,他自己就先难受半天,这会儿他自己挑起来的话头还没怎么地就一边觉得说错话还一边越找补越多,然后找补不回来就小心翼翼的看别人脸色,卢毅心说还是得再接再厉的继续哄哄他,省的小苏大师回了家还要一个人可怜巴巴的从窗户上望着自己开车远去。同时卢毅又挺想让小苏大师给自己这润物细无声的哄人手段点个赞。 先不说这么多年接受的都是无神论、唯物主义、用辩证法看待事物的教育,这么多年也就前两天遭遇过一次灵异事件,卢毅作为一名商人又不是修士,首先就非常务实,所考虑的也都是这辈子,几乎不会思考缥缈遥远的来世。所以苏铭宇地府之类的只存在于鬼神文化里的话还真没给卢毅太大震撼,不过毕竟这么多年一直侧面受到传统鬼神文化熏陶,卢毅最后也只是难以免俗的有种“果然如此”的惊讶。 不过考虑到小苏大师还正眼巴巴的瞅着,也不知道是怕吓着自己还是怕被自己吓着,卢毅用挺随意的语气顺着他的话说:“没有地府、没有轮回,小苏大师这也是在说其实也没有天庭吧?” 卢毅作为一名商人,对这样的新世界观接受挺快,苏铭宇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传统鬼神文化只是传统鬼神文化,其中的鬼神其实并不存在。 苏铭宇有点紧张的点点头。这时他已经顾不上忽悠林河那茬了,此时他已经全身心的开始后悔不应该把话题往这里说,沉入卢毅说不定会觉得他又瞎掰进而再也不搭理自己的忐忑中。 卢毅没听见回答就又看了小苏大师一眼,心想得亏今天晚上路上没人车也少,他开的还慢,要不这一看又一看的也太磨炼驾驶技术了。卢毅想了想,说:“没有就没有吧,本来以前也听说要喝孟婆汤,有来世有今世的本来也记不住。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光别人说有前世我一点记不住本来也不能算数啊。” 见前方绿灯开始闪烁显示8秒倒计时,卢毅没有提速冲过反而逐渐降低了车速最后缓缓停在白线处开始等红灯。将车停下后,卢毅拉了拉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明显带着点紧张的苏铭宇,心说自己又不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而且刚才不已经认同这理念了么,怎么就把说给鬼怪爆头就爆头的小苏大师吓成这样了? 于是卢毅把声音更温柔了几分,说:“我可都一直好好的用辩证唯物主义看待事物呢,小苏大师担心什么呢?” 看苏铭宇似乎愣了下,在光线暗淡的车内他的眼睛还因为映着窗外的灯光而微微闪亮,也不知道卢毅这双眼睛是怎么看的,居然在黑乎乎的环境里还突然觉得小苏大师长的是可真挺不错。 卢毅不由得伸手在苏铭宇头上揉了揉,然后带着笑音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嗯?用不用我陪你背两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嗯?” 苏铭宇也知道卢毅这是见自己刚才有点低落在陪自己聊天,所以这时被揉脑袋他就乖乖低着头让揉,末了才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不,不用了,我都知道的。” 这时红灯结束了,重新变成绿灯,卢毅赶紧重新坐好,开车。 苏铭宇看了一眼重新开始专心开车的卢毅便也重新坐好,目视前方,只是忍了一会没忍住,嘴角翘起,形成一个静悄悄的笑。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车在卢毅手下行驶的绝对平稳,只是决称不上快,又开了大概五分钟才过了一公里左右。 这时苏铭宇看到道路右侧有一家玻璃墙上贴着大减价海报的小自选商店,便兴高采烈的和卢毅商量让对方在道边稍微等他一会。卢毅从善如流的将车停在店门口,坐在车里看小苏大师欢快的快步走进商店。 卢毅看着小苏大师的背影,蓦的就又想起对方趴在沙发扶手上神情认真的点早餐时的样子,和他头上当时有点微微翘起的两缕看着挺软的毛。 卢毅是真想和这位模样挺好的小苏大师多处处,有真本事、阅历不多、涉世不深、为人简单,最主要的是有时候都蠢的可爱。结交、招揽各种对自己有用的人对卢毅那些人来说就像是增添有力的臂膀,哪怕卢毅已经有几年不再当卢少,哪怕从京城跑出来到了临海,先交朋友后收入麾下,这种对待平民能人的方式依然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之一。 卢毅觉得他想招揽这位小苏大师的心是挺诚的,他现在甚至还有点担心林河过两天元气恢复了借着茬过来抢人。 略一思索,卢毅掏出手机一看正十点半多一点,便打给了发小陈晨。电话响了没两声便通了,卢毅就知道陈晨这会肯定还在改论文,嘴上却特意问:“陈老板这是还醉心学术呢?又有学生要发小论文?” 桌子上和电脑屏幕上都铺满了资料的陈晨正在给论文写注释,一看是卢毅的电话,接通后开了免提便放在手边,手里不停,敲下个逗号后用鼠标将文章拉到最顶端然后又快速的拉到底部,一见之下满页飘红,不由得心塞。“没办法啊,现在硕士想毕业必须有小论文,我想看看这篇最好能投个EI的国际会议,SCI可够呛……太费劲了我真想干脆替他写了算了。” 国际会议投稿篇幅有限,该论文全文止步于两千余字,学生把第一稿交上来后到目前为止除了他的名字没有变动外,陈晨老师在其中倾注了思想。 陈晨一边接电话一边笔耕不辍,认命又习惯的把逗号后面的文字补全,一边噼里啪啦打字一边问:“诶你找我什么事啊?” 苏铭宇进去的自选商店临街的墙壁是一整面玻璃,所以卢毅能从车里看到自选商店里小苏大师进去后似乎便被一姑娘拉住,此刻两人正挺热络的说话。卢毅远远的正能看着苏铭宇似乎正对那姑娘微笑,卢毅看了一眼便继续和陈晨说:“之前听说苏铭宇大师不是正跟着你做大作业么,也算你的入室弟子了,反正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干脆也一起弄我这来实习得了。” 身为公司老总,当然不会特别关心朋友送来实习的学生们都有谁,数量上究竟是多少也无所谓,反正都是给朋友帮忙,人到了自然有人力部门接洽,所以卢毅还真不知道苏铭宇也在这实习名单上。 “苏铭宇本来也要去啊,”陈晨没想到卢毅大晚上的特意挂电话来居然是为了这点事,有点奇怪的问:“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陈晨是卢毅的发小,卢毅的想法陈晨未必不知道,只是这时正忙着给论文挂满江红,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卢毅想小苏大师这种人应该是不需要这种所谓的工作经验和锻炼的,不过他还是借题发挥,拿着苏铭宇大学生的身份拼命往脸上贴金道:“当然是身为优秀企业家,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培养优秀青年,向社会输送青年人才。” “然后再让勤劳的青年人才创造价值,再帮你换辆车。没事我继续改论文去了。”陈晨见卢毅没别的事了,便挂了电话,继续试图在保持学生文章主要结果不变的前提下帮忙全文润色。 卢毅收了电话没多久,就见小苏大师和那姑娘一起走出店门,然后在店门口醒目的特价海报前分别。 商店贴出来打特价的是临近保质期的盒装牛奶,所以苏铭宇一进门便朝放着盒装牛奶的货架去了,然后被身旁同样冲着盒装牛奶来的姑娘叫出了名字。 “你是……苏铭宇学长吗?”姑娘盯着苏铭宇看了一会才不太确定的问。 正往拎着的塑料筐里放盒装牛奶的苏铭宇闻言抬头,见说话的姑娘一头长发整齐的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确实似乎有点眼熟,不过一时间又有点想不起来。于是苏铭宇先礼貌的点点头,然后有点纳闷的问:“你是……?” “学长真没想到能在这碰着你,我也是102中的,是你下届三班的,我叫王宋茹。”姑娘见没认错人,左右一看附近也没有其他人说话也不用特别顾忌,便挺高兴的说:“学长你肯定不认识我,我也是有一回,上实践课提前去给老师送作业,正好看见学长你一巴掌下去就把我们下节课要用的尸鬼脑袋给打碎了。” 当时这位王宋茹姑娘才刚上初一,看见本来预备着上课时应该让每个人都上去对着练练的尸鬼居然被一个看着腰比自己都细的男生一巴掌爆头,脸都吓绿了,后来才听说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苏铭宇大魔王,然后就和其他同学一样,在这位苏铭宇同学终于毕业之前,每天都生活在被一巴掌扇掉脑袋的恐怖臆想中。 当年读书时所体会到的恐惧虽然确实非常真切,不过这些事等长大成人后再回想起来也无非是少时的一点轶人轶事,所以王宋茹现在再见到苏铭宇,还能带着点怀念往日韶华的心情和对方再提起来:“学长你打完就走不知道,当时我们班实践课的老师就准备了这么一只尸鬼,然后数学老师就跑过来说反正教材都没有了,把实践课给抢来上数学课了。本来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课,然后第二节课又成数学课,我们班那天两堂数学课连着上差点没吐了。” 不过哪怕王宋茹至今提起还能娓娓道来,苏铭宇其实压根想不起来。概因他之前在学校时还不太会控制力道,类似本来只是想靠近看看却一不小心打飞脑袋的事情不要太多。这种强悍的力量和残忍的手段就是苏铭宇在念书时一直被其他学生排斥的最主要原因。 不过这种看着和听着都挺吓人的手段最后还是成了苏铭宇最常使用的灭敌方法。无他,主要是鬼怪们总是想张嘴咬人,这样一来,它们身体部位最先送到苏铭宇眼前的必定是脑袋。苏铭宇再随便一抬手一招呼,当然就是爆头没跑了。 当然,苏铭宇同学只能徒手招呼而不能像别的同学那样出尽武器的原因只有一个字:穷。 不过说到底初中时的那些事,在王宋茹这样的陌生同学看来可能还能觉个有趣,对苏铭宇来说却只剩下被大家排斥的孤独和往事不堪回首的尴尬了。尤其是他当年打爆的脑袋太多,到现在都没想起来王宋茹说的到底是哪次,不过考虑到人家姑娘都说到这了,他也只能跟着附和了两声:“……呃,嗯……” “学长现在是正在念大学吗?像学长这么厉害的,应该早就自己开馆了吧。”王宋茹感到苏铭宇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立刻换了个话题。 苏铭宇觉得王宋茹这姑娘不去奥运会上比赛射箭都可惜了,虽然说是下届学妹可从来没说过话的陌生同学都能连着两箭正中对方的悲痛红心。 察觉到这个话题苏铭宇似乎也不想继续,王宋茹姑娘一时间觉得有点词穷了,可是是她先喊的人又不能这个时候再突兀的道别,于是这姑娘不得不硬着脑袋把话题换回自己身上,还一边说一边作势想往收银台走,做出已经买完东西的样子:“我初中毕业以后就没中考,当时十五六岁的还以为正是漫画里主角的年纪,能天天又是冒险又挣得多呢,然后就发现这行是真不好干啊。到现在还是勉强温饱,有的时候还得打打零工。” 当时学校里有不少同学都和这姑娘想的一样,包括苏铭宇当时也这么犹豫过,不过被李锦程劝住,按部就班的上了高中又考了大学,想着哪怕这行做不下去还能正常的找工作,看着是比这王宋茹姑娘强点。但是他还是好想推荐这姑娘别干这行了,去奥运会射箭吧,像这样三箭都连着稳稳正中红心是真心不容易啊。不过苏铭宇顾虑着难得碰上老同学,即使在学校时不认识,还是拎着塑料筐跟着王宋茹也往收银台去。 最后两人在收银台处先后结完了账,苏铭宇临走前还特意又买了两盒豆奶,然后这两位往日的同校同学就在商店门口匆匆分别,连联系方式都没互留。 送走王宋茹,苏铭宇甩掉三支箭,拎着一袋子的奶上了车。 一上车,说了声久等了,苏铭宇拿出一盒豆奶给卢毅,然后就掏出吸管配着一颗被不认识的女同学戳了三个洞的心抿着嘴开始认真的吸豆奶。 晚饭后从饭店出来后又是深入驱鬼工作现场,完后还陪着小苏大师说话,卢毅是有点渴了,不过看旁边小苏大师噘着嘴认认真真的吸豆奶,突然就觉得再吃顿夜宵也是应该的。 卢毅是这么想的:毕竟吃饭才能让服务生上茶上果汁,然后才能喝上水嘛。 然后自觉逻辑很严谨卢毅便开着车兜兜转转的,又带着苏铭宇回了晚饭时的那家饭店。 一进店门,卢毅就和迎上来的服务员说:“来一整只烤鸭,现场片,然后鸭架子一半熬汤一半椒盐。” 点完菜卢毅回头一看,小苏大师正端正坐在座位上,眼巴巴的乖乖等上菜。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见这时饭店大厅里的散座基本都是空着的挺清净,卢毅这回就没要求包间,直接也坐到苏铭宇刚才一进门就占住的那桌散座。 本来卢毅就是秉持着无懈可击的逻辑来喝水的,基本不饿,不过等菜都上齐了,他看着坐在对面正一口口认真吃东西的小苏大师,就也一块装饰用的黄瓜丁一片点缀用的胡萝卜片的夹着陪着吃。 严格来说才第二次见面的两个人居然就这么在一种莫名和谐的气氛中,沉默的吃了大概十几分钟。 直到卢毅见小苏大师开始似乎意犹未尽的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夹菜的边边角角吃,才摆出一副挺随意的姿态,用好像只是随便闲聊的语气问:“刚才在超市里,小苏大师似乎碰见熟人了?” “啊,那是我初中时我下一届的学妹,”苏铭宇说的时候脸上颇带着点难为情,都没敢正眼看卢毅,只飞快的和对方对了下眼神便错开,“……要不是她叫我,我都没认出来。” 话说到这里,苏铭宇就赶紧打住了,心想因为当着人家姑娘表演爆头被当成大魔王记了这么多年这事可太不堪回首了,一定要岔过去。 卢毅看出小苏大师脸上的窘迫,想的却是小苏大师模样长得纤细清秀,而且能考上沦海市大学,说明他从小到大学习成绩应该挺好,再加上还有能一巴掌扇掉怪物的头这么个逆天技能,简直就是每个小女生眼中的漫画男主角啊,说不定刚才就是那姑娘来了一出重逢春闺梦里人。于是卢毅又故意问:“那她见过小苏大师降妖除魔吗?” 正忙着站在过往的中二历史前跳脚的苏铭宇虽然有点纳闷卢毅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挺诚实的说:“见过啊。” 不光王宋茹姑娘知道啊,当时全校整个都知道见到苏铭宇大魔王就有可能项上人头不保。 一些从毕业后就再不愿特意去回想的记忆霎时重返苏铭宇心头。 102中的学生不参加小升初,都是小学部直升初中部的,所以小学同学和初中同学其实就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拨人。那时苏铭宇小学还没毕业呢就已经初有扇头王之薄名,然后等他上了初中一年级,在校运动会上互相抢对方手中木球的项目里,对手简直就是一见是他就立刻毕恭毕敬的把木球双手奉上。 苏铭宇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对手是个初二的学长,好像还是二年级一班还是二班来着的班长,当时那学长一见苏铭宇就颤颤巍巍的哆嗦着问要是帮他写三个月的数学作业能不能饶自己一命,然后身为一班之长似乎还想拽着他班同学对苏铭宇唱魔王大人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当时的苏铭宇虽然被同学的恐惧多少弄得有点茫然和不知所措,外带还有一点伤心,不过嘴巴却特别诚实的替大脑回答道:“好吧。” 对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三个月的数学作业可是和全世界差不多了。 于是那之后苏铭宇大魔王之名更胜。 但现在再让苏铭宇想起来,简直就是黑历史,恨不得拿瓶涂改液把那段经历全都涂上才好。 听见小苏大师的回答,又见小苏大师似乎有点出神,卢毅再没说什么,只拿起茶壶给对方和自己的杯子里重新添上水,心里却想长得好成绩佳还能拯救世界,妥了,这就是薄雾浓云愁永昼,重逢春闺梦里人没跑了。 然后卢毅又想,没准那姑娘刚才就要了小苏大师的联系方式,过两天还要跑来再逢春闺梦里人,然后还要三逢春闺梦里人。 一时间,卢毅没再说话,两人间陷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 苏铭宇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氛围的变化。 虽然苏铭宇认识卢毅不过几天,见面不过两次,却早就已经习惯了两人中卢毅是掌控话题的那个。本来好好的有问有答却在这时冷不丁突兀的停下,苏铭宇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但是苏铭宇把刚才说的那三句话重新拎出来想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可能犯到对方忌讳的地方。于是苏铭宇在困惑中用眼巴巴的表情看了卢毅一眼。 要说苏铭宇模样长得确实是不错,小脸大眼睛,细弱的头发乖顺的贴在前额上,更衬的他身量纤细,配上这表情落在卢毅眼里温驯无害的就仿佛一只趁妈妈不在时偷偷跑到窝的边缘,小心翼翼扒开一绺草向外好奇张望的幼兔。 被这么看一眼,卢毅有点不忍心,不过转念一想他一直秉持的可是想招揽眼前人才,这刚上班就谈恋爱这个口子可不能开,遂矜持的继续保持不说话状态。 这还是苏铭宇自学会装乖技能后头一次表演失败,他不由得有点紧张。苏铭宇是真怕卢毅这么个大好人哪里不高兴了以后再不会找自己,但是他左思右想又不太明白到底是哪里做的、说的不合适,猜来猜去的感觉都不对,于是他最后决定还是换个有意思的话题,就像卢毅之前安慰自己那样,说不定聊聊天对方就不生气了。 那么说个什么话题呢? 苏铭宇想到了卢毅虽然身为普通人却还是愿意跟着去林河家围观驱鬼。 于是苏铭宇看着卢毅,谨慎的起了个头:“那个……” “嗯。”卢毅看着小苏大师,表情矜持的示意他说吧。 苏铭宇一边带着点小心的仔细观察了一番卢毅的脸色,一边开始了精挑细选的话题:“是说,林河先生他家这事也够奇怪了。去之前,就在饭桌上,林先生还说那是个吊死鬼呢,可是我去看的时候可不是啊,那女鬼可不像是吊死鬼,我一进门就看见它倒着趴在客厅的天花板上,然后咱们要上楼她还在头顶上跟着咱们走,蹭蹭蹭的在天花板上爬的可快了。” 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展开的卢毅看着小苏大师,维持着矜持的表情说:“……” 卢毅心想这能怎么办呢,小苏大师既然愿意哄他,那他就得顺着被哄到底啊。 对于苏铭宇来说,这些灵异事件就和普通上班族的报表一样,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他从来不会追究来源也不会深想结尾。这时特意提起刚处理完的事情本来只是为了挑个话题,不过说到这时苏铭宇还真觉得这事有点怪了:“现在谁还能认不出来那是不是吊死鬼呢,这种地缚灵最好认了。而且吊死鬼折腾起来一般都是在人头顶上晃晃悠悠发出点吱嘎的声音,用脚蹬一下人的脑袋什么的,我这么长时间还真是第一次见着身手这么敏捷的。要不是能和林河先生身上的标记对得上,也都是白裙子,我都快以为他这是一下子撞上了俩,一个吊在天花板上晃悠,一个蹭蹭蹭的到处爬,倒着班的吓唬他呢。” 此时卢毅已经开始反思不应该因为对方软,自己就想摆矜持就摆矜持,并已经用“反正我平时也爱看恐怖片”强行安慰了自己一番,然后赶紧说:“反正小苏大师不都已经把林河家这事给了了么。我都看见了,小苏大师一抬手,那站起来的床单立刻倒地不起。” “但是也挺奇怪啊,跟什么东西假装的似的,明明之前留在人身上的就只有一种痕迹。”一见卢先生果然搭腔了,苏铭宇更加觉得自己这话题选的好,还特别想给自己点赞。“还有卢先生您那次也是,明明您身上的印记我就只看到一种,您却说有个大白脸,然后我打死的是个黑影。” 苏铭宇看着卢毅,可能是怕对方没听明白,又补充解释了一句:“这种层次的鬼没有能力改变自身形态,一般都是现身,吓唬吓唬人,然后把人推下楼、或者推刀子上之类的。” 苏铭宇继续看着卢毅,再接再厉,继续说出自己的疑惑:“您和林先生碰上的也确实非常斯文了,不打架不骂人不说脏话的,您俩加起来就碎了一摞盘子。” 卢毅看着苏铭宇,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不过见小苏大师都这么卖力的和自己说话了,卢毅只能默默强行安慰自己:行叭。 多少有点后知后觉的苏铭宇一看卢毅神色,又赶紧眼睛闪亮亮的真诚保证道:“当然,您和林河先生的事我都是处理的很干净了的,您放心吧。” “当然,当然。小苏大师的本事有目共睹。”卢毅这么说,然后继续默默强行安慰自己:行叭。 于是一顿夜宵吃的是有声有色,最后自觉应该是和卢毅在成为朋友的道路上又迈进一大步的苏铭宇抢着结账,不过收银的妹子早得了卢毅的眼色,睁眼说瞎话道本店概不收支付宝和微信只要现金,还毫无愧色的把收款码当着苏铭宇的面给收了起来。 苏铭宇能看出来这都是卢毅指使的,不过不能用支付宝,现金又不够,最后只能看着卢毅微笑着把扫码页面调出来递给收银的妹子,让收银的妹子拿进柜台里扫码付的款。 等终于不紧不慢的把小苏大师送到大学家属院里的老楼下,卢毅看着小苏大师打开车门的背影,说:“周一见。” 这时苏铭宇已经下了车,没太听清卢毅说的是什么,不过这不妨碍他结合语境推断应该是卢毅在告别,于是苏铭宇将车门轻轻关上,然后多少带着点不舍的对卢毅挥手,说:“再见。” 第二天是周五,由于昨晚到家时已经挺晚了,苏铭宇只能顶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捧着刚开始还没画多少的齿轮箱图进了陈晨的办公室。 这张齿轮箱图就是将苏铭宇划到陈晨麾下的大作业,为锻炼学生们在日后漫长的技术岗位上能够快速且规范的修图改图,学院特意明确要求尺规作图,目前已是他们学院不可更改的传统之一,令无数莘莘学子活活画到吐血,个个都恨不得能在累死后给校领导托梦表演AutoCAD的正确用法。 头天通宵给学生修改论文的陈晨这时也是一双困得睁不开的眼,却还是撑着眼皮问苏铭宇作业画的怎么样了。 苏铭宇是真挺佩服自家老师,明眼看着手下最不好学的学生在自己眼前一巴掌打散一只鬼,第二天还能继续应用科学主义看待事物,对那天晚上的事情除了关心了两句苏铭宇的安全外一句不问一句不提,该怎么抓学生好好学习还怎么抓学生好好学习。 这时候见老师圣体抱恙还要查问作业,苏铭宇赶紧自谦的说只画了一点,然后颤巍巍的把手里的图纸往陈晨办公桌上递。 一开始陈晨还以为学生这又是开玩笑,毕竟算算deadline近在眼前,画得再少能少到哪里去。结果展开图纸一看陈晨差点借着这股困劲仰倒过去,只见整个A1的纸面上,苏铭宇只在纸上距四条纸边1厘米的地方画了四道线围成一个方框,在方框右下角横平竖直的画了个题头,里面填上“齿轮箱”图名和班级学号一应杂项,然后就没了。 作业要求的齿轮箱体就是整个图纸中央的一片空白。 一晚没睡的陈晨顿时只觉得自己出气多进气少,茫茫然点着图纸中央那一大片空白问苏铭宇:“齿轮箱呢?你画在哪呢?” 苏铭宇打了个哈欠,圆溜溜的眼睛里瞬时盈了一汪泪,他指指图纸中间一条浅的快要看不清的线说:“老师您请看,这是齿轮箱的中心线。” 陈晨被学生这哈欠传染的没忍住也打了个哈欠,他顺着看那条再浅一个色号就是白色的中心线,自我安慰的想无数个点才能构成线段,学生却说他只画了一点,这起码说明这孩子很谦虚。 然后陈晨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也眼泪汪汪的看向苏铭宇:“哈啊——那这么说我还得表扬你呗?” 陈晨这哈欠后,苏铭宇又紧接着打了一个,不过这不影响他继续做谦逊状,特别乖顺的说:“老师您不用特意表扬我。” 可打哈欠这事就是这样,一旦有人接续,简直就像是流感病毒于密闭空间内在几人身上来回弹跳,那可真是划船不用桨全靠后浪紧推着前浪,任何动作都相当于给它加油鼓劲。 于是陈晨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让他及时醒悟过来今天除了哈欠他们师徒俩是说不出来别的什么了,只能督促苏铭宇回去后一定要赶紧画图,不过只是不痛不痒的督促两句陈晨又有点不放心,就强压下又爬到喉头鼻尖的哈欠,故意压低声音吓唬苏铭宇说:“我告诉你啊,不用你和我这皮,下下周三就必须要交,交不上来我这科你就大挂,明年你就得重修,重修不过就不给你毕业证!” 说完陈晨就盯着苏铭宇的脸看,期望小孩听完刚才那番话能立刻露出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悔不当初的表情。 陈晨这话一说倒让苏铭宇真有些愁。 这期末大作业发下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占这科的40%,要是真交白卷可就真挂了,虽然他也不是什么绝不挂科的好学生,到底能不能给毕业证苏铭宇也不担心,但难免会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么兢兢业业的陈晨老师。再加上过了这个周末,下周一起他就得领着师命去不认识的人那卖身去,一想到这传说中的996真就要砸下来,苏铭宇就不由得开始后悔头些日子不应该这么消极怠工。 陈晨看苏铭宇低着头不说话,以为这孩子被自己刚才的话吓着了,此刻正在深刻自我反省,就又有些心软。于是他又放缓了语气,耐心的说:“作业要求尺规作图,你回去好好的画,有哪里不懂了随时打电话给老师,老师教你。” 想了想,陈晨还是又补充了一句:“这门课除了这张图的40%,还有20%的平时分和40%的卷面,你现在开始回去好好画还不至于一点分没有。……你听懂了吧。” 一听这话,苏铭宇眨巴眨巴眼,立刻抬头冲陈晨谄媚一笑,说:“谢谢老师!” 然后还没等陈晨被逗笑呢,苏铭宇就故意对着老师咧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冲陈晨谄媚的笑。 可怜兢兢业业的陈晨老师头天晚上刚给一个不孝子弟通宵改论文,现在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连天哈欠又被另一个不写作业的不孝子弟给故意重新勾回来了。 横竖该说的也说了,该指导的作业还是张白纸,陈晨便一边不住的打哈欠一边冲苏铭宇摆手做往外轰的姿势,说:“走走走,赶紧退下。” 刚才还低着头听训的苏铭宇早在看出老师根本没挂自己的意思时就像棵向日葵似的又昂了起头。这时看陈晨往外轰自己也不怕老师生气,还挺像那么回事似的利落的打了个千才拎着包往办公室门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拖长了声音说:“谢主隆恩——。” “赶紧麻利的走。”陈晨继续佯怒的跟轰鸡似的摆手。 大概是老师这行做久了总会无视年龄和种族被强行点亮母爱天赋,所以哪怕陈晨今年才不过二十八,也已经不论看自己哪个学生目光都跟老母鸡看小鸡仔似的透着股慈爱了。尤其是碰上苏铭宇这样特别会打滚卖萌的学生,哪怕明知道这小孩学习根本谈不上好,那也是把他当成老母鸡胸脯上那块尤为宝贵的不掺一点肥腻的鸡胸肉。 于是陈老母鸡眼瞅着不孝子弟已经一脚出了办公室门就要离开视线,没忍住又嘱咐了一句:“回去就赶紧画,有不懂的就赶紧问我!” 已经出了办公室的苏铭宇回头应到:“嗯——!”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周四凌晨分开的时候才和小苏大师挺潇洒的说了周一见,这才不过刚周六傍晚,卢毅就拿着“想要代表朋友林河再次感谢小苏大师的救命之恩”作为正当理由,拨通了苏铭宇的电话,语气恳切的不行,仿佛他和林河其实是失散多年近日才滴血验亲重新聚首的有血有肉亲兄弟。 能和卢毅一起出来玩,从本心上来说苏铭宇当然是非常愿意的,不过有点担心林河已经反应过来那天晚上他心存故意,于是苏铭宇有点遗憾的说:“我怕林先生会生气……” “怎么会,那天晚上本来也发生什么。”卢毅飞快接腔,把塑料兄弟给卖了个干净:“统共也就碎了一摞盘子,别的也就看见个站起来的白床单,这要是都能吓着除非他是纸片人的胆子。” 不过本来卢毅就没真叫上林河,这时见苏铭宇主动排斥林河心说真是天助我也,就又补充说:“或者那就不带他,咱俩出来,我代表他好好谢谢小苏大师。” 苏铭宇挺想答应,但是一低头看见桌上画了大半天也就画出了个大概轮廓的图纸,开始犹豫起来。 要说苏铭宇从来就不是个爱好学习的学生。 今天这大概还是他仅存的那点尊师重道的意识发挥了作用,才终于在傍中午的时候捧起图纸一笔三磨蹭的摆开圆规开始画作业。等真动上手,苏铭宇才深刻领会到陈晨老师那张困得睁不开眼的脸上流露出的心焦是多么切合实际情况。 于是一番犹豫后,苏铭宇终于还是不太情愿的回拒了卢毅,怕对方误会自己是不想去才去不,还特意真情实感的解释了一遍大作业到底有多紧多难。 卢毅以前本科时和苏铭宇念得一个专业,这时听说小苏大师正在传承学院优秀传统也没别的什么好说的,特别想矜持的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去对方那帮忙一起画吧又顾及毕竟认识时间不长,过于热情容易让对方不适应,最后也只得挂了电话后再拨给饭店取消晚上的预定。 哪知刚挂下电话没多久,就收到了来自林河的贺电。 林河小少爷在经受了来自女鬼姐姐的考验后着实老老实实的缓了两天,由李卫青陪着窝在家里哪都没去,今天这是终于自觉缓过来了,于是又怀揣着对美好世界的向往之情来撩拨卢毅。 “卢哥,” 经过卢毅陪着一起参观了卧室里能自主起立的白床单后,林河小少爷觉得这位被发配来沦海市的卢少爷说不定人还不错,所以电话一通他难得挺诚心诚意的喊了声哥,倒是把已经习惯了塑料兄弟情的卢毅给喊得一愣。 林河嘴上喊的好听,心里想的也挺美,说:“你看能联系下苏大师,让兄弟再摆点家常菜好好谢谢他啊?” 不过要说对一个人的既定印象一般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这时才不过二十岁林河小少爷一边语气跟江湖上混了好几年的仗义兄弟似的,一边腹诽这卢毅是真精,连苏铭宇的电话号码都没给他透出来,到头来想找人还是得求他。不过林河小少爷又畅想,等他和苏铭宇熟起来了就没卢毅什么事了,这一多半都烧香拜佛的富贵圈里以后有点什么事都通过他来联系他手下的苏大师,这以后办起事来可不顺风顺水。 卢毅听了林河的话后有一小段时间没接腔,心说你这招我刚才试过还被学院优良传统给撩回来了你知道吗。 但是矜持的卢先生能坦白告诉对方这几天别白费力气了你哥哥我在小苏大师那还没张图重要吗? 那肯定是不能啊。 于是卢毅从李锦程那里借用了点灵感,用仿佛透露什么莘密、又特意处处流露出自己与苏铭宇的亲近的语气说:“最近我估计小苏大师应该是没什么时间,昨天他还和我说呢,有棵修道好几百年刚刚成精的树天天找他约战,最近都要忙着降妖除魔,应该是没空了。” 闻言,林小少爷立时肃然起敬。 虽然林河第二天就反应过来那天晚上苏铭宇应该有故意欺瞒的地方,但这并不妨碍他钦佩对方的能力。所以他又喋喋不休的追问道:“那哥你知道苏大师他师从哪位神仙啊?他总得有个宗派吧?哥我太好奇了,他是从传说能降妖伏魔的张天师那边学的本事吗?一般这种能人都是走那边的设定吧?是吧?哥你知道吗?” 卢毅说:“……” 卢毅心说我也想知道啊,他前天晚上才给我科普说这世界上没神仙,我还以为他是从科学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出版社出来的呢。 但是矜持的卢先生能在被塑料弟弟追问烦了之后坦然告诉对方说别问,其实你哥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个塑料吗? 明显不能。 于是卢毅平心静气的深沉道:“兄弟你知道吗,前天晚上刚进你家,苏大师就看见个白裙子的女鬼在你客厅的天花板上到处爬。蹭蹭蹭的爬的可快了,我们上二楼的时候她还在天花板上跟着。” 未免林河没听清,卢毅特意又重复了下重点:“就在客厅的天花板上,蹭蹭蹭蹭的。” 然后卢毅挺满意的听见电话那头林河带着哭腔开始喊李卫青,把电话挂了。 到了周一这天,苏铭宇和赖师兄一行四人卡着上班点,不早不晚的踩着铃声进了人力资源部准备报到。 本来像这种短期实习生第一天来公司时,人力资源部只需要简单走个程序,像这种属于制造业、公司内有生产车间的再加上个生产安全教育,发套工作服发个安全帽,能让实习生们大概其领会到“乖一点,别惹事”之深意,再找个室主任或者组长一送,也就算完事了。 今天却不太一样。 苏铭宇跟赖师兄他们后头刚一走进人力资源部的屋子,就看见一身黑色西装的卢毅背靠在一进门第一个格子间那,姿势挺帅,见苏铭宇进来还抬起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站在卢毅旁边,穿着灰色工作服上衣的一个高个青年见着卢毅的动作,特意看了一眼苏铭宇,心说怪不得这位少爷今天收拾的这么利索,然后对进来的几个学生介绍道:“这是卢总。” 赖师兄等人纷纷问好。 苏铭宇不愧是和人家李锦程干着同样的活却至今仍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孩子,跟卢毅认识将近一个星期,对方把他家在哪都摸清了,这时知道老师给推荐的实习单位原来就是卢毅这,居然还有点惊讶。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这个穿着灰色工作服上衣的高个青年叫梁凯,是跟了卢毅十几年的弟兄,虽然两人大学不在一个地方,不过卢毅大学毕业后自我发配继续留在沦海市创业时他也跟来了,然后就被卢毅任人唯亲地提成了人力资源部的部长。 梁凯和陈晨也认识,陈晨基本每年都会有几个学生来公司实习一两个月,梁凯知道陈晨和卢毅是发小,所以陈晨的学生来实习基本都是梁凯亲自做迎新。 但是以前,这位手下有着四五百名正式员工、自诩每天都要日理万机的卢总可从来不管这种小事。 尤其是由于公司属于制造业,要求不论是一线职工还是部室人员在工作时间都必须要穿统一的工作服,就算部室人员在这方面管理没一线职工那么严格,也基本多以方便的休闲服为主,像卢毅身为公司一把手需要经常到生产现场视察,更是从上班的第一天起就没正儿八经地穿过西装,就算穿休闲西裤配衬衫,也基本没搭上过西服外套和领带。 梁凯瞅着凭借一身黑色西服鹤立鸡群于一堆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的员工间的卢毅,多少有了点谱,再看向苏铭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马皇后。 不过梁凯还是低估了卢毅的事逼程度。 梁凯本来以为卢毅早上露个面也就完事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背后灵似的跟着他们楼上楼下地跑手续把迎新流程全跟了一遍不说,期间还非要站在那个叫苏铭宇的实习生旁边看人家填表格,梁凯估摸着这要不是周围还有几个大活人,卢少爷都敢哄着对方让他手把手地帮着填。 等好不容易把四个学生都送进各自的工位了,梁凯在终于送走再找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妨碍员工正常工作的卢毅后觉得这一上午可算是能功成身退了,然后也麻利地回自己办公室歇着去了。 热闹了一早上的办公室终于安静了下来。期间室主任等领导们都走了后,过来四人的工位前晃了一圈算是个意思,也不安排工作,只嘱咐他们要是去生产现场参观一定要戴安全帽。 来实习的四个学生里除了苏铭宇都是老学痞,一早就从上届的师兄那里得知说是来这干活,其实就是过来坐坐班,除偶尔帮帮忙跑跑腿外,基本就是换个地方上自习,三人中和苏铭宇最熟的赖师兄今天临出门前还特意发微信嘱咐苏铭宇想着带大作业过来画。 这三人都是陈晨的弟子,其中年龄最大的苏文川还有一年博士毕业,被赖明死皮赖脸地央求着帮忙检查小论文翻译,这时正一脸苦大仇深地一边用公司电脑看赖明的论文一边用手机查单词。赖明就是赖师兄,正读研一,作为典型的不孝子弟,头两天刚用小论文折腾完师尊,今天又用同一篇论文折腾大师兄,这时正甩完锅后一身轻地站在挂名小师弟的工位前围观对方画图,间或出点馊主意,见正恨不得辟谷修仙好不眠不休地补上进度的挂名小师弟都顾不上搭理他,几次三番后赖明终于重新改换目标,转去苏文川身后递茶捏肩。还有一个正念研二的孙晟,这时正生无可恋地编造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企图用三千字的彩虹屁来描述自己那还毛都没有的模型,再用三千字的彩虹屁让负责开题答辩的老师高抬贵手。 时间一晃来到九点三十,这间总共才坐了不到十人的小办公室在不过两三个小时内迎来了大老板第二次的巡幸。 卢老板今天在公司内格外独树一帜的身影刚刚在门口站定,办公室里刚才还只是拿文件当电脑桌面的老油条们就一个个反应迅速地演出一副工作状态,刚才边吃零食边砸吧嘴的把袋子往旁边一放,一双油腻腻的爪子就直接摁在了键盘上,刚才玩手机的一手调出手机计算器一手用鼠标在图纸上划拉,假装正在核对数据,还有一个最绝,直接抄起座机一边顶着对方“你有病吧不是说好了明天再给你吗”的质疑一边义正言辞地说“哎呀我们都是为了对工作认真负责给公司创造更大价值嘛”。 卢毅也没去管他们,径直走到还在埋头用圆规在图纸上比来比去的苏铭宇身后。 格子间的桌子不算大,放些文件还行,这时要铺一整张A1大小的图纸就不够用了。偏偏大概理工科的老师们多少都有些强迫症,要求图纸不能折叠也是学院优良传统之一,所以这时图纸是横着下半部分铺在桌面上,上半部分则小心地被稍微立起来靠在格子间的隔挡上。A1图纸最长的边还不到1米,可苏铭宇趴在图纸前,愣是让人觉得这瘦弱的少年胳膊放在上面时整个人的架势还没有图纸宽。 卢毅站在苏铭宇身后看了两眼,才出声说:“你们今天刚来,中午我请几位同学吃个饭吧。” 当年在高考考场上都没有这么全神贯注过的苏铭宇听见卢毅说话才知道自己背后站了个人,他一听是卢毅的声音赶紧回头,眼角眉梢刚带上笑就又有点为难地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大作业要画不完了……” 听了这话卢毅还没说什么,倒是三位师兄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尤其是和苏铭宇算比较熟悉的赖明更是重新上下打量了这位小师弟好几眼。这是赖明头一次见苏铭宇用这种表情和人说话,心说怪不得本科还没毕业都能被师尊当亲生的鸡崽一样的疼,这一套装乖卖萌连击下来赖明都有种想替这半道挂靠来的小师弟把大作业画了的冲动。 苏文川和孙晟今天这是头一次见苏铭宇,但这并不妨碍苏文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卢毅,又看了一眼苏铭宇,然后收回目光当什么都不知道。 那卢毅能怎么说呢,卢毅先抬头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眼,确定刚才除了周围这三个学生外其他人坐的比较远没听见苏铭宇的话,然后轻咳了一声,才对苏铭宇说:“中午吃完饭,你来我办公室,有点活要你帮忙。” 苏铭宇看着卢毅,半晌抿着嘴笑了,明显明白了卢毅的意思。 然后苏铭宇特意趁着午休尚未结束,公司里人还基本没从食堂回来时,和卢毅一起捧着那张大作业走了。 剩下的三个师兄弟摸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消食,赖明看着小师弟和临时老板一起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还有点于心不忍,一边回想刚才的那只烤鸭一边惋惜的说:“苏铭宇可怜见的,第一天上班就被抓老板办公室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下班。” 苏文川挺克制地看了赖明一眼,那眼神中饱含老父亲关怀三岁智障儿子之慈爱,意有所指的接了一句:“按时下班是不可能按时下班的。” 三人中孙晟话比较少,听到这他也没接腔,只是和苏文川对了下眼神。 卢毅办公室里,苏铭宇坐在转椅里,用图纸独占了一整张办公桌,一身西装的卢毅放着一旁的沙发不去坐,反而靠在办公桌边,正在看生产部上午新报上来的下个月的生产大纲。 两人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苏铭宇正用卢毅电脑上的AutoCAD核对尺寸,不经意间偷偷看了一眼仍旧站着的卢毅的侧脸。 身形修长的卢毅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正装,双腿交叠着靠在桌子一角,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中拿着两张资料。他的目光专注又深沉的停留在纸面上,仿佛正在衡量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 卢毅任由苏铭宇看了一会,才好像刚发觉对方的目光一样回过身来,然后不期然看到小苏大师躲闪着移开的眼神和微微有些发红的脸,便瞬间体会到了心花怒放的感觉。他突然觉察到,说不定他可以想一下他们的另外一种关系。他笑着故意问苏铭宇:“怎么了?” “我……”苏铭宇还是头一次偷看别人还被抓个正着,一时间没想好说什么,还无意间用圆规在图纸上戳了个点出来。 苏铭宇有点懊恼的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点,再抬头时看见卢毅还噙着笑意看着自己非等着自己接话。苏铭宇不得已随便扯了句:“你……怎么不坐下啊?” 话说到这,苏铭宇想到今天来来回回看见卢毅这么多回好像就没看见对方坐下过,连吃饭时都一连出去接了好几个电话,就又跟了句:“你这么忙,不用休息下吗?” 卢毅本意是想调戏下小苏大师,他都想好了,不论小苏大师回他什么,他接下来都会跟一句“还满意你看到的吗?”再使劲撩对面一波,哪知这霸总金句还没出来,反被小苏大师将了一军。 卢毅远离京城的圈子久了,这些年几乎没再出席过非要讲求正装的场合,重新承继单身的日子久了,这些年也没再去过那些要求着装的餐厅,所以这意味着他今天身上这套西装可以追溯到八年前,他还在念大二的时候。 不知是这几年的岁月蹉跎里,自认二十八一枝花的卢总是被自主创业得来的成绩丰了臀,还是风韵犹存地二次发育了,当他重新想起并穿上这身承载了少年岁月的黑色西装并驱车前往公司时,他发现,当他坐下时,裤子两腿中间的位置有些勒。 从家到公司这段车程不过十分钟出头,卢毅觉得勉强尚能忍受,但若是让他坐下来办公,那在他看来就是对那位曾端端正正趴在沙发扶手上认认真真点早餐的小苏大师之后半辈子幸福生活的不负责任了。 但是矜持如卢先生,他能放下包袱,坦率的说出对蛋不好吗? 明显不能。 于是卢毅先生重整旗鼓,隔着一整张办公桌,微微俯下身去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正定定看着自己的小苏大师,硬撩道:“站着才能让小苏大师看清楚啊。” 虽然这句话让苏铭宇第一个想到的是幼儿童话小红帽,但这并不妨碍从未有过恋爱经验的他在卢毅的目光中逐渐又红了脸,随后低头假装正在忙于认真严谨的完成作业,好像刚才抬头的人不是自己。 其实卢毅靠在桌子边时可以顺便靠靠屁股,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累。但快到下午四点半时,即将开始的由各部门老大参加的会议还是让卢先生摒弃了这穿了大半天的西装,换上了比较符合制造业风格的休闲西裤和素色衬衫。 卢毅的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面的房间是办公室,外面的房间则是个小会议室。看看表估计时间差不多了,苏铭宇本来怕碍事想回自己办公室,却被卢毅嘱咐乖乖留在里间写作业还顺手带上了门。 等梁凯和其他部门几个一把手勾肩搭背的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以前几乎只要卢毅在就从来不会关的里间屋的门今天关的特别紧。 如今公司各部门老大基本都是卢毅刚创业那会一手提拔起来的,年龄也都差不多,全是一群看着胡子拉碴却偏自我感觉风骚倜傥的大龄男青年。不过这其中技术开发部部长刘辉是个例外,这位是个日常都在交替穿着格子衫或polo衫配牛仔裤中度过的标准理工男。 理工男刘辉瞅了一眼关着的办公室门,自觉心细如发地随口开了句玩笑:“诶我说卢哥,您这门里今天这是藏人了啊。” 旁边跟着进来的几个倜傥青年都当没听到,这群人虽然不知道屋里是谁,但他们都耳聪目明地见着大老板今天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的在公司里来回遛了好几圈,还听说他趁着午休期间往办公室领了个人。这里面只有梁凯知道的一清二楚,他面上表情自然地跟着大家一起入座,心里却特别八卦地回答刘辉:里面这位就相当于正得宠时的陈阿娇啊。 卢毅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首端,见参加会议的几个部长都提前了几分陆陆续续地到了,便抬手示意大家入座,听见刘辉的话也只是笑笑,而后似乎闲聊一样问:“我还想问呢,你知道齿轮箱盖上那段弧要是用尺规作图,应该怎么画吗?” “……”刘辉没想到卢毅冷不丁问这么个问题,一脸蒙圈地摇了摇头。 刘辉和卢毅还有陈晨都是沦海市大学出来的,和苏铭宇还一个学院,当年也亲自承继过这项优秀传统,只是转眼过去那么多年早就忘差不多了。 不过自认心细如发的刘辉此时自觉敏锐地发觉老板不希望别人过多的关注那扇关着的门,赶紧打个哈哈把话题换到今天会议的主题上:“卢哥,今年能从咱们学校再往我这招几个人吗。” 这个讨论能不能趁着毕业季正式到来前再往公司里招一批应届毕业生的会一直到下班后一个小时才结束。期间苏文川还让赖明给苏铭宇发微信说一声他们下班走了。 等终于开完了会,卢毅以第一天上班就耽误下班真是不好意思为由,请苏铭宇吃了晚饭,两人临出门前卢毅还特意说服小苏大师就把图纸放办公室第二天接着画,吃完晚饭卢毅还以消食为由拉着苏铭宇去海边转了一圈才送对方回家。 第二天,当卢毅满心期待地在办公室里等小苏大师继续来他这写作业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来自小苏大师的微信说他们师兄弟四个今天都来不了了。 因为学校宿舍闹鬼了。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本来宿舍闹鬼这事找到的是李锦程,不过李锦程和百年树妖打了一架后到现在伤还没好利索,便把这个单子又介绍给了苏铭宇。苏铭宇拿着客人信息一看地点居然就在沦海市大学的研究生宿舍楼,而且人他也认识,就是师兄孙晟。 上午,苏铭宇刚站到孙晟寝室门前,手机突然响了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卢毅给他发的一条微信,写着“知道小苏大师厉害,但也请注意安全。图我在画,别担心。”,便眼角眉梢都带笑地回了个“好”,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随即从屋里传出来叽里咕噜好像低声念经的声音。苏铭宇仔细听了下,发现这应该是梵语的大悲咒,听着声音倒是挺虔诚,不过发音不太标准。 苏铭宇心想这难道是求生欲望作祟,才让师兄们短短时间内就自学成材迅速掌握佛家经典吗。 来开门的是苏文川,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是苏铭宇时似乎有点惊讶,不过还是很热情地把这位只昨天见过一面的小师弟往屋里让。 苏铭宇这还是头一次进研究生宿舍,不由得好奇地悄悄又快速打量了一下。 沦海市大学的研究生宿舍和本科生宿舍没什么太大不同,也是一屋四人,屋子挺大还带个封闭式阳台,不过不带卫生间,上床下桌的组合床分靠寝室两边墙壁一边两个的整齐摆着。这时宿舍里人不全,只有苏文川、一个坐在左手边靠里的床位下的男生和坐在他对面床位下方的另一个男生在,倒是这事的正主儿孙晟没在。不过这间宿舍和这三人身上都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没一点邪祟留下来的痕迹。 早上和李锦程通电话的时候李锦程说已经和孙晟说好了今天让对方在宿舍里等,这时没见着孙晟的人,又见床上垂下来件外套和裤子、电脑屏幕上刚做了一半的PPT,苏铭宇猜孙晟师兄不是去卫生间了就是去买饭了,肯定没走远估计一会就能回来,便决定先等会,在宿舍看看其他人情况再说。 刚刚用梵语念大悲咒的就是那个坐在左手边靠里的床位下的男生。 听到有人来,那男生就不念了,他对面床位下方的男生坐椅子上拧过半个身子,故意用一种妖妖娆娆的语调冲苏铭宇打招呼道:“哟,这是哪位漂亮的小客官啊?” 这话说的,一看就是掌握了古代一流老鸨的说话艺术。 “这也是咱们陈老师带的硕士,林丛,”苏文川指着桌子旁孙晟的椅子让苏铭宇坐,又拿了瓶饮料给苏铭宇,然后对刚才说话的男生说:“这是咱们念本科的那位小师弟苏铭宇,你少来玷污我们公共的小师弟。” 然后苏文川给苏铭宇指刚才念经的那个男生,说:“你不用管他,李子乐他不是咱们经典力学门派的,丫在隔壁物理系学量子力学学傻了,这几天天天念经。” 李子乐明显对苏文川当着小师弟面公然搞学术分化持有反对意见,一听之下立刻反驳道:“我这是因为突然顿悟了为什么牛顿他们研究到最后都信教去了!我这是为了紧跟先贤的脚步、借用神秘的东方操作探寻宇宙之起源!” “屁的探寻宇宙起源,你这就是寻求神秘的东方力量祈求你量子力学不挂科。”苏文川迅速回了李子乐一句,然后以师兄的身份谆谆教导半天没插上话的苏铭宇:“苏师弟我跟你说,以后要报研究生就还报咱师尊门下,不然像某位李姓硕士这样蹉跎半生,啧啧,一个物理系硕士研究生末了还要靠封建迷信过活,让人唏嘘。” 李子乐自持是个大脚拇指尖已经迈入量子理论世界大门的学者,还治学严谨地因为觉得普通话版本的佛经不够靠近世界本源而特地自学了梵语,所以他继续反驳苏文川道:“我身为哥本哈根学派的忠诚子弟,学不懂那是为了传承学派文化。” 可能是觉得这样单薄的解释还不够挽救自己这半世英明,李子乐又接了句:“再说我这么念经还不是为了咱们宿舍这几天,” 李子乐这话才刚说了一半,旁边挺长时间没出声的林丛这时突然接起最一开始的话茬,打断了对方的话:“哎师兄,咱们这漂亮的小师弟怎么就不是客官了。” 林丛说着话看了一眼苏铭宇,见对方的目光也落到了自己身上才接着对苏文川说:“我说大师兄你这昨天微博上男德课堂学的不行啊,男人过了二十二就没人要了,咱们多少岁了,像咱们这岁数的,那来者就是客啊。” 此话一出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宿舍里另两位大龄男青年连带着说这话的林丛都仿佛听见了内心深处那朵等待爱情的玫瑰花“啪嚓”一声开烂了的凄凉声音。 无端被指摘蹉跎半生这时又受了情伤的李子乐捂着胸膛,已经开始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单身时间更长的苏文川博士则强压着心灵创伤,继续和林丛玩一搭一唱,还伸过一只手来将苏铭宇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则颤巍巍地指着林丛说:“这可是咱们公共的小师弟啊!隔壁屋赖明他们也有份啊!” 苏铭宇就这么看着林丛和苏文川一搭一唱,心中确定这几位师兄对宿舍这几天的事情指定是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了。 可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闹鬼宿舍里却居然没有一点鬼祟的痕迹。 苏铭宇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由着几位师兄这么忽悠着耗下去,兼之才吃了林河那事的教训,于是隔壁屋也能占上一份的公共小师弟面对林师兄的染指,这时只挺平静地直接表态道:“师兄,我知道你们宿舍闹鬼。” 虽然苏铭宇本意是不太想和周围认识的人说明他其实是个异类,毕竟这和普通的一次性客户可大不一样,但是既然这几位师兄都已经知道宿舍里这几天是怎么回事了,而且到李锦程那边请托的还是孙晟,苏铭宇想了想,觉得主动承认和事后被动承认其实差不了多少。哪怕是被反感,这活终归也是要干的。 于是苏铭宇瞅瞅宿舍里其他三人的表情,为显郑重特地站了起来,又语气诚恳地接了一句:“孙晟师兄本来找的是我一位朋友,但是他之前受的伤还没好,所以这次我替他过来解决这个事。” 然后苏铭宇没再说话,而是就那么站着任由师兄们打量。 苏铭宇多少有点紧张。 刚才还在讨论师弟分配问题的三位师兄听了这话明显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具是愣了半晌,而后林丛头一个回过神来,盯着苏铭宇不似作假的表情仔细看了一会,而后倏地伸手拍了坐在他对过的李子乐的后背一下,语气急切地说:“快,李子乐,快你给解释下现在这个情况!” 突然莫名挨了一巴掌的李子乐觉得特别冤,委屈说:“你不问小师弟你问我你人干事?”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要是出现漫画中必定画面中满是凸显画面张力的向心线的场景中,林丛居然还想着维护自身论点的正确性:“不是你声称凡是我们经典力学解释不了的物理现象全归你们管吗。” “我靠我那是站在辩证唯物主义角度说的!”李子乐瞅瞅林丛,又瞅瞅苏铭宇,最后悲愤道:“我就解释辩证唯物主义范畴内的!” “你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你老板这么加词缀加限定范围的?”大概苏文川硕士博士跟着陈晨久了就也多少沾染上些师尊的老母鸡气度,他斜倚在床柱上,不赞同地看着李子乐:“再说存在即合理,小苏师弟活生生站这呢,他不符合辩证唯物主义范畴?” 一旁站着的苏铭宇见这几人聊得挺好又没了他啥事,就又坐回到孙晟的椅子上,哪知刚坐下李子乐就一副冤枉至极的表情看过来,说:“小苏师弟啊你作为公共师弟为兄我也是占一份的,你赶紧帮我说说话啊。” 于是宿舍里三位师兄又齐齐看向了苏铭宇,不过目光中没有审视,好像这就是四个人在互相接下茬,而现在刚好轮到苏铭宇而已。 苏铭宇这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师兄们刚才这有唱有合的意思,顿时放松下来,顺着刚才李子乐的话接道:“我那位朋友转告我的时候说孙晟师兄只说了这几天应该都有鬼跟着他,只是一开始大家谁都没当真,其他再多的也没说什么,所以我来是想先找他问问。孙晟师兄人呢?” “他上厕所去了吧,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到的。”苏文川说。 苏铭宇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觉得有点不对。 看见苏铭宇的动作,林丛特意回头看了眼窗外还是艳阳的天,才对苏铭宇说:“这还是大白天呢,别担心。孙晟这两天有点拉肚子,时间长点也正常。” 哪知苏铭宇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试图感知什么,半晌后才缓缓睁开眼。他站起身来,对苏文川说:“我去看看。” 另外三人一看苏铭宇这架势就知道孙晟那边是要出事,就要一起跟着去,其中林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临出门前还心思奇绝地抄了卷手纸拿在手里。 而正当苏铭宇率先他人一步推开宿舍门时,就听到从走廊的左侧尽头处传来一声清晰的惨叫。 正是这层宿舍的公共卫生间。 “是孙晟!”苏文川着急的喊了句,便想越过苏铭宇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去,林丛和李子乐也想赶紧去看看,却没想到被苏铭宇稍稍一抬手便把他们三个大小伙子都给轻松拦下了。 刚才还急着想去确认孙晟师兄安危的苏铭宇在听到这声惨叫后反而不急了,整个人都缓了下来。 “人没事。”苏铭宇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三位师兄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苏文川三人就听见苏铭宇好像是轻轻冷笑了一声,声音冷淡又平静地说: “呵,这是明知道我在这,还非要抢个先手啊。” 苏文川三人听了都微微愣了一下,虽然从背后看不见小苏师弟的表情,却还是一上一下地打量对方的背影。 苏铭宇迈步继续朝惨叫传来的方向走去,他身后苏文川三人也赶紧跟上。 这期间,苏文川他们宿舍所在的这层楼都被刚才的那惨叫惊动了,陆陆续续有人推开房门互相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苏铭宇见状,仍步伐不乱地朝前走,只是低声对身后三人说了句:“别让大家起疑。” 从知道宿舍闹鬼这事起,他们四个人就一直捂着这事,一是知道说出去没用,二是说出去没人会信,一直都捂到孙晟托关系找到了李锦程了,现在眼见着这事终于有了转机,苏文川三人也不想这事传开最后对尖叫的孙晟产生什么负面影响,故而从刚才一见有人出来问就有些暗暗发急。 但就在苏文川、李子乐和苏铭宇都没想好应该用什么理由把无关人等都哄回去的时候,只见林丛突然抓着手里的手纸卷夸张地朝周围挥了挥,用小半条走廊都能听见的声音,不问自答地对旁边一不认识的男生说: “嘿这是我们宿舍一傻儿子上厕所没带纸也不知道吱声,腿麻了蹲不住了才知道给爸爸们打电话,刚才那声就是儿子没蹲住摔坑里了。这不爸爸们去给他送纸还得负责抬他么。” 这么说完还不算,林丛还特意凑近那男生,看着好像是想压低声音却实际上还是像个小喇叭一样叭叭地广播道:“诶兄弟你可别告诉别人啊,这事太丢人了,怕傻球儿子回来想不开。” 那男生一听之下绷不住地乐,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安慰林丛说:“这要是真摔坑里了,看着还算干净就把他捡回来,要是实在擦不干净就别要了,你们几个再生一个。” 林丛左右一看见走廊里的人基本都听了他的话后笑嘻嘻地关门重新回寝室里了,便随意答了这男生一句:“嗯嗯,二胎都开放了,少这一个大的不少,不要了,再生一个。” 说完把这男生也送进屋,林丛再回头便对上小苏师弟饱含诧异的目光。 林丛挺淡定地拍拍李子文的肩,示意小苏师弟看李子文和苏文川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的脸,然后带着点沾沾自喜地解释说:“没什么,都是常规操作。” 从刚才听见那声惨叫起便不太对的苏铭宇被林丛这么一打岔,神色缓和了些,带着三位师兄到了刚才传出惨叫声的公共卫生间。 宿舍楼每层都有一间挺大的公共卫生间,分内外两个区域,一进来右手边是一长溜的不锈钢洗漱台,左手边是个没有门的门框,进去是分别装在两侧的几个蓝色隔断,正对着门框是扇半开的大窗户。 可能是因为非周末大家都去上课或上自习了的原因,这个时候的洗漱室和卫生间里都没有别人,几个卫生间隔断的门或大敞着或半开着,只有靠近门口的一个和最靠近窗户的一个隔断关着门。 虽然门是关着的,却能从门下的间隙看见靠近门口的这个隔断里有一双穿着拖鞋的脚。 但是里面的人却没有一点动静。 苏文川三人赶紧上一边前撞门救人一边小声喊孙晟的名字。 “孙晟?孙晟你没事吧,你把门打开。” 可能是因为体力上有所欠缺,三位高知青年一起上居然也没撞开那扇塑料的厕所门,里面的人也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苏铭宇却没跟着围那扇厕所门,而是独自走到那间靠窗的隔间前,对着那扇关着的门,语气格外冷淡的说:“出来。” 另外三人听见苏铭宇这边的动静有点纳闷又仿佛瞬间产生了某种直觉,不由得纷纷停了手,朝他这边凑了过来。林丛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就被苏铭宇看了一眼给制止了。 苏文川三人只见身形纤瘦的小苏师弟此时脸上居然带着些冷冰冰的怒气,正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两步远外的塑料隔板门。老老实实地站在苏铭宇身后的苏文川三人速度飞快地弯下腰通过门板和瓷砖地面间的空隙朝隔间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果然没有人。 而就在这时,那扇原本关着的隔间门“咔嗒”一声解了锁,被从里面推开了。 苏文川三人见状齐齐后退一步,目光却定定地望着刚打开的隔间。然而隔间里除了几把拖布和一些其他清扫用具外什么都没有。 “啪嗒”。 一声听上去像是一只湿漉漉的脚直接落到地面上的声音蓦地出现在这个狭小的隔间中,同时,浅色瓷砖地面上清楚地出现了一个右脚形状的水印,就好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刚刚赤脚踩在地面上,还留下了一个由水填成的脚印。 站在苏铭宇身后的三人从那门自己开了起就有些发愣,这时见地面上平白无故多了个水脚印都完全傻了。 “啪嗒”。 几乎就是人走完一步需要的时间,那水脚印斜前方又随着这脚步声凭空出现了一个左脚的水脚印。 三人中胆子最小的李子乐觉得自己简直可以立刻昏厥在当场,林丛则一遍遍偷偷透过窗户看外面阳光正足的天,又看地上那两个水脚印,满脸都是惊诧之色。 三个普通人看不见,苏铭宇却看见隔间门开后,露出了里面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水鬼,一道极细的、仿若水流般微微涌动着的黑线从它身后延伸出来垂在脚侧,又蜿蜒流向卫生间里窗户,顺着墙壁爬上窗台,最终通过那扇半开的窗流到了外面不知名处。 男水鬼低着头似乎有些不敢看苏铭宇,豆大的浑浊水滴不断从他的头发梢、下巴和指尖滴落,又在不断的下落过程中仿佛汽化一样消失。 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那男水鬼才在苏铭宇冷淡的注视下慢慢朝前挪了两步,然后就瑟缩地站在那里,再不敢往前。 苏铭宇不甚在意地上下打量了这男水鬼两眼,又看了两眼那条黑线,才冷淡地说了一个字:“滚。” 那男水鬼听了这话后谨慎地抬头瞥了一眼苏铭宇的神色,露出惨白的一张脸上应该是眼睛位置上的两个黑窟窿。小心地观察了下苏铭宇的脸色后,男水鬼稍稍退后半步,而后猛地拉长了身体,像一条湿淋淋的水蛇一样越上几步开外的窗台,从半开的窗户不发出任何声音地灵活地钻了出去。 那条长长的黑线如尾巴一样缀在男水鬼身后,随着动作不一会儿也完全消失在了窗外。 苏铭宇走到那扇窗户边,侧着身往那男水鬼逃跑的方向大致看了眼,轻轻冷笑一声,才回身对这半晌都没敢动地方的三位师兄说:“可以把孙晟师兄弄出来了。”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这句话,“吱——呀”一声,刚才还三人合力都开不开的隔间门缓缓地开了,露出里面跌坐在地上眼睛紧闭的孙晟。 见孙晟胳膊腿俱全,胸口还在正常地起伏,苏文川稍稍松了口气,便问苏铭宇:“那这是没事了?” 苏铭宇看向苏文川这位大师兄时表情稍霁,说:“没有,今天晚上它会再来。” “孙晟师兄这是被人盯上了,”想起那条连着男水鬼的黑线,苏铭宇微微眯起眼睛,脸色又冷了下来,不过他还是按捺着给三位师兄解释道:“白天要顺着标记找人不容易,所以我刚才把那只水鬼放了,这一连几天没个收尾,它主人今天晚上肯定还要再来。” 说到这,苏铭宇摆出个笑脸,用一贯的商业诚恳语气对苏文川说:“师兄放心,有我在,几位师兄都不用担心。” 苏文川眼看着小师弟脸上的表情变化,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应了声好,便招呼林丛、李子乐一起上前想将孙晟抬起来运回宿舍。 不过苏文川刚靠近孙晟,他就发现林丛临出来时抄在手中的手纸是非常有用的了。李子乐凑到孙晟旁边想给苏文川搭把手,不过当他看清孙晟的状况后也是眼含拜服地看了眼林丛。 林丛心思奇葩,一看苏文川和李子乐这俩人站在孙晟身边一副不知从何下手的模样,立刻只从门边探头瞅了一眼,然后就无计可施地叹息摇头说:“光用手纸是不行了,我回去拿个盆接点热水吧,在这给他洗洗咱们再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此事件平息后的某一天,帅气的高知青年孙晟上完厕所后一推开门就看到三个舍友堵在隔间门口一字排开,用整齐划一的老父亲式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 人设是平时沉默寡言的孙晟当时就毛了,颤巍巍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子乐小碎步挪上前一步,眨巴着眼睛关怀地问:“孙晟你今天顺畅吗?” 林丛抻开手中长得可以当围脖的手纸,看着孙晟的目光仿佛卓玛远远望见那从天山上的来客。只见林丛双手托起那条手纸直至越过孙晟的头顶,因为个头不够林丛还悄悄踮了下脚,而后他轻柔地将那一长段手纸围在了孙晟肩上,一边围还一边拉长了声音唱“呀啦嗦”。 苏文川则满目欣慰地看着,说:“恭喜孙晟小朋友今天也是如厕平安的一天。” 孙晟用目光挨个扫视他的三个室友,说:“……” 孙晟觉得他那“少言寡语、帅气多金、为人酷炫”的人设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已经完全崩塌在这间厕所里了。 苏铭宇:学校在招研究生的时候是有什么神秘规定吗,怎么这几个师兄说起话来都一套一套的,这要是能在这个宿舍住上一年,还何愁忽悠不了客户!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三位高知青年学术之余在李某乐同学的引导下对某点和绿江也研究颇深,端可称得上是涉猎广泛、博学强识。也幸得这些书中经典的启蒙,三人在今天忽然阶级跃迁成了舍友的新爸爸后才没有露怯,只淡定地抬着昏睡中的儿子就往宿舍浩荡而去,途中谁都没问是不是应该送医院之类的话。 等终于进了宿舍,把孙晟安置在他自己的床上,还是苏铭宇没忍住先解释了一句:“师兄们别担心,孙晟师兄这一会儿就能醒。” “这肯定啊,某点和绿江上多少伟文教育我们,这种情况下晕过去就等他自然醒。”林丛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然后他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正好快到饭点了,便打开APP开始招呼大家订外卖:“诶你们今天想吃什么?先声明带豆瓣酱啊肉酱之类的东西我抵死不从。” 苏文川顺着林丛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稀乎乎的豆瓣酱和肉酱,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他先问了苏铭宇和李子乐中午想吃什么,然后拿出掌门亲传弟子加大师兄的款决定今天的午餐主题为炸鸡。 李子乐作为成功自学梵语把佛家经典念的叽里咕噜的学术人才,先嘱咐林丛多点翅中,而后有些自得地和苏铭宇说:“小苏师弟你别看为兄实践上不行,这理论我是懂不少。绿江上的姑娘们多博文广记,从《山海经》到《淮南子》,哎我还能从我的收藏里面给你找茅山派五雷咒。” 本来已经准备好专业人士为人解惑之表情的苏铭宇挨个看屋子里刚见识完灵异现象就开始若无其事的订外卖的三位师兄,说:“……” 苏大师可真没想到这三位师兄心大到如此地步。 颇得陈晨师尊真传的苏文川见不得小师弟受到来自物理系的鼓惑,他刚嘱咐完林丛订完炸鸡后找家粥店给孙晟单独点份粥,便又操心地谆谆教导苏铭宇道:“别听李子乐的,天天不务正业整日沉迷于纯爱,耽于幻想穿越谈恋爱,啧啧,现在你问他到底喜欢男的女的他都不能确定回答你。” 苏文川说完又跟苏铭宇解释了句:“折腾一上午小师弟你肯定也累了,先吃点东西休息下,这事等一会孙晟醒了我们当着他的面再说吧。” “哎师兄咱们都这都孑然半生了还待字闺中,还计较什么男女啊。”可能是觉得有了小师弟就有了主心骨,李子乐在确定林丛不但点了翅中还点了很多鸡块后,开始欢欢喜喜地和大家分享择偶观念。 林丛起身一边把手机递给苏铭宇让对方看用不用再添点什么,一边不太赞同地说:“还非要点名要男人女人这也太狭隘了,我们的范围应该适当放宽,不要拘泥于种族,只要长得和人差不多就行。” 李子乐听了林丛这话明显很受启发,也可能是内心深处那棵等爱的玫瑰花作祟,只见李子乐满面真诚地对苏铭宇说:“小苏师弟你干这行肯定人头熟,要是认识靠谱的,看着宜室宜家的妖精啥的,可别忘了介绍给师兄认识啊。” 林丛和苏文川闻言也看向苏铭宇,具是一副颇为心动的样子。 对这锲而不舍的求偶精神佩服到无言以对的苏铭宇说:“……” 苏铭宇被三位师兄看得直眨巴眼,不得已提醒道:“……晚上刚才那东西还得过来,师兄们就不担心吗?” 可叹这一屋两位硕士一位博士日日沉沦于某点和绿江,自觉总结出的能力深浅同装逼程度成正比就是普适真理,于是在见了小苏师弟那一声声的轻哼冷笑后,这三位师兄都觉得特别稳。再加上苏文川他们都知道当时孙晟委托的是据说沦海市相当有名的李锦程,所以对能代替前来的苏铭宇从一开始就挺放心,便纷纷轻松回答:“不担心啊。” 苏铭宇是从来没见过都已经开始自学佛经了心态还这么平稳的客户,于是他又提醒道:“师兄,可是今天晚上,” 大概是这句话奇妙的让李子乐又想起他那做梦都在暗搓搓憧憬的美好未来,他打断苏铭宇的话,一脸神往地接道:“过了今晚这一节,小苏师弟再给咱们一人介绍个对象,咱们就能livehappilyeverafter了啊。” 另外两个人也不知道被李子乐的话打动了内心何处,居然还跟着一道畅想起来。 苏铭宇挨个看这三位师兄,特别想问问他们是不是吃了什么坏东西吃坏了脑子,但碍于毕竟交情不深,还是忍了忍,说:“……” 在今天进这间宿舍前,苏铭宇都认为卢毅应该是自己见过的客户中心态最平稳的了,但现在这一人选已经完全被三位连择偶观念中都刻入众生平等的师兄替代了。他实在是对三个当事人刚亲身经历完灵异现象外加给儿子洗屁股,就能若无其事热热闹闹地定外卖的好胃口佩服到无以复加。 苏铭宇想,明天见到卢毅一定要和他分享今天的研究生宿舍一日游所见所思所想。 可能人确实不经想,苏铭宇不过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卢毅的名字,他的手机这时就收到了来自卢毅的微信。卢毅的微信里写的很简单,只是闲聊般地问问苏铭宇中午吃饭没。 不过这短短的几个字还是让苏铭宇捧着手机不自觉地悄悄笑了。刚笑了一下,苏铭宇想起旁边还有人,便赶紧掩人耳目似的向墙的方向侧了侧脸。 屋里正在憧憬以后除了祈求不挂科外再也不用天天念经之美好未来的三人瞅见苏铭宇的动作,挺默契纷纷移开视线,假装对公共小师弟的隐私全无兴趣。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孙晟醒了。 孙晟醒来时屋子里四人正聚在一块吃炸鸡,林丛听见床铺上的动静动作迅速地踩着椅子扒着床边去看,当他看到孙晟真睁开了眼时立刻摆了副父母殷切等在幼儿园门口的表情,深沉道:“恭喜你。” 孙晟刚清醒过来,眼神多少还带着点茫然,昏过去前见到的画面朦朦胧胧的还在他脑海里慢慢转悠,这时被林丛一张脸冷不丁送到眼前还稍微吓了一跳。孙晟无意识地拿手抹了抹脑门上的细汗,才哑着嗓子有点疑惑地问:“……嗯?” “你当时昏过去了可能不知道,我先通知你下,”林丛见孙晟看上去状态好像还行,便挺高兴地继续深沉编造道:“恭喜孙晟同学,你刚喜提了三个新爸爸。” “……?”孙晟明显没太理解林丛这话的意思,只有点迷茫地看对方。 这时苏文川也拖了把椅子踩上去,手里还托着碗白粥,宿舍里体形最小的李子乐已经攥着把塑料勺,顺着梯子从床尾爬上了孙晟的床铺。 李子乐上来后先把孙晟半扶起来坐好,又接过苏文川手里的粥。 粥这东西还是头一次出现在这群大龄青年那充斥着垃圾食品的外卖订单上,也不知道店铺是不是觉得下大本才能留住新顾客,打开盖子才发现一碗粥稠得几乎成了固体。 李子乐用勺子舀了几下才精确做到只在勺子里留下半勺粥,他慢慢喂给孙晟,见孙晟虽然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但依然配合地把粥给吃了,才有心思拿着空勺划个半圆挨个指苏文川、林丛和他自己,给孙晟解释道:“你的三个新爸爸。” “……”孙晟干咽下嘴里的那半勺粥,刚想支使林丛去拿点水递上来,就看见宿舍里多了个昨天在实习单位见过一面的师弟苏铭宇。 苏铭宇从初中起入行专业驱鬼,到现在大学二年级也有个六七年,见过昏过去的客户也有不少,不过这还是头一次见着人刚醒先不给喝水就被扶起来二话不说就给喂饭的。 苏铭宇有心想建议要不让孙晟师兄先喝点水,又觉得他一个外人贸然开口不太好,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位平均学历已超过硕士的师兄两个踩着椅子一个盘腿坐在床上,紧紧围着孙晟给他喂那碗稠得几乎要成一坨米饭的粥。 不过心里其实挺羡慕。 苏铭宇几乎除了刚上小学的头几个月外,从换到102中小学部开始到现在,就再没有过什么正常的同学交往。上高中以前是别人畏惧苏铭宇大魔王,高中以后是苏铭宇大魔王学会了主动拒绝人群。 所以看见三位师兄围着刚醒来的孙晟师兄时,苏铭宇挺习惯地主动挪远了一步,安静坐在和孙晟床铺呈对角线的林丛的椅子上,打算等李子乐喂完后再和孙晟重新了解下事情的具体经过。 不过在撞上孙晟朝这边看过来的目光时,苏铭宇还是站起身来同孙晟打了个招呼说明来意:“孙师兄,李锦程之前应该说了,我是代替他来帮你把这事彻底了结了的。” 孙晟愣了一下,他以为苏铭宇可能是过来找哪个室友问点大作业上的事的,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看着有点弱气的小师弟是过来干这个的。 苏铭宇刚才是被苏文川和李子乐挡住了视线,这时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下孙晟的面色,果然见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绕着对方的肩头缓慢盘旋。 苏铭宇看见满宿舍都干干净净只有孙晟身上有黑气,知道这就是冲着孙晟一个人来的没跑了,便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孙师兄,要不你还是边吃边说下这具体的经过?” 现在让孙晟回想起来,这事最开始应该是从周六那天下午起来的。 不知道这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的体验,或许是从一株细弱的柳树下经过时,或许是路过一幢公寓的转角处时,又或许在正午十分穿过步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在一个看似毫无特异之处的时刻,蓦地感到身体仿佛空了一瞬,又好像是短暂地昏厥了一息又以极快的速度清醒过来。那种感觉非常奇异,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接从身体中穿了过去,一下子打乱了你的个人意识和身体的正常联系,最后只剩下一点类似失重的感觉在二、三分钟内逐渐消失完毕。 孙晟当时刚从大学城旁边的电子城买完单片机元件出来,就在电子城门前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孙晟在阳光下晃了晃才重新站稳,不过他只以为是头天晚上在PPT里拼命鼓吹自己那其实连个屁都还没开始的模型用脑过度导致的,并没当回事。 这天半夜时,难得一屋子立志要熬死自己为国家电网做贡献的大龄青年都早早地睡了。谁知刚大概半夜十二点半左右,正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子乐桌子上专门为六级听力考试准备的收音机突然嗡地一声响了起来。 那沙沙的杂音中混杂着极为尖利的电流声,骤然在安静的寝室里炸开。 宿舍里本来睡得正沉的四个小伙子几乎是立刻就惊醒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四下扫视一圈,却发现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屋子里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可李子乐桌子上的收音机却在没人打开的情况下自己响了。 在最初的一阵杂乱无章的滋滋拉拉的杂音后,收音机发出的声音逐渐连成了调,渐渐能让人听出它正播放的是一段不知道是什么主题的午夜节目,只是传出来男主播的声音听着断断续续的有些失真: “……过来……你周围还有别人……” 大概是信号不太好,刚播了这么一句能连上的话就又成了嘈杂的电流杂音。 苏文川蓄力半晌终于僵着手脚爬下床,打算把它关上。 林丛在苏文川把收音机拿起来时突然说了句:“……李子乐你收音机里装电池了吗?” 李子乐没回答。 苏文川木着脸把收音机后盖扣了起来,在发现里面确实有电池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然后直接把那两块电池都扣了出来。 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随着苏文川的动作戛然而止。 于是宿舍中四人放松下来,随意讨论了两句大概是收音机电源开关有问题,便又各自重新睡去。 周日的后半夜,孙晟起夜出了宿舍。 孙晟这几天总有点轻微腹泻,腹痛感不轻不重地找上来时,他也只能拽着裤腰带踢踢踏踏地往卫生间走去。 孙晟他们宿舍距离卫生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长度恰好能让孙晟在这样安静的深夜里,就着头顶感应灯昏黄的光,突如其来地产生一种走廊两旁的门后其实全部空无一人的荒谬恐怖感。 然后他听到从身后遥远的走廊另一端传来不紧不慢逐渐向他靠近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孙晟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不过走廊另一头黑漆漆的,也看不到什么。但是这种知道还有个人和自己一起的感觉还是让孙晟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继而放松地踢踢踏踏地去了卫生间。 腹泻作为动词时一般结束比较迅速,所以当孙晟从隔间门板下方的空隙里看到门前停了一双小腿,紧跟着门板从外面那侧响起了“嗒嗒嗒”的敲门声时,他已经基本快完事了。但这不代表孙晟可以立刻开门。 孙晟猜测门外应该是刚才在走廊里听见的那位同学,便说了句“有人。”。 可是那双小腿没动,也没说话,敲门声也没停,依然不疾不徐地响着。 孙晟有点莫名其妙,但也在这敲门声中匆匆收拾好,然后打开了隔间的门。 但是门外一个人都没有。 敲门声停了。 孙晟出了隔间,本能地警惕四下环顾,却见所有隔间的门都或全开或半开着,整个公共卫生间里除了他自己外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在干燥的瓷砖地面上,就他刚才呆过的隔间门外,有两只水淋淋的脚印。 孙晟愣了一会,然后拔腿跑回了寝室。 第二天孙晟倒是和舍友们分享了此段经历,不过到此为止,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偶然碰见了什么无差别校园不思议。 直到周一,也就是昨天半夜。 孙晟突然醒了。 他听见寝室里有不知是谁在来回走动的声音。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在寂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哒”,“哒”,“哒”,“哒”。 孙晟不知当时他都想到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迅速地扫了一眼其他三人的床,却见果然另外三个室友此时都还在床上睡着。 深更半夜的寝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孙晟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悄悄向床下看去,正见到一个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钻出来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孙晟站在苏文川床下,头昂着,似乎正在偷窥床上正在睡觉的人。 这男人光着脚,大颗大颗的水滴像下小雨似的不断从身上滴落,宿舍地面上从阳台开始,李子乐的床前、林丛的床前,包括靠近苏文川床前的地面上全是一行行湿乎乎的水迹。 深夜里,这个浑身湿淋淋男人仿佛正在挨个床位找什么人。 孙晟蓦地想起昨晚在卫生间地面上看到的那双水脚印。 可就在孙晟决定好大声叫醒其他舍友的时机前,那男人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将脑袋转到背后望向孙晟的方向,其阴冷的目光恰与孙晟的视线相交。 孙晟一下子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脸。 那是一张湿漉漉的、如同死人一样惨白的脸,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上是两个黑黢黢的大洞。 这绝对不是个活人。 那男人在用两个黑黢黢的洞对上孙晟的目光后,慢慢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愉悦笑容。 而后男人脑袋面朝着孙晟不动,整个身体以脖子为轴整个转了过来,而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孙晟床下,缓慢地轻声说道: “过——来——啊——。” 只这三个字,却仿佛裹挟着一股犹如实质般阴暗潮湿的气息覆上了孙晟的脸,使这个只不过是半夜醒来的年轻活人如同整个脑袋被浸入了深水中,开始窒息。 孙晟复述到这时顿了顿,好像还有些后怕,其他三名舍友难得保持了严肃的表情,安静地和苏铭宇一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出不了声,最后是恍惚中随手抓起手机扔出去,把苏文川砸醒了。好像师兄刚出了个声,那人就不见了。”孙晟把居然尚无明显损坏的手机拿起来看看又重新放下,看表情像是在默默独自感叹世事之多艰。 孙晟床上,李子乐一直擎着半勺子粥严阵以待地等孙晟说话的间隙,此时见对方似乎终于告一段落了,赶紧又把勺子往前递,却没想被孙晟微微侧侧头避过了。于是李子乐就继续擎着勺子等。 孙晟抿了抿唇,似乎是正在措辞。良久,他才斟酌着对苏铭宇说:“我当时真感觉自己就是命悬一线了,也不知道我感觉的对不对,……但是我当时就觉得好像我的魂魄一类的东西正在被往外面拉。” “而且这个鬼前后也跟我两三天了,要是只是想弄死我,为什么那几次晚上都没动手呢?我觉得那个鬼好像不是想我死。”孙晟皱着眉,好像正在脑海中快速翻过这几天的事情,而后试探的问苏铭宇道:“它还说过来……难道是要像李子乐看的里那样,拘我的魂吗?”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从感应到孙晟今天上午昏倒在卫生间前那股轻微的力量波动,再到看到连在男水鬼身上那条黑线,苏铭宇就知道孙晟这绝不是简单恰好倒霉冲撞了什么,而是有什么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地盯上了孙晟。 有那条黑线,就说明那男水鬼其实是什么人的使鬼。 这种其实是有人在背后下黑手的单子,苏铭宇大概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 不过距上次见识到这种事其实也并不久远。 苏铭宇蓦地想起当年他进入102中小学部的第一天的第一堂课上,那个把他捡回来又安排他继续上学的班主任老师头顶都秃了大半,却仍脑秃志坚地用教鞭敲黑板好让教室里一群刚三年级的小豆丁们都乖乖集中注意力听讲。 “我们上节课已经讲过,绝大部分人死后灵魂都会消失,只有少数人因为灵魂强大才会变成鬼,不过等能量消失殆尽后也会消失。这是符合能量守恒定律的。但是如果有人给鬼不断供给力量,把它做成使鬼,那么在主人单方面决定弃用前,被做成使鬼的就暂时不会消失了。” 当年就已经中年凸肚的班主任全然不顾小豆丁们是不是能理解这些话,只是继续尽量语气和蔼、用通俗易懂的话说道:“所以我们看到一个鬼是不是使鬼,首先就要看它有没有连这么条黑线,这是最本质、最大也是最容易看到的区别了。” “老师,我们以后要驱鬼,所以鬼是坏的。那么使鬼也不好是吗?”一个小豆丁眨巴着眼睛,有些懵懂地问道。 “不是的,鬼、使鬼、妖怪,还有这世界上所有的其他生灵,都和爸爸妈妈给你们削苹果时的小刀一样,可能只会给你们苹果片,就和你们的同学、手里的武器、法器、工具一样是你们的朋友,”班主任老师很和气地解释道,脑袋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被从窗外溜进来的微风吹得悄悄翘起。 前排坐着的几个小豆丁眼尖地看见了,立刻偷偷你推我、我挤你地互相示意老师那光秃秃的脑门和上面颤巍巍立起来的几根毛,然后小声窃笑起来。 班主任见几个小孩又调皮也不生气,只是佯装沉下脸,严肃地说:“也有可能会划伤你们的手,带给你们伤痛、作你们的敌人。全看他们背后的是不是好孩子。” 刚才还咯咯偷笑的几个小豆丁这时见老师脸放下来了,都赶快老实坐好,眼巴巴地看老师,表示自己再不敢捣蛋了。 班主任老师见孩子们一下子都装得可乖,不由得没绷住笑了一声。他走下讲台,挨个摸那几个小豆丁的小脑袋,然后对教室里所有的孩子语气和蔼地说: “当然,你们都是好孩子。” 之后,班主任还详细讲解了那条黑线的学名叫“德尔玛场力延伸线”。 不过当年的小苏铭宇和其他的小同学们是完全记不住的。 当时大家都还小,实践课也少,暂时还没其他人发现苏铭宇大魔王能一巴掌就直接送鬼怪上西天,所以相处都还好,偶尔还会背地里一起抱怨他们作为一群祖国幼嫩的花朵有时候简直听不懂科任老师们的话。 老师们有时会严厉地批评在实践课上互相打闹的小孩子们,然后反反复复、唠唠叨叨地说: “就因为你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使用别人使用不了的力量,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现在是在丛林中。” 有时班主任会一改和蔼的表情,板起脸半是吓唬他们半是告诫他们说:“鬼为什么要闹,是因为它们感觉到自己快消散了,所以想骗些活人的灵魂吃。像你们这样又白又嫩又可爱,灵魂还比普通人有更多力量,鬼和妖怪们可是最喜欢了。” 当时的小豆丁们不识真假,被这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只有小苏铭宇坐在一群小伙伴中间偷偷跟着老师的话一下一下地点头,知道班主任老师这句话是真的。 后来当他们再稍微大一些,哪怕仍然理解不了被老师们解释为“你们以后如果继续学灵能相关方向就能理解了”的德尔玛场、能量本源猜想等几个名词的具体意思,却都不会再背地抱怨了。他们都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开始能够理解,毕竟学校只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让他们每个人都准备好选择。 102中作为国内仅有的四所院校之首,分作小学部和初中部。课程安排上除了灵能课程外,语数外一类的文化课同其他普通学校进度、深度一致,只为让学生们在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后,可以正常地参加中考,自由选择未来的去向。 于是有人选择踏上那条看着像是要通往丛林边缘的小路,也有人选择继续学习这大部分人都不具备的力量,望着那条路的神情仿佛在端详一盏黑暗中率先亮起的灯。 苏铭宇仍然依稀记得在那堂课的后半段,光有个大肚腩却没多少头发的班主任说:“希望你们以后不用接到处理使鬼的单子。” 可惜苏铭宇入行接单六七年,类似的活已经干过七八次了,像李锦程则接到过十来次,不过有几次李锦程确实打不过,还是苏铭宇帮着善的后。 但当苏铭宇看到那男水鬼身上的黑线时,还是不自觉想起班主任说的那句话。他甚至还有点连自己都没怎么注意到的委屈, ——他顶多背靠大魔王之名威胁同班同学帮他在需要逃课干活时答到,可从来没把能力扇在活人的脑袋上。 这次,苏铭宇希望最后被大魔王找出来的人不会是曾经的同校同学。 于是苏铭宇整了整心思,先是以诚恳又带点轻松的语气回答孙晟说:“师兄你别担心,我上午在卫生间看着你说的那个男鬼了,那就是个普通的水鬼被做成了使鬼,顶多能吓唬吓唬你,是没那能力勾师兄的魂的。” 其实从孙晟现在的状态和他的叙述里,苏铭宇就能看出来当时那使鬼确实在试图把孙晟的魂从他身体里拽出来,毕竟那种灵魂被活生生一点点扯出肉体的感觉只要稍微体验个开头就不会混淆。 要活生生的把人的灵魂挖出来可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鬼怪在真正动手前经常会提前在目标身边闹一闹直到吓得对方魂不附体,好让魂魄离体的过程更容易些。 而把生魂拉出来后,要是非要对目的分类的话就是两个,普遍来讲基本上都是为了吃,还有一个是只在教科书里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却没谁真见过的,就是为了夺舍。但是这种手段早就失传了,上一位听说会这手段的还是个清朝皇太极那时候的人,所以夺舍根本不能算数。 故而苏铭宇凭着入行多年的经验断定这还是为了吃。 但苏铭宇不打算告诉明显已经受了几天罪的孙晟,他想反正今晚都要直接把这使鬼及其主人处理掉,没必要再多吓唬孙师兄一次。 不过在完整地听了一遍师兄们这几天的遭遇后,苏铭宇现在是真挺佩服这四位师兄了。他心说怪不得这四位能考上沦海市大学的研究生呢,孙晟老实上着厕所都被折腾晕过去了,一清醒过来还能条理清晰地讲鬼故事,这里边最无辜的其他三位师兄在无端陪跑跟着担惊受怕几天后心态居然依然稳如老狗。 孙晟在听见苏铭宇明确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后,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较之前更加放松地向后靠在枕头上。然后他想起这事还没完,便又试探着问苏铭宇道:“那我们现在就是等今天晚上是吗?” “对,师兄。”苏铭宇敏感地察觉到孙晟对自己说话的态度带着点因为陌生而产生的客套和于客户处常见的谨慎,他知道这多半是由于本身孙晟师兄就话少,再加上其他三位师兄确实自来熟得厉害,所以才显得孙晟稍微一客气就特别明显,于是他愈加耐心又语气诚恳地主动解释道:“这个事其实就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个小鬼来找师兄麻烦,并不是什么大事。刚才在卫生间我故意先放了那水鬼,这几天让它来回奔波作祟,主人消耗上肯定也扛不住,所以今天晚上它肯定要再来。” 苏铭宇一点也不担心那只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使鬼会被他彻底吓住再不敢来。他以前有过几次在这种处理事情过程中提前交手的经验,别管当时使鬼或者主人在他面前怂的多要死,没过一会儿肯定是要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按照计划卷土重来的。再加上这都大白天的都开始来找孙晟了,可见是视孙晟为送到嘴边却总是差一点吃到的肉,已经要跳墙了。 而且随着主人的持续消耗,这人再想操控使鬼作怪时,其能力有效半径会变短。这就和主人作为电站通过那条黑线给使鬼用户输送电力差不多,力量同电类似,电能在传输过程中会因为电缆本身电阻或其他原因而部分转变成热能等形式的损耗,主人给使鬼输送灵能时虽然通过的是同样由灵能构成的线,却依然会产生不可避免的消耗,且这种消耗对于血肉之躯的活人来说是很有负担的。 这种灵能传输过程中产生消耗的原因在业界尚未有明确定论,不过苏铭宇不太在意这个,他只要能凭经验估摸出那主人现在估计是累得半死就够了。 苏铭宇放走那男水鬼时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果然那男水鬼是向对面那栋宿舍楼逃去的,和这边相距不过二十来米。他估计了下今天晚上正好,那人再想下手必定要进这栋宿舍楼,到时候找出来可就容易多了。 只要那人敢来,苏铭宇就能立刻按住他。 然后苏铭宇大魔王要和对方就孙师兄这事好好谈谈,时间不用太长,尽量在对方以标准姿势跪好叫爸爸前结束。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刚被李锦程拉住说了一通服务行业通用致富心得,可能是因为卢毅对自己不错到让他产生了客户其实可以不是一次性的错觉,也可能是为了这几位没准能解决大龄单身妖精婚配问题的师兄,苏铭宇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询问客户道:“那么师兄,你能想有谁能雇人不惜做法害你吗?” 苏铭宇一边问一边掏出手机,打算等孙晟给出个人名后就发给李锦程,让对方在校友群里问问。 102中全称沦海市第102中学,校址就在沦海市西郊,基本上沦海市及其周边地区就相当于她的家属大院,于周边地区的灵异业务中处于绝对垄断地位,经常是搞事的和处理事的都是一个学校的。这群102中的学生们还有个校友微信交流群,一般但凡有点来头的单子在里面稍微咨询下都能获得点有用信息。 这种能让只水鬼在干巴巴的宿舍里来回折腾好几天的人物,只要人缘稍微好一点,说不定都不用等晚上就能把役鬼者找出来。 可惜在校期间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回避的苏铭宇大魔王连校友微信群都没被加进去,想打听点事还要通过李锦程。 于是苏铭宇打开和李锦程的对话框简单说了几句前因后果,还和卢毅说了今天估计是要耗到半夜晚上不能和对方吃饭,便开始等待孙晟想出个人来。 哪知孙晟仔细回想了半晌,末了有点茫然又带点无辜地说:“印象中……我没和谁结过仇啊。” 这种看谁不顺眼就找小鬼来弄谁的事情孙晟以前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他也算读过几本书,再加上宿舍里还有个博学杂识的李子乐,孙晟对这种传言中的小鬼作祟之类的事情还算听过,还依稀记得哪本稗史里言之凿凿地指认康熙朝的大阿哥就曾行过巫蛊厌胜的法术。 不过这时让孙晟回想、猜测谁能把这东西用到他自己身上,他可确实有点想不出来。 可叹硕士研究生在读孙晟同学,治学路上求索将将二十余载,所见不过昨夜西风凋碧树,私下里连条鱼都不敢杀,除了话稍微少了点,实在是没干过能让别人恨他到纵鬼的勾当。 大概是话刚出口就觉得和这眼前事实不太相符,孙晟就又深入解释了句:“我和家里人都应该没和谁有什么大过节,就算是为了钱,我家里充其量也只是点小生意,不应该够得上这么兴师动众的阵仗。” 说到最后,孙晟的语气里还带出了些毫无头绪的困惑。 苏铭宇难得头回按照业界标准走一次详细询问的流程,这时见孙晟确实想不出个人来倒也不算失望,只安慰师兄们等到今晚那人来了就一切都清楚了。 反正解决此类事情本来也没什么难度,对苏铭宇来说就是直接把对方摁在地上一巴掌扇到服气认怂为止,给对方留下一口气都算是堕了他的大魔王之名。 于是苏铭宇和四位师兄待在宿舍里,开始等待今晚的到来。 然后苏铭宇发现,这其实并没有他在进入那扇寝室门前时想象的那么艰难。 这个等待的下午里,几个高知青年没浪费一点时间,全都该干什么干什么,整个宿舍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一处沉静的胡泊,就好像这只是求学途中无数个下午中最平凡不过的一个。 李子乐卖弄其贴心小棉袄的人设,以照顾高烧四十三度的室友为由给他老板做通了思想工作,光明正大地翘了下午他老板亲授的两节课,留在寝室里高高兴兴地给小苏师弟看他收藏的全套奇幻《奥利维亚大陆》。 林丛在毫无同情心地试图哄骗孙晟喊自己爸爸无果后扼腕叹息了一番,转而改变策略强行以老父亲姿态把对方哄睡了,而后自持胸怀宽广地坐到人家书桌前,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帮对方改起了开题答辩PPT。 苏文川则继续拧着眉面对赖明那篇中文版本不过二千余字、英文版却让赖明翻得足有好几页长的小论文,一手开着手机词典一手掂着本专业英语,以半个小时一句话的速度接着之前的进度给赖明润涩英文翻译。 大约傍晚前后,终于给赖明把论文翻译全文修改完毕的苏文川博士无声吐出一口浊气,面对满屏幕的红色修订,扬起左手忍无可忍地想往桌子上拍,而后一低头发现左手下方摆着的正是手机,右手边才是那本专业英语,遂姿势自然地将半空中的左手收回改为右手高高扬起,然后苏文川博士又想起自己怕疼,于是高高扬起的右手最终轻轻地落在专业英语的封皮上,发出“啪”的一声。 苏文川博士慢腾腾从椅子上起身,动作僵硬仿佛刚从思过崖闭关半年出来,面色颓废神情萎靡,如同一具脑浆被榨干的尸体般伛偻着立在寝室中间的过道上。他见宿舍里李子乐、苏铭宇和林丛都寻声看向自己,便气若游丝地叹道:“我真想给中土剧组写邮件恳请他们看看赖明同学的论文英文原文。” 大概是因为用脑过度,苏文川觉得胃有些难受,便无力地捂着嘴靠在床柱上,继续瓮声瓮气地叹道:“嗟夫,这要是有了赖明君,他们何须破费请人发明精灵语,直接让赖明君照着他这论文继续编就都妥了啊。” 苏铭宇和林丛都看出来苏文川这是真累着了,不过苏铭宇张了张嘴却没吭声。林丛起身拿杯子接了水递给苏文川,而后细观对方脸色,调笑道:“赖明君也真是的,居然把咱们苏大师兄搞得花容失色,这几天还让咱们寝室怎么迎客?” 苏文川端着水杯缓缓喝了几口,这时觉得终于缓过那股劲了,便一改刚才的虚弱,转而色厉内荏地和林丛商量道:“让丫必须请我吃饭!必须给精神损失费!一个月的二楼小炒!” “师兄英明!一个月按31天算一天都不能少!他要是吃完赔完还让师兄您对抬高恩格尔系数有贡献咱们就杀他祭旗!”林丛谄媚地附和道,接过苏文川手中的空杯子随手搁回桌子上,而后机智地拿起手机招呼大家订晚饭。 晚饭后,就到了晚上。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沦海市大学是国内一流学府,有多个一级学科博士学位授权点和一级学科硕士学位授权点,在校研究生众多,因而学校分配研究生宿舍时都是博硕分开的。不过陈晨为了让自家的弟子们方便随时交流学术,就打了招呼让他的学生们都尽量安排在一起,故而孙晟和林丛得以近水楼台地给苏文川大师兄侍寝。而将这俩人送到大师兄这时恰好少了一个人,学校便把物理系的李子乐安排过来填了剩下的这个坑。 虽然这宿舍安排得有点像强扭的瓜,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四位高知青年间的兄弟情还是很甜的。 甜到哪怕明知道之前全是无妄之灾压根就不应该有自己什么事,这时三位兄弟还依然坚守在孙晟的新爸爸之岗位上,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按照苏铭宇说的门禁时间一到就埋伏到宿舍一楼大门两侧,誓要看见任何一个可疑人士都立刻给苏铭宇挂电话,好让专业人士第一时间下楼来对付他。 说是门禁时间,其实沦海市大学对待这些大龄青年还挺人性化,晚上不断电不查寝,导致宿舍楼里的大龄青年们每天晚上都是群魔乱舞,天天都在上演今夜又无人入睡,然后个个早起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随时都能羽化而登仙。不过他们就算要登仙也只能留在这宿舍楼里,概因宿舍楼每晚十一点半会准时上锁,每个在这之后想要进出的人都要承受来自传达室大爷的死亡凝视。 所以苏铭宇凭经验料定那人就算要动手也是在门禁之后。 这时快十一点十分了,三位自认肩负重任的师兄正互相检查穿戴。他们仍是穿着各自白天时的那套普通休闲装,神情却庄重地好像即将从丧尸口中拯救城市的末世巡逻者。 “哎我们不用把被子伪装成我们正在睡觉的样子吗?”李子乐战士挨个看他们三人乱蓬蓬的床铺,然后这么问,而后不等苏铭宇解答就自己先“哦”了一声:“对对,鬼来了稍微一感知就知道床上有没有活人。摆不摆样子都没用。” “对。”听见李子乐师兄自问自答得还挺欢,苏铭宇本着尽量让客户满意的心思应了句。 苏铭宇嘴上说是让三位师兄下楼帮忙守楼门,其实就是为了让和这事压根不相干的他们离这边远点。要不是见这三位师兄都是一副护崽心切的样子,再加上几人都不希望这事被更多人知道,他都想让师兄们去隔壁赖明师兄那凑合一下。 不过苏铭宇想守大门就守大门吧,反正这事就是单冲着孙晟师兄来的又没别人什么事,加之役鬼者现在消耗过度,就算还有别的使鬼这时候也没力气用,那边三位师兄就算真碰上了也不会出什么事。 苏铭宇还特意又安慰师兄们:“鬼使一般都是专修,这时候他正消耗过度虚弱,你们要是真碰上他那就和游戏里召唤师被近身差不多。而且有我在,师兄们放心地想怎么对付他都行。” 宿舍里四人都点头表示明白了。 其实还有一句苏铭宇想说但忍住了,有孙晟身上被提前下好的标记在,那天晚上男水鬼确实和李子乐说的一样用不着挨个床找人。 说穿了那不过是役鬼者不知从哪得的灵感,在变着法儿地激发孙晟的恐惧,好加速削弱目标而已。 即使瞧不太上这种用作祟手段换取好处的人,苏铭宇也还是觉得学驱役鬼怪的接这类活真是再合适没有了:一边有钱拿还能一边明目张胆地给使鬼找食吃,这简直就是不要脸版本的自给自足。而这过程中役鬼者要做的无非是帮着想想吓人的手段。 可叹现在新时代的三观不正的役鬼者们和一干鬼怪为了尽快把活人的魂魄弄到手,力量稍微弱一点的在动手前都得先看两遍温子仁的恐怖宇宙好好学习学习经验。 老话说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苏铭宇心说这话真有道理。 苏文川师兄在宿舍里年龄最大,肚子里有这种力学和那种力学压惊,因而此时他也是宿舍里最镇定的一个。不过他看看整天把绿江文当人生灯塔的物理系在读硕士李子乐,又看看宿舍里乱得跟狗窝似的四张床,莫名被带跑偏开始有点犹豫地想是不是应该先把床单被褥收拾下,省得一会鬼来了都要先疑惑是不是来错地方进了猪窝。 孙晟经过这一下午的修养,瞅着是比上午在卫生间时强多了,只是脸色还透着点青白。他这时反着跨坐在椅子上,上半身歪着靠在床柱上,沉默地注视着三个室友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激昂神情,几次有心想开口都被苏铭宇暗地里一摆手制止了。 林丛和苏文川都假装没看见孙晟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而后苏文川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要万一那幕后黑手下午就潜伏进这楼里呢,我们光堵楼门口行吗?真不用我们挨个宿舍问问?” 哪知苏铭宇听了苏文川这问题突然笑了一声,而后轻飘飘地说:“用不着。他今晚敢来就跑不了。” 而后苏铭宇又用极为平淡地语气填了一句:“抓他,我只担心下手太重一下子就被我弄死了。” 宿舍里其他四人一听苏铭宇这语气,再一看这表情,都对这位公共的小苏师弟之牛逼程度有了更深刻的领会。 操心完魔法系的,苏文川大师兄又转而开始操心起物理系的了,反正就是不给孙晟开口的机会。只见他用比起能操纵小鬼的幕后黑手更加担心的语气问宿舍里其他四人:“那要是四楼的那帮人想出去呢?” 沦海市大学常出多面发展之能人,在校学子中又以长年盘踞于研究生宿舍四楼412、413寝室的八位数学系硕士研究生为最。这八位一反世俗对于数学系的狭隘想象,通通一米九上下,各顶个儿的身强体壮,一起行动起来那就近看远看都像是移动着的连绵不断的山。 苏文川、林丛和李子乐这三位则大概是光想着成为学术界的巨人了——哦,李子乐不是,李子乐的梦想是成为绿江纯爱版块的大手——这三位平均身高还不足一米八、体重刚过一百三十五。 于是四位室友面面相觑,互相打量其他人,半晌其中三人不得不承认哪怕孙晟这都被连轴转地折腾好几天了,他们看上去也还是没这时看着还有点虚弱的孙晟能打。 这一个博士两个硕士再外加一个大师,单从外表上看那就是清一色的小菜鸡。 李子乐个子也就比苏铭宇刚高出个两三厘米,在宿舍里属他最矮。这时听到四楼的那几位数学系奇才,也不知道他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立刻变节道:“他们……这大家都是同学怎么能是坏人呢,他们要是要出去就先问问,要是没问题就得让人家出去啊。” 然后李子乐又弱弱捧心,弱弱地道:“……我可是个文人。” 苏文川更为实际一些。将将高过林丛的大师兄这么提议道:“对,我们三个文人就噗通一声在他们面前跪下、抱他们大腿、盘问他们,都没有问题了才能恭送他们出去。” “大师兄说得对,就跟谁怕他们似的。就得让他们知道,咱们几个要是真哭起来,那也能让他们害怕。”林丛附和道,然后他一转身轻轻一拍孙晟肩膀,用挺轻松的语气这么说:“你等着,爸爸们一会儿就把那幕后黑手抓回来,完后换你在他蹲着的时候吓唬他。” “……”孙晟说。孙晟听了林丛这话,脸上那表情实在说不好怎么形容,似乎是刚起来点感动被生生憋回去,又似乎特别想当场表演个口吐鲜血给对方看看。 虽然上午在卫生间里孙晟当时已经昏过去了,但他好歹还记得闭上眼前发生的事情,而且醒来后还感觉出来自己被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地洗过了。本来这事他是打算自欺欺人地绝口不提、待到百年后直接带进火葬场焚化炉里去的,却没料到被林丛丫居然这时冷不丁地提起来。哪怕孙晟知道林丛这是想让自己转移下注意力少担心点他们几个,却也被对方这句话弄得在吐血和不吐血间一时间犹豫非凡。 林丛则趁着这当口,敏捷地扯着李子乐和苏文川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等他们三个都走了,苏铭宇关好宿舍门又关了灯。苏铭宇让孙晟先上床躺到里面去,然后他也脱了鞋跟着爬上床,和孙晟师兄头并头地躺到了床的外侧。 要说宿舍的板床要躺下两个大小伙子是挺困难的,不过好在苏铭宇个子不高,身形也纤细,孙晟即便是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身材却很匀称,所以这时两人一起在一张床上,虽然说不上舒服,倒也不算很挤。 宿舍关上灯后便陡然安静下来,沉入了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暗中,又被对面宿舍楼窗户里的光亮轻轻扯动着,在昏暗的天花板和周围的墙面上布下斑驳的影。 孙晟半个身体都贴在透着点凉意的墙壁上,偶尔能听见从其他宿舍传来的游戏音效,和不知是哪位哲人又在对月论道的声音。他听见寝室门外的走廊上不时有人趿拉着拖鞋快步经过,还听见不知哪位仁兄正感叹即使没犯任何错都能被女朋友宽容地原谅,实是幸甚至哉。 就好像这不过是个平常的夜晚,他不过是在征得另三人同意后留一位偶然路过的朋友在宿舍住一晚。 但是孙晟能感受到从心底深入逐渐涌现的惶惑不安,和乱作一团的心跳。 孙晟面上还是副少辞寡言的神色,只是他默默地想,希望苏铭宇师弟今晚就能把那作祟的小鬼和它背后的主人都一起根除。 孙晟将微微有点发抖的手攥成拳头,他想,最好永绝后患。 大概是李锦程那天的嘱咐还不到位,又或者是苏铭宇认为应该觉得紧张的从来都是站在他对立面的人,反正被师兄们赋予厚望的苏铭宇小师弟这时安稳地躺在床的外侧,正双手捧着手机和卢毅聊天。除了收到苏文川说已就位的微信时苏铭宇随口给孙晟转达了下外,苏铭宇安然地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个来找师兄拼床的房客。 孙晟有心想和苏铭宇聊聊天来稳定下心神,不过当他往身旁看去时却只看到个专心于微信聊天的侧脸。碍于两人才刚认识不到两天,这时他又有求于人,孙晟最后只得归于壁花状态,默默捡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有一搭无一搭地刷起了微博。 刚开始是看不进去的,连看个沙雕图孙晟都走神半天,不过在不知其意地看了两三个段子后,孙晟便逐渐忘记了那天夜里卫生间地面上莫名出现的水渍、回过头来顶着两个黑窟窿的脸,以及今夜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出现的水鬼,转而沉入了充满欢乐的沙雕世界中。 旁边的苏铭宇这时悄悄往孙晟那边瞥了一眼,见对方已经状若无事地刷起了微博,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其实苏铭宇也知道他不应该这时候还只顾着和卢毅聊天。但是当他送走三位师兄后看到来自卢毅的未读消息时,他还是开开心心地飞快地回复了过去。 趁着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间隙,苏铭宇轻轻地将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然后又重新翻到最下方。他看着已经有了些长度的聊天记录,微抿的唇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苏铭宇想,这还是头一次和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发这么多的微信,而且不是有事情,只是聊天。 他还想,卢先生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 凭良心说,卢毅发来的信息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正经内容,只在将近十一点时用挺随意的语气问了问苏铭宇这边事情进行的怎么样、饿不饿、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出来吃夜宵。苏铭宇看到后便赶紧跟更新连载似的,详详细细地给卢毅说了遍晚饭后到现在的发展经过,末了苏铭宇还用尽量不那么失落的语气说今晚可能要很晚,让卢毅千万别等。 于是卢毅读着苏铭宇发来的那条文字信息,眼前仿佛又浮现那天从林河家出来他俩吃夜宵时小苏大师那眼巴巴瞅着自己的表情,不由得就笑出了声,心说消耗的都是一句话的流量,怎么别人都只能发文字就你能发图片呢。 电话那头的卢毅少爷毕竟可是从那天看到小苏大师趴沙发扶手上报早餐菜名时起,就坚信自己是个求贤若渴之人。所以他便温和又坚持地回了句“我等你”,然后话题一转加了句我都替你那孙晟师兄觉得紧张。 其实经过他自己和林河那事,卢毅对苏铭宇的能力可以说是已经有个大概其的认识了,早知道这时最应该紧张的应该是撞上小苏大师的人,不然他也不敢和对方在这节骨眼上还在微信上聊天玩。所以那句话不过是卢毅为了避免小苏大师再接茬说怕麻烦自己不和他一起吃夜宵的话,随便另起的话头。 哪知这句随口一提的话看在苏铭宇眼里,就是卢毅正替孙晟师兄感到紧张。 苏铭宇蓦的想起了当时驱散黑影后卢毅僵坐在沙发里的样子。 苏铭宇大师颇具职业道德地担心,是不是卢先生在听说师兄的事情后,现在正有些不安和担忧? 于是苏铭宇大师赶紧颇具职业道德地继续打字发微信,左一句右一句地安慰起了电话那头正安逸躺在被窝里的卢先生。 直到半夜十二点半左右,热闹了一天的研究生宿舍楼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一众大龄青年们转入梦境中继续追寻他们未竟的梦想、爱、剑和魔法。 苏铭宇大师还在一句接一句地和卢先生聊天,试图缓解对方的其实压根不存在的不安。 可怜孙晟仍在自立自强地继续默默假装自己是一朵正沉浸于微博中的壁花。 一直到大概将将凌晨一点多一点时,苏铭宇感应到了那位注定的访客。 那男水鬼从窗外接近了这间宿舍。 这时卢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但苏铭宇来不及细看了。他只飞快回了个“来了”,便将自己的手机屏幕摁灭,又伸手把孙晟的手机随手塞进了被子里,最后一把虚掩住孙晟的口鼻。 当了半天自立自强壁花精的孙晟虽然被苏铭宇这突兀的动作略惊了一下,不过他立刻就瞬间明白了什么,之后甚至配合着苏铭宇盖在他脸上的手放轻了呼吸。 苏铭宇手上的反应和动作看着挺迅速,却偏偏又处处带着点气定神闲,这时他感受到手掌下孙晟师兄的呼吸变化,还挺有心情地想孙晟师兄比之前那些雇主都要聪明的多。 当然,卢先生不包含在内。 在收到那条只有“来了”两个字的微信前,卢毅正和小苏大师磨磨蹭蹭地商量等会结束后卢毅能不能去接苏铭宇。 说起来无非就是卢毅想亲去迎接为民除害的小苏大师,苏铭宇明明也想和卢毅一起吃夜宵,却又怕过分麻烦对方。就这么点事儿,这俩人居然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了大半天,也不知哪来这么好的耐心。 卢毅发出的最后一条微信是“我想来接你”。 本来卢毅这样的人想达成个什么目的多少借口没有呢,当时他也确实想了几个理由好叫自己此举看上去自然而然,但是真到要发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不留神说穿了他心底的想法。 他就是哪怕是半夜,也想去接小苏大师。 卢毅看着小苏大师最后发来的那条“来了”,知道那边现在应该是已经忙开了,也没再继续发信息,只用手指慢慢回溯他们长长的聊天记录。 卢毅觉得小苏大师应该是个有些腼腆又活泼又可爱的人。 然后卢毅拿着手机的手一松,任由手机“啪嗒”一声砸在脸上。 半晌,卢毅嗤笑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操,神特么的求贤若渴。” 卢毅把手机从自己脸上拎起来,倏地起身去隔壁屋换衣服,而后拿着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这边宿舍里,两人在床上准备妥当后只又过了一息的时间,苏铭宇和孙晟便听到宿舍阳台处传来一声水滴落下溅在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嗒”。 是那男水鬼进来了。 几乎是同时,苏铭宇便感觉到他手掌下的孙晟师兄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苏铭宇侧过头看了一眼孙晟,发现对方面容肃穆,看上去僵硬得像一块刚刚成精的木头。 苏铭宇对孙晟的反应不太意外也没太在意,还挺经验丰富地想:对嘛,是雇主总要走这么一遭。 也不知道他在脑海里是给自己配的哪个电视剧里的腔调。 “啪嗒”。 在苏铭宇大师拿这刚出现的水鬼不太当回事的时候,男水鬼湿漉漉的脚向前迈出了一步,在这沉寂的屋子里发出一声好像能听清有细小水花四处溅开的清脆动静。 孙晟的半张脸还是被虚掩在苏铭宇的手掌心下,他虽然不太明白小师弟这样做的用处是什么,但他还是维持仰躺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目光所能及只有被天花板和墙壁围起来的一小块模模糊糊的黑暗。这时他再次听见那纠缠了他几个晚上的水鬼的脚步声,不由自主地又记起了那晚好像被拉扯灵魂的痛感。 “啪嗒”。 “啪嗒”。 “啪嗒”。 水鬼的脚步声依然不疾不徐。孙晟盯着头顶上那块被黑暗遮上一层晦暗的天花板,眼睛却好像可以通过耳朵映画出那个浑身都滴着水的水鬼正立在寝室中央的过道上,紧挨着他的床尾,它的身后是地板上一串水渍凝成的脚印,在渗入室内的稀薄月光下微微地映出些水光。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让活人分辨出那张惨白的脸上的扭曲恶意。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研究生的宿舍说到底也没多大,那水鬼一步一步径直向孙晟床铺走来,仿佛只是一息间便站在了孙晟床铺下方。 水鬼停在孙晟的床前,湿漉漉的脸上,两个黑窟窿似乎透过床板看见了正独自躺在上面的活人,于是它慢慢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愉快又不怀好意的笑容。 只见它倏地拉长身形,像条跃出水面的蛇般原地高高弹起即跃上一人多高的板床,正落到床上那活人的微微起伏着的肚腹上。水鬼的脑袋高高擎着,惨白的脸上两个黑窟窿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的活人,身体则柔软利落地以头为轴一圈一圈地盘踞起来,好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水蛇。 被骤然压住的活人这时仍原样躺在床的外侧,这水鬼见这人今天不声不响,也不挣扎,以为这是对方彻底认命了,便也不再耽误时间,直接将脑袋又扬高了一节,而后便朝着这活人的脸疾射而去。 就这时,这男鬼还正兀自窃喜,心说饿了好几天总算能吃顿饱的了。 然而就在它将要贴上活人的脸的前一瞬,一只手居然从旁边不知哪里突然伸过来,一把扼住了它的喉咙。 这水鬼还没来得及惊讶,便陡然发现这张不算宽的板床上居然蓦的多出来个活人,还就躺在它旁边。它仓促一瞧,发现那多出来的才是它原本想下手的人,而眼前差点被它得手的活人却忽然间换了张脸,成了白天在卫生间里搅了局的那人。 它瞬间明白过来,它和自家主子这是着了道儿了。 然后水鬼就眼见着这单用一只手便让它动弹不得的少年人仿佛嘲弄它不自量力般笑了一声。 苏铭宇一手轻按在孙晟胸膛上虚护住对方,另一只手则轻松掐着男水鬼的脖子。他抓着男水鬼的脖子晃了晃,而后轻笑了声,问它: “你这想吃谁呢?” 为了让这一鬼一人今晚敢放心大胆地来找事,苏铭宇从白天放走这男水鬼后就特意一直收敛着自身的场,一般二般的业内人士见着他也都只会以为这就是个普通人,因而按说这时正轻轻笑着的苏铭宇应该看上去是相当无害的。 可这水鬼却从刚才短促的交手中领教了这少年人的实力,这时哪怕被掐着脖子摇晃也只瑟缩了下不敢反抗,不敢回答苏铭宇的话可也犹豫着不敢不回答,然后它几不可查地打起了抖。 男水鬼不由得想,说不定它今晚是要死在这里了。 除非那女人来救它。 可是那女人都快恨死它了。 这男水鬼想,看来我今晚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这时,男水鬼却感到有一股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上传入它身体里。 居然是抓着自己的少年人正将力量输入它体内。 它听见那少年人说:“你别报信,我就先不杀你。” 男水鬼正惊愕地想偷偷看一眼少年人的脸色,却不料下一秒就被抓着脖子按在了床铺一侧立起来的床帮上。 是苏铭宇用手撑着床,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嫌横在面前的水鬼碍事,何况他一只手总擎在身前也挺累,便拽着水鬼随手向旁边将它摁在了床帮上。 说起来苏铭宇这实力当个大魔王也算实至名归,他坐起身来,右手还在给那男水鬼输送力量,居然还不耽误他左手在孙晟肩膀上左右各轻拍两下,将原先缠绕徘徊在孙晟肩头上的黑气除了个一干二净。 这黑气就是役鬼者在孙晟身上留下的标记,有了它,役鬼者和他的鬼使便能从遥远处准确地找到孙晟的位置。 这标记在教科书里的学名是“德尔玛印记”,泛指一切鬼怪、妖精、人等在其他个体身上留下的标记。除非孙晟死去,这标记才会自行消散。所以苏铭宇才挑着这时候去除标记。 不过就像之前苏铭宇没有纠正孙晟“厌胜之术”的说辞、没明说这小鬼其实是个水鬼一样,他这时也不打算就这么说给孙晟听。 他只是简单地给孙晟师兄这么解释了句:“师兄,纠缠你的小鬼我已经抓住了,师兄身上被沾染上了点秽气我刚才也给清干净了。你在这稍微休息下,我去把这小鬼的主人稍微处理下就回来。” 绝大部分普通人一生中都遇不上一件能和灵异挂上边的事情,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历数生平也最多才碰上那么一件半件,所以苏铭宇通常是雇主们觉得他们遇见了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在一旁做过多解释。在他看来,反正就算讲了也是半懂不懂,都是最后要被他彻底清理掉的东西,无谓让普通人再担惊受怕一次。 于是苏铭宇用诚恳的语气,微笑着对孙晟说:“师兄今后可以安枕无忧了。” 孙晟听苏铭宇这么说,懵懵然点头。 作为标记目标,孙晟看得特别清楚。 他从刚才就亲眼见着那鬼蹿上床后像完全没看见还有第二个人似的,直接奔向了躺在他身边的苏铭宇。当时他就明白过来苏铭宇小师弟拿手遮着他的脸估计就是为了施个传说中的障眼法了。 而后还不等他为这看着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师弟担心,就见小师弟就一伸手便扼住了那鬼的咽喉,轻松制服了它。 这和孙晟想象中的先是诱敌深入,双方旗鼓相当地大战三百回合,就在小师弟眼看要惜败于作祟小鬼时,突然回忆起一段感人至深的励志往事,最后身负重伤的小师弟奋起一击将鬼怪打散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孙晟多少带着点茫然地看看苏铭宇,又看看被对方摁在床帮上看着就脖子硌得慌的鬼。那鬼还是刚才抻成蛇一样的形状,不过这时它只剩个脑袋被杵在床帮上,身体的其他部分并不在床上。 虽然孙晟因为在床的里侧看不见,却并不妨碍他不由自主地脑内出那鬼长条条的身体从床上耷拉到地上,微微晃动,如同一条快要成熟的腊肉。 于是孙晟又看看苏铭宇,半晌后才说:“……好的。” 苏铭宇粗一打量见孙晟精神头还算足,便挺放心地双手撑床屁股向前挪去,打算从床尾下床。 还被摁在苏铭宇手下动弹不得的水鬼便遭了大罪,它承受了近半个人的重量不说,它的脖子还被杵在那么窄的床帮上,几乎是刚挨上去水鬼就仿佛听到了来自它喉管里软骨碎裂的声音。 谁知这还不算完,苏铭宇身体重心先前移了,原先作撑点的两只手便也紧跟着划了过去。 于是水鬼那脖子也抵着床帮,紧跟着一路滑了过去。 等脑袋到了床尾,水鬼才后知后觉地想,这脖子上肯定留下印子了。 它还想,感觉有点屈辱。 到了床尾,苏铭宇跟拎个脏枕套似的拎着男水鬼,灵活又不在意地把水鬼的脖子往扶手上一抵,又用它垫着扶手地下了床。 等苏铭宇终于趿拉着鞋站在地面上,水鬼都偷偷地长吁出一口气。 可哪知下一刻它就又被苏铭宇抓着脖子一把摁在了床柱上,因为苏铭宇要扶着床柱好单手穿鞋。 本来孙晟还躺在原处有点没回过神来,但见到那鬼的脖子在床帮上滑了一路后这位受害者就忽地坐起来了,还蓦的觉得这几天身心上的创伤都开始愈合了。这时孙晟正扒着床沿探出半个身体来,饶有兴致地俯瞰小师弟一边把鬼杵在床柱上,一边不紧不慢地单手系鞋带。 水鬼视线略一抬便正和孙晟的对上,便不由心想,呸,这太屈辱了。 水鬼察觉到这少年人往它体内输送的力量居然还没断,这时都快赶上吞掉一个活人的灵魂了。 水鬼觉得它好像知道这人留它多活这一会儿是想干什么了。 大概其的有了个猜测,这水鬼倒也坦然了,反正它连苏铭宇的一根小指头都打不过,留给它能走的路也就只剩下听凭发落了。 这边苏铭宇终于把鞋带也系好了,浑身上下挺整齐地站在孙晟的床位前。 水鬼的脖子也终于只是被苏铭宇单手提着了。当离开床柱的那一刻,它简直要喜极而泣,它壮着胆子用脸上的两个黑窟窿偷摸地瞥了眼那少年人,心说你大爷的。 然后水鬼屈辱又悔恨地想,我特么简直不配当鬼。 后面骂骂唧唧地跟着它积攒多年的骂街精华。 不过当它看到苏铭宇略一弯腰打算拎那根拖在它身后的黑线时,它赶紧乖顺又谄媚地把蛇尾巴一样的身体末端使劲往上翘,讨好地把连在身上的延伸线往苏铭宇手边送了送。 苏铭宇不甚在意地把那条黑线拎在手里,还跟捻塑料绳似的捋了捋,才对水鬼说:“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主人。” 然后苏铭宇断了给水鬼的力量输送。 水鬼算了下,这人给的不多不少差不多就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能给它补充的量。 它这时才敢大着胆子抬头顺着那只掐着它脖子的手臂看向对方的脸,然后仿佛怕被错认似的大幅度地点了好几下头。 苏铭宇把那条黑色延伸线拎在手里看了看便有随手丢回地面上,也没着急走,而是仰头对还坐在床铺上的孙晟说:“师兄我手机刚才应该是卷被子里了,麻烦师兄帮我找一下。” 孙晟便答应着帮苏铭宇开始在被子里找手机,没几下找到后从床上递给苏铭宇。 苏铭宇接过手机时屏幕便因为重力感应而亮了起来,他看见锁屏上有两条未读微信信息,都是卢先生发来的。信息很短,大略一扫就能看完。 一条是【卢先生:我想来接你】。 一条是【卢先生:我在研究生宿舍区门口】。 苏铭宇看完后很是抿了抿嘴唇,才没在活干到一半时当着另外一人一鬼的面露出除了装逼以外的笑意。于是他只克制着打开微信简短地回了句“我这里大概还有二十分钟,麻烦您稍微再等一会”,便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然后苏铭宇在拎着那男水鬼出门前,又嘱咐孙晟道:“师兄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别担心。苏文川师兄他们那里师兄先别说。” 出了门站在走廊里,苏铭宇又上下晃了晃那只拎着鬼的手,问它:“说吧,你主人在哪儿呢?” 被抓着脖子晃得七荤八素的水鬼不敢流露出一点不满,听见问话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说: “她——在——二——……” 可怜男水鬼自从当了鬼后只会这一种阴恻恻的语气,它想说的是二楼公共卫生间。 哪知这水鬼刚说了三个字便被苏铭宇多少带点嫌弃地“啧”了一声打断了,水鬼立马知机地闭嘴。 苏铭宇其实从刚才便感到了那役鬼者的位置,这时问水鬼不过是想试探下对方还有没有后手。他给男水鬼输送力量是为了让延伸线那头的役鬼者放松警惕,误以为这边已经毫无障碍的得手,好放松地留在原地方便苏铭宇找上门。 那么苏铭宇这手段高明吗? 不,这蠢爆了。 任何时候、任何理由下都不应该帮助敌人强大起来,哪怕对方只是块小饼干似的敌人,哪怕强大后也还跟块小饼干似的。 所以说起来苏铭宇这小孩傻精傻精的,说不上多聪明,不然也不能到现在还顶着个大魔王的名头窝在出租屋里,混得比隔壁伏地魔还穷。于是他在处理事务、应对雇主时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地更习惯于倾向于借鉴以往经验。换句话说,就是被生活教作人的经验他都得牢牢记住并学以致用。 这些经验中大部分是他独自长大过程中在社会中摸索时察言观色学来的,于是他学会了装乖卖萌和习惯孤独,剩下的一部分中有很多是他那朋友李锦程觉得看不下去硬教他的,于是他懵懂地学会了诚恳与冷淡的微笑,和“有僵人在地一千年”。 剩下的最后很少的一部分,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则是当年那位授业未半而中年秃头的老师分给苏铭宇的一点生活道理,和让他敢于去忘记父母的勇气。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苏铭宇那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 所以苏铭宇仍旧收敛着周身的场,单手跟拎购物袋似的拎着只水鬼,不紧不慢地只身到了宿舍二楼的公共卫生间。 这个时间的二楼公共卫生间的洗漱区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坐在最里面的洗漱台上的少年,穿着身看着像是从哪个夜市上淘换来的卫衣仔裤,戴着顶蔚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挺低,堪堪露出点鼻尖和下巴,看不清长相。当苏铭宇来到卫生间门口时,那少年大概是因为干坐着无聊,正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 苏铭宇看到一条仿若数缕黑色细丝互相缠绕结成的线从那少年虚握着的左手中蜿蜒出来,流落到地面上,又顺着一旁的窗台爬出半开着的窗户,最终消失在窗外。 苏铭宇见了这线的走向有点诧异,毕竟孙晟的宿舍和宿舍公共卫生间分列在楼道的两侧,这么一来水鬼找上门办正事前可是要先带着延长线可是相当于绕楼半周的。他心说这可不像是能让一水鬼在干燥的宿舍楼里作祟好几天的人能选出的路线。 这时,那少年终于察觉了有人来,一抬头正看见手里拽着只使鬼的苏铭宇,便立刻一挺身从洗漱台上跳了下来。 少年动作迅速地将连着延伸线的左手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合拢做了个“收”的手势。只见原本流出窗外的黑线顷刻间消失了一瞬,化作一点稀薄的黑色雾气,而后复又重新凝成一条黑色的德尔玛场力延伸线,从他摊开的掌心流出,垂着落在地面上一小段,最后直接连向苏铭宇手中提着的水鬼。 虽然使鬼正一动不动的被来人提在手里,这少年却能觉察到来人其实谈不上什么实力。 所以这少年从帽檐下露出的唇微微扬起一点自负和嘲弄,用一声轻笑发出了他从见到苏铭宇后的第一个音。他说:“呵。” 少年左手手腕微微一动,手掌也由原本掌心向上摊开改为合拳虚握住那条黑线。他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下马威,足以吓退面前这个弱小的不速之客,然后好继续让那饿了好几天的水鬼把那灵魂弄回来。 然后这事就算彻底两清了。 于是少年的动作到这特意停顿了下,用居高临下俯瞰渺小生物似的语气这么说: “我说你是不是不知道使鬼可以随时被收回啊?能抓着它就敢来找我了?你念过小学没?” 在见了这少年的一系列动作后,苏铭宇基本可以确定面前这人肯定不是102中出来的了,否则这人的膝盖此时应该出现在地面上。 他多少有点松了口气地想,看来今年上坟的时候是不用跟班主任说他又碰上了同学的单子了。 于是苏铭宇依然收敛着自身的场,只将那水鬼向前拎得更高些示意那少年,面上露出点不甚在意的笑意,说:“你试试。” 水鬼在被提溜着往这卫生间走的路上就变回了人形,为了更方便苏铭宇攥它的脖子,这水鬼还很狗腿地将自己缩小了一圈。这时它被苏铭宇单手提到他和少年中间,这水鬼犹如一块吊起的腊肉般一动不动,全当它自己已经死完了。 听了苏铭宇这话,少年的唇弯成更多嘲弄的弧度,虚握住黑线的左手做了个向回收的动作。 明明手的位移并没多少,可垂在地面上的黑线还是绷紧了一瞬,而后却仿佛失去牵引般又重新和之前一样流落回地面上。 水鬼仍跟块风干的腊肉似的提在苏铭宇手里,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握着黑线一端的少年则像是拉扯了什么重物又陡然失力般,脚下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站稳。 苏铭宇淡然观看,拎着水鬼的手还上下晃了晃,微微侧头挑眉地示意少年,见对方似乎不再想试图从他手里收回这水鬼,才将已经抬了有一会儿的手放下,弯起一边的唇,轻笑了一声。 经过刚才,苏铭宇确定眼前这少年是今晚临时才接手的水鬼,而且只是临时借用,没有契约。 看来这主人是看出今晚不好过,这是不知从哪找了个顶缸的。 这眼瞅着在嘴边就差咬最后一口就进肚的猎物都能让出去,苏铭宇心说这鬼的主人够能忍的,临了了还能找着个背锅的,跟才从李锦程那学成归来似的。 这时少年唇边的嘲弄已全部消失了,左手已完全脱力,此时正无力地垂在身旁,他换了右手多少带着点忿忿地指着苏铭宇,手指尖却微微地有点颤抖: “你你你……” “我是不关心,为什么晚上换成你带着这水鬼来取我师兄的魂魄,”苏铭宇懒得听那几个“你”字后面的话,便开口打断了对方。 虽然鬼这东西就算再大一团其实也没什么重量,不过苏铭宇在提了这一段路后还是觉得手总维持个掐的手势有点累,便漫不经心地松手把那水鬼扔到地上,改为用脚随便踩住它身体的一部分。 水鬼被踩住的地方是它的肚子。这水鬼摊在地面上还没反应过来便又被苏铭宇踩住,也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敢把身体其他部分叠巴叠巴,老老实实地蜷缩在苏铭宇脚边。 苏铭宇倒是不太在意那水鬼,只淡淡地看了会儿那少年仍指着他的手,而后冲着对方略略抬了抬手。然后那少年原本指向苏铭宇的手便像是被另一只无形的手摁住强行压下去似的,明显违背其意愿地收了回去,最终和左手一样垂在了少年身侧。 少年两只手无法动弹地垂在身体两侧,帽檐下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刚才的弧度再也不见,转而染上些颤抖。 “你回去告诉这鬼的主人,让他和他雇主都好好躲着点,可别让我发现了。”苏铭宇说。 而后他用脚在水鬼的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捻了捻,水鬼立刻知机地赶紧把连着它自己的那条延伸线勾过来,高抬手臂将那线送到苏铭宇手上。 苏铭宇没把那条黑线接过来,而是就着水鬼将黑线高高擎起来的姿势,伸手在那线上拦腰划了一下。 那条连接水鬼和少年的德尔玛场力延伸线立时断成两段,并在顷刻间快速破散成稀薄的黑色雾气又逐渐化作细小的颗粒,最终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苏铭宇用脚尖点点地上的水鬼,冲那少年示意道:“这使鬼我就先留下了。” 对于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居然没等到人,苏铭宇是有点惊讶的。 不过既然等了大半个晚上都没得见着正主,那么见到的这一少年一水鬼就是怎么着都要留下一个当引路牌的。其实要是按照苏铭宇的本意,他更想留那个明显说话方面比这水鬼利索得多的少年。 可惜的是丢只鬼没人管,少个人那还是挺麻烦的。 本来苏铭宇是不太在意这少年的,毕竟留不下来、半道接手、能力也菜,和前面的事也基本无关,给他点教训再让他回去报个信也就完事了。 不过苏铭宇心想,从这么个能让一水鬼在地面上撒欢好几天的人手里,敢临时把它接过来还能驱的动它,真的是人吗? 苏铭宇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特意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少年。 少年拖着两条不能动的手臂,想跑又不敢,这时正有点支持不住地轻轻靠在洗漱台离苏铭宇最远的一端。 这少年长得并不算高,卫衣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整个人就那么斜依在那,透着点单薄。他沉默地面向苏铭宇,蔚蓝色帽檐下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淡色的唇轻抿着。 苏铭宇便又看了这少年一会儿,末了斜着眼挑了挑眉,心说你这招可老了点儿啊,我前两天刚对卢先生和我师尊用过。 于是苏铭宇略一抬手,一道说轻且轻、说疾且疾的罡风倏地直奔那少年面颊而去,那少年全然没料到苏铭宇还有这一手,根本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被那道风“嗖”地一下掀去了头顶的鸭舌帽。 那蔚蓝色的鸭舌帽跌落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露出帽檐下的面容。 一双尖耳朵突兀地立在少年银白色的卷毛短发间,正似乎因忽然失去的遮蔽而微微颤动着。他额前的碎发追随刚才那道稍纵即逝的风,轻轻撩过淡琥珀色的眼眸,让少年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惊惧。 “还真不是个人啊。” 苏铭宇的目光在少年那双立起的尖耳朵上流连半晌,面上露出点愉快的笑意。他不再刻意地收敛自己周身的场,而是让它按照原本应有的样子恣意地延展开来,顷刻间以张扬的姿态充满了整个室内。 即使“德尔玛场”没有实体,不能被任何种族或任何人用肉眼直接看到,却没有任何人会错认苏铭宇此时显露出的力量之强大。 那是一种直击在直觉上的强悍与压迫感。 两只手臂都无法动弹的少年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力量面前,满头的银白色卷发都炸了。他强压下陡然窜起的颤栗,猛地一矮身,抛弃人形陡然变成了一只通身白的都范银光的一尾狐狸。而后这狐狸一回身便要朝着洗漱区半开着的窗户跑去。 可惜刚受了创的两只前蹄还是无力,这狐狸要逃跑的架势刚摆好就被苏铭宇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它的狐狸尾巴。 这时水鬼虽然不再被苏铭宇踩在脚下,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缩在原地,安分地继续装死。 苏铭宇单手攥着狐狸软蓬蓬的尾巴,将它倒提起来,用带着点疑惑的语气问:“你这是跑什么呀?” “我我我……我是想还了她恩情,”狐狸此刻被头朝下、尾巴还在个人类手里地提着,全身的白毛都炸起来了,不知道的远远打眼一看能以为这是团过了静电的劣质假发。 它在见识过眼前这人的厉害后,也不敢随便挣扎,只敢硬着头皮哆嗦着这么解释说:“我,我这是为了还别人恩情,……” “你怎么和小学生讲话还这么紧张啊,一尾的小狐狸?”苏铭宇只单手提着这狐狸,仍用带了疑惑的语气这么问。 面前这只化成人形后还得靠戴顶帽子遮住耳朵的狐狸精,一看就知道才刚刚出窝。 以前苏铭宇也碰到过几个刚从深山老林里直接钻出来的妖精,他们脑袋里往往还带着点当山精妖怪时的那套弱肉强食,对当今社会的食物链里居然没有人类都充满了惊奇感,吞食灵魂都和普通人看纪录片中雄狮猎食幼鹿时的表情都没什么不同,往往都需要不信邪地和苏铭宇打上一架才能好好地听苏铭宇说话。 后来按照处置惯例,那几位妖怪都被苏铭宇一个一个的都送进了102中,像他的人类同学那样,接受学习教育。 其实学校里的学生从来就不是只有人类,各种族都挺齐全。按说同一种族的妖怪的能力都应该差不太多,可这受过教育和没受过教育的就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就是一种“家养”和“野生”的区别。 我们筑起人类社会,习惯屏幕前的观众身份,用文字重新编写丛林里的游戏规则,并推为世间万物的道理。 于是就有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壮起胆量,在课间堵到这些初来乍到的妖怪同学的座位上,柔柔弱弱地问:“干吗非要吃人呢,猪啊牛羊的不行吗?” 人类为这颗星球命名,为天上的、地上的每一样东西划分归属,用绝对的力量确保我们的文明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所以被问到的一个原身是野猪的同学憋了半天气,最后也只这么回了句:“那你吃树叶吃糠也能饱啊,干吗非要吃饭呢?” 苏铭宇就又晃晃手里的狐狸,微笑着问:“那让你还恩情的人叫什么呢?” 这狐狸听了这问题,瞅瞅提着自己的人脸色,居然一反之前的哆嗦模样,眼睛、嘴巴紧闭,一副打死也不说的壮烈样。 见狐狸这样,苏铭宇也不生气也没什么更多的动作,反而松开提住尾巴的手把它扔在地上,像是决定要网开一面似的说:“那你走吧。” 可怜狐狸一直被大头朝下地提着,冷不丁被松开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就脑壳顶先着地地掉在洗漱区冰冰凉还带着点潮气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狐狸第一反应就是肯定起包了,不过它也知道机不可失,便赶紧吸溜吸溜倒抽着气地翻身爬起来,掉头就一瘸一拐地朝窗台上那扇半开的窗户跑去。 “哦对了,你记得回去和那人说,”苏铭宇抱臂站在原处,观看狐狸踉跄着跑出两步,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又叫住它,说: “我就是苏铭宇。” 狐狸到底不认识苏铭宇,闻言只顿了顿,便头也不回地蹿上窗台,从那扇开了一半的窗口跑了出去。像一团时候长了被用得呲了毛的白色假发,最终融入夜色中。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目送那白狐狸消失于窗外茫茫的黑夜中,苏铭宇才回身,冲还摊在原处不敢挪窝的男水鬼招了招手。 那男水鬼见了立马特别有眼色地从地上一挺身弹起来,都不用苏铭宇再说话,就乖顺地主动把脖子递入他手中,为了不像刚才那样累着这人还特地将身体缩小成一团。苏铭宇看了这男鬼两眼,随手将它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男水鬼这时连偷偷在心里骂苏铭宇都不敢了,生怕哪句没藏好流露到脸上被看出来。虽然它从刚入行就知道像自己这种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的鬼被抓到后也只有一条死路可走,可在它又重新填饱了肚子、体会到了那久违的饱腹感后,它就变得非常怕死了。 于是苏铭宇便又轻松地带着这水鬼出了这二楼公共卫生间,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走。途中他还微信通知了下仍坚守在一楼大门处的苏文川等三位师兄。 等苏文川收到信息时,三位文人刚恭送那八位夜练归来的数学系学子上楼。这时终于盼来了小师弟召回他们的消息,三人立马欢欣鼓舞地往楼上跑去,并在二楼楼梯间同小师弟顺利会师。 苏文川三人虽然有点纳闷怎么会在楼梯上碰见苏铭宇,不过粗看下见对方面上不见勉强,就都大概知道这事应该是已经在他们守楼下大门的时候被了结了。 三位师兄簇拥着小师弟往宿舍走,路上也不着急发问。不过四人回宿舍的途中并不沉默,一路上林丛绘声绘色地为苏铭宇讲述了他是如何将看上去皮肉最是细嫩的李子乐推上前,为夜半归家的男生们提供欢迎服务的。 林丛口舌生津地胡诌“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李子乐则在一旁一边听这学痞编造自己和四楼那几位学子间的多边关系,一边配合着嘤嘤嘤地做作啜泣。 苏铭宇嘴上不说,心里挺感激几位师兄。他一边和三位师兄上楼一边想,好像就是从认识卢先生起,又好像就是卢先生给带了个好头,从林河再到这四位师兄,似乎这段时间来客户们都不怎么怕他了。 于是自苏铭宇心底蓦的生出点期待来,他想,说不定真的会像班主任说的那样,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 所有对他的荒谬揣测、具不理解与无端恐惧都会逐渐远去。 所以等重新回了孙晟宿舍,苏铭宇便试探着说了些他在二楼公共卫生间里的经过。不过他略去了今晚见到的役鬼者其实是个顶锅的狐狸的事,只简单说一时不查被对方使用道具逃跑了。 孙晟四人是第一次听到真人真事的灵异对决,哪怕是明显经过删减的版本也无法妨碍这四位文人经《少年JUMP》多年熏陶之热血,俱都试图根据小师弟那三言两语脑补出两万字的精彩时刻。哦,李子乐巨巨脑补了三万字。 等冷不丁听见结局是反派遁走,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始担忧会不会卷土重来呢,就见苏铭宇小师弟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拍拍口袋,说了这么一句:“不过我把这小鬼抓回来了,等问出它主人就都好办了。” 可能是觉得这么结束有些草率,苏铭宇又最后添了一句:“师兄们可以放心,后续就都是我的事了。” 听到这句话,林丛立即适时地带头和小师弟互相道别,送苏铭宇到楼梯口。苏铭宇随后出了宿舍楼,到研究生生活区大门外,到了卢毅的车跟前。 要不说老板这职业不是人人都能干得上呢,像卢老板这样日理万机还不算完,晚上都躺床上了还要自告奋勇地一个高蹦起来接员工晚归,这可真称得上是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只叹亚健康在现代青年人中蔚然成风,多数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就能明显开始感觉到各项身体机能正在飞速下降,而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熬夜能力。 所以当时近凌晨一点半,风华正茂、刚二十岁的少年人苏铭宇终于打开车门时,迎接他的便是朝乾夕惕、夜衣旰食的卢先生那困成“==”状的脸。 不过这大概就是世间生灵之所以能被称为奇迹的地方了。 还没等苏铭宇抱歉又不好意思地想开口呢,就见刚才还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卢毅在看清开车门的是谁后,立马一秒钟清醒过来,双目分外有神地盯着苏铭宇看了两眼,跟迎接外宾似的挥了挥双手,热情洋溢地说:“热烈欢迎小苏大师为民除害归来!” 说完卢毅还似模似样地鼓了两下掌,不错眼神地看着小苏大师微微低头坐进身旁的副驾驶里。而后卢毅明明满脸的笑却又偏要做出副神秘样子,说:“走走,我刚才可搜了个24小时都行的烤鸭店。” 听见这话的时候苏铭宇本来正低头扣安全带,闻言不由条件反射地想到算上这顿就是不到一周里的第五回烤鸭了,而后默默记住看来卢先生就是非常喜欢吃烤鸭了。 于是苏铭宇立刻抬头,眼睛闪亮亮地对卢毅露出一个笑,说:“好。” 卢毅便侧过身,整个上半身外加整条胳膊都倚在方向盘上,下巴还抵着手,就那么明目张胆又坦然地看对面小苏大师的笑脸和那对如同点缀了星光的眼睛。 也得亏卢毅少爷的那张老脸,还能撑得住这种油得让人看了都觉得粘手的动作和表情。 苏铭宇被卢毅这么看着,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还开始有点担心是不是刚才这装乖专用笑容有哪里没做好,便悄悄敛了笑,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他带了点疑惑地试探着问了句:“卢先生?” “我是想看看小苏大师坐好了没有。”卢毅特别坦然地这么说,而后自自然然地重新坐正,发动了车。 可怜小苏大师过的都是些孤孤单单、被人排挤的日子,好不容易冷不丁地才碰上这么一个愿意大半夜接他回家的人,所以赶紧就买了这说辞的账,还特意说:“我安全带也系好了。” 卢毅没想到苏铭宇会是这么个反应。他通过和小苏大师这几天的交往倒是能看出来对方应该是带了些腼腆的性格,但他没想到能一巴掌虎虎生风地扇掉鬼祟脑袋的小苏大师居然还能这么乖,问什么就答什么。 于是卢毅一边假装专心开车一边心说,我刚才是想发挥全身魅力去撩你然后让你沉浸在少爷我的盛世美颜里啊!你怎么还能这么认真地顺着接下话来呢! 虽然卢少爷腹诽地挺欢实,但一想到刚才小苏大师那双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他就不由色令智昏地又嘴角勾起了笑,心想小苏大师果然是喜欢吃烤鸭的。 车里一时再没人说话,变得安静起来,只有夜里道路两旁的路灯和零星亮着的店铺招牌无声地光影变换。 不过苏铭宇这次不会像上回那样慌不择路地找话题结果最后开了个小型鬼故事会了。 在几位师兄的宿舍里呆了一整个白天外加一整个晚上后,苏铭宇放松地坐在卢先生旁边的副驾驶座里,透过车窗欣赏路灯身后一幢幢熄了灯显得黑秃秃的建筑向后倒退而去。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有点享受这样的时光了。他觉得电视剧和里,那些习惯了孤单的主角在忙完工作到家后发现居然有人给自己开门时的心情,说不定和他现在体会到的心情是有些像的。 苏铭宇恣意地沉浸在卢毅身旁的安静里,而后他想起这不过是因为这样好的卢先生还不知道他一直就只是个被102中同学恐惧、被普通学校同学排挤的异类罢了。 于是车内的安宁横陈在苏铭宇面前,陡然变成了轻飘飘遮在深渊上的一片绸布。 然后苏铭宇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突然开口这么问了一句:“您想知道那水鬼现在怎么样了吗?” 卢毅还确实挺好奇的。大概是从小接受的教育的关系,像他这样的少爷,当知道某件事情再脱离不了掌控后,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惧怕了。再说反正鬼也不是闹在他身上,所以卢毅在追了白天微信上的连载后,还真挺想知道这男水鬼在小苏大师手里的下场的。不过他本想让忙了一天的苏铭宇先休息一会儿,待酒足饭饱之后再问的。 只是还没等卢毅说点什么以示对完结篇的期待之情呢,苏铭宇便语气平淡地从他拎着那男水鬼到了二楼公共卫生间开始,说起了和那狐狸精交手的经过。卢毅虽然有点纳闷这究竟是个心思多么奇绝的幕后黑手才能蹲男厕所里一藏就是半个晚上,倒没开口打断,只一边继续开车一边“然后呢”地挺感兴趣地听。 在干巴巴的讲述过程中,苏铭宇也摸不清自己究竟是抱有怎样的心态,只一直偷眼瞄着卢先生的神情。眼见卢先生真没露出点什么负面情绪,苏铭宇偷偷松了口气。 但苏铭宇还是在最后的结尾时,故意这么说:“然后我就过去把那水鬼从地上捡起来揣兜里了,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咬字格外清楚地说完最后这句话,苏铭宇有点想挪开目光,却又生生克制着就那么继续直直地看着卢毅脸上的表情变化。 在酒店套间里亲眼见到那黑影被扇掉脑袋后,在林河卧室里看到站立起来的白床单后,在听到车内平白无故多了一只水鬼后,在事情这样一件一件密集地发生后,卢先生真的还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这样一个人呆在一块儿吗? 苏铭宇觉得不会。但是他在说完了自己的话后便开始静静地等待着卢毅的回复。 如同期待一个宣判。 卢毅确实有话要说。在他听到小苏大师居然是从地上,还是从学校宿舍卫生间那潮哒乎的瓷砖地上,捡起那水鬼后就那么直接揣兜里后。 不过他毕竟是正在开夜车,也没注意到小苏大师正眨巴着一双眼瞅着自己,于是他便只是一边目视前方继续开车一边空了只手出来,冲小苏大师示意打开副驾驶位前的手套箱:“那里面有塑料袋。” 苏铭宇本来有那么一瞬间都已经想象好了卢先生惊惧厌恶的表情了,这时怎么也没想到会等到这么句话。不过他还是立刻顺着卢毅打开了他膝盖前的手抠。然后他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卷塑料袋、一瓶护手霜和一盒纸抽。 苏铭宇认出那两卷塑料袋一卷是稍微短一点的透明食品袋,一卷是稍微长一点的淡蓝色垃圾袋。 卢毅又说:“用那个蓝的塑料袋把那水鬼包起来。” “……”苏铭宇没太看明白卢先生这是想做什么,不过还是拿起那卷蓝色垃圾袋展开撕了一只下来,就着边儿轻轻一搓让它完全打开,然后一手就真要去掏装在兜里的水鬼。 原本一直特别老实地窝着、一心一意假装自己就是坨空气的男水鬼从微微敞开的口袋里看见苏铭宇这动作,倒是不敢骂苏铭宇什么,只默默骂骂咧咧地想这是哪来的臭不要脸中年老男人,丫不会是想把我给装塑料袋里然后团吧团吧扔窗外去吧。 不过当苏铭宇真地动手把男水鬼掏出来往敞着的塑料袋里送时,那男水鬼还是特别乖顺地又讨好地主动顺着苏铭宇的手势主动滚进了塑料袋里面。 原本还纠结成一团的塑料袋的底瞬间绷直、沉了下去,像兜住了一颗看不见的球。 等终于遇上红灯停车,卢毅可算是等到了机会,难得头一回用略带不赞同的语气这么对小苏大师说:“水鬼浑身湿淋淋的,直接放兜里怎么行呢。还是从公共卫生间那个瓷砖地面上捡起来的。” 苏铭宇本来正等着熟悉的冷嘲热讽,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不过他还是赶紧对着卢毅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乖觉地说:“以后我都知道了。” 那男水鬼这时团在塑料袋里,终于勉强能算是重见天日。它看看出了这馊主意的卢毅,再偷眼瞄了瞄苏铭宇的脸色,遂继续偷偷在心里骂:……个臭不要脸的。 臭不要脸的卢少爷趁着红灯剩下的那点时间,从小苏大师手里轻轻拎过那只塑料袋,期间还趁机假装不经意地用指尖在人家手背上轻飘飘地划了一下,然后就把那塑料袋系了个活扣甩去了后座上。 然后卢毅捻了捻刚才感触过苏铭宇皮肤的手指,关心又体贴地说了句“再说揣兜里多沉。”,才掐着红灯的最后一秒重新坐好,一本正经地继续开车。 苏铭宇抿着唇,伸手将膝盖前的手抠重新阖上。他准备了一些话和表情,但都不是留给这种时候的。可是他又特别想回应卢先生的话。 他有点想说“您说的对”,有点想说“以后我一定注意”,又有点想说“我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 不过几个音节在唇边嗫喏几次,最后苏铭宇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任由它们成了一点藏不住的微笑。 这位入行六七载还执着地挣扎于温饱线的魔王大人压根没发现他刚才丢了点便宜,还兀自地想,卢先生真是位非常好的人啊。 苏铭宇还观察挺细致地暗暗提醒自己要记得对方似乎很爱干净,以后要注意,不要被对方讨厌。 只是其实卢少爷哪儿有那么爱干净呢。 顶多也就是除了保姆阿姨打扫外,从来不让诸如爸妈啊、发小的陈晨啊、另一个发小的王洲啊,等人进自己房间或是碰自己东西。 所以这位少爷那也就是事儿多。 纯的。 君不见卢家妈妈到头来终于发现那所谓和儿子合租的大学同学其实不是大学同学,就是因为她亲眼见着她亲儿子居然默许那大学同学进他的房间、坐到他的床上。 要不是从逻辑上、从这个学那个学上讲,事儿逼不是个物种也吸收不了日月精华,卢少爷的设定就应该是个违反相关规定的、非要建国后成精的事儿精。 事儿精卢少爷这时一边继续开夜车,一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小幅度地敲了敲。往日里能因为第一次见面对方吃了一整只烤鸭就能自此顿顿都给对方点烤鸭的精明这时都消失了。 遥遥望见前边预定好的夜宵店,卢毅莫名有点美地想,啧啧啧是挺滑啊。 他又笑眯眯地想起那天早上苏铭宇跪趴着靠在沙发扶手上、认认真真地点早餐的样子,不由心里默默赞叹,正所谓绣床斜凭娇无那,小苏大师手真滑。 哎呀呀古人说得可真对啊。 所以这位卢事儿精可能还有点想对小苏大师耍流氓。 不过常自诩日理万机的卢少爷在兢兢业业地领着员工于凌晨三点吃完夜宵、兢兢业业地送员工回家、还兢兢业业地傍中午爬起来打算上班后,他打开手机,却发现今天大概又是没办法和员工发展办公室超友谊关系的一天了。 苏铭宇在早上时给卢毅发了条信息,说他今天得去李锦程那里。 因为之前和李大师打过一架的树妖找上门了。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虽然苏铭宇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又受到孤立,可也总算走了二十年的漫漫人生路,终归是会积攒下那么几个能心无芥蒂地靠近他的人,就比如李锦程。 李锦程与苏铭宇相交多年,曾是苏铭宇初中三年的同班同学,虽然后来高中时没在同一所学校,却一直和苏铭宇关系最好,也是苏铭宇唯一的朋友。按说好歹是有这么个朋友,更别提还有小学时的秃头班主任王老师曾供过他四年的小学学杂费、大学的陈晨老师还给他介绍了个实习,光从这上看怎么都轮不到卢毅这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来享受苏铭宇特意送上的独家温顺。 不过这也确实不是苏铭宇非要舍近求远、莫名其妙就做出的举动。 首先是秃头王老师。王老师是位好老师,他于苏铭宇而言特别像可望而不可及的长辈,概因他不但在高速路服务区旁的树荫底下捡起了没人要的小苏铭宇,还背着媳妇左抠一点右省一点地出了学费供小孩到小学毕业。在那之后,王老师大概是想继续供小苏铭宇上初中、上高中乃至上大学的,可惜他在苏铭宇小学毕业那年去世了。 于是小苏铭宇就又开始了家里没大人的生活,连个能在他零分试卷上签字的人都找不着。 虽然他现在已经上了大学,进了师尊陈晨的门,可陈晨毕竟不是秃头王老师。而且陈晨真得出现的太晚了。 当时一是为了省钱,二也是因为年纪小压根没想太多,苏铭宇小学毕业后就直升了102中的初中部,开始一边当大魔王一边天天伙同李锦程逃课出去接单子挣钱。可还真别说,都一样是天天逃学,人家李锦程就是能照样蝉联年级第一,苏铭宇就次次都给所有同学垫底。 那么按说有了李锦程这么个同龄人作伴,苏铭宇不该再觉得孤单才对。可惜别看李锦程表面上待人接物和和气气,不但人缘挺好,还能引经据典地给客户推销佛像,但其实从本质上讲,他私下里就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学霸型宅男。 真的。 李锦程和苏铭宇相交七、八年,苏铭宇也确实是他唯一的朋友。可翻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几乎就没有李锦程主动起头聊日常的时候,基本不是给苏铭宇介绍单子,就是给苏铭宇传高数课件。再往头几年看看,就全是李锦程觉得哪本练习册不错想推荐给苏铭宇,或者是通知哪天哪地几时几分集合一块去降妖除魔。除此之外,乏善可陈。 苏铭宇挺了解李锦程,就也不怎么主动找李锦程聊闲天。甚至在他俩高三的时候,李锦程整日沉迷学习不可自拔,和苏铭宇往往一两个月才互相问候个一句半句。 但其实李锦程也不是不关心朋友的日常生活,也不是不希望朋友关心自己的日常生活,他只是更习惯于在两人隔个十天半月见面的时候,再将日常琐事跟开会做汇报似的跟朋友简单陈述下。哦,严格来说也不算汇报了,毕竟李锦程没做ppt。 反正吧,归根结底,这可真是两个奇怪小朋友的奇怪友谊。 所以即使有了这么个朋友,苏铭宇也还是觉得孤单。哪怕已经过了这些年,孤独已经让他长成了青年,他也还是没能再生出颗坚韧的心来。 即使是当年有王老师看顾的时候,即使是李锦程列出123地陈述近日琐事的时候,苏铭宇还是能感受到从他心底最深处隐约传出一点渴望来。所以当他遇见了卢毅,又发现对方居然愿意专程来找他一起吃夜宵,还愿意和他像普通的好朋友那样聊微信的时候,苏铭宇真是觉得喜出望外,几乎是没有多想就立刻把这当成了生活会逐渐转好的标志。 苏铭宇想,一定要好好记住卢先生的喜恶,不能让卢先生讨厌自己。 苏铭宇想,要是真的能一直和卢先生这样的话就好了。 苏铭宇想,说不定以后真的会好起来。 苏铭宇还想,等下看到李锦程,要把卢先生这事告诉给他听。 可当苏铭宇刚推开风水馆的玻璃大门,还没等他迈进去第二步呢,就看见一个还没到自己腰高的小姑娘跟一股小旋风似的,从二楼顺着楼梯就朝自己奔来。 那小姑娘穿着件粉得跟朵花似的小纱裙子,扎着双马尾,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苏铭宇跟前,一边冲苏铭宇笑:“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你好呀——!” 几乎是立刻的,苏铭宇就看出这小姑娘不是人,而是个妖怪。他直觉说不定这就是那位树妖了,又有点不太确定,于是就只是看着。不过当那小孩跟枚小炮弹一样冲到他身前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稍微退后了一步,挓着手想扶那小姑娘一把。 这小姑娘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短胳膊短腿的,一般这样的小孩子跑着跑着肯定要刹不住撞到哪,可她最后却居然挺轻轻巧巧地稳稳停在了苏铭宇眼前。 小姑娘理了理小裙子最外面的那层纱,才歪着脑袋仰起脸,可爱吧唧地问苏铭宇:“你找谁呀?你是找李锦程吗?” 苏铭宇见小姑娘自己站的挺好不用大人额外帮忙,便也收回了手,挺和气地点点头,说:“他是在楼上吗?” 李锦程是今天凌晨五点左右,冷不丁没头没尾地给苏铭宇来了这么条微信: 【李锦程:那树妖前两天找上门来了。你今天有空就过来一趟吧。】 说起那树妖,苏铭宇是知道的,原身是棵长在一企业老厂房门口的槐树,和李锦程打了一架后这一人一妖是两败俱伤。不过苏铭宇前天从李锦程这接到孙晟师兄的单子的时候是打的电话,可一句都没听李锦程提起过。 但看这字里行间的语气,李锦程可也真不像是被妖怪迫害了。 所以当凌晨三点多才躺下的苏铭宇在早上六点半挣扎着爬起来,打开手机看到这条微信时,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说这树妖是修养了两天感觉差不多了想上门赖着不走要医药费? 虽然他也知道这想法有点扯,却也还是一边琢磨这树妖是应该去普通医院还是应该去宠物医院,还是直接从网上买袋多菌灵用水和匀了直接浇土里就行,一边有点遗憾地给卢毅发微信请了假。而后他拎起装着水鬼的塑料袋往兜里一揣就出了门。 说是来看看“找上门来了”的树妖,苏铭宇倒一点不担心朋友的安危,仍和平时一样收敛着周身的场。哪怕这时刚进门就被个小妖怪堵在了门口,他也还是挺有耐心地又添了句:“你带我上去看看吧。” 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眨巴眨巴眼,刚要说话,她和苏铭宇就看到楼梯上有个人正遮遮掩掩地从二楼下来。 是李锦程。 其实李锦程早就从二楼的窗户里看到苏铭宇到楼下了,只是当时正被小妖怪骑在身上给新买的彩笔试色,根本脱不开身。 一见楼下来人了,这小姑娘立刻从李锦程身上蹦下来,用小脚丫从他的肚子上踩过去,兴高采烈地就“咚咚咚”下了楼。徒留李锦程大师气若游丝地仰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件原本可能是白色、现在已经被水彩笔涂得脏乎乎的衬衫。李锦程眼前空白半晌才爬起来,在先去换件衣服保存颜面和直接下楼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披着身上这件七彩衬衫下了楼。 于是苏铭宇就见往日里总是斯文又矜持的发小今天穿得像是披了条五彩的麻袋,身上画满了纠结在一起的乱圈不说,两条胳膊上还一边画着个大手表一边画着个大手镯。一看就是惨遭了哪个熊孩子的毒手。 苏铭宇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小姑娘立刻歪着脑袋抿起嘴笑,还又可爱又天真地冲苏铭宇眨巴眨巴眼。 这小姑娘别看是个妖怪变的,长得倒是特别可爱,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像极了一汩又清又急的溪水,又清又浅的它们经历了幽深狭长的山谷后,在短暂停歇的山涧中映出琥珀色的晴空。于是苏铭宇被那小姑娘眨巴眼带得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眨了两下眼,心里说了句最近这招是挺流行啊,移开了目光。 见李锦程总体来说果然都还好,苏铭宇便挺有心情地由衷赞叹道:“好品味啊。” 一手被戴着块表一手被套了个手镯的李锦程大师闻言,只几不可查地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向苏铭宇示意这时正轻轻摸裙摆上一朵花、看上去又甜又乖的小姑娘,说:“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位树精灵。” 苏铭宇心说你在微信里可不是这么叫的,面上倒是顺着李锦程的话对那树妖小姑娘点了点头,算是重新打了个招呼。小姑娘甜甜地笑起来,而后像个大人似的也朝着苏铭宇点点头,说:“我知道你的,你就是苏铭宇。” “她叫木锦。”李锦程补充道。这时他正要下最后一级台阶,让小姑娘看见了立刻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地一转,吧嗒吧嗒小跑着就跑到楼梯口,还自以为挺隐蔽地伸出一只脚横在最后一级台阶下面。李锦程和这小树妖间的一点渊源,再加上有点自持于涵养,让他没法和个小姑娘明着计较,于是他只是小心跨过那只脚,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毕竟说起来,这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李锦程自找的。 苏铭宇也知道那确实得算李锦程自找的,不过他今天既然来了,当然不会就只在旁边看着那小妖怪继续给朋友使坏。但他又实在对着个特别会装乖的小姑娘不怎么能沉得下脸,于是最后也只是看李锦程跨过那只脚,然后才上前扶了朋友一把。 离得近了,苏铭宇才看到李锦程脸色发青,眼下也全是青黑,整个人看着像只好几天没歇过班的幽魂。苏铭宇还从没见过李锦程这样,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李锦程便定定地看了苏铭宇两眼,似乎有点犹豫,却什么都没说。 本来李锦程下楼来就是为了迎一迎特意前来的朋友,这时该打的招呼也都打完了,他就轻轻牵住了木锦小姑娘的手,引着苏铭宇一起往楼上走。 妖怪小姑娘木锦本来扭来动去地想把手抽回来,后来发现抽不回来就又抬起脚试探着想去踩李锦程的脚,被李锦程及时发现并熟练地制止了,还用眼神给她示意就在旁边的苏铭宇。于是最后木锦也只好乖乖地跟着旁边两个大人一起上楼。 李锦程的风水馆是个二层楼公建改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楼上楼下都是一百三四十平,格局还算规整。一楼主要是风水馆,还有个存放各种道具、书籍的书房,二楼则是他日常起居的住所。这公建被李锦程拿到手时还是个没有任何分隔墙的毛坯房,当然是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后来一楼就装修成了风水馆这当然不用说,二楼作为住所,就挺传统地划成了两室一厅一卫。大一点的主卧还连着个衣帽间,是李锦程的卧室,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客卧则是他专门预备着招待苏铭宇的。 要说李锦程当初买下这房子时固然几乎耗光了手头所有的积蓄,不过在给这间可以说是少年人成功道路上头一座里程碑的房子装修时,李锦程还是一丝不苟地尽其所能,延续其一贯风格给二楼选了一个简洁又不失品味的装修方案。 不过今天的二楼可和苏铭宇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只见四周的墙壁上,大概就是成年人腰的高度,跟打补丁似的贴满了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贴纸,原本白色的长毛地毯眼下和古代战场差不多,上面歪七扭八地横陈着水彩笔和蜡笔,沙发旁边原本应该是角几的位置现在放了个挺大的玩具箱。 在苏铭宇印象里,朋友是个整齐到有点强迫症的人,于是他在看到跟幼儿园大班一样的二楼时愣了一下。而就在他这一愣一回神的功夫,手里就被李锦程冷不丁塞了只小姑娘的手进来。木锦小姑娘被塞给苏铭宇时倒没不乐意,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站着,仰着头歪着脑袋、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苏铭宇。 李锦程挺寻常地对苏铭宇说:“帮我看下孩子,我去换身衣服。” 而后李锦程走出没两步,又回身特地指指沙发前的那块长毛地毯,嘱咐说:“就让她在地毯上玩,不能上沙发。” 说完,李锦程也没回卧室去他的衣帽间,而是直接进了卫生间。 苏铭宇在原地也眨巴着眼睛和小姑娘互相对视了两秒。 虽然李锦程跟他说这位木锦树妖自从那一架后修为大减,人形和心智也退化成了现在这模样,不过苏铭宇其实是不太相信的。而从今天见到的这架势看,苏铭宇发现朋友可能是真想把这妖怪小姑娘当白兔糖养了,就也只好按李锦程说的帮他看下孩子。 不过苏铭宇还是不太明白一个妖怪小孩能跑能跳的到底有什么好照看的,就只把小姑娘牵到沙发前便松手自己看电视去了。他坐下前还觉得兜里揣着个水鬼挺碍事,便随手把装着水鬼的塑料袋掏出来,团了团搁在了茶几上。 木锦小姑娘蹲在地毯上刚咘噜了两下彩笔,就背对着苏铭宇转了转眼睛又站起来了。她走到地毯边缘,偷眼瞧着苏铭宇对她的举动并不在意,便欢快地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卫生间门前。苏铭宇本来正一边翻微信一边看电视,察觉到妖怪小孩跑开了就还算尽职尽责地抬眼朝小姑娘那看了一眼。 结果苏铭宇就正看见那妖怪小姑娘一边捂着嘴小声“咯咯咯”地乐,一边把卫生间门推开道能搁下她半个人的缝,然后这妖怪小姑娘迅速转了个身把屁股塞进门缝里并朝门内“噗——!”地放了个又长又响的屁。 “嘎——嘎嘎嘎嘎嘎嘎!”木锦小姑娘发出了胜利的笑声。她动作迅速地把卫生间门重新关好,又兴高采烈地“啪嗒啪嗒”地跑回了客厅。 从卫生间里倒是什么动静都没传出来。 苏铭宇万万没想到一个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还能玩出这种花样,都看愣了。 这边木锦小姑娘跑到地毯边上时却停住了,只见这小孩仰起小脸,微微歪着头,明目张胆地打量了两下自始至终没出声制止自己的苏铭宇,终于确认了这个传闻中的大魔王其实和李锦程一样都是纸老虎。于是木锦小姑娘又冲着苏铭宇露出一个又甜又乖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阳光下的两粒水果糖。然后这妖怪小孩就收起了笑容再不看苏铭宇,转而欢呼一声一个箭步蹿上了沙发。 蹿上了沙发的小姑娘也不是为了坐着,而是贴着沙发靠背跟攀岩似的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靠背顶上,沿着窄窄的靠背顶踩来踩去,不过她并没靠近苏铭宇,而是在靠背稍微远离他的一端手舞足蹈地耍起舞来。 然后这妖怪小孩美了还不到五秒钟,就一脚踩空,“啪叽”一声摔到了沙发后面的地板上。大概是脑袋先着地还发出“咚”的一声。 “……0口0”目睹了熊孩子找摔全过程的苏铭宇都看懵了。 苏铭宇赶紧起身,勾头探过沙发靠背想看看那小孩怎么样了,就见那妖怪小孩脸着地趴在地板上也不起来,就肩膀一缩一缩,嘴里还含糊不清、带着哭腔地嘟嘟囔囔地说: “呜呃呃脸好痛但是我、我是修炼百年的树妖我不能哭……” 话音刚落,仍然脸朝下趴在地板上没挪窝的木锦小姑娘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摔到脸了我脸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0口0”苏铭宇大魔王被这小姑娘突然一嚎吓了一跳,好悬脚下一滑把脸扑在沙发靠背上。 苏铭宇大魔王莫名有点虚弱地想,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李锦程脸色这么青里透着白了。 于是苏铭宇连忙紧跑几步到了卫生间门口,一把推开门,冲还在里面的李锦程说:“你赶紧出来看看出来看看!” 而后苏铭宇就发现坐在马桶上的李锦程连裤子都没脱,就那么干坐在那,两只手还捧着手机。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见朋友进了卫生间,李锦程从手机里抬起头,坦然地对上朋友的目光,说:“刚才都说了不能让木锦上沙发。” “……”苏铭宇运了运气,指门外:“……你这是纯诳我来帮你看孩子来了。” 然后苏铭宇又指李锦程手里的手机:“我才上三天班都和卢先生请两回假了。” 这时从门外传来又拔高了一个调门的哭声:“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呢,是真有事。”听见这哭声,李锦程站起身,一边越过朋友往客厅紧走几步,一边临时找了件事,随口解释说:“这几天校友群里说好像出了个专门用使鬼对二代下手的人,是想和你说这个来着。” 从来没带过小孩的苏铭宇被这能哭能闹的妖怪小孩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拃着手跟在李锦程旁边看着。他的目光悠悠扫过茶几上那团还窝在塑料袋里的水鬼,嘴上却说:“信你才怪。” 然后苏铭宇就继续老实地在旁边看李锦程从茶几上的玻璃壶里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才绕过沙发蹲在还脸着地趴着的小孩跟前,和气又熟练地哄:“木锦喝点水好吗?” 哭得特别有骨气的妖怪小姑娘这么拔高了嗓门、鼓足了劲回答他:“呜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吃糖我脸痛我、想、吃、糖——!” 等终于好容易哄好了已经修炼了百年的树妖小姑娘,李锦程看看时间正是中午,便请苏铭宇在客厅里稍坐,等他去厨房炮制出一桌大餐好谢谢朋友刚上班第三天就请假来看他。 从八岁起就被迫开始自己吃自己、练就多年厨艺、每次来都必然要下厨照顾朋友的胃的苏铭宇看看正自自然然要往厨房走的朋友,又看看正坐在地毯上开始玩水彩笔的妖怪小姑娘,说:“……” 至此,苏铭宇算是彻底看穿了李锦程大师诓骗他前来帮忙带孩子的用心。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能真的弃置到现在连那身五彩麻袋都没换下来的朋友于不顾吗? 苏铭宇是有点想,但终归还是没忍心。于是他左右思索了下,把水鬼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放到那小姑娘面前,并祝小姑娘玩得高兴,而后也一个箭步蹿进了厨房。 要说这妖怪小姑娘是真熊吧,却偏偏还保留着以前的记忆,也能在没得到允许的时候对别人放在茶几上的东西保持沉默。可要说这小姑娘不熊吧,等两个成年人端着菜盘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小朋友正坐在水鬼的肚子上玩抽积木,一边抽还一边笑:“嘎嘎嘎嘎嘎!” 两个成年人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摆好,苏铭宇压低声音问李锦程:“你这养的到底是树妖啊还是鸭子精?” 李锦程当没听见,只温温柔柔地招呼木锦小姑娘来洗手吃饭。 只可怜那男水鬼迫于苏铭宇的威压,白白被个损了修为的小丫头玩弄半天。它当然不敢对着苏铭宇摆脸色,只在小姑娘终于起身离开的时候敢怒不敢言地瞪着她的背影,心说: 嘎!死吧! 倒是李锦程上下打量这还蜷缩在地毯上的男水鬼两眼,指着沙发旁边的那个玩具箱对它说了这么一句:“麻烦你把这些玩具收拾到那个箱子里去。” 说完这话李大师就带着小姑娘吃饭去了。 像这男水鬼这样程度的凶灵,在背了几条人命后,确实是可以凭自身意愿碰触到一些实物,不然也不能平白无故把孙晟给关到厕所隔间里。 但它可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要干这样的活。 男水鬼蠕动着身体开始把玩具一件一件地给收拾到指定的箱子里,在心里骂骂咧咧地想:可去你大爷的吧要不是老子打不过你们。 餐桌前,苏铭宇把没见着孙晟那事的幕后人、还有最后把那顶包的狐狸给放了的事说给李锦程听,末了他冲客厅的方向下巴一点,两手一摊,说:“那水鬼可留给你了啊。” “那正好给木锦多找个玩具。”李锦程正在看木锦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小碗吃饭。其实这小姑娘吃饭基本不用人操心,但李锦程还是时不时地看看她。 “你这几天又接别的单子了?”见小姑娘吃饭和往常一样的香,李锦程便继续和朋友聊天道:“刚才听你说,还以为你想亲自把那人揪出来送你师兄面前呢。” “那水鬼说一个字要拖半天,我怕我一不小心打死它。”苏铭宇这时正好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就起身准备再添一碗,还顺便询问地看了李锦程一眼,看用不用也帮对方顺便也添一碗。“而且我机械制图的大作业还没画完呢,下周三就要交了。” “我不用了。”李锦程没苏铭宇能吃,而且他注重良好的生活习惯,每一餐从不吃得过饱或不足。于是这时李锦程只是明显不信地看着苏铭宇。 苏铭宇的专业是李锦程帮着挑的一个工科专业。当初李锦程挺有远见地想文科作业多,理科又太学院派,而机械类的有不少实践课不说,最起码毕业后再去破破烂烂的鬼屋出工时,想修把破椅子好坐一坐最起码不用求人。可他没想到苏铭宇大一上半学期时一共十三门课差点挂了十四门出来。虽然依苏铭宇的高中平时成绩来看,他本来也就根本进不了沦海市大学。 只可怜沦海大的校长先生,平白无故听了几个晚上的睡前鬼故事。 其实校长先生一点都不反对苏铭宇这样一个学生来学习。这位大儒心想,接收这个学生入校才是上策。 因为学习从来就不只是学习,也从来不需要多好的学习效果。学习这些被普通人类社会公认的规则的过程,同时也是接受它们在潜移默化中扎根思想深处的过程。当在脑海中连一座思维中的孤岛上都能发现它们的踪迹时,便永远地融入了普通人类社会中去。 苏铭宇、李锦程这些人是这样,那些妖怪们也是这样。 普通人发现的那些了不起的自然规律不单单给了他们改造周遭客观环境的能力,更容纳了更多的外来者,于是这群普通人主导世界、开拓领域,并且从来都立于不败之地。 “呃,好吧主要是还要实习,”于是添完饭重新坐下的苏铭宇在朋友的目光下继续说:“我都和卢先生请了两天假了。” 李锦程本来只是聊天,倒没想到“两天假”居然不是朋友随口说的而是真是这么想的。他面上是在看木锦小姑娘开始小口小口地喝汤,不动声色地把这话在心里又转了一圈,而后遮去担心、随意又直接地问:“你可别说你是大魔王当够了,就想以后月月按时领工资啊。” 木锦小姑娘在餐桌前倒是很老实,吃饭不用人喂不说,还又干净又整齐。这让苏铭宇多少有点诧异地看了这妖怪小姑娘两眼,而后他说:“我当大魔王见面还有人给我请安祝我圣体安康,我要是真月月领工资了,谁来除魔卫道保护天下苍生啊。” 听苏铭宇这么说,李锦程不再担心,转而说起在校友群里看到的那件事。 大概是几个月前,即过年前后那时开始,陆续有人接到了沦海市本地几个还算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单子,说自家公子近来可能是沾染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几起事情发生的有先有后,但都是用使鬼下的手,挑的目标还都是本地的望族公子,还都抓不住背后的那个役鬼者。而且不是抓不住,而是根本连照面都没打过。 于是几个接了这种单子的大师就在校友群中咨询,结果这几个人互相一核对掌握的信息,就发现很可能这就是同一个人干下的事情。 虽然听起来“几起”似乎有些多,其实从今年一月末第一次出了这种事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一共五起。但这毕竟是一个人、在短短三个月里做下的事情,在灵能界这频率简直可以算是个人嘉年华了。 要说之前大家对这事可能还没太在意,概因做这行的常在河边走,一时兴起改为亲自下水的例子实在不要太多,可从来没有说连着犯了四五回还连脸都没见过的。尤其是这人是个用鬼的高手,即便抓住几个使鬼也撬不出任何线索,而这人却仿佛能源源不断地派出新的使鬼。 “如此下去,我的魔王之位可要不保啊。”苏铭宇佯做万般不忿地叹了口气,说:“这到底是哪来的乱臣贼子,这是想造本王的反啊。” 这时木锦小姑娘已经把自己小碗里的饭全扒干净了,汤也喝光了,便一挪一挪地下了椅子,吧嗒吧嗒地小跑着去了客厅。李锦程的目光一直跟着木锦小姑娘的背影,直到她老老实实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看电视,才说:“之前群里还有人猜测能连个衣角都让人抓不着,是不是你干的。不过都知道你不用使鬼,所以也就那样了。” 苏铭宇听了这话倒没立即说什么,只用筷子不轻不重、像是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碗沿,发出“叮”“叮”的两声。他说:“我要是真想干点什么,还用得着使鬼?” 苏铭宇把筷子搭在盘子边,上半身向后靠到椅背上,又说:“我可真怕他们挺长时间没见我,就开始随便降低我的实力。” “你最近要是碰见他们,就小心点别被套住了。说不定到最后他们还是要来求你帮忙。”李锦程见苏铭宇这样,就拿起桌上的玻璃壶倒了杯水推给他:“那水鬼留我这也正好,孙晟那事后面你再别沾。” 用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地弹了一下,苏铭宇终于露出点气哼哼的表情,摆出一副宫斗嘴脸说:“我可真怕他们平白无故坠了我大魔王的名声。” 每每说到“大魔王”这头衔时,其实李锦程也挺困惑:“那你为什么不多学学伏地魔、格林德沃?” 苏铭宇刚想用宫斗嘴脸反驳“你就不能给我找个结局好点的”,就见李锦程微微蹙起眉头,说:“都一样是boss,你看谁敢在他们背后议论?” 只见李锦程正色看向苏铭宇,摆出了一副让对方特别熟悉的上课架势:“还是你在这方面有欠缺。” 灵能界那点人、那点事,传承上下几千年下来,从来都跟跑江湖卖手艺差不多。能在这行当里当得起爷的,不光要有实力有名号,更要扛得住来自各方的打量和刺探、有玲珑手腕、学会享受寂寞、树立孤高形象,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学会如何有效威慑周围的弱者,不然这群人就敢反过来抱团跟防东方不败似的防着你。 可惜后面这几样我们的苏铭宇大魔王是一样都不会,于是他底气不是很足地反驳了句:“我觉得我到现在都没毁灭世界……,全靠我自身意志坚定啊。” 李锦程面容温和地看着苏铭宇,苏铭宇莫名心虚消音。 而后李锦程果然和以前一样,开始询问苏铭宇这两天的学习进度:“上次给你的书你看完了吗?” 李锦程上次拿给苏铭宇的书其实就是他们当年初中时,学校自行印刷的一本辅助教材,叫《灵异杂识》。这书听着有点像《博异杂识》,不过里面讲的可不是传说故事。这书在传统鬼物的基础上,还根据生物分类学把常见精怪按照界、门、纲等做出划分,并对涉及到的传说、叙述经整理后附到每一种精怪的简介后面。可以这么说,102中学的教师员工们为了学生们将来在赚钱时赚得尽量体面,也是煞费苦心了。 只是当年上学时苏铭宇对那书就没翻几页,如今也只停留在《第一章旱魃》第一页的“有僵人在地一千年,起则赤地千里”上。 苏铭宇心说该来的果然要来,不由得抬手掩面,说:“看了……吧。” 苏铭宇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不出意外地看到朋友正一脸不赞同地看向自己。他随后又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当着卢先生的面对林河口若悬河的样子,简直想学那女鬼倒趴在天花板上然后赶紧“蹭蹭蹭”地爬走。 不过卢先生其实没怎么想这事。 他这两天经常想的是小苏大师跪趴在沙发扶手上的样子。 搁以前,要是卢毅应酬到后半夜,那第二天上午他基本就不会到公司了,下午上不上班取决于公务多少和卢少爷的心情。所以当卢毅凌晨四点才回家躺下、又及其违背人道主义地于早上八点现身于办公室,结果只看见小苏大师一条请假的微信时,这位少爷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几乎还不到八点半,整个公司所有部门就默默地拉响了一级警报。偶然路过董事长办公室的员工瞅见那扇紧闭的门跟瞅见集齐宝石的灭霸差不多:破坏力强、不讲道理、还打不过。 这时,梁凯,这位跟了卢毅十几年的弟兄,就不得不脱颖而出了。 他走进卢毅办公室时,就见窗帘全部拉开、室内略显昏暗,卢少爷正窝在沙发里闭着眼假寐。 梁凯一见这景象,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对于这位少爷,梁凯绝不敢形容说了如指掌,倒也自认为经过这些年下来算得上是颇有了解。所以他刚才在来卢毅这趟雷前先去陈晨那几个弟子在的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见有个实习生果然是不在。他再一回想最近这几天卢毅去哪基本都没用人跟着,就连前两天去林河那都没带个跟局的或者开车的,心说看这架势是和那位陈阿娇闹了什么别扭了。 公司其他人不知道,梁凯却很清楚当年卢少爷和那位叫刘喻的男同学闹的那一屉。别看当时梁凯没在临海,却挺知道那位。要说卢毅对那个刘喻,有时候叫梁凯光听着都觉得是在听霸总甜文,当时几个跟卢毅关系好的弟兄都还以为打这起这中宫就算就此稳固了,偶尔私下里说起刘喻都喊他“太子妃”。 而待到梁凯终于来到沦海市投奔卢毅、顺带想给刘娘娘请安时,却从陈晨和其他人那听说刘喻扛不住压力撇下了卢少爷、还拿着卢家父母给的钱出了国,那可真是相当惊讶。 但是又很情理之中。两个男的嘛,又没什么保障,稍微一刮风下雨就独自跑路倒也挺正常。 不过当年梁凯可不敢拿这话去安慰卢毅,他只能和其他人一起从旁看着卢毅跟拧满了发条的玩具人一样,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按部就班地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之后,梁凯就再没见过卢毅往家里领过什么人。就好像卢毅一下子从卢少爷变成了卢老太爷,突然就练就了一身的退休老干部气息。 所以当梁凯那天见着那叫苏铭宇的实习生时,其实是有点替卢毅欣慰的,那感觉就像是曾一度以为已经冷感的种猪终于又重新开始拱白菜了。尤其是看着那小孩刚二十岁上下正是青春年少不说,作为男生还瘦瘦弱弱,再加上对着卢毅时性情温顺、乖巧听话,一看就是只涉世不深的小白兔,绝不敢像那个刘喻似的临走前还敢发脾气还敢摔杯子。 只是梁凯毕竟不是卢毅本尊,他还有点拿不准这位苏铭宇到底是续弦啊,还是卢少爷血气方刚地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又或者兼而有之。 都说爱是克制,喜欢才是放纵。梁凯是觉得卢毅挺放纵的。 这年头到底还不是人人都是LGBT,可卢毅就能仅凭他自己乐意,就不带什么掩饰地陪苏铭宇走迎新流程,下午更是直接把人领办公室里去了。可其实吧,就这都算卢毅很收敛了,想当年梁凯知道的,刚想追刘娘娘那会,这少爷是天天往人家寝室里送玫瑰,刚确定关系就哄着人家搬出来一起住了,都不想想他和对方都还是学生,也不想想万一哪天崩了对方还怎么继续在学校里呆下去。 梁凯心说,那几个公子哥有一个算一个,可真是走到哪都蜕不去那一身少爷习气,就是平时再称兄道弟有说有笑,那也还是爷是电、爷是光、爷是唯一的神话。 就像现在梁凯非常笃定卢毅绝壁是听见他进来了却装没听见不想搭理自己,于是他只得小声唤了卢毅一声:“卢哥?” 卢毅确实早就听见梁凯进门的动静了,却犹兀自沉浸在“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小布尔乔亚式忿忿中,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声:“嗯。” 梁凯心说反正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就又说:“王洲今天晚上就到沦海。”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出于各种方面的原因,卢毅从小到大在各种交际圈子里都吃得很开,在皇城及周边各县也都很有几分面子,不论走到哪都有梁凯等几个弟兄在他身后两溜雁翅似的跟着。但跟着归跟着,真能给这位少爷当朋友的人却委实不多。这么说吧,卢毅这不长不短的二十八年光景里,也就有两个朋友,还都是曾经同一个大院里长起来的。 陈晨是一个,这个今晚就要到沦海的王洲是一个。 面对即将到来的朋友,卢毅终于不再闭着眼假寐了。他坐起身,老太爷似的倚在沙发里,对还站着等回话的梁凯说:“那你就买张最近的机票请他再立刻滚回去。” 别看卢少爷正值二八年华,他的心灵倒是依然纤细、多情,又敏感。就像初春的三月里,一条将将融化出细流的小溪。它来自北国最北端的山川,一路潺潺,直到隐没在山前广阔的平原中。淙淙、澄澈,又清脆。 不过说再好听也没用,其实就是事儿多。 还特别记仇。 所以友情在卢毅少爷这也就不再都是一模一样的友情了。它和李子乐巨巨笔下的爱情一样,也要分个全程高甜无虐和不幸得见渣滓。 撇开这二十多年纯洁的男男交情不谈,卢毅看王洲就是后者。 可这两人毕竟曾共同扛着家长的威吓、拖着要掉不掉的鼻涕,乘着“快滚回来吃饭”的翅膀在大院里自由奔跑过,朋友二十四、五年。 于是梁凯也不走、也不再多说什么,心知卢老爷后面指定还有话,便只继续就那么站着等,全当自己是苏培盛。 果然,几乎就是上一句话的话音刚落,卢老太爷就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梁凯:“他不是要休赛了才能来吗?他知道我这边的事了?” 本来吧,王洲确实是打算再等两三个月再来沦海这边看卢毅的冷脸,但他今天上午一听说兄弟这居然还有灵异轶事,就立刻订了机票。 要说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而且就是梁凯给通的气。于是梁凯先把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遂挺坦然地点点头,说:“今天上午王哥给我发微信问你来着,一听说前两天那事他就要过来看看。” 一时间,卢毅面上的表情特别像宅斗失败的主母听说得宠小妾又怀孕了。不过他倒确实不在意梁凯和王洲说闹鬼的那事。别说现在是信息时代,就说他现在固然是人在沦海,可王洲还有皇城圈子里的大小时事他也都基本知道。不过卢毅想了想,还是又问道:“你和他说苏铭宇了?” “这个当然没有啊,卢哥。”梁凯赶紧撇清。前后左右地伺候了这位卢少爷这么多年,梁凯当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二者当中横亘着一条又模糊又清晰的界线,好在梁凯总能分辨出来。于是他敏锐地发觉,关于这位疑似续弦的苏铭宇,他决不能和王洲提一个字。 不过其实要是倒退个几年,就卢毅和刘喻正好着的时候,关于卢毅男朋友的八卦也是时常在圈子里交换的。 可惜坏就坏在这个王洲身上。 王洲是个很传统、也很维护传统的人,这体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传统意味中的少爷气度上。 从长得初具成年人模样起,王少爷身边女伴的更换频率就几乎要和洗澡频率持平。待到大学毕了业,王少爷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跟风,居然组了个电竞战队,还对年到三十要进行联姻没有任何反感。 可以这么说,这位王少爷,那完完全全就是位经典得跟刚从各大书城榜单里走出来一样的公子爷,堪称一众公子中的楷模。 就是这么位王少爷,在发现朋友居然真想让个男同学入住中宫后,就开始给卢毅各种安利该如何当一名合格的继承人。在一次次激昂又冗长的谈心谈话里,王少爷奋力向卢毅灌注他这二十来年的光辉岁月。 王洲是如此坚信自己总结出的这套生活哲学,最后甚至直接和卢家父母暗度陈仓,合伙把那位刘同学送到了大洋彼岸。 最后在刘喻要离开的头天晚上,王洲也不知是想把卢毅灌醉好方便后续行事、还是替卢毅痛心个媳妇见着钱就答应得分外爽快,又或者是两者掺杂着,单独请卢毅喝了顿酒。 大约还是觉得自己这么做从根上来说其实是对不起朋友的,那天晚上凉菜都还没上齐呢,王洲就空口连干了三杯白酒。然后他举着满满的一杯白酒一边往卢毅那边递,一边仿佛无限感慨地说: “卢毅啊,卢毅你得清楚。像你现在、我现在,身边跟着的所有人,就连梁凯还有宋昀,那都不是光冲着咱们,那都是冲着咱家太上皇和太后能给买单。” “可别都冲着咱阿玛额娘啊,说不定你那宋昀还是冲着你身边那些常换常新的美色呢。”本来卢毅有心想劝王洲吃点菜,可一看对方连干三杯后眼神都有点飘的那样又觉得有点可乐。于是卢毅都不接对方那举了有一阵的那杯酒,挺耐心地就等着看王洲这才刚二十年的新罐子能熬出什么陈年的老药。 见卢毅不上当,王洲就只好先把酒杯放下,再捡已经上桌的菜垫两口,才继续深沉又郑重、半是认真半是忽悠地道:“这世上的路千条万条,可只有这么既定的一条,才是坦途。” 卢毅原本还存了两分想和朋友好好喝顿酒的心,但王洲这话一出,卢毅就算是彻底看破了这是对方又奉了他双亲的旨意,又来说太子妃心地不纯、意欲废之的事了。 所以卢毅都没看王洲急于传道的那张脸,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酒杯,心说,真棒,这是一对一教学专场啊。 “你可别以为那刘喻是真就看上你了吧。”王洲和卢毅这么多年的朋友,对方看不看自己他都能毫不怯场地继续说下去。这时正好有道酱脊骨上桌,王洲一是好这口,二也是为了缓缓刚才的那三杯酒,便戴着手套捡了块肥瘦匀称的开始啃。 可就是这么啃着,都不耽误王洲再接再厉地想爆个卢毅的大雷。他捧着块吃了一半的脊骨、手套上全是油,偏还要作高人状伸出食指遥指卢毅,说:“你在人家眼里,背后永远得多站俩人。” “你这是要开始表演午夜怪谈啊王洲,”卢毅面上不太在意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对王洲抬了抬,少少地喝了一口,说:“你怎么不说我家里窗户上大半夜地趴了个白色人脸呢,这多形象啊。” 王洲两只手都戴着手套,再加上这酱脊骨正得着自己的欢心,本来不太想再费事摘手套端酒杯和卢毅对饮,可因着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我正在破坏兄弟和兄弟媳妇间的感情”的别扭,便还是摘了手套拿起酒杯,草草地端了端陪着也喝了一口。然后他又说:“我知道现在你觉得刘喻对你是千好万好,可以后要是真有个万一的时候呢?你敢信他吗?” “你要开始改算命啊,”卢毅又笑了一声,整个人向后靠到椅背上,面上故意带了点不以为然地说:“哪来的什么万一。” 他双手抱臂,看看坐在一旁又开始啃起脊骨的朋友,又看看桌子上已经喝去一些、再不是满着的酒杯,遂像是只为简单明了地陈述个事实、又像是专门为了要说服王洲似的,说:“我只要能功成名就一辈子,他不也就能死心塌地地跟我一辈子了。” 听了这话,王洲却把还有点肉的脊骨“嗒”地往盘子边一放,看着卢毅笑了两声。他称赞道:“呵,贴切、精辟、好想法啊!” 然后王洲仿佛只是普通闲聊偶然间提到似的、偏又带了两分轻佻地这么问:“那敢问卢公子,您以后要在哪个领域功成名就啊?” 话题到了这,卢毅和王洲就都沉默了。 当时的他们不过是两个刚刚二十岁、正念着圣贤书的少年,对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的事业总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向往和迷惑。 也许从别人处看,在人生境遇上自是有高得如在云端、低得如坠深渊,而这两位少年则像是从出生起就恨不得干脆脱离大气层。可对这两个少年来说,这巴别塔终究也不是他们自己搭的,于是在其中恣意穿梭的同时当然也有诸多的不自由。就仿佛早就有那么一条路,坦荡地平摊在面前,承诺其终点必然是另一个甜美秘境,却在他们仔细看去时发现这路在不远处就已经被重雾遮去了面貌。 于是这时候,一条被树丛和枝叶遮挡着、蜿蜒着延伸像另一个方向的小径就变得格外引人注目了。 所以说,个人的思想总是有其局限性的。 就像当年的卢毅少年一边周旋于父母、朋友中间,一边勉励自己、让自己相信刘喻能和自己过往后的一辈子,却绝想不到八年后,今天的卢先生在每日工作之余能纡尊降贵地在日常生活中养活自己,还逐渐有了半夜接送员工的心情。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那天的那顿饭后,卢毅存心没叫宋昀来接他王哥,而是把喝得晕陶陶的王洲往一辆出租车里推。 王洲一边“哎呦哎呦”地嘟囔“你磕着我膝盖了”,一边还算配合地往出租车后座里爬。只是等他好不容易坐好,卢毅正想帮他关车门自己去坐副驾驶的时候,王洲却蓦的在自己胳膊上拍了一下。然后他把胳膊伸给卢毅,让对方看那上面刚被拍死的一只小飞虫。王洲说:“卢毅你看见了?它飞不飞走都无所谓,可是我就能拍死它。” 他双眼有点发直地看向卢毅,努力地想板起脸做出个又郑重又严肃的表情,只是酒喝的有点多,刚起个头就失败了。于是王洲只好用发了飘的舌头,坚持不懈地叨叨道:“刘喻那人不行,真的卢毅,别为了这点事就和咱皇阿玛过不去。” 脑子被酒精灌得几乎要在颅内飘起来的王洲信心满满,心说用这鸡汤小案例肯定能让卢毅当场涕泗横流、看破俗世。 然而他却没想到饱含情感地回应他这一席话的人不是卢毅,而是坐在驾驶位的司机师傅。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用看睿智的眼神挨个打量还在磨蹭的两人,说:“哎我说小伙子们两位阿哥,我这车是按公里计费,可不能给包宿当行宫啊。” “可不就是,你晚上独守空房,我家里可是有我家中宫皇后在家等我回去的。”卢毅一听,立刻借着司机师傅的话把后排座的车门给关上,而后一闪身坐在了副驾驶座里。 等车开出去一段正进入转盘,卢毅回头见王洲已经头一点一点地睡着了,便指挥旁边的司机师傅继续转弯,就一圈一圈地围着这转盘绕,还说:“我不说出转盘你就一直这么绕。” 见司机师傅真的不出转盘准备开始绕了,卢毅才掏出手机来,慢条斯理地联系王洲身边的宋昀,让他到这转盘这来接王洲。然后卢毅让司机师傅停车,他下去后就那么施施然站在道边,一边刷微博一边看出租车绕着不大的转盘一圈圈地那么跑。 直到将近半个小时过去,宋昀倒还没到。可出租车的司机师傅先撑不住了,把车停到了卢毅跟前。那师傅脚下不稳地下了车,扶着车前盖和卢毅说可不能再绕了,就是再加两倍钱也不能再绕了。 卢毅没搭话,先去看后排坐着的王洲,见朋友的双眼已经从半梦半醒的“==”变成了“@@”,便笑眯眯地恩准了可以原地停车等宋昀。 于是这就是卢毅和王洲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相聚的结尾了。后来卢毅没有任何征兆地没了太子妃,等终于平复下来后他听说王洲那天的宿醉格外严重,头疼欲裂,在家足挺了两天的尸,觉得特别欣慰。 对卢毅来说,捅了他一刀的固然是刘喻,可买刀却是父母,王洲这个兄弟还跟胖翻译官似的在旁边给刘喻指往哪扎才能流出最多的血。 于是卢毅略一转念,就又吩咐梁凯说:“你把航班号,和王那谁几点到告诉林河。” 见梁凯答应着出去了,卢老太爷遂觉得终于满意一点了。他挪挪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还挺有心情地把手机捞手里打算看看微信,心想,让林河烦不死你。 不过等他看到微信里说公事的、说私事的信息杂七杂八的一大堆,而小苏大师的最新信息还是只有一大早请假的那一条,后面除了跟着自己发的一个Q版猫猫样的“OK”就再没回复时,还是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起身走去办公桌后,坐下开始处理工作。 而被朋友诳回家帮着带孩子的苏铭宇还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被卢先生冷处理了。 本来刚上楼坐进沙发里那阵,苏铭宇是想给卢先生说点什么的,还纠结又犹豫地想,是发“之前和朋友打了一架的树妖赖在我朋友家不走了”、还是“介绍我给您的那个李锦程,被之前打伤的树妖堵上门了”更能引起卢先生询问的兴趣?不过又是照看那妖怪小姑娘,又是商量使鬼害人那事的,一直到午饭后,苏铭宇帮着李锦程收拾完整个二楼,这信息都没发出去。再加上卢毅不主动联系苏铭宇,苏铭宇的手机这一天下来更是格外的安静,于是家务中苏铭宇也就忘了想发信息的事情。 直到将近黄昏时分,贤惠的田螺姑娘——被骗来的苏铭宇同学终于要回家了。李锦程安顿好木锦小姑娘,陪着苏铭宇下楼,把他送到了风水馆门口。 这时的李锦程已经换下了上午的那件脏衬衫,胳膊上的绘画也已经洗去,整个人重新又恢复了以往的翩翩气质,看上去温和又好脾气。 这让苏铭宇看了,心说下次信你才怪。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了这么一句:“那小孩……,你还是小心点。” 李锦程听了只安慰地拍了拍苏铭宇的手臂,带着点无奈地淡笑道:“没事,木锦她这是心里还有气呢。” 苏铭宇冷不丁见着朋友的慈父心肠,有点嫌弃,正想说“行叭,反正被画得满身花的人不是我”还没出口呢,他们俩就都听见了二楼楼梯口那,由近至远地响起了一阵“啪嗒啪嗒”的小孩的脚步声。 等听着脚步声估计是那小孩进了二楼的哪间卧室里,苏铭宇看了李锦程一眼,便若无其事地道别,而后转身拔腿就出了风水馆。 同样听着信儿了拔腿就走的还有这边厢的林河。 我们的林河小少爷,那可真是又天真又单纯,宛如普罗旺斯薰衣草田中一朵因晨露的沾染而微微轻颤的小雏菊?。 他在接到梁凯的电话,听说王洲今晚就能只身莅临沦海,还附带了航班号时,几乎是立刻就觉得卢毅说不定真能和他当成一对心贴心的兄弟。而后林河早早地便到了机场,开始蹲点。为了体现他的真诚,这位少爷还亲自摘选了一大束颜色艳丽的鲜花,准备一见面就俸给王洲。 于是等王洲一多半是抱着关心好友、少部分还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复杂情感,刚一只脚出了行李大厅、正想看梁凯在哪时,他就听见了林河嗷一声嚎出来的、甜得都瘆人的那声: “王哥——!” 王洲被这声跟喊妈似的王哥唬得一晃神,再一定睛就被林河窜到面前,用一堆花里胡哨的花给拦住了去路。那束表明心意的花确实不小,林河还是发现捧着它仰头都只能看见彩纸时,悄悄地把捧着它的手往下沉了沉,这样他的那张小脸才缓缓地在这些鲜花的映衬下升起来。 “王哥,王哥您来沦海了,”林河一双眼睛闪亮亮地盯着王洲,语气中满是尽量压抑的兴奋:“王哥欢迎您来沦海啊王哥。” 一边说林河还想把他手里抗的那束花往王洲手里塞。 王洲本意是一万个不愿意去接,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是想开个潜行直接跑走。可惜这时周围隐约有了手机快门的声音,他便只能赶紧从善如流地一把擎起那花,然后用它挡住了自己的脸。 林河一看王洲没怎么推拒就收下了这花,真是喜出望外,觉得说不定之前求对方的事也能有个转机。于是他一手拉住王洲的行李箱,一手攥住王洲的一片衣角——他不太敢抓王洲的胳膊,就引着王洲往停车场走去。 因着两人都是同一款游戏的竞技战队的老板,以前打过些交道、互相观感也还不错,所以王洲想了想,还是半推半就地跟着林河走了。 徒留国内出口处,几个女生攥紧小拳头,兴奋地低声交头接耳说“我磕到真人了”。 林河没听见,他这时满心都是和李卫青一块把王洲塞进车里,或者他听见了也没听懂。只还把脸藏在花后的王洲心想,祝你们追的太太天天发刀。 等终于到了头半夜里,林河为了给王洲接风洗尘特地攒的局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为了讨好王洲,林河不可说不卖力,专门定了这个包厢不说,还停了队里今晚的训练,让四个队员一起过来作陪。李卫青还着意通过梁凯找了几个平时玩得不错也很开的女孩子。 包厢是唱歌的包厢。可女孩子,这倒是林河和几位电竞少年以前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的神圣事物。 于是这费了不少心思的局在头半夜里就已经接近了尾声。 王洲这是头一回参加林河的局,也是头一回手边没搂着个异性而是独自靠在沙发里。他一边默数茶几上的酒瓶子里混进去几瓶雪碧可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一个十八线模特孤独地在屏幕前压着嗓子唱歌。他右手边是这一晚上都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己的林河,左手边是林河战队里的一个主力队员,此时正满脸通红地缩着往后躲一大波浪姑娘,一边躲还一边小声说“姐姐您别,别”。 沙发远端,是俩队员喝了点酒后有点醉,这两人正凑在一块压着嗓音,如饥似渴地讨论着游戏里不知道哪个技能的效果。旁边是他们战队的最后一个队员,这人正开心地一边刷手机一边吃薯片。 而叫来的女孩子们,除了那位正寂寞唱歌的姑娘和那位大波浪姑娘外,都聚到了一块开始玩起了自拍。 这可真是别开生面。王洲心说。 林河一直注意着他王哥的表情,见对方似乎有所松动,此时就想凑上来继续说之前的那件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面目普通、只穿着身卫衣和仔裤的女生突然站了起来,她对王洲说: “只这么干坐着多没意思啊,不如王哥还有大家都到我家去玩吧。” 还没等其他人或者王洲对她这话做出什么反应,她就又添了这么一句: “我家可好玩了,闹鬼哦~。”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说话的这女生相貌普通,额前连点留海也没有,只蓬松地在后脑勺那扎条低马尾,简单地穿着身T恤和仔裤显得挺突兀。她不是李卫青请来的,也没人认识她,倒更像是趁众人不注意时,突然从地板的哪条缝隙里钻出来的。 这时房间里已经没人再说话了,空有音乐伴奏还哐哐哐地响。其他几位电竞队员和女孩子们正好奇地打量一眼那姑娘,再遮掩着看一眼林河,纷纷猜测这是不是李卫青提前安排好的什么新鲜游戏。刚才那沉浸在技能数据里的队员还想着第二天的训练,挺犹豫要不要忠言直谏玩不能超过三点。李卫青则正寻机想把这女的低调些弄出去。 王洲却莫名挺有心情,还故作诧异地和林河对了个眼神,那意思是听说你家前两天不才闹过吗,这东西难道还有闹上头的吗。 可怜我们的林河小少爷这两天刚缓过劲来,被这女生一问就又想起了吊在他家客厅天花板上的女鬼,和那一双死人脚冷冰冰地拍在脑门上。他颤了颤,头一回没立刻回应他王哥的话,而是挺没风度地指着包厢门,冲那女生说:“不去不去我们不去,你赶紧走。” 那女生听了,却全当这话是耳旁风,仍就那么施施然站在原处,噙着笑看林河。 林河被她看得莫名发毛,立刻伸长胳膊去够一旁的李卫青,招呼道:“李卫青你赶紧把她弄走,她谁啊让她赶紧走。让她赶紧走!” 待到李卫青半是强硬、半还算客气地把这女的终于给拎出门去,今晚的这局也算是被搅和的就地解散了。 于是当王洲凌晨一点多拖着个箱子出现在陈晨家的玄关时,还被陈晨堵在门口挺惊讶地左右打量半天。概因王洲以往被请去玩乐的时候从来都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一去不回头,最早都是要伴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归家,而今天居然后半夜就回了家,这可真是头一回。 陈晨先侧侧身让王洲换了拖鞋进屋,他自己则蹲下身,拿了块毛巾把行李箱轮子擦了擦,才起身扶着箱子也进了客厅。这时王洲早就已经脱了外套、外裤和袜子随手丢在沙发扶手上,他自己则跟个爷似的盘踞在沙发的L位上,还从茶几上拿了盆草莓搁在手边,一口一个吃的正欢。 “林河你应该认识吧,”王洲说。见陈晨也过来了,他一边把装着草莓的果盆往陈晨那边推了推,示意对方也过来坐下吃点,一边开始给陈晨讲他今天是如何被卢毅卖给林河的。 “听卢毅讲过几次,不过没见过。”陈晨把行李箱送进客卧放好,转身出来把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和裤子捡起来挨个兜地看看都没有东西,才和王洲的臭袜子一起抱到卫生间去,扔进了洗衣机里:“就跟你和洗衣机差不多,也是只听过脏衣服要放到洗衣机里,但是你就从没见过这个洗衣机。” 这些年都是有陈晨在时就是陈晨帮王洲前后左右地收拾,王洲早就习惯了。这时看着陈晨走来走去的身影,王洲的屁股仍然在沙发上坐得安稳。不过他还是做出个受教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而后赶紧话锋一转,说起了唱歌时满茶几的饮料中显得分外可怜的那几瓶酒、压根不来和自己搭话只知道沉迷游戏不可自拔的队员,和那个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搅局的女的。末了,王洲咂咂嘴,有点纳闷地说:“林河他家前两天不是刚闹过鬼吗?” 王洲目送陈晨从卫生间出来又转身去了厨房。 陈晨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和餐厅、客厅连在一起,王洲只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陈晨。于是他提高了点音量,问陈晨:“哎我说陈晨,我这几个月没来,怎么现在沦海这边都开始流行这么玩了吗?” 陈晨这时正在料理台前拿着个长柄小勺给王洲调蜂蜜水,一听这话不由就乐了:“你知道给林河家除妖的是谁吗,和给卢毅除妖的是一个人。”陈晨说着把长柄小勺抽出来随手搁进洗碗池里,又往蜂蜜水里加了片早就准备好的鲜柠檬,这才端着这杯蜂蜜水重新回了客厅,把它送到王洲手里。 而后陈晨坐到沙发的另一端,继续和朋友分享道:“居然就是跟我大作业的一个大二学生!” “嚯,你们学校还教玄学呢?”王洲本来端着蜂蜜水正要喝,这一听又放下了,惊讶又好奇地看向陈晨。 然而还不等陈晨再开口好接着把这个异闻讲下去,王洲的手机就见缝插针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是林河。 一看这来电人,王洲都不用问就知道这肯定又是为了那事来的。王洲简直都想把林河这不屈不挠的精神头单独从他脑袋顶拉出来,然后吊在柱子上让人每天三遍地上香。 不过王洲只脑内畅想一番,最后还是蔫蔫地靠回L位的靠背上,等电话又响了两三声便接了起来。一旁的陈晨见状,便伸手把还剩下一半的那盆草莓拖到自己手边,一边默默地吃一边等王洲把这电话打完。 说起来,林河想求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难事。不过是想要王洲那电竞俱乐部里奥利维亚大陆游戏分部的一个青训生。 那青训生是个刚19岁的姑娘,实力不错,还是个挺有名气的奥利维亚游戏主播,算是王洲内定下的一队替补。不过这样的人在王洲的俱乐部里也不算少见,所以当初林河提出来时,王洲是愿意卖林河个人情,打算直接放行的。 可奈何那姑娘死活不同意。再加上她是王洲身边宋昀的亲妹妹,和王洲关系也不错,于是王洲就只能落得个夹在中间的境地了。 王洲看看一旁还在安静地慢慢吃草莓的陈晨,示意对方赶紧去休息,而后他自己也站起身来,一手拎着还在喋喋不休的电话,一手拿着那杯蜂蜜水进了客房。他进了房间后没关门,房门还半开着,陈晨一边端着还剩着的草莓往厨房去,一边还能听到客房里王洲尽量耐着性子说话的声音: “我说我喊你哥还不行么,你知道我来前人家姑娘怎么和我说的么,” 陈晨把剩下的草莓收进冰箱里时,听见了王洲把衣柜门拉开的声音: “说要是我真把她弄你那去,她就立刻和粉丝说我其实是她干爹,还要往头上插根稻草,然后就直播卖身活体葬父。” 陈晨不由笑了下,遂把冰箱门关上往主卧去,就又听见: “我说林河你到底看上她哪点了我回去就让她改了还不行么。” 陈晨进了自己的卧室正想关门,就听见王洲又说: “那姑娘说不来就真不来,林哥您可趁早赶紧死了这条心吧啊。” 而后就再没说话声音了,应该是王洲挂断了电话。 没一会,陈晨见客房里的灯也熄了,便轻轻关上了卧室门,让这个家终于沉入了安静的深夜中。 然而客房里,王洲却几乎是刚要睡着,就又重新惊醒过来。 因为他在朦朦胧胧中居然感受到了一道视线,就好像这房间里还有别的什么人,正借着黑暗从某个角落处明目张胆地盯着自己。 于是他猛地睁开眼,快速地把眼前的衣柜和好好关着的门一扫而过,倒是没发现什么。不过他还是伸长胳膊去够灯的开关。这床本身不宽,王洲脑袋旁边的墙上就是吸顶灯的开关,所以他很迅速地就摸到了这个开关,使劲摁了下去。 然而吸顶灯却只瞬间微弱地闪亮了一下就熄灭了,任凭王洲又来回反复摁了几次开关也再没反应,连闪烁都消失了。而后他突然住了手。 王洲刚才一直冲左侧躺着,习惯性地伸右胳膊去摸索开关,相当于侧趴在床上。按常理来说他的背后除了被子外再不应该有别的什么东西了,可一股蓦然窜起的森然寒意却在后背突然炸开,让他心底一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即在床上一翻身成了平躺的姿势。 这让王洲一眼就看见窗帘旁的墙角里,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黑色的人影就像是从这一屋子昏沉沉的黑暗中滋生出来似的,没有脸也没有四肢,只大概的有个人形的轮廓。它沉默地站在角落里,不发一语地盯着活人毫无察觉地入睡,直到被发现。 然后它不快不慢地往床这边移了一步,又移了一步。 王洲僵着身体忽地坐起来,抓起旁边的枕头就一把朝那黑色的人影扔了过去。枕头不出意料地轻易穿透了那黑色人影,直接砸到了对面的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王洲用因过于绷紧而微微颤抖的手撑在床单上,把自己往后挪,直到贴在了床的靠背上。 可能是他在动作中失了神,或者是在那枕头掉落的瞬间,又仿佛是逐渐地,王洲再察觉时,就看到床边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一圈黑色的人影。 它们从各个方向、不快不慢地缩小包围,直到紧紧地围在床前,悄然无声地盯着床上的活人。 王洲不由得紧贴着背后的靠背一点点试探性地站起来,直到他在床上站直身体,后背靠到了墙上。他把一口气分成三口轻缓地吐出去,警惕地四下注意着这些黑影的动静,一边不住地瞟向卧室门的方向,心说也不知道是就他这一间屋子闹鬼,还是陈晨也跟着遭了殃。 而就在这时,他清醒地感觉到,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惊之下,王洲立即朝脚下看去,却还没等完全看清就只觉得那手一发力,直接把他一个一米八五往上的男人拖得重心不稳,重重地仰面摔在了床上。这一摔虽然是在被褥上,也把王洲摔得有点懵,不过在察觉到那手还在继续使劲要拖他下床时,他立刻伸手扒住了床头。时至此刻,王洲已经顾不上那群还围在床边的黑影了,只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脚使劲蹬那只手。 在挣扎间,他终于看清了那只手似乎是从床底下伸出来的,即使是在满屋的黑暗里,仍能分辨出那上面皮肤的白色仿佛是牛奶中掺多了冷水,斑斑驳驳地不均匀。而那手的周围,那些黑影像是知道要让路一样,纷纷向床的远端挪动着,给床头柜周围撤出了条口子。 好像就这么挣扎了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是一息之间,王洲感到他的双腿都已经被拖到了地板上,只剩下上半身还顽固地坚持着躺在床上,腰则正担在床沿上。他看向其实离着没几步远的房门,脑内快速地筛选最后一搏的时机。 而就在这时,王洲眼前一白,感到了刺眼的灯光。 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吸顶灯这时亮了。 同时王洲感到脚上的那只手松开了,还听见陈晨轻声喊他: “王洲?” 王洲本能地抬手半捂住眼睛,适应了会再睁开,就看到还真是陈晨站在自己跟前,而他也还好好地躺在床上,肚子上还搭着被子。 陈晨就那么站着看了王洲一会儿,看王洲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才说:“你这是做噩梦了?我刚才听见声音了就过来看看。” “说不定就是被卢毅给带的。”王洲说。他懒得坐起来,只跟做瑜伽似的把刚才那只被抓住的腿举起来,还柔韧性挺好的用手捧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见果然整只脚都挺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又把脚放了回去,还心态挺好地继续脏卢毅:“就他丫给带的。” 一听王洲还有心思提卢毅,陈晨就知道王洲这应该就是睡懵了没别的什么事。又见王洲捧着脚丫子前后左右地不知道是看还是闻,陈晨才想起王洲躺下前没洗脚,于是他说:“也不知道是人家卢毅带的,还是你这臭脚丫子带的。” 王洲听了就嘿嘿嘿地笑起来,一边脚趾头故意互相搓得“擦擦”地散发气息,一边抬脚作势要往陈晨的大腿上蹬。陈晨见了躲都没躲,等那一脚到了只觉得轻得简直都没有碰到皮肤,只在他睡裤的那层棉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一下稍停即走,陈晨再和王洲对上眼神时就见对方又是舒舒服服地躺着了,还把双手交叠着枕在脑后,跟条留下气味标记完就满意了的大肚子狼似的正冲着自己笑。 陈晨就又移开目光,换了个话题简洁地道:“明天你早饭给你留的三明治,就在冰箱最上面那层,吃之前用微波炉打一分钟就行。” 陈晨说着就转身往屋外走要回自己卧室,王洲看着却偏偏还要再嘴贱两句,说:“嗯爷知道了,早上爷体恤你还要上班,晚上早点回来好好伺候爷一顿就行。” 这让已经到了门口的陈晨没忍住,不由回头轻轻瞪了王洲一眼,然后也没接茬,只关灯出去后不轻不重地带上了门。留王洲一个爷躺在床上,只觉得被那一眼瞥得浑身舒泰,直把刚才那噩梦残留的最后一丝恶意都驱散的一干二净,遂心满意足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又沉又长,等王洲咂吧咂吧嘴终于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 这位王少爷起床后也不着急先去洗脸刷牙,只挠挠肚皮去放了通水,便溜溜达达地去了厨房。 别看陈晨也是跟着王洲和卢毅俩人在同一个大院里长起来的,可他毕竟十三四岁时就没了父母,三个半大孩子加一起也没能守住多少陈晨爸妈留下来的东西。后来好容易捱到了高中毕业,终于满了十八岁,陈晨才在临海这么个从没来过的地方,有了这么个家。就这里面还有王洲当年偷摸给的能划拉着的全部的钱。 所以陈晨家确实算不上大,不过是套百十来平的两室一厅。从卫生间到厨房总共也才一墙之隔。 可就这么几步,王少爷都愣是能走出个遗老遗少拎着鸟笼逛大街的架势。 待到王洲喝了陈晨一早给他凉在桌上的温水,又用三明治填饱了肚子,才重新踱着步回了卫生间,开始一边用手机放《奥利维亚大陆》原着,一边洗澡。 陈晨家的卫生间因为面积不大,就没做干湿分离也没安浴缸,只在需要淋浴的时候拉一道浴帘隔水。王洲赤着脚从浴帘后钻出来,从镜子旁端起牙刷牙杯又一闪身回了浴帘后面。 这时手机正好讲到齐尔斯王国的新任国王率领人类联盟列阵于雾雨森林前,正与兽人大军沿一道河流两岸对峙。 “秘银铸就的铠甲经过祝福后在阳光下烁烁闪光,年轻的科洛维斯·墨洛温国王屹立在汹涌的厄尔迈河前,神情冷峻又严肃地说:‘我是黄金血脉的传承者,是齐尔斯历代伟大先主的继承人。我将以这炽热的日光净化罪恶,以这湍急的河水涤去邪灵,我将重新巩固厄尔迈的屏障,使这些肮脏的兽人永远止步于此!’ ‘让这些肮脏的兽人永远止步于此!’旁边随行的几位将军纷纷拔出佩剑直指向河对岸,齐声道:‘在伟大国王的指引下,让这些肮脏的兽人永远止步于此!’” 按说《奥利维亚大陆》是正剧,没什么刻意搞笑的情节,可王洲听到这里偏偏却笑了。 作为此书衍生游戏的前战队队长兼俱乐部老板,王洲当然也是原着的老粉,看了不少对剧情和人物的剖析文章。别看这科洛维斯国王年纪轻轻就成了人类联盟的领袖,还刚一上台就力挫国内光明教会势力,他在当王子的时候可特别能屈能伸,没少夹着尾巴做人。直到同父异母的皇兄意外丧命、老国王去世后,科罗维斯掌了权,才终于褪去好弟弟好儿子的保护色。 所以说作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其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呢? 首先要忍得住。 要有敏锐的政治嗅觉。 会说精灵语、矮人语、妖精语和魔族语。 王洲一边把头发上的洗发精揉出泡沫一边想。 还不能是同性恋。 “切。”王洲被这想法逗笑了,心说卢太子的例子还摆在那呢。 跑了个儿子又怎么样呢,人老两口立马就又生了个二胎。 不成熟。 啧啧啧可太不成熟了。 就这么着又脏了朋友一波,微微躬着身子洗头的王少爷就连挠头皮都更上劲了。 等他打开喷头开始冲头发的时候还挺沾沾自喜,心说这把这头发洗得是真干净。 可当头上的泡沫刚冲去一半时,王洲却觉得浑身一凛,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涌上心头。就好像昨晚那个梦里,他正在睡觉时,房间的角落里却有一个黑影正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这时在封闭的浴室里,在他面对着花洒、闭着眼睛洗头时,有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飘在他身后,正从上往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 王洲虽然潜意识里觉得大白天里不会真出现些什么,手却立即汲了水抹去眼睛周围的泡沫,而后猛地转身,意料之中地看清刚才他身后其实什么都没有。 于是王洲压下情绪,转回身去继续洗完头便关了花洒,开始按部就班地往身上搓沐浴液。谁知刚搓了没两下,从浴室门外蓦的传进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 “咦嘻嘻嘻嘻嘻。” 这声音清楚又欢快,让人一下就能听出这是有一个小孩子恰好从浴室门口经过。紧随着它响起的还有一阵轻轻巧巧的、小孩子赤着脚在地板上吧嗒吧嗒跑过去的声音。 “……”王洲往卫生间的窗户外瞥了一眼,见还是青天白日、阳光灿烂,居然还挺一回生两回熟地想,看来沦海这边是正流行这个呢。 他抓起毛巾用一只手捏着边角围在腰上,钻出浴帘便上前猛地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陈晨家的卫生间正对着客厅,朝南,这时光照正好,一室光辉。 王洲想着陈晨前天为了迎接自己刚特意收拾的家,再加上开门后并没真见到什么,因此这时身上还挂着沐浴液和泡沫的王洲便只站在卫生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又狐疑地把周围扫视一圈。见家里确实什么异常都没有,最后也只能半信半疑地说服自己刚才那应该不过是楼上的声音。到此为止,王洲那好不容易升上来一回好好洗澡的心情算是彻底没了。不过他还是得先把身上的沐浴液冲掉,只这回往浴帘后走去时他没再关浴室的门。 而他刚要动,就发现原本空着的洗手池这时居然盛满了水。 当王洲细看去时,正看到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除了映出他自己一个人外,还映出了不知何时出现他身后的一个鬼。 那鬼浑身浮肿惨白,原本正阴森地盯着镜子里的活人,不过当它和王洲对上视线后,便充满恶意地咧开了嘴,愉快地笑了起来。 王洲愣了一瞬,只觉冷得像是脚下一空掉进了冰窟里,随后他立即反应过来就要往外跑。 可还没等他迈步,就感到什么冷森森的东西一下踹在他的腿弯里,让王洲这么个近一米九的成年男人一下子就向前扑在了洗手台上。 随后一只手一把摁在了王洲的后脑上,几乎没怎么用力便把他的脑袋整个摁进了那满满一池的水里。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总共实习三天就请了两天假的小苏大师一早上刚进办公室,就被蹲在他工位上的卢毅给等个正着,然后又被卢毅三说两说地领着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徒留跟小师弟前后脚进屋的三位师兄在各自座位上,你一眼我一眼地互相对着眼神。 第一个没忍住的是苏文川。他“普斯普斯”地冲另两人悄悄招招手,等林丛和孙晟都用屁股拖着椅子靠近自己了,才挺操心地低声说:“那谁,他俩是男朋友?” 在洗干净后,孙晟算是又恢复了以往又冷又酷的多金帅哥形象。是以虽然他这时觉得这更像是卢毅在追求着小师弟玩,却在看了苏铭宇的表情后也更愿意这俩人有戏。所以他只听着,看向林丛。 “啧啧啧,大师兄,多明显,指定不是啊。”明显心里弯弯绕更多的林丛这么说。他刚才可是一眼就看出来卢毅今天是一改前两天小师弟请假时的制造业经典搭配,在他们这群全披着灰色工作服的人中独树一帜地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配米色的休闲西裤,胸口的装饰口袋上绣着很小的一个品牌logo,手腕上还露出块黑色金色相间的机械表。 虽然挺出乎林丛意料的没擦香水或者古龙水,但林丛还是暗搓搓地觉得这卢老板是失去了工科男的脊梁。 而后林丛就看着那失了脊梁的卢老板一见着苏铭宇进门,就跟地主老爷见着刚抬进门的小妾似的立刻迎上来,一会儿说苏铭宇“啊呀呀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一会儿说苏铭宇“哎呀呀远道而来甚是辛苦”,直把小师弟说得脸红讷讷,连工位都没过去就直接跟着走了。 当然也许人家卢毅这穿的就是平时与朋友小酌时常会穿的休闲装,说的也许就是平时和朋友间常说的话,但林丛还是心说,这人这种屁股上来根鸡毛都能立刻冲着苏铭宇表演开屏的劲可真是一般人学不来。 于是林丛就又心想,我们公共的小师弟啊,你前两天对着那扇紧闭的厕所门时,那一声声的冷笑,和那一阵阵的霸气,都哪去了? 于是林丛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一边压低声音,还不妨碍他摇头晃脑地断言说:“你看他俩那状态,这俩人认识时间肯定不长、肯定不能是男朋友。” 顿了顿,林丛作出副本人洞悉了一切的嘴脸,又轻声添了句:“而且小苏师弟估计都还没看出来卢老板对他是怎么回事儿。” “就怕别人是都看出来了。”苏文川不赞同地小声道,面上居然还莫名带出点丈母娘看见没结婚就先拱了自家闺女的女婿时的神情。他说:“同一个导师带的男女研究生谈恋爱还知道没成之前先捂着点儿呢。卢老板怎么不想想,他追够了是没谁敢说他,可咱们小苏师弟还得上学呢。这要不是咱们几个不是那种事儿的。” 林丛和孙晟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心想,咱们背地里操闲心,这还不够事儿呢? 可能小苏师弟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每天救个把百姓都不叫事,可在他们中的一个蒙受了师弟的搭救后,这四个还没出过社会的高知青年付款后还是想尽量报答苏铭宇。 于是林丛在心里过了一遍小苏师弟看见卢老板时的眼神,还是接话道:“那能怎么办呢?咱三个给小苏师弟进谗言,说卢老板觊觎美色?可人小苏师弟愿意啊。” “当然不能和他说,”苏文川心说他们真正说上话的时间搞不好还没人家卢毅长,怎么说、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就压着声音继续问林丛:“你怎么知道小苏师弟乐意?” 林丛刚想显摆还没开口,就听刚才一直没出声的孙晟说:“他要不愿意跟着去、嫌卢老板烦,那卢老板肯定活不过三秒。” “看吧。”林丛说。本来他是想说苏铭宇看卢毅时眼睛都跟通电似的一闪一闪的,不过听了孙晟的说辞觉得也很有道理,就冲着苏文川两手一摊,那意思说你看我们都知道。 要说苏文川可能不知道,但这两天林丛拽着孙晟,两人为了避开大师兄“快——写——论——文”的催促,一起游荡在公司各层走廊里的时候,还真是或多或少地听见几声关于“老板办公室里究竟藏了个谁”的议论。当他们偷偷靠近时,发现说话的都是两三个聚成团的年轻姑娘,她们偶尔说到兴奋处还会捏紧小拳头,举在胸前轻轻地晃。 孙晟和林丛觉得这不算什么。就是有点好奇卢毅上学时用的新华字典是不是盗版的,里面没收录过“徐徐图之”、“循序渐进”等词。 当然我们的卢毅少爷完全不这么认为。 我们的卢少爷自认已经是个非常低调又体贴的人。 君不见,卢毅少爷当年刚认识刘喻娘娘还不到一个星期,就暗搓搓地琢磨上了人家,遂每天开着他那辆宝蓝色保时捷在刘喻宿舍楼下蹲点。若见着刘喻进出宿舍楼,就坦荡又风流地上前送上一捧玫瑰,若没见着,便把玫瑰给宿管阿姨代为转交。 开个保时捷,说实在的这位少爷可真不是为了拉风,只是当初来沦海这边上学时,他也就带了这么一辆代步车,不开它也没别的开。于是那时的卢少爷,倒过了阵从校园东边买花再开车送到校园西边宿舍的送花小弟日子。 其他的,诸如食堂、教室、自习室、图书馆等地不期然偶遇之类,那都算小节了。 就这么着过了大半个月,卢毅最终挺美地把刘喻送成了男朋友,还一片真心地哄着对方和自己住到了一起。 倒是无限的少男心肠。 后来太子妃远渡重洋,卢少爷独自留守沦海八年,在远离了皇阿玛和皇额娘后,不由得就更低调些。这八年的岁月,不单让卢少爷把车换成了通勤买菜两相宜的本田、把住所换成了两室一厅,更让他在好不容易再见到一个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小男生时,终于学会了只简简单单地请对方吃烤鸭。 于是办公室里,当两人刚吃完卢毅点来的烤鸭午餐外卖、卢毅仰靠在老板椅里正笑眯眯地欣赏小苏大师弯下点腰身往纸篓里收拾剩下的外卖盒,却意外地接到了陈晨的电话、那头还挺着急地要卢毅带着苏铭宇赶紧来看看王洲时,卢毅第一反应就是莫名有点心虚地想,爷都这么低调了,王洲丫是怎么知道的? 卢毅稍微一迟疑的功夫,电话那头的陈晨就已经把他刚刚一到家就发现卫生间有响动、冲进去一看发现竟然是只鬼把王洲的头给摁在了水里、再一晃神那鬼就消失不见的事情又快又简要地说了一遍。 卢毅一听之下倒也立刻说这就带着苏铭宇过去,不过当他再一抬眼,见小苏大师大概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正隔着办公桌、表情又好奇又软地看着自己时,这个做惯了塑料兄弟的卢少爷还是分出了一点闲情,心说还好不是来挖自己墙角的。 等苏铭宇坐进了卢毅的车里,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果然是一连串的来自陈晨和苏文川等人的未接电话,还有苏文川三位师兄的几条短信,上面都是师尊貌似急着找你快回个电话吧的话。 苏铭宇也没着急回复,只看着卢先生在驾驶位上坐好了,才把手机举给对方看,还抿了抿唇,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说:“应该是我早上忘把静音关了,老师和师兄们找不到我就把电话打到您那了。” 见卢毅顺着话音看向自己了,苏铭宇便又抿了抿唇,做了个“我很乖”中又带着点为难的表情,说:“我自己去也可以的,还让您也跟着跑一趟。” 卢毅是一点都没注意那还亮着的手机,光一下又一下地看小苏大师的脸了。于是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了句:“我其实早就期待着再欣赏欣赏小苏大师伏魔降妖时的英姿。” 话是这么说,在卢少爷这王洲他人虽然欠了点,可毕竟也算是亲生的发小。原本半个来点儿的路程在卢毅这开了刚二十分钟。期间两人也没说起什么话题,卢毅大概是垫垫这友情多少还是上了点心,苏铭宇则是脸朝着车窗、微微蹙着眉,思考这回这钱到底要合适还是不要合适。 可要说卢毅这打算抱臂上观的心不诚吧,那也不对。 等进去了单元楼,就在电梯里,卢毅看着是四下没人,又看了看电梯里装着的一整面的镜子,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蓦地又往苏铭宇那挪了一步,还故意在与对方视线交汇时,流露出点情合意恰的笑容来。 冷不丁被卢先生用这样的表情一看,苏铭宇于一息间不由得在心里过了好几样想法。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熟练地换上副在又软又乖中还透着点迷惑的表情,然后他等这表情在脸上停留些许合适的时间后,又重新对着卢先生也回应了个多少带着点腼腆的微笑。 这用一笑换一笑的,这俩人便各自在眼角唇边的带着点笑意,还都不说话,就还跟先前那样分成两边地杵在电梯里。 直到来到陈晨家门前。 卢毅可算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刚从不知什么鬼手底下死里逃生的朋友,于是他收了笑,上前一步敲门。 陈晨似乎是从挂了电话起就一直等在门边的,几乎是卢毅这边刚敲完门,陈晨就打开了门,招呼苏铭宇和卢毅赶快进来。 陈晨家的玄关并不宽敞,只够卢毅和苏铭宇俩人相互错着肩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等陈晨微微弯腰给他俩指已经准备好、就一边一双地整齐摆放在地毯前的拖鞋时,苏铭宇自觉是除开李锦程外头一回被邀请进别人家,便忙乖乖巧巧地又是和老师打招呼又是说好。卢毅则一眼就看到陈晨身后站着的王洲。 王洲看着和上次见时差不多,还是通身像是刚从沙滩晒太阳回来似的肤色,发型也还是像是总也长不长的毛寸,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他这时披着件灰色丝绸的睡袍,两只手相互一拢揣在袖子里,正跟个没事人似的大脑袋一歪靠着墙,表情说挑衅是挑衅、可说友善也友善地瞅着卢毅。见来客与自己的视线对上了,王洲便抬抬下巴,说:“哟,卢少爷好啊。” 这时苏铭宇已经换完了鞋,正在一边等卢毅。卢毅便也懒得回嘴,只又上下打量看王洲确实不像是缺了胳膊少了腿的样子,遂弯腰一边换鞋一边说:“嗯,你也好,跪安吧。” 陈晨老师家确实不大,本来是过来挽救无辜百姓、想象中应该一进门就金光大胜、大杀四方的苏铭宇大师仍贴着墙站着,用眼梢偷偷瞄瞄王洲又看看终于也换完了拖鞋的卢先生,难免有点遗憾地心想,毕竟这人看着应该是卢先生的好朋友,看来这回应该是不好收费了。 陈晨看看苏铭宇的表情,担心这是找学生帮忙又让学生觉得受了冷落,便上前拍拍苏铭宇的肩,陪他往客厅走,路过还跟个佛似的倚在墙上的王洲时侧脸盯了对方一眼,而后又继续亲切地把学生送到了客厅沙发上坐下。王洲被看了那一眼,也随即跟着过来了客厅,还特意先向前倾身跟苏铭宇握握手,才坐到沙发右侧探出的L位上。 等卢毅也到了客厅,就见茶几上摆着些明显是为了待客的果盘,其他三人都围着茶几坐在了沙发上。他的塑料兄弟坐在最右边,小苏大师坐在沙发的最左端,这俩人中间是陈晨,卢毅过来时陈晨已经沏好了四杯茶。 于是卢毅左右一看,也不嫌挤,直接把小苏大师的书包往后一挪就紧挨着小苏大师、坐在了他和陈晨之间。 王洲这时终于正了正表情,挺像那么回事地对苏铭宇说:“本来我和陈晨是应该登门拜访的,不过我想你可能也要看看现场,所以麻烦苏同学特意跑这么一趟。” 苏铭宇听了当然是说不麻烦,随后又跟着客套了两句,请王洲说一说事情发生的经过。王洲便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遍,等他说完了,就见卢毅装模作样、难掩欣喜地关心说:“那可实在是太惨了,这泡沫都没冲干净吧。那干在身上得多黏糊,啧啧啧可是有点太惨了。” “听说卢少您前两天还特意去嘉泰酒店住了一晚上,这是想收购他们先去实地考察了啊,不知道合同谈下来没啊?”明明在门口时是王洲先招的人家卢毅,这会倒是王洲先把脸一沉,屁股往后一挪想来个“大哥靠着沙发靠背”的坐姿,好摆出个懒得搭理卢毅的姿势来。只他刚向后仰了一半就想起这沙发L位没有靠背给他靠,便只好沉着脸重新坐直身体,说:“我早就都冲干净了,我那是都洗完了才看见的那东西。” “……”陈晨面上仍是对苏铭宇温和又亲切地微笑,心里则自我安慰那俩兄弟加一块还不到五岁,全当这是让学生给自己驱魔来了。于是他也不叫王洲,只站起身给学生指家里刚闹过鬼的地方,引着对方一块到多少还能闻到点湿热潮气的卫生间里察看。 苏铭宇虽然从刚进门就觉察出那鬼在老师家里是一点秽暗的东西都没留下,也还是顶着一副我超乖的表情,乖乖巧巧地跟着老师进了卫生间。等进了卫生间,就见里面果然不过是洗手柜、洗衣机和马桶等整齐又普通地排列着,一丝可疑的痕迹也没有。不过为了安老师的心,苏铭宇还是有模有样地站在卫生间里原地回了好几遍身,微微蹙着眉、上下左右地来回打量着。 “看出了什么来吗?那东西不能再出来害王洲吧?”陈晨这的卫生间属实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出头,再苗条的俩男的站里面也还是有点错不开身。不过陈晨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苏铭宇。 “没事的老师,问题不大您别担心。”苏铭宇面上摆出营业专用的诚恳表情,这么安慰了陈晨两句,心里其实有点想叹气。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应该还是那个最近总出现在传言中的干事贼利索、总也抓不着的异鬼者干下的。这就让苏铭宇更无奈了,概因做他们这行的一旦反过头来下黑手,无非也就是为了钱。尤其是那人挺聪明地专挑有钱的下手,等唱够了黑脸再跳出来唱个白脸,这明摆着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不过照最近这样发展下去,苏铭宇反倒有点担心那人老被自己截胡,搞不好光折腾那么一大顿,倒被抓了还没真弄到手几个钱。 可是这么一想苏铭宇就更糟心了。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苏铭宇这是天天搁树下蹲着都饿得差点要啃树皮。 苏铭宇想,大概自己就不是个适合搞事业的选手了。 而后他又蓦地想起来刚才在电梯里,卢先生看着自己微笑时的神情。 苏铭宇想,反正自己不过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过当苏铭宇一回身,没留神差点撞上师尊时,他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下的事情上。苏铭宇决定这次要好好学一学李锦程的手段,起码也要跳段大神来安安老师的心,省得都处理完了还要再被问一句“然后呢”。 “我给您朋友用符咒净化一下就没事了。”苏铭宇这样诚恳地对陈晨说,随后引着老师出了卫生间,往客厅沙发上放着的书包走过去。 说是走过去,其实因着陈晨家确实不大,从卫生间到沙发总共也没四五步。于是他俩就看见本来是坐在沙发上离王洲最远处的卢毅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陈晨刚才在的位置上,这时正和王洲两人还算融洽地一块吃茶几上的水果。 “我前两天还去你家蹭了顿饭,”王洲的嘴上不知什么时候叼了支刚燃了一点的烟,他注意到陈晨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便冲对方眨眨眼,见陈晨果然没在有客人在的时候反对,遂莫名带了点小得意地继续抽,连带着说话都生动了:“我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你爹在花园里追咱妹妹,那阵仗好家伙,老头左牵黄右擎苍的,吆喝着非要咱妹妹赶紧回屋里学法语。” 王洲说的“咱妹妹”是卢毅的亲妹妹,叫卢英睿,今年七岁。虽然卢毅从来没见过这个小姑娘,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从王洲偶尔给他发来的照片和信息中对她有个初步的了解。于是卢毅听到这就笑了,还连带着想起他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天天跟赶鸭子似的学这学那的,便说:“没我能跑,我当年还得老爷子纠集全人手,把门卫的小刘他们都叫上才能堵住我。” “你家老头那是心疼姑娘呢。那天内小丫头生日还给她头小马。”王洲说,不轻不重地吸了口烟,而后用两只手指夹着它离开嘴唇,余光瞄了一眼陈晨的脸色,才潇潇洒洒地轻轻吐出一口缥缈的烟气来:“那小马就养在马舟阳那小子的马场里,和你的那匹大白就隔壁马厩。” 听到这,卢毅把手里的樱桃往嘴里一放,也不搭话,只向后仰靠到沙发背上,就那么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地看着王洲,心说我就等着看你还能放出点什么屁来。 果然,就见王洲又瞅着卢毅,意有所指地添了一句:“要说沦海这地还是小,也没个跑马的地方,你就不想回去跑跑马、看看大白?” “……”卢毅这下是彻底失了回忆往昔的兴趣了,也懒得跟王洲继续磨。他把嘴里的樱桃核吐到果皮盒里后,干脆直接摆出副苦大仇深地样子给朋友看,拉着长音说:“我这媳妇被兄弟弄跑了、鸳鸯失伴形单影只的,实在没心思啊。” “……”王洲顿了一瞬,随后特别深明大义,那表情就跟深藏不露的反派马上要洗白似的解释说:“那你不得这么看么,你那兄弟是坚信卢少爷少奶奶的爱情坚贞不渝,想着你把该拿到手的东西都拿到手以后不就随便想怎么和内谁天长地久就怎么天长地久了么。” 王洲一边说一边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一边还拿眼神瞟领着学生又坐回沙发上的陈晨,给对方使眼色,而后又憋不住地说了这么一句:“不总比以后全给了内半路出来的小丫头强。” 这话说得,把个卢少爷都气乐了。结果他一句“可去您母上的”的素质还没说出口呢,就被旁边的陈晨给打断了。 只见陈晨目露不赞同地先看了一眼王洲,又看了一眼卢毅,止住那两人所有的话头后,才又轻轻拍拍苏铭宇的肩,对王洲说:“苏铭宇大师可说了,你这事还得赶紧做个法事,让你清空杂念,才能算完。” 王洲看看陈晨的表情,跟才想明白就算这大师是朋友的亲学生、自己也不应该这么当着人家面这么随便似的,赶紧站起身,越过卢毅和陈晨、隔着茶几满是恳切地对还只是个大学生的苏铭宇伸出手,说:“那可真是劳烦苏大师了,您列个单子我们这就准备道场,还是您给推荐个灵验的宝刹?” “……”苏铭宇心说师尊啊弟子可从来没说过要做法事啊。这要是从这传出去本王给人祛点其实并不存在的秽气还要摆道场,那这大魔王的头衔可就真要白送给最近用使鬼折腾得那么欢的那不知道谁谁了啊! 不过苏铭宇还得继续经营这一身讨人喜欢的乖巧人设,遂全当没看出王洲和卢先生间的旧事,也伸出手去给王洲握,只带着诚恳地笑容圆了一句道:“法事算不上,只要我用道灵验的符给您除除秽气,再打上几个结界让那些东西再不敢来,您就可以放心了。”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大概是苏铭宇小时候受过饿的原因,他在这刚二十岁、正是初尝人生好年华的年轻时候,个子和体型也还是一副没怎么长开的少年模样,浑身上下搁一起上秤也出不来二两肉。加上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宽松版的奶白色卫衣,于是这从袖口处露出来的手,再加上一点纤细的手腕,在被人高体长的王洲就那么握住时,居然就被卢毅愣是观察出来点不知从哪冒出的色气来。 卢毅从手腕处的那一小片皮肤顺着胳膊向上,看到苏铭宇比其他男生都要圆一点的眼和比其他男生都要小一点的脸蛋,不由莫名挺美地想,小苏大师这样的人,以后给自己当了续弦那必然是不亏的。 于是卢少爷就着坐姿,抬腿照着王洲的小腿轻轻踹了一脚,特别像那么回事地道:“现在知道劳烦我们苏大师了,刚才连根烟都不知道递。” 王洲是挨着卢毅站起身、隔着茶几和苏铭宇握得手,这时就被卢毅踹了个正着。他心说你小子当我不知道你内点屁,你上个媳妇就是被我发现了搅黄了的。不过他还是松开了握着的手,稍稍退了一步而后被身后的沙发一绊又重新坐回了L位上。 苏铭宇小心机作祟,见了也不上去扶。他只规规矩矩地那么站着,看看卢先生,又看看陈晨老师,诚恳地微笑道:“……” “……”陈晨板起一副考场里抓作弊的面孔,挨着个地上下看卢毅和王洲,然后才又和缓了表情拍拍学生的胳膊,提醒说:“做法事吧。” 苏铭宇听了便点头应了声,请师尊先入座,而后他终于掏出了一张薄薄的麦色黄纸。 在座的三人别管新老顾客,都是头一次见到真符纸,便一时间都闭了嘴,多少带着点好奇地等着看。 那黄纸看颜色不算旧,上面的朱砂颜色还很鲜亮,透过薄薄的纸面从背面也能看清楚那上面从上到下像画画、又带点字形地写了道咒语,大概其地只能让人认出最上面写的最大、一撇一纳最舒展的“敕令”两字。让三个头次见识的麻瓜看得啧啧称奇。 苏铭宇跟在小学联欢晚会上表演似的,一个人站在茶几旁边的空地上。他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一前一后地捏住这张符,察言观色地报幕道:“这是除秽退魔符。” 沙发上的三位观众便都或点头或“嗯嗯”地热烈回应。 “那我这就开始了。”苏铭宇收了一直挂着的诚恳笑容,肃了肃脸色,道。只见他右手捏了个有点像剑诀的道门法印,夹着那张符纸从体侧向体外挺潇洒地划了半圈,往回走时胳膊还稍稍抬了抬,带着符纸停在了天门前。苏铭宇不算严肃却很板正的语气说:“除秽退魔。” 话音刚落,就见苏铭宇右手带着那道除秽退魔符如同快剑出招似的蓦地冲着客厅的另一端递出,口中严厉道:“去。” 此字一出,就见那张符纸如将将物化成实质一般,顺着苏铭宇右手虚指的方向离弦而去,用说快且快、却又不耽误陈晨等人看清的速度,于半空中一路招摇地飞过电视朝着茶几而来,又在就要再前个一米半米的便能挨上王洲时,蓦地从写着“敕令”的前端向尾端燃着起来。随着亮红的起火线逐渐推移,在那上面不断地堆叠起些许纸灰又不断地消散入空气中,只有些不很引人注意的烧纸气味向茶几这边推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沙发上排排坐的三位观众都觉得最后从那就要烧尽的符纸起始,像是猛地爆开了一个透明的、汹涌翻滚着的气环,它沉默又迅速地向四周蔓延,直至穿透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体、没入到墙壁里,才又用比出现时更快的速度重新原路收缩回起始位置,而后继续向内收缩、坍塌,和那张符纸一样消失得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这三位观众从那符纸飞起来时便一直专心致志地观赏,都是副又惊讶又好奇地表情。直到那张除秽退魔符和气环最后消散的没落下一星半点,陈晨等人便又整齐划一地用期待的目光望向苏铭宇。 谁知小苏大师这时又展露出了诚恳笑容。他仍独自站在茶几边到卫生间门口这段的空地上,用看上去特别诚实眼神,特别坦荡地对王洲说:“王哥,您之前沾染的污秽我都已经除干净了,您以后可以放心啦。” “……”王洲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不免看向卢毅,心说还等着下半场呢,合着这就完事了? 不过卢毅那就是朵保质保量的塑料姐妹花,这时候见王洲看过来他也不意外,就微扬起一边的唇角,假笑着用眼神鼓励对方。 于是王洲只能先抬手鼓掌,跟着也用诚恳非常的表情,冲苏铭宇非常诚恳地道:“好,小苏大师,好。” 但只说这几个字显然太单薄了,于是王洲站起身来,对背后就是敞着门的卫生间、旁边就是电视柜、身前就是茶几、沙发上一溜坐了仨只他一个跟过年被单拎出来表演古诗词的小苏大师又情真意切地补充道:“贴近生活,与时俱进。” 大概是觉得这用词还是单薄,王洲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说:“与时俱进,贴近生活。” 卢毅在旁边瞅着王洲那样,觉得特别开心。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催着王洲当场结账后,领着小苏大师一路下了楼、出了小区、过了马路后,迎面碰上看着明显是认识苏铭宇的这俩人为止。 这俩人是一男一女的两个青年人,女的腿边还跟着个约莫最多不过幼儿园大班年龄的小女孩。 那俩大人在远远的瞧见苏铭宇往他们这边来时,女的倒是领着孩子停在原地,看着是想寒暄两句的意思,男的则浑身一颤,脑袋战术性后仰直到挺瘦一人愣是把双下巴也勒出来为止。 苏铭宇也看到这俩人了,不过他只能认出其中女的正是前几天刚见过的王宋茹,那男的虽然有点眼熟但不怎么知道名字,只能确定应该也是以前的哪个学弟。 说实在的,苏铭宇也是真不愿意再碰见以前的这些同学,尤其是当着卢先生的面。于是他不得已提前想了想说辞。 不过当苏铭宇和卢毅真到了他们面前时,先开口的反而是这个男青年。 这小男青年要说长得也算挺不错,一头浅棕色的小卷毛,浑身上下做文艺风打扮,就是可能还是因为刚十几岁的人太年轻不会假装,看向苏铭宇的眼神不太耐烦,面部表情挺僵硬还带着点防备。他见苏铭宇二人走近了,便不冷不热地打招呼道:“苏铭宇学长。” 于是苏铭宇也冷了脸,面上一丝笑模样不见,甚至下巴还微微抬了抬,用隐隐地带了点盛气凌人的语调这么说:“嗯。” 卢毅瞅瞅小苏大师那小脸蛋上的那小表情,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还觉得有点招人,遂只是斜鉴着身子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等着看。 王宋茹是不想她的同伴和苏铭宇学长起冲突的,就一边轻轻拽了拽那男青年的衣角,一边想了点措辞打算干脆跳过同学团聚直接告别得了。哪知王宋茹想的挺好,但还是慢了那男青年一步。 只见那男青年冲陈晨家小区那个方向扬扬下巴,明明十分警惕苏铭宇,却又偏要意有所指地挑衅道:“学长还是实力那么强劲啊,那退魔的气环我们在这都感受到了。不过我觉得学长的商业头脑才最厉害,一边打开市场还一边自己就把生意给做了,还让我们什么把柄都抓不到。我要是有学长这本事,李老头也不用天天给我介绍工作了。” 这话说的,说阴阳怪气也阴阳怪气,可要说那男青年有点紧张那也是真有点紧张。一副明显刚毕业还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菜鸡模样,还偏要做出些临死不惧、除魔卫道的事情来,就跟武侠片里那些打不过大魔头的正道门派里的小弟子一个样。 卢毅尽力不引人注意地抿了下唇,忍下轻视的笑意,等着看小苏大师怎么说。 于是苏铭宇大魔头故意目光怜悯,表情却分外嘲讽地道:“让这么一无是处的你都能平安毕业,确实是我的不对,你看要不我现在就给你一顿?那你就再也不用愁找工作的事了。” “……你,你敢,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敢,”明明是这小青年先找事,可苏铭宇刚一接招他便怂了,还不由自主地看向王宋茹,用眼神求助。 王宋茹见了便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她顺着街道随手指了个方向,催那小青年道:“你刚才就说要去给航航买水,怎么还不走呢。”见小青年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还推了对方一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就跑远了,才略带歉意地对苏铭宇和卢毅笑笑,重新起了个话头说:“这是我女儿,叫航航,大名赵航航,今年四岁。” 王宋茹腿边站着的那小姑娘也不用大人叫,直接上前一步,一点不怕生地仰头冲刚才还有点凶的苏铭宇和卢毅说:“叔叔们好。” “……”刚二十岁的苏铭宇叔叔被喊得一愣,随后有点纳闷地想王宋茹比自己小一届,现在最多也才十九,这是怎么出来个四岁大的孩子的? 苏铭宇一边脑补,一边不由上下打量了下王宋茹,这才注意到王宋茹身上是明显因为洗的次数多了连带着棉布有点发僵的T恤,罩着件洗的退了色的不知是深蓝还是藏蓝的外套,面色虽然说不上憔悴,可额前黏了些细弱的发丝,总让他有种王宋茹其实已经三十多岁的错觉。 让人一见就能猜出些这个年轻女人经历的沧桑。 不过卢毅对这沧桑是不感兴趣的,他是一早就看出这女的是想和小苏大师说点什么,这时便只是客套地夸了几句“可爱”。苏铭宇听见卢先生的话便也赶紧跟着附和了几句。 王宋茹倒是不在意,只是像一个为孩子骄傲的母亲那样,继续说道:“苏学长你别看航航才四岁,但是她已经学会奴鬼了。”说完她又低头,伸手轻轻摸摸小姑娘的发顶,鼓励道:“快给两位叔叔招一下,表演给两位叔叔看看。” “……”卢毅刚想说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就大可不必了吧,就看见那小姑娘先是对着自己和小苏大师甜甜地笑了下,而后就在她背后逐渐出现了一对苍白的手,一左一右地搭在了她小小的肩膀上。 卢毅眼睁睁地瞅着那对手,说:“……” “……”苏铭宇从来也没处过还能把孩子介绍给自己认识的交情,这时便也只能说了几句“有天赋有天赋”。 “我早就会用好几个使鬼呢,”航航说。才四岁的小姑娘大概也分不太出来眼前这俩大人究竟是个什么表情,她只觉得受了夸奖又得意又开心,便挺可爱地扬了扬下巴,和大家分享道:“我第一个招出来的使鬼就是我爸爸。” 卢毅不由瞅瞅小姑娘肩膀上的那双手,又瞅瞅小苏大师,说:“……?” 苏铭宇倒不太惊讶,心说这有什么呢,都他们圈子里常规操作。先不说小学时那位王老师就是被自己学生的使鬼一口咬掉了脑袋,他出来干活的这几年还知道有个灵能家族,他们传承了一二百年,代代都弄得跟九龙夺嫡似的从儿子中挑选继承人,并且奉行继承人在成为家主的典礼上要亲自斩下父亲,也就是上任家主,的脑袋,并且把对方做成役鬼驱使,以此保证家族实力长盛不衰。 不过听说他们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前两年自曝是GAY,称生不了新继承人也当不了家主,离家出走跑去当主播去了。 苏铭宇当年就是那继承人刚干主播那当口,接了老家主的单子让他去把那小子抓回来。苏铭宇本来是不想接,可奈何给的钱实在是多,他每个月还想给王老师的家人送点钱,就去走了个过场,最后是拿着主播给的更多的钱喜滋滋地走的。 那之后又过了没几个月,苏铭宇就听说那主播打起了电竞当起了职业选手,还领着他队长和俱乐部老板的儿子一起回了趟家。那俩男朋友头一回登老丈人的门什么烟酒也没带,就一人带了一箱子的《刑法典》,进门见着人就掏出来发一本,天天跟念经似的领着老丈人老丈母娘外加一干亲戚诵读,熬鹰一样组织这一大家子人天天看《今日说法》,直到他们松口要摒弃旧俗为止。 本来主播领着俩男朋友回家那次是想雇苏铭宇当保镖的,可惜他当时要帮李锦程处理别的单子就没去,那之后苏铭宇最后一次听到那主播的消息就是他其实是个双性人,还怀孕了。 苏铭宇听说后还琢磨了一阵,才恍然大悟,那确实是应该有两个男朋友。 再后来的事情苏铭宇就不知道了,不过偶尔的时候,苏铭宇也会抽空想想:哪个才是那孩子的爸爸呢? “航航的爸爸,”王宋茹轻轻抚了抚小姑娘的发顶,把被风吹得翘起来发丝重新掖回小姑娘耳后,语气淡然地解释道:“她爸爸两年前就没了,是游泳的时候淹死的。” 苏铭宇和卢毅少不得要陪着叹两句。 话题不巧说到了这,王宋茹便失了谈兴,也没再多留,和苏铭宇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孩子走了。 终于送走了偶遇的同学,苏铭宇便跟着卢毅继续往车那边走,只是半途他远远地看见刚才那男同学从王宋茹母女俩路过的某处墙根那蹿出来,陪着她们继续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