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欢[伪父子]》 楔子 金銮殿高门紧闭,持剑的百名金乾卫将龙椅团团围住,年迈的皇帝蜷缩在宽大的龙椅上瑟瑟发抖。 殿外横尸满地,触目所及,尽是折戟、断剑、残甲。 鲜血浸透了玉石扶手,染红了地上青砖。 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厚重高门也关不住的血腥味渗入殿内,这让本就摇摇晃晃的人心轰然崩塌。 然而,金砖铺就的百层台阶下,大燕丞相立于殿中,他站得笔直,衣冠齐整,朝服一尘不染,端丽清隽的眉眼间是过分的镇定与漠然,丝毫不见慌乱,仿佛殿外的横尸残甲、血腥杀戮都与他无关。 倒是老皇帝龙袍脏污,满头银丝飞乱,顶上九珠帝冕早就不知丢在逃亡路上的哪个角落里了,他抖着嘴唇,色厉内荏在发虚的语气间显露无遗:“曲……曲政!你!你看你养的好儿子!” 丞相手执朝笏,朝皇帝不卑不亢道:“臣有罪。” “曲政!朕……屠你满门!诛你九族!也难解朕心头之恨!” 丞相再不理那神志不清的老皇帝了,他走上台阶,站在龙椅前,广袖一挥,朝阶下那心神涣散、溃不成军的金乾卫朗声说道:“人活在世,终有一死。百年之后死于病榻上是死,同乱臣逆贼奋战至终也是死。 其间不过短短数十载,后者可表忠义之节、百世流芳!前者却要背负骂名、遭万人唾弃!诸将士也都曾是食百石俸禄的金乾卫,孰轻孰,重诸位心中应已有考量。 殿外士卒浴血奋战、已横尸于天子眼前,如若拦不住那贼子,殿门被破,次一役便是死战! 本相执掌朝政十余载,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自知无权定夺他人性命之去留。接来下,是战是降,都由尔等定夺!” 他谈吐间镇定自若,与平日无异,声音也平淡如水,丝毫没有高亢愤然。然而那金振玉聩的一管嗓音,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中,却庄严肃穆,掷地有声。 他话音才落,大殿的门便被从外破开,黑压压的士兵冲进殿中,将大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百名金乾卫无一人弃剑投降。 外面一阵躁动,士兵让出一条供一人通过的狭窄过道。 一人从外走进殿中。他身着玄色软甲,步履沉稳,然他脚下战靴已被鲜血浸透,每走一步,便有一个鲜红的脚印,印在那金钩银织的地毯上,格外触目惊心。 他走至那丞相面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戴了半边银色面具的脸,那裸露在外的右脸溅着血污与黑灰,但仍依稀可辨是个俊美至极的男子。 “父亲,降了吧。”青年轻声道。 丞相遥遥睨了青年一眼,漠然道:“如若不降,你要弑父么?” 青年闻言,只道:“我少不经事时,捧着一颗心到你跟前,你抬手便打翻在地。可我总是不甘心,没有记性,以至如今我二人走到这步田地,爱恨都不由己。我不悔一相情意错付,只恨造化弄人,未得善终。” 话落,他垂下眼帘,敛了满目柔情,只余唇边一抹淡然的笑意,尽显苍凉。 “也罢!丞相大人一生尊贵,如今也便做一回阶下囚,好好尝尝这屈居人下的滋味!” 一:公子回府 “唉唉唉!我听荷香别苑的怀玉姐姐说,小公子要回来了。” “哪个小公子?” “你这做奴才的连主子也不识得!合该你掌嘴二十!” “我新来的,没听说过,好姐姐说与我听嘛!” “就是……” 两个身着鹅黄纱衣、钗玉佩环的侍女说说笑笑地,携手走进了和弦居,不料迎面便碰见府上大总管曲江,二人吓得一哆嗦,连个万福都没请好。 “忌闲言乱语,若有再犯,各打一百大板扔出曲府!” “多谢江总管,我二人定然再不敢犯了……” 和弦居原是个书房,因为曲府委实是大得有些离谱,便就着和弦居另辟出来四四方方一处地方,连着二层小楼与左右厢房,也算是所小宅子了。 夏意正盛,院里的花朵开得浓烈灿烂。走廊上的檐铃被晚间起的风吹响了,细微清脆的铃声融在若有若无的风里,解了这腻人的燥热。 屋内无甚摆设,只是在外间对门的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笔下的大幅山水图,上书一个苍劲的“廉”字。 里间的地上置着四角兽足鎏金鼎,鼎里是大块冒着冷气的冰,香炉的安神香燃了一半,被冰化作的水汽打灭了。 桌案后的男人蹙了蹙眉头,将手中的笔扔进了笔洗里,抬手揉着额角,似乎有什么顶烦心的东西碍了他的眼。 这男人生的极为端丽,眉眼疏朗有致,鼻梁细高,眼角微挑,白肤胭唇。只是那两片形状优美的唇瓣有些过于单薄,显得这副面相有些清寡了。 许是久居高位,他神情间自有一股不具声形的威严,一身暗紫的长衣,衬得他越发尊贵逼人、高高在上。 “曲江。” 外间候着的江总管闻声而至,问道:“大人何事吩咐。” “把这冰弄出去。” 江总管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过来俩小厮,二人用一根粗木棍将那大鼎抬了出去。 江总管道:“江南药庐那边的人前些日子传书过来,说是小公子已经带着小姐启程回府了。老奴估摸着今儿晚上该到了,要不要现下着厨房的人备宴,替他二人接风洗尘?” “不必了,我差去城南的人只接回来他姐姐,你让后院准备迎一下即可。” 江总管又道:“小公子年少贪玩也是人之常情。许是从前的好友知悉他今日回燕都的消息,先咱们府上的人一步将小公子带走了也未可知。不过小公子一向孝顺,他念着大人还在府上等他,定然不会耽搁时候太长。” 闻言,那男人道:“我看他几时回来。” 话说得仍是不紧不慢,可曲江分明却从中听出了几丝嗔怪狎昵的意味。疑惑间,曲江斗胆抬眼,定睛端详这男人的面容,却又和平日无异。 曲江心中笑自己痴傻——曲鉴卿这人任大燕丞相执政多年,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方才定是自己听错了。 “吩咐后院,晚膳再添两道菜——桂花八宝片鸭和紫梗粥。”他道。 曲鉴卿饮食清淡,常年吃素,这两道菜一道油荤一道甜腻,为谁添的,不言而喻。 曲江应了,连忙下去了。 曲家兴起于前朝,祖辈从秀才做到知县,又从知县做到知府,官位一辈一辈往上叠,百年望族根基深厚,改朝换代也未能让其落败,反倒是这天下到了燕姓人手里,曲家三代富贵显赫,荣华更甚前朝。 这一辈儿里最有头有脸的,要数曲牧与曲政兄弟。二人皆是年少便扬名燕都,前者从戎,封武侯镇守西北;后者则登庙堂拜高阁,立身于京都朝堂。 可惜曲牧英年早逝,数年前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曲家这一脉的拔尖的才俊便只落了个曲政一人。 许是老天爷怜惜曲氏一族,又或许是帝王的制衡之道作祟,曲政没有因兄长辞世而落魄起来,反倒是一路平步青云,官位节节攀升,于三年前官拜一品,做了丞相。 当今圣上赐其字“鉴卿”,意为“替天子鉴别诸位朝臣”,可谓是圣宠隆恩,位极人臣。 曲牧死的时候,留下了一对孪生子,姐弟俩年方九岁,上面是有几位表兄,可惜年岁太小,圣上恐其照看不周,便特许将这对孪生子过继给了曲政。 而今日曲府人口中的“小公子”,也正是这对孪生子中的一个——曲默。 “曲默!你……你给老子站住!” 今儿个正好逢集,燕都南边集市上的小摊子一直从街南摆到街北,街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时值傍晚,落日渐西,余霞成绮,云彩滚着金边。整个燕京都笼在一层似金又红的薄光里,连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随处可见的小摊都变得浓墨重彩起来了。 只见卖胭脂水粉的小摊边上站着一位年轻的白衣公子,他揉着眼睛,时不时有眼泪和着水红的胭脂淌下来,反倒是越揉脸上越花。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看着那公子,抿着一张牙齿稀疏的嘴,乐得闷声直笑。 顺着这位公子手指的方向,再撇开街道上的往来百姓,便能瞧见位身着玄色衣衫的十六、七岁少年,倚在街道对过的墙上,他垂着一头鸦色长发,只在脑后拿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散散地挽了个垂髻。 少年身姿颀长,不知为何却带了半张银色的面具,扣在了他左边的脸上,面具严丝合缝,紧紧地包住了左边眉骨到眼下的地方,连一小片皮肤都不曾露出。 但单从少年露出的右半边脸看来,他容貌委实过于出众了些——眉眼精致,眼窝略深,唇瓣花朵一般粉嫩。只是他年纪小,又要命地长了个尖下颌,乍一眼看上去雌雄莫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深闺小姐偷偷跑了出来。 他抱臂倚在墙上,眼底盈盈的笑意,衬得他那只湛黑的眸子间似有华光流转,再夺目不过了。 有年轻未嫁的女子从他身边经过,便要将含羞带怯的目光在他身上打几个转,又状似不经意地抖落手帕香囊在地上,好叫这“画中人”捡起来时,能记得她们的芳名。 一会儿功夫,街对过的胭脂摊上已经围了一众少女,地上的香帕也落了七八条,可惜少年看也不曾看她们一眼。倒是那揉眼睛的年轻公子,从地上捡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擦眼睛。 白衣公子那张本来俊朗的面容,在那一脸胭脂的衬托下便有些滑稽走样了,他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走向那少年,抬手一拳便要打在少年那张带着半边面具的脸上。 少年人在那带风的拳头向他挥来时,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便轻巧地躲了过去。那拳头用了六成力,一时间也刹不住,于是便砸在了少年身后的墙上,疼得那白衣公子龇牙咧嘴,好不痛苦。 “邱哥哥这是做甚么?我可不记得戏耍过你,明明是你自己凑上来要嗅那胭脂粉,才迷了眼睛的……”曲默一摊手,故作无辜道。 邱绪看了看自己擦出血丝儿的手,简直苦不堪言,他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我就不该来接你……” 曲默接过他手里那帕子,在邱绪脸上蹭了蹭,替他擦掉了颊上余的胭脂,拱手笑嘻嘻地道:“实在对不住,我给赔不是行了吧?” 但瞧着他那嬉皮笑脸的,哪有半点认错的模样。 但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邱绪奈何不了他,只得冷哼了一声,迈步朝前走:“算你识相!今儿晚上我和唐文他们几个,给你备了洗尘酒宴在‘隆丰楼’,你不知道你走这两年,我一个人在国子监陪太子读书,快他娘的憋死了……” 曲默迈开长腿追了上去,学着教书先生的语调,压粗了嗓子道:“你这是甚么大逆不道的话!能给太子——未来的国君伴读——这是件一等一的好事,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祖上荫庇!” 这一下把邱绪逗乐了,他朗声一笑,伸手搭着曲默的肩:“走!兄弟请你吃酒去!” 这顿酒宴排场大得很,邱唐二人和一众世家子弟,几乎是将半个隆丰楼包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席上坐的人曲默都认识,说来好笑,众人俱是冲着“曲家的小公子”这个名号而来,和曲默本人并无多大干系。 曲默酒量不差,但耐不住人多,个个都想和这个尊贵的公子爷碰上一杯,沾沾曲家的福气。他身边倒酒的小厮也属实太有眼力见儿,不住地弯腰倒酒,曲默杯子里的酒就没见过底,一顿酒席下来,菜没吃几口,倒是晃晃荡荡地灌了一肚子酒水。 得亏曲默每每喝一半,便要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将余下的倒在桌子下头,不然现下便要倒在案上起不来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喝得头脑昏沉,走路都磕磕绊绊地。 席散,邱绪吩咐酒楼里的奴才架着不省人事的曲默上了马车,小厮在旁侍候着,马夫扬鞭策马,直奔曲府。 其实曲默是不愿意回府的,他两年前离府时也不是顺顺当当地走的,那时跟曲鉴卿怄气,已经好几天未说话,正好他姐姐要去药庐养身体,他便跟着去了,一去就是两年。 还有一点便是,曲默对自己父亲——身份尊贵的当朝丞相,有那么一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虽说曲鉴卿也并不是他生父,真论起血缘关系亲疏来,曲默应该喊他一声小叔。可老皇帝就偏偏把曲默过继给了他小叔,由是曲默就得老老实实喊曲鉴卿一声“父亲”。 他心里那点腌臜的、见不得人的情愫,便都得憋住了,万万不能露出来分毫。 行程的后半段突然就下起了雨,瓢泼似的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待曲默行至府上时,雨已消了。聒噪的蝉声此刻被另一种更为聒噪的蛙叫所替。 夜深,曲默被小厮从马车上架下来,当即就扶着一旁柳树吐得天昏地暗。末了,酒意散了些许,曲默半眯着右眼,恍恍惚惚间,他似乎是看见了曲江那张老脸在他眼前晃悠。 “江总管?”曲默抬眼问道。 曲江笑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道:“诶!老奴在呢!小公子您回来了?” 曲默随便一伸手,就拿袖口抹了抹唇边酒渍,扶着小厮,懒洋洋道:“我这可不回来了么,劳您记挂了。我阿姐睡下了?” 曲江道:“小姐用过晚膳,到众夫人那走了一趟,便歇下了。” 曲默低低应了一声,就吩咐小厮扶自己回去:“常平,扶我回去。” 然而曲江却在他身后高声道:“大人还没睡呢。” 曲默步子一顿。 曲江见此,又喊了一遍:“大人还没睡下呢!” 曲默只得转身,哑着嗓子道:“今儿个太晚了,我又喝醉了。酒后失仪,我还是明日再去请父亲他老人家的安。” 曲江不依不饶:“大人在和弦居等了小公子一天了,您真的不去瞧瞧么?” 曲默在原地僵着身子站了半晌,而后揉了揉眉心,推开扶着自己的小厮常平:“江总管带路吧。” 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 和弦居早先还开得正好的花,被这一场夏雨打得谢了个干净,红白花瓣和着泥水落在青砖上,倒也相映成趣。 曲默踏过青石台阶,朝身后曲江道:“还烦请江总管去禀一声。” “是,老奴这就去。” 腹中余下的酒水这会儿才将将发力,曲默头痛欲裂,他扶着门框,这才堪堪站住脚。 他随曲江后脚进房,撩开里间的门帘,曲鉴卿端坐在那张楠木长桌后头,曲默眼睛被酒意糊得厉害,一时也看不清曲鉴卿的神情。 曲江在曲默进来时,便悄声告退了。房中只余父子二人,静得能听见曲鉴卿手中的笔落在宣纸上的声响。 曲默站在案前,老老实实跪下行了个大礼,额头扣在地上又抬起,而后低低喊了一声:“父亲。” 曲鉴卿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眸子扫了一眼五步外跪着的少年,那端丽清隽的面上一派寡淡:“嗯。” “默儿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和这男人的声音比起来,寻常的丝竹管弦都成了俗物,这声音有如金振玉聩,有着说不出的好听。美中不足的是,声调过于平淡了些。 曲默没从那声音里听出什么情绪,似乎那只是曲鉴卿随口反问了一句应付他而已。 曲默垂首跪在地上,强打着精神:“先前的同窗邀我,我便跟着去了。一时贪玩忘了时辰,让父亲久等了。” “去哪了?” “隆丰楼。”曲默如实交代。 “果真是大了,也学会纨绔那些行径了。现今你大醉隆丰楼,往后是不是便要声色犬马,日日笙歌了?”他语气极淡,也听不出丝毫的指责的意味。 “默儿知错了。”曲默却摆出一副虚心认错的神情,比之先前在同辈人面前那副桀骜乖张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曲鉴卿起身缓缓踱步,行至曲默身前,低头看着曲默,说道:“你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得担起你生父的遗志来。这一点,你须时刻记在心里。” “是。” 曲鉴卿俯下身子,两指扣住曲默的下颌,轻声道:“喝了多少?贪杯伤身你不知道?” 曲默听了,知是曲鉴卿给他台阶下,便故意放了软话,算是求饶:“父亲我……默儿头疼。”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二人一向父慈子孝,曲鉴卿这个养父比寻常的亲生父亲更为称职。 此话算是了结了他在外头喝大酒不回家的事。 由是,曲鉴卿抬手虚扶着曲默入座,而后伸手解了曲默系在脑后的面具带子,取下了那张银色的半张铁面。 二:久别重逢 2.久别重逢 那只左眼藏在面具下许久,此刻乍见光亮,曲默抬手遮了片刻,方缓缓放下。 只见他左边被面具遮住的那一块光洁白皙,除却因为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些苍白外,与右边并无他样。 而那只眼瞳却是极为罕见的浅银灰,在昏暗如豆的灯光下隐隐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别有几分异域的风情。少年抬起眼同曲鉴卿对视,他颊上绯红,稍深的眼窝中,那双异瞳因酒气而蒙上一层水雾,薄唇微启,醉态零星。 除却那只颜色异样的眼睛,单凭他这副皮相,也的确该遮遮,免得走在街上太过于打眼了。 许是司空见惯了,曲鉴卿只是扫了一眼便错开眸子,问道:“你这眼睛,可有好转?” 曲默闻言,垂下眼帘,道:“还是看不清。药庐岐老说这不是病,没得治。”他话语中带着几分落寞,再衬着这张极具欺骗性的面容,叫人听了便不由得心生怜惜。 果然,曲鉴卿伸手摸了摸曲默的发顶以示安抚,他道:“总会有法子的。” 曲默挽唇,笑得很乖巧:“父亲说有,那定然是有的。” 话落,曲默便揽住身旁的曲鉴卿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身侧,悄声道:“江南之行一别两年,默儿好想父亲……” 曲默小时候黏曲鉴卿黏得紧。 曲鉴卿犹记曲默十一岁那年冬天,也是曲默过继给他的第一年。 曲鉴卿下朝回来,便听得下人禀告,说是曲默在国子监殴了京兆尹的爱子,打掉人家两颗牙不说,还当着一众同窗的面,连连掴了人家七八掌。叫整个国子监的学生都看了那人的笑话。 打了儿子,当爹的便上门来讨说法,于是曲默便被曲家大族长带走了。 曲鉴卿带人去找的时候,曲默正跪在祠堂里受罚,戒鞭打在他身上噼啪作响,每打一鞭,大族长便问一句“孽子可知错”,然而那孩子却咬牙受着,竟是一声未吭。 那天曲默足足受了三十鞭,刑毕时他已晕了过去,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彼时曲鉴卿还不是丞相,虽不至人微言轻,但大族长的命令也轮不到他置喙的余地。他将曲默带回家时,几乎以为这孩子活不成了。然而曲鉴卿晚上给曲默上药时,曲默竟醒了过来。 曲默咬牙挨了三十鞭,不曾呼过一声痛,但当曲鉴卿问及此事缘由时,他却嚎啕大哭:“他说……他说我爹是通敌的卖国贼……呜呜,不是战死沙场的大将军……还……还骂父亲你是个……是个直娘贼……呜呜呜……” 纵使凉薄寡情如曲鉴卿,那一刻亦有动容。 六年像是一晃儿便过去了,当年细瘦伶仃的孩童如今也长成了翩翩少年。 曲鉴卿垂眼敛了眸中思绪,轻推开曲默环在他腰间的腕子,没回应曲默那句“思念”,却是话锋一转,道:“在这儿坐一会,等喝了醒酒汤再走。” 说罢,曲鉴卿又转身回到案后坐下,继续翻着方才看了一半的折子,而后起笔在末尾处批了丞相朱印。 曲默坐在椅子上,无声地笑了一下,心里自嘲道:你亲爹曲牧早死了,你想鬼去罢! 曲默也觉得这样自作多情实在是没意思,于是掩面好生悔过了一会儿。不料那酒意发酵地厉害,没等到曲江把醒酒汤端过来,他竟歪在那张靠椅上睡着了。 曲江撩着帘子到里屋送醒酒汤,还不待他说话,曲鉴卿便朝他比了个“退下”的手势。曲江转眼一看——那位身份尊贵的小公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平日里戴的面具也掉在地上,耳边鸦色的发丝散落,恰巧遮住了左边脸颊。 他只多看了这一眼,回头去望曲鉴卿的时候,那人便冷着一双寒潭似的眸子看着他,三伏的天,曲江竟被他瞧出一身冷汗,连忙头也不回地告退了。 待曲江走远了,曲鉴卿方停笔,朝曲默走了过去,声音竟是难得地温柔:“默儿?醒醒,到床上去睡。” 然而曲默睡得昏沉,此刻便是在他耳边响个轰天的炸雷,他也醒不了。 曲鉴卿将睡梦中的少年抱起,步伐极为沉稳,他走到书案后那张云母屏风背面,将少年放在了榻上,又盖了张细绒毯子在少年身上,抬手间有着说不出的轻柔。 夜凉如水。 翌日午时,曲默才从宿醉中缓缓醒来。 头仿佛有千斤重,他双手揉着鬓角从软榻上艰难起身,喊道:“常平!常平!”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撮儿沙。 喊了半天不见有人应,曲默这才着眼环视四周,却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待头脑微微清醒了几分,他瞥见床榻边的那扇云母屏风——上面廖廖几笔水墨,绘着修竹掩映,还书有小字题诗,怎么看都不像是他房里摆的物件,倒像是…… 曲默倏地僵住了——他连忙下榻,摸上枕边的面具系在头上,又胡乱蹬上鹿皮短靴,推开屏风,只见一张长书案横在他眼前,上面陈着书卷案宗,笔墨纸砚。 曲默觉着自个儿的头更疼了。昨儿晚上怎么就睡在曲鉴卿书房里了?他简直想甩自己两巴掌。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现下都是十六七的人了还这么糊涂,说出去没的叫人笑话。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偏巧曲默那两声又把曲江给招来了,那老东西笑呵呵地站在门口,问他的安:“小公子醒啦!” 一天十二个时辰,这位江总管就没有一刻不笑的,现下看着曲江,曲默觉得他脸上笑出来的肉褶子里都夹着嘲讽。 曲默扶着桌案,问道:“父亲上朝去了?” “大人已经下朝回来了,正在凉亭会客呢。” “……” 曲默朝曲江咧了咧嘴角,抬脚回了自己的蘅芜斋。 以前侍女小厮在路上遇见曲默,行礼问安时,曲默看见了都会颔首应一下。碰见格外嘴甜顺眼的,还要赏上二两碎银。 府里大小奴才知道曲默这两天回来了,就算绕道也要在曲默院前走一遭,盼着自个儿运气好能收几个赏钱。 谁成想从和弦居到蘅芜斋,曲默这尊大佛一路黑着脸,就差随手抓两个下人摁在地上打一顿了。 穿一身青衣短打的小厮常平倒是很懂得看脸色,从曲默进门起,他便乖巧地跟在曲默身后。 清水洁面,青盐漱口,曲默又到浴房里冲了几盆冷水。 常平在一旁侍候着他穿衣裳。 他与曲默同岁,然而长着长着就比曲默矮了一头。 少年身量高挑,肌理匀称,肤色雪白叫人挪不开眼。一头及腰的头发被高高束起,露出曲线优美的颈子。未干的水珠从胸膛滑过小腹,最后没入…… 再朝下常平便不敢看了。 “昨儿晚上怎么不去叫我。” 曲默一直没吭声,这会儿骤然来了这么一句,常平便抬头道一声:“啊?” 常平暗呼一声倒楣,他方才眼里都是自家主子那白花花的肌肤,压根儿没听清曲默在说什么。 曲默抬脚朝着常平踹了一脚:“蠢货!” 这一脚也没下劲,常平却佯装痛呼,大叫一声“哎呦”,倒在了地上。 少年人心性好,脾气说没便没了,曲默朗声笑道:“你就使劲儿跟我卖乖罢!” 常平也跟着嘿嘿笑了一声,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拿一件玄色的薄外衫给曲默披上了:“爷您消消气。” 其实是曲默昨天自己亲口吩咐让常平先回去,但常平这人精惯了,只字不提。 “我瞧瞧是哪只小懒鬼,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来!” 院里传来一嗓女声,曲默听见了,高声应道:“我早起了,你别瞎冤枉好人!” 而后他不紧不慢地系好衣带,打着呵欠踱到院子里,冲那女子道:“姐,你怎么又来了?” 堂屋门口处站着个穿湖蓝撒碎水纹衣裙的女子,乌发半散半扎,发间只一个银蝶嵌碧玺的簪子做点缀。 若是单看样貌,她黛眉杏眼,仅仅能算作清秀,但她眉眼间自有一股清越通透,那若有若无的三分病态,平白许给她几丝神韵,也足以称得上美人了。 不似寻常孪生子,曲献其人面容和曲默一点不相似,照她自己的话来说,那便是曲默在娘胎里把她的那份全抢了去,故而弟弟貌美,姐姐平庸。 曲献斜目睨了一眼跟前这个身姿颀长的少年,伸出葱白的手指,一把拧在他胳膊上:“懒懒散散像什么样子!还诓我你不是才起?常平都告诉我了!” 她以前都拗耳朵的,现在许是够不着了,改拧胳膊了。 曲默捂着胳膊:“疼……疼!姐!你又打我!” 曲献冷哼了一声:“怎么就疼死你了?你忘了我昨儿跟你说的了?我叫你做甚么,你可还记得?” 曲默愣了会儿,而后干咳了两声,扶着曲献的胳膊,小声道:“我这不是昨儿酒喝多了……给忘了么。那……咱这就启程进宫?” “这都晌时了,紧赶慢赶到了宫里头,皇祖母也该午睡了。晚点再说罢。” 曲献话落,曲默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中提着镂了空花的木食盒。 他走上去接了过来:“还是姐姐待我好!” 曲献挽起唇角,轻笑了一声:“死小子饿死鬼投胎……” 掀开食盒的盖子,曲默便觉香味扑鼻,不由食指大动——食盒里装着几只白瓷小碟,碟中置着金黄的芙蓉蛋黄酥、剔透的翡翠鲜虾香芹饺,配着两叠小菜,食盒下层则是只两寸半高的鸳鸯食盅,一半放着糖蒸酥酪,一半放着瘦肉羹。 曲献厨艺极好,又有心跟宫里头的糕点师傅学了段时日,故而每次下厨,都能馋得曲默涎水流一地。 曲默进了屋内坐在桌边,他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碗箸,狼吞虎咽起来。 曲献在一旁给他轻轻打扇,道:“你这吃相丑得紧,趁早改改,不然将来娶了媳妇,都要被你吓回娘家去了!” 曲默咬着筷子,嬉然道:“那便不娶了。等姐姐嫁到夫家去了,我便跟着,去姐夫那儿混一口饭吃,姐姐说如何?” 曲献双颊漫上两片红晕,轮到嫁娶,女儿家总是娇羞得很。她拿着扇柄戳着曲默的肩头:“说的甚么话!下回再叫我听见了,非要给你两个嘴巴子!” 曲默拿勺舀着瘦肉羹,心想:要是你知道我不光不想娶媳妇,还觊觎父亲好些年,岂不是要一刀杀了我清理门户。 一旁的侍女怀玉忙道:“小少爷玩笑话罢了,小姐莫要当真。” 曲献嗔道:“我要是认真呀,早就被他活活气死了!”话里话外俱是宠溺纵容。 她说着,抽了帕子出来,细细替曲默拭去唇边残渣。 “车我已叫人备好了,我先回去跟玉夫人交待一声,你找件衣裳换了,申时在府西门等着。” 柳夫人,名柳观玉,是曲鉴卿的一个妾。除却曲江外,细碎内务俱是由她打理。 相府后院里女人很多。 或者换个说法——曲鉴卿女人很多,但能得到曲鉴卿青睐,留曲鉴卿在房中的女人却少之又少。 曲鉴卿曾于九年前娶有一位正妻,但这女子福薄命短,嫁到曲府的第二年便死于难产。自此曲鉴卿便一直清心寡欲,只有每月中旬,行例去玉夫人房里过一夜,余下数天便独卧和弦居。 他仿佛为了大燕而生,为了曲家的氏族而活,眼里只有政事与朝堂。 外界众说纷纭,说他忘不了亡妻者有之;说他不能人事者有之;说他好男色者亦有之。 更有甚者,说曲鉴卿此人在府中藏有一名貌若天仙的美人,二人日日欢好,曲鉴卿这才看不上外头那些庸脂俗粉。 但其实不然。 人生而不洁,贪嗔痴三毒俱全。芸芸众生各有所好,有人好色,有人敛财,有人暴食。 而曲鉴卿此人,则好弄权。 三:姐弟入宫 曲家姐弟到了如意宫才被告知皇太后到皇帝那儿去了,叫他二人在偏殿候着。 眼看又到了晚膳时分,太后十有八九要留在皇帝那处用晚膳,这一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曲默曲献是外臣子弟,曲鉴卿又在丞相这个位子上,故而他二人也不便在宫中停留太久,免得落人话柄。 只是便宜了如意宫里的小宫女——曲献亲手做的糕饼点心,本是要呈给太后的,这下只能赏给当值的宫女。 曲献交代那些宫女,等太后回宫时,便说她姐弟二人未曾来过。 两人又一道回去了。 途径御花园,听见伶人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子,也不知道是宫中哪位贵人在这处摆了个赏乐,热闹得很。 曲默本想绕道避开,却没料想在途中遇见了太子一行。 太子燕无疴走在前,头戴紫金珠冠,身着淡黄长袍,腰间又配有容臭与金镶玉的双龙珏,当真光耀夺目、气宇轩昂,衬得他身后那个衣着朴素的九皇子黯然失色。 “你是何人?”太子问道。 二人离开燕都二年有余,容貌体型也多有变化,大抵是燕无疴一时间没认出来。 “草民曲默民女曲献拜见太子殿下、九皇子殿下。” 二人欲行叩拜大礼,中途却被太子抬手一抄,虚扶了起来:“原来是曲相的一双儿女。本宫前些日子听闻你二人回燕京的消息,没料想巧得很,今日这就遇见了!不知你二人此回进宫所为何事啊?” “回殿下,原是去探望太后娘娘,但草民行事莽撞未曾提前差人禀告,方才到如意宫扑了空,草民二人便想着改日再来探望。”曲默回道。 太子燕无疴摇着折扇,爽朗一笑:“哈哈,无碍无碍。母后在前边园子里听曲儿,好像是个了不得的歌姬,我正要去,你二人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想来太子也只是客套,并未真想邀他二人同去,曲献便微微一个万福:“谢殿下。只是父亲还在家中等草民回去用膳,今日实在不便在宫中逗留,还望殿下见谅。” 燕无疴微微颔首,说道:“既然如此,那本宫也不便再强留了,只是可惜了,本宫还想找曲默叙叙旧呢……” 话至此,燕无疴转脸朝身后道:“九弟你不是正要朝南边去回寝宫么,也顺道送送他二人罢。” 燕无疴话中所言的九皇子穿了一件月牙白的衣衫,衣摆处绣有祥云暗纹。长相清逸隽秀,一双眸子清澈透亮,霎是灵动,他听闻太子吩咐,便恭敬地点头称是:“是,皇兄。” 九皇子并着曲家姐弟,三人一路走得规规矩矩,待太子一行走远了,那九皇子才放慢了步子,行至曲默身畔,悄声道:“回来了怎么也不支会一声,我好去接你呀。” 九皇子名为燕无痕,其母妃同曲默的生母是闺中密友,故而在皇帝的一众儿子里,曲默与燕无痕最为亲密。 燕无痕小曲默两岁,随他母妃,生性温和、为人忠厚。 曲默笑道:“你知道了就能出宫?不还是要被司业那些老学究抓起来,日日读些‘之乎者也’的书,哪能得空出来见草民呐!” 燕无痕脸皮薄经不住打趣,脸颊浮上两团红云,他道:“也便……便是这样了。” 曲献道:“元奚别理他,这个无赖整天就知道油嘴滑舌的,不学好!” 燕无痕连忙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我知道三哥是同我玩笑的。” 曲默嘻然:“你看罢!就说你这个人最是无趣!” 曲献朝他翻了个不甚雅观的白眼,一挥衣袖:“算了,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这个‘外人’当得实在没意思。” 话落,曲献又朝燕无痕道:“请九皇子的万福金安!民女这就先行告退了。” 虽知曲献是在逗他玩,这个安仍请得燕无痕满面通红:“献姐姐莫要寻我开心了……” 曲献听了掩唇轻笑,扶着贴身丫鬟走了。 曲默伸了个懒腰,双手交叠在脑后,一派散漫,倒是也不枉曲献总说他。 “元奚你怎么跟太子混一块去了?” 燕无痕道:“说来惭愧。我学业难精进,母妃教导我不能丢了皇族的脸面,便教我多跟从太子哥哥学习学习,日后好辅佐父皇。” 学习是假,怕是想让元奚跟着太子,好多在皇帝跟前露露脸才是真。但生在帝王家,此事也无可厚非。 曲默颔首:“也好。” 燕无痕沉吟片刻,侧首问道:“你这眼睛……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见光就刺痛、流泪,看东西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寻常布帛都挡不住光,这才带个铁片子给遮着。不过没甚么大碍,这些年‘独眼龙’我也做惯了。”曲默语调轻松地解释。 “我听母妃说药庐那处的人祖辈行医,医术了得,连宫中的御医都比不上的。怎么,连他们也治不好么?” 曲默摇了摇头,笑道:“许是我这眼睛实在是个难治的病,连神医岐老也奈何不得。” 闻言,燕无痕眉头微蹙起,驻足凝视着曲默,轻柔的指尖搭在曲默那小半张密不透风的银色的面具上,兀自轻声呢喃:“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曲默道:“这不还有一只好好的么,又不是都瞎了,有甚么可惜的。” 燕无痕食指落在他唇上,肃然道:“不准再讲‘瞎’这个字。” 曲默一愣,旋即笑道:“好好好,你说不讲便不讲罢。只是别人说九皇子忠厚温润,性子沉稳。怎么在我看来倒是……” “倒是什么?”燕无痕问道。 曲默嘻然打趣:“倒是心思敏感,伤春悲秋地像个女儿家!” 燕无痕听闻,气结道:“曲默!你……你当真是不知好歹!” 曲默见他真把别人惹恼了,又三五步追上去哄,他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长条状的小木盒来:“元奚你猜猜这里头是何种物件?” 燕无痕不理,只顾闷头朝前走。 曲默自顾自跟在燕无痕旁边,有道:“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好东西,我在江南这两年下了大功夫,特地寻回来的,你猜中了我就给你。” “生气了?你不是方才跟我阿姐说过,你知道三哥是同你玩笑呢么!咳咳,殿下?殿下?” 燕无痕突然停了步子,冷声道:“曲家富贵荣华,曲默小公子身份尊贵,身旁自然不乏赶着上去嘘寒问暖的,是我燕无痕孟浪了,还希望小公子多见谅。” 曲默自知玩脱了,他摸了摸鼻头,走上去搂住燕无痕的肩头,柔声道:“好啦,三哥错了还不成,小元奚待我最好,三哥肯定记在心里头的。” 燕无痕抬头同他对视,眼眶些许泛红,道:“当真?” 曲默不回答,只打开木盒,将其中物件呈给他看:“喏,你要的前朝徽墨。” 燕无痕面上这才稍有霁色,他接了那小盒子,轻轻低头嗅闻,又万分珍重地放在手心里摆弄着:“谢谢。” 曲默抬手在他秀挺的鼻梁上一刮:“生气包。” 而后不等燕无痕反应,便平地跳起,长臂一伸攀住墙边杨树干,而后荡到了树梢上,翻过数丈高墙,一跃而下。 宫外曲献先乘车回府了,倒是常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将马拴在树上,自己则倚在墙根上跟叫花子谈笑,见曲默来了,便甩给叫花子两个铜板,牵马迎了上去。 “哎哟!我的祖宗!您可出来了!唐公子派人到府上找你呢,说是邱世子在外面跟人打起来了!” “邱绪?” “可不是嘛!” 燕京有四大楼——嘉品居,隆丰楼,栖客馆,白鹿苑。 嘉品居离皇宫最近,往来间多是政客;栖客馆,馆如其名,乃是个风流快活的好去处;白鹿苑里多是文人骚客,里面的说书先生与盲眼琴女乃是燕京一绝。 至于隆丰楼,则是以酒肉菜品闻名,坊间还流传有这样一则故事:说是有一蒙冤入狱而死者,化作冤魂索命,百姓深受其苦,便前去报官,但官府请高僧作法事七七四十九天依旧未果。后来此人托梦给生前好友,说是要吃一顿隆丰楼的酒菜才肯前去转世投胎,知县老爷听闻,便摆了一桌于他墓前,冤魂遂散。 奇闻轶事自不可考,然隆丰楼却因为有着这样一段故事,而被称作是四楼之首。 此际,隆丰楼外一众看客早已将一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身着粗衣短打的白丁布衣、贩夫皁隶,也有锦衣华裳的富商贵贾、王孙公子,但无一例外,俱是垫着脚尖挤作一团,个个都伸直了颈子朝里面瞧着热闹,好像他们真能看见点东西似的。 有一玄色身影策马自街边疾驰而过,最终在隆丰楼门口的两尊石狮像前勒住了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铁蹄荡起了地上层层碎尘。 骏马一声响亮的嘶鸣,将闹哄哄的人群撕开了一道口子。 少年从马背上跃下,动作凌厉干脆。他将手中缰绳抛给候在一旁的店小二,抬眼,目不斜视,只道一句借过,众人便自行挪开一条一人过的小道。 细看之下,那带着半张银色假面的少年也只着一件束腰的皂衣,蹬一双半旧鹿皮短靴,只脑后斜斜插了一只白玉簪,身上再无别物了。只是他那通身的气派,让人看了便觉不俗,料定了此人非富即贵,是寻常人再穿金戴银也学不得分毫的。 常平胯下马匹不如曲默的那匹精良,他马术又实在不行,待自家主子都走远了,他才费劲儿地剥开人群,边挤边道:“前面那是我家公子,劳烦诸位让一让……” 隆丰楼的掌事领着曲默到了三楼,道:“请贵客务必出面给调解好了,咱这桌椅板凳可都是几十年的物件,经不起折腾!” 曲默道是。 隆丰楼一楼大厅,二楼雅座,三楼则被分成了数个宽敞的独间。 曲默推门而入,只见室内一片狼藉,应是经过一番打斗了,十二三个人分成两边对峙着,剑拔弩张。 一边是邱绪,另一边为首的则是个穿宝蓝衣裳的年轻男子,曲默看着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是做什么啊,大动干戈的!”曲默走了过去,从被砍得只剩半截的地毯上,提溜了一串葡萄,也不嫌脏,扔了一颗在嘴里,坐在案上便吃了起来。 “嗬!这是哪来的黄毛小子,这桌子也是你能坐得的?还假模假样地戴个面具,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还是怕了你爷爷我?赶紧滚出去!”那个穿宝蓝衣衫的人没吭声,他身后倒是有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开口了。 邱绪冷哼了一声,给曲默递了个眼色,叫他别插手此事。 曲默却也不作答,只朝那人勾了勾手指。 那人嘴一歪,嘲道:“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把戏!”他说着将腰间佩剑握于手中,走了过去。 曲默薄唇轻掀,道一句:“请您附耳过来。” 可能是曲默那个笑容实在过于蛊惑,他竟真的将耳朵贴了过去,而后便听得曲默在他耳侧轻声道:“我爹叫曲政。” 此话如给了那人当头一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曲默,而后面如菜色,腿一软竟站也站不住了。 曲默笑意盈盈地瞥了他一眼:“我现在能不能坐在这儿了?” 那人点头如捣蒜。 “曲默,我与邱世子的事,你也要管么?”为首的那位穿着宝蓝衣裳的年轻男子终于高声问道。 这会儿常平才从下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在曲默身旁低声说道:“这人叫邹翰书,前任京兆尹的儿子。” 曲默心道:难怪这人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了——他早年间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和此人过节颇深,打架的时候打掉这人两颗牙,又当众羞辱了人家,这人该是恨他入骨了。 他从案上跳下来,扔了手里的空葡萄枝:“我道是谁,原来是邹公子!怎么着,你口中那两颗牙补齐了?” 邹翰书冷笑了一声,抽了腰间软剑指着曲默:“贼子只敢逞口舌之快!” “六年前你就打不过我,我现在再跟你打,岂不是欺负人嘛!”曲默摊手,故作无奈道。 话落,邱绪那边的人俱是大笑出声。 邱绪出言讥讽:“邹兄为了讨我笑也是费尽心思,竟都自辱起来了,这真是折煞吾也!折煞吾也!” 邹翰书闻言气极,一脚踢翻了地上酒坛,大喝一声住口,便将手中剑直直朝邱绪刺去。邱绪抬手拿剑鞘挡了,两人缠斗起来。 其他人见自家领头大哥都打起来了,也不甘示弱,顷刻间十几人厮打成一团,刀光剑影间未必见血,但听着叮叮咣咣,场面很是激烈。 常平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爷,唐公子不是叫您来劝架了,怎么劝着劝着又打起来了。” 曲默咳了一嗓子:“这谁知道呢……” “那咱现在怎么办啊。” 曲默揉了揉鼻尖,道:“还能怎么办,打呗!” 四:劝架不成 虽说是打架,但眼前这十几人多是纨绔子弟,整日花天酒地,肩不能提手不能抬。 除却邱绪与邹翰书还有点模样,余下数人简直像是三岁小儿在扮过家家,一刀砍过去也不知能不能断根竹箸,实在是不成样子。 故而有人朝曲默挥刀舞剑时,他也不还手,歪歪身子躲过去便算了。 许是邹翰书这几年武艺有了长进,竟也能跟邱绪打得有来有回,但实力摆在跟前,十几招过后,终是不敌邱绪,渐渐落了下风。 忽而,房顶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数片飞瓦掀起,而后五六个蒙面的黑衣人从窗口飞跃而入,冲散了房中混打成一团的世家子弟。 邹翰书自知打不过邱绪,也不恋战,吩咐了两三个黑衣人去缠住邱绪,自己则扔了手中软剑在地上,走向一旁打架也打得恣意散漫、有如闲庭信步的曲默。 原先屋内众人见此刻动真格了,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此刻房中只余曲默、邱绪、邹翰书三人和一众黑衣人。 黑衣人训练有素,俱是双手持刀,三人为一阵,招式倒未必高明,但一人主攻,旁有二人以乱刀为辅,最是难缠。 曲默被三人缠住,他此前答应了隆丰楼掌事,现下便不得不顾及屋中古董摆件。如此一来束手束脚地施展不开,又无兵器在手,也只能被迫地一味躲避。 邹翰书在一旁倚柱抱臂,高声道:“曲默你不是挺能打么?还个手啊,这样窜上窜下地像只猴儿似的,不觉得丢人吗” 邱绪横剑一挡,将黑衣人的弯刀堵在三寸外,回道:“令尊好手段,邹公子到一趟酒楼还要六个奶娘跟着,许是你爹爹疼你疼得紧,怕你饿着了不成!” 此话乃是讥讽邹翰书自己无能,还要万事靠爹的小人作态。 曲默听了轻笑出声,而后道:“邱兄所言甚是,三岁稚子,何足为惧!” 少年还在变声期,音色本就粗哑,曲默此刻又这般压着嗓子说话,由是那话语便在怪异中生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地压迫感,叫人听了便觉如芒在背。 话落,黑衣人提刀便向曲默砍去。 曲默足尖点在刀背上,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了一旁一人高的礼鼎上。而后竟一把将地上的灯座拔起。 那实芯灌铜的灯座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又高有八尺,曲默竟也挟在臂间挥舞地潇洒自如,轻盈有如打扇。 邹翰书见之亦是大惊,惊慌之中吩咐黑衣人再向曲默袭去。 曲默撑着灯座,飞身而起,抬脚踹飞一个,落地后,则双手将灯座抡起,将余下二人狠狠砸在了地板上,而后他单手拖着灯座,朝缠着邱绪那三个黑衣人踱去。 灯座刮着木质的地板,在木头上留下道道沟壑,发出令人牙根泛酸的钝响。 黑衣人也是机灵,见曲默这厮不是善茬,便架起一旁邹翰书,想从南边的窗户逃走。但不料邹翰书中途被曲默一把拽住衣袍下摆,整个人摔落在了地上。 邹翰书在曲默手中,黑衣人不敢上前。 曲默半蹲在邹翰书前面,嘴角仍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这昨儿个刚回京,邹公子今日便备下如此厚礼。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回你一份罢!” 曲默说着,扯过邹翰书的两条膀子在他背后猛地一扭,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邹翰书凄厉的哀嚎响遍了整个隆丰楼。 曲默站了起来,朝着黑衣人招了招手:“还愣着作甚么!赶紧把你家邹公子带回去,叫大夫给好好给治治脑子!” 邱绪背上被黑衣人的弯刀轻轻划了两下,伤口不深,但他那件沾了血的薄衫要掉不掉地挂在身上,看着狼狈得很,“你没下重手罢?” 曲默上去扶他:“没有,我看你也伤的不重,就只拧了他两条胳膊,搓点油疼个十天半个月便好了,为的是叫他长长记性。” 邱绪颔首:“那就行。你之前不在京不知道,嘶……你慢点疼死老子了……邹翰书他爹邹岳在皇帝跟前一向卖乖讨巧,皇帝又喜欢他那张嘴,所以邹岳被言官弹劾贪墨时候,皇帝就给邹岳调到充州当漕司去了。充州那地界你也知道,富得流油,故而明贬实升,这几天不是正好赶上邹岳回京述职,又把他这倒楣儿子给带来了……” “我还没问你跟他怎么打起来了?” “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他娘的好好一个男人,非得跟个娘们似的怪声怪气地讲话。我本来今儿在隆丰楼订了一桌,想请唐文他们几个吃酒席来着,结果邹翰书在我来之前坐屋里了,说非得用我这屋宴客,我能咽这气?” 曲默问道:“唐文人呢?” 邱绪叹了口气:“还没来呢!” 曲默疑道:“不是你让唐文去叫我过来劝架的?我今儿去宫里瞧太后,刚出宫门常平就来喊我了。” “管他呢,反正你来都来了!我跟你说你还是下手轻了,就该折了邹翰书两条腿!” 曲默应到:“邹翰书确实欠收拾。以前我给太子伴读的时候,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这才走没两年,他又皮痒了……” 隆丰楼外面的人早已被巡查的京卫给撵了个干净,这会儿两人从楼里出来,倒也没给多少人看见。 曲默转了一圈,没瞅见常平的人,心想这小子八成是趁乱溜走,不知道跑到哪处找小姑娘玩去了。 邱绪身上那两道刀伤也骑不了马,曲默扶他到就近医馆上药包扎,又给赁了一辆马车,准备把人送回去,半道上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悔得牙根泛酸,撩开车厢后面的帘子,跳车走了。 邱绪伸头出来,扯着嗓子喊,问他去哪。 曲默回他:“我爹叫我今儿晚上回家吃饭!我给忘了!” 纵曲默脚程再快,到了曲府也天黑了。 蘅芜斋的侍女提着个巴掌大的小灯笼在门口守着,一望见曲默便跟上去,也顾不得行礼,她压低了嗓子道:“爷,常平叫人打了……” 曲默一心想着曲鉴卿的事,乍一听没察觉,应得也潦草:“知道了”,走了几步路却又忽而顿住了,转身问道:“叫人打了?” 侍女跟在曲默后面,小碎步迈得快要飞起来,此际大喘着气,道:“约莫……一刻钟前,几个叫……叫花子架着常平……扔在了咱们府门外……一脸血,身上衣裳都被打得稀碎……” “叫花子呢?给放走了?问没问谁打的?” “诶呀……门僮说……那几个叫花子操着一口外乡话,说了半天也听不明白!” 曲默指间拧着眉心,想着这会儿曲鉴卿怎么着也该用过晚膳了,反正已经赶不上了,再迟一会儿大约也不妨事,“你赶紧去一趟东院,请刘太医过来,我先回去瞧瞧怎么回事……” 曲默突然顿了顿,盯着那侍女的脸看了片刻,“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在院里见过你。” “奴婢贱名紫椽,是新来的粗使丫鬟……” 曲默挥挥手把人给打发了。 那会儿在隆丰楼,曲默被几个黑衣人缠得烦不胜烦,邹翰书那帮人走了之后,他才发觉常平不见了,本以为常平又跟往常一样跑去玩了,没料想是叫人拖走打了一顿。 常平住处就设在他居所西边的小厢房里。 曲默赶到,撩开帘子,便看见常平躺在床榻上。 常平的衣裳已经瞧不出原先的模样了,身上刀伤棍伤交错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下面便是青紫的皮肤,仿佛就剩那吊着的一口气,喘出去人就没了。 许是实在无力张口,常平瞧见曲默,那半睁的眼中便流下两行眼泪,泪珠在他满是血污的脸颊上滑出两道雪白来。 曲默撩起衣袍,蹲下身握住常平的手:“是邹翰书?” 常平不曾开口,但却握紧了曲默的手,他恨极了,手下用力而不自知,攥得曲默手背发白。 曲默了然,他垂着眼帘,半晌,才压住怒火,而后咬紧牙根吐出一句话来:“下作东西!” “那刘太医是老得快死了么!走到现在还不来?!”曲默高声怒道。 屋里哗啦啦跪了一地人,为首的大侍女哆哆嗦嗦道:“少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刘太医说……说圣上遣他驻曲府,是为了保大人贵体安康,还说……少爷若是叫他给一个……一个下人医治……” 曲默冷笑一声,问道:“怎样?” “还不如叫他撞死在曲府门口那张匾额上……” “那便叫他死了罢!”曲默从怀里掏出个黑珊瑚珠串,放在了常平手里,沉吟片刻,才道:“你不能死。” 见得常平握着珠串点头,曲默才起身,吩咐道:“去外面医馆另请大夫来,要快!” 将常平安顿好了,曲默这才抬脚去和弦居。 青袍督御史高冀荣战战栗栗地坐在和弦居的客座上。他抬眼望去,瞧见墙上那副山水画,只觉得上头那个“廉”字扎得他头目晕眩,他不由得扶了扶头上那顶三梁朝冠。 “大人,您也知道江东那边天暖涝,入冬就旱,从前朝便如此了。堵道简单,可治标不治本呐!疏又要开通新道,江东土地多石块,少不了一大笔钱款,堵疏两难!堵疏两难啊!那户、工两部自陛下登基以来便尸位素餐,如此蝇营狗苟十几年,便是金山银山也要被蛀空了。剥下来十万两银赈灾银本就杯水车薪,再经途中层层克扣……诶!一碗好好的白饭,到了百姓手中怕是已经清汤寡水,滴米不剩了!” 曲鉴卿端坐在主位,他手中一盏热气腾腾的酽茶,细白纤长的指尖捏着杯盖,轻轻拨去水面上的茶叶,而后垂首小啜,那轻薄的水雾弥漫在他端丽却又漠然的眉眼间,倒也消融了些许冷意。 高冀荣一番话说得是真情切意,奈何曲鉴卿半点不为所动。 此际曲鉴卿面上一派安然,端的是不动声色,更是叫高冀荣摸不清这丞相大人的态度了。 恰巧门外有下人进来,跑到曲鉴卿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话。 曲鉴卿微微蹙眉,道了句:“叫他在门外候着。” 高冀荣暗自吐了口气,便出言请辞:“既然曲相有要事在身,那下官……” “无碍。不过是犬子顽劣,在外头贪玩忘了回家。本相叫他在门外待着,好磨磨他的性子。你接着说,不必理会。” 高冀荣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道:本官这秘访曲府,还故意趁天黑人少了才来。你曲政倒好,当爹的教训儿子还要叫我陪着,我何苦来的…… 但高冀荣也无可奈何,只得把肚子里那点话反过来、倒过去地讲,说了足足一个时辰,曲鉴卿才肯放他走。期间下人还给他递了两盏香茗,一碟糕点,低声交代他说:大人慢慢说,不着急,不着急…… 但高冀荣哪敢吃曲府里的东西,出门的时候口干舌燥,渴得好似能喝两大缸水。 曲鉴卿吩咐下人送客。 高冀荣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便瞧见一身姿颀长的少年垂手立在庭中,他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半张面具在月光下幽幽泛着银光。 高冀荣一惊:他原以为曲鉴卿口中的犬子是个垂髫小儿,没想到……曲鉴卿儿子都这么大了!想了想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年纪轻轻又成家又立业的,自己呢?只能自叹弗如了! 高冀荣走上去同那少年道:“进去罢,曲相想必已经消气了。” 曲默颔首,声音微微嘶哑:“多谢。” 曲默回府短短两天,便惹了曲鉴卿两回,要是搁寻常父子身上,他这不肖子铁定被家法抽得满地找牙。 然而一如外界言传——曲鉴卿对他宠爱有加,不是己出,却更胜己出。所以曲鉴卿只罚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万万“舍不得”动他一根汗毛的。 然而其中曲折又岂是外人能参透的。 曲默才被过继给曲鉴卿时,后者确实对他有求必应、百般纵容。曲默原以为那是曲鉴卿对他这个养子的宠爱,但是渐渐地,曲默便觉出曲鉴卿的敷衍来了。 此事源于两年前,曲鉴卿与大族长的谈话被曲默无意中听见了: “我本想让那废物当一辈子富贵闲人,也算是对他生父的一些补偿……但他这两年进宫做太子的伴读,每日跟着骁骑营的唐都尉学武练剑,于武学上愈发精进了……自兄长殁了以后,我们便再难在各路军营中里安插人手了,他若是将来能有些出息,也不失为一枚好棋子………” 曲鉴卿说这段话时的神情是年幼的曲默从未见过的,那样的冷漠寡淡,那样的…薄情,也便如曲鉴卿所说的,他在曲鉴卿身边的四年,不过是从一个废物,长成了一个可能在将来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曲默这才明白,与其说此前的曲默对他过分溺爱,倒不如说是曲鉴卿根本不在乎他长成个什么模样。 不过那时他年幼,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质问曲鉴卿,弄的大家都面上无光。他也因冲撞了大族长又被关了三天禁闭,一气之下跟曲献去了江南。 两年后的今日他也明白了一些做人的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即可,说出来撕破了遮羞布,谁都不好过。 逢场作戏也未尝不可,跟曲鉴卿演一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甚么叫“你须担起生父遗志”,不过是说给彼此听的场面话,亮堂是亮堂了,又岂能当真? “父亲。”曲默进来喊了曲鉴卿一声,便站在案前不动了。 不出所料,曲鉴卿似乎是在看方才都御史呈上来的折子,听得曲默叫他,头也不抬:“晚膳可在外面用过了?我叫人给你留了饭。” 曲默想了想,人家不拿你当儿子,正好你心里也不想认他做父亲,算是抵了。 由是他应道:“不曾用过,等……等着在父亲这儿吃呢。” 曲鉴卿闻言,放了手中的折子,吩咐外面的下人进来上菜,期间仿佛看了曲默一眼,却又仿佛没看。 四五个侍女走成一排,莲足踏动时鹅黄裙琚便逶迤在地,竟来来回回三四趟才将菜上完。 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八荤八素十六道菜品,中间两个七寸大的小砂锅里盛着羹汤。 想来曲鉴卿也没料到,曲默这时候还会留在他这儿用饭,所以饭菜也不曾热过。那汤已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膏,一桌子的菜却是摆盘整整齐齐,一筷子也不曾动过。 不像是给他“留了饭”,倒像是“等他吃饭”。 曲默喉头有点酸涩,口中有话难以启齿,是为自己的不懂事,也为曲鉴卿对他这无微不至的关怀。 曲默捏着银箸,他坐在饭桌上良久,欲言又止间,终是说道:“默儿想让父亲……坐下陪我一起吃……” 曲鉴卿沉沉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坐在了曲默对面。 曲鉴卿食不言寝不语,数十年如一日,故而两人饭也吃得沉默,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侍女走动布菜的声音。 曲默连着闷头吃了三碗米饭,荤汤放凉了之后便叫人喝着起腻,在嘴里虽不是个滋味,他却乐得饮下。 五:父子用饭 和他父亲曲鉴卿相比,曲默表面上看起来是个世家公子,其实不过是曲家人半道上找人强行调教出来的,装模作样罢了。 皮囊纵再精致漂亮,本质上依旧还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粗人,那些个附庸风雅的事,与曲默是万万不相干的。 曲鉴卿此人才是正儿八经的望族骄子、名门贵族,从小到大,从里到外,真真正正将“礼”与“仪”二字灌在了皮相上,融进了骨子里的。 但曲鉴卿从未在礼教方面苛责过曲默什么。即使他小时候一碗米饭吃得如同狗刨一般,即使他故意将满是油污的手抹在曲鉴卿身上,曲鉴卿也未曾大声斥责过他只言片语,只是将他从高凳上抱下来,叫下人将桌面收拾干净了,自己下去换身衣裳,再将他抱回到凳子上去,拿来湿手巾细细给他擦拭嘴角和手指。 即便曲鉴卿真的开口了,也仅仅是温声细语责备几句。 许是曲鉴卿初为人父的生涩,又许是他三岁看到老的毒辣眼光,或是曲鉴卿深知曲默此人烂泥扶不上墙,故而一直对他颇为纵容。 但这些事情总要有人来承担,曲鉴卿不责备曲默,所以那些教导礼仪的先生便遭了秧,一年间被曲鉴卿换走了近十个。 不过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条件如此严苛的情况下,来曲府应聘的倒也络绎不绝。直到曲默长大一些去了国子监,交由宫里人教习之后,这现象才稍有好转。 曲鉴卿细嚼慢咽,就着眼前那碟素菜吃了一碗饭便停箸了,却未曾离席。 曲默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现下被曲鉴卿盯着一瞧,便觉得自己吃相着实难看,恐污了这人的眼,由是也注意起了仪态。 一旁布菜的侍女名唤晴乐,见曲默一碗饭见底,想动手给他盛汤时,便听得曲鉴卿道:“把汤端下去热了再盛上来。” “是。” 曲默喝了那碗侍女晴乐端上来的笋尖小排汤,见曲鉴卿去了里屋,曲默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他一半是贪恋与曲鉴卿二人间少有的温情,舍不得走;另一半,则是他今日在隆丰楼这档子事还要同曲鉴卿请罪。 曲鉴卿平躺在一张半身软塌上,一旁小厮弯腰给他捏着鬓角。 曲默轻步走上去,朝那小厮打了个退下的手势,自己则挪过一张小凳儿,悄没声坐在了榻首,想要接那小厮的活儿。 纵使饭后已然盥了手,他抬臂间,仍觉得自己那双手实在不干净,于是又在身上抹了两下,才轻轻将指尖抚上那人鬓角。 曲默陪她姐姐曲献在药庐养病时,为了给曲献治腿,特地跟岐老学过推拿之术,虽然这会儿给曲鉴卿捏头,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但他仍用了十二分的功力,手劲或轻柔或沉重,在心中多有考量。 捏鬓角这活儿如若不是下人来做,那双方一定是极为亲昵才行。 曲默此时又坐得离曲鉴卿实在很近,他一低头便能看着曲鉴卿那双眉眼,端丽精致,仿佛是丹青国手拿水墨细细描画过一般——长眉黛色,眼皮微薄,此际有灯光映在他脸上,曲默仿佛能看见那白皙的肌肤里流动的鲜红血液。这人的眼睫长而浓密,在眼窝处打下一片青色,越发衬得面庞如玉,恍如九天之上俊美庄严的神邸投在人间的虚影,一碰便碎了。 果真灯下看人人更美,更遑论曲鉴卿本就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你国子监的书还读不读了?” 曲默盯着曲鉴卿看得入迷,他突然这般发问,吓了曲默一跳。 “本来我也对那些文绉绉的书卷提不起兴子,大族长非得举荐我去当劳什子的太子伴读,我估计李太傅那老头也是老眼昏花,怎地偏生就同意了……先前去药庐正好躲了两年,今儿在宫里头遇见太子,两年不见生疏不少,他也没有叫我继续的意思,不如就……算了罢?”曲默试探地问道。 “也好。”许是曲默手揉得不错,曲鉴卿轻轻喟叹一声,似是放松了下来,“今后作何打算?” “这不还没行冠礼么,等明年再说罢。”:古代男子二十行礼,本文这里指十八 “那今年呢?闲着?” 曲默垂首,轻声问道:“在家多陪陪父亲不好么?”少年音色些微沙哑,他又故意软着嗓子,此一句便说得温软甜腻,真真像是个无邪天真的稚子。 “胡闹。” 大约是曲默这手上功夫属实比那下人好,把曲鉴卿伺候爽利了,故而曲鉴卿话也说的轻柔。 曲默低低笑了一声,趁着曲鉴卿现下高兴,又道:“父亲……那个……我今日把邹漕司的儿子打了……” 言毕,他战战兢兢了片刻,方听得曲鉴卿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邹岳的儿子?” “嗯。” “死了没有?” “……” 人都说曲家人趾高气昂,连府中洗脚丫鬟、挑粪下人走道都鼻孔朝天;朝中文武百官说曲相为人倨傲跋扈、目中无人者亦大有人在,然而曲默直至今日才发觉,旁人之所以会说曲鉴卿清高冷漠……实则是曲鉴卿压根没把那些朝臣放在眼里,否则哪有开口便问人家儿子死没死的。 “没有。”曲默干咳了两嗓子,道:“邹翰书找邱绪的不痛快,还叫了一帮家奴来砸场子,我就拧了邹翰书两条胳膊。” “打得过?” 曲默笑的得意极了,挑着眉梢,眼里闪着光:“肯定打得过,再来十个,不,再来二十个我也能把他们摁在地上……” 他说到一半便住口了——曲鉴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此际正凝神看着自己。 “我累了,你下去罢。”曲鉴卿从软榻上起身。 曲默这一时也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还是曲鉴卿烦了他的聒噪。不过曲鉴卿这人本就阴晴不定,心思难料,曲默这几年倒也习惯了。 “是,我叫晴乐姐姐来伺候您歇息?” “你二人认识?”曲鉴卿站在玄关处脱了外衣,衣摆晃动间带起一阵夹着丝丝冷香的风,吹得曲默心笙荡漾,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于是话也说不囫囵了:“嗯……你说晴乐?她性子我很中意的,刚才在外间随口说了几句而已……” 曲鉴卿沉吟片刻,将手中外衣搭在了屏风上,开口道:“是我疏忽了,寻常少年人到你这个年纪。多半已经了人事了。不如我便把晴乐许给你做个通房罢,她在和弦居端茶倒水数年,性子沉稳柔和,年龄虽比你大上几岁,但正好教导教导你,她身子干净的我不曾动过……” 曲鉴卿这一席话说得曲默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滴出血来,他简直没地儿站了,摆着手支支吾吾道:“不必了……用不着……使不得!我还……我还小,不急不急,父亲……我,我先回蘅芜斋了,您……早些……早些休息。”说着,也不等曲鉴卿回他,便一溜烟似得跑了出去。 曲鉴卿站在原地看着曲默的背影,良久,方掀起唇角来,挽出一抹矜贵又清冷的弧度,笑意零星,耐人寻味。 曲默回到蘅芜苑,二话不说先去浴房,兜头浇了自己一身冷水,待冷静下来便觉自己方才那言语,那举止……简直不能更丢人了。 但尽管这面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他还得从地上捡起来拼好了,毕竟曲鉴卿是他“御赐”的爹。 他躺在床上拿褥子捂着发烫的脸,倒是很快便入睡了。 年少贪长,觉不够睡,他已很久不曾做梦了,然而今日却结结实实地坐了个梦,还是个旖旎的春梦。 梦中和他共赴巫山云.雨的,自然是他肖想已久的曲鉴卿,他只是觉得梦中和曲鉴卿在榻上颠鸾倒凤实在快活得紧,然而夜半醒来又全然不记得过程与细节,连回味也没有机会了,只余胯间湿滑黏腻的一片,着实叫人懊恼。 春梦了无痕?诓人! 六:宫中议事 八成邹翰书也觉得打不过旁人再来闹腾,是一件极丢人的事,竟也没有将此事声张。 倒是隆丰楼的掌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曲默的身份,翌日便登门造访,说是那日所破坏的古玩器具已经折算成银两,分摊给了曲、邹、邱三家。 隆丰楼的掌事前来要账时,曲默跟曲鉴卿都不在府中,那掌事便被府里的江总管拿两张银票随意打发了。 横竖曲家家大业大,纵使是全拿给子孙去败,也得败他个十年八载的,在区区隆丰楼砸一两间客房,赔的那点银子实在不够看的。 此事暂且没有下文了。 前几日曲家姐弟去宫里瞧太后的时间不对,后来曲献托人去宫里打听,说是太后厌暑,这几日都得空在殿中歇息,江总管才给两人挑了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清晨时分送他二人进宫了。 曲家姐弟小时候还叫过太后一阵子“皇祖母”的,但实则太后张氏与他们也并不是什么远亲。 原是他二人过继给曲鉴卿之后两年里,曲默当了太子燕无疴的伴读,太后张氏这才对他们熟稔起来。张太后心慈,她念在这一双孤儿年幼失怙,实在是可怜,便叫他们称自己为皇祖母,也算是在宫里有个依靠。 张太后对曲献是打心眼里的喜欢,但对曲默就有那么些敷衍的意味了。曲默总觉得是张太后宠爱曲献,而后爱屋及乌,顺带连他也一并沾光了。 二人起了个大清早,宫门一开便带着令牌入宫了,此际站在如意宫宫门外等着通报。曲献不放心他,又将路上的话交代他一遍,诸如行、立、坐皆要合乎礼节,不可妄言,不可冒失,不可犯上…… 这些话曲默早年间便听那些凶恶司礼女官一遍遍地讲,耳朵都要听出老茧来了,这会儿曲献在前边念叨一句,他便跟着在后边小声接下一句,简直倒背如流。 曲献被他气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腰上下狠劲儿一拧,尤不解气,骂道:“你要是读书也像气我时这般用功,早就中了状元了!” 曲默朝她咧咧嘴角,笑嘻嘻道:“曲献大人说的是!说的极是!” 太后身边的大侍女奉命来接他二人入宫,瞧见姐弟俩拌嘴,便捏着帕子捂嘴笑道:“奴婢可看见了,待会儿便回去禀告太后她老人家!” 曲献亦笑着,她踏着碎步上去,伸手挽住那身着桃色宫装的侍女,同她一并前行:“可让姐姐见笑了……” 张太后今日起得晚了,正由宫女伺候着用早膳,看见曲献二人进到房中,粥也不吃了,连忙招呼着曲献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反观曲默,他跟着姐姐行了个礼之后,便被太后赐了一盅凉茶,晾在了外殿。 但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年于殿中长身玉立,很是讨如意殿内众多宫女的喜欢,胆子小的宫女只敢躲在后边悄悄地看,胆大的便要凑在一起,说着笑着、捏着帕子指点,明目张胆地打量,说他身量高挑、模样俊俏、家世显赫,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儿郎,只是可惜带着半张银面,否则他那脸蛋还要再漂亮些。 曲默被夸得几分洋洋自得,但面上仍不显山不露水——姐姐交代过了,要他举止得体,不能做些有辱斯文的事来,丢了曲家的脸面。 张太后听得外间那几个宫女吵吵嚷嚷,实在不成个样子,便喝了一声:“要哀家看,你们随曲家那小子一块回相府算了!一个个姑娘家的,像什么话!” 张太后生性温和,平日里也多吃斋念佛,纵念叨这宫女几句来,也是温声软语的,更像是劝诫。 宫女们闻言便娇笑着一哄而散了。 太监从内殿传话,说是太后宣曲默觐见。 曲默心想:难得她能记得外面还有个人。 “请皇祖母的安……” 曲默俯身一拜,起身时才发觉太后座下有一名华服妇人,于是又道:“默儿请嫂嫂的安!” 那华服的年轻妇人闻言,叹道:“只不过两年不见,竟都长这么高了!唉!你回来了也不说去老宅看看族长和你几个叔叔伯伯,就知道贪玩!” 族里是有个与曲默同辈同支的表兄长,名为曲岩。这位侯夫人候沁绾便是曲岩的妻子。 只不过因为曲献身体的缘故,姐弟二人从小便养在江南药庐,生父曲牧战亡时被带回燕都,曲默在族谱上便被归到曲鉴卿那一支去了,后来又跟着曲鉴卿从曲家老宅搬到相府了,这也便疏远了不少。 曲岩与曲默两人年岁相差颇大,曲岩虽是个文官,又长年戍边在外,故而曲默与他这个表兄的谋面次数屈指可数,论起关系来,还不如和府里那个马夫亲厚。 所以候沁绾这一句客套话在曲默听来,实在是有些没头没尾,叫人很是费解。 张太后却睨了曲默一眼,同候沁绾笑道:“这混小子从小便这样了,可比不上他姐姐万一!” 曲默朝曲献撇撇嘴,意思:你看看,这太后又开始了! 曲献抿嘴笑了笑,算是应了。 张太后同候沁绾一唱一和,数道了曲默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了。 候沁绾一张嘴惯是会说,一会儿功夫将张太后哄得笑不拢嘴,又亲自上前给张太后添了茶水,察言观色片刻,方道: “献儿也不小了,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她前两年旧病复发,离京医病时还不到生辰,因而及笄礼恰巧错过了,这不,过几天正好又是她过十七诞辰。民妇前些天同族里大族长、曲相大人谈过了,想着给献儿补上了这及笄礼,一来算是昭告燕京的好人家,给献儿找个如意郎君!二来么,也算是给他姐弟二人接风洗尘。这不今儿个便来您这儿给献儿讨个好名字!” 闻言,张太后颔首道:“献儿可是哀家放在心尖尖上疼的,这名二么,哀家一早给取好了……” 她话落,吩咐那大侍女从案上取下一卷明黄缎子,打开了置在三人眼前,上面花团锦簇地绣着“怡君”二字,末端还有太后的朱印。 曲献接了那匹缎子,掉了两行眼泪,跪下谢恩:“怡君接太后懿旨,太后长乐无极,万福千岁!” “诶!哭什么!啧啧啧,这花儿似的脸蛋…可别再哭了,哀家好生心疼呢……” 候沁绾又道:“民妇不才,是个大字也不识几个的深院妇人,此事还要请太后娘娘您同朝中管事的人说说,到时候请几个司礼的女官来主持。” 张太后应道:“那是自然!这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罢,万不能委屈了哀家的献儿才好!” 候沁绾等张太后这句话等了许久,这会乍一听,便喜出望外:“多谢娘娘抬爱,民妇定不辱命! “诶,哀家早说,不让曲默进来了,我们女人家的事情,叫他在这儿听了半晌,你看他呵欠打了八百个,怕是站着也要睡着了!” 曲默也就顺水推舟,作了个长揖:“回皇祖母的话,我这便去寻元奚玩了。” 燕无痕和他母妃一样,不大受宠,故而宫殿也建得偏远,曲默跟着那带路的小太监,还是走小道,从如意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宫人见了他便要去禀告,曲默扬手止了,说自己有要事找九殿下商谈,不可在路上延误了,而便后一路畅通无阻,再也无人上来搅扰。 其实是曲默自己嫌等着麻烦,便随意扯了个谎来诓那宫人,没想到却这般奏效。 宫人说是燕无痕在清心殿温书。 起个名字叫清心殿,实则是个四面无墙,八处通风的大亭子。 燕无痕这一所宫殿其里他建筑都长相平平,像是匠人闲来无事勾了个草图,便招呼工人砌砖垒瓦随意建起来的。 唯有这一处清心殿很是阔派,高大宏伟、雕梁画栋,连房檐上雕的龙头都须发如实、栩栩如生。殿中八根合抱粗的柱子撑起一片屋顶,上面的琉璃瓦在夏阳下闪着斑斓的光,好看极了。 殿中旷得很,中间摆了一张矮书案,燕无痕便俯在案上,执一只细杆的笔,描绘着什么,他太认真,以至于曲默走到他身后,他都未曾察觉分毫。 “写甚么呢!” 曲默在他身后大喊了一声,吓得燕无痕手一哆嗦,碰翻了一旁盛水的竹筒。 “你吓死我了!”燕无痕惊呼一声,忙拿绢布去蘸纸上的水。 可水已在纸上漫开,上面的墨迹晕作一团黑水,这副作品是再不能看了,但依稀可辨是个人像画。 曲默自认理亏:“是我鲁莽了。不若下回我也作一副画赔给你,你意下如何?” 燕无痕面上不见愠色,反倒好似是松了口气,片刻之后,方说道:“还是别了,你先前上学时临摹诸葛大学士的那张‘凤凰栖梧图’还在国子监存着呢,我前几日去‘品鉴’了,上面的两只草公鸡很是栩栩如生!” 曲默眉梢一挑,笑道:“这下好了,小元奚果真长大了,也会取笑人了。” 燕无痕垂下眼帘,挽起唇角一笑,算是应了。 曲默没接那宫女递过来的牌玉凉垫子,只在燕无痕身旁席地而坐,倒是招手让那宫女下去端两盘点心上来——他在如意宫待了这半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宫女诺了,却又悄悄去看燕无痕眼色,燕无痕见了,只冷冷睨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两碟蛋黄酥下腹,曲默才觉得稍稍止住了饿意。 一旁燕无痕拿着一张薄纸,拓在案上一张山水工笔画模子上,仔细描摹。 曲默在旁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你每日除了上学,都在这大殿里待着?” “嗯。” “真是好品性,要我天天坐在这儿看书作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的痛快。” 燕无痕轻叹了一声,道:“我又何尝不想学你扬鞭策马,快意风流。只是皇兄他们那般聪慧灵敏,尚且五更晨起读书,我天资不足,便更要用功才是。” “你这么小年纪,想那么多做甚!晚上有莲渠有小灯会,我跟邱绪还有唐文他们几个都去,你也一块来吧?”曲默实在是怕他读书读傻了,便想带他出去透透气。 燕无痕面露难色,摇头道:“不了,宫内有宵禁。” “我在那之前送你回来。” “我……我还得温书……” 曲默出言打断他:“我卯时三刻在西边尧兴门等你!不来我可生气了。” 说罢,连告辞二字也没有,便起身出了清心殿。 七:莲渠灯会 天将擦黑,近畔的河面上便泊满了大小船只。河水流经集市,河道夹岸荷花开遍、十里飘香。 最靠近皇宫的那段河道被称作莲渠,此刻水天一色、俱是墨蓝,有灯火盈盈,点缀在房檐上、船桅间,亦有水上瓣瓣白嫩荷花做衬,怎一个美字了得! “殿下还是让您那俩侍卫往后站站罢,这么绷着个脸跟俩门神似的,叫人说话都张不开嘴!”邱绪现下喝了两盅酒,微微醺了,他又一向心直口快,有点不痛快便要说出来。 燕无痕到底还是来了,只是拿着他母妃的令牌,身后少不了要跟着点人,这俩个侍卫已经算是少的了。 听得邱绪抱怨,燕无痕便出言,屏退身后那俩侍卫。 后者闻言,便双双跪在地上,齐声高呼:“殿下三思!若殿下贵体有丝毫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这俩人闹出的声响太大,引得周遭船上的人纷纷侧目,都朝他们那艘小画舫看。 曲默半靠着船舱,侧着身子坐在船侧隔板上,看着那俩侍卫笑道:“罢了罢了,你俩到舱里待着去罢,你家殿下千百年出宫一回,别再扰了他的兴子。” 燕无痕握拳在唇边,清咳了两声:“唐文今儿没来么?” “别提了。我差人去喊唐文,他说最近拉到充州那批货出了点事,忙得脚不沾地。让我跟曲三自己找乐子,别去烦他。”邱绪道。 “充州……?你前些日子说邹翰书他爹邹岳现如今在那地界当漕司,可是他从中作梗?”曲默疑道。 邱绪摇首:“这我便不知了。唐文这两年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想跟他说几句话都难。” “也是,你的唐文哥哥是正经人,不比我跟邱绪这俩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曲默朝燕无痕说道。 话落,从高处跃下,轻飘飘地落在了木甲板上,未发一点声响。 邱绪听罢,嗤笑了一声:“别!千万别!你曲家三少爷纨绔就行了,可别再捎上我!”他说着,捉了过一旁捧着果盘的侍女的手,笑着又问一遍:“你说是不是?” 那女子想把手抽走,几次三番未果,羞得满面通红:“奴家……奴家不知……” 曲默刚想开口,叫他当着燕无痕的面收敛点,便听得一人朗声道:“我原听说大燕的儿郎个个都风度翩翩,品行端庄,是谓君子。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 抬眼去看,只见灯火荧荧中,一艘两层画舫堵在了他们的小船前头,上面站着两个人——一男子负手而立,蓄着短络腮胡,衣着奇特;另一位则坐着,身形叫前面那大汉挡了个结实,只能瞧见脚边白色的衣摆。 曲默眯了眯眼睛,偏头问道:“听这口音,那长胡子穿的衣裳……像是亓蓝人?” 燕无痕道:“八成是。” 邱绪冷笑一声,打发走了那侍女,高声应道:“没错。大燕遍地都是君子,独我一个小人,今日遇见我,是你三生有幸!” 邱绪这人酒量极差,又嘴馋得很,每每几杯马尿下肚,便好似这天地都容不下他了一般。 言毕,邱绪将手里酒盅随手朝水里一甩,不顾曲默喊他,竟踏着船舱,两步跳到了那亓蓝人的船上。又荡着那船上挂花灯的麻绳,落在了第二层船板上。 而后,邱绪站定了,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朝那亓蓝人走去:“来,你跟我说说,怎么个‘不同凡响’法儿?” “当众调戏良家女子,公子好涵养。” 这一管嗓子又冷又低,话语中咬字却字正腔圆地清晰,实在不像是个亓蓝人能说得出来的。 邱绪闻言,饶有兴致地绕过那亓蓝汉子,走近了,弯下腰同那坐着的白衣人对视,但他酒气上头,实在看不清那人长相,又摇摇晃晃地起身,讥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好管闲事的瘸子,哈哈哈哈……” 那亓蓝汉子闻言,低头用外邦话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他腰间系着一圈黑色兽皮,其上绑着两把长柄弯刀,此际怒吼一声,弯刀出鞘,突身便向邱绪袭去。 小船上,燕无痕微微蹙眉,问道:“怎么动起手来了?可要我让舱中侍卫去助他?” 曲默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不必。他自己长个没把门的嘴,成天张口便要惹麻烦,哪有我们跟在后面收拾的道理。叫他自己去罢,若是打不过,无非是给人摁在地上抽几巴掌,那也是他活该。” 话落,曲默将地上的佩剑捡起来,上前扔给邱绪。 那亓蓝汉子招式大刀阔斧,两把及臂长的弯刀挥舞间,似有平地生风,很是厉害。 邱绪躲得狼狈,此刻跳起接了曲默扔给他佩剑,拔剑喝道:“你打够了罢?该小爷我了!” 两人一时也分不出个高地上下。 缠斗间,打翻了桌案、果盘、数盏制作精美的花灯,画舫上一众侍女也尖叫着挤作一团。 两岸观者不明事理,看着那二人飞上飞下的精彩打斗,还以为是特地请来的杂耍,俱是拍掌叫好。 然而那坐在椅子上的白衣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动过。 曲默目光拨开那混乱的人群,朝那白衣人望去,却不料那人目光沉沉,亦看着自己。 曲默勾唇一笑,墨色眼眸中华光流转,他朝舱中那两侍卫道:“护好你家主子,我去前面瞧瞧。” 燕无痕忙说道:“那你可要小心点,不要伤着了……” 曲默回首,带了几分傲气,又笑得风轻云淡:“我自有分寸。” 他两步跃到前方那二层画舫上,绕过那打架打成杂耍的二人与一众惊惧的侍女,站在那白衣人面前:“见刀光剑影于眼前,却面不改色,这位仁兄真是好气魄!” 曲默口中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胜雪白衣,面容清瘦,眉眼俊秀,眉心间一点淡色的朱砂痣,格外打眼。 他坐于一张安了轱辘的椅子上,椅子旁靠着一根漆金的拐杖,而他双膝上也盖了个藕色的毯子,似是有腿上有疾,行动不便。 怪不得邱绪说他是瘸子,曲默心想。 白衣人朗声道:“我倒是想跑,可承蒙贵友吉言,我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瘸子,也能跑得了?” 不待曲默接话,他又道:“世人言说燕京多美人,可在下今日一睹曲家小公子风华,便觉这满画舫的女子都成了庸脂俗粉。” 曲默从来不知自己这样出名,怕是这白衣人早有准备。不过他自来脸皮颇厚,由是道:“仁兄言过了。我一介粗鄙男子,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怎堪与冰清玉洁的女子们相提并论。” 那白衣人听闻,却冷冷一笑:“我的确言过了。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纨绔,白白浪费了这身好皮相。曲政养了你这些年,养出一个草包来。大燕声名赫赫的丞相大人,那可真是教子有方。” 别人骂他曲默怎么骂都不打紧,但言及曲鉴卿,便是戳了他的痛脚,打了他的软肋,一丝一毫也碰不得的。 曲默目光骤冷:“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白衣人道:“我不想赐教。” 此刻,邱绪与那亓蓝人也恰巧息战了——邱绪剑锋擦着那人颈子,对方则双刀铰住了邱绪腰身,乃是个对峙的平局。 “卓尔桑,回去领罚。”白衣人道。 那亓蓝人收了手中双刀,跪在地上,掌心朝天,行了个礼,低声道:“属下……属下无能!” 语调怪异,再看这礼——是亓蓝人无疑了。 一众侍女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四下走动着收拾残局。 从舱中走出一个蒙面抱琵琶的女子,身姿曼妙,步履轻盈,白纱上一双杏眼含笑,很是勾人。 “奴家贱名昙甯,不才正是这画舫的舫主。几位公子可是觉得这处风景好,个个都要到舫上来走一遭。不过诸位比试武艺即可,可莫要伤了和气。” 邱绪抱拳朝那亓蓝人道:“卓兄弟,承让了。” 卓尔桑只默然垂首,他那主子却道:“你三生有幸遇见的人跟你说承让了。” 卓尔桑木木地应了一声,语调生硬:“承让。” “你看邱绪和那亓蓝人,当真是平手么?”船身摇晃,桌案上油灯倒了,燕无痕素手捻着那冒烟的灯芯,倒也不嫌烫得慌。 侍卫道:“依属下看……像是邱世子放了水,不然他二人在船尾处时,邱世子一剑便可挑断那亓蓝人的喉咙,也断无后来的平手一说。” 燕无痕搓去指间蜡油,垂首轻笑了一声:“邱世子心善,那外邦人和他身后的白衣公子可不好说。你去喊三哥回来罢,就说……就说本王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是。” 邱绪同卓尔桑打了半天,昙甯一张巧嘴,三两句话便将整个僵住的场面盘活了。 她摇着圆扇,掩着唇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呀!邱公子一向豪爽潇洒的,许是今日酒饮多了,眼睛看花了也说不准呢……” 那白衣人却看也不看昙甯,只对身后推着椅子的卓尔桑道:“走。” 竟是连这舫主的面子也不给。 昙甯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住了,她那双勾画精细的美目朝邱绪眨了眨,待那两人走回到船舱中,她叹气道:“这……这公子当真是……” 曲默盯着那主仆二人的背影,颇凝神了一会,问道:“这人赁你的船?可说什么是什么身份了?” 昙甯摇首,道:“这……他二人一早来栖客馆,指名要了这艘船。我看他二人气度不凡,跟着那白衣公子的人衣着打扮又不像是我们大燕人,我便留了心。今日登船时,我怕馆里其他姑娘伺候不周到,便称自己是弹琵琶卖艺的伎人,到这舫里坐着了。至于他二人的身份……实在是不清楚。” 曲默同邱绪道:“我多日不在燕京了,许是朝中新贵,我不认得罢。只是那穿白衣裳男子那张嘴……我还是头一次遇见这般咄咄逼人,比还你招人记恨的。” 邱绪酒醒了个干净,沉声道:“今天这事不怪人家,是我嘴贱不该骂他瘸子。我回去托人问问这人姓甚名谁,府邸何处,来日遇见了,还要登门谢罪才是。” 曲默笑道:“你要是能早有这悟性,得少受多少罪。” 这时,燕无痕那侍卫登了昙甯这画舫,同曲默道:“殿下要回宫用晚膳。” 曲默颔首:“时候不早了,我二人该送元奚回宫了。今天还要多谢昙甯姑娘前来解围,如若日后有什么事我曲默能帮得上的,姑娘尽管提就是,在下定竭力而为。” 昙甯朝曲默微微一个万福,道:“小公子这话说得……真是折煞奴家了。我是个生意人,两位贵人能有空多来栖客馆坐坐,便是对奴家最大的恩赐了。抛去这场面话不谈,我跟邱世子也是老相识了,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曲默朗声笑道:“老相识?我看是老相好吧!” 邱绪闻言,抬手一剑鞘便朝曲默砸了过去:“没有的事!别乱说!” 曲默偏身躲了,拱手笑嘻嘻道:“伯渊兄红颜知己满燕京都是,我认不过来,于是只好逢人便猜上一猜,免得怠慢了不是?” 昙甯被曲默两句话引得娇笑颦颦,只一挥手中香帕:“好了好了,他今儿够霉的了,小公子莫要再取笑他了,奴家馆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邱绪道:“昙甯姑娘慢走,我二人也回去了。” 燕无痕这一趟出宫,花灯没看几盏,光瞧邱绪和那亓蓝人打斗了。 这会儿送走了邱绪,曲默便提议带他去吃小吃。 燕无痕嘴上说门禁时辰快到了,不能再去了,可耐不住曲默将那云吞描绘得百般诱人,他听着便口舌生津,最后还是应了。 燕无痕虽性子沉稳温和,最是少年老成,但终究是个年方十五的少年人,玩性未泯。 燕无痕步伐不如曲默敏捷,便在曲默身后拽着他的袖子一路小跑,几次险些被人流挤走,但都被曲默回身拽住了。 “你……你慢些,我要跑不动了……” 曲默道:“这样走才能甩掉你那俩烦人的侍卫,不然吃碗云吞身后还要站俩门神,烦也要烦死了!” 燕无痕咯咯笑了几声,笑声清脆悦耳,说道:“他俩也是奉命行事,先前被邱绪嫌弃,现在又是你,人家又没做错什么事,岂不是委屈死了!” 曲默忽而顿住了身形,转身道:“照你这么走,门禁是一定赶不上的了,来,我背你去。”说着便蹲了下来。 燕无痕身子本就不大好,现下一停便靠着一旁护河的石栅栏大口喘气,连连摆手:“不……不用,我自己走,自己走!” 曲默拧着眉心,些许不耐:“就你这走一步喘三下的模样,自己走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听话!现在街上人太多了,我背着你从房檐过,一会儿就到了。” 燕无痕被他这些微愠的气势唬住了,愣了片刻,方轻声道:“那……你小心点,别摔了。” 曲默笑道:“我还能把你摔了?你小时候,我在皇宫里可没少背着你爬树捉蝉罢?现在可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燕无痕红了耳根,小声喃喃道:“那是小时候……” “上来吧,就你话多!” 燕无痕一早知道曲默功夫了得,却没想到他背着个人,在这房檐上行走跳跃时,竟也如履平地。 耳边是风疾速略过的声音,像是候鸟嚁嚁促鸣,身下则是流动的人与灯的河流。 夜晚的燕像是个年龄正好的美妇人,风情与美貌并存。她将繁华与丽景俱调制地恰到好处,而后悉数展现在观者眼前,叫人不禁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然而比这美景更醉人的,是少年微微荡漾的心。 燕无痕不敢睁眼去看下头的街景,只双手抱紧了曲默,趴在他挺拔的背上,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三哥会一直待元奚好么?” 可惜他的声音太小,被风掩了过去,曲默什么也没听着。 八:深巷遇刺 卖云吞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年人,在一个小巷子里支了个摊儿。炉子架在手推车上,周围摆了两张油腻腻的桌椅,但好在碗筷都是干净的。 燕无痕看着那黑黢黢掉了漆的桌椅,一时有些犯难,但瞧见曲默大大方方坐下了,他便在心底啐了一口自己矫情,而后也挨着曲默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老人将云吞端上来的时候,盯着曲默看了好一会,才道:“少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来我这儿吃东西,我认得你这面具,但……你这个人倒是记不起来了。” 曲默笑了笑,掏出一锭银子来放在那老人桌案上:“无碍无碍,我记性好,记住您这摊子就行。今儿晚上带弟弟过来吃,老伯多给放点虾米。” 老人点了点头:“好好好。就是你这银子……老朽实在找不开,公子可有碎钱铜板?” 曲默摇首,应道:“不找零也无妨。” 主道上的熙攘叫喝都被挡在了曲折的胡同外,此间倒是难得的一方宁静。 皇宫里精巧的吃食多了去了,但像这样的深巷小摊,燕无痕还是头一回来。 桌上两张大海碗,鲜肉云吞皮薄得像是读书人用的拓印纸,细看之下里面的虾肉都粒粒分明;汤汁上浮动着一层细小的香油花和虾米碎,和着芫荽末和小葱碎的味道,鲜香扑鼻,只叫人涎水直流。 燕无痕开始时还颇为矜持,遵着宫里的礼数,拿个小汤匙舀一小勺,吹凉了再细嚼慢咽。 但曲默坐在他对面,筷子挑起面条和云吞便朝嘴里送,而后再端起海碗来大口喝汤。 吃相是既不讲究,也不斯文,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感染力,由是燕无痕也扔了那小勺,拿筷子捞了起来。 “那穿白衣裳的人,你见过么?”曲默吃罢,撂了碗筷,朝燕无痕问道。 “不曾。但那个卓尔桑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亓蓝今年新晋的武职,这趟来燕京,应是跟着北越送行队伍一道儿来的。”燕无痕道。 摆摊的老人捧了一大捧的铜板,里面夹杂着一两颗白色的小银粒,走过来堆在他二人桌案上:“没有碎银了,这……小公子收下罢。” 曲默本是没打算要这零钱,却没料到人家店家不愿意占他这个便宜,于是便笑道:“这一包钱我也不好拿,还是先寄存在老伯这里,我二人下回再来吃就是了。” 老人浑浊的眼瞳里满是歉意,他大约也知道眼前这两位富贵人家的公子是图个新鲜,下回再来不知是何年月了,于是便道:“多谢多谢。” 曲默只应了一句“不妨事”,便叫上燕无痕走了。 “喏,擦擦汗。你吃的急,额上都是汗珠,仔细夜风吹凉了偏头痛。”燕无痕从怀里扯了一只淡黄色丝帕递给曲默。 曲默笑嘻嘻道:“我身强体壮,一年连个风寒都少见。” 说是这样说,他还是伸手接了,抖帕子的时候,扇出一阵香风来。 曲默用帕子沾了头上的汗,想着湿漉漉的也不好还人,便将帕子随手别在腰间了,“那会儿你瞧见没有?邱绪还让着卓尔桑呢,两人这才打个平手呢!” 燕无痕道:“原来你一早知道那人打不过邱世子,才不叫侍卫去帮忙。” 曲默摇首,道:“也不是。就是前几日邱绪在隆丰楼和邹翰书起了争执,有人喊我过去劝架。你也知道我跟邹翰书从在国子监时便不对付,我到了之后又把姓邹的打了一顿。他身边有几个黑衣人使双刀,打架的招式很怪异。今儿我见那卓尔桑腰上也别了两把弯刀,便想瞧瞧他动起手来,跟那几个黑衣人是不是一路人。” “结果呢?” “相差无几。我还以为是两年不见邹翰书长本事了,现在看来原是他爹傍上了亓蓝人,他才这般放肆。他这人也真是下作,敌不过我,便把我身边的小厮常平拖走打了个半死。本来他爹被贬去充州,我打算饶了他的,这回……” 言至此,曲默轻笑了一声,又道:“非让他长长记性才好。” 巷子里一片漆黑,燕无痕瞧不清曲默的神情,只觉得那话的语气狠厉异常,又裹着压抑了的怒气,他此刻毫不怀疑曲默口中的“长长记性”会要了那邹翰书的半条命。 燕无痕顿足,扯住那高挑少年的衣袖:“你也说了他爹现下有亓蓝人给他撑腰,还是再等等,待那亓蓝人出了大燕再说,免得出大事。” 曲默道:“我也这样想。今儿进宫,皇祖母不是说要给我阿姐补上及笄礼么?我打算等过了这事再动手。” 两人行至停放马车的店铺,自有人将车安顿好了等着。 曲默道:“这回带你出宫也没玩到什么,等下回再说罢。你那俩侍卫等会儿也跟过来了,我送你回宫。” 月光稀薄,连给行人照路都勉强。 此时,有一人从二层房顶上悄声飞身落地,他隐匿在暗中,压稳了脚步,悄悄向燕无痕靠近。行至燕无痕身后,举起手中泛着蓝光的匕首,狠狠向他的颈项刺去。 曲默的眼睛一向不怎么好使,如今又是在这黑夜里。他现下才瞧见了,拽了燕无痕一把,大声呼道:“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燕无痕被他拽开了,曲默却躲避不及,叫那匕首划在一道了右肩上,他却不顾伤口,转身便在那刺客腹上踢了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那蒙面刺客当即便摔在地上,呕了几大口鲜血。但未踢中要害,刺客从地上爬起来,便踉踉跄跄地要逃。 燕无痕身边的侍卫这才姗姗来迟,跑去追那刺客。 那刺客的匕首许是什么神兵利器,这一刀刺得实在厉害,伤口贯穿曲默整个右肩又连及右边的上臂,深得甚至可见肉中白骨。曲默扶住了店门口的石狮子,缓缓蹲在了地上。 燕无痕被吓惨了,这会儿才缓过神来,连忙跑过去。但他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养在皇宫里多年,深宫里的妇人之间斗法,俱是用毒用计,讲究杀人于无形,他哪见过这种阵势。 燕无痕腿一软跌在曲默身旁,一时也想不起来包扎,只伸手捂着曲默的伤口,豆大的泪珠不住地朝下掉:“怎么办……血……好多血……曲默,曲默……” 失血过多,曲默眼前有些模糊了,他费力地抓住燕无痕:“别……先别哭了,去找个大夫……大夫,再哭……我就真的凉透了。” 说完,他便晕了过去。 “大夫……对,大夫……” 燕无痕忙去敲这店家的门:“开门开门,我是……” 可门僮瞧见他一手的血,哪里还能听他将话说完,只双手一推,将燕无痕狠狠搡了出去,“砰”地一声又将门关上了:“你的马车给你了,快走快走!真晦气!” 燕无痕转身回去扶曲默,却瞧见两个身着玄甲的人,其中一个扯了布条,粗粗给曲默包扎住了右肩伤口,又将曲默扶起。 燕无痕见了,以为是京中巡防的士兵,忙抹了脸上眼泪,道:“救他!救救……” 却不料那身着玄甲之人理他也不理,只将曲默驮上马,扬鞭抽了那枣红骏马一鞭子,那高头大马便嘶鸣一声,像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燕无痕靠着一旁石狮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余下的玄甲人拱手朝燕无痕行了个礼,不卑不亢:“今日之事,叫殿下受惊了。” “你们是巡城的兵?” “不。草民是受我家大人的命令,远远跟着小公子的。” 燕无痕道:“曲默……曲默是为了救本王才……那贼人一定要捉住!” 玄甲人应道:“这点殿下大可放心。草民是想跟您说一声,我二人的事,烦请殿下莫要让小公子知道了。如若他日后问起,便说是您身边的侍卫将他送到了曲府。” “为何?”燕无痕蹙眉,不解地问。 “小公子不喜欢叫我们这些人跟着,我家大人又放心不下他,只好叫我们暗中保护。小公子功夫好,我们不好离得近了叫他察觉,只能远远跟着,这才来不及……说来此事,也是草民无能失职……先送殿下回去吧,宫门要落了。” “有劳。” 玄甲人送曲默回府的时候,曲鉴卿正在府里的小凉亭里会客,中间一张石桌上搁着棋盘。 飞骑营的都尉唐御坐在曲鉴卿对面,他穿一身短打的衣裳,袖口紧扎,脚蹬浅口布鞋,外头罩了个开襟长衫,两颊还有深青的胡茬,嘴唇下倒留了短短几缕胡须,长相和打扮一看便是行武之人。 他指间捏着一枚黑子,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半晌,方笑着摇了摇头,又将棋子扔了回去,“我这个烂棋篓子,还真是亏得你苦心经营,每局都算好了恰巧赢我半目,给足了我面子。” 曲鉴卿端起案上凉茶,饮了一口,不疾不徐道:“各有专精罢了。” 唐御爽朗一笑,抚着唇下须髯,朗声说道:“我听说曲默那臭小子回来了?什么时候送我那儿,给我练练手?” “过两天罢。等他玩够了收收心,就让他过去。” 唐御咂么了两下嘴,叹道:“以前我倒是挺中意我侄子唐文,但他志不在此,在营里待了两天就跑去跟他爹一块跑船了……” 说到此处,唐御冷哼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好苗子都叫他爹给折了,经商是什么好差事么?还上赶着去!” 这时,有小厮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低头跟曲鉴卿说了一句什么话,曲鉴卿听了草草丢下一句“送客”,起身便走。 许是起身起猛了,又许是走得太急,连他衣袖带倒了案上的茶盅也不自知。 留唐御一人,坐在那凉亭里看桌上的残棋局——他认识曲鉴卿十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这人像今日这般着急,以至失了风度。 一旁的侍女来给他赔不是,说是府里出了事,叫唐都尉多担待。 唐御盯着曲鉴卿的背影看了一眼,给自己倒了盅凉茶:“什么大事?你们曲家那几个老不死的族长终于归西了?” 侍女道:“这……这倒不是。奴家听蘅芜斋的人说……像是小公子在外头遇刺了。” “伤情如何?” “已经请太医去看了,该是……该是无生命之虞。” 唐御撇了撇嘴:“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满燕京的王孙公子,如若一年不招几个刺客,那才是真的没脸面!曲牧死得早,留一双儿女还偏偏过继给鉴卿了,他又太年轻,哪有他这么养儿子的,也忒溺爱了,活脱脱像养个闺女。啧啧啧!我先走了,你别跟着了,回去同你家大人说,叫那臭小子伤养好了赶紧滚过来!” “是。” 九:深夜梦魇 曲鉴卿赶到蘅芜斋的时候,卧房的房门紧闭,浓厚的血腥味一屋子都是,侍女和小厮在房门外站成两排候着,作静默状,眼观鼻鼻观心,见曲鉴卿到了,又纷纷跪下行礼。 曲鉴卿长袖一挥,撵了个干净,只余下那玄甲的侍卫还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侍卫倒是宁愿曲鉴卿砍他两刀,可曲鉴卿始终抿着唇,站在门外,一言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到了深夜里,奉皇命常驻相府的张太医推门出来了,朝曲鉴卿报平安,只说了三个字:手还在。 曲鉴卿转身,那双寒潭似的眸子看了玄甲侍卫一眼,冷声道:“去领罚。” 玄甲侍卫长舒了一口气,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卧房里的血腥味还要浓烈些,大侍女晴乐进来开了窗子,夜风灌进来,才冲淡了血腥味。 她朝曲鉴卿道:“大人,小姐过来了。” “不是叫你们不要声张么?” “大人前脚才到蘅芜斋,小姐后脚便跟着来了,在外院等了这许久……瞒不住了。” 曲鉴卿垂下眼帘,片刻方道:“那便叫她进来罢。” 曲献身后跟着侍女怀玉,此刻走得大步流星,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仪态了,她行至曲鉴卿身边,却恍若未见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见得曲默双目紧闭,在榻上不省人事。 她眼眶发红,双手打颤,因为隔着薄被看不见伤势究竟如何,她便想掀开被子来看看伤口,但她手悬在空中半晌,却不知为何,终究也没有落下去。 许是不忍再看,她拿帕子拭去将将落在粉腮的泪珠,起身,冷声朝曲鉴卿道:“我就不该带他从江南回来。” 四目相对,两人各怀一方心思,那目光不像是寻常叔父和侄女,更谈不上是父女,倒像是仇人。 曲鉴卿答道:“他既投了这胎,入了曲家的族谱,姓了这个‘曲’字,这便是他的命数,躲不掉的。” 曲献冷笑一声:“他还没行冠礼,亦不曾有一官半职傍身,这回也不知是谁派来的刺客,便差点要了他一条胳膊,那下回呢?” 曲鉴卿道:“没有下回了。” “没有下回?哈哈哈哈……”曲献仿佛听了个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兀自大笑了几声:“曲政,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奉劝丞相大人一句,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就跟在我身边,哪都不去!” 曲鉴卿却是不轻不重说了一句:“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那由得了谁?你——他御赐的亲爹?呵呵,怎么小翊伤着了,你竟也这般惺惺作态么?莫不是怕折了你在外头‘慈父’的名声罢?” 曲献在府中众人眼里,一向是个端庄大方的女子,从不曾这般咄咄逼人、言语刻薄过。 曲鉴卿冷声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他叫曲默。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那就滚回药庐待着,再莫进相府。” “你以为我想来?!” 曲鉴卿再没应她,只是吩咐曲献身后的侍女怀玉:“小姐失态,带她回去。” 怀玉早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唯唯诺诺应了,朝曲献道:“小姐,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 曲献朗声讥讽:“不劳大人费心,我这便走了。只是劳烦大人照顾好默儿,免得叫默儿以为他的好父亲不疼他了,醒了又伤心。” 言毕长袖一挥,抬脚便走。 晴乐也跟着退了出去,末了,将房门悄悄关上了。 曲鉴卿转而行至塌边,昏黄灯光下,他凝神看着曲默昏睡中的苍白面容。 他神情冷峻,面上悲喜不闻,像极了一尊无心无欲的佛。 良久,曲鉴卿方敛了眸中思绪,行至窗边,屈指敲了敲窗棂。 而后便有一黑布蒙面之人,从窗口进来跪在曲鉴卿脚边,不曾说话,只是垂首听命。 曲鉴卿负手而立,吩咐道:“张太医,杀除了。手脚利索些,弄成意外过几天再到太医院报失踪,做得漂亮了有赏。” 蒙面人得令之后,便又从那窗口跳走,消失在了夜幕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 夜渐深了,下人走得急,连红烛灯座上的罩子都忘了盖上,夜风微凉,吹得火光明灭,连着这一室的光亮也影影绰绰的。 不知什么时候,灯芯“哔啵”一声,炸出些许细微的光来,而后火苗扭着细腰,渐渐地溺灭在了红烛灯油里。 今夜正好十五,掩着圆月的浓云这时又被风吹散了。如银的月光从那窗外照了进来,恰巧照在床榻上,映明了榻上那少年的睡颜。 长衣广袖的丞相便静坐房中,他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信笺,长久地凝视着。年月太长,那纸上墨迹已经淡去,唯留落款处的朱红印还勉强可辨。 ——曲牧 而一旁,榻上少年轻哼了一声,打断了曲鉴卿的思绪。 少年长眉紧蹙,口中喃喃着什么,似是有醒来的迹象,又或许是夜里起了烧,连带着左手也扯开覆在身上的褥子,随后那缎面锦被从少年身上滑落。 只见厚厚的白纱布包裹住了他右边的整个肩胛处,可那纱布旁的肤色却白得有些诡异,乍一看还以为是敷了一层莹亮的白粉在背上。 然而离得近看清了,便能发觉那诡异的白并非糊做一团,而是由一种细密线条交织堆积在一起,构成的一种繁杂而又瑰丽的图案。那白色过于纯粹了,以至于都有些泛蓝,像是什么人故意在他皮上做的刺青似的。 曲默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撑着床板起身,而后抬手便扯掉左脸上的面具扔在床下,又揉搓着那异色的左眼,像是痒又像是疼。 曲鉴卿站在床榻边上看着,见着曲默去抓左眼,便拽住了他的腕子,低声问道:“眼睛怎么了?” 曲默喘着粗气,他那双异色的瞳嵌在深眼窝里,眼眶泛着红又噙着泪,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小兽,无助却又惹人怜爱。 “疼……眼睛好疼……”他这样说着。 曲鉴卿便俯下身子,双手捧住了曲默的脸颊,细细端详着他的眼睛,要从曲默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异样来。 然而四目相对时,曲鉴卿那双一向薄情寡淡浸着寒意的眸子,此刻却泛起了波澜。 稍时,他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曲默的眉眼,话语中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该是梦里魇住了……” 果然,曲默定定在床上跪坐了一会儿,又倒在了曲鉴卿怀里,他背上的纱布下隐隐透着血色,像是伤口又裂开了。 少年神志不清地呢喃着,低声呢喃着“阿爹”与“姆妈”这样的话,他眉头紧蹙,眼神失焦,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尾滑落。 曲鉴卿低头,额头抵在少年额上——果然是起了烧,额头滚烫。 曲鉴卿端起床边矮几上的白瓷碗,里面盛着张太医一早煎好的退烧药。 “默儿,来,张口喝药。” 那少年抬头看向曲鉴卿,脸上泪痕未干,哭得楚楚可怜,不知是醒了,还是醒了之后发烧说的浑话,他只是一味地哭喊着:“我不想死,别用我的血救他!姆妈救救我啊!有人要杀我!阿爸……呜呜呜………” 幸而外间的下人被曲鉴卿撵了个干净,否则听见这叫嚷,又要换一批新人了。 曲鉴卿耐心地拍着他的肩头,像是哄婴儿似的,柔声安慰:“都过去了,再没人……没人能害你了。听话,吃了这药便都好了……来张嘴…” 少年约莫是闹累了,又或许是碰到伤口疼着了,总之渐渐平静下来,少倾,两眼一闭,又昏睡了过去。 曲鉴卿将碗中的药,一勺勺喂给他,而后将这又昏睡过去的少年扶着躺平了,掖好了被褥。 转身欲走时,却见自己的衣摆还拽在曲默手里。 曲鉴卿顿足,扯了两下见扯不开,明知曲默睡了听不见,仍是柔声问道:“默儿松手好不好?” 但半晌不见回应,曲鉴卿便又只好坐回到了床榻边上。 曲默很快便睡熟了,攥着曲鉴卿衣裳的手也松了开,曲鉴卿倒也没有起身回和弦居歇息的意思了。 他靠着床头守着,间或起身,在冷水里盥只棉布帕子,敷在曲默额头上。等那帕子被暖热了,便再起身去换。 如此循环往复,曲鉴卿一夜无眠,到了该上朝的时候,他才有零星睡意,朦朦胧胧的时候,听见了曲默说梦话,呢喃了一句“父亲”。 曲鉴卿睡意全无,起身摸了摸曲默的身子,不再烫了,他才离了蘅芜斋,回住处洗漱更衣,上朝。 十:长梦一忆 曲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年春天。 那时曲献的身子远没有现在这般好,她时常咳嗽,面上带着经年的病色。 在曲默的记忆中,曲献好像没有康健的时候,她总是长年问医吃药,药庐岐老三天两头便跑到他们家去,整日里给曲献开些长长的、奇怪的药方。 这种日子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曲默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那天曲献精气神很好,说带他一起去放风筝。他便拿了那只老虎风筝——那是他逢集的时候遇见的一个长胡子老道给他扎的,又大又威风。 后院里,曲献捧着小脸坐在台阶上看,他便扯着风筝线在院子里跑,老乳母跟在他身后跑,还叫他慢点别摔着了。 可惜院子实在太小,没跑两步便到头了,风筝放不上去,他急得将风筝甩给了下人,气冲冲地跑出了院子。 而后他便在外面跟一群小孩子下河摸螃蟹去了。 那天他一直玩到天黑,老乳母都没有来寻,他又跟着同伴,去别人家里吃了晚饭才回去。 门口很多人,有街坊邻居也有他人,见他来了便朝他投去或怜悯、又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实在不解,只推开了那些人进到院里,又看见里面站着许多穿着盔甲的高大男子,而正堂屋的桌案上摆着两个牌位。 那些男子纷纷朝他下跪,面容悲痛言语沉重:“将军……殁了。” 他恍惚了半晌,才发觉那些言语中的“将军”是他爹曲牧,由是慌忙间随手拽了一个人,问道:“我阿姐呢?” “小姐……小姐昏过去了。” 他拔腿跑出去,看见门口那些人——他们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怪异。 “我就说这孩子是个祸害罢?这天底下,人人都两只黑眼睛,怎地偏生他长了一只不一样的!” “你一开始这样说我还不信……看看现下他爹也被他克死了。不是说他爹是个大将军么?这么大的官都镇不住他这灾气!” “哎呦!你没听人家说么?为什么他姐姐那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就是因为将军夫人十月怀胎的时候,他吃了他姐姐的养分……” “祸害!” “晦气!” “……” 曲默只觉这些闲言碎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把把都扎在他的心里。 他捂着耳朵,大声喊着,仿佛这样便听不见那些人的恶语。 但如此不仅不曾好受一些,反倒招来了个侍卫,跟他说一声“得罪”,便一个手刀将他砍晕了过去。 ………… 曲牧死在了漠北,那顶天立地的将军,他挺过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却折在了一场小小的刺杀里,死因诡异又耐人寻味。 朝廷追悼,发布的谥文里,说是镇北大将军死在了和北越人战场上。 可私下里却有人言传,镇北将曲牧勾结北越通敌卖国,是被皇帝暗杀的。 于是,将军夫人在接到讣告的那日,用鲜血在地上写了个五尺大字——忠,随后便触柱而亡! 此后,皇帝便将曲默姐弟过继给了曲鉴卿。原因不是说皇帝是什么心慈的善人,只是因着曲牧只曲默一个儿子,将他过继给曲鉴卿之后,曲牧那一支世袭的武侯爵位,便断在了这一辈。 皇帝的意图昭然若揭:朝廷与战场,你曲家只能选一个。 在曲默的幼年记忆里,他对于亲生爹娘的印象是很模糊的。老乳母告诉他,是他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差点烧坏了脑子,连带着许多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住了。 但他忘记长相了,但隐隐记得爹爹是个高大伟岸的男子,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常常将新生的泛青胡茬蹭在年幼的他的脸颊上。他疼得哇哇直哭的时候,那人便掐着腰在一旁哈哈大笑。 可大燕人人都知道,曲牧是出了名的儒将,撂了长枪,笔杆子一拿便能当秀才的人,断然做不出这等有辱斯文的事来。 这记忆似梦非梦的,像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后来他又看了曲牧生前的画像,却仍觉这人和他那斑驳的回忆有所出入。 但逝者如斯,等日后他再去回想的时候,又觉得那副画像着实亲切了。 他只记得在药庐的时日,那个小小的、满是药香的院子里,有姐姐,老乳母还有三两个粗使的下人。 再久远一些,他便一概记不住了。 或者说,他的记忆始于八岁。 故而那些人告诉他,将军死了,他也只是在心里有丝酸涩。这种酸涩也并非是失去至亲的悲恸,而是源于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年幼丧亲的自我怜悯。 所以那些人说他是个天生孤煞的灾星,也不无道理。 哪有死了爹妈连一滴眼泪都不掉的?简直不能更狼心狗肺。 那些身着盔甲的士兵将他和曲献送回燕京,但是老乳母实在太老了,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她在途中偶染风寒,没个三两天便死了。 士兵觉得带着死去的老乳母行路实在不吉利,便不顾曲默的反对,在途中将她下葬了。 从药庐到燕京,走了半个月。 曲默问及小时候,曲献便说他是在燕京曲府老宅长大的,可他看着那雕梁画栋的楼阁,布局精美的假山曲水,只觉陌生。 故而当他跪在曲家祠堂里的时候,想的不是他那生父的英年早逝,而是那疼爱他的老乳母孤身一人躺在了异乡的地底下。 于是也便伤心起来。 他的眼罩也不知落在何处了,大殿里明晃晃的长明灯照得他左眼刺痛、泪流不止,倒是有些应了这大悲的景。 他只得伸手捂住了左眼,而后便发觉一人在他身旁。 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白衣戴孝,眉眼清隽、面容瘦削,皮相极为端丽标致,他也跪在蒲团上,上了三炷香。 曲默只觉得这人实在好看得紧,便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呆呆地问了句:“你是谁?” 可那人神情寡淡,起身时扫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去,也并未应他。 后来第二回见这人,便是圣上派人到曲府宣圣旨。 他同曲献一同接旨。那圣旨实在晦涩难懂,宣读的太监又捏着尖利的嗓子,曲默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像是皇帝给他找了个新爹,就是那日他在祠堂里遇见的那个男子。 太监走后,曲默便听从旁人的教导,跪在他的新爹跟前,行了大礼。 那人坐在主位上,像是盯着他看了半晌,等众人都散去之后,才走到他身边,替解了他眼罩的带子,重新将一个小小的银色面具给他系上了。 他听得那人朗声说道:“眼罩扔了罢,以后戴脸上这个。” 金属贴上面颊时,有种冰凉的触感,曲默摸着那面具,颔首轻声道:“谢谢……父亲。” 先开始时,他也不习惯整日家带着个铁片子,他觉得闷人又难受,直到一个月后。 他从江南药庐来燕京时带了两个小厮,一名是常平,另一名唤作阿庆。阿庆虽说年岁大一些,但他不像常平那般圆滑,说是下人,实则与曲默两人性格相投、极为亲厚。 那天晚上下雨,夏雷滚滚炸得轰鸣,阿庆怕打雷便半夜挟着被褥,跑到里间来,要同曲默一起睡。 孩童的心思单纯,看见了曲默的左眼,还问他这眼睛怎么来的,他觉得银色的眼瞳甚是漂亮,于是便道:“寻常人都是黑眼珠子,怎么你生了这样威风的银眼珠子,不炫耀也就罢了,做什么还要遮起来!” 曲默侧身躺着,面朝阿庆眨着他那一双异色的眼瞳,伤神道:“是晦气的,不详的……会克身边的亲人,唯有遮住了才能活命。别人都不知道的,你可莫要说出去……” 阿庆道:“许是他们胡诌!我倒不觉得晦气,我觉得顶漂亮了!” 这是阿庆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后第二天曲默醒来的时候,阿庆便不见了,哪都找不见。 不论他问谁“阿庆去哪了”,那些人都说从未见过阿庆这个孩子,阿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便去找曲鉴卿,曲鉴卿只字不谈,只抬手,指尖点了点他脸上的面具,道一句“戴好,别再摘了”。 从此十一岁的他知晓,那天药庐那些人说得对,这眼睛是个顶晦气的东西,谁见了便要像阿庆那般“消失。” 他也知道了,曲鉴卿的那些话,不是同他玩笑的。 十一:养伤在床 翌日,时至晌午,曲默方醒。 头颅昏昏沉沉的,意识也不清醒,只是烧了一夜嗓子干裂地疼,迷迷糊糊地,他双手撑着床榻将要起身喝水,但右边肩上兀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吃痛又跌了回去,这才记起昨夜的事来。 “小公子醒了。”听得一声温婉的女子嗓音,却是侍女晴乐。 曲鉴卿那日才提及要让晴乐跟了他做通房侍女,晴乐又是跟在曲鉴卿身边伺候的,想必对此事也有有所耳闻。 此时,曲默瞧见了她,只觉头皮一麻,像是他右肩上的伤口更疼了。 晴乐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斜靠在床头,又端了药碗,小玉匙盛了药汁,吹凉了才递到曲默唇边。 曲默此事反应过来,笑得些许尴尬,朝她抬了抬左手:“晴乐姐姐,你看我这左手好使着呢,我自个儿来吧?” 言毕,不由分说,他便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晴乐毕竟是跟在曲鉴卿身边多年,倒也学了几分曲鉴卿那处变不惊的功夫。 她不疾不徐地接过了空碗,又递给曲默一张干净帕子拭嘴,这才道:“奴婢以前跟在太医身边当过医女的,医理这东西也略懂几分皮毛。小公子这回伤得重了,常平又还病着,江总管怕这蘅芜斋里的小辈伺候不周,便向大人请示了,拨了奴婢过来伺候。” 晴乐这一席话大约是说:小公子可别朝自己个儿脸上贴金了,老娘奉命行事,跟您半点关系没有。 曲默听得明明白白,他挠了挠头发,讪讪一笑:“那可真是……有劳晴乐姐姐了。” 晴乐抿嘴一笑,再不作他话。 曲默沉吟片刻,还是耐不住性子问了出口:“昨夜……昨夜父亲可曾来过?” 晴乐道:“来过。九殿下的侍卫送您回来的时候,大人正会客呢,听得您受伤便撂了客人到这儿来了。” “那他什么时辰走的?” “大抵是听得小公子无碍之后?” “你确信?” 晴乐笑道:“奴婢那时正忙着,也记不清了。怎么?有甚么要紧的事么?” “没甚么。” 他昨日被那刺客划了一刀,晕过去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夜里起了小烧,他热醒了,像是看见了曲鉴卿,他记着自己埋在那人怀里说了些浑话,而此后也隐隐嗅得冷香绕鼻,像是和弦居常燃的檀香,又夹着些许苏合的味道。 现在看来倒像是梦多一点。毕竟曲鉴卿这人薄情冷性惯了,也断无守他一夜的可能。 他捏了捏额角,道:“我阿姐呢?我这胳膊都快掉了,她不来看看?”他幼时在江南,跟着本地人一块学了几句方言说顺嘴了,到了燕京,这“阿姐”二字有时也还是改不了口。 晴乐捂嘴笑了几声,道:“小姐今晨来过了,那会您还没醒呢。柳夫人和老院子的侯夫人一刻钟之前来了,喊她去商量及笄礼的事,她这才走了。” 外面小厮进来通报,说是邱世子与唐公子来探病了。 曲默叹道:“唐文来可以,能不能把邱绪给我撵出去?” 邱唐二人也是脚程快,不待下人回禀,便一路大摇大摆进来了。偏生他俩都是熟脸,底下侍女小厮见惯了也懒得拦,看见了还要笑呵呵迎上去问好的。 “哟!要撵谁啊?” 邱绪这一嗓子很是亮堂,喊得曲默脑仁都疼了,他摆摆手,朝晴乐道:“你先下去罢。” 晴乐笑盈盈朝他一个万福,又朝一旁的邱唐二人行了个简礼,便款款走了。 “嚯!你这是在哪儿挨了一刀呢?” 新来的侍女,名唤紫椽的,不认识他二人,端着水壶来要给两人添茶倒水,邱绪扔了俩块碎银子给过去:“用不着你,去外面玩去罢。” 紫椽欢天喜地捧着钱便退下了。 邱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又招呼一旁唐文坐了。 曲默道:“要是你一天朝我这儿跑几趟,我院里小丫鬟可不发家了?” 邱绪饮毕茶水,起身抽了腰间别的纸扇,给自己扇了几扇解暑,又晃悠悠地走到曲默身边,道:“你还有心思管我给谁赏钱?” 他又收扇,拿扇柄在曲默肩头轻轻点了一下,听得曲默倒吸一口凉气,方满意道:“我今儿大早上起来便听得,你昨夜送元奚回去的时候‘遇刺’了?你不老自诩武功天下第一么,怎么着了这刺客的道了?唐兄说是不是?” 唐文年纪比他二人都大一些,此人面容斯斯文文,长相同他叔叔——骁骑营总都尉唐御——有几分相似,上扬的眉眼乍一看像是个沉默寡言的狠厉角色,实则是个跟姑娘说话都会脸红的腼腆人。 也不知他怎么就跟邱绪和曲默这俩厚脸皮混在一起,上学的时候好得要穿一条裤子,此三人属实是国子监一大奇观。 唐文沉沉应了一句,道:“刺客抓住了?” 曲默道:“现在还不清楚。我眼睛一向不好使,到了晚上能看着走道,不掉沟里就不错了。元奚的马车寄放在客栈了,那会儿宫门快落了,我急着送他回去,谁料到那刺客会从二楼飞下来。” 唐文蹙眉道:“落你身边,你听不见?” 曲默道:“刺客冲着元奚去的,我当时站得远,只能过去拽了他一下,但自己没躲过去,挨了一刀。” 邱绪咂么了两下嘴,嗤笑道:“你怎么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呢?什么没学会,净学会替人家挨刀子了?那这回人家九殿下可是真把你当亲人看了!我的好三哥!” 论年纪,曲默在族里同辈男子中排行老三,燕无痕又与他交好,一直唤他三哥。邱绪这一句“好三哥”,是在学着燕无痕说话,嘲讽曲默呢。 曲默解释道:“这不是我把他从宫里带回来了么,得好胳膊好腿把人送回去。” 唐文却道:“你这事做的确实有些欠妥。九殿下不吭声那便算了,如若他报上去,圣上知道了赏你点什么,你曲家跟九皇子绑在一起这件事,便会满城皆知。现下……” 唐文抬眼朝外间扫了一眼,见得无他人在场,才接着道:“看老皇帝那样子,没个三五年死不了,现在站队还为时尚早。况且太子根基深厚,七皇子也不可小觑,十三皇子虽然年幼,但他母妃为继后,倒也不是全然没有一争之力……此一事干系重大,说句诛心的话,你倒还不如就让他自己挨了那一刀,无非是你受点罚罢了,横竖他母妃失宠,也生不出什么风浪来。” 唐文一席话说的曲默心乱如麻,他沉吟片刻,方道:“是我疏忽了。” 旁人拿个纸扇或许还有卖弄风雅之嫌,但邱绪这人是真的热了要扇扇子,他才会别一把在腰上。 此际,邱绪大力摇了几下,劲风将他脑后披散的头发都吹得四下飞起,他皱着眉头道:“要你是个庶出的什么小角色也就算了,偏生曲叔叔位高权重,你曲家又树大招风,你赶紧趁着伤没好跟你爹说说软话,不然你这少不了一顿打。” 时逾正午,今日房中也不知为何没放冰,曲默惧暑,这会热得发慌。于是便扯过邱绪那柄扇子,朝自己扇了几扇子热风。 他道:“我倒宁愿他今日下朝回来抽我一顿,但我父亲那脾性,我在这相府住了几年最为熟知。他自己是不会动手的,只是要把我扔给族里那帮老头子,在祠堂吃一顿戒鞭,而后在静室跪上几个时辰,再闭门思过数日,方可了事。” 邱绪道:“你别跟我说……你过继给曲叔这些年,他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曲默摇头。 邱绪拍着大腿,叹道:“我要是有这么个爹该多好啊!” 曲默心里倒是苦水一箩筐,但面上仍是笑骂了邱绪一句:“你可滚远点罢!” 唐文道:“这得看九殿下有没有这个心思了。他若是心思不纯,一心想将此事闹大,那便棘手得很。可若是他无心,那我跟伯渊这番揣测,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曲默道:“元奚一向单纯的。” 邱绪冷笑了一声:“未必。就算他单纯,他身后那些人呢?” 外间侍女进来禀报了一声,说是大人下朝回府了。 邱绪便扯着唐文要走,曲默要留俩人在府里用午膳,邱绪连忙摆手回绝了,苦着脸道:“你爹跟个冰人一样,看我一眼我能难受三天。跟他在一桌吃饭……你可饶了我罢!” 而后二人便从侧门悄悄地走了,跟来时那潇洒的模样一比,判若云泥。 邱绪跟唐文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说了半晌,将此事描绘得无比严重,但到底也没跟给曲默想个解决的法子。 曲默饿着肚子听了半天,现下只余腹中一碗药水晃荡得他实在难受。此际勉强拖着病体下床,招了个下人帮衬着他洗漱。 因为左眼的缘故,他对外只宣称是眼睛生了翳,顽疾难愈,这才带个面具遮光。其实更多是因着他左眼异色,叫人看了容易生出些闲言碎语来。 故而这些更衣洁面的事情他自小做惯了,到了曲府里也不假他人之手。蘅芜斋的下人也多半是粗使,能进他卧房的只常平一人,然而常平前段时间被那邹翰书打得不轻,他身边也没个顺手的人伺候,恐怕这才是曲鉴卿将晴乐拨来蘅芜斋的缘由。 曲默想唤晴乐来给他端一盆清水,然而来者却是紫椽,说是晴乐去大厨房传菜去了。曲默颔首允了,等水盆到了便将紫椽打发到外头去了。 他右手伤了半点动弹不得,只余一只左手,又撩水又得拿拭面的棉巾,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一不经意便打翻了架上的盆。 一摊水全洒在了地上,铜盆落下时发出一声巨响,而后又叮叮咣咣地晃着。 紫椽是新来的,不曾在里间服侍过,亦不懂蘅芜斋的规矩,听闻这声响还以为是曲默跌倒了,许是想着不能摔着了主子,便连忙推门进来要扶他。 但曲默在卧房的时候,一向吩咐下人关窗,窗帘又特地选了暗色遮光的。 此际,这小侍女紫椽进来便看见昏暗的卧房中,独一只银色的眼睛闪着幽暗的光。 她年岁小,当下便吓得尖叫一声,跪跌在了地上。 十二:口角争执 外面晴乐回来了,听得这声尖叫,忙也进了卧房,但照着规矩没进里间,只是站在门外问道:“小公子,里头出什么事了?” 却只听得,里间的曲默扬声回道:“没事,下人把茶壶砸了。” 晴乐总觉得曲默这一句话有些不对劲,但她来之前江总管已经交代过她这蘅芜斋的规矩了,她也便不好多问。 恰巧院外门僮领着曲鉴卿进来了,她便上行礼,道了一句“小公子在里屋”。 曲鉴卿挥退了身后的曲江,问她道:“药可服下了?” “服了。只是还不曾进食,先前邱世子和唐公子来探病耽搁了一会儿。现下正洗漱呢。” 晴乐一路跟着到了堂外,曲鉴卿道了句:“在这儿候着。” 曲鉴卿走到里间,掀开两重珠帘,房中光线昏暗,他就着门口的光亮,瞧见地上盆盆罐罐摔了一地,小侍女靠在墙角,泪痕未干、满面惊惧。而曲默则俯身压住了她,未受伤的左手捂住了那小侍女的嘴。 刺眼的光亮从撩开的两重窗帘外透了进来,对视间,曲默像是没料到会瞧见曲鉴卿似的,一时竟也怔住了,他的双唇像是被胶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曲鉴卿先错开了眼睛,低声喝斥了一句:“白日宣淫,你像个什么样子!” 在这昏黑的小屋里,这场面看来也确实像是他在做些什么强抢民女的勾当——曲默身上只一件白色亵衣,此际被洗脸水打湿了贴在身上;那小丫鬟紫椽倒是衣裳穿得好好的,但一头钗发散乱,又哭得满脸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紫椽移着双膝跪走过去,抱住曲鉴卿的小腿,啜泣道:“大人……大人,不……是……奴婢……” 但她也实在经不住事,这般“大人”、“奴婢”地唤了片刻,竟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全,更别谈解释原委了。 曲鉴卿看也不看,一脚踹在她胸口上,将人踹翻在地,冷声质问曲默:“脸上东西呢?” 曲默倒像是认命似的,他左手挡着眼睛遮光,沉默了片刻,平心静气道道:“方才洗脸,摘了。” 紫椽仍跪在一边小声抽泣着,哼哼唧唧地,让人听了只觉得烦躁。 外头江总管膳,在门外问曲鉴卿午膳在哪儿用。 江总管问了半晌不见回应,便推开外间门进来了,但不待他走到里间,便听得“哗啦!”一声。 珠帘被放了下来,曲鉴卿沉声道:“滚出去!” 曲江跟着曲鉴卿近十年,少见这人喜怒表露在脸上的时候,他虽不清楚里间发生了什么,但曲鉴卿这一句话显然已是盛怒,由是只得悄声退了出去。 光线昏暗,曲默低头僵直着身子站了半晌,也不见曲鉴卿出声,由是抬头一看,便撞进一双黑沉的眸子里,那一瞬间他分明瞧见曲鉴卿眼底有怒火明灭,却不知为何又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平息了。 像一汪深潭,静如死水。 一如既往,不起波澜。 紫椽也吓得停止了抽泣,一时间,房中静得像曲默小时候待过的静室。 曲鉴卿去了趟外间,回来的时候扔了个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时候“哐当”一声。 曲默抬眼瞧了,是外间墙上挂得那把剑。 “杀了她。”曲鉴卿道。 紫椽的嘴皮子却好像突然又好使了一样,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连忙道:“大人,是奴婢听见脸盆掉在地上才闯进来的,奴婢和小公子……没有那一回事,大人饶了奴婢罢,大人……大人……” 她跪在地上磕头,用力之大,以至于额头都破裂了,那血混在地上的一摊水里,一地都是红色。 曲默却也跪了下来,轻声说道:“是我的错。她无罪的,父亲要罚……便罚我罢。” 曲鉴卿半垂着眼帘,冷眼瞧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我叫你杀了她。” 这一管嗓音听着倒是悦耳,语调平平不带丝毫起伏,却也杀伐决断,判了这十七岁少女的死刑—— 实则紫椽那时也是一时害怕,她或许知道曲鉴卿要朝这蘅芜斋来,也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由是故意在曲默俯身捂住她的嘴时,扯了一把曲默的衣裳,叫他这个重伤在身的人一个不稳压在了自己身上。 可那也只是她想活命罢了,或许能借此攀附个好人家,得几块安身立命的银子,即使僭越了,又何以到了要她命的地步? 此际曲默却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就算他跟哪个侍女在床上颠鸾倒凤,被曲鉴卿瞧个正着,那人怕是也会礼数周全地将门关上再走,而后第二日将他叫去和弦居训斥几句。 紫椽该死,是因为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曲默也知多说无用,他拾起地上的剑,向紫椽走去。 紫椽泪眼婆娑,此刻脚也不软了,看见曲默拿着剑朝她去,她起身便跑,却绊住了放在掉在地上的铜盆,重重跌在了地上,崴了脚,再也跑不动了。她看着曲默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只噙着泪摇头,叫道:“小公子……” 曲默面上一派死寂,他左手执剑,剑尖指着紫椽的颈项,可手臂在空中悬了半晌也未曾落下去。 良久,他手腕一转,剑身反握,将剑柄递给曲鉴卿:“错全在我,她不过是怕我摔了进来扶一把,又何错之有?父亲若执意要她的命,还不如一剑杀了我的好,反正我总也不如你的意,不是么?” 说到此处,他低头又兀自轻笑了一声“或许六年前阿庆死的时候,我就应该跟他一块去死的。” 曲默见曲鉴卿并未接剑,便走近了,拉过曲鉴卿的腕子,将剑柄放在他手里,四目相对时,柔声道:“父亲可是六年前便告诫我了,叫我别再摘下这面具。默儿……默儿觉得这左眼实在是个累赘,被看见一回便要杀掉一人,不如今日父亲便替我剜了去,也算是一劳永逸,如何?” 他说话时话语轻柔,如若旁人只听语气,恐怕还会以为他说的是什么情话,而非挖眼杀人的事。 曲鉴卿便由曲默将剑塞在自己手里,只是他一直盯着曲默,目光沉沉,像是要剖开血肉,看到这少年心底里去。 未几,他张口:“你今日定要为了这个侍女忤逆我么?” 曲默抬头,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父亲今日定要逼我杀了这个侍女么?” 闻言,曲鉴卿弃剑,抬手就要打在曲默脸上。 曲默闭着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心里想得却是:原来曲鉴卿也会恼怒,是个常人,不是块冷冰冰的石头。 但曲鉴卿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没落在他脸上,半晌他只听得珠帘碰撞,清脆一响。 而后曲鉴卿的冰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妇人之仁,难成大器!” 曲默掀开眼帘,眼底似死灰一般沉寂,半晌方自嘲地笑了一声,蹲在那侍女身边问道:“来,你说说,我是不是晦气得很?” 那侍女哪看得懂他二人之间的争执,她只以为曲默是为了她才顶撞了曲鉴卿,还要动刀动剑的。 只是一时间忽然死不成了,她惊魂未定,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朝曲默一笑:“奴婢……多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曲默起身,将地上的面具又捡起来扣在脸上,哂笑一声:“谢我做什么,该谢丞相大人宅心仁厚才是。那日常平在外头挨打也是你给我报的信,这算是还了你的情。” 紫椽忙摆手,急着辩驳:“小公子莫要折煞奴婢了,这些都是奴婢份内之事!” 曲默笑了笑,又躺会床上去了——这回事折腾得他右肩上的伤又开始剧痛了,如若不想成个单手的残废,还需静养。 紫椽即便没死成,但也不能在相府待着了,曲默便随意找了个借口,过了几日之后,将她打发回原籍去了。 只是先前唐文和邱绪所说的燕无痕的事情又绊住了曲默,他才惹恼了曲鉴卿,这件事也肯定不能再指望人家护着他了。 那刺客虽身法了得,但被曲默一脚踹在胸口重伤了内脏,他跑了三日,最终还是被曲鉴卿派去的人捉住了。 刺客原本是要送到官府那处立案的,但曲鉴卿本人便是大燕丞相,且宫里燕无痕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像是没有将此事宣之于众的意思。 曲鉴卿此人虽然在百官眼里一向倨傲跋扈,但他办事的手段了得,不偏不倚令人信服,否则大燕丞相这个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位子早就易主了,也不可能让他稳稳当当一坐就是三年。 燕无痕是在宫里收到了曲鉴卿的书信,上面寥寥几行书着瘦金体,大意是:犬子顽劣让他九殿下在宫外遇刺受惊了,现刺客已缉捕归案,问这刺客是交给京兆尹衙门审,还是放在曲府审。毕竟伤着的是曲默,本相有权知悉内情。 燕无痕托那送信之人传了口谕回去:此事不必声张,全权交由曲相审理。 待那送信的人走后,燕无痕却又叫人快马加鞭秘密赶到曲府,给曲默捎了个口信,叫他在府外劫走那刺客,切莫叫刺客落在曲鉴卿手里。 曲默收到这口信,一时也摸不准燕无痕的意思,这会儿他伤了右手,也没本事再从曲家铁卫手里夺人。 于是曲默便想了个法子——他趁着曲鉴卿出府的时候,到和弦居偷了曲鉴卿的朱印,在铁卫押人的路上将其拦住了,扯了个谎说是曲鉴卿的吩咐,让他将刺客带到他的蘅芜斋去单独审问。 押送的铁卫有疑,但看见了曲鉴卿的印也只好作罢。 曲默将那腿上插了两根羽箭的侍卫带到蘅芜斋,差人将他脸上的蒙面黑布扯了下来。 然而此后曲默却讶然了:“卓尔桑?!” 那汉子正是三日前莲渠灯会上同邱绪打斗的亓蓝人,他那一双很是黑白分明的眼睛此际瞪着曲默,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曲默不解:“跟你主子有过节的是那个叫邱绪的,你来刺杀九皇子做什么?你这主子有几条命?敢刺杀皇家的人。” 卓尔桑三缄其口,权当自己又聋又哑。 曲默耐他不得,况且他右肩伤口未愈,方才出去的时候又扯着了,这会儿疼得厉害,他也懒得跟这人耗,只想寻个法子将人赶紧送到宫里去。 卓尔桑被人摁着跪在地上,又因着他不说话挨了一脚,却恰巧有一把刀柄上缠着布条的匕首从他怀里掉了出来。他刚想捡,便被曲默喝住了:“别动!” 铁卫将匕首呈了过去,那匕首上的黑布条想必有些年月,边角处已经被磨薄,接口处也有些开线了。那日曲默背上的伤口便是被一把这样的匕首所划。 曲默捏着刀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将匕首扔在卓尔桑脚下:“你用给我看看”,话落朝摁住他的铁卫道:“放开他。” 铁卫松开了卓尔桑的两条手臂,但待卓尔桑摇摇晃晃地撑着中了箭的腿起身之后,他却握着匕首迟迟不肯动手。 曲默见此,笑了一声,朝那两名铁卫道:“放了他吧,你们抓错人了。” 铁卫道:“这……属下昼夜不歇,一路追踪这刺客三日,才在城郭外五里处将他缉拿,该是……并无差错。” 曲默道:“那日划伤我的人善用匕首,而这个卓尔桑——他是个亓蓝人,我三天前看见他与人打斗,用的是双月弯刀。这个匕首不是他的,他自然也不会用。” 铁卫又道:“他既有刺客身上的凶器,那定是他包庇刺客……或许与那刺客有些关联的也未可知……” 话未说完,铁卫突然觉得脸侧一热,便停了嘴。 只见一根筷子擦着他的面颊飞过,而后插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我说叫你放了就放!父亲怪罪下来我担着便是!” 铁卫咽了口唾沫,垂首闷声道了声是,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曲默从卓尔桑手里拿过那匕首,在手里掂量着,语调悠悠,问道:“办事不利,跟丢刺客还抓错了人。你们有什么用?” 铁卫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失职。” “回去跟大族长那老不死的说,下回别派些废物跟在父亲身边。” 铁卫走后,曲默过去瞧了一眼卓尔桑腿上的伤——两支箭都刺得颇深,像是穿了骨头,血已经不流了,但箭头还在肉里。 他扔了一瓶金疮药过去:“自己想办法出去,如若再被人抓住,便自戕吧。” 卓尔桑朝他鞠了一躬,手上挽了个亓蓝的礼:“我欠你一条命。” 曲默打了个呵欠,靠在软榻上懒洋洋道:“先欠着吧,等我用的着的时候再还。” 他得好好想想,明日曲鉴卿问他要人的时候,他该怎么应对。 至于为什么刺客的匕首会在这个亓蓝人身上?亓蓝人又为什么被当成刺客让曲府铁卫抓了? 那是政客的事,与他无关。 十三:白鹿书苑 曲默将那刺客从铁卫手里劫走了,本以为曲鉴卿会找他过去问罪,然而第二天他在院里躺了整整一日也不见和弦居的人来传话。 倒是曲默自己,隔一会儿便叫人去一趟和弦居,问曲鉴卿下朝了没有,他晌午饭在哪处吃的,他午休歇了多久,他又出去见朝里哪位大臣了……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宁。 和紫椽干系不大,曲默那天也不知怎么的,就想跟曲鉴卿拧着来,许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他话是说得有点重了,可曲鉴卿一向吃软不吃硬,曲默现在想想自己那天说的混话,他都想兜脸甩给自己几巴掌。 然而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也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他狠话既然放了,现下也磨不开面子去找曲鉴卿认错。夜里躺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寻思怎么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说几句软话叫曲鉴卿听了不再生他的气,又不让他太丢面子。 但这个法子他想了数天也没能想出来。 邱绪和唐文俩蠢材那天在曲默跟前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人家燕无痕根本没有将卓尔桑这件事公之于众的意思,只按照他母妃的吩咐,写了一封所谓的安抚文书给曲默,便再无下文。 只是后来曲默才知道燕无痕在宫里被禁了足。 当然这都是后话,照现下这光景来看,倒是真应了唐文那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眨眼间一旬已过,曲献的及笄礼将至,她白日要跟女官学礼,夜里回来还要被侯夫人叫去商量宴会的诸项事宜,一时间百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曲默去了荷香别院三趟都没看见人,第四回终于叫他遇见了,却被怀玉推搡出门:“小姐叫小公子找那些狐朋狗友去玩去,别在咱们女儿家的地方待着,绊脚又碍事!” 曲默被数落得挺委屈,然而他那些狐朋狗友呢? 唐文跟着盐船去了外地,邱绪这几天却也也没空跟在曲默后面胡闹。 跟曲家不一样,邱家祖辈是跟着大燕开国皇帝一块打江山,才封下的外姓武侯,然而世袭的爵位一辈辈传到邱绪他爹那里的时候,邱家便有些衰败的景象了。 究其原因,还是得归责在邱绪他爹安广侯身上,他一个朝廷重臣却整日跟一帮道士混在一起,又请匠人在府里造了个所谓的炼丹炉,搞得整个侯府都乌烟瘴气的。 大燕又礼佛不崇道,老皇帝奈何这安广侯不得,却也舍不得动他,只得由他去了。反正安广侯半截身子入土,胡闹便胡闹了。 可邱绪还年轻呢。 也不知谁跟安广侯说了一声:“侯爷,您还有个儿子呢!”。 安广侯这才终于舍得从他炼的那一炉子“仙丹灵药”里抬起头来,想起来了还有邱绪这么个儿子,由是一封书信递到兵部,而后便把邱绪扔到骁骑营自生自灭去了。 故而曲默这伤养得甚是无趣。 好在夏天伤口愈合得快,十天下来,当初那血淋淋的一道口子如今也结了痂,好了半成,不至于动辄扯破伤口弄一身血印子了,但右边手还是不能动。 十几日前,唐文他叔叔,也便是骁骑营的唐都尉——唐御,跟曲鉴卿下棋的时候,听他说曲默无心走文官这条道路,便一直催着曲默去营里。 但骁骑营是替金乾是qian隆皇帝的qian,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会被屏蔽,每次都变成“金干卫”,大家注意一下,金“qian”卫。卫选拔人才的地方,将来要进宫保护皇帝的,故而规矩多、管的也严。 曲默一向自在惯了,定是不愿意去的。 况且骁骑营那营地又安扎在京郊的乾安山里头,半个月放回去省一次亲,跟坐牢似的。 曲默心里头装着曲鉴卿,虽然人家是不怎么承他的情,但曲默想着能看见这人也是好的,也就更不想跟着唐御一块坐牢了。 这几日恰逢唐御轮休回城,曲默怕他来府里逮自己,由是天一亮便朝外头跑,坐一顶黑皮小轿子,一路赶到城西白鹿书苑去,点一壶茶,听着一楼的说书小曲,能坐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回去。 准时准点,比他上学的时候都勤快。 至于白鹿书苑这地方,还是常平给他支的招儿,说那里头全是一帮书生,威风凛凛的唐都尉年轻时又曾说过“老子最厌恶读书人身上那股酸腐味”,这种至今都被武官们津津乐道的“佳句”,自是不可能踏足白鹿书苑的。 一连两天曲默都没碰上唐御,他很是满意,于是拍着常平的肩头:“回去我跟江总管说,给你加五十文月钱!” 常平上回被邹翰书打得伤还没好透,被曲默这么一拍,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得挤出个谄笑来,一时间脸上五颜六色像是开了染房一般。 曲默每回都在二楼点的雅座,他来得早走得晚,周遭又都有屏风挡着,故而除了二楼掌事,也没人知道丞相家的小公子就坐在这里头,众人只当来了一位有钱的款爷,将这小间包了好些天。 曲默跟常平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主一仆便正在二楼用午膳,今日楼下也不知怎地就坐满了人,曲默叫常平出去打听才知道,原是苑里请的琴女今日排了场子,就在午后。 白鹿书苑是个斯文的地方,据说连店小二都能吟诗作对的。 此际,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跑到了曲默那小间,笑吟吟道:“东家说了,给贵客添茶。” 而后便呈了一壶老君眉上来。 曲默虽然不懂茶,但曲鉴卿好茶道,他跟着耳濡目染六七年,倒也习得一二。 此刻曲默看着那书童在眼前,左一道右一道的,摆弄半天才得这一盅茶水,他见了呈茶的瓷器和这繁杂的工序,也便知道了这茶是上上之品。 曲默想着不能掉了面子,由是也装模作样端起来小呡了一口,叹一声“好茶!”。 实则这草水在他嘴里,还不如街头二文钱一大碗的糖水好喝。 品完茶,曲默又朝那书童问道:“敢问贵东家是……?” 书童笑而不语,推后反手拉开那扇屏风。 只见屏风外一张带轮的椅子,上面坐着一身着白袍的男子,面容清瘦,眉眼俊秀,眉心间一点淡色的朱砂痣,端得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正是那日莲渠灯会,他在双层画舫上遇见的白衣公子。 他身后的卓尔桑推着他朝桌边走着,白衣公子离得近了,瞥了一眼那茶盅,又看了一眼曲默,笑道:“牛嚼牡丹。” 曲默倒也不恼,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只道:“阁下送的茶,我岂有不喝的道理?” 白衣人手里捏着个骨瓷小杯,不疾不徐地给自己倒了一盅茶,细细品了,才应道:“这是卓尔桑请你喝的,不是我。” 那蓄着短络腮胡的亓蓝汉子闻言,倒是朝曲默点了点头:“恩人。” 曲默笑了一声,问道:“我怎么就成你恩人了?不过是我府里的手下眼拙抓错了人,我知道了便放了你,仅此而已。” 卓尔桑今儿也没穿他那身怪异的衣裳,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衫,腿上缠着长护膝,绑着那日中箭的伤处。 “我……你放了……我……很谢谢……”他大燕话学了个半吊子,苦于无法表述心中所想,憋得脸都红了。 白衣人道:“成了,你恩人知道了,你下去罢。” 卓尔桑又学着大燕人,朝曲默作一个长揖,才退了下去,倒很是知礼明仪。 常平也惯会察言观色,知道主子们有事商谈,跟曲默支会一声,也围上屏风悄悄下去了。 曲默懒得跟他绕弯子,出言便开门见山:“阁下大费周章,先是叫卓尔桑假冒刺客被抓进相府,现在又故弄玄虚引我到此处,阁下意欲何为,不妨直说。” 白衣人冷笑了一声:“还不是曲政太难请,我只好找你了。” 他言毕睨了曲默一眼,却见后者目光阴沉沉地盯着他:“请阁下莫要再直呼家父名讳。” 白衣人闻言却一愣,片刻方嗤笑了一声,朗声道:“是我冒犯了,还请小公子原谅则个。” 而后又道:“叫卓尔桑去顶替刺客这件事……是因为那刺客实在不能落在曲家人手里,我才出此下策。而鄙人那天一见小公子便心生爱慕,这几日一直想请你到寒舍来坐坐,这才派了你认识的卓尔桑去,也算是一举两得。只是可惜了我的属下卓尔桑,因为你生生挨了两只箭,还要将你当恩人,着实叫我心疼。” 他一番话说得倒是真情切意,如若曲默不看他的脸,兴许真会信了他的鬼话。 曲默不耐道:“你非得这么拐弯抹角么?” 白衣人道:“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小公子是同道中人呢。” “什么同道?同何道?” “自是……断袖分桃之道。”白衣人笑意盈盈地说,他眯了眯眼睛,像是要从曲默那张带着假面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 曲默听得这句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怔住了,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了拳头,而后却不知为何却又忽而释然了。 曲默嘴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起身走近了,弯腰贴在那白衣人耳畔轻声道:“你费这么大劲儿……就想问我是不是喜欢男人?” 言谈间,两人离得极近,曲默都能嗅得到这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暧昧极了。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对方,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挑逗,衬着少年精致漂亮的面容,隐隐显现出了几分妖态横生的意味。 白衣人盯着这漂亮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公子附耳过来。” 曲默挑眉,侧首。 谁知,那白衣人却突然伸手去抓曲默脸上的面具。 曲默连忙偏头一躲,劈手抓住了他的腕子子:“这不合适吧?” 言毕,曲默直起腰来,又坐回原处。 白衣人想从曲默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挣扎了两下未果,他倒也不恼怒,笑着问:“小公子竟是有意于在下么?不然为何这般亲热?” 曲默冷笑了一声,松了手。 白衣人甩了两下腕子,瞧见上面三道红印子,便半垂眸子,暗自敛了眼中不悦,道:“三日之后你姐姐及笄礼,礼毕后的生辰宴上,注意着点。” 曲默眉头轻蹙:“注意谁?” 白衣人只道:“有人要动曲……有人要动你爹。我只是碰巧知道这件事,至于那人是谁,要通过什么手段,我则一概不知。” “我与你在这之前仅有一面之缘,你做什么要跑过来告诉我?” “在下先前说过了,自然是因为鄙人心悦丞相家的小公子,自然爱屋及乌,连他爹也一块关照了。” 然而白衣人这一句话说得冷冰冰,连一丝感情也不带,更扯不上“心悦”二字。 此人怪异得很。 曲默皮笑肉不笑:“哦?那可真是叫人动容呢。” 白衣人也不再回曲默的话了,只叫了外间的卓尔桑来推他出去。 曲默盯着他的背影,待卓尔桑去推屏风时,他却突然发难,拎起桌上的小茶壶猛然向那白衣人砸去。 那时卓尔桑离得稍远,断无回身救主的可能,如若这楼里没有他人藏身暗处窥伺,那白衣人肯定会被那茶壶砸中后脑勺,而壶中茶水倾洒,将他整个背都浇透。 只见那白衣人却在小茶壶疾速袭来的刹那,一掌拍在身下椅子的侧面,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椅子都拍得生生向一旁移了半步,而后那人长臂一伸食指恰巧勾在了壶把手上,那茶壶便稳稳当当地到了白衣人手里,连一滴茶水都不曾洒出来。 卓尔桑听见响声,回头一看,便瞧见自家主子手里多了个茶壶,他用亓蓝话问了一句什么,白衣人竟也笑着亓蓝话回了一句,又转身朝曲默道:“你怎好欺负我一个腿患残疾的半瘫子?” 他面上还带着几分不解,倒好似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曲默冷声道:“礼尚往来罢了。” 又听得那人问道:“那天在灯会上同卓尔桑打斗的人,是安广侯的儿子?叫什么?” “邱绪。” “他功夫不错。你回去跟他说,就说燕贞请他到府上吃酒,让他得空就去。”而后不待曲默回应,主仆二人便一同出去了。 燕贞? 曲默将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几遍,总觉得异常熟悉,竟一时没能想到“燕”是皇姓。 另外一边,白鹿书苑内,卓尔桑推着燕贞走在花荫小道上。 “主人方才为何不让那人直接过来,还要令费一番周折,让那个姓邱的来?” 燕贞悠悠道:“曲默太聪明了,我怕给他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那您的意思是……?” 燕贞折了路旁的一支黄桷兰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我意思邱绪太蠢了。” 卓尔桑不知该应些什么,只得默然。 该来的总该来的,曲默带着常平回到府里的时候,便恰巧在相府大门处跟唐御碰头了。 曲默溜之不及,被唐御抓个正着:“啧啧啧!你这臭小子躲我呢?我这几天找你父亲下棋都没看见你!” 唐御铁掌正好拍在曲默没好透的右肩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苦着脸应道:“哪儿能呢!唐叔叔!我从小到大最敬爱您了!” 常平想起来白日里曲默拍自己那一巴掌,便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差点没憋岔气。 十四:及笄之宴 14 那日曲府在相府门口被唐御逮个正着,后者耳提面命下,曲默也不得不答应,待过了十七岁的生辰便跟他一块去qiánqian隆的qian/安/山。 想着这恐怕是曲默今年年前最后几日睡在家了,他便窝在蘅芜斋里很是放松了两天。 眨眼间便到了八月底,身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也到了他的生辰——也是张太后懿旨上给曲献补及笄礼的日子。 礼前三日戒宾,曲江和相府里管事的柳夫人前一日才将曲家的一众直系女眷,从老宅请到相府来住着了。 虽然说是曲献的及笄礼,但晚上的生辰宴算是给他姐弟二人一同办的,所以这天一大清早,常平便遵着江总管的命令,将曲默从床上拽了起来。 自打曲默回了燕京后,便再也没晨起练过武,这算是他这一个月来起得最早的一回。 灯没点,常平把衣裳给他放在床头了,曲默眯着朦胧的睡眼抖了抖那几件衣裳,好赖给套在了身上,而后便去洗漱了。 常平手里捧着腰带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曲默打着哈欠出来,一身衣裳穿得七零八乱,带子吊着、盘扣也不系,一路敞怀,竟还能看见里面的亵衣领子。 常平见怪不怪,走过去里衣、中衣、外衣一件件给他打理好了,腰带系上,衣服上的褶皱一道道地抚平,总算将这邋遢少年折腾得有个人样了。 曲默拽了拽衣领,问:“今儿怎么穿这么多?热死了……” 常平道:“晌午的时候小姐及笄礼,得穿规矩点。” “今晨吃什么?” “今儿咱院里的小灶不开火,等一会府里大灶专门有人来传菜。” 曲默又打了个哈欠,问道:“那你这么早把我喊起来做什么?” 说着就要回房里睡回笼觉,但脚还没抬起来就被常平给拉住了:“爷,您这晨昏定省呢?您都多少天没去大人院里瞧过了?” 曲默咳了一嗓子,道:“得有十一天……十一二天?记不住了,父亲早朝起太早了,我又起不来……” 常平道:“我的祖宗诶!今儿您过生辰,还不去准备和弦居走一趟?” “这会儿父亲该是……已经上朝去了罢?”曲默问了句。 “大人今日旬休,不早朝。” 曲默也找不着理由不去了。 其实他心里也想去,就是自己在心里挖了个坑,迈不过去了,得有什么人推他一把,他才肯过。 于是正好轮到这天他过生辰,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见曲鉴卿,还能在心里骗自己说:不是我要服软的,是今天不得不去。 少年人总得犯那么几次浑,还不肯认错,美名其曰“人不轻狂枉少年”,实则都是瞎扯。 于是当曲默终于鼓起勇气到和弦居去了,曲鉴卿却又不在府里了。 听晴乐说,是被司礼的女官叫去排练及笄礼的流程了。 曲默在和弦居处吃了瘪,也只得打道回府。 晌午的及笄礼上,候沁绾如愿以偿地担了赞礼这个职位。 祠堂内,众宾皆立。 三拜三加,一身华服的曲献跪在祠堂中央,身为赞礼的候沁绾手执一方黑布,将她身后及腰长发盘起。 柳观玉虽非曲鉴卿的发妻,但自从曲鉴卿亡妻以来,便在相府主事多年了,也勉强可充作主母。 礼部的女官捧钗,柳观玉则将钗子插于曲献发间。 女官捧着那日张太后的懿旨,字正腔圆地宣读,威严十足:“……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赐‘怡君’甫……” 曲献仪态端庄,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接过那块明黄的布帛,三拜,而后起身,朗声应道:“怡君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谢太后恩典。” “礼成!” 丞相之女,及笄礼上,却是太后取字。张太后赐下的这“怡君”二字非比寻常,不单是对曲献,更是对整个曲家的认可与恩宠。 而礼间观者又多是官家女眷,此一礼毕,全燕京的人都知道了张太后给丞相家的女儿赐了字。 一时间,曲家又荣宠加身,风光无限。 曲默原先在祠堂,但那一屋子要么是女子,要么就是老得牙都掉光了的老头子。 他从三天前便没见过曲献,这会见了却也说不上话,他在脂粉堆里被熏得实在喘不过气来,于是待那群女人抚掌称庆的片刻,便找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晚上曲家大宴宾客,曲默便被安排去门口接待来宾。 邱绪虽然被他老爹安广侯给扔到qián/安/山去了,但是曲默生辰这种日子还是得回来,这会儿俩人一块站在门口迎宾,逢人便笑,腮帮子都笑酸了。 邱绪接过宾客递来的一张张请柬,高声唱道:“赵某某,青古玉碗一对;王某某,金元宝五十锭;孙某某……” 俩人身后记笔的秀才也累得够呛。 见后面总算没人了,邱绪才靠在门边上,问道:“你说唐文这回送什么?” 曲默摆了摆手:“我哪知道。” 邱绪贼兮兮笑了一声,道:“他喜欢你姐姐这事,上学那会儿谁不知道?张太后给你姐补办这个及笄礼,可不正是昭告燕京的王孙公子去你家提亲呢么?我怀疑他前段时间压根不是去跑盐船了,肯定是去哪给你姐准备聘礼了!” 曲默挑了挑眉毛,倒也说得傲气极了:“我阿姐的身家、样貌和才华,天底下哪个男子能配的上?还不是凭她喜欢罢了。” 邱绪虽然损他损惯了,但这种事情上也只能向着他说:“肯定的!肯定的!” 曲默勾过来邱绪的肩膀,拉近了,道:“话是这么说,其实我还挺想唐文当我姐夫的……”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贼眉鼠眼地像两个媒婆一样,就差嘴边点个痣了。 晚宴分三席,都设在府里专门用来宴客的邀月亭里,前厅坐着朝中的达官贵人,左偏厅是未成家的年轻男子,右偏厅则是各府女眷。 各厅的规矩也都不一样,前厅最为严肃,右偏厅次之,而曲默所在的左厅则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一群二十岁上下的男子聚在一起,不论相识与否,只要有酒有菜,扎堆几轮酒喝过,两眼一花,逢人便可称兄道弟。 而左厅男子中凡是有未成家的,九成的人都想当曲默的姐夫。 虽然真心爱慕曲献者也有之,但余下更多的人,则是想找个曲鉴卿这样的岳父,或者说是找个曲家这样的大靠山。 厅内笑声夹杂着祝酒令此起彼伏,不知谁带的头,这些王孙公子们也学起乡野村夫们划起拳来了,一时间闹哄哄的,更热闹了。 酒酣兴浓之时,门僮突然悄悄跑过来,凑到曲默耳边道:“九殿下来了。” 曲默喝酒喝得头脑发涨,大着舌头说道:“来了好啊!你把元奚领过来!” 那边邱绪和唐文嚷着让门僮起开,要拉曲默去喝下一轮。 门僮却挤着眼,很是为难:“后面还跟着……邹漕司家的公子——邹翰书!” 邱绪扶着小厮大笑了一声,朝曲默道:“他来做什么?那天在隆丰楼不长记性,今儿个又来讨打么?” 唐文却疑道:“隆丰楼……什么事?” 邱绪道:“没什么。那天你正好不在……曲三儿!你走慢点,老子跟你一块去迎迎人家邹大少爷!” 然而俩人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燕无痕先一步到厅里了,一众宾客俱跪下行礼,问燕无痕的安。 曲默腿弯到一半便被燕无痕扶起来了:“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喝了这么些酒?” 曲默笑道:“今儿高兴嘛!你先去坐着吧,外头又来了个人,我去瞧瞧。” 他俩这么旁若无人地交谈,晾了厅里一众人跪在地上,待曲默走了,燕无痕这才手一挥,道:“都起来罢,今日是曲默生辰,诸位不必拘礼。” 曲默不算大醉,除却走路的脚步有点飘以外,头脑还算是清醒的,他和邱绪俩人一左一右,将邹翰书和他的两个小厮拦在了邀月厅外。 曲默抄着手,半眯着眼靠在门口:“诶!你来做什么?” 邹翰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烫金请柬:“自然是来赴宴的。” 曲默拉长声音,嬉笑道:“哦~赴宴的!来我瞧瞧这请柬是去哪个厅的?正厅你去不了,莫不是……右偏厅?” 邱绪掐着腰,几乎笑得岔气,却还要佯作一副正经的模样来:“哈哈哈……我瞧着也像!‘邹姑娘’这兰花指翘得甚美!赶明儿我去栖客馆遇见昙甯,还要让她过来向您讨教讨教!” 邹翰书闻言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垂在一边的手,想来是被邱绪戳中了痛处,怒而将请柬砸在地上,气急败坏道:“如若不是有要事来寻我爹爹,我吃饱了撑的会到这丞相府来?!” 曲默酒气上脑,只是想逗逗这人,没料到将他惹气了。这邹翰书虽是个十足的蠢材,却也没有什么大错,今日又是曲献及笄礼的大日子,秉着和气生财的心思,曲默也没想拿他怎么着。 于是走上前去:“邹大少爷可别生气啊!我二人同你闹着玩的,有急事来寻令尊吧?来,我带你去找……” 却不料那邹翰书不识好歹,大步走过去撞了醉醺醺的曲默一个趔趄:“用不着带路。不比三公子,在下的眼睛可好使的很呐!” 邹翰书此一句话说得含沙射影,听得邱绪火也起来了,他三两步走上去,就要一拳抡在邹翰书脸上,但半道上被曲默拽住了。 邱绪满脸不解地望向曲默,却见后者朝他摇了摇头,而后走上去跟在了邹翰书后面。 邹翰书那俩小厮以为曲默要对自家主子动手,刚想英勇救主,就被曲默一人一脚跩在地上动弹不得。 邹翰书道:“你敢在相府动我,我明日便要我父亲去告御状!” 不料曲默却笑着上前揽住了邹翰书的肩:“不敢不敢,我实在不敢!” 邹翰书冷笑一声:“你明白最好!手拿开!” 曲默非但不听,手上的用劲反而更大,捏得邹翰书脸色煞白。他这才打了个酒嗝,在邹翰书耳侧低声说道:“今儿个我阿姐的及笄礼,我高兴,你怎么骂我都没事。但等会儿你到了厅里若是再出言不逊,就别想活着回充州了。如若不信,你大可试试看。” 话落,他才松手,又微笑着替邹翰书理了理衣襟,朝那两个倒在地上的小厮道:“在厅外候着罢!邹大少爷我领去就行。” 而后又朝邱绪道:“我的伯渊好哥哥,来吧!咱一块儿将邹大少爷给好生送到正厅!” 后面邱绪也不知道曲默这是唱的哪一出,但只得跟了上去。 然而三人一路走到正厅,却被门口的侍卫挡在了外头:“仁亲王在厅中议事,闲人免进。” 邹翰书道:“我有要事禀告充州漕司邹大人……” 那冷面金甲的侍卫打断道:“末将不识邹漕司!” 邱绪笑了一声:“邹大少爷还是等等得好,免得折了令尊的颜面。” “要你管!” 曲默倒是问了邱绪一句:“仁亲王……?” 而后者却从那半开的偏门里死死盯着厅中,曲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个白色人影。 只见厅中,一人身着月白长袍、衣袂与领口处有银线绣着祥云莽纹,两边鬓发结辫,绾了个莲心结束于发冠内。他走得很慢,手里还拄着一根漆金的拐杖,似是腿上有疾。 而后那人坐于客位,遥遥朝主位上的曲鉴卿拱了拱手:“恭喜恭喜!令媛及笄,小王来贺迟了。” 曲鉴卿颔首,也不多礼,只道:“未迟。”惜字如金。 而厅外邱绪看得咬牙切齿:“他诓我!” 倒也不枉邹翰书笑曲默半瞎,他的确是眼睛不好使。不比邱绪,那人对于曲默来说离得太远了,他只能瞧见那人穿的是件白衣裳,其余则糊作一团,看也看不清了,于是便问道:“怎么说?” 邱绪道:“自那日灯会之后,我又遇见了那个人一次,他说他叫‘乌尚贝’,跟卓尔桑一样是个亓蓝人,这回来燕京游玩的。” 曲默疑道:“他是那个……?” 邱绪挥拳砸了一下墙:“就是他!还他娘的‘乌尚贝’,根本就是耍我呢!” 曲默想起来那日在白鹿苑遇见燕贞的事,于是笑道:“仁亲王,姓燕名贞。乌燕是乌,贞字拆为‘上’与‘贝’,‘上’‘尚’同音,这燕贞……可不就是乌尚贝么!人家一早提醒你了,你自己蠢又怪得了谁?” 邱绪又道:“那他还说自己是亓蓝人呢?这也是我蠢?” “大燕十年前与亓蓝休战,期间互换质子以示两国交好。仁亲王在亓蓝待了十年,今年才随亓蓝武官卓尔桑回京都,确实算得半个亓蓝人。”一旁邹翰书也看不过去了,这回插了句嘴,可算扬眉吐气了。 曲默道:“主厅一时半会也散不了。左偏厅还有客人,我二人先走了。” 曲默说着,又叫了下人来跟着邹翰书,算尽全了地主之谊。 然而他二人方走,厅内却又不知起了何种争端,只见仁亲王燕贞遥遥朝充州漕司邹岳一举酒觞,朗声道:“镇北大将军尸骨未寒,他的一双儿女倒是已贴给了同族兄弟。曲献、曲默……呵呵,属实有趣!有趣!” 邹岳则应道:“可不有趣么!献与默,二犬护主。一犬在南,算是攘外于亓蓝。一犬黧黑,保曲家二十年平安无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十五:情意乍现 曲鉴卿端坐于主位上,神色漠然,只道:“不过凑巧罢了,竟也能引得咬文嚼字的好事者多番揣测。邹大人未免太闲了,充州水患治好了?” 邹岳一拱手,只道:“下官所辖之处地广人稀,易于管理。自是不比丞相大人政务繁忙,日理万机。” 邹岳将将言毕,燕贞便接过话头,打圆场道:“今日相府千金的及笄礼宴请众宾,诸位只管吃酒,聊聊小辈就算了,政事……还是莫谈了。” 谈及仁亲王,座下小官们窃窃私语:“仁亲王倒摆出这样一副和事佬的做派,也不知这话头儿是谁先挑起来的!” 此言一出,即刻便有人附和:“他在亓蓝待了十年,怕是早忘了自己是何许人也了!这次回大燕,许是得了亓蓝什么人的指示,要搅得咱们大燕朝堂一锅乱也未可知!” “可不就这么说呢!听说这仁亲王在亓蓝的时候便疯疯癫癫的,怕是心智已失!” “要我说,是曲家一家独大,曲相把持朝政的时候太长了!” “你们这乱嚼舌根的人才是那害群之马!” 一时间,席上众宾议论纷纷,嗡嗡的声响好似一群蜂子呼扇翅膀似的。 曲鉴卿端起案上浓茶小啜一口,小官们的闲言碎语他也都听在耳朵里,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世间再没有什么事能打动他的了。 席间歌舞升平,一厅官僚心思各异。 邹岳像是今日定要生些什么事端来,见曲鉴卿不为所动,便仰头灌了几盅酒,又道:“几年前李太傅为太子殿下择选伴读,下官记着曲相家的小公子也在列吧?怎么离京两年,也不见他再到国子监去了呢?” 曲鉴卿不疾不徐,倒是四两拨千斤:“不若邹大人教子有方,四年前令郎被国子监劝退一事本相还记忆犹新。” 满座哗然。 但这可是邹岳自取其辱,也怪不得曲鉴卿当众不给他面子。 燕贞刚要开口圆场,便听得曲鉴卿道:“王爷的终身大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曲鉴卿意思:仁亲王这个连家室都没有的人,就别跟着瞎掺和“育子之道”了。 燕贞讪讪笑了一声,朝曲鉴卿道:“本王跟你拌嘴从来没赢过。” 他倒也是坦荡。 曲鉴卿闻言,只抬眼扫了燕贞一眼,而后朝座下一众人道:“本相乏了,诸位慢用。” 长袖一挥,便离了席。 这边邹岳颜面尽失,正想着怎么扳回来一城呢,谁料曲鉴卿事了拂衣去,压根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他也只能气得磨牙,毕竟这是人家的府邸,容不得他纠缠不清。 左偏厅倒是没有因为邹翰书那茬儿而冷场,嬉笑打闹一如既往。大约少年人就这点好,没有朝廷里官老爷的勾心斗角,亦无从商者的尔虞我诈。想去同谁交好,去便是,哪有那些子弯弯道道的。 曲默这样一个众星捧月的人物,却没有寻常纨绔那般难伺候,虽有时难免乖戾,但多数时候还是豪爽、好相与的。 且他连邹翰书那样的人都能得他一个好脸色,其他人自不必说。况且这些人巴结曲默还来不及,又怎会故意挑他的错,自讨没趣呢? 于是众人都变着法地来敬酒,攀关系亲疏,论父辈在朝中职位大小喝一轮,哪个富商巨贾的子弟又要来喝一轮,曲默纵使有两个肚子也经不住他这么豪饮,而且邱绪与唐文两个蠢货还怕他喝得不够多,皆是来者不拒。 到了散席的时候,三个人差点没喝到桌子底下去。 这一厅的人大多都醉的站不住脚,要自家小厮书童扶着才能走道,唯有燕无痕一身清爽,半分酒气都没沾上。只因着他是皇家的人,一摆手说自己不善饮酒,众人便也不好腆着脸上去劝酒。若不慎惹怒了这位殿下,随便扣个什么大不敬的罪名下来,那便得不偿失了。 有蘅芜斋的侍女来扶曲默回去,却见曲默靠在燕无痕身上,揽着人家九殿下的肩头,一只手瞎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晴乐朝燕无痕行了个礼:“九殿下,夜深露重了,小公子便交给奴婢们罢。” 燕无痕低头看了靠在自己身上的曲默一眼,轻笑一声道:“这人喝得烂醉,你们两个姑娘家大约也扶不动他,前厅还未散席,本王等会跟皇叔一道儿回宫,现下同你们一块将他送回去也行。” 晴乐知道他二人亲厚,也并未作多推辞,只提了个金纱灯笼带路。 路上曲默酒气上头,说胃里难受,非要吵着要喝酸梅汤,晴乐也只得回厨房去吩咐,留了一个小丫鬟跟着他二人。 又走了片刻,燕无痕回头道:“你先回去罢,本王将他送回去。” 小丫鬟胆子小,怎敢忤逆九皇子,便行了个礼,迈着小碎步去找晴乐了。 燕无痕半拖着曲默走到了岔路口,他却忽而想起来自己不认得路,由是便拍了拍曲默的脸颊,轻声问道:“三哥哥,前边是朝北拐么?” 曲默扶着燕无痕晃悠着身子站了起来,眯着眼看了看路:“不……朝南,一、一路都……朝南。” 说罢眼皮子又掉下去了,若是没有那两条腿还在撑着身子,怕是顷刻便要睡倒在地上。 燕无痕轻唤了他几声,见没有反应,便将手从曲默的肩头挪到了腰身。 夏天衣裳料子薄,燕无痕触及掌心下一片温热的躯体,他能感到那一层薄而韧的肌肉覆在这人劲瘦的腰肢上。尽管他知道曲默喝得烂醉如泥,根本不知他这些小心思,他还是低头抿着唇,将那快要漫出来的喜悦压了下去。 然而他悄悄红了的脸颊,却心事昭然。 燕无痕照着曲默的意思——一路朝南,路上虽没有瞧见蘅芜斋的牌匾,可小道走到尽头却也是一个院子。 燕无痕问道:“三哥哥换地儿住了?叫‘和弦居’?” 曲默哼了一声,不耐烦道:“没换。” 燕无痕柔声问道:“你说一路朝南,可这和弦居便是尽头了,再前面就是假山,没路了。” 曲默闷呲呲笑了一下,嘴里呢喃道:“今儿不回蘅芜斋,老子……老子今儿他娘的、非……非住在你这儿!我看你能……能奈我何!我叫你躲……躲我……” 燕无痕哭笑不得:“谁躲了你?” 曲默也没理他,嘴里还在嘟哝着什么,燕无痕也听不清了。 这一来一回,燕无痕估摸着正厅也将散席了,他怕赶不上燕贞的马车,宫门下钥了被关在外头,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曲默朝这处名为和弦居的地方送了。 这处小院静悄悄的,仅有二层的主屋亮着灯光,燕无痕靠得近了,才听得有人言谈的声响。 “前厅散了……” “……像是醉了,叫晴乐给送回去了……” “是……” 说话的人声音苍老,在向谁禀报着什么。两人似乎在二楼交谈,声音隐隐约约,几不可闻。 主屋门口处既无门僮照看,屋内也无下人留守。房中少有摆设,对门的墙上那张巨幅山水图倒很是打眼,燕无痕将将想着这应该是间书房,却听得脚步踏在木梯上的声响。 “殿下是找错路了?怎么走到这处来了?”曲江一下楼便瞧见燕无痕架着曲默站在一楼当间。 燕无痕下颌朝里屋一抬:“曲默喝醉了,找不见他身旁跟着的小厮,本王便想着扶他回院里,路上出了些差错,这才走到这处了,真是搅扰了。” “殿下辛苦,还叫您送小公子这一趟……这些没心肝的小厮们,定是躲懒,趁着主子们吃宴席他们便出去玩了!”曲江忙过去接过曲默。 话落,又一人下楼,燕无痕抬眼一看,却是曲鉴卿,他心中一凛。 燕无痕的母妃同曲默的生母交好,故而他也同曲默亲厚,但后来曲默过继给曲鉴卿之后,他便很少找曲默玩了。一个是因着学业繁重、他少有闲暇,二来则是到相府难免碰见曲鉴卿,而他打小看见这这男人便犯怵。 他贵为皇子,指不定将来还要当皇帝的人,却每每见着一个臣子便生出些如履薄冰的不适来,这让他在这个丞相面前实在抖不起威风。由是曲鉴卿的目光只要落在他身上,他便颇为惶恐,生怕自己哪里出了纰漏。这是他即便面对自己的生父——大燕的皇帝——都不曾有过的。 曲鉴卿似乎听见了燕无痕同曲江说的话,此际也并未多问,只揖了个礼,道:“有劳九殿下了。” 燕无痕连忙摆手,道:“曲相不必多礼,前厅散席,本王得跟皇叔一道坐车回宫。今日多谢曲相款待,这便告辞了。” 曲江跟着燕无痕带路,曲鉴卿则拱手相送,待人走远了,才抬脚朝里屋走。 曲默被曲江安置在里屋,此际仰面躺在那书案后的半身小榻上。 恍惚间,似是有人拉开了屏风,灯座上的光亮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在旁边一阵摸索,想寻个物件来盖在眼睛上遮光。而后手摸到一片凉滑的布料,他以为是自己床榻上的缎面被褥,便拽了过来盖在脸上。而后鼻尖便嗅到一阵冷香,苏合沉香,像是曲鉴卿身上的味道。 曲默想着许是蘅芜斋里熏被褥的香料换了,也这样好闻,嘴里还嚷着:“常平……端杯水过来,渴死了……” 而后便有人托着曲默的后脑勺将他扶了起来,杯沿放在他唇边,凉茶滑入腹中,解了酒气的灼热。 曲默拿着眼上的料子擦了擦嘴角的水,面具硌得他生疼,带子系在脑后,他单手没解开,那人便替他解了。 曲默迷迷糊糊的,刚想骂这常平怎地还赖在他这儿不走,便睁开眼,这才发觉自己半躺在什么人怀里。 在定睛一看那衣裳……像是曲鉴卿?! 而后便听得那人在身后道:“去床上睡。” 曲默拿起自己方才盖在脸上,又擦了嘴的“褥子”一看——那恰巧是曲鉴卿的袖子。 曲默那个被老酒泡发了的脑袋,突然又转了,他想这回也实在是丢人,不能继续待在这曲鉴卿这儿了,于是他搓了搓脸,扶着床头摇摇晃晃地起身,站都站不稳的人,却还有模有样地朝曲鉴卿鞠了个歪斜的躬,看起来颇有些诙谐。 曲默道:“失……失态。”说着抬脚就要走,一转身却又想起来曲鉴卿十几天没理他这茬事了,许是酒壮怂人胆,他回头,恶狠狠地问道:“你这几天为何躲着我。” 曲默这个本该赔不是的人,这会儿倒理直气壮起来了。 曲鉴卿长眉轻蹙,道:“醉了便去睡,不要耍酒疯。” 曲默气得不行,又坐回到榻上去了,两脚一蹬甩了靴子,小孩似的,委屈了便要撒泼:“我没醉!我没有耍酒疯,我清醒得很!” 曲鉴卿奈他不得,却也不再对牛弹琴,只道:“待在这儿醒酒。”话落转身就要上楼,不料衣袖还抓在曲默手中。 “松手。” 小孩蛮横道:“你要去哪?你别想躲着我。” “去楼上。”曲鉴卿无可奈何。 “我也去。” “……” 俩人一道上了楼,当然,这期间曲鉴卿耐着性子哄了好半天,曲默才肯松开抱着曲鉴卿腰身的手,好好走路。 好似这六七年都白活了,曲默又变成了那个刚到曲府的恶童,黏人,难缠,且不讲理。 曲鉴卿坐在桌案后看折子,曲默便坐在他对面,手支在桌面上,捧着脸看。 这会儿终于安静了,曲鉴卿也随他去了, “父亲写字真好看。”曲默道。 曲鉴卿笔尖顿了顿,没应他。 曲默却走过来,将他的手从桌案上抬起来,自臂弯下钻进他怀里,轻声说道:“父亲教默儿写字。” “要写什么?” 曲默笑得坦然:“父亲的名字,要写‘曲鉴卿’三个字。” “为何?” “默儿最喜欢父亲了。”声线微微沙哑,却异常诚挚。 以前曲默年少时,也便如此坐在曲鉴卿腿上,曲鉴卿一笔一划叫他习字的,可如今少年贪长、已经快同曲鉴卿一般高了,自是不比孩童,现下这般坐在曲鉴卿怀里,便挡住了曲鉴卿的视线。他要抬起下颌垫在少年肩头,方能看得见案上的字。 于是便交颈而坐,言谈间气息胶融着,“默儿最喜欢父亲了”——少年似火般热烈而纯粹的声音灼得曲鉴卿耳根一麻,他默不作声,垂下的眼睫却轻颤了一下。 曲鉴卿手指细瘦修长,指节并不很明显,甲片晶亮圆润,覆在曲默手上时便带着温凉的触感,像是上好的玉石带着人的体温一般。 笔墨渗入宣纸的纹理中,情思蔓延在一笔一划之间。 最后一竖写完,曲鉴卿抬手收笔时,他的腕子却被曲默捉住了。 曲默转过身,他低头轻声道:“那日……是默儿错了,默儿让父亲伤心了。” 少年本就生得极好,加上未发育完全,那股子雌雄莫辨的模样未却。他被酒气熏得通红的面颊便像是少女涂了胭脂,犹若海棠般艳丽。 然则那双异色的眼眸又实在过于强势,硬生生将阴柔之气从少年身上摘了个七七八八,此刻,他又或是有意将眼眸藏在浓密的眼睫之下,只将自己羸弱乖巧的一面展现给曲鉴卿看。 色秾而骨冷,艳极而近妖。 曲鉴卿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句形容来,他颈子上的喉结上下一滚,却生生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而后掰开曲默环在自己腰上的双手,站起身来,冷声道:“你醉了。” 曲默抬眼,视线撞进了曲鉴卿的一双眸子里,有如一块燃得正旺的炭火掉进了冰泉之中。 寒烟四起,遍生冷意。 浇灭了少年将将萌芽的勇气。 恰巧晴乐带着蘅芜斋的小厮到了,这会儿站在楼梯口处,脆生生喊了一句:“小公子该回去歇着了。” 少年捂着眼,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也是苦笑,他顾不得伤心,仍要找个台阶给给自己,免得下不来台,捅破了窗户纸日后也难相处,他道:“父亲说默儿醉了,那便是醉了。” 而后起身,朝站在一旁的曲鉴卿道:“您早些歇息。” 十六:祸不单行 16. 曲默一厢情意压在心底将要表露,却被曲鉴卿一句“你醉了”如数掀翻。这满腔的真挚,倒好似什么污言秽语,说出来要便要搅了那人一身清白似的。 他是醉了,然而众人皆醒他独醉,实在没什么意思,又叫人看笑话。但如曲鉴卿所言,他必须得醉,因为只有这样,即便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话来,那也是酒后混话,便可不作数。 曲鉴卿何其颖悟的一个人,大约也知道曲默那点心思,昨日种种,也算是那人隐晦的告诫。想到这一点,曲默便乖乖回去躺着了。 他吃多了酒,正好睡个天昏地暗,一夜无梦直到大天亮。 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他顶着晕晕沉沉的脑袋,洗漱之后去荷香别苑找曲献——他想喝碗儿银耳莲子汤——却被她的侍女怀玉告知曲献大清早便被张太后诏到宫里去了。 然而曲献的及笄之礼昨儿个已然办过了,曲默实在不知张太后还有什么急事找她。 晌午的时候安广侯府的人来了,说是邱世子有要事找他商谈。 曲默昨夜被曲鉴卿伤得不轻,如若他是个姑娘家,大约要寻死觅活地呕出几口血,再捧着心口说些“鉴卿负我”的话来。可即便曲默是个男子,终究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这样真情切意的一颗心,被别人摔在地上砸个粉碎,他也是要难过一阵子的。 故而安广侯府的人连蘅芜斋的门也没有进,便被常平轰了出去:“有什么事改日再来,我家主子病了,不便出门!” 其实常平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只因他瞧着曲默面色红润,实在不像是染了风寒。但曲默又确实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于是他猜曲默大抵是迷恋上了哪个女子,故而痴心不得,相思成疾。 手底下的人被拒之门外,于是邱绪便自己来了,见着曲默,头一句便是:“邹翰书死了,是不是你做的?” 曲默脸上盖了本书,正躺在屋檐下睡午觉,听见了便将书掀了一个角,打着哈欠,浑不在意道:“我要杀他也得等到他回充州的路上再动手,怎会让他死在我阿姐的及笄日,又晦气又落人口实。再说我顶多把他打个半死替常平出出气罢了,何至于要他的命?” 话落,他方起身,正色问道:“邹翰书怎么死的?” 邱绪道:“断气憋死的。据说脸涨得青紫,但身上却没有一处伤痕。” “什么时候的事?” “仵作验尸,说是死在昨夜三更,即是从你家吃罢酒席回去的路上。但他家下人却说邹翰书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今晨侍女去喊他起来的时候才发觉他死了。” 曲默突然想起,那日他同曲鉴卿说自己把邹翰书打了一顿,那时候曲鉴卿便冷不丁地问他打死没有,不料一语成谶,数日之后邹翰书果然死了。 于是笑了一声。 邱绪见这人还有心思笑,几乎被他气个半死,如若不是曲默身上的伤还未曾痊愈,他早一拳砸上去了:“你笑什么?!” 曲默道:“他死了与我何干,我不笑难道还要坐地上哭不成?” 邱绪道:“那日在隆丰楼邹翰书挨揍一事,虽然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在平辈人那里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众人皆知邹翰书与你我二人交恶,这回他死了,我俩岂不是……” 曲默却倒了杯凉茶,塞在邱绪手里:“又不是你做的,慌什么?人家还没找上门来,你倒先自己乱了阵脚。” 邱绪仰头喝了杯中的茶水,沉吟片刻,方道:“也是。” 曲默凝神瞧着窗外,他手里摩挲着白瓷杯上的釉花,缓缓道:“邹岳任漕司,把持着充州的钱关,即是扣着这方土地的命门。他这回带着邹翰书进京述职,临走的时候儿子却死在这儿了,此事定然不能善了。前些日子,我在白鹿书院遇见仁亲王,他让我在阿姐的及笄宴上小心……”话说到此处,他撂了杯子,眯了眯眼睛,漠然地扯了扯唇角:“不知道说的是不是邹翰书这件事。” “燕贞?”邱绪不解道。 “是。我那天问他为何要提醒我,这个人却顾左右而言他,三两句岔开了话头。此人明面上疯疯癫癫,说话专捡别人的痛处,像是个四处树敌的傻子,实则却长袖善舞,城府极深。虎毒不食子,邹岳再怎么想上位,也绝无可能献祭亲儿子,如若燕贞那日所指真是邹翰书,那便是有人做局。不出三日,肯定会有铁证摆上台面,凶手所指,不是你,就是我。” 邱绪自己在心里顺了半天,也没理顺这其中利害关系,挠头不解道:“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曲默摆了摆手,笑道:“你无须懂,这几天就待在家里等信儿,若是我进天牢了,记得给我送牢饭。行刑前要吃顿好的,就……隆丰楼的天字号的酒席吧。” 邱绪杯底在桌子上一砸,忿然道:“你还说我自乱阵脚呢?你这都直接想到砍头了!再说了,曲叔叔那么宝贝你,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你的,能让你蹲大牢?你可省省罢!” 这句话说得曲默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他垂下眼帘,轻声叹息道:“我不知道……” 邱绪急了:“什么不知道啊!说人话行不?” 曲默道:“说人话就是——你他娘快滚回骁骑营吃泥去罢,这儿没你的事!” 邱绪却紧紧盯着曲默的眼睛,看了半晌,方道:“曲默,我认识你七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一清二楚。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敢一个人抗试试看。” “哪能呢?我就吓唬吓唬你,你还当真了?” 邱绪也不管他那伤了,一拳砸在曲默胸口:“操!你吓死老子了!” 曲默笑嘻嘻道:“谁叫你好骗呢!” 送走了邱绪,曲默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他又去了一趟荷香别苑,问及曲献的时候,怀玉果然支支吾吾,一会儿说曲献回来了,一会又说她去老宅找候沁绾了。 被曲默吼了一嗓子,怀玉才跪下,哭着喊道:“小公子快去宫里看看罢,有人说是小姐忤逆太后的旨意,被关起来了。” 曲默额上青筋跳了跳,单手将怀玉从地上拎起来,咬着压根问道:“怎地不早说?” “呜呜呜……大人已经进宫了,江总管吩咐说不让告诉您……” 曲默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曲江怕是嫌自己活得岁数太长了!” 大约张太后也不曾想到,一向顺从的曲献,竟有一天也会抗旨不遵。 大半个月前,亓蓝与大燕十年不战的契约期限已满,双方互派使团遣送质子回国。亓蓝地处西南,国人大多以游牧民为主,百姓跟着雨季走,哪儿的草原有青草,便在哪处安家落户。 近年来,亓蓝却因王室争权,国家一分为二——以嫡子与先王旧部为首的东亓蓝,以长子与朝中新贵为首的西亓蓝。 战火由东西两部交界处蔓延,火舌舔舐着整个国家。 近日亓蓝又逢旱涝交迭,或百草枯竭大地龟裂,又或累日暴雨桑田沧海。天灾已是大难,又兼人祸更是雪上加霜,百姓苦不堪言,亓蓝也国力衰弱,难比当年。 亓蓝信教,国教真神阿穆耶,言传东亓蓝的大国师向真神祈求保佑,夜晚其国主拓利伊便梦见一位女子,肤色白皙、明眸善睐,长有一副大燕人面容,说要将他的国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拓利伊信以为真,故而亓蓝人此次的燕京之行,不仅仅是将质子燕贞送还,还要求得一位梦中的“神女”回国,嫁与拓利伊为妻。 不论拓利伊那个荒诞的梦是否属实,亓蓝分裂已是事实,东亓蓝国主此举左不过是先一步向大燕示好,旨在让大燕出兵替他平凡叛乱,或是让大燕保持观望的态度、不插手亓蓝内斗。 梦是朦胧的,神女的样貌自然也模模糊糊,她终究只是两国交好的工具。她出身大燕王室固然令人欣喜,可如若王室没有适龄待嫁的公主,那便要从各路亲王或是大臣们的女儿中择选。 即便关于神女一事,朝堂之上众说纷纭,但十年前的休战契约是同亓蓝先王定下的,故而启宗帝燕贺也偏向于名正言顺的嫡子拓利伊,终是应了亓蓝使臣的请求。 曲献身为丞相之女身份尊贵,又在及笄日里得了张太后的亲赐的字,即便比之公主也不多逊色。故而她的呼声最高,派她去往亓蓝再合适不过。今晨,张太后以急事为由,将曲献宣进宫,怕是启宗帝燕贺在上朝之前心中便已经有了定夺。 虽说能代王室以公主的身份和亲是莫大的殊荣,可又有谁甘愿将自家女儿嫁到万里之外,从此一辈子都不得相见? 曲献同张太后直言自己已心有所属,如若叫她去亓蓝和亲,她即便是死了也不从的。 皇家本就情义稀薄,彼时张太后已是盛怒,而曲献又火上浇油地问了一句:“皇祖母是不是一早选中了我去和亲,这才赐了字、轰轰烈烈给我办了长及笄宴闹得满城皆知?” 这般诛心的话,也将张太后心里那份微薄的怜惜之情抹杀殆尽。 由是张太后冷笑一声“不知好歹”,便赏了她两个耳光,令其跪在如意宫思过。 曲鉴卿下朝之后被皇帝叫去趟御书房,出了宫之后,便不知所踪。 此际曲默策马赶到宫里,却被张太后的人挡在如意宫外,而后太后懿旨传来,说是不见曲家的人。 曲默给了两锭银子,那宫人才将他拉到旁处,悄悄地秉明了缘由:“太后给大小姐的原话是‘哀家看在曲相的面子上饶了你一命,抗旨不尊可是死罪,要株连九族的。你且在这殿中跪着思过,何时想清楚了何时起来!’” 张太后根本不见他,曲默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他只能在宫门外等着,傍晚时分又托人进去传了一次话,再后来便没信了。 宫门落下之前,曲默被巡查的侍卫撵了出去,后面跟着的一个太监却叫住了曲默。 那太监拢着手佝着背,向曲默道:“咱家听人透露,说是这和亲一事今日才在朝中提及,人选也并未定下。丞相大人可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小公子在这干耗着,还不若回去求求你父亲。他虽不是你生父,但念及和大将军的同族情谊,大抵明日也会向陛下求求情。” 曲默心乱如麻,只回了句“多谢公公”,便上马回府了。 是夜,曲府灯火通明。 曲默回府之后直奔和弦居,然而曲鉴卿却不在房中。直到翌日天擦亮时,曲默才看见他。 曲鉴卿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朝服,夏夜露重,沾湿了他整个衣袍。 曲献还被软禁在宫里,这人却一天不闻音讯,曲默原本心中光火,然而见得曲鉴卿满面倦容,他心中那点火气却也偃息了,只沉声道了一句:“姐姐……还在宫里。” 曲鉴卿脱了身上官纱,应道:“她不该忤逆太后。” 曲默低着头,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那她就应该嫁到亓蓝去吗?” 曲鉴卿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是皇帝的旨意,她不嫁便是抗旨不尊。” 曲默长舒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又道:“父亲就打算让她去亓蓝?去那个三天两头打仗的地方?如若……如若那拓利伊敌不过他哥哥,来日兵败之时,她一个女子……又能怎么保命?” “此事已定,明日皇帝便会下诏封她为怡昌公主,不日后随使团前往亓蓝。太后那里,我明日进宫去,把她接回来即可。” 曲默头更低了,他眼眶通红,低声又问了一遍:“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休要再提此事。” 曲默双膝跪地,膝盖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他拽住曲鉴卿的衣袖,嗓子里压着哭腔:“父亲……我阿姐她不能去亓蓝。你知道她身体一直不好的…况且、况且如今是亓蓝有求于大燕,做什么要大燕的女子嫁过去吃苦……她……父亲去找陛下再商讨商讨,大燕女子那么多……父亲,求求你了……” 他哽咽着,几乎已经语无伦次,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又压抑着浓厚的悲戚。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过,却别无他法,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眼前这个冷漠到极致的人。 “父亲……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了……” 曲鉴卿垂眼,将衣袖一寸寸从曲默手中抽走,冷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十七:父子对峙 曲鉴卿垂眼,将衣袖一寸寸从曲默手中抽走,冷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曲默眼中泪水滑落,他看着曲鉴卿的背影,扬声喊道:“是没有办法?还是为了曲氏一族的荣光,不愿想办法?” 见得曲鉴卿脚步一顿,曲默连忙拿衣袖拭了泪,又道:“果然……我阿姐她虽不是你亲生女儿,可你即便念在她姓曲、又叫你了七年父亲的份上,也不该让她嫁到万里之外的亓蓝……” 曲鉴卿只是缄默。他背对着曲默,单手抓着楼梯口的扶手,修剪圆滑的指尖刺破漆层,木屑扎进他甲缝中,血色丝丝洇透了玉白的甲片。 曲默见得曲鉴卿不曾应声,继而冷笑一声,哆哆诘问:“怎么,父亲心中所想被我说中了?父亲早年丧妻,又因我和阿姐的缘故,鳏居多年一直不曾续弦……我姐弟二人不是一直是你的累赘么,还不趁着这大好的机会送走一个?为私,了却了父亲多年积怨;为公,算是为曲家又添一抹荣光。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怎可拱手让与旁人?竟真如那邹岳所言,在父亲眼中我与姐姐是竟是曲家的两条狗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这话也实在不堪入耳,曲鉴卿低声呵斥:“放肆!谁教你这样跟我讲话的!” 话落,曲鉴卿转身,他双手垂在身侧,而指间鲜血凝成的珠子,顺着他的脚步,哒哒滴落在地。然而这声响过于细微,被脚步声掩住了。 曲鉴卿面不改色,道:“与其想这些没有着落的事情,不如想想你自己。” 曲默道:“我又怎的?父亲有何不满不妨直说!” 曲鉴卿道:“邹翰书死了,邹岳御状告到皇帝那里,矛头直指你与安广侯世子。” 曲默竟笑了一声,声音里几多幽怨:“也是,我从来不如您的意、入不了您的眼……父亲认为是我杀的?证据呢?” “案件交由刑部主审,大理寺监审,如若最后判下来凶手是你,那人便是你杀的,证据真伪没有意义。” “多谢父亲提点,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伪证也算数的,那此事便只能听天由命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若几日后京兆尹带人来押我,那我恐怕福浅祚薄,不能尽孝了。好赖我阿姐也叫了您七年的父亲,还望您怜悯她,今日早朝时让陛下通融一二。默儿便在此谢过了。”他脸上泪痕已干,此一番言毕,俯身扣了三个响头。 曲鉴卿垂眸,敛了眼中愠色,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他薄唇轻启:“起来。” “父亲若是不答应,默儿便在此长跪不起。” 曲鉴卿闻言,拂袖而去:“滚到外面去跪。” “是。” 曲鉴卿竟转身便去上朝了。 一日过去,张太后气也消了大半,念着大燕还得将曲献好模好样地给送到亓蓝去,也没有多罚,只派人宣了候沁绾进宫来将她带回去反省。 曲鉴卿午时之后才回府,瞧见曲默仍跪在院子里,只当看不见,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曲江也不知这父子二人又因何闹了起来,他不敢在曲鉴卿面前吭声,曲默又不理他,这会儿便战战兢兢地进房,小心问道:“大人午膳在哪用?” 曲鉴卿充耳不闻,手里挥着狼毫在宣纸上练字,半晌方问了一句:“他从早上一直跪着?” 江总管连忙说好话:“可不是呢!小公子从昨儿晌午就一直滴米未沾,也没合过眼,又从早上跪倒现在,看着怪叫人心疼的……” 谁料曲鉴卿反问道:“你也想去跪着陪他?” 江总管连连摆手:“大人饶命,老奴这一把老骨头了,跪在这大太阳底下,不消一会儿便得散了架了!”他抹了把冷汗,也不敢再替曲默求情,只讨好地问道:“大人……午膳做好了,您看……” 曲鉴卿将笔撂在玉石笔洗里,溅出的水花将宣纸都打湿了:“不吃。” 曲江想着这父子二人若是这般怄气,一个两个饭都不吃,怕是要双双饿坏了身子。他也不知道曲默使得什么法子,回回都能将曲鉴卿这么个人气成这样。他只得站在一旁静候着,等曲鉴卿什么时候气消了,再去传膳。 外面曲默还跪在庭中,晚夏余热犹在,烈日当空,他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直流,背后也早已被汗水浸湿,然而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凝神盯着膝下的青砖,像一尊石像似的,眼睫眨也不眨。他一向惧暑的,昨日又一夜未眠,许是少年人身子骨强健,竟也让他生生撑到了现在。 曲江实在看不过去,便找了把油伞,撑着站在曲默身边给他遮阳,委婉劝道:“大人昨儿因为邹家的事在外面忙了一天,今晨回来换了件衣裳便又去上朝了。大人可最疼爱您了,您在这儿跪着,他嘴上不说,心里不心疼么?大人这午膳也气得不吃了……” 曲默出声打断,他渴得要命,此际便有一股腥甜的湿润弥漫在口鼻之中,像是黏在一起的喉咙被扯破了,声音也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阿姐回来了么?” 曲江道:“老宅的侯夫人午时从宫里将小姐带回来了,说是大族长寻她有事。柳夫人方才出府,去老宅接她去了,小公子莫要急躁。” 曲默点了点头:“等她回来,便同她说我去找邱世子玩了,今儿晚上宿在安广侯府不回来,叫她不要寻我。”言罢,又抬手打落了曲江手里的伞:“你去劝父亲用膳。” 曲江弯腰将地上的伞捡了起来,边走边叹道:“唉!何必呢……” 曲献出宫后,便一直在老宅聆听祖训,大族长被她这抗旨不尊的骇人行径气得不轻,叫她在祠堂里读了一天的《女戒》。幸而太后没有声张此事,大族长又念在曲鉴卿的面子上,才免去了戒鞭刑罚,只命她回去闭门思过。 相府上下皆受了江总管的命令,对曲默一事闭口不谈,仅有常平一人例外,他知道曲默跟曲鉴卿这么耗着,非出事不可,由是一早守在相府门口,待傍晚时分,曲献的轿子一落,他便冲了上去:“大小姐!我们少爷不知跟大人起了何种争端,从早晨一直跪到现在呢!” 曲献大约也知道曲默所为何事,此际只颔首,轻声道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去喊他起来,说我回来了,叫他去荷香别苑见我。” 常平一个下人如何能劝得动曲默,不过后者却并因他向曲献通风报信一事罚他,只叫他再去向曲献通禀,说自己已回蘅芜斋歇息用饭了。 曲默在外边跪着,曲鉴卿便在书房里枯坐着,俩人谁也不服软,好似要这般遥相对峙到地老天荒去。也并非曲鉴卿不够沉稳,换任何一个旁人听了曲默那几番诛心的话,哪里还能容得下他。 他二人明面上是父子,实则隔着许多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方面曲鉴卿非他生父,曲家一族算上庶出旁系足有两百多口子人,二人这对不尴不尬的表叔侄,不如一般的叔侄血缘来的紧密。曲鉴卿又顾虑颇多,对于曲默也只能言语上稍加约束; 另一方面,曲默说到底也逃不过恃宠而骄四个字,他不过仗着曲鉴卿的纵容,话才说得这般肆无忌惮,但也可情有可原——曲默年幼父母双亡,现如今唯一的血亲曲献也要远嫁亓蓝,他关心则乱,哪里懂得曲鉴卿的为难,只当此人“卖女求荣”,是个冷面冷心的无情之人。 只是难为了曲江,夹在这父子二人之间左右为难,晚膳的时候曲江又腆着老脸去书房,见曲鉴卿没有要用饭的意思,他便在一旁抹眼泪,说自己没有将曲鉴卿照料好,对不起死去的先人云云。 老管家絮絮叨叨的话语令曲鉴卿烦不胜烦,他这才喝了一碗稀粥,去榻上歇着了。 曲默倒是言出必践,跪了一天一夜。 然而纸包不住火,曲献第二日去蘅芜斋没看见人,便径直朝和弦居去了。她瞧见曲默仍跪在庭前,心疼之余却也火冒三丈:“你跪在这儿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曲默垂着头,他两天滴米未进,实在没有力气开口,权当听不见了。 曲献耐着性子,在他身边来回踱了数步,切切问道:“你求他有何用!你给我起来……你、你起不起来!” 曲默抿了抿干裂的双唇,沉吟半晌,终是摇了摇头:“你回去吧。” 曲献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咬着牙根道:“曲默!你也这么大的人了,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还嫌不够乱么?那邹岳就差抬着他儿子的尸体,到相府门口哭丧了,你还在这跪着?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她说着,大口喘着气,急火攻心之下剧烈地咳了数声,胸腔起伏着,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曲默大骇,忙轻拍着她的背:“姐……我起我起,你别气了,我……我这就起……” 曲献颤着手,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来捂住唇齿,只见她“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那薄薄的丝帕也未能兜住,鲜血如数淌在她湖蓝的裙子上,而后她攀住曲默的手腕便一松,竟昏了过去。 怀玉在一旁吓得怔住了,只瞪大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曲默猛然起身,扶住曲献下坠的身子。可他在地上跪了太久,膝盖麻木又伴着刺痛,一时间使不上劲,不得已又跪跌在地,只急得骂怀玉:“蠢东西愣着做什么!去喊太医啊!” 怀玉这才缓过神来:“是……是,太医、太医……” 这动静招来了江总管与晴乐等人,曲默这才勉强从地上起身,将曲献抱起来。 曲江道:“东院那太医十几天前便失踪了,生死未卜,还不曾到宫中报备。” 曲默忙问道:“那现下府里是哪位太医当值?” 曲江摇头:“还没通禀宫里拨人过来。” 曲默几乎目眦尽裂,眼眶里满是骇人的红血丝,转头吩咐怀玉:“你着人抬架布撵来将我阿姐送回去,煎一剂她平日里喝的药,先喂她服下。我去外头请大夫过来。” 然而大夫急匆匆地赶到了,诊断也不过是曲献急火攻心,又加上她身子弱,动怒紊乱了气血,才会咳血晕倒,开了两剂药,交代了要好生调养,严忌动怒,也便走了。 午时宫里太监来相府宣旨,府里上下除曲献卧病在床外,皆跪在门口接旨。 一如曲鉴卿所言,无外乎是册封曲献为怡昌公主,令其在半个月后随使团嫁往亓蓝,又叫曲家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嫁妆。 曲默担惊受怕了两天,兴许是他在和弦居跪得心灰意冷,故而等这铡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想梗着脖子横竖一死,反倒平静了许多。 待那宣旨的老太监扯着尖利的嗓子读完,他便磕头谢恩,去曲献床前守着了。 邱绪与唐文下午到的。 邱绪见了曲默那心如死灰的模样,顿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而一旁又有唐文,这便更为棘手——本来唐文与曲默,是要成姐夫与小舅子的两个人,忽而来了个什么亓蓝人扯了个狗屁不通的梦,便要将曲献带走,说两家这姻亲结不成了,这怎叫两家人不难堪? 邱绪咳了一嗓子,道:“这……你姐姐没什么大碍吧?” 曲默双手捧额,唇齿开合,欲言又止。 “你怎么现在才来。”话是同唐文说的。 唐文眉宇间嵌着忧思,苦笑一声:“我又能如何……” 曲默埋首于臂间,闻言无声咧了咧嘴角,摇摇晃晃起身,大笑道:“你又能如何?哈哈哈……说来可笑……” 曲默两日未眠,面色苍白,眼下熬出一片青黑,衬着眼中布满的红血丝,狠厉又可怖。 曲默两大步跨上前去,拽住唐文的衣襟,厉声道:“她为了你抗旨不尊忤逆张太后,你竟一句‘我又能如何’便抵消了么?你两年前怎么同我说的?说你如何如何爱慕她,叫她等你,等她养好身子回京,便上门提亲。结果呢?你要是早点将亲事定下来,她何至于去亓蓝!唐文,你也配来看她!” 唐文反手一把将他推开,亦是大怒:“我不曾来提亲?你问问你父亲,再问问你曲家诸位族长,他们可曾正眼看过我?我,唐文,不过一介商贾之子,乃是这天下第一等低贱之辈!自然配不上你曲家尊贵的怡昌公主!” 邱绪听话里呛人的火药味,出言劝道:“行了……行了,怡君这还病着呢……我说你俩……诶……” 俩人没一个理会邱绪的,他眼看着这二人越说越激愤,却也无可奈何:曲默与唐文都是他兄弟,谁都说不得,况且在这件事上,他才是最不该置喙的外人。 争执中,不知唐文又说了一句什么,曲默抬手便是一拳,砸在了他脸上:“你胆敢再说一遍!” 十八:锒铛入狱 18. 唐文亦不甘示弱,冷笑着反击,挥拳砸在曲默下颌上:“老子怕你不成?我说你曲家就是狗眼看人低!你,你爹曲政,还有你们家那帮老头子,没一个好东西!” 顷刻间,两人便厮打成一团,扑着倒在地上,翻了桌子、碎了瓷器,乃是是拳拳到肉的打法,毫无技巧可言,纯粹只为泄愤。 邱绪这会儿已然破罐子破摔,任他俩去了。 两人从卧房打到外间,曲默前一刻还一副劳苦困顿的模样,这会儿倒也不知哪来的这些力气,和唐文扭打到最后,竟仍是他更胜一筹。 曲默发带被拽开了,此际披头散发,嘴角带血,又戴着半张面具,乍一看,活像个索命的夜叉。他一手将唐文摁在地上,一手掐着唐文的颈子,喘着粗气道:“道歉!” 唐文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嘴角被打得裂开,脸上因着没有曲默的银面具,被曲默狠砸了两拳便肿得老高。他朝曲默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道什么歉……我说错了么?!” 曲默高声喝道:“我叫你给我父亲道歉!”说着拳头又要砸下去。 然而曲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被怀玉扶着出了卧房,低声止住了曲默:“住手!” 曲默送了手,又是惊又是喜道:“姐,你醒了?” 曲献瞥了两人一眼,似是不愿再多看,只道:“要打便出去!在这儿徒扰他人清净。” 曲默和唐文都不说话了。 邱绪这会儿倒是有眼力见,将他俩都揪了出去。 然而三人才走到荷香别苑门口,便瞧见曲江带了一众身着官纱之人,正朝蘅芜斋去,此际见了曲默三人便纷纷停了步子,朝他三人走来。 曲默早知这些人所为何事,便朝邱绪道:“你带他先走吧,父亲不在,我得去应付一下。” 邱绪道:“为首那人我认识的,是京兆尹……唐文你先走吧,我得留下来跟三儿一块……” 眼见那帮人越走越近,曲默耐性全无,他抬手抹了抹嘴边的血迹,说道:“你还不明白么?这事冲我与曲家来的,跟你没关系。你爹不过一个整日炼丹的老侯爷,还不值得别人处心积虑害他。邹岳为了抓我才连你一块告了而已,我劝你还是赶紧跑了的好。” 这话倒是坐实唐文那句控告——曲家都是狗眼看人低。 像是有意苦中作乐,邱绪笑道:“就你这激将法还妄想能激到我呢?你爹厉害那是他的,你现在不还跟我在一个泥坑里扑腾着么?退一万步,指不定二十年后你还不如我爹如今这地步呢。” 京兆尹身后跟着八个带刀的京卫,先一步将曲默与邱绪二人围住了,曲默给曲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之后,便朝唐文道:“唐公子,真是对不住,您看咱这府里正忙着呢,要不您改日再来做客?” 唐文知晓他在这儿也是无用,不想添乱亦不想惹祸上身,于是便轻颔首,跟着曲江走了。 京兆尹走到两人面前,拿出缉捕文书念了一遍,而后问道:“如若没有疑虑,那边在这处签字画押,请二位跟本官走一趟吧。” 邱绪笑了一声:“徒有这缉捕文书可不能服众吧?我听闻邹公子死于三日前的夜里,可那日是怡昌公主及笄宴,宴中众人皆见我与曲默二人烂醉如泥,如何还能深夜行凶,将邹公子杀死于车舆之中呢?莫不是趁着丞相大人不在,你这狗官便趁机带兵进府拿人?” 京兆尹朝一旁京卫道:“既然邱世子不解,那便将本官带的证人一并请过来,为他二人解释罢!” 未几,京卫押上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她垂着头,发丝散乱,脸上也灰蒙蒙一片,看不清面容。 京兆尹高声问道:“曲默,你可认得此女?” 曲默歪头哂笑:“她这样蓬头垢面的,你纵说她是个男子我也信的。” 闻言,那女子抬头道:“小公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奴婢不过离相府几天,您便不认得了!” 邱绪低头问道:“她谁啊?” 曲默瞥了眼那女子的脸,一眼便认出来是那日被他打发回原籍的紫椽,他心中一惊,回邱绪道:“前几日我院里撵出去的小丫鬟……” 言毕,那紫椽又道:“你于十天前将我赶出府,便是为了让我在三天前的及笄宴上替你杀人。那日你先让人在邹翰书的马车里洒了迷药,而后命我乔装成他的侍女随他一同回府,待他昏迷之时将他杀死。” 曲默听她这般煞有介事地扯谎,只觉好笑:“这稿子你得背个两三天吧?” 紫椽并未应曲默,接着自说自话:“我原本想用匕首将他刺死,然而那匕首却不慎掉落途中,我别无他法,只得用你赐给我的珠串强行送入邹翰书口中,令其窒息而亡。那珠串本是你这薄情郎送与我的定情信物,怎得现在事情败露了,你竟说不认得我了!曲默,你好狠的心呐!” 那京兆尹听紫椽交代完,便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只见其上盛着三颗褐黑色带云纹的珠子,说道: “这是仵作验尸时从邹翰书的喉咙里剖出来的——珠子圆润光滑造价不菲,乃是经匠人精制的饰品,她一个地位低下的婢女何从取得?而这珠子有穿孔,两侧又刻有云纹,乃是宫廷贡品。本官派人到宫中取证,今晨获悉,这原是张太后赐于你的物件。曲默,本官所言是否属实?” 那日常平被邹翰书打个半死,曲默心生不忍怕他撑不住死了,便解了随手戴着的珠串赏给常平了,却不知怎的落在了这小丫鬟手里。 曲默颔首,不咸不淡嘲了两句:“编的好,属实天衣无缝。可这仅能指明我是凶手,与邱世子何干?” “众人皆知邱绪与邹翰书不合,而邱绪又与你交好,他有同谋之嫌,本官有权一并押走。” 邱绪也辩无可辨,两人俱是双手一缴,带上镣铐被押走了。 一行人走到相府门口时遇见了曲鉴卿,京兆尹拱手将缉捕文书奉上,将将要解释:“下官奉命……” 曲鉴卿便抬手止了:“秉公办理,切莫徇私。”扔下这八个大字,竟不曾看曲默一眼,便阔步走了。 邱绪朝曲默吐了吐舌头,撇嘴道:“你爹这是要大义灭亲了?” 曲默倒是看得很开,他轻笑道:“那也是灭我,你着什么急啊。” 话落,他俩一人被京卫砸了一剑鞘:“噤声!” 随后曲默与邱绪便被运送至燕京天牢,两人各套上一件囚服,被关在对门的两间牢房里。 曲默饿了太久以至食不知味,连那牢饭都咽的下去,吃完后饭碗一撂,裹着草席躺倒便睡,倒是比他在相府里还待得安稳。 然而邱绪却没曲默那份泰然,安广侯虽闲赋在家多年无半点权势,可他还是从小锦衣玉食到大的。现如今,他只觉得这牢房恶臭难闻,那牢饭更是难以下咽,比之他家的泔水还不如。他连坐都不愿,只在栅栏处站了大半夜,然而后半夜实在腰酸腿软,这才找了两把干净的茅草铺在地上,坐着睡了。 曲默这一觉便睡到了四更,朦胧间像是有人来了,灯火亮得晃眼,他抬手挡了,片刻后方缓缓起身。 铁栏外,牢头提着灯笼,照着房内,“大人,这便是关押令郎的囚房……” 曲鉴卿赏了一锭银子,颔首道:“有劳。” 牢头点头哈腰接了:“大人可得长话短说,莫叫小的为难。”由是将灯笼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悄声退下了。 曲鉴卿将食盒放在地上,敲了敲栏杆,朝里面道:“过来吃饭。” 曲默低头闷声应了,接过曲鉴卿递来的饭碗,蹲在栏杆后便是一番狼吞虎咽。 牢房阴暗而潮湿,时不时还有来历不明的水从房顶上滴下来,落在曲鉴卿的肩头上、发丝间。但他好像全然不在意,只长身玉立着,居高临下地凝视曲默。灯光昏暗,他面上似乎也笼着一层薄雾,叫人始终看不透、辨不明。 曲默知道也曲鉴卿在看他,却一声不吭,只管闷头扒饭。 两人都沉默着,牢房很静,却又不静。 长长的过道两边牢房比邻,囚犯们睡觉时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曲默两手间的铁链在他举箸时便会碰在瓷碗上,便发出清脆一响;更有不知何处窸窸窣窣的微小声响,像是耗子在深夜里爬动着,伺机觅食。 曲默吃完,便用袖口在嘴边一抹,转身回去接着睡觉,他盖上草席时,见曲鉴卿仍站在栏外,便道:“父亲早些回去歇息吧,牢房污浊,别脏了衣裳。” 曲鉴卿道:“北疆跟南下,你选一个。” 曲默没应。 “江东水患,充州是重灾区。赈灾钱粮经由沿途克扣所剩无几,灾民四散、民不聊生。圣上震怒,命我到江东彻查此事。今日天亮便启程。” 曲默问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邹岳是这回惩治的要员,他一死,便没人咬着邹翰书的案子不放了。那丫鬟的控告又漏洞百出,大理寺那边我到时候周转一下,此案便会成为无头案。”曲鉴卿如是道。 曲默嗤笑道:“父亲真是好手段。您不点头应允,我连死都死不成么。” 曲鉴卿并不理会他的讥讽,又道:“北疆跟南下,你选一个。” “选一个?任你将我一脚踢去戍边,而后在那鬼地方待个十年八年,混几等军功回京后继续给曲家当狗么?就如同我生父那样?”曲默撩了撩手上的镣铐,又道:“那我还不如就待在这儿,反正吃喝不愁。父亲以为呢?” 曲鉴卿道:“别人将你踩在泥里,你倒真的甘愿做蝼蚁了。” 曲默像是听了个极大的笑话,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偏生还要压着声音,怕吵醒了牢里的其他犯人,“我一向胸无大志的,父亲是第一天知道么?” 曲鉴卿提起食盒,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三天后大理寺提审,这两天,你好好考虑。” 曲鉴卿不来倒好,来了倒是惹得曲默一肚子火,他恼的狠,恼曲鉴卿冷血无情任由张太后将曲献嫁去亓蓝,恼自己遂了曲鉴卿那句“妇人之仁”,当初若真是听曲鉴卿的话,狠下心来将那紫椽一剑刺死,也不会生出今日这许多事端。 他毕竟是年纪小,手上干净不曾沾过血的,故而还保有少年人的天真,想着到底是人命一条,于是宁可忤逆了曲鉴卿也要保下紫椽,谁料那一时的慈悲害了如今的自己。 十九:抽丝剥茧 坐牢除了吃便是睡,实在是个清闲的活儿。除却伙食不大可口、牢房又太寒碜,且时不时有性命之虞外,倒不失为一处好的归宿。 曲默如是想。 曲默虽不是什么强抢民女为非作歹的京城恶霸,但也游手好闲、不务正务多年,绝非什么正经人。他与邱绪两人臭味相投得很,乃是燕京有名的纨绔子弟。除却曲默待在药庐那两年外,俩人整日价绑在一起,互相知根知底,几乎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此一案,二人双双入狱,住在对门两间牢房,也懒得隔着过道喊话,便各自在牢里拿根茅草逗耗子玩儿。 闲来无事,曲默便躺在草席上捋了捋邹翰书这事。 那日他与曲献入宫见张太后未果,在宫门外便瞧见常平来报信,说是邱绪在隆丰楼与邹翰书打起来了。常平来时正好牵了匹马,他怕邱绪这急性子火上来把邹翰书打狠了,也顾不得多想,便策马去隆丰楼劝架,结果却是他自己动手把邹翰书打了一顿。 后来问及邱绪,邱绪却说自己并未派人去相府找他。当时在相府,常平来报时,说是唐文派人来的,可唐文那会儿正好随盐船出京,如何能知晓此事? 曲默那会儿未曾细想,如今看来实在是疑点颇多。 他那日回府后,便被告知常平被邹翰书的人打个半死,他一腔怒火烧的正旺,只气没再拧了邹翰书两条腿,却也忘了深究此事。 如此想来,更像是有人故意挑唆,使得他与邹翰书结仇,而后此人再将隆丰楼一事大肆宣扬。正巧碰上紫椽被他赶出相府,于是待邹翰书被杀之后,做局之人再将伪证摆上台面,众人先入为主,便都以为此案是仇杀。 而他与邱绪是凶手一事便如板上钉钉,再无翻案的可能,实在是阴毒的手法。 至于那珠串,要么是常平与紫椽私通,常平赠给她的,要么是那小丫鬟临走时顺走的。常平是从老宅便跟着曲默的,总不至于连他也是细作。 那日曲默从隆丰楼回来,恰巧遇见青袍都御史深夜造访相府,与曲鉴卿所谈正是江东一带的贪墨案。由现在的局面来看,该是江东水患在前,再是邹岳入京述职,曲默与邹翰书结仇则在最后。 拨云见雾,抽丝剥茧,桩桩事都罗列得条理明晰。 本来也不多复杂的案件,只是他一直不去想罢了。 曲默打了个哈欠,二郎腿翘得颇高,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了一直被他忽略的燕贞——白鹿书苑话,这人里有话,提醒他注意及笄宴,像是在帮衬着曲家;然而这人又在曲献的及笄宴上与邹岳一唱一和,辱骂起曲家来毫不嘴软。 燕贞这人态度暧昧不明,曲默想了半天也没清楚,燕贞在这件事中演的是什么角儿。 牢里暗无天日,曲默觉着饿了,才想起这会儿该是晌午了,但也不见有人进来送饭。 又过了大半日,外面一阵人声鼎沸,而后牢头领了燕无痕进来。 燕无痕见了曲默这模样,话还没说便红了眼眶。 曲默见了,便笑道:“我的好殿下,你可体谅体谅草民吧。我戴着枷锁都自身难保了,你来了我还得哄你。” 燕无痕拭了眼泪,又是羞又是恼,愤然道:“你还笑得出来!” 邱绪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腿,添油加醋道:“可不说呢。反正天塌下来先砸死个高的,他曲家的三少爷什么时候急过。” 曲默笑骂道:“你一天不损我两句是不是浑身难受?” 邱绪指了指燕无痕身后的小太监手里的食盒:“哪能呢,拖您的福,我还能在这牢里吃香喝辣的。” 燕无痕道:“我把这事给忘了……”说着便吩咐那小太监给邱绪与曲默两人盛饭。 瞧着曲默吃饭还戴着镣铐,燕无痕又鼻头一酸,但想着不能给他添乱,又将眼泪强忍了回去,“明日一早提审。我托人打听了,说是太子哥哥也在旁监审的。你给他当过伴读,到时候不要嘴硬,只管求情便是,肯定会从轻发落的。” 曲默闻言却怔了片刻,而后他看向邱绪,发觉邱绪脸色也不对,便心下了然。他连忙扒了两口饭,将碗递给那太监,“到时候再说罢。至于案子……横竖我死不了就是了。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成天在我面前哭鼻子,竟也不嫌丢人么?” 许是被曲献数落多了,“久病成医”,曲默念叨起燕无痕来也颇为得心应手。 燕无痕从怀里抽出一方明黄的帕子,从栏杆外递给曲默,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我有什么好丢人的……反正你都见惯了……” 曲默笑着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行行行,都是你有理,行了吧?赶紧走吧,我俩是朝廷重犯,你又是皇子,待得久了容易落人话柄。” 外面牢头也催了一嗓子,燕无痕这才看了曲默一眼,恋恋不舍地走了。 邱绪见人走远了,才道:“我见元奚在旁人跟前也能说能笑的,怎么一到你这儿,三两句话不说就要掉眼泪?” 曲默随口应了一句:“许是我跟他比较亲厚,他一直喊我三哥的……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元奚就是小孩子心性,上回你跟唐……”似是不愿提起唐文,曲默顿了顿才道:“上回在我家,你说他要将刺杀那事上报给皇帝,人家不也没说么?” 邱绪嗤笑一声:“成!你俩兄弟情深,算我这个外人碎嘴了!” 这人说话一向不讨喜,曲默也懒得同他计较,只道:“太子不是在户部任职么?怎得这回也要插手刑部的事?” 邱绪道:“刚才听元奚说,我也纳闷呢……” 曲默想起燕贞,便又问道:“你之前是说仁亲王骗你,你是后来又遇见他了?” “有一回在我家附近的茶馆恰巧碰见了,他跟我胡天海地侃了半日,我还当他是个爽朗的汉子,没料到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还跟老子说什么亓蓝是个好地方,要是他有个姐姐妹妹的,一定要嫁过去……” 邱绪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劲了,于是便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看向曲默,轻声问道:“他是那什么狗屁质子吧?你说……他是不是打一开始就知道,你姐姐要嫁到亓蓝这件事的?” 曲默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极为难看。 邱绪却还以为是曲默怪他没有早些将此事告知,连忙解释道:“我……这也不知会出这档子事,还当燕贞是个平头百姓。怪我没有早些会意……” 曲默沉默良久,方苦笑一声,摇头道:“与你无关,这件事……早就定下了的。” “怎么叫与我无关呢……唐文和你姐姐情投意合。如若我早些支会你,便能叫唐叔叔带着唐文到相府下聘书……” 曲默没接他的话茬,另道:“你还记得那日灯会之后我与元奚遇刺一事么?” 邱绪难得的面色凝重,问道:“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仁亲王说那刺客不是来刺杀元奚的,而是错将他认成了我。我在牢里想到一个事——那天晚上我带元奚去吃云吞,后来元奚把他那个明黄的帕子给我擦嘴,我擦完就别腰上了,那刺客说不定就因为那帕子,阴差阳错之下将我认作九皇子,所以便去砍我旁边的元奚了。” 邱绪颔首:“如此解释,似乎也能说得通。” 曲默又道:“曲家铁卫追踪那刺客,抓到的却是被燕贞掉包之后的卓尔桑。现下想来,原是邹翰书派人来杀我的,如若刺客被抓到,邹翰书便会先我一步进牢,这样便做不成局了。因为此局中,邹翰书这个人必须得死在外头,这样才能顺理成章地嫁祸给我,由此让曲家和邹岳鹬蚌相争,最后坐收渔利之人,便是明日提审我二人的太子——燕无疴。” 邱绪听得一知半解:“这跟燕无疴有甚么关系?” “你想,我替元奚挡剑这件事让太子知晓了,他怕元奚跟我绑在一块,有了曲家撑腰就此坐大,盖了他的势头。而元奚母妃的娘家人,大都死在十年前大燕跟亓蓝那场仗上,他母妃一族与亓蓝人不共戴天,若是我阿姐嫁到亓蓝去了,他母妃必定会叫元奚疏远曲家人。” 邱绪蹙眉道:“那你意思……燕贞跟我说那句话,其实是想帮你?” 曲默点头:“是,但也不算是,因为即便知道也来不及了。这人两面三刀,如果他真有心救我阿姐,直接在白鹿书苑说与我便是,怎么会把消息通过这样隐晦的方式告诉你?况且有太子在皇帝吹耳边风,我阿姐被嫁要去亓蓝已成定局,他告诉你这件事,无非是想卖我一个人情,向曲家示好罢了。退一万步,即便他是站在我们这边,那他不把刺杀我的刺客掉包成卓尔桑,你我二人也不会被困在此地。” 邱绪听明白了,挖苦他道:“所以你做甚么要替元奚挨那一刀?你让那刺客砍他身上,邹翰书必定会因为刺杀皇子而犯死罪,太子也便不会因为你挡这一刀,就觉得元奚有曲家这个靠山了,而把你姐姐弄去亓蓝。” 曲默沉吟良久,他垂着眼睫,低声道:“你说的对……是我对不起我姐姐。” 邱绪看见地上那燕无痕拎过来的食盒,又道:“我是真想不通你脑子这么灵光的人,怎么到这种事情上就……?还是你故意装不知道?上学的时候元奚就黏乎你,那会你不当回事也就算了,现在倒好,人家本来对你就有意思,你又上去替他挨一刀,他这回估计对你可死心塌地的了……” 邱绪还在说着,曲默却像是猛然间想到什么重要的事,以致整个人都怔住了,“明天早上提审……来不及了,我今晚必须得出去!” 邱绪正叨叨呢,听见曲默这句话几乎惊得掉了下巴:“你疯了!这可是天牢!” 曲默道:“我知道这是天牢……太子的戏唱完了,我得去救他。” “什么唱完了?你去救谁啊?我看你是午觉还没睡醒,现在还做梦呢吧!”邱绪平日里也没觉着曲默这人有多不靠谱,怎地这会儿却像脑子搭错弦似的,想一出是一出。 “他今晨去江东查贪墨,主犯是邹岳……邹岳以为是我杀了他儿子,肯定不会让他安全到充州。邹翰书的死是太子走的一步棋,到了江东那边还会有太子的人马护着邹岳,皇帝派给他那几个侍卫根本不够看的……” 邱绪这才听出来曲默所说的是曲鉴卿。他想着不能让曲默由着性子来,于是便好生劝道:“你听我给你分析……你看啊,这牢房外面有重兵把守,你怎么出去?好,就算你出去了,你爹这走了一天了,你能不赶上?退一万步,你赶上了,你一个人能打十个,不,二十个,那邹岳和太子就会只派二十个人去刺杀你爹么……” 曲默靠在牢房污浊的墙壁上,半垂着眼帘,沉默地听邱绪在他对面挥手比划着,而后轻声呢喃道:“我得出去啊……”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邱绪捧额,无力叹道:“我给你分析半天,你就一句没听进去?” 曲默低头,将脸埋在双臂之间,修长的手指胡乱抓着头发,而后低沉嘶吼了一声,愤怒的声音经过布料的层层削减,变得苍白又无力,就如同现在的他一般。 “你给我想个法子,我一定得出去……我现在脑子里装不下别的,想的全是他会被邹岳和太子的人抓住……我真他娘的没用……” 曲默说着,愈渐激愤,抬手一拳砸在了铁栅上,铁条震颤着发出浑厚的低吟。 看曲默这要死要活的模样,邱绪也实在看不下去,拧了一双剑眉,道:“你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我说句实在没良心的话……曲相也不是你亲爹,顶多是你表叔,昨儿个京兆尹都到他府邸抓你了,他不求情也便罢了,还叫人家‘切莫徇私’?人家都大义灭亲了,你又何必牵肠挂肚的。” 曲默搓了搓脸,哑着嗓子道:“他跟我置气呢……是在怪我说话做事总没有分寸,伤了他的心。” 他跟我置气呢——邱绪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得,没有跟长辈认错的时候该有的敬重,倒有些狎昵,那语气听着也更像是惹恼了情人,又悔又愧。 然而这想法过于惊世骇俗,在邱绪心里一闪而过,他也并未作多想。 既然曲默这厮铁了心要越狱,邱绪想着自己也舍命陪君子一回,于是便道:“晚上牢头来送饭的时候,你就说你头疼……病了好些年,要吃劳什子的冰山雪莲、千年人参配制的丸药方可缓解,不然就得命丧当场。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自己再编几句,听着越严重越好。等狱卒叫了太医过来,开锁之后,你见机行事吧。” 曲默没说话,算是应了。 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牢房里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只有一方狭窄的小窗,还被从外面蒙上了黑布。没有日月升沉,亦无芳草吐息,只有墙壁上昏暗的长明的油灯,和大牢间里犯人隐约的交谈声。 然而这天晚上,连牢饭也停了。无人来探监,狱卒守在大牢外头喝酒,听得有人叫喊,便以为是那几个常犯,用剑鞘击打着铁门怒骂几声也就罢了。 邱绪问旁边牢房的人,为何今日没有牢饭,那人咧着满口黄牙,大笑道:“新来的没挨过饿吧!” 邱绪又问狱卒何时来送饭,那人便忿然道:“许是明日早晨。可如若那些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死牢头,大酒喝多了忘了给爷们送饭,那便在你饿死之前赏给你一口饭吃。” 曲默听了手脚冰凉,只觉心如死灰, 一直到子时,又来了个人。 旁边牢房的人得了亲近,便又喊道:“小兄弟你这儿挺热闹啊,这两天功夫,我都见仨了……” 曲默抬头一看:是燕贞。 二十:偷梁换柱 20 燕贞仍是一身月牙白的衣袍,衣领上银线勾勒的暗纹在烛火下漾着微光,映衬他眉间那点淡色的朱砂痣,有如霁月清风,又因瘦削的双颊而多了几分清冷。 燕贞身后跟着卓尔桑,他走得很慢,漆金的拐杖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而后在邱绪牢门前站定了,用拐杖敲了敲铁栏,笑意盈盈道:“邱世子别来无恙啊?” 邱绪晃了晃手上的铁链子,皮笑肉不笑:“有恙与否殿下看不见么?” 燕贞道:“不敢当不敢当,邱世子还是唤我乌大哥听着顺耳些。” 邱绪冷哼一声:“是么,乌尚贝殿下?” 燕贞朗声一笑,也并未作多解释,倒是他身后的卓尔桑开口道:“主人在我们亓蓝时,的确叫乌尚贝。” 燕贞转身,从拢着的袖口里拿出了一柄钥匙,摊在手心里,给坐在角落的曲默看:“你在这牢里待了两天,想必这些是非曲折也已明了。既然如此,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曲默眼皮抬也不抬,只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燕贞道:“本王知道你现下急着出去,做个买卖罢,本王放你出去,但你得答应本王一件事。” 曲默抬头,眼睛紧紧盯住他:“你……真能放我出去?” 燕贞笑而不语。 曲默沉声道:“我答应你。” “你不问是什么事?” 曲默自嘲一笑:“什么事我也认了。不论如何,越狱都是死罪,我能不能活到践诺的时候还要另说。” 燕贞道:“也是,如若这般看来,这桩买卖于你而言倒是稳赚不赔。罢了,那本王便做一回好人助你出去,至于你答应的事……等你有命回来再说。” 说着,燕贞将钥匙递给卓尔桑:“开门。” 锁落在地上,卓尔桑将牢门打开,燕贞走进去便开始脱衣裳,外袍,中衣,连脚上的靴子都除了。 邱绪自知不善玩弄权谋,曲默同他讲那些是非曲折,他听得费尽,也没想插手这俩人的“大计”。只是这会子见燕贞进牢脱衣裳,一时很是诧异,也便忘了燕贞诓他那事,只嘲道:“姓燕的你怎得这般不要脸,买卖谈不妥,便要脱衣裳耍流氓么?” 燕贞身上只落了上下亵衣,他应道:“横竖本王喜男风一事早就人尽皆知,本王人还没到,这风流事便从亓蓝传到了大燕,做什么还要避嫌?” 关于燕贞的传闻颇多,他不爱女色而好男风便是其一,邱绪本想借此嘲笑一番,但燕贞这般坦诚,倒显得他没话找话似的。 曲默问道:“王爷这是要……” 燕贞道:“本王回京城的时日不长,还是个生脸,来回巡防的京卫不认得。今日当值的狱卒与守城门的京卫已被本王买通……” 待卓尔桑上前将衣物递给曲默,燕贞又道:“你路上遇见了人不要说话,只管走便是,但步子要慢些、从容些,免得叫他人生疑。” 曲默点头应了,脱了上身唯一的囚服,便要将卓尔桑递过来的衣裳套在身上。 燕贞虽对曲默没什么意思,但毕竟曲默那张脸生得过于俊俏了,燕贞又好此道,这样一个美少年半裸着在他面前,他还是要看几眼揩揩油的。 然而燕贞眼角余光瞥到曲默的后背时,却心中一惊,连忙道:“卓尔桑,你先出去。”而后思量片刻,这才旁敲侧击,小声问曲默:“你背上的是有甚么东西么?” 曲默像是不甚在意,随口应道:“王爷是说那片白的?我也不太清楚,父亲说是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请苗疆那边的人给治好的,后来便一直有了。” 燕贞眯了眯眼,轻声问道:“你说的父亲是指镇北大将军……还是曲鉴卿?” “后者。” 燕贞压下心中狐疑,岔开话头,笑道:“曲相真是个慈父。” 言谈间,曲默已穿戴完毕,卓尔桑最后又递给他一件深色的披风,曲默穿上后再将披风上的兜帽盖在头上,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在这昏黑的夜色中便难辨面目。 燕贞拾起茅草上曲默的囚服坎肩,套在身上,叹道:“本王还是头一回穿成这样,如若被那些跟本王好过的小倌情儿们瞧见了,也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曲默咳了一嗓子,道:“那……真是委屈王爷了……” 卓尔桑在门外催促道:“恩人,再不走等轮值的人换了班,便来不及了。” 燕贞一指将靠在墙角的拐杖:“记得到王府来还,本王这拐杖花大价钱做的。” 曲默拱手一长揖:“多谢。”便由卓尔桑扶着走了,看那走路时跛脚的模样,倒是比燕贞这个真瘸子还要像上三分。 邱绪见曲默走了,将要躺回草席上,便听得燕贞喊他:“邱绪,别睡。” 邱绪翻身起来,没好气道:“你又喊我做甚?!” 燕贞道:“没什么,就是夜里孤枕难眠,想找个人说说话。” 邱绪满面嫌恶:“那日在画舫初见,我还当你是个情趣高雅之人,怎得现如今愈发不堪了。你们喜欢男子的……说话都这么恶心人么?” 燕贞倒也不恼,只道:“单单我是这样罢了,你怎好一棒子打死所有的?再者说我堂堂一个大燕王爷,还不能有几个异于常人的癖好了?” “你有理,我甘拜下风。”邱绪深觉燕贞此人病的不轻。 燕贞长眉轻挑,嘴角挂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搓了一堆茅草铺在铁栏旁的地上,大有与邱绪促膝长谈的意思,“你表字叫什么?” 邱绪道:“别了吧,仁亲王殿下是个清风明月的斯文人,兼之身份尊贵,在下实在高攀不起。” 燕贞轻笑一声,道:“我同你说话不一直用的是‘我’,又没自称过‘本王’,你何必‘殿下殿下的’挂在嘴边寒碜我。再者,你不要多想,我虽然好男风,又不是见个男子都喜欢的。像曲默这样的就很合我的口味,你么……” 邱绪听话只听一半,跟后半句杠上了:“我怎么了?本世子虽称不上貌比潘安,但也丰神俊朗潇洒风流吧?不合你口味是你品行不佳,怎得还要怪到老子的样貌上来了。” “你是说……我若中意你,那便是品行优良的谦谦君子了?” 邱绪这才发觉燕贞是在戏弄他,于是抬头朝对面望去,却见燕贞托腮笑着看他。他一时间颇为光火,怒道:“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燕贞朗声笑道:“气什么,我同你玩笑罢了……欸,我不过问你表字是什么,谁叫你一直不肯说。” 邱绪冷哼一声:“不才在下邱伯渊,安广侯世子参上。” “燕嗣礼。” “名字挺好听的,配给你这个人真是委屈了。” 燕贞道:“彼此彼此。” 许是白日里睡足了,邱绪晚上也迟迟没有睡意,与燕贞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聊到三更。而他先前说过的“高攀不起”四个大字,更是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次日清晨,燕京天牢。 刑部主事弓腰垂手地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谄媚道:“太子殿下真是仁义宽厚,这一大清早的不在寝殿歇息,还亲自来天牢……要下官说,相爷这儿子就是个实打实的坏胚!先前跟在殿下身边伴读,蒙受您的教化尚能收敛分毫,现如今却不思悔改过,净做些伤天害理、罔顾法纪的事……” 太子官纱加身一袭明黄长袍,峨冠博带,身上的名贵的珠玉配饰像是将这昏暗的牢房都照得亮堂了些许。 刑部主事的奉承让太子十分受用,他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之色,但嘴上仍要自谦:“主事大人谬赞了,本宫与曲默好歹同窗一场,这回他犯事下了天牢,父皇命本宫与大理寺卿一同监审,自然是信得过本宫……” 刑部主事只管称是:“下官私以为,太子殿下在户部任职真是屈才,若不是下官人微言轻,定要向陛下举荐您到刑部来的。” 燕无疴十五岁便在后殿听政,十八上朝,深谙为官之道,最懂得如何笼络人心,这些当官的伎俩他一清二楚。 此际,燕无疴心下了然,却也不戳破,只道:“主事大人言重了,父皇命本宫在户部当职,定有他的道理,大人怎可妄加揣测君意。” 刑部主事这记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一时间吓得冷汗澿澿,顿住步子就要下跪:“下官口出狂言……” 燕无疴笑得不动声色,在刑部主事双膝着地之前将他扶起:“诶,大人这是作甚!本宫又不会说出去。” 早有狱卒获悉太子到天牢的消息,已提前将过道两旁犯人唤醒。太子一路走来,目之所及皆是埋首下跪行礼之人,这便让他愈发高兴了。 且说刑部主事被燕无疴夹枪带棒的两句话吓了个半死,也再不敢多言,只得噤声,哆哆嗦嗦地跟在狱卒后面前行。 一行人于关押着邱曲二人的牢门前停步。 狱卒高声呵道:“犯人曲默!太子殿下驾到,还不速速行礼!” 只见牢房内,一人穿着囚服坎肩背朝铁栏躺着,听得此言竟翻了个身,又面朝墙睡了。 刑部主事抹着额上冷汗:“殿下,这人真是……” 燕无疴抬手止住了,眼角一瞥狱卒,示意让他开锁,而后手执一方丝帕掩着口鼻,抬脚进了牢房:“曲默,提审的日子延后到今日了……” 而后草席上那人缓缓起身,抬手拨去头上的茅草,满面困意:“什么……提审?本王这是在哪……?” 燕无疴大惊:“皇叔!你!你怎地……在这儿?曲默呢!?” 燕贞像是揉了揉眼睛,看那模样也颇为惊惧,他拱手行了个简礼,茫然道:“曲默是谁?本王……不知啊!本王记着自己昨夜还宿在栖客馆来着……” 继而,燕贞又诚惶诚恐道:“皇侄啊,本王这十年不曾回来,现下大燕朝纲竟这样严苛么?宿个娼都得进天牢砍头不成!” 邱绪早跪在对面牢房,若非他昨个夜里亲眼看见曲默跟着卓尔桑走了,怕是也会信了燕贞的鬼话。 燕无疴缓过神来,整理了骇然扭曲的面容,毕竟燕贞是个手无实权的王爷,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便连皇叔也不叫了,只冷声道:“私自放走天牢重犯可是死罪!即便你有功在身,也难逃严惩。说!曲默人在哪!?” 燕贞两手一摊,竟是满面委屈:“本王连曲默是谁都不知,只是与邱世子略有交情……啊!” 言此,燕贞像是想起什么,指着对面的邱绪道:“本王记着自己昨儿个是来探监邱世子的,那时像是被谁在身后打了一棍,而后便没了知觉……” 燕无疴气急了,在牢房里胡乱地来回踱步,而后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刑部主事:“本宫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还能从这天牢飞了不成!你们这群废物!” 刑部主事连忙又爬起来跪好,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心想今日真是大凶之日,要是他能躲过此劫,便立马辞官回乡卖红薯。 燕无疴拂袖而去,咬着牙根厉声朝身后道:“好好看着他!本宫这便去禀告父皇!” “皇侄!皇侄!太子殿下!你将本王关在这牢里算怎么一回事……”燕贞双手抓着铁栏,朝燕无疴的背影喊道。 燕无疴一向装模作样、自恃甚高,如今见了他这气急败坏、歪嘴斜眼的样子,乐坏了一旁看戏的邱绪:“我说人都走了,你可别演了!” 燕贞扶着墙缓缓坐下,叹道:“早知不把拐杖给曲默那小子了,站了这一会儿我腿都哆嗦。” 邱绪朗声笑着骂道:“你这瘸子……” 燕贞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笑得不着痕迹。 ———— 且说曲默那边,果真如燕贞所言,他卓尔桑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出了牢,见卓尔桑仍跟着自己,曲默便想着寻个理由将他打发走。 卓尔桑却直言,说是燕贞让自己盯着他,免得他畏罪潜逃。 曲默也正好缺人手,便点头应允了。 曲默惦记着曲献的病,想着回去看看。但也知道燕贞那边拖不了多久,曲默怕路上被巡更的京卫认出来,不敢回相府,只得与卓尔桑两人连夜赶路。 水路比陆路要快,行人也少受颠簸之累,故而远行官员一般都乘船。 曲默料想曲鉴卿一行该是乘船走官航道,夜里在码头停靠休息。但他从牢房出来时已是深夜,断然寻不到船家。 幸而燕贞思量周全,一早在大牢外备有良驹,于是曲默便与卓尔桑二人,快马加鞭出了城。 从燕京到充州,走水路约莫三天半的行程,如若路上没有延误,那曲鉴卿一行官员在第四天午时便会赶到。 曲默不知邹岳与太子的人会在哪处动手,他只盼胯下的马快些、再快些,让他在赶在那些人之前追上曲鉴卿。 曲默算着行船的速度推断曲鉴卿落脚的地方,而后与卓尔桑一道,纵马沿岸疾驰。停下之后便命卓尔桑去驿站换马,他则去地方衙门附近打听。 丞相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下江东,皇帝对此次贪墨案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必有小道消息通知沿岸官员提前知晓以备应付,故而曲鉴卿的行程也不难知晓。 好在头两天一切安好。 日夜兼程,两人一路上几乎要跑死六匹马,这才在傍晚时分追上了曲鉴卿的行程,赶到了第三日的落脚点——南沂。 两人四处打听,方知由南沂知县接待、曲鉴卿一行的晚宴设在当地一个卢姓富户的府中。按着行程,明日便会到充州,如若动手,那今晚便是最后的机会。 二十一:火场救卿 那南沂的卢姓富户是此地望族,其府邸坐落在城南,占地数十亩、山环水绕、奴仆数百,纵说是乡绅庄园也不为过。 曲鉴卿与青袍都御史高冀荣同行,皇帝拨了十二名金乾卫跟着保驾护航。天色渐晚,一众人便在此处落脚。 卢姓人世代为商,从未见过曲鉴卿这么大的官,现如今得了招待当朝丞相这样的差事,也是诚惶诚恐。 是以,曲鉴卿虽言说简餐果腹即可,卢家人又怎敢怠慢,仍是在府中设下盛宴招待。 曲默与卓尔桑二人乔装成当地百姓,在卢府门前击鼓鸣冤,嚷着要见丞相。 然而曲鉴卿没见着,却被南沂知县知晓了,他身为当地父母官,怎能让曲鉴卿知晓此地有冤案?便派了八名衙差,将卓尔桑与曲默二人,连人带鼓一同轰了出去。 江东地貌使然,卢府倚山而建,庄园后面乃是一座小丘。曲默与卓尔桑二人“鸣冤”不成,便想着从后山悄悄进去。 然而两人爬上后山才发觉,那卢姓家主特地选了一处占地最大、景致最好的院落招待曲鉴卿,而两人离那所院落不过一射之地。眼睛好使点的卓尔桑,都能数清院外站着多少名侍女。 两人此际下山必定会被当做刺客,而后被十二名金乾卫的长枪戳成八面透气的骰子。由是便伏在山后,想着等酒席散了他二人再悄悄潜入。 巳时,天已全黑了,此时院内酒酣正浓,都御史与卢家人和当地官员推杯换盏。 只是曲鉴卿为人清冷又一向寡言,他说自己不善饮酒,自然无人敢上前去劝。 丝竹声乐暖意融融,然而不知是哪处的下人忽而高声喊了一嗓子:“走水啦!走水啦!” 像是某种信号似的,接二连三,院门口的侍女也厉声尖叫起来:“杀人……杀人啦!” 顷刻间,院外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数十名蒙面之人,各个都手持利刃,见人便是一刀。这些人穿着卢家家奴的衣裳,叫人也辨不清谁是刺客,谁是下人。 一时间整个卢府都乱做一团。 灯烛被四下逃散的丫鬟小厮打翻,就着宴上的酒水,燃着了地上名贵的羊毛地毯,秋风助火,火势越发猛烈,一路由院外向内烧去。 知县招来的衙役与那些刺客在院外厮杀,然而寡不敌众,很快和下人一起被屠戮殆尽。 金乾卫兵分两路,四人在院内守着,余下八人则尽力与仅剩的衙役、家奴一同守着院门。 卢家家主与知县早就吓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了,都御史高冀荣拽着曲鉴卿的衣袖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痛呼:“大人救我”。 曲鉴卿却镇定自若一如往常,恰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将都御史的手推开,而后弹了弹衣袖上被拽过的地方,长眉轻蹙道:“高大人注意仪态。” 高冀荣痛哭道:“下官……下官注意不了啊!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呜呜呜……如若死在这里……” 然而不待高冀荣说完,院门便被破开,八名金乾卫不敌刺客,只剩下重伤的三人撤到后院。 金乾卫四人围守在曲鉴卿身旁,为首一人高声喝道:“保护大人!” 只见院外,一身着官纱之人负手而行,一路踏过地上横尸与血泊,从院外徐徐踱来——正是历经丧子之痛的邹岳。 “曲政,别再负隅顽抗了,只要你过来受死,我便饶了高冀荣和这余下的七名金乾卫。” 曲鉴卿面上没有丝毫的讶异,像是早已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邹岳,他抬眼目不斜视,开口道:“望邹大人不要食言才好。”而后竟不顾金乾卫的阻拦,一步步迈出正厅,在门口站定。 邹岳见此,冷笑一声:“你倒是个忠厚之人。那今日咱们便旧账新账一起算!我先杀了你,祭奠我那苦命的孩儿的在天之灵!而后再杀了曲牧的孽种!” 任邹岳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那长衣广袖的男子自始至终立于庭前,他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自上而下地看着阶下数十步以外的邹岳,目不斜视,眉宇间尽是倨傲的睥睨之态,从容不迫的样子,倒像是他才是那大局在握之人。 邹岳见了只觉怒意更甚,他一招手,要一旁的手下递来弓箭,冷笑道:“你我同朝为官十余载,曲政,你知道我最厌恶你哪一点么?” “愿闻其详。” “就是你这幅装腔作势的样子,死到临头也改不了!” 话落,邹岳缓缓举起手中的弓,搭箭上弦,箭头瞄着曲鉴卿的眉心,拉长着声音问:“你说我是一箭将你钉死在墙上呢?还是一箭、一箭地将你扎成个刺猬好呢?” 而后不待曲鉴卿回应,邹岳又道:“罢了,你我同僚一场,还是给你个痛快!” 话落,邹岳就要张臂拉弓。 然而不待邹岳这个细手细脚的文官将弓拉满,便有一支长剑破空而来,迅疾刚劲,直直穿过邹岳的手腕,插在了青石板上。 力道之大,竟将邹岳整个人都带得后退了数步。 邹岳只觉腕间一亮,而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了他脸上,痛感还来不及传到脑子里,但他瞧见地上掉落的血手,便哀嚎一声,捂住喷血不止的右腕,怒吼道:“谁!” 这时,众人却听得一声骏马嘶鸣,只见一道白影纵马疾驰而来。 邹越的手下似乎并不是什么受过训的士兵,眼见那样一匹高头大马直直奔来,便也如市井草莽一般四下逃散。 只余下邹岳捂着腕子上的血窟窿,瘫坐在地上,他瞪大着眼睛看那钉掌马蹄从自己头上一跃而过,而后竟胯下失禁,尿湿了一片。 曲默仍穿着那日燕贞的衣裳,马匹疾驰过只留一道白影,而他却俯身顺手拔走了地上的剑,而后于台阶前勒住缰绳。 马蹄高扬后重重落下,少年向那人伸手,喘着粗气道:“我来迟了。” 少年满目焦急,而那只漆黑如墨的眼瞳中,像是除了那一人之外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院外滔天的火光映明了少年明艳美丽的面容,衬得眼眸也灿若星辰,叫人看了便再也移不开眼,曲鉴卿将手递过去,挽唇,轻声道了一句:“未迟。” 曲默抓住曲鉴卿的手,又一手揽过他的腰身,将人抱在马上,而后一夹马腹,高声呵道:“驾!” 邹岳从地上爬了起来,不顾胯间腥臊濡湿,只厉声吩咐手下将曲默拦住。 可不待那些身着家奴服的手下有所动作,便有一阵纷乱而又急促的声音由远至近,还夹杂着若有如无的高亢哨声。 众人只觉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着地面,数量巨大,连青石板上的灰尘都在上下震颤着。 而后,便瞧见二十几头马都像得了疯病一般,闯出马厩,朝这院子奔来。其中,有一人竟站在了马背上,他蓄着半长不短的络腮胡,嘴里高声咕噜着番邦话:“大燕人连马都训不好!听了亓蓝的哨子便都乖乖听老子的!” 桌子底下,卢姓家主喜极而泣:“我就知道马能通灵、晓人性,不枉我爱马如命,养了这许多匹能救主的良驹……” 那七名金乾卫和余下的衙役见有马匹相助,纷纷跳上马背与院内邹岳手下厮杀成一片。二十几余匹马驮着人,在这院子里四下奔腾,有的人倒地后来不及起身,便又被其他马匹踹翻、踩踏,只消片刻便断了气了。 而那马似乎能辨清敌我,专踢身着家奴服的人,那样一匹匹高壮的骏马,在卓尔桑的哨声下竟也乖巧地像猫似的。 曲默则带着曲鉴卿避开马群,绕道出了院子。 那邹岳见大势已去,便破罐子破摔,令手下拼死也要朝扬长而去的曲默二人放箭,企图拉上个垫背的。 曲默坐在后头,挥剑在身后砍掉数只羽箭,护住了身前的曲鉴卿,但他自己却仍中了两箭在挥剑的小臂上。 不比来时,府中的火势愈发凶猛,马似离弦的箭,一路疾驰过漫天火海。 那箭头上像是淬了什么麻药,曲默只觉麻木从右臂中箭处蔓延,而后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为防曲鉴卿看见,他还得将手垂下,这便使得麻药扩散得更快,好在剂量不足,麻木之余也恰巧止了痛。 曲默用余下的右手牵住缰绳,疾驰间,他将下颌垫在身前曲鉴卿的肩上,软声在那人耳边说道:“我好怕你会死……” 曲鉴卿微微侧过脸:“私逃天牢,胆子不小。” 曲默笑了一下,耍赖似的应道:“子不教父之过,父亲倒问起我的不是来了……” 纵马出府后,曲默却在门前看见了一身银甲的骁骑营都尉唐御,带着近百人的队伍,整齐地列在卢府门口。 唐御显然还未曾认出本该蹲天牢的曲默,只拱手朝曲鉴卿道:“末将护卫来迟,叫大人受惊了。” 二人翻身下马,曲鉴卿道:“无碍。” 曲默从后面凝视着曲鉴卿与唐御交谈的背影,他突然有一个荒唐至极的想法——他就算不闯天牢,不这样日夜兼程地赶往南沂,曲鉴卿也会在唐御的保护之下安然无恙地到达充州。而他所看到的,都是曲鉴卿想让他看到的,那么他由这些见闻所推敲的“真相”也都不是真相。 这个念头过于可怖,像是在耳边炸了个炮仗一般,曲默脑中一片轰鸣。兼之日夜不休地赶了两天路,本就身倦体乏,如今麻药的势头逐渐盖过意识,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沉,眼前也愈发模糊,而后他轻声唤了一声“父亲”,便腿脚一软倒了下去。 曲鉴卿伸手扶住他,揽在怀里。 唐御从未见曲鉴卿同谁这样亲近过,还以为这万年不化的冰坨子终于也肯食色了,于是便打趣道:“下一趟江东还能美人在怀?这可不像你曲鉴卿的作风啊!” 曲鉴卿暼了他一眼,道:“是默儿。” 唐御道:“嘁!我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原来是那小子……那这更不对了!他不是去蹲天牢了么?这……私逃天牢可是死罪啊……” 曲鉴卿没再应他,只是道:“此处无事了,你留两个人驾车,再去后山接应一下高冀荣和负伤的金乾卫,便回京复命去吧。” 话落便将怀中的少年打横抱起,上了一旁备好的马车。 唐御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 ——也是。像曲鉴卿这样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保个人又有何难。况且启宗皇帝年轻时便碌碌无为,只专制衡之道,现如今启宗皇帝年事已高,愈发昏庸无能,不早就有人言传么,这大燕的江山迟早是曲家的…… 二十二:马车戏情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马车两侧并排跑着两匹马,上面坐着穿甲带刀的侍卫。 外面天色已渐渐亮了,布料厚实的窗帘将马车两边的窗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半点光也透不进去。车内宽敞,侧壁上嵌的两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 许是不眠不休奔波两天实在过于疲劳,又许是麻药的劲头太盛,曲默睡了一夜仍未醒。他小臂上的箭头已被拔去,敷了药,外面裹着厚厚几层纱布。 曲鉴卿靠着车壁坐在曲默身旁,单手执一卷佛经,垂眼长久地凝视着。然而那经书却一直停在同一页上,像是个摆设,过了一夜也未曾翻动过。 马车颠簸,让曲默睡得很不安稳。 曲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置身于曲家那数十年不变的祠堂之中。 曲鉴卿穿了一身大红绣金的喜袍,乌发高束于顶上丹冠金簪之内,眉眼间一片肃杀之意,他手里握着一柄滴血的长剑,在两旁众人的注目中缓缓向曲默走来,而后一剑插在了他胸口中,连话中都带着冰冷彻骨的恨意:“孽子当诛! 躺在榻上的少年浑身一颤,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煞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曲鉴卿摘了曲默脸上的面具,拿了个帕子给他擦汗。 曲默惊醒了,目光恰巧撞进曲鉴卿眼中。 但曲默方从梦中惊醒,也便瞧不出那双如水墨丹青描绘般的隽丽剪瞳中,还来不及褪去的温柔。他抓住曲鉴卿的腕子,嗓音沙哑,满面惊惧:“我梦到……父亲要杀我……” 他握得很用力,曲鉴卿扭了扭手腕未能挣脱,“梦而已,醒了,便作不得数了。” 曲默紧紧盯着曲鉴卿的眼睛,双目无神,半晌意识清醒了,想起混睡前的猜想,便厉声质问道:“唐御是骁骑营的都尉,奉旨在亁安山练兵,怎会带兵出现在南沂卢府?是圣上的安排,还是父亲此行下江东之前便已经布好的局?!” 曲鉴卿半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曲默又逼问道:“卢府那些刺客全是邹岳的手下吧?太子的人马究竟是已经被唐御在半道拦截斩杀了,还是太子自始至终都未曾参与到对父亲的围杀中来?太子之所以会审理我杀邹翰书的案子,是因为你从中作梗向圣上举荐,而并非是太子想插手刑部的事,对吧?” 曲鉴卿只是沉默。 曲默见状,便知心中猜想怕是八九不离十,他苦笑了一声:“你这一局从邹翰书进京便设好了,你真是……好手段。先是叫常平来禀报,诱我去隆丰楼和邹翰书起争执,然后叫全燕京的人都知道我与他不和,再杀了邹翰书嫁祸给我。一石二鸟,激怒了邹岳,也把我弄进了天牢。事成之后又让九殿下来天牢探监,故意透露出太子监审的消息,叫我错以为太子才是想坐收渔利之人,他会和邹岳联手杀你……我还当自己闯天牢一路,不眠不休地赶来是救了你,哈……现在看来,简直像个笑话。” 曲鉴卿薄唇轻启,欲言又止,沉吟片刻,方道:“不是……” 曲默轻笑一声,抬眼时竟红了眼眶:“不是什么?你不是利用了我对你的心意?也是我自己蠢笨——太子若想挑拨我与元奚,只需将姐姐嫁去亓蓝便可,做什么大费周章,又要杀了自己亲信的儿子,又要正好知道我院里的丫鬟被赶出去了,然后赶紧让紫椽嫁祸我做局……哈哈哈哈,你看着我围着你转,像个傻子一样,很好笑吧?” 在曲默的质问下,曲鉴卿那些在朝堂上舌战群雄的本事好像都消失了似的。他本没有必要去理会这个疯癫的养子,可看着少年眼圈泛红、又委屈又愤怒的模样,他竟也拿不出为人父的架势来出言训斥,那些伦理纲常的话都堆在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曲鉴卿这缄默的模样让曲默不能更难堪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令人沮丧又愤怒。 曲默冷笑了一声,道:“父亲这会儿怎地不说话了?不应该骂我这孽子大逆不道,不顾礼教人伦,竟对你有这种腌臜的心思么?说啊!说与我听听!父亲不是一向最看重这些了么?!” 话落,曲默松开抓着曲鉴卿的手,而后用力一推,将曲鉴卿抵在车壁上,竟俯身欺身上去。 二人一下子离得很近,鼻尖相抵,气息交融。 曲鉴卿抬起眼帘,长而浓密的眼睫下是一双湛黑幽深的眸子,四目相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滚下去。” 曲默偏头,在曲鉴卿耳边嬉然道:“父亲不是一向有本事么——那推开我好了。” 曲鉴卿将要起身,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曲默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一个膝盖压在他腿上,另一个则顶在他腰窝处,未受伤的右手拧住了他的两只腕子,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曲默张口将曲鉴卿的耳垂含在了嘴里,用舌尖轻舔了一下。 “放……!”放肆二字还未说出口,耳垂便被曲默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这让他耳根处传来一阵酥麻,余下的那个“肆”字便湮灭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轻哼。 那声轻哼像根羽毛,挠在曲默心尖上,于是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便“咯噔”一声,断了, 曲默张口,松开了齿间曲鉴卿的耳垂,他甚至笑得很礼貌:“父亲这个人,没有心的。我便放肆一些又如何?权当是收点这趟下江东的跑路钱,毕竟这差事以后就接不着了。” 言毕,曲默看着曲鉴卿端丽精致的眉眼,而后低头吻在了那人的唇上。 曲默觉得如果现在的他是个疯子,那也是被曲鉴卿逼疯的。他心里那把火烧了太久,他想随它去吧,而后火苗便越燃越旺,将心智烧了个精光。 情一字像是入骨的病,被压抑地时间越长,反噬起来就越凶狠。 ——怎么会有曲鉴卿这么个人呢?冷面冷情、精于算计,将人心拿捏地这样恰到好处。曲默愈想愈恼,他愤怒极了,于是“仁义礼智忠信孝悌”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只想将曲鉴卿这个人摁在身下狠狠蹂躏,而后撕碎曲鉴卿那张无心无欲的躯壳,看看其中包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灵魂。 而曲默也的确这么做了。 曲鉴卿的唇和他的人一般冰凉,但很柔软,舌头舔过的时候,便有种又凉又绵软的触感。 曲默一手钳着曲鉴卿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撩开他的衣袍,手伸了进去,在那人的腰腹与脊背间流连,指间所触皆是一片温凉滑腻,像是一匹上好的、又带着体温的缎子。 “住唔……手……”曲鉴卿说道,然而他那管嗓音里带着轻喘,无论如何也狠厉不起来,听在人耳朵里倒是有种无端的清媚,带着欲拒还迎的勾引。 曲默置若未闻,他的手解开曲鉴卿腰间的亵裤系带,将要向下探时终于被那人伸手摁住了。 于是少年滚热的掌心便贴在曲鉴卿的小腹处,像是块烙铁,灼得曲鉴卿下腹一麻,而后一种别样的感觉在他体内升腾。 曲默知道见好就收,也不再相逼,只反手抓住曲鉴的腕子,十指相扣,将曲鉴卿又一次压在车壁上,而后低头含住那人的唇瓣。 这次却不再是一触即离,曲默舌尖撬开曲鉴卿紧闭的牙关,在他口中肆意掠夺攻城略地,舔舐过唇齿牙根,搅动着他口中津液,撩拨着他过分安静的舌。 曲鉴卿两只手都被曲默抓住摁在车壁上,腰与腿又一直被曲默的膝盖挟制,只能被迫地接受着曲默的进攻。 不可否认的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男子也应如是。但像曲默这般看了几本春宫图,便无师自通、吻起来得心应手的人,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曲默吻得动情,曲鉴卿却也不遑多让,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两人的唇角流淌下来,拉成极细的银丝,在夜明珠下泛着淫靡的光亮。 一吻即毕,曲默抬起袖口轻轻蘸去曲鉴卿唇边的水渍,而后将曲鉴卿的手覆在自己裆处——那处早就撑起一片,带着炙热的温度。 曲默喘着粗气,伏在曲鉴卿肩上,在他耳边调笑道:“父亲啊……你摸摸它,它可想你想得紧。你知道默儿每次自渎时,想的可都是你的脸啊……” 曲默说着松开了对曲鉴卿的钳制,却被后者反手一巴掌打在脸上,而后又被掀翻在地上。 曲默却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狼狈不堪,然而他看着曲鉴卿那张满面怒容却还带着潮红的脸,却笑得开心极了。 少年那双异色的眼瞳里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情欲,他的面容过于精致美丽了,因为年岁尚小未曾发育完全,便有些雌雄莫辨的漂亮。明快的笑意,给他那双本就秾艳眉眼添了几分妖气,活像是话本里将人拽入欲海的精怪。 曲默好像全然不在乎曲鉴卿那一巴掌,他只是自顾自坐在地上,笑得恣意张扬。 但曲鉴卿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第一次在曲默面前慌了神,像是不敢相信那一巴掌是自己挥出去的——我打他了,我怎么打他了…… 曲鉴卿轻喘了数声才平息了下来,他将身上的衣裳打理齐整,捏着眉心,尽量放平嗓音:“你现在年岁尚小不懂事。等你长大了,见的人多了,便不会有这些……这些心思了。现下邹岳被唐御抓捕归案,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这两天你且待在充州养伤,天牢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两日后这边的事了结了,我再带你回京……”说道此处,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就权当……从未发生过。” 曲默低头笑了一声,轻问道:“我年岁小不懂事,父亲也年岁小么?权当从未发生过?这般自欺欺人的话,竟也能当块遮羞布,随意扯来用么?” 曲默从地上起身,拍了拍满是褶皱的衣裳,拿过一旁的面具盖在脸上:“还是说……我的情意在父亲看来就这般轻浮不堪,是什么黄口小儿不懂事才做出的稚嫩拙劣的把戏?罢了,我也的确没什么能耐能可以讨你欢心。今日是默儿孟浪了,以下犯上失了礼数,还望父亲海涵。” 曲默瞧了一眼曲鉴卿冷漠的面容,又道:“可我说出去的话,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怕父亲日后还是装作不知,今日便敞敞亮亮再说一遍:我喜欢你并非年少无知、临时起意,始于从你把我接回老宅的时候,从你亲手给我带上这银面的时候,从你抱着我教我习字的时候…… 我刚进曲家的时候,并不是怕黑才粘着你睡,只是不想让你跟那些女人同房罢了;我唤你父亲,不只是年少失怙的依恋,也有情人之间的倾慕,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你若是早些点破,我说不定也能早些迷途知返,顶多你我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到今天这个地步,父亲也不是全然无责吧。” 话落,曲默撩开车帘,跟外面驾马车的马夫坐在了一起,余下曲鉴卿一人在车内错愕失神。 笃笃的马蹄声与车厢四壁厚重的木板,将车厢内的声响遮得一干二净。 侍卫见曲默出来了,便道:“小公子这手上有伤,可不能冻着,还是赶紧进去罢!” 曲默笑道:“我不懂事惹了父亲不快,被他撵出来了。” 侍卫闻言也爽朗一笑:“相爷真是好脾气。属下同您一般年纪时,也好犯事,每每我爹一顿鞭子抽在我身上,我便说下次再也不敢了。可这个年纪都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没个三两天便都全忘啦!” 曲默朗声应道:“谁说他脾气好,方才还甩了我一巴掌,你看,现在脸上还通红,火辣辣地疼着呢……” 少年的声音扬得很高,像是有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 二十三:东下充州 23. 南沂卢姓富户的府邸算是被邹岳一把火烧没了,唐御派人去接应他们的时候,连最后的院落都只剩四周熏黑的房梁,一众人筋疲力尽实在走不动,便躲在后山上祈祷风不要将火星带过来。十二名金亁卫只剩了两名,卓尔桑身上也满是深浅不一的刀伤,高冀荣早就吓晕了过去。 邹岳已认清了局面,瞧见唐御的时候也不甚惊慌,他两手一缴老老实实戴上了枷锁,平静道:“拙荆还在充州,劳烦唐都尉给她传个信儿,叫她秋后到京城来领我的尸首回乡。” 邹岳已被唐御押送回京,卓尔桑身负重伤实在不宜耽搁下去,于是也随行一并回京城了。 有了前车之鉴,充州知府便将曲鉴卿一行食宿安置在自己府上。 曲默不好暴露身份,免得被官府缉拿归案,便对外声称自己是曲鉴卿的侍卫。 可这名侍卫用膳时与丞相大人同桌,行路时也和丞相大人一同乘轿,旁人心中不免生疑,知州便向与他二人同行的高冀荣问及此事。 高冀荣先前曾去相府与曲鉴卿谈江东贪墨一事,与曲默有一面之缘,自然知道他就是私逃天牢的丞相养子。但他这会得了曲默的救命之恩,上面又有曲鉴卿压着,只得苦着一张脸,同知州道:“别问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活几年……” 知州心里有数了——此人武功高强非同一般,定是圣上派来保护丞相大人的贴身侍卫。于是晚上安排住宿的时候,便将此“侍卫”分在曲鉴卿卧房外的小厢房里。 有此等“特殊待遇”,曲默求之不得。 虽然此充州知州政绩平平,曲默却觉得此人可堪大用,想着如若来日自己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定要在皇帝面前替这知州美言几句的。 曲默虽说以前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自从曲默在马车里对曲鉴卿“一诉衷肠”之后,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他想着反正跟曲鉴卿已经撕破脸皮,再装什么乖巧听话的好孩子也是徒劳。 那幅破罐子破摔的德行,真是叫市井上的泼皮无赖都自愧不如。所以说,人一旦不要脸起来,便没有什么能治住的了。 曲鉴卿与高冀荣要去查案,曲默便说要学习都御史为朝廷整治贪官的手段,于是跟着去了;曲鉴卿代皇帝去灾区体察民情,曲默借口要保护大燕丞相免受暴民误伤,又跟着去了…… 幸好曲默话不多,只默默跟在金亁卫旁边充当侍卫,否则真要被曲鉴卿撵回燕京去蹲大牢了。 曲鉴卿被此人明里暗里地搅扰,烦不胜烦,几乎要修书一封断绝二人的父子关系了。 曲默却巴不得跟曲鉴卿断绝关系,让他随便改名,叫什么赵默王默李默都行,这样他就好光明正大地追求曲鉴卿了。 但说归说,虽然这两人私下里都心知肚明,但于外人看来却是——曲鉴卿教子有方,曲默知礼明仪,二人走到哪都是一派父慈子孝的祥和场面,实乃官家典范,大燕之幸。 第一日行程安排地紧,众人都累得够呛,曲默又有伤在身,头沾在枕头上不出片刻便睡得昏天暗地。 第二日了清闲许多,于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曲默便开始不老实了。 他去敲曲鉴卿的房门,听得那管嗓音清冷地道了一声“进来”,他便挟着枕头美滋滋地进去了。 这客房还不比曲府的茅房宽敞,卧室中放置了书案与床榻之后,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桌案上点了一盏油灯,曲鉴卿坐在案后,该是在写贪墨案的奏折,见来者是曲默,便问:“何事?” 曲默扬了扬手里的枕头:“我过来跟父亲一块睡。” 曲鉴卿道:“外面那张床睡不下你?” 曲默干咳了几声清嗓子,丝毫不知羞耻为何物:“夜里头一个人睡太冷了……我怕父亲冻着了,过来给您暖暖床,焐热了我就走。” 然而晚夏也是夏,虽然这几日就要立秋,但也根本扯不上“冷”一字。 得亏曲鉴卿这两日,对他养了七年的人有了重新的认识,即便现在曲默睁眼说瞎话,他也能装聋作哑、充耳不闻了。 曲默见他忙于写折子,便抱着枕头走过去躺在床上,又拉过薄被盖在身上,倒真如他所言是在给曲鉴卿暖床了。他侧躺着,未受伤的手支着身子,静静地看着一旁的曲鉴卿。 曲鉴卿微微蹙着眉头,正凝神挥腕笔书。 男人才沐浴过,头发未擦干便披散在身后,滴下来的水濡湿了亵衣也不自知。那沾水的衣服黏在身上很是透光,从曲默那个角度便瞧得清清楚楚——腰肢细瘦却恰到好处,从腰际到臀上那一段有着令人血脉贲张的弧度,曲默在后面看得口干舌燥,前边的曲鉴卿却浑然不知。 曲默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张方巾,走过去给曲鉴卿擦头发。 曲鉴卿到江东这边没带佣人,他又不喜生人,故而知州派遣到院里的下人都被他撵了个干净。但曲鉴卿这个人养尊处优惯了,擦头发这等事他自己定是不屑或者说是懒得做的,此际由曲默这个后辈做来也并无不妥,曲鉴卿便没有出言阻止。 曲默拿吸水的方巾细细擦拭发丝,而后顺带着在曲鉴卿鬓角与额头捏着。 那力度被曲默把持地恰到好处,又解乏又舒适,曲鉴卿一开始还能写几个字,后来眼皮越来越沉,笔杆子也捏不住了,便索性扔在了一旁,而后靠在椅背上,嘱咐曲默:“好好捏。” 曲默应了。 片刻之后,果然不出曲默所料,他轻声喊了几句父亲,不见曲鉴卿应声,他便知此人睡着了。 曲默低头一笑,心中暗自窃喜。而后俯下身两手一抄,将曲鉴卿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走过去轻放在榻上。 然而曲鉴卿却沾床就醒了,困意加深了他眼皮上的褶皱轮廓,他眯着眼睛问道:“你还不回去睡觉么?” 曲默都打算躺到床上去了,曲鉴卿这会儿却又醒了,他一时间站在床边身上,去留两不是。半晌,方轻声嗫嚅了一句:“想和父亲一起睡……” 声音很低,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讨好,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希冀,让人听了便心生怜悯,不忍心拒绝。 然而曲默并非是什么腼腆害羞的人,看他跟同龄人相处便可知晓一二。他之所以肯在曲鉴卿面前扮乖巧、装可怜,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曲鉴卿这人耳根子软,只要他肯放低姿态说几句软话,曲鉴卿十有八九会答应。 但这回曲默却不知道这招还灵不灵了,因着他曲默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已经颠覆了他以前在曲鉴卿面前的固有形象,是以曲默现下心里也有些忐忑——这会儿没有旁人在场,如若曲鉴卿一个不高兴甩他两巴掌再将他撵出去,那也不无可能。 于是他抬眼瞥了一眼曲鉴卿,恰巧那人也正在看他,目光里审视的意味很是浓厚。曲默便朝他勾了勾唇角,笑地纯良又无害。 曲鉴卿没应他,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 曲默知道曲鉴卿是默许了,于是掀开被角,躺在了曲鉴卿旁边。 曲默躺得很规矩,面朝房梁,手老老实实放在身侧,但这般僵卧了许久,连帐顶的织花都数了几轮了,他依旧毫无困意,于是便小声问了句:“父亲睡着了么?” 片刻,方听得曲鉴卿回了他一句:“寝不语。” 曲默置若罔闻,他翻了个身,面朝曲鉴卿,轻声道:“充州有庙会,明儿是最后一天了,父亲陪默儿一起去吧……” 曲鉴卿背朝曲默侧身躺着,他的发丝垂在枕头上,而亵衣领子又低,便露出一段白皙纤长的颈子。曲默看的见吃不着,等曲鉴卿回他等地抓心挠肺的,然而却半天不闻回应。 曲默便凑近了,伸手搭在曲鉴卿的腰上,自后方抱住男人,而后又将脸颊贴在男人后颈处,瓮声瓮气地:“父亲答应我嘛…我从没来过这地方的,再说后天就启程回京了……好不好…父亲…” 不比昨日清晨,只隔着一层丝薄的亵衣,少年温热的胸膛整个都贴在曲鉴卿脊背上,说话时的气息也喷洒在他颈项间,他甚至能感受到曲默的心跳,是那般强劲而有力。 曲鉴卿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双眼紧闭,然而那浓密的眼睫却轻轻颤抖着,他喉结可见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仍压着嗓音四平八稳道:“不要撒娇。” 曲默闻言笑了一声,笑声哑哑的,听起来憨厚可爱:“那……父亲是答应了么?” 曲鉴卿道:“嗯。” 曲默少年人心性,一听曲鉴卿答应便满心欢喜,他撑着手坐了起来,又俯身在曲鉴卿耳旁亲了一口:“那可不能反悔。” 而后抱了枕头趿着鞋,心满意足地回他的小厢房去了——他倒也想在曲鉴卿床上赖一宿,但实在怕搂着人家把自己搂出火来,毕竟下身支着帐篷到大半夜,实在是一件难捱的事。 二十四:公子青衣 24. 翌日清晨,高冀荣与曲鉴卿一块用早膳,没看见曲默,便问道:“小公子人呢?” 下人端了一盆清水来,曲鉴卿在盆里盥了手,又抽了一方棉帕擦水:“不等他,高大人先用罢。” 高冀荣想着好歹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不能转眼就忘了,于是道:“下官还是等一会儿吧。” 曲鉴卿也不再搭理他,只拉开雕花的梨木椅,坐下慢条斯理地用膳。 眼瞧着碗里的粥都凉了,高冀荣只觉得腹中空空,实在饿得难受,他抬袖拭着额角,朝旁边候着的下人道:“这……你去看看大人的侍卫起身了没有?” 曲鉴卿抬手止了:“他得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高大人是要等他一块用午膳么?” 高冀荣也不知曲鉴卿是何用意,于是便埋头吃饭。 待饭后一抹嘴,高冀荣方道:“邹岳手底下的人以及其他贪墨官员名单已上报了。昨日下官差人暗访余下几人,也都有所获……先前谎报虚报的受灾田地、百姓死伤人数、洪水冲垮的房屋等,已由各地新上任的知县组织专人重新统计、编制成册,约莫下午便会派人送过来。至于那洪灾带来的疫情则较轻,且只集中在少数村落里,用了太医的方子煎制了丸药派发下去,也都控制住了……” 曲鉴卿凝神听了半晌,道:“找人带路,今日去一趟本地的法缘寺,代陛下祈福。晚上的送行宴我去不了,你到时跟那知州说一声,说我身体不适需得早睡,叫他不要派人来搅扰。” 高冀荣讶然道:“大人身子有恙?” “无恙。” “大人是有陛下分派的密旨,要避开知州么?” “没有。” 高冀荣不解:“那……大人缺席所谓何故啊?” “带孩子。” 高冀荣实在无法将“带孩子”这三个字,放在不苟言笑的朝廷一品大员身上。于是只好僵着脸赔笑:“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曲鉴卿应曲默的约,从寺里回来便换上了一身常服,与曲默一同去庙会。 与京城莲渠供人观赏的水上灯会不同,充州的庙会便设在寻常的陆上集市里。 傍晚时分天刚擦黑,街道两旁的商铺便都挂上了灯笼,猜谜的,杂耍的,踩高跷的,卖吃食、胭脂、首饰、古玩的…… 小贩们都将摊子支在街上,来的早占到了好摊位,一个晚上挣的钱便能顶平日半年。 赶庙会的人摩肩擦踵,你挤着我,我又挨着他,乐此不疲。 间或有马车拉着架子路过,架子上站着舞龙舞狮的,竹篾编成十一节龙骨,外面糊着描绘得精致华丽的龙皮,白日里已足够气派,到了晚间再将油灯放置在龙腹中,由艺人挥舞起来,活像在火云间腾跃的蛟龙,闪着灿金的光,叫人不由驻足称叹、拍手叫好! 曲默玩心重,拉着曲鉴卿一路从街南头挤到街北头,却一样东西都没买——这么些年在曲家什么珍品都见过了,只是乍一见这民间的小玩意觉得新鲜,遇到何种稀奇的东西,都要拉着曲鉴卿过去瞧瞧。 曲鉴卿却也由着他。 人多到挤不动的时候,两人正好卡在一处卖糖葫芦的地方。 曲鉴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难得打趣地说道:“给你买一串如何?” 曲默虽好咸口,但曲鉴卿既然说要买给他,他也只好做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说出来的话油腔滑调:“只要是父亲买的,我都喜欢。” 曲鉴卿便取了两文钱给摊主,而后将裹着糯米纸的糖葫芦递给曲默。 天热,山楂外面的糖衣化得也快,曲默从曲鉴卿手里接过黏腻的竹签,却又将糖葫芦放在他嘴边:“我吃不了酸的,怕倒了牙,父亲先替我尝尝?” 说罢,曲默满面希冀地看着曲鉴卿,像是真的馋那一口糖葫芦似的。 曲鉴卿不疑有他,咬了一颗在嘴里,细细咀嚼了片刻,方道:“酸甜可口……” 曲默狐疑着打断:“真的么?” “我骗你做什么?” “那我尝尝……”话落,曲默倏地抬起衣袖遮住两人的面颊,手指轻抬曲鉴卿的下颌,侧过脸将唇印了上去,浅尝辄止,不待曲鉴卿推开,他便自己先抬起了头,带着几分笑意地舔了舔嘴角:“诚不我欺,果真是甜的。” 曲鉴卿有片刻的惊愕,但周遭人太多,他也不好发作,只蹙着眉头轻声呵斥道:“你像个什么样子!” 曲默嬉然:“我知道我知道,还有‘放肆’‘住口’和‘成何体统’对吧?” 曲鉴卿知这人脸皮颇厚,也不再说他了。 曲默本想找个酒楼与曲鉴卿坐下来吃些东西,但越朝北边行人越稀疏,酒楼没见着,倒是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声响,走近了才发觉是个六七人的戏班子。 这戏班子却也实在寒酸,没找着好地方,便在庙会的偏远一隅,扯了一块红台布挂在竹竿上,旁边两盏昏黄的灯笼一照,这便开唱了。 偶有观者停下来,可瞧上几眼也便去街里赶热闹了,连地上收钱的钵里都只有寥寥几个铜板。 然而曲鉴卿却驻足于此,像是有心要看下去似的。 台上一男一女,穿着半旧戏服,唱得是《三看亲》里张少爷去提亲那一折戏,曲默原先在江南时常被老奶娘领着去赶集,听得多了倒也学了几句,由是向曲鉴卿道:“在此稍候,我等等就来。” 曲默跑到台布后面,喊住了打梆子的乐手,而后塞了块银锭在他手里:“领班大哥可否将那男子喊下来……” 那领班估计也不曾见过这样阔绰的观众,连忙收了钱,将戏子从台上喊下来了。 而后曲默便套上了那戏子身上的衣裳,油彩不够,他便差人只在自己眼角与眉头勾了黛青。 片刻之后,曲默同那唱戏的女子一同从台布后走了出去,台步顺着梆子的鼓点,他行至那灯笼照的光亮下,粉白的水袖一掷成花,亮相时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台下的曲鉴卿—— “潋滟波光映山色,悄然入画水中舟,今日喜做神仙鸟,人间天上任遨游……” 只见那台上的张少爷唇红齿白,褪了色的半旧戏服披在他身上,却有种别样的倜傥。黛青将他右眼勾勒得狭长,他眼窝又深,对戏时便挑着眼尾,目光流转间顾盼生姿,艳势竟生生压住了那同台的女角。 浮一袭水袖,姿若海棠;展一纸折扇,几多风流。 曲默唱腔定是不如戏子台下十年的扎实,但派头十足,唬个外人绰绰有余。 如若是像曲鉴卿这样的内行人,那一眼便看出破绽来了。饶是如此,曲鉴卿却仍负手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的目光似一潭温吞的水,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隐隐情意,在眼底缱绻绵延。 亏得曲默还能记得住戏文,他勉强同那女角对完了余下半折,而后穿着那四不像的半旧戏服,跑到曲鉴卿跟前邀功:“如何?” 曲鉴卿唇角轻掀,笑也笑得矜贵克制,只见他手里放着两枚铜钱,递给曲默:“唱得好,这是赏你的。” 曲默笑道:“客官家财万贯,就赏这两文钱……不免太过吝啬了吧?” 曲鉴卿长眉微挑,佯作不快:“你有异议?” “怎敢。小人区区戏子,能得大人赏识已是万幸,又岂能贪得无厌呢。” 曲鉴卿递给他一方帕子:“擦擦脸。” 曲默接了,却也不擦,只将帕子掖在衣襟里,笑嘻嘻道:“回去洗洗便是,不好弄脏了大人的帕子。” 一旁领班不识趣,看曲默登台,还以为曲默也是个角儿,便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哪个班子里的?” 曲默解了外面罩着的戏服,递给那人,玩笑道:“公子我可是京城名角,唱一出戏要黄金百两才能入场的。 戏子轻贱,那领班估计也不曾见过甘愿自比戏子的人,由是信以为真,叹道:“如若我凑够了上京路上的盘缠,定要去捧您的场……” 曲默朗声一笑,道:“那你可见不着了,我只唱给我家大人一人听。” 曲鉴卿虽穿着布衣,但眉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气质,非久居高位者不能具。 领班多年走南闯北,自然见识颇多,他料定了曲鉴卿定然非富即贵,于是道:“也不知是哪位大人,草民……” 曲鉴卿抬手止了:“在下只是往来商贩,恰巧途径此地而已,并非什么大人。” 领班也不再勉强,便对曲默道:“相逢即是有缘,我这囊中羞涩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如若公子不嫌弃,那这破戏服便赠与公子吧。” 曲默拱手道:“多谢多谢。” 离了那唱戏的班子,时日已晚,路上赶庙会的人差不多都散完了,街上的小摊也收了个七七八八。 酒楼离得太远,父子二人便随意找了个小摊子,点了两份当地的特色面食小吃果腹。 邻近庙会散了,两人才回去,乘车到知州府中时已是深夜。 二十五:情系玉簪 25. 此日曲鉴卿一行便要启程回京,曲默这样一个通缉犯随行自是不妥,一朝不甚落了口实,曲鉴卿便会被好事者扣上个窝藏逃犯的罪名。 是以曲默支会了曲鉴卿一声,便带着俩侍卫提前回去了。 乘船三日到了燕京,曲默甫一进城,便瞧见城门处贴着一张自己的画像,上面写着悬赏公文,说是抓了他送到官府便能领纹银一百两。 曲默寻思着怎么才值一百两,最少五百两起步,才能配得上他冒死越天牢的壮举。 他平日里都带着半张面具,倒也无人识得他的全貌,此际他摘了银面,在左眼上糊上一团肉色的陶泥,扮成个半瞎的道士,倒也叫他蒙混过关。 夜里回府,曲默从偏门悄悄绕进曲献的荷香别院。 怀玉正端着药汤朝曲献房里去,晃眼间看间一个人影像极了曲默,便抖着嗓子喊道:“小公子?” 曲默回头道:“嗯,我阿姐可曾睡下了?” 怀玉吓得手中的药碗都掉在了地上,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曲默:“早上太子还带兵来府里找你呢,那些人身上都带着明晃晃的刀,吓人得很。问小姐你去哪了,小姐说不知……” 心中无事,曲默也好脾气地耐着性子朝怀玉道:“不要声张,去再煎一碗药端过来。” 掀开帘子,便嗅见一股浓厚的药味。曲献在房里做嫁衣,宫里赐下来的云缎,大红的料子铺在床榻上,衬得她脸色更为苍白了。 曲默在门口站着看了半晌,开口时嗓子有些哽咽:“姐……” 曲献捏着针的手指顿了顿,登时便冒了一点鲜红在葱白的指尖。她却也不去理会,只管忙着手中的活,连头也不抬。 曲默走近了,站在床边上,轻声说道:“我……来看看你……” 曲献手停住了,她低着头,泪珠从她脸庞滑落,滴在那大红的缎子上,闷声道:“来看我作甚?看看我有没有被你气死?” 曲默张口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僵着站了片刻,伸手将曲献拥入怀中:“是默儿错了……默儿错了……” 她的泪水濡湿了他衣裳前襟,曲献边哭边抬手重重锤打着他的背,声音呜咽:“你做什么要私逃天牢……这可是死罪啊……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你这没心肝的……” 曲默一言不发,任她发泄。 半晌,听闻曲献哭声渐渐平息了,他才坐在床上温声安慰道:“不妨事的,阿姐你听我说,邹翰书他爹邹岳已经因为贪墨被抓了,凶手就快找到了……” 然而这话实在有些牵强,任谁听了都不能信服。 曲献问道:“你这几天去哪了?” 曲默却又不能说自己去江东找曲鉴卿了,只好沉默。 曲献道:“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了,你逃了便逃了,任是什么天涯海角,但凡官兵找不着你的地方,逃去哪都好……做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邹翰书不是我杀的,旁人做的事不能扣在我头上。” 曲献又气又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叹道:“可现下就算你不是凶手,这私逃天牢一罪你却是坐实了!” “我知道。我明日便去自首……父亲说了他会保我的,姐你放心,我命大死不了的。” 听闻曲鉴卿,曲献脸色变了:“他眼中只有他的乌纱和曲家的利益。所有人都是他官路上的垫脚石,如若无用便会被一脚蹬开。事到如今,他还会保你?他巴不得你早点死,不要给曲家抹黑才是吧!” 曲献这话虽然听着扎耳朵,但是说得在理,叫人没法反驳。 充州三日像是场旖旎的梦,再令人沉醉,也终有一醒。 曲鉴卿曾让曲默在北疆与南下中选一个。 曲默说不想给曲家当狗,所以宁可死在那牢里也不选。 可曲鉴卿的局,天衣无缝、筹谋已久,网住了邹岳和江东的贪官,却也困住了他。 他明日自首,案子审理下来,无非是他洗清了杀人的嫌疑,但闯天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由圣上亲自下旨将他发配边疆,他便不得不去了。 曲默沉吟片刻,开口道:“他会的。如你所言,我此时还有用,那便不会被他踹开。” 事到如今,曲献也有些认命的意思,她抖了抖手里绣了一半的裙子,问道:“他让你去做什么?” 曲默没应她,只是道:“他的计谋我又如何能猜得到,等着吧,到时便知晓了。” 曲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曲献:“打开看看。” 曲献眼角仍带着泪痕,此际看来倒是颇有几分病西子的味道。她接过那盒子打开,只见那做工精美的雕纹木盒里边铺了一层细小的绒花,上面置着一根金镶玉的步摇,玉石成色水头都极好,更难得的是中间还有一丝形似花瓣的血沁,再配上底下垂坠的几条金流苏,甚是华美。 世间少有女子不喜首饰的,曲献此际捧着那盒子只觉满心欢喜,然而仔细端详了步摇上的玉石,却拧着眉心问道:“这玉是你身上一直带的那块?” 曲默却道:“我一个男子,要这些珠玉作甚,戴在身上叮叮咣咣地像个女儿家。我……” 他顿了顿,朝曲献一笑,道:“我长这么大,性子顽劣,从来只知淘气,也没做过什么让阿姐脸上有光的事。现如今……现如今姐姐要嫁人了,我之前曾玩笑说要跟着你去夫家的,但你也看到了,我戴罪之身尚难自保,恐怕也不能跟着你一块去亓蓝护着你了。便想着让这玉代我,从今往后让它陪着姐姐。 由是我便差首饰行的匠人打了这钗子,我听闻……听闻女子嫁做人妇要戴步摇的,这是京城时下最新的式样,也不知你喜不喜欢……但不论如何,我阿姐都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嫁妆就是装上一百箱也不为过,嫁到亓蓝那巴掌大的破地方去,真是便宜了那狗屁国主拓利伊……” 曲献垂头默默地听着,最后已是泪如雨下。即便曲默不说,她心里也暗暗清楚,曲家这一代没什么有出息的,曲默又不喜读书肚子里没几点墨水,曲鉴卿此举大约是要打发曲默去从军了。而一个闯天牢的重犯只能被发配去戍边,她几日后便要远嫁亓蓝,经此一别,也不知再见是何年。 “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子……遇事身不由己,什么都替你做不了……” 曲默摇摇头,笑着替她擦眼泪:“阿姐与我同岁,却一向教我遇事要稳重的,怎地现如今你自己倒哭起来了。” 曲献拿帕子拭泪:“我哪哭了,不过夜风吹得小虫迷了眼睛。” 曲默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不能久留。姐姐莫要送了,好好养身子,这嫁衣让绣娘做也无妨,夜里早些睡吧,别伤了眼睛……” 曲献却叫住他:“默儿。” “嗯?” “好好活着,到哪儿都别委屈了自己……” 心照不宣,曲默知道她所指何事,只顿住了脚步,回头朝她笑了一声:“阿姐放心。” 而后便撩开卧房的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曲献坐在床上,捧着那钗子看了良久。 …… 大燕明治十五年夏,江东水患,地方粮库开仓赈灾尤不足,启宗帝勤政宽厚、恭俭爱民,自国库拨放粮款救济。然江东一带官官相护、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克扣赈灾钱粮数十万。 启宗帝震怒,命丞相曲政携都御史高冀荣下江东彻查此案,由是以充州漕司邹岳为首的十余名官员被捕归案,收缴赃款共计三千万两。 自此江东一带俱是弊绝风清,政绩卓然。启宗帝龙心大悦,嘉奖之。 然而官员勾结一事古来有之,哪个新任官员下车伊始不是清正廉明?水至清则无鱼,风气使然,数年之后难保再出一个邹岳,官场上的清廉与否,不过贪多贪少之别罢了。 二十六:布局撒网 26. 曲默自首一事倒是叫太子那帮人始料未及。 也不知曲鉴卿是否有意为之,充州邹岳的贪墨案闹得太大,几乎到了震惊朝野的地步。 相比之下,曲默这个籍籍无名之辈的越狱便有些不足看头了。 虽然仁亲王燕贞一问三不知,并咬定此事与他无关,都是曲默这贼人害他。 可但凡是个带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如若不是燕贞配合,曲默如何能瞒天过海呢?难道曲默还能有什么遁地隐匿的妖法不成? 然而世间事讲究一个因果,左不过断案者被伪证所蔽,抓了人家无辜的曲默在先,否则也没有后头私逃天牢的事来,况且曲默现如今也悔过了,从江东回来便自首了,断没有重判的道理。 另说曲鉴卿是当朝宠臣,启宗帝虽未曾明示,但他肯定得卖曲鉴卿三分薄面,由是在折子上的朱批,字里行间也都有些偏袒曲鉴卿的独子的意思。此事又因燕贞牵扯其中,涉及到皇家的颜面,也不好大肆宣扬。 况且曲鉴卿这丞相当了四年之久,积威尤深,他施压之下,除了李太傅身边那群凡事都跟曲鉴卿作对的人之外,也少人敢写折子去碰曲鉴卿的霉头。 一如曲默所料——族中与他同辈的兄长曲岩,也便是那候沁绾的丈夫,这几日就要从北疆回燕京,一是为省亲、述职,二也是替北疆戍边而征集人手。 曲默那日在牢里说北疆南下一个都不选,那曲鉴卿便替他选了。 太子领皇命带了几个人,装模作样地把曲默带到公堂上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后由刑部主判,将他发配到北疆戍边三年以示惩戒,此案便就此草草了事。 曲默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那毕恭毕敬的刑部主事,后者言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委屈了贵人,叫曲默大人不计小人过,发发慈悲饶了他一命。 曲默一头雾水——他也无半点官职在身,这刑部主事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干? 那人却抬袖,蘸着眼角虚无的眼泪,说道:“麻烦小公子在太子殿下面前替小官美言几句,就说您是废了好些功夫才从牢里逃出去的,不然如若太子殿下向陛下秉明小官办事不利,那掉得就不光是小官头上的乌纱了……” 这句话把曲默逗乐了,他笑道:“一定一定,我也觉得咱们大燕的天牢实在难闯呢!” 至于邱绪,他平白无故被人诬陷成杀人犯,还蹲了几天大牢,属实委屈。 圣上还特地写了封信,当着诸位朝臣的面递给安广侯以示安抚,算是给足了面子。 可安广侯却直言,说不如将邱绪在牢里多关几天,省的让这不肖子出来整日声色犬马,到处惹嫌给安广侯府丢脸。 邱绪听闻,气得差点踢翻了他爹的宝贝炼丹炉,他对着府中的道士,指桑骂槐:您可真是我的亲爹!百年之后,您以后就指望这帮道士给您养老送终去吧! 燕贞早就被从牢里放出来了。他是启宗帝燕贡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虽说皇家情义稀薄,但人家可是为了大燕忍辱负重,在亓蓝待了整整十年。皇帝老儿就算不念同胞之情,也得为了这社稷江山和仁厚爱民的称谓,给燕贞几分薄面。 在卓尔桑回京那时便带了燕贞的拐杖一块带回去了,但曲默承了燕贞的情,从牢里出来之后便特地去了一趟仁亲王府致谢。 曲默来的不巧,登门时燕贞正在房中“办事”,他不好搅扰了燕贞的兴致,便没叫人进去通禀,只在外头的石桌上坐着等。 但燕贞身下那人在床榻上也实在有些“尽兴”,动静颇大,他嗓音又甜又腻,一会“好哥哥”,一会“夫君”的,叫曲默在外头足足听了一场活春宫。 半晌儿,燕贞才敞着亵衣从里面出来,瞧见曲默时面露讶色,问道:“小公子大驾光临也不提前支会一声,本王这衣衫不整的就出来了,着实羞愧难当!” 说是这么说,燕贞却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曲默旁边的石凳上,还招呼下人给自己倒了杯茶,丝毫看不出羞愧在哪儿。 曲默也喝了一口凉茶,打趣道:“王爷腿不行,这榻上的功夫倒委实不错。草民等了这许久,茶都凉了,才得以见着王爷尊荣。” 燕贞眉眼间尽是餍足,情欲未却,衬得他眉间那点朱砂痣都有些灼灼欲燃的味道。 但凡世间男子听闻有人夸“功夫”好,必定是高兴的。 由是曲默这句话,在燕贞听来甚是悦耳,他挑着眉尾,笑道:“小公子慎言。本王可跟你父亲是一辈的人,玩笑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恰巧房中那人披着燕贞的外袍从厢房里出来,这人约莫二十左右,长得无甚可圈可点之处,当小倌年纪又太大了,只是一身皮子不错,光滑细腻跟凝脂似的,光脚裹着燕贞的白袍,倒也能叫人生出些亵玩的心思来。 燕贞见了便招手叫他过来:“昙枝儿,来,见过曲家的小公子。” 昙枝全身只裹了那一件外袍,如若下跪行礼,定是要露点什么出来的。 不比在榻上那般放得开,昙枝这会儿站在曲默前面有些为难,只望着燕贞求饶,然而燕贞倒好似全然不在意,只拧着眉心道:“叫你跪你便跪!扭扭捏捏的实在难看。” 说着便要一脚踹过去。 曲默圆场道:“我一介平头百姓而已,跪我作甚。” 燕贞撇了昙枝一眼,凤眼含笑,朝曲默道:“这人在榻上倒是很好用,如若小公子心生怜悯,不如将他带着,北疆遥远,一路上也好解解闷。” 曲默咳了一嗓子,笑得尴尬:“怎敢叫王爷割爱……” 话落,曲默又岔开话头,另道:“说些正事吧。今日搅扰,一是为了谢王爷在狱中将我换出来的恩情;二是……王爷那日说待我有命从江东回来,便要我做一件事,了结我二人的买卖。这不,我下午便得随兄长赴北疆戍边,都到这会儿了,王爷不妨直言。” 燕贞挥手叫昙枝下去,正色道:“那本王也挑明了罢——皇兄近年来颓色渐显,但他越老越贪色时代,这几日又纳了个新妃,整天泡在脂粉堆里,就差把政务一股脑儿全推给你父亲了。本王瞧着他那光景,最多三五年就得去见先帝……” 曲默沉吟片刻,道:“王爷对皇位……” 没等他说完,燕贞便朗声一笑,指着自己的腿:“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皇帝是个瘸子?退一万步,就算本王不是瘸子,可本王好男色,对着女子实在硬不起来。如若当上了皇帝,又生不出儿子来传宗接代,那可真是要贻笑千古了。” 曲默佯装清嗓子,干咳了数声:“那……王爷是何用意啊?” 燕贞拢了拢敞怀的亵衣,道:“太子虽一直被百官拥戴,但他那模样,本王见了便要作三日呕,实在喜欢不起来。七皇子燕无疾虽颇有些手段头脑,可他的母妃地位出身寒微……十三皇子燕无疚倒是一向受宠,他母妃也是继后出身没得挑,但他才十岁,近两年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本王还是最中意元奚,他现如今虽被皇兄冷落,但三年五载里谁知前路是明是暗。小公子说呢?” 曲默也明白了,他轻笑了一声,回应道:“王爷也说了这事得三年五载,现在站队不免……为时过早?家姐嫁到亓蓝乃是举国皆知的事情,元奚母妃一族又与亓蓝有血海深仇,曲家与元奚这根线恐怕……是难牵。且不论我上头还有正当壮年的父亲与大族长,退一万步,即便这根线能牵成,我一个小辈又如何能代表曲家表态?” 燕贞拎起茶壶给曲默杯子里添茶,不慌不忙道:“小公子还记得那日在白鹿书苑,卓尔桑请你喝的那壶老君眉么?” 燕贞乃是堂堂大燕王爷,虽现下手里无甚实权,但给曲默一个小辈添茶,那还真是折煞曲默了。 曲默心里不知燕贞这人是何用意,只道:“记得。” 燕贞沉声道:“那日茶水盛在骨瓷茶盅里,小公子即便不精此道,却也能从茶具中窥得茶叶价值不菲。今日,本王将同样的茶叶放在价廉的红砂小壶里,小公子便将它当做寻常凉茶,随口饮了。” 言至此,燕贞抬眼一瞥曲默,眉眼含笑:“可本王与你不同,本王精于茶道,任那好茶放在何种茶具里,本王都能将它品出来。故而,本王要的不是茶具……而是这茶叶泡成的好水。” 话落,燕贞一挑眉,举起手中茶盅朝曲默示意,抬手一饮而尽。 曲默瞧了燕贞,垂了眼睫,手里摩挲着红砂小茶盅,神情明晦难辨,片刻方道:“王爷须知,老君眉离了茶壶也还是好茶,但曲默离了曲家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燕贞却道:“不妨事。本王只要一句承诺——不论今后朝中形势如何,也不论曲家怎样站队,只要小公子自始至终忠于元奚,这便足矣。” 燕贞都说到这份上了,算是给足了曲默面子,他也没有再推辞的余地了,也饮了杯中茶水,朗声道:“承蒙王爷青睐,曲默恭敬不如从命。行程紧,这便告辞了,王爷留步吧。” 燕贞笑道:“小公子慢走,本王不送。” 曲默走后,卓尔桑才从后面的厢房中走出来,拱手行礼:“主人此举是何用意?倘若那曲默今后还也还是一事无成,那您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燕贞嗤笑一声:“旁人只瞧见曲鉴卿表面风光,但那老狐狸一路踩着多少人的尸体爬到如今的位置,精明如他岂会做亏本的买卖?那些人只觉曲鉴卿大义灭亲,竟忍心将儿子送到北疆去……” “呵呵”,燕贞松了身子骨朝后倚到石桌上,仰面看着卓尔桑,玩味一笑:“曲鉴卿自己没有儿子,得了他表哥的种,跟宝贝疙瘩似的养了这么些年……他逼曲默去北疆,也不过是想给曲家这嫡系的独苗镀几层金,来日好多几份筹码罢了。即便曲默是个蠢材,曲鉴卿也能将军功塞到他怀里去。” 话落,燕贞又朝卓尔桑:“而且本王看人一向很准,那孩子非池中之物,来日指不定本王也要仰他鼻息过活的……” 卓尔桑不解:“这……主人可看出来那丞相中意哪位皇子了?还是他自己中意那皇位?” 燕贞摇头道:“我与曲鉴卿是老相识了……他这人只是好玩弄权势而已,谈及皇位,估计没什么兴致。但谁也说不准,他无意皇位,但他身后还有曲家那一群如狼似虎的族人,再说就皇兄那样子,指不定哪一日这天下就姓曲了。元奚太安生了,心又善,愚忠愚孝,听他母妃的,整日跟在那个太子屁股后面瞎转悠,丝毫不为自己打算。本王不为他铺铺路,谁知他将来会被那些兄弟怎么捏扁搓圆……” 卓尔桑附和道:“主人深谋远虑!” 燕贞一撇嘴,照着卓尔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光本王远虑有什么用!这趟回亓蓝,你可得好好伺候曲默他亲姐,她姐高兴了,曲默还能不尽心守着元奚?!这事就成了!本王的宝可都压在曲默身上了,好容易骗太子那蠢货把曲默姐弄到亓蓝了,你要是让她出了点什么差池,本王扒了你的皮!” 卓尔桑捧着脑袋,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说话竟也委屈巴巴地:“属下定不辱命!” 二十七:拭甲列阵 27. 曲默与曲岩虽说都姓曲,但后者属曲家旁支子弟,因为常年戍边在外,回京时又总是撞到曲默陪曲献在江南养病的档口,故而二人拢共就见过两面。 一回是当年曲牧死的时候,曲岩回京吊唁;一回是三年前曲鉴卿当上丞相,将他召回来议事。 曲默已经想不起曲岩的长相了,但打他记事起,曲岩好像就司监军一职。数年来曲岩辗转了各个地方,被从北调到南,又从南调到北,这会儿曲默都被发配到北疆去了,他也还是曲监军。 这个职位如若在战时,那必定是个众人争抢的好活儿。但现如今放眼望去,整个大燕俱是一片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盛世。他这个当得监军不上不下,除却给皇帝打小报告之外,好像到哪里都要被嫌弃,到哪里又都很多余。 可怜他一个文官常年待在边疆,妻女又被押在京城动弹不得,真是一件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事。 故而此次曲岩回京,述职才是正当要紧的。至于征兵,得照着大燕的律例,还要等皇帝放话了方可施行。不过上一辈能带兵打仗的人,大多死的死、伤的伤,启宗帝也有意扶植些新人接任,故而也还是应允让一些正当壮年的有志之士随曲岩回北疆。 然而,这世道实在太平,无仗可打,等到在边疆熬出头那真是头发也要熬白了。 故而这些所谓的“有志之士”,大多是像曲默这样的戴罪之身,要么罪名不够大处死不了,要么家中有人在朝廷当职,牵扯甚广不好发落。这些人年纪轻轻的,放在牢里实在浪费粮食,于是便被强行打发到边疆去,也算是物尽其用。 但有一人例外。 曲默从仁亲王府出来,便一路赶往外城郭赴命。 外城墙根,十余人零零散散地站着,这些人大多才从牢里被捞出来,胡乱套上件行军甲便被拉到这地方了,一旁那十几匹马站得都比他们齐整。唯有一人,他身上的行头锃亮,脊背挺得笔直,好像他不是要远赴北疆戍边,而是要去宫里受皇帝的奖赏似的。 曲默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邱绪?!你这会儿不应该回亁安山了么?” 唐御不知何时也来了,他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两人跟前:“这小子跟我说什么大丈夫要志在千里,眼光不能拘泥于京畿这一处,便向我请了辞,说要跟着你哥一块去北疆。” 曲默听了只觉恼火,朝唐御道:“侯爷就让他这样胡闹?北疆是什么好地方么!我是逃了天牢被发配去的,他可倒好,自己上赶着去!” 邱绪冷哼了一声,道:“你自己那一摊事都弄不好,还有闲心管我呢?” 曲默拧着眉心,耐着性子道:“还在跟侯爷置气呢?那你去亁安山找唐叔叔,不见他不就得了,犯得着跑去北疆受冻?” 唐御朗笑一声:“我那小地方可盛不下他!” 邱绪道:“此事已定,陛下都知道了,曲三你可别管了。” 曲默几乎被他给气笑了:“好好好,不关我的事,邱大世子您自便吧。” 唐御上前揽住曲默的肩头,笑着劝道:“人各有志,你不想去北疆可人家邱绪想去啊。好比你唐叔我,打去年年前儿便叫你来亁安山,你么,又总是万般推辞不肯来,现下你再想想,在亁安山啃泥可比在北疆受冻好多了?” 曲默道:“唐叔叔是劝我,还是在损我呢?” 唐御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谁叫你一直不肯去亁安山,这会儿还不兴我念叨你几句了?少年人么,多吃点苦总是没错的,你既不想走文官这条路,那从武在哪儿不是保家卫国?在北疆好好干就是了!” 曲默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哥什么时候来?” 唐御应道:“监军到宫里向陛下请辞去了,一会儿就来。” “三哥!” 一辆马车穿过城门,停在了曲默一行人跟前,而后一身着浅蓝锦袍的少年踩着随行太监的背下了车。 被发配去戍边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且这一行加上曲岩带回来的侍卫,也不过区区二十余人,这会儿突然来了个皇子,实在是叫人有些诚惶诚恐。 众人俱是俯身跪地行礼,口呼“九殿下”,燕无痕随口应付了一声“免礼”,而后便匆匆朝曲默几人走了过去。 燕无痕在清心殿里温书的时候,总觉得腹中有千万句要同他说,然而这人在跟前了他却又有些怯懦:“你……这便去北疆了?” 曲默笑道:“嗯,劳烦殿下这大老远来送行了。” 燕无痕眼角瞥了唐御一眼,后者便点了点头,识相地退下了。 燕无痕这才道:“我母妃不让我来送你,我求了好久,她这才应允的……北疆苦寒,你何时回来?” “三年。” 两人沿着城郭踱步,渐渐走得远了,燕无痕便拉住曲默的手:“那我三年都见不到你了……” 燕无痕那双眼睛一向清澈灵动的,此际却黛眉轻蹙,眸中泛着愁丝。 曲默打趣道:“难得你没掉眼泪。” 燕无痕抓紧了他的手:“你在北疆要好好的,万万保重身子……对了,卓尔桑托我给你带句话,说让你放心,他回跟着献姐姐一同回亓蓝,定会护她周全的。” 曲默道:“回去跟他说,便说我虽救了他,但江东一行也还清了。他不欠我什么,但如若能护我阿姐周全,曲默定有重谢。” 燕无痕道:“母妃叫我不要逗留,我得赶紧回去。就是……”他低头绞着指头,只盯着自己衣袍底下的鞋子:“三哥哥……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曲默看着眼前害羞的少年,轻笑了一声,而后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好啊。” 燕无痕不如曲默高,此际脸埋在曲默肩窝处,只觉两颊实在发烫,似乎连着耳根都响起了轰鸣。他贝齿轻咬着下唇,犹豫片刻,终是踮起脚尖,在曲默耳边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许是这话实在有些难为情,燕无痕说完连再看曲默一眼也不敢了,只垂着通红的脸,慌忙地向马车跑去。 曲默站在原地惊愕了半晌——先前在牢里时邱绪也同他说过,况且燕无痕话都这么说了,他再不明白恐怕该是个傻子了。 曲默想了半天也没能明白燕无痕看上自己哪一点,也不知道那一句“三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的。思来想去徒增烦躁,他想反正边疆三年,等自己回来元奚也该娶妻生子了。 然而万事都是当局者迷,他没想过的是,曲鉴卿打发他的时候,说的也是这番话。 不多时,曲岩带着卷金黄的圣旨回来宣旨,上面写得无非是叫他们这些人在北疆安生点,好好给大燕看国门,三年便能回来了。 前来送行的家眷此际都被京卫撵了回去,只得站在城墙上,女子拿着帕子掉眼泪,男子便在一旁低声安慰。 城墙下头的十二人则列成阵,唐御奉命在行军前鼓舞士气。 而后众人皆上马,唐御的六个侍卫举旗,围着众人跑了几圈马,旗上一面是大燕开国皇帝手写的“燕”字国旗,一面则画了狼头,是驻北军的标识。 虽人数不多,但派头还是要做足。 鼓声轰隆里,两面旗在眼前挥舞,这群少年人年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四五岁,此情此景便不免生出些金戈铁马、杀敌报国的想法来。由是跟着唐御一起,将那句“精忠为国,视死如归”喊得震天响。 直到唐御高喝一声:“行军!” 由那几名侍卫带头,一行人俱是扬鞭策马,浩浩荡荡绝尘而去。 曲默在队伍的末尾。 早秋的风将他头盔上的红缨吹得起了又落,他拽着缰绳,马鞭握在手里迟迟不肯落下,眼睛一直望着城墙上。那里站了许多人,却唯独没有他想见的。 直到邱绪在前面喊:“三儿,该走啦!再不走,你哥该回来找你了!” 曲默转身,终是高声喝道:“驾!” 他想:他没有来。 此际,相府,和弦居。 香雾缕缕从炉中缓缓升起,而后檀香的气味便四散开来,低矮的长条桌案上置着一把七弦琴,那人便坐于蒲团上。 沐浴,焚香,弹琴。 他细白纤长的手指拨动着琴弦,其人看似凝神静气,而细细听来弹错之处颇多,实在有些心不在焉。 “诤”地一声,那琴弦断开,在他指腹上划出一道血痕。 外间候着曲江给晴乐使了个眼色,叫她进去问问,然而晴乐却满面为难,只是频频摇头。 曲江叹了一口气,嘴角挤出点笑,而后拢着袖子走了进去:“大人,改日再弹吧?手上的口子叫晴乐进来给您包包?” 曲鉴卿起身:“小伤,用不着。” “那这琴……老奴着人拿去外边铺子修了?” 曲鉴卿只是颔首,他负手立于窗边,眸子凝着院外,像是在看那园子里开败了的花儿,却又像是在想着些什么。 曲江问道:“大人不去送送么?小公子今儿可就走了。” 曲鉴卿没应。 半晌,曲江又道:“大人这又是何必呢?北疆这事将他逼成这样,他知道了要怨恨了。” 曲鉴卿道:“他已经知道了。” “那……” “恨便恨吧,他总得长大的。” 二十八:北疆从军 28. “曲三?曲三你人呢?教头找你!” 北疆入冬总是很早,才十月地里,便已下了两场雪了。融化的雪水将房屋涮洗了个干净,积雪铺在地上,鞋底碾过时便发出些吱吱咯咯的声响,只叫人听得牙根都痒痒。 累日大雪将马厩上的木梁都压塌了,坍下的茅草散落地到处都是:马的食槽里,粪堆上,当然还有某人的头上。 只见一人穿着黑灰布甲,躺在马厩房顶新铺的粮木上,一双长腿蜷舒各半,一顶翻毛的羊皮毡帽盖在他脸上,堪堪露出个胡茬泛青的下巴。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连不远处的马都打着响鼻卧在了地上的草窝里…… 这人像是睡着了,睡意酣浓,连来人的叫喊都未能将他吵醒。只是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帽檐下的唇角微微翘起了弧度,而后便翻了个身——掉了下去。 房梁上仅有几个光秃秃的新木,连茅草还未曾来得及铺上去,他翻身翻了个空,这便正好掉在了马吃食的食槽里,所幸有先前的茅草垫着,不然非得硌断他两根肋骨。 这一跌算是将睡意跌没了,他捡起地上的毡帽,拍了拍灰重新盖在头上,懒洋洋地走了出去,朝那人道:“找我作甚?” 来人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肤色偏黄,和许多当地人一样,他双颊上留有长年冻疮留下的疤,发褐发黑,他身量不高,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仅“曲三”二字叫得格外清楚。他看了一眼马厩上空荡荡的房梁,问道:“叫你修马厩呢?这大半天修哪去了?!” 曲默拢了拢窄袖口,打了个哈欠:“这日头晒得人实在困,老马您见谅吧!我下午再来修便是……教头寻我何事?” 那被唤作“老马”的汉子冷哼一声,道:“下午再修不好,你晚上可喝西北风去吧!外面只来人说教头唤你去校场,我也不知何事,你快去便是。” “行嘞,今儿个晌午吃什么?” “昨儿剩下的羊肉汤子,泡了粗粮馍馍。” 曲默听了,朝后一摆手:“若是我回来迟了,记得给我留一碗,要肉多的!” 老马笑道:“赶紧去吧你!” 校场在兵营里的最北边,地上的雪被一早被当值的人铲了个干净,即便是晌午太阳正好的时候,地上的冻泥也没有丝毫开化的迹象,连草根都硬得如铁一般。 偌大的校场上满是士兵,练长枪的,练拳的,练刀的,一律都穿着灰黑的甲衣,站在高处一眼望去,便成了黑压压一片。 那教头便站在校场中央高高的了望台上,手里一根弹弓,时不时弹出去个小石子,便正好砸在偷懒的士兵身上。 曲默爬上了望台,在那教头身后站了半晌,也不见那男人吭声,由是便出口问道:“吴教头?” 吴仲辽捏着弹弓,他微微眯着左眼,将弹弓上的牛筋拉紧了,疾速射出一枚石子,而后也没回头,盯着底下操练的士兵,问了一句:“那日我叫你练刀,练得如何了?” 男人的嗓子很哑得厉害,声音也小,不是寻常人的音色,像是被什么人捏住了喉咙似的。 曲默对他很是恭敬,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令人满意了:“没练。” 吴仲辽倒一点不恼火,他靠着栏杆,转过身来看曲默,问道:“怎地不练?忙着修葺马厩呢?” 曲默道:“不,只是不想练。” 吴仲辽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哥是监军,我就动不了你?还是你没缓过劲来,不知军令如山,以为自己还在京城当你那锦衣玉食的大少爷?”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现下跟他们一块练长枪很是得心应手……” 吴仲辽出言打断,浓眉舒展,黧黑的面上满是笑意:“那我明日寻个三岁小儿来,你试试跟他比武,岂不是更得心应手?” 不待曲默回应,吴仲辽便将厚掌落在曲默肩上,轻轻捏了一把:“下来陪我过两招,等会你要哥来,你可别给他丢人。” 这人看似轻轻一捏,但曲默的肩头便不是那么回事了,他只觉吴仲辽那手上的劲儿又猛又怪,捏得他肩头钝痛,像是骨头都要碎了。 话落之后,吴仲辽便蹬着栏杆从了望台上跳了下去,快三丈高的地方,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竟也如履平地。 曲默嗤笑一声,小声嘀咕道:“有梯子不走,非得在这儿显摆。” 然而这话曲默是万万不敢当着吴仲辽的面说出口的。 这人既说了要他陪着过两招,那手还压着曲默的肩头,那定然不许曲默说“不”字。曲默也识相地没有出口回绝,待吴仲辽走远了,他便顺着来时的梯子,老老实实地爬了下去。 言传北疆三万狼头驻北军,个个身强体壮、力壮如牛、杀敌猛如虎,然而言传终究是言传,算上老马这样从当地拉过来充数的庖子,也不过两万多点零头而已。这些驻北军又分为五营,东西南北中,而曲默所在的便是“中营”。 寻常人一听“中”这字,那必定会认为中营里是什么精英人物,再不济也是边塞要卡、战略要地。 然而恰恰相反,这驻北军中营的营地被其余四营圈在中央,兵力不过一千五百余人,还尽是些老弱病残的兵,被发配到这处来看看粮草,喂喂马匹。也便是常说的:颐养天年。 曲默一行人跟着曲岩到了北疆,而后便被零散地分配到五营之中。 这些人中,如若家中有人在京城打点,那在北疆便能分到离内地最近的西营去,每日练练刀枪,也不必担心哪日在了望台上被抹了脖子;其次好点的便是北营。 而像曲默这样爹不疼娘不爱,军中仅有一个不靠谱的兄长,那自然是要在中营里养马的。 邱绪是安广侯世子,虽然他爹有些烂泥不上墙,但祖辈跟着开国皇帝打江山留下的积威仍在,北疆遥远,燕京邱绪他爹干的那些混事也传不过来。故而两人虽是一道来北疆,邱绪开头便在驻北军的大将军手底下当卫兵,混得要比曲默好得多得多。 曲默听闻这校场里原先是有个半人高的方台的,但吴仲辽几年前来任教,头一回到校场来巡视了几圈,只说了一句话:“着人把这台子拆了,碍事。” 打那之后,那台子便没了。 而这会儿,吴仲辽像是有意要给这一校场的人看似的,专门挑了个人多的地方,而后一挥手让众人散开,他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杆红缨长枪,投过去扎在曲默身旁的地上:“来,我瞧瞧你是怎么个得心应手法。” 地上冻泥经年不化,而那杆长枪却直直插在了那地里,银色枪头全没在泥里,周遭溅出些带着冰渣的碎泥来。 曲默见此,面上也不多讶色——吴仲辽的名声在外,虽然现下不知因何被丢在这中营里了,但一身的功夫该是还在的。 众人顺着那柄长枪,便看见了直直走向吴仲辽的曲默——他走路也走得懒洋洋的,像是才睡醒似的。而因着年少贪长的缘故,这人瘦高,头上一顶不甚干净的羊皮毡帽盖住了大半张脸,但仍可看见他左脸上戴了一张银色的面具。 众人便都问此人是谁,能让吴教头亲自动手调教,然而四下问了个遍,结果都是一句:不知。 他们只知道两个月前营里来了个新人,据说是高官子弟,因私逃天牢才被发配到这处来的,可却一直没见过这人露面。 许是曲默这人骨子颇有些随遇而安,他在燕京时便是丞相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到哪处都是众星捧月的,而他也便遂了众人的意,当了好些年的纨绔。 但到了这苦寒的边疆,他却也羊皮毡帽一盖,除了皮囊实在有些过分的俊俏外,他与其余人也无甚不同,像已经在这地方待了三年五载似的。 他只跟同伍的人说,自己姓曲在家里各兄弟中排行老三,太穷取不起名字便叫曲三,众人竟也信了。 只因着这北疆这地方,为了孩子好养活,叫做阿猫阿狗也是常有的事。与这些比起来,曲三已经是个了不得的体面名字了。 曲默拔起地上的长枪,朝吴仲辽走去,他身后的人也向着两人所在的空地聚过来,渐渐围拢成一个圈,留出一块宽敞的地,供二人施展手脚。 两人相隔约莫五步,曲默站定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教头可得手下留情,我要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回去可讨不得媳妇了。” 周遭众人哄然大笑。 吴仲辽也笑,那笑声却很低沉,从胸腔里透出来,有如刀剑喑哑般。他手里一柄厚背大刀,一臂半长,立在地上,“这好说!” 而后,吴仲辽便向迈开步子,猛然向曲默扑去,他手中挥刀横劈,刀尖破开冷风,只逼曲默面门,可无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好在曲默早有所备,他身子一偏,灵巧地错开刀锋,而后以长枪枪身击在那大刀的侧面,想要将借力使力,却不知是刀太厚重,还是吴仲辽的劲道太猛,曲默只觉触及刀侧时,整个枪身都在震颤,而他也被弹地猛然向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身形。 吴仲辽却将厚刀一转,看起来毫不费力,他反身望向曲默,黝黑的眼睛里闪着些许赞赏,而后说道:“再来!” 二十九:校场比武 29. 许是在中营闲了太久,吴仲辽一时也有些技痒,他一早知道曲默这年轻人有两下子,原想一刀劈过去立个下马威,让这小子往后好生练武,却没料到曲默有能耐挡了自己这一刀。 “再来!” 曲默闻言,便朝吴仲辽微微颔首,阳光照得他轻眯了眼睛。那帽沿下的白肤便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兵里有些过于显眼了。 武场教的枪法于曲默而言已是轻车熟路,但他少时习武是唐御这些宫廷高手教出来的,所以一贯用剑,他又是官宦子弟,学武除了防身之外,也供一些场合比试时做秀用,这边带了些表演的成分在,好看但不实用。 长枪一挑一刺间也带了些剑意,曲默学起来顺手,和同伍的人打闹绰绰有余,但应付起吴仲辽这样的沙场老手便有些吃力了。但好在曲默大小习武,这近十年的底子在那里摆着,吴仲辽挥刀砍来时,他见招拆招,不时提枪反打,吴仲辽本着教导的意思下手,两人便也打得有来有回。 周遭早已静了下来,众人都踮脚昂首看着两人,一时间只闻枪头与刀刃交错之音。 约莫有大半柱香的时间,曲默因兵器不称手,有些力不从心,身上也大汗淋漓。 反观吴仲辽,却仍旧游刃有余。 吴仲辽又是自下而上一记挑劈,被曲默双手持枪身勉强抵住了,两人错开身形时,吴仲辽笑吟吟地低声问道:“得心应手?” 曲默咬着后槽牙,回了他一个吃力的笑。他也知是吴仲辽看在曲岩的份上,连带着顾及自己颜面,不想让他在众人面前输得太难看,也并未用上全力。 可曲默知道,旁人未必知道。 吴仲辽堂堂驻北军教头,手底下管着两千人,被曲默这么个新兵拖了这许久已是不妥,如若再不趁早了结,也实在太难为人。 由是曲默后退半步,长枪一挑,错开吴仲辽的刀锋,而后一个横扫,待吴仲辽回避之时,他便枪头朝下撑着地面,一个借力,飞身朝吴仲辽踢去。 如曲默所料,吴仲辽果然偏身错开,一抬眼便知曲默这招下盘不稳,于是反手一记刀柄,砸在了曲默背上。 曲默踉跄数步也没能稳住身形,终是扶着长枪,单膝跪地,咳嗽了数声,朝吴仲辽道:“谢吴教头赐教。” 校场上三五百人皆拍手叫好,一时间掌声轰鸣。 “好!”待那掌声渐稀,却一人朗声赞道。 众人闻言,便都抱拳齐声道:“曲监军”,而后让开一条小道。 只见曲岩带了两个人,顺着那小道走了过来。 吴仲辽那一刀柄砸在曲默脊背上,疼得他半天没缓过神来,此际被自家兄长从地上扶起来,他面上也有些磨不开,微微红着脸道:“哥。” 和大燕诸多文官一样,曲岩也长了个白面书生的模样,许是在这军营中为了掩掩通身的文气,便在鼻下蓄了两小撮胡须。 远亲隔了三代,故而兄弟两人长相也无甚相似,曲岩揽着曲默的肩头,朗声一笑:“很不错么!” 吴仲辽见曲岩来了,便打了个手势叫众人散开。 曲默道:“是吴教头怕将我打惨了,没下狠手而已,不然第一刀便将我砍翻在地了。” 吴仲辽笑了一声:“别谦虚,是我先前看轻你了,你哥说的不错。” 曲默抬头去看吴仲辽,却瞥见曲岩身后跟着的那个卫兵有些面熟,仔细一看是邱绪。 邱绪那厮也发觉曲默在看他,便朝曲默一顿挤眉弄眼。 曲岩像是这才想起来,便道:“哦,我今儿个正好来这边,想着你跟小绪两人也许久未见了,便将他也一块带来了。我跟吴教头还有要事相商,你俩先去玩吧。” 邱绪道了一声是,便将曲默拽着走了。 “你这儿看着还挺清闲啊?我在北营那儿天天给那小将军端茶倒水,他蹲个茅坑还要老子站在旁边给他放哨,真是他娘的活受罪。”邱绪说着,踢了一脚地上混着泥水的雪,一脸的不满。 方才有人在,曲默还得装成一副稳重的模样,这会面上便绷不住了,他隔着棉衣和布甲摸着了摸后背,疼得龇牙咧嘴:“我可操了,吴仲辽这一刀柄差点没把我砸死。” 他在这兵窝里喂了俩月的马,本事没学会多少,整天净听那些兵痞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人了,多少也沾染了些风气。 邱绪冷哼一声:“你闲着没事惹那教头做什么,打又打不过,还好惹是生非?” 大约曲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疆待久了,这会儿看见邱绪,都觉得他亲厚不少,那张嘴也没那么损了,“我怎么觉得这话是你在说自个儿呢?” 邱绪没接他那话,只问道:“你那马喂得怎么样了?” “前几天夜里下大雪,我他娘在房里睡死了不知道。拢共拨给我二十匹马,第二天早上起来冻死一半。” 邱绪笑问道:“罚你没有?” 曲默哂笑一声:“罚倒是没罚,只是从今年八月到明年夏天的军饷全给扣完了。” 曲默到北疆来算是戴罪之身,一点银钱不给带,进军营前,连他身上原先穿的衣裳都不准穿进去,故而在北疆就指望这那点军饷补给了,这会全扣完,曲默可真真算是一贫如洗了。 许是邱绪听了也觉得曲默这日子实在有些凄苦,于是他便将手搭在曲默肩头,抿着嘴唇,半真半假地感慨了一句:“撑住!” 曲默道:“也还凑合,好赖用着钱的地方不多。” 两人说着走到了原先曲默修的马厩,正好遇见了老马,后者便招呼着两人吃饭。 今年入冬晚,还要好上一些,往年在北疆这地界,到了九月就开始隔三差五地飘雪,泥冻得比铁还硬,一铁锹下去,地上没坑铁上倒是起了豁口,更不要说种时蔬了。故而北疆这边的冬日,吃的大多是干肉与囤积的食粮。 因着曲默的“功劳”,营里连连吃了好些天的马肉,庖子厨技不够看的,能将吃食勉强做熟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马肉虽是新鲜的,但放在口中发酸,肉质粗得好比秋日的荒草,味道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和那难以下咽马肉相比,今儿晌午这羊肉汤已经能称得上是大菜了。老马给曲默二人一人盛了一海碗,再配上两个干饼子,羊肉又发热,喝完便出了一身的汗,暖暖和和的,舒畅极了。 曲岩在吴仲辽那儿用饭,两人就着一碟子片儿牛肉,旁边炉子上温着黄酒,边谈边喝,半晌竟也喝干了一坛。黄酒后劲颇大,那倒酒的小卫兵来传话,说是曲监军今儿个怕是回不去了。 这点正合邱绪的心意,正好不用回去伺候那小将军——他再不济也是个世子,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儿,那有叫他去伺候别人? 曲默那修马厩的活儿下午还得接着干,邱绪闲着没事便在下面给他递茅草,本来繁杂的活儿,由两人来做便轻快多了。 曲默还跟早晨一样,坐在马厩的木梁上,问邱绪道:“你不上来?” 邱绪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个马扎,坐在下面,朝曲默摆了摆手:“那梁太细了,我上去它经不住再断了,你明儿还得重修。” 曲默撑着手放在身后,舒展着被吴仲辽锤得不轻的脊背,后半晌的日光愈渐稀薄,远处又有雪山挡着,得他站起来才能够得些许光亮。 邱绪歇了片刻,抬头朝曲默道:“你哥叫我来劝你去北营。” “我在这儿挺不错的,不想挪了。” 邱绪像是知道他要说这这句话似的,只从鼻腔里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我就说我劝不动你,你哥非得叫我来。” 北疆不比燕京,连落日都没得看,上一刻太阳还在,下一刻你再着眼去看的时候,那太阳便已经掉在山的另一面了。 曲默讪讪收了手,盘腿坐在房梁上,问道:“喊我去北营做什么?” 邱绪道:“你心里清楚——虽说都是混日子,但在北营总好过你在这儿天天喂马吧?” 曲默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兀自笑了好一会,才应道:“那可真是对不住,老子现在不喂马了。” “怎么?” “吴仲辽说我不是喂马那块料,怕我把马全喂死了,便打发我去看粮草了。” 邱绪也笑了:“哦。那可真是个羡煞旁人的肥差呢!” 邱绪本来也知道自己劝不动曲默,此际也不再提让他去北营一事了,只是拧着眉心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前些日子燕京那边给我来信了,说……唐文跟着亓蓝那儿的使团一块回去了。” 曲默像是没听见似的,也不说话,只抬头望着不远处被落日染红的雪山出神,良久才问了一句:“怎么去的?” 邱绪应道:“唐家只有个唐御在亁安山当都尉,唐文他本来也在朝中没个一官半职,随嫁护行也……轮不到他来做。但据说他收买了个亓蓝的使官,跟着一路到了关口,本想将你姐姐劫走,却不料在动手之前便被同行的大燕侍卫检举了,于是他便被拖去打了个半死,这还算是给唐叔叔面子……” 曲默轻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便不知所踪了。” 曲默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神情冷淡,面上连一丝动容也无:“唐文这人打小便觉得自己出身不好,不如旁人,他先前上门提亲时我不在府中,回来的时候听府里的下人说,他被我父亲羞辱了一顿,而后他便再不敢登门了。我那时还怪我父亲拆我姐姐的姻缘,毕竟他俩情投意合的……” 言此,曲默嗤笑一声,又道:“现在看来,也难怪我父亲看轻他。” 邱绪道:“总归他与我二人相识七八年,也称兄道弟一场。现下人都见不着了,你也念他点好,毕竟……你姐姐那事也不能全怪他。” 曲默道:“我阿姐心里有怨,我那日打他,也是打给我阿姐看的。我从未因我阿姐嫁到亓蓝这件事怪过他,我只是觉得他活得太过自卑,失了为人的体面,也伤了我们兄弟情分。” 曲默顿了顿,又道:“关口那边离亓蓝较近,元奚他母妃的娘家人在那边守关,我明日写封信给元奚,叫他帮着找找吧……不过希望不大……” 邱绪颔首:“也只能这样了。”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吴仲辽身边的卫兵过来寻邱绪,说是曲岩要回北营了。 “不是说今儿不回去么……”邱绪低头呢喃了一句,而后从怀里掏出两三粒碎银递给曲默:“省着点花。” 曲默也不推脱,大大方方收了揣进兜里,又问:“还有没有?” 邱绪笑着蹬了他一脚:“赶紧滚!给你点不错了,你还得寸进尺!” 曲默道:“你这下回来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我不得多要点么。” 外面卫兵又进来催了一遍,邱绪高声应了,又朝曲默道:“没带多,你凑合用吧。” “慢走不送。” 三十:雪山流寇 30. 北营那边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是翌日傍晚。 送信的人将那小纸团递给吴仲辽,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曲岩彻夜未归。 昨日吴仲辽与曲岩喝了个烂醉,到了晚上才稍稍醒酒。曲岩借说回去北营那边还有要事,吴仲辽留他不住,也便只好放行。 但当时天色已晚,又落了雪,实在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吴仲辽只恨自己醉酒误事,没能将曲岩拦住。 从昨日曲岩离开中营算起,到吴仲辽接到信已有一日,曲岩这次来身边仅带了两个卫兵,其中一个还是安广侯世子。 如若他们是被北疆流寇抓去了,这还好说,因着这些流寇要的无非是钱粮,给了将人赎回来便是,要是人手足够,还能顺带着剿匪。 但如若是在路上遭遇了什么别的变故,诸如掉到了山里猎户的猎坑里,或是山上出了什么事……那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中营原先有个下派的京官在管事,但这人半年前跟着建常将军在山上围猎,后来便寻不见了,人事紧张,一时拨不出人来补缺,这差事这才暂时落在了吴仲辽这个教头的身上。 吴仲辽回了个信给北营那边的人,稍作安抚,他自己则派了两队人马在往来路上,搜寻曲岩一行的踪迹。 到了半夜,两队人只剩下了一个,拖着一条断腿回了中营——说是他们在路上寻到了曲岩身上的衣物碎片,像是有人故意引他们去,隔一段路便能看见在枯木枝上挂着的衣料。 两队人循着这踪迹在山麓间兜兜转转,终是找到了一处山洞,谁料洞中又匪徒埋伏,见有来人,匪徒便倾巢而出,两队人马与之拼杀,但寡不敌众,只留下一个报信的回来了。 听闻是流寇,吴仲辽反而安心不少。 北疆的流寇,多半是从北越那边逃来的犯人,身形高大健壮,长年在北疆一带流窜,极擅在雪地间作战。一年的绝大多数时候,驻北军都是在与这抓不着、又杀不尽的流寇相斗。 听那回来的一人言说,山洞里约莫有四五十号人,与他同行之人皆战死或被俘,流寇只放了他一人回来报信,也并未提赎人的条件。 中营虽多半是老弱残兵,但也并非无精锐之士。此际吴仲辽便带了六十余人,由那人带路出发了。 然而曲默不知何处得知了消息,站在营门处等着吴仲辽。 “吴教头,可否让属下同去?” 吴仲辽骑在马上,一双黝黑的眼睛盯得人犯怵:“你将军纪二字置于何地?” 曲默自知理亏,也不多辩解:“属下……必须得去,望教头首肯。” 吴仲辽脸色阴沉,但时间紧迫也不容他多言,便扔给曲默一块令牌,冷言道:“罚军棍三十,暂缓执行……去兵器库找把趁手的剑,自己跟上来。” 曲默喜极,忙抱拳称谢。 大雪仍在天上洋洋洒洒地飘着,天色是一种近乎于墨的深蓝,夜月无风,雪花交织在夜幕中,将那轮明月周遭的光圈都晕染地模糊了起来,光晕中,雪山由东南向西北绵延着,像是永无尽头。 众人在山麓间行进着,手持火把,零星的火光聚集成一条跃动的线,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很是显眼。 曲默在吴仲辽后面紧赶慢赶大半个时辰才追上,本来无风,但因胯下马匹疾驰,那些风便夹着如刀的雪花割在他脸上、灌在他的口鼻中,他出营时还顺手拿了件吴仲辽的大氅披在身上,而现下那些风好似全都长了眼似的,绕过兽皮大氅,直直朝他衣裳里钻。 吴仲辽这人好似看见曲默吃了苦头便格外满意,明知故问道:“冷不冷?” 曲默嘴唇都冻得发紫,他怕一张嘴,嘴唇便裂了,由是从牙缝挤出一句:“还成……谢教头关怀。” 吴仲辽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又走了半晌,到了后半夜,雪渐停了,那断了一条腿的士兵由马匹驮着,像是快要断了气,他指着前面道:“教头,再往前走约莫一刻钟的时候,便到了。” 吴仲辽点了点头。 一旁有人进言,说是这士兵既已断了一条腿,便让他呆在这处,省得时候打斗起来累赘。 吴仲辽瞥了那人一眼,道:“那正好为国捐躯,报到京里去还可追加烈士,往后三代免徭役赋税,何乐而不为?” 进言那人讪讪一笑,出言讥讽道:“您可……真是爱兵如子。” 吴仲辽倒没再理他,他勒住了缰绳,转头对曲默说:“等会打起来,我便顾不得你了。我知你父亲是丞相,但他身在燕京鞭长莫及,假使你今天死了,我纵是将你丢在这雪地里喂狼,他也奈何不得我。你可想好了,是在这儿候着,还是要随我上去?” 曲默垂下眼帘,只道:“我既来了,那必定是要跟到底的,教头何必说这些话来吓我。” 吴仲辽闻言倒是勾了勾唇角,也不再多说,只一抬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那断腿兵口中的一刻钟的路程,却又走了半个时辰。 曲默都能察觉得出这人在带着他们绕弯子,吴仲辽想必也一早明了,只是不知吴仲辽为何不曾迟迟不提。 吴仲辽命众人勒马,而后他抬手一把将那断腿兵从马上拽了下来,他四周环视一圈,喝了一声:“出来。” 众人只听闻一阵松叶伴着碎雪扑簌的声响,而后便瞧见一群身着白色甲衣之人,从周遭合抱粗的松木上跳了下来,人数竟有两百之多。 这些人借着雪色乔装,想必是一早便攀爬上树,而等落雪积满了松树,与他们身上的白甲融为一体时,便在夜色里便以辨认了,而此时松树上的积雪抖落,露出深青的松针,那些人这才显形。 众人纷纷抽刀警备。 吴仲辽瞥了一眼手里拽着的那断腿兵,冷笑一声:“通敌叛军,死了可封不了烈士!” 那断腿兵的衣襟被抓在吴仲辽手里,剩下那条好腿在半空中扑腾着,面朝那些白甲人,嘴中唾沫翻飞:“你们说好的救……” 然而还不待他说完,吴仲辽手中的厚背宽刀便一个横劈,将他的脖子砍断。 刀太快,像是一眨眼的事,那颈子断面上瞬间喷出一股猩热的血来,溅在了一旁的曲默的脸上,然而这地方太冷,待曲默回过神来伸手去摸时,只触到脸颊上一片冷滑——是那血已然结成了冰。 人头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双眼瞪得滚圆。 吴仲辽扔了手中残尸,朝那白甲人问道:“人在哪?” 为首的白甲人高声应道:“得你们有本事救才行。”话语间带着浓厚的北越口音。 而后那人又喝了一声难懂的话,像是下了什么命令,话落便有数支羽箭向他们射来,众人挥刀剑砍落不及,白甲人又扬着手里的刀向他们冲来。 马匹中箭受了惊,嘶鸣着四下逃散,曲默一手拽着缰绳前仰后翻,一手还要挥剑落砍身侧的羽箭。 两难顾全,所幸弃马。 而后的一切都很混乱。 燕军以少敌众,白甲人冲进来乱了阵型,曲默挥砍着手中长剑,耳边尽是驻北军与白甲人拼杀时的嘶吼,但他似乎闭塞了五感,脸上只有麻木与平静。 曲默原想过杀人是什么感受,他或许会吓得手抖不停,又或者索性扔了剑当个逃兵…… 然而此刻当,他却跟着身边的驻北军一起,挥剑刺破白甲人的胸膛,利刃穿肠过肚,或是一剑挑穿了白甲人的喉咙,热血再一次溅在他脸上…… 他头脑中却只有空白。 他手中的剑却越来越快,他躲避刀剑时的身形也越来越轻盈,动作愈发地熟练,当他一次又一次刺穿这些陌生的人的胸膛时,他心中甚至有丝转瞬即逝的奇异快感。 剑尖像是泡在鲜血中,中间的放血槽里中也注满了鲜红。 吴仲辽又砍翻了一个扑向他士兵,他看向人堆里的曲默——这人动作是如此地干脆利落,长剑像是他的另一只手一般,游刃有余。他脸上是过分的镇定与超乎年龄的沉稳,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一丝的恐惧,仿佛生来便是为了杀戮…… 吴仲辽有片刻的惊愕,他从未见过像曲默这样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怪物? 然而,容不得吴仲辽多想,便又一次投入厮杀。 以往流寇只是三五成群,最多也不过二十余人,像今日这般五十五多人聚集在一起,已经十多年少见了。但这些流寇之所以是流寇,只因其即便纠集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靠着打游击战与躲避来与驻北军相抗,不时袭击周遭村落,只为搜刮些粮钱。 今日这些白甲人却手持砍刀与弓箭,训练有素,排兵布阵间井然有序,不像是北疆一贯的流寇,倒像是一小撮的军队。 六十对两百,即便是中营的精锐之士,也不免有些太过牵强。 所幸吴仲辽来时交代了下属,如若五更之前他们没回营,便顺着留下的记号带兵增援。 众人苦苦支撑了大半个时辰,再加上那短命的断腿兵带他们绕路的那两个时辰,正好到五更。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但总归是倒向人数多的那一边。 是以援军一到,寡不敌众的白甲人便只能引颈待屠了。 三十一:身坠悬崖 31. 吴仲辽带的六十余人来时浩浩荡荡,现下只剩了十七八个,本以为几袋粮草便能了结的事,开始时听闻有五十余人,众人甚至还带着点招安的心思,然而看着这满地残尸,不可谓不是伤亡惨重。 后到的援军得了吴仲辽的命令收拾残局,将横在地上还有口气喘的人扶上马,又收了地上的兵器,拖着地上一具具尸体都堆在一处——按北疆这边的习俗,不论是白甲人还是大燕的士兵,只要是死人,一律火焚。 曲默倚在一颗合抱粗的厚叶松树上,他腰腹与腿上各中了一刀,所幸伤的不重,他撕了两缕布条简陋包扎了几道,便止住了血。 方才参战时倒不觉得,而现下曲默看着地上的残肢,血、碎肉与雪冻在一起,被来往清理战场的士兵踩在脚下时,便会挤出一滩带着红污的泥水…… 曲默身上的布甲也浸满了血,此刻风一吹,便冻成块块猩红的冰,伸手去摸时,似乎还带着这人活着时候身上的温度,他只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直直钻入鼻腔,接着腹中一阵翻涌,他便扶着松树呕了起来。 吴仲辽跨过满地的横尸,走过去拍着曲默的背:“方才见你杀人跟砍瓜切菜似的,这会儿打完了倒撑不住了?” 曲默脱力地朝他摆了摆手,又俯身吐了几口酸水,这才喘着粗气,顺着树干渐渐滑倒在地上。 吴仲辽吹了一声响哨,唤来一匹枣红踏黑蹄的马,从马鞍上拽了个酒囊下来,拔了皮塞子,递给曲默。 “里面装的什么?” 吴仲辽嘴角一咧,黧黑的面容衬得他那一口白牙更白了:“尝尝看,好东西!” 然而曲默吐得昏天暗地,眼冒金星,也实在看不出吴仲辽那笑里的猾黠,只当那暗色的皮袋里装的是什么琼浆玉露,接了便朝嘴里灌——可他还没咂么出来是什么滋味,便觉一阵难以言喻的辛辣,从嗓子眼儿顺着肠子,一路烫到了肚子里。 曲默大咳了几声,问道:“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吴仲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陈年老烧。” 曲默掐着自己好似着了火一样的脖子,又看着旁边吴仲辽那得意的模样,简直想在吴仲辽脸上砸几剑柄。 但吴仲辽这法子又实在好使——他虽腹内火烧火燎地疼,但也的确不吐了,由是他就着手里酒囊又喝了几口,待浑身暖和了起来,才起身将酒囊还回去。 “方才留了俩活口,说曲监军确实是被绑在某处山洞里了,你是在这儿候着,等他们收拾好一块回去?还是跟着我去找你哥哥?”吴仲辽问道。 曲默起身:“去山洞。” “你身上有伤,不回去?” 曲默瞥了一眼腰腹——血已止住了,许是北疆格外冷的缘故,伤口被冻麻了,也不大疼,由是道:“小伤,不妨事的。” 吴仲辽差人牵了匹马给他:“那便走吧……留在这儿也是看火葬,骨头在火里噼里啪啦,地上一层尸油……”他见曲默面色不善,便止住了,只笑道:“三年长着呢,你见得多了也便惯了。” 曲默问道:“尸首不运回去?” “你知道北疆一年要死多少人么?如若死个人都运回去,那也不要戍边了,改向朝廷讨个牌匾,挂起来当丧仪铺算了……”许是这话将他自己也逗笑了,吴仲辽咳嗽了两证,拉着缰绳,方正色问道:“知不知为何要焚尸?” 曲默摇头。 “北疆这边有个说法……”他指着远处巍峨连绵的雪山,“死在雪山里的人,如若尸首就地掩埋,便会被雪女拖到地底下去,冻在冰里。尸身化不了土,人的魂魄自然也会被永永远远地困在埋尸之地,不得再转世投胎。” 曲默听了,只嗤笑道:“什么雪女?还转世投胎?怕不是哪个游历的和尚道士胡诹一句用来愚弄百姓,好骗些斋饭果腹的,竟也能信么?” ——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吴仲辽屈指在他后脑凿了一下:“民俗乃是百姓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自有它的道理,不可不敬。” 曲默“嘶”了一声,但碍于吴仲辽的身份,他也只得忍气吞声了。 “到了……” 带路的两个白甲人被五花大绑在马鞍上,背后还架着数把长刀,一点也动弹不得。 照吴仲辽吩咐的,两人一个在队前,一个在末尾,每逢路口便分别差人去询问,并放言在先——如若两人所指方向不同,那两人都不得活命。 如此一来,白甲人也只得规规矩矩指路了。毕竟先前不肯投诚的人早被割了头颅,现下指不定已经烧成了灰了。 找到曲岩一行时,三人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山洞里,洞外寒风呼彻,对流风穿过石缝时便会发出些似厉鬼嚎哭的声响,叫人听了只觉毛骨悚然。 许是先前吴仲辽派去的那两小队的人动作利索,白甲人来不及审讯,故而三人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只是这会儿哆哆嗦嗦地挤在一处,俱是两眼紧闭嘴唇发紫,面容苍白里又透着青色,看来是冻得不轻。 吴仲辽着人生了堆柴火,三人围着烤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曲岩一个文官哪里受得了这种苦,他一面擤着鼻子一面痛骂这些流寇,还时不时谢一句吴仲辽相救之情。不知是不是曲岩有意为之,话听着絮絮叨叨,本意是致谢的好话,但听在人耳朵里便有些聒噪了。 吴仲辽围火坐着擦他的刀,脸上也有些许不耐。他与曲岩仅是往来打个照面的交情,酒桌上胡天侃地不在话下,但若是较起真来,比起曲岩这个无关紧要的监军,他还是更心疼自己死的那四十几个兵。 曲默倒乐得见吴仲辽一脸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听的模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便吴仲辽暂掌中营军务,但有实无名,他明面上也还是个教头,跟曲岩这钦差大臣是万万比不得的。 邱绪则神情恹恹,像是着了风寒,曲默去问了两句不见他应声,也便不再搅扰这人歇息。 外头的雪越飘越大,也没有停的迹象,照这么个下法儿,不出两个时辰,雪便有没足深了。 大雪封山一封就是两个月,寒冬腊月在这山洞里又没有吃食,可不是好玩笑的。吴仲辽怕众人被这大雪困住,便他拨了一半人护送曲岩邱绪他们三人回北营,余下人则顺着来时的路回中营。 曲岩临走前将曲默单独喊过去说话,话里还是叫他跟着去北营,曲默不好拂了曲岩的面子,便将话头推在吴仲辽身上:“吴教头不点头,我去不了。” 曲岩道:“他说你想去便去,不必过问他。” 吴仲辽此时正在外面解马鞍上的皮扣,他大约知也道曲岩在说些什么,只抬头瞥了曲默一眼,却并未出言挽留。 曲默沉吟片刻,方说道:“人在北疆,分给哪营都是戍边。况且军纪如山,我既穿了这身驻北军的甲衣,那便要服从。我知道兄长是为我着想,但兄长司监军一职,若是以职位之便,私自将我调配到北营,难免落人口实。心意我领了,但此事,实在不可为。” 曲岩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满是审视,末了才道:“我这些年在南北间辗转往来,少有回燕京的时候。但每此回去听族里长辈提起你,都说二叔将你惯坏了,性子顽劣又言行无状,我只当这回北疆来了个烫手山芋,却不料……” 曲岩抚了抚唇上那两撮胡须,又接着笑道:“却不料这样懂事,倒是叫我这个虚长几年的兄长有些惭愧了。” 曲默道:“兄长言过了。”两人本就不多亲厚,话里自然也带着几分客套。 曲岩不再多言,跟吴仲辽道了声别,便跟着队伍朝北营去了。 吴仲辽见曲岩走了,便朝曲默走了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没跟着一块去你哥那边?” 曲默道:“我寻思吴教头待我不薄,又有心教我,若是我哥喊一声我便抬脚走人了,岂不是要叫他寒心了?” 吴仲辽揽着曲默的肩头,笑道:“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叫我以后不费心教你都不行了!” 曲岩一行走后片刻,吴仲辽带着余下众人稍作休整,也启程回中营了。 路上的雪已经没过小腿,马都走得困难,但仍有越下越大的势头。 绵绵絮絮的雪像浸了水的棉花似的,一块一块地朝地上砸,触目所及,天地间皆是一片茫茫的雪色。天渐亮了,风却在山地间渐起,雪从棉絮转为冰片,几乎穿透甲衣,割开数个细小的口子。 “雪下得这样大,再有一个时辰连路都瞧不见了,深一脚浅一脚,保不齐哪一步没踩好,人眨眼间就没了。照原路走,怕是不回去了……”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点的人如是说。 那声音不大不小,恰巧能叫吴仲辽听见。 吴仲辽转身,朝曲默道:“听见了?” 曲默颔首:“听见了。” “他说的对,如若今日这雪不停,我们这些人怕是走不出去了……怕死么?” 北疆说忙其实也不忙,除却练兵似乎也不剩什么要紧的事了,但曲默却很少去想燕京,也不让自己去想曲鉴卿。 然而此际提到死,曲默恍惚了片刻,而后他抬手抖落了面巾上的积雪,轻声叹了一句:“不怕死……但我不想死在这儿。” 吴仲辽闻言,勒住缰绳,抬手示停,而后高声喊道:“弃马!改行栈道!” 栈道建在山腰上,是近道却也是险道。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一步宽的小路,稍有不慎便会坠崖粉身碎骨而亡,而在雪天里,这样的栈道则更为凶险。 若是雪一直势头不减地下,这些人是万万走不出去的,大雪封了山,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只能等死。但抄近道走,还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雪停了,一行人走那栈道,又说不准谁会坠崖身亡。 吴仲辽赌雪不会停。 山上植被将雪挡了大半,那木头搭建的小道上倒没落得多少,一行人走得缓慢而稳健,只是每每从那圆木的间隙瞧见底下万丈深渊,仍要打个哆嗦。 也听不见先前话多的人出声了,众人皆凝神瞧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丢了性命。 吴仲辽仍走在最前头,他这回没叫曲默跟在他身后,只吩咐曲默走在中间偏后的安全位置。 曲默后头走着的那人许是吓着了,走路时颤颤巍巍,嘴里也念念有词,像是在求什么菩萨保佑。 曲默前头的则是那两个白甲的俘虏,他们整日里在山间流窜惯了,自然也对这栈道熟稔地很。此时走来,有如闲庭信步,比之这些两股打颤的士兵不知要好上多少。 听得那人嘴里念叨,那两个流寇便开口用北越话嘲了一句“废物燕兵”。 谁知那人是北疆本地人,生在两国交界处,听得懂北越话。 “你敢再说一句?” 兴许是知道走不出这山,横竖也一死,那白甲俘虏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竟也梗着脖子出言讥笑道:“有何不敢?大爷我再说一遍,你也是废物燕兵!” 曲默虽听不懂北越话,但他夹在中间,也能从语气中听出点端倪,他刚想劝身后那人莫要同这流寇计较,便觉脚下圆木一震,而后像是什么东西拽住了他。 他低头一看,却是方才讥笑燕兵的俘虏一脚踩空,摔了下去,那俘虏慌忙间两手胡乱一抓,只够到了曲默的脚,留了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曲默被他拽的脚下一个趔趄,竟也从圆木上滑了下去,电光火石间,他将手中长剑一横,搭在两块圆木之间,这才没能掉下去。 而方才那个流寇已经惨叫着掉了下去,惨叫声愈渐小了,悬崖太高,人掉下去连个落地的声响都听不见。 “抓住!”前后的人忙俯身下来去拽曲默的手。 然而就在此时,众人头上,一株枯木恰巧被积雪压断了枝梢,带着厚重的雪掉了下来。 先是碎雪块劈头盖脸地落在曲默脸上,接着那截枯木砸在了曲默手臂上,他手臂被砸得失力,四指一软,松了抓着剑鞘的手,而另一只手却还未被圆木上的人拉住。 他坠了下去。 三十二:险中奇遇 32. “吴兄……此事报是不报?如若要报,何时上报,奏折怎么写啊?” 建常将军身边的裨将前些日子被从北营调了过来,在中营还未曾站住脚跟,便出了这样一桩大事。 “稍安勿躁,我已派人从他坠崖处朝下去寻了。” 那裨将听闻此事魂都吓飞了,此刻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说掉下去谁不行,好死不死偏生是那丞相的宝贝儿子。他急急去找吴仲辽商议,“从栈道上掉下来,那样高的山崖,他大抵是活不成了。我听下边的人说,曲政是极疼爱这个养子,待他视若己出的……这该如何是好?” 吴仲辽端起茶盏,连叶带水,喝了一大口浓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着急说那丧气话。” 裨将道:“那若是……真死了呢?” “要是真死了,那位大人的雷霆之怒可不是你我二人所能受得住的,上头要给个交代,怕是得找些陪葬的,好让那位消消气。” 裨将哭丧着脸:“许是时运不济,老天爷非得跟你我二人过不去。我现在只盼着这小子能命硬些,千万不要死了才好……” 曲默坠崖之后,余下众人并未作多停留,而是沿着栈道继续向前行进,时逾晌午才到营地。后半晌雪渐渐停了,勉强能进山,吴仲辽便派了大队人马进山搜寻到天黑。 搜寻的人回营时报给吴仲辽,说是不曾见着踪迹。 吴仲辽神色如常,只是吩咐道:“明日接着找。” 那裨将听着,捏了把虚汗,附和了一句:“如今看来,找不着倒是好事了。” 吴仲辽叹道:“听天由命了……” ……………… 曲默也依稀能察觉出自己是在梦里,但他却醒不了。 梦中的景象光怪陆离。 先是在江南,正逢春日。 曲献难得身子利索了,又有兴致出了小院陪他放风筝。 不巧的是,那几日正是飘柳絮的时节,曲献捏着帕子不住地捂着鼻子打喷嚏,眼泪将帕子都沾湿了,却还不肯回去。 他便使出浑身解数,让纸鸢在天上高高飞起,而后将线放在曲献手里。 然而曲献病久了手上没劲,攥不住线,只捏了一会儿便让纸鸢飞走了。 曲默气得跑过去将她推倒在地上,却挨了老乳母一顿打,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末了还是曲献温言将他哄好了。 他来北疆两个月不见曲献,正想借着梦一解相思,然而不曾看够,转眼间,眼前又到了他刚住在曲府老宅的时候。 他看见十岁的自己,深夜里挟着被褥去敲曲鉴卿的房门,门环太高,他踮起脚才能够得到:“父亲开门,是我……默儿。” 曲鉴卿穿着亵衣来开门,问他怎么不睡觉。 他哭得满脸都是眼泪,说梦见了死去的老乳母,老乳母对他说异乡的地下又冷又黑,她好可怜,问他愿不愿意下去陪她。 曲鉴卿弯腰,将他连被褥一同抱起来,轻轻蘸去他脸上的眼泪,安抚道:“我明日差人将她的坟迁回祖籍。” 他那时年少,只觉得这男子长相好看,话语又温柔,便止住了哭泣,道:“父亲不要骗我……” “不会。”曲鉴卿闻声应道。 曲鉴卿喊来下人要将他送回去,他却抱着曲鉴卿的腰不肯走,说夜里害怕,要跟父亲一同睡。 曲鉴卿也没有再坚持。 熄了灯,他躺在床上,钻入曲鉴卿怀里,自是一夜安眠。 而后画面一转,又到了金銮殿上。 他分明也不曾上过朝堂,但眼前的景象却很真,连大殿柱子上漆金的龙都清晰可见。 他看见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个少年皇帝,皇帝手里把玩着连环锁扣,左右各站了一个太监给他打扇。 文官弹劾,说有人目无法纪,残害同僚。 那少年听了却捧着脸咯咯直笑,而后掂起案上的龙头砚,砸得那言官满头是血,“混账东西以上犯下!大将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朕!你懂什么!” 曲鉴卿站在右列首位,神情寡淡悲喜难辨,他朗声道:“陛下息怒。” 百官闻之,亦附和道:“陛下息怒!” 文武百官皆跪,大殿上唯有两人站着,一人是曲鉴卿,而另一人身着御赐的黄金甲,脚踏祥云朝靴,两人一左一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曲默刚想看清那个身着黄金甲的人的面容,大殿便忽然从他眼前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女子。 她身上丝缕未着,缓缓向他走来。她身姿曼妙,步履婀娜,眉眼间似有一波春水荡漾,红唇微微勾起,笑意几多妩媚。 她赤足踏雪,从脚踝到腰际满是细密而又繁杂的白色纹路,一双浅银灰的眼瞳看着他,抬手摘了他脸上的面具。 他想问,为何她的瞳色和他左眼一样。 那女子却抬手,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又轻轻执起他的手,放在她胸前那对白皙的双乳上,她缓缓贴上来抱住他,她身上冰冷,却带着一股专属于女子的馨香柔软。 他僵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妖娆勾人,却又圣洁无比。 他任由那女子揽住他的颈子攀附上来,红唇在他双颊边吐息,双手在他身上抚摸。 正当他心猿意马之时,倏而胸口一痛,却是那女子的手从他心口处穿膛而过。 女子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眼角带泪,而后张口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萍,钟鼓作乐,鸾凤和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蒿,君心易变,躞蹀求归……” 曲调悠扬,然歌声却凄厉而哀婉。 曲默眼睫扑簌着,脸上湿漉漉地带着温热,像是什么人用粗糙的棉布擦拭着他的面颊,片刻之后方从梦境中挣扎出来,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团白花花的皮毛,上面零星还沾着碎雪。 曲默费力地撑着身子起来,却瞧见一匹通体雪白的狼,狼吻贴着他的面颊,他以为的湿漉漉的粗糙棉布,正是白狼带刺的舌头在他脸上舔舐。 曲默还未从坠崖的惊险中缓过劲来,骤然醒来又瞧见这样一头巨兽,几乎要两眼一翻再吓晕过去。 然而定神之后,他料想这若是匹饿狼来寻食,那定然一早就将自己撕碎了填腹了,他也必定没有命醒过来。 曲默环视四周,却见自己竟置身于原先去救曲岩与邱绪的山洞里。他身上伤得不轻,右边膝盖处被刺穿了,尖锐的树枝插在伤口里没拔出来,暂时止住了血。气息呼出时胸腔也一阵钝痛,大约是断了肋骨。 周遭除却那大半个人高的白狼外,只有他身下一堆枯藤败叶,和不远处的石壁。 曲默吞了口唾沫,伸出打颤的手轻轻抚在白狼头上,不可置信,以至于开口问道:“可是……你救了我?” 说罢,他又觉得自己好笑,竟跟一头狼说起话来了。 却不料那狼头却在曲默手心蹭了几蹭,白狼哈着热气,嘴里呜呜地发出些低嘶。而后从外面拖进来一只半大的鹿,放在曲默跟前,又献食似的用狼吻拱了拱。 曲默抬手在嘴角一捻,果然指头上掉落些许血渍干涸的碎屑来——鹿血壮阳,也难怪他会梦见那裸女。 曲默想着雪停了,吴仲辽约莫会派人去崖下寻他。他现在肋骨断了三根,怕断骨伤着腔内脏器,也不敢轻易挪动,可如若等不来吴仲辽的人,他便只得自己动身出山了。 少有人能坠崖逃生的,这处又还是白甲人关曲岩三人的山洞,搜救的人该是只会在崖下寻他,不会原路返回找到此处来。 他十有八九得靠自己走出去。 曲默隐隐觉得这头狼能通晓人性的,像是被人驯化了。 但白狼性喜寒,大多于山腰处出没,要捕获更是难事一桩,况且它身上一无项圈二无足枷,兽足上的利爪也锋利异常未曾修剪圆钝,又不似被人驯养的。 曲默心中稍稍生疑,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山还要另说,好赖先养足了精神再胡思乱想罢。 尽管那白狼一再“盛情邀请”,曲默还能没能吃下那带血的鹿肉,只喝了几口血止渴。 也不知白狼能不能听得懂,曲默只管说道:“我不饿。” 白狼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来荒诞,曲默竟从它那灰蓝的眼睛里瞧出些许失落来。他也觉得自己怕是魔怔了,但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多谢你的好意,我真吃不下去生肉……” 他话落,白狼便叼起鹿颈将尸体从山洞里拖了出去。 半晌它又回来了,嘴里衔着两串坠有干果的树枝。 曲默想:不是这狼成精了,就是他从栈道上坠下来将脑子跌坏了。 但那干果吃在嘴里却实实在在的,不是幻觉。 曲默在傍晚时分醒来,夜里仍躺在那团枯藤上歇息。 曲默原以为那白狼夜里会走,然而他听了大半宿的风吹,半寐半醒间也睡不踏实,抬眼想瞧瞧天亮了没有,却看见那白狼一动不动地卧在洞口,像是在守着他似的。 洞口风更大,北风狂啸,将狼身上的毛发吹得顺了又逆。山间月光皎洁,照在那白狼身上,它一身雪白的兽毛映着那柔和的月光,像书中画着的护佑神兽似的。 曲默恍然间竟错生出些许亲昵之感,他像是看见了多年以前,这白狼还是一头小兽的模样——一身灰色的胎毛还未褪去,喜欢打滚刨雪,经常叼着小主人的鞋埋在雪地里,同小主人在雪地里打闹…… 他伸手朝白狼招了招手:“过来。” 白狼支着耳朵听见了,小跑过去偎在曲默身旁,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面颊。 曲默脸上被它舌头的肉刺刮得生疼,咯咯笑着,推开它:“你要舔掉我二两肉么?” 第二日,曲默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的。 “这是不是那叫曲三的?” “大约是,瞧瞧还穿着我们中营的甲衣呢!一准跑不了!” “死了没有?” “活得好好的,还喘气呢!” “弄醒了问问不就知道了……” “唉!小子,醒醒!” 曲默撑开沉重的眼皮,瞧见十四五个人围着他看,便知是寻他的人来了。 “你是中营那坠崖的?” 曲默颔首:“是。”他扶着胀痛的头,恍惚了一阵儿后,着眼一瞧却发觉洞里的白狼不见了,便出言问道:“狼呢?” 为首一人应道:“什么?” “狼,一身白皮毛,大约到男子腰际那样高……” “没见着。这山洞在山麓又在山阴,怎会有狼呢?再说你遇见狼还能有命活?” 曲默解释道:“我从栈道上跌下来,被那头狼救了性命。它这会儿该是出洞觅食去了,一会儿待它回来了,我向它道了别再回营地……” 他还没说完,周遭便响起一阵哄笑:“给狼道别?你别是摔傻了吧!” 曲默也不再辩解,他想找白狼给他叼来的干果枝子给这些人看,然而四下看了一圈,连昨夜地上的鹿血都消失的毫无痕迹,更别说那树枝了。 尽管曲默坚持自己为白狼所救,但口说无凭,他再三要求,这些人才答应等到午时再走。 可那头白狼再没有回来,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似的。 曲默也只得跟着回营地了。 回营之后,吴仲辽众人自是一番嘘寒问暖,但当他说起白狼,吴仲辽状似听得仔细,实则根本不信。只当他福大命大,从栈道上摔下去都能好胳膊好腿地回来。 曲默也不再提起此事。 后来他身上的伤好了之后,也曾又去那山洞寻觅,但终没有寻到一丝一毫踪迹。 他也疑惑,那天究竟是他遇见了白狼,还是他夜里起烧,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只是那日出雪山,他在众人的催促下烦不胜烦,只能跟着回去,他不曾看见的是——远处有一位女子,她只身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赤脚立于山崖之上。 那头白狼便在她身边半坐着。 她那双浅银灰色的眼瞳一直看着曲默,看着那一小撮人马愈行愈远,最后缩成了一点小小的黑。 “你说他会不会回来,回到我们身边?” “一定会的……” 三十三:闲日生思 33. 坠崖的伤足足叫曲默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曲默猜想曲鉴卿大约也知道这事,然而僵卧在榻上左等右等,直到伤好了也没能等来个信儿。 曲默本来也想端着,但性子使然,眼看年关将近,他便再也端不住了。 大约是“山不就我,我便就山”,恰逢年关,曲鉴卿的生辰又正好在正月里,他便想借着这个由头给曲鉴卿写封信。 他上学时不肯好好学,整天净跟着邱绪那帮人斗鸡走马了,每每都将教书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他虽琴棋画吟诗作对样样不精,但字却是曲鉴卿捏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练的。 即便笔书没有曲鉴卿那般风骨,却也遒劲有力,点画间别有一种潇洒恣意。 曲默原本心中思虑良多,可真叫他捏起笔杆子写家书来了,他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老马在旁边磨墨,瞧见他咬着笔头半天也不落笔,便撇着嘴,嘲道:“这架子摆的,我还当你肚里有点墨水呢!” 曲默朝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扯了一张写过年对子的红纸来,挥笔四个大字——将饭煮熟。 “这是赏你的墨宝,赶紧去裱起来,挂在你屋里!” 老马不识字,但大过年的,他看着红底黑字很是喜庆,那四个大字又龙飞凤舞、潇洒大气,于是便问道:“写的什么?” 曲默道:“吉祥如意。” 老马接了过去,笑得合不拢嘴:“裱就算了,明儿晚上便是小年夜了,我去裁成两半,正好贴在灶房门上。” 曲默一本正经道:“成!我喊人去给你递碗浆糊顺道打打下手,你记得把吴教头买的年画也给贴了。” 后来每每有人路过,看见门上那四个大字便要同老马说道:“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老马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天的话:“一定一定!” 直到吴仲辽看见了,问老马谁给他写的对子,竟是这般贴切。 老马说是曲默。 吴仲辽笑道:“这小子啊……蔫坏!” 以至于到了年三十夜里,老马便恼羞成怒,迈着他那双老寒腿、手持锅铲,撵着曲默一路从灶房追到校场,说是非要拧了曲默两条胳膊不可。 整个营的人都笑得人仰马翻,只是自此以后灶房的厨艺倒是真长进了不少,最显着的便是以吴仲辽为首的大小教头们再没吃过夹生饭。 而如此一闹,曲默也将给曲鉴卿写信这件事暂且搁置了。 后来愈发忙碌,每日回到榻上累得倒头便睡,也没那提笔的闲工夫。 曲默想着,指不定曲鉴卿哪天记起来他还在北疆这件事,便会托人给他带上个直言片语的,那时他再掂量着回信到燕京也不迟。 于是到第二年的夏天,曲默才等来了燕京的一封书信。 那是他十八的生辰,是一件顶大的事,如若不是他身在在北疆,还要置办冠礼的。 曲默掂量着那厚厚的信笺,想着曲鉴卿竟也有着许多话要说与自己,由是满心欢喜地拆开。 然而第一眼便察觉不对——字迹不是曲鉴卿的,他嘴角的笑意在脸上僵了好一阵儿。 但最终还是将那封家书看完了,是大族长写的,难为他一把年纪,那哆哆嗦嗦的手还能捏着笔杆子,写了这许多字来。 信中大意是:你成年了,吾心甚慰。特地将你的生辰八字递与礼部的人,请他们给你拟了表字,又同其他族中有声望的老一辈商议多日,这才敲定了“涤非”二字。 愿北疆风雪能涤尽你一身是非,日后载誉归来——大抵是这个意思。 这封信随不如他的意,但终归是燕京那边寄来的,也勾起了曲默些许离乡的愁思,由是他也便回了一封书信回去。 但曲鉴卿这样不闻不问的态度到底是惹恼了曲默,他赌气似的,在信中只谢大族长,又写了许多北疆的琐事,连带着将唐文都问了一遍,却字未提曲鉴卿。 虽然他也知曲鉴卿未必能看见他这封信,即便看见了,那寡淡凉薄之人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可他偏做了,仿佛这样才能解恨似的。 次年秋天,曲默收到了曲献从亓蓝那边寄过来的书信。 曲献说拓利伊此人不大好相与,但却待她很好。 亓蓝人多信国教,并未因她是大燕人而刁难于她,反倒将她当做真神阿穆耶派遣到人间的神女,对她很是恭敬。而他们与西亓蓝的战事也渐渐平息了,卓尔桑也很忠心于她。 上面还说她已经怀有八个月的身孕,请了亓蓝的神婆占卜,说是个男孩,名字还没取好。 但亓蓝与大燕北疆所隔甚远,等曲默收到她的信,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大约曲默的小外甥已呱呱坠地了。 书信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曲默也知曲献一个异国女子在亓蓝定是要受些委屈,但他看了曲献的家属,总是要安心些的。 且他一想到曲鉴卿这样年轻,却有人要叫他爷爷,他便乐不可支,捏着信纸笑得前仰后翻。 此后几日也步履轻快,走在路上几乎要哼起小曲儿来。 老马见了,问是何事让他这样开心,莫不是家里人替他寻了个貌美的小娇妻? 曲默听了反倒是沉吟了好一阵,他想着横竖曲鉴卿也不曾续弦,相府里只有柳观玉和那一群连名分都不没有的女人们,于是便张口答道:“貌美是貌美,只是性子忒难伺候。” 老马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嗤笑道:“你虽是个半瞎,但长相还算俊俏。你只要学着嘴甜些,回去了先将她哄到榻上把事办了。不论多刚烈,天下的婆娘都是一般模样,到时怀了你的种,她岂有不从的道理……” 曲默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便一脚将他踹开了,笑骂道:“滚你娘的吧!” 然而老马的话曲默却记住了,且时不时想起来的时候,便好似有根羽毛在轻轻撩拨他的心弦,痒得很,却挠不着。 日子总是耐不住过的,时间若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两年前曲默与老马的笑闹像是还在眼前,现下又是逢年了。 这两年半过得虽不是多平坦,但也大多像那次坠崖似的,有惊无险。 邱绪倒是熬出头了,手底下管着两百来号人,每回随同曲岩到中营来视察,便要在曲默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说是让曲默也好歹争争气,否则三年回去还是个大头兵,没的让人笑话。 曲默只当耳旁风,听了便忘了。 谁知邱绪别的事不上心,此事却盯着曲默催。他头回劝说不得,又改为三天两头写信差人递到中营去,信里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然而一手字却写的歪歪斜斜好似鬼画符。 曲默别说看了,认邱绪那字都得半天才能认清,可那北营送信的兵,每回将信送到曲默手里,还要盯着他看完,要了口信才好回去交差。 曲默烦不胜烦,只好应了,于是便有了他的绥靖将军。 军中这将军那统领的,多如牛毛,曲默在一次剿匪中立了头等功,吴仲辽报了上去,于是他有幸也混了一个常设的绥靖将军当当。 听着倒是体面又威风,实则是个虚衔,充其量也就是个主将身边端茶送水的卫兵,官位还不如那芝麻大,平日里还要被伍长压一头。 不提也罢。 十一月中旬,曲岩回京述职,走的时候路过中营,问曲默跟不跟他一块回去。 原本圣旨上写的戍边三年,曲默虽然得在北疆待到明夏方能回京,但曲岩回京路上得带着随行护卫,让曲默夹在其中也足以蒙混过关了。 凡事有始有终,眼看三年之期将至,曲默倒是也不急着回去了,于是便出言回绝了。 只是曲岩临走时,曲默递了个巴掌大的木匣子给他:“父亲正月里的生辰,我人在北疆不能尽孝,劳烦兄长将此物带回去给他。” 曲岩接了去,心想着去年曲鉴卿三十三的大生辰,也不见你捎带回去只言片语,怎地今年倒殷勤起来了? 但曲岩也未曾多问,只将那沉甸甸的盒子收了,应道:“老三放心,为兄一定替你带到。” 按辈分,曲岩该管曲鉴卿喊叔,但他与曲鉴卿两人年纪虽相差无几,官位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他家长辈,总拿他同曲鉴卿比,可比来比去,直到曲鉴卿都在丞相这位子上坐稳了,他还是个监军。 这毕竟令人不快,也叫曲岩生不出什么巴结的心思了。曲鉴卿又不大喜主动与人交好,故而两人虽都姓曲,又同朝为官,却少有往来。 曲岩也叫他的妻室候沁绾不要总是朝相府跑,找柳观玉闲话家常。 但曲鉴卿毕竟是长辈,他从外地回来少不了要拐到相府去拜谒一二。 曲岩腊月初到燕京,去相府的时候曲鉴卿正好在府中会客。 曲岩是稀客,曲江见他来,还以为有何要事,便要上前去禀告曲鉴卿。 然而曲岩朝那厅内暼了瞥,一眼望过去除却从五品的都御史高冀荣,就没有五品以下的官,个个都是朝廷重臣,这会儿众人聚在相府,那才是真正地有要事相商。 他赶紧喊住曲江:“不必惊动叔叔了,我在偏厅候着即可。” 其间也个别居高位者先行离开,但等到午时才像是谈妥了,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曲岩本以为曲鉴卿会留众人用个午膳,毕竟正值饭点。 谁知众人告辞之后,曲鉴卿便颔首应了,而后喊曲江送客。 倒是也真真应了百官嘴里那句“倨傲跋扈、目中无人”。 曲江走后,曲岩自上前去拜见。 曲鉴卿捏着茶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青叶,小啜一口润了嗓子,道:“无须跪我,起来罢。” 但于公于私这个礼都免不了,曲岩结结实实下了个跪,起身坐下后,也无外乎是陈述他在北疆为官时的一些见闻,其中还夹杂了一些政事与要闻。 历来都是这样,曲鉴卿听得兴致缺缺,曲岩也自知乏善可陈,于是便应付了事,权当是例行的公事了。 然而这回却似乎有些不同。 曲鉴卿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问道:“默儿可是在你那处?” 这是曲鉴卿头一回开口问他,曲岩愣了片刻,才连忙回道:“他在中营,我劝他到北营,他不肯。” “你可曾见着他?他……近来如何?”话问出口曲鉴卿也觉得有些不妥。他是为人父母的,却还要从旁人嘴里才能知道自家孩子过的怎样,也未免太过丢面儿。 但曲岩为官多年,自然知道该如何将话说得体面:“我启程回京时叫老三跟着一道儿回来看看,他不肯也便罢了,竟连封书信都不知道写。叔叔就是太惯着他了!” 曲鉴卿顺着他给的台阶,应道:“默儿是有些顽劣了。” 而后曲岩便将他知道的事如数兜给曲鉴卿了。他虽无心攀附,但若是曲鉴卿抛枝,他又怎会不识抬举?毕竟他手段不高明,皇帝没个三五年怕是不会给他升迁,可届时若能得曲鉴卿一两句金言,他也能晋升一二,不必再与妻女两地分隔。 曲岩先前说起公务时,曲鉴卿一如既往地兴致寥寥,但谈及曲默,曲鉴卿便听得很仔细,时不时还要出言应和几句。 曲岩走时,将曲默托他带的木匣子递给了曲鉴卿,这才退下。 那木匣子被曲岩置在桌案上,上头漆着红,交错地雕着雪花与月牙,乃是北疆那边再普通不过的纹路。 曲鉴卿看着那匣子半晌,才拿起放在手中,轻轻将开口处封着的火蜡刮干净,而后掀开盖子。 却不料,伴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一粒粒的红,落的满地都是。 曲鉴卿拿着空盒子,僵着站在原地,失神良久。 直到外边晴乐听见了声响,过来问道:“大人,可是洒了什么东西?要奴婢来收拾么?” “不必。”他回了晴乐一句。 曲鉴卿看着地毯上那洒了一地的红豆,垂下眼睫,又轻声说了一句:“我自己捡。” 而后他便真的蹲在地上,一粒粒捡了起来,又小心筛去尘土,放回到那木匣子里了。 用晚膳时,曲江在一旁候着,见曲鉴卿捏着银箸半天不下筷,便问道:“是这菜不合胃口?可要命人撤下去重做?” 曲鉴卿却索性放了筷子,问道:“若是去北疆,最快几日能到?” 曲江微微笑道:“回大人,约莫是二十天,但若是快马加鞭,半月余足矣。” 曲鉴卿听了,却不再言语了。 曲江自然知道他去北疆所为何事,由是道:“大人……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曲江道:“那年您下江东时,小公子不惜私逃天牢也要护您周全。即便大人思虑周全没有性命之虞,但此中情义可见一斑。这回轮到大人了,您纵使去一趟北疆,又有何妨呢?” 曲鉴卿恍惚了片刻,才回道:“当真?” 曲江但笑不语。 三十四:久别重逢 “曲三我记着你今儿个不当值吧?怎么着,跟哥儿几个去乐呵乐呵?” “你喊杜骁去吧,教头方才给我派了差事。” “啧啧啧,这大过年的还有什么差事?是上回那个叫小翠的不如你的意?怎么也不见你惦记呢?” “真有事……” “嘁,你哪回不推脱?” 来人是曲默以前的伍长,原先曲默在他手底下当差的时候,也不见这人有多热络,自从曲默封了绥靖将军这虚衔,他便每每到曲默这儿来献殷勤,一口一个往日情分,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 离营里十里外的庄子上有一处暗娼,这人所说的小翠便是里头的妓女。军中虽有明令严禁嫖娼,但军妓毕竟太过伤天害理,非战时不设。士兵长年戍边连个女人的味儿而都闻不着,一身火没地方泄,长此以往难免抱怨,所以此事也便成了军中心照不宣的秘闻,只要不耽误正事,上头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营中还有传闻,说是那管练兵的教头吴仲辽,他自己便在营外养着个情儿,又怎好去管下面的人。 纨绔必定得有纨绔的样子,他在燕京那一帮狐朋狗友,连着邱绪,都很是风流,眠花宿柳也是常有的事,曲默虽没沾染嫖娼这等恶习,但亦少不了跟着进出风月场所。 燕京的栖客馆乃是有名的青楼,曲默自认绝非什么正人君子,但曲鉴卿管得严,他纵使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且不说曲家家规在那儿摆着,祠堂的戒鞭他也早早领教过,即便曲鉴卿自己不动手,也有人替他收拾曲默。 可怎么说由奢入俭难呢?曲默虽没吃到嘴里,但也见多了栖客馆里温香软玉的花魁,这黝黑粗糙的北疆暗娼自然入不得他的眼,故而曲默情愿躺在榻上自渎泻火,也不乐意跟着他们一同去。 他前脚刚送走那伍长,后脚杜骁便来了。 “你不去便不去,扯上我做什么?” 杜骁原是在西营管夜巡的统领,但不知做了何事得罪了西营的主将,便被打发到中营来了,如今与曲默两人一正一副,都在吴仲辽手下当侍卫长。他身材矮小敦实,话少,一双眼睛绽着精光,于武艺上虽不必旁人高出多少,但胜在有些小聪明。 曲默应道:“我看你平日里少言寡欢的,怕你闷出病来。” 杜骁道:“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你要是愿意,谢我两句也不妨事。”曲默拿了架子上的大氅搭在手里,“京里来人了,老吴叫我去驿站接应。你若是没事便和我一块去吧,人多也显得隆重些,免得怠慢了。” “眼下就过年了,这些个京官不好好待在御前阿谀奉承、讨些过年赏赐,跑到北疆作甚?” 曲默道:“邺水那小国近年来苗头都不大正,如今攀上了北越便愈发猖狂,去岁秋天的岁贡拖到现在都没交。圣上主和不愿动干戈,便派了亲信过来调解。” 杜骁问道:“教头可曾说是何人?” “据说是今年鸿胪寺新上任的少卿,大约此人下车伊始,想在圣上面前出风头,便请命到北疆来了。”曲默取过墙上的剑挂在腰上,漫不经心道。 杜骁冷笑了一声:“两军交战,先杀使臣。这人也是胆大,若是那邺水的国君有心要反,他这一趟岂不正中下怀?” 曲默应道:“北疆的风雪吹不到燕都,那地方繁华盛世养出些不知轻重的京官来也是常有的……到点儿了,走吧。” 驿站也不多远,两人带着十二人的卫队,巳时启程,不逾午时便到了。 应吴仲辽吩咐的,不能丢了中营的脸面,于是众人将腰杆挺得笔直,在雪地里足足站了一个时辰,也没瞧见人影。 底下有个年纪小的撑不住了,苦声问道:“曲卫长……那京城来的大官啥时候到啊?我这腿都快冻麻了。” 杜骁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但碍着曲默的面子没有明说。 曲默干咳了一声,解了大氅递给他:“再等等吧。教头说……今日便能到的。” 那小兵吸着冻得通红的鼻子,接过大氅道:“多谢卫长。”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个时辰,一众人冻得哆嗦,于是也不顾什么中营的脸面了,只将马匹送去喂草料,而后坐在驿站里一面喝热茶驱寒,一面骂那狗头京官。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曲默估摸着那官老爷约莫也来不了了,于是招呼了众人骑马回去。 谁知刚到营地里,便有人来传,说是吴仲辽找他有事。 曲默心想——那好,我也正想找他呢。 是以一路火急火燎地跑了过去,却又在房外被吴仲辽拦住了:“我叫你接的人呢?你接去哪了?人家就差没在营地大门口喊我去给他开闸门了,你是跑到天上去接了么?” 曲默在外头吹了将近三个时辰的风,也是气地不轻:“我同杜骁在驿站从晌时等到现在,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吴仲辽耐着性子问道:“你在哪边的驿站?” “东驿站。” 吴仲辽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曲默后脑勺上:“人家大老远从京城过来,不得先去一趟北营跟建常大将军碰个头?我叫你去北驿站,你他娘的话都听不清,活该你冻死!人在屋里呢,你且进去好生赔罪!” 曲默挨了巴掌,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掀起厚重的门帘子,垂着头称身道:“卑职愚钝,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赎罪!” 曲默这话里多少带着点不满,只想着早早应付了事,不料坐在主位上的那人却迟迟不应声。 曲默想着这人架子可真够大的,于是又垂头叩首,故意拖着嗓音高声道:“望大人赎罪———” “起来罢。” 曲默闻言,身子一僵,而后猛地抬头,却瞧见主位上那端着茶盏的不是别人,正是曲鉴卿。 曲默一时愣住了,跪在地上竟也不知如何回话了。 吴仲辽见了,便在旁边给他使眼色,但曲默只盯着主位上的人看得出神,半天也不知道起身。 吴仲辽暗骂曲默平时看着还有几分老成,却不料这时候净给他添岔子。 吴仲辽起身朝曲鉴卿抱拳,赔笑道:“周大人见谅,这人……他……”吴仲辽不得已,才伸出指头点了点头:“他脑子一向不大好使。” 曲鉴卿放了茶盏在桌案上,回了一句:“嗯,本官瞧着也是。” 次位坐着的高冀荣却是个明白人,他只管抿着嘴笑,道:“还不快起来,难道要周大人下去扶你么?”他特地加重了“周大人”三个字,是要曲默在吴仲辽面前不要露出马脚才好。 曲默这才缓过神来,起身答谢:“多谢……父……周大人。” 吴仲辽赶紧朝他摆了摆手,低声道:“下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曲鉴卿也起身:“连日赶路,本官也乏了,晚膳从简不必铺张,果腹即可。” “是。” —————————— “大人,曲卫长求见。” 门口守着的侍卫来报时,曲鉴卿将将洗漱完回到房中,正披着衣裳看北疆到邺水的地图,“可有说是何事?” “回大人,不曾说过。” 曲鉴卿合上手中的册子,盖灭了灯盏,朝门外道:“那便说我睡下了。” “是。” 侍卫是曲鉴卿从府里带过来的曲家铁卫,曲鉴卿外出时常带在身边的,故而与曲默也有三分脸熟,他小声回道:“小公子,大人歇下了。” 曲默见这人方一去通禀,房里的灯光便息了,他心下了然,也不自讨没趣了,只颔首道:“此行路上风雪交加,北疆又天寒地冻的,父亲舟车劳顿,更须早早歇下才好。我不便搅扰,明日再来。” 侍卫拱手送他,朗声回道:“卫长慢走。” 见曲默走了,这侍卫又转道回去,回话给曲鉴卿:“小公子说大人您舟车劳顿辛苦,他明日再来。” “知道了,你去吧。” 那边曲默走了两步,回头瞧见曲鉴卿房中昏黄的灯光复又亮了起来,他却也不恼,只低头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步履轻快、回了他自己的住所——他三年都等了,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虽说曲鉴卿是宠臣,且位高权重,此行必定是身负皇帝的委任。可曲默月前才托曲岩递回去那匣红豆,现下曲鉴卿便顶着新任鸿胪寺少卿周斌的身份到北疆来了…… 即便这人不说,也不见他,但能叫朝廷的一品大员千里迢迢跑到北疆这鬼地方来,这其中少不得有几分曲默的功劳。 ———————————— 次日正好是年三十,吴仲辽想多留曲鉴卿几日,便翻了黄历,说是廿二这一天宜远行,劝曲鉴卿好歹在中营过了年夜,等雪停了再启程。 吴仲辽话语恳切,曲鉴卿也不好作多推辞,便答应了。 上午吴仲辽亲自陪着曲鉴卿在营地里察看,下午则差杜骁带曲鉴卿四处转转,让他带着周大人瞧瞧北疆的景致,顺带熟悉地形,过两日好去觐见邺水的国君。 然而有曲默在,这等差事必不能落在杜骁头上,横竖两人职位相当,换个人去也未尝不可。 杜骁也乐得清闲,曲默去支会了一声,他便同意了。只是交代曲默,叫他带了曲鉴卿,绕着营地前后三里转一圈应付了事即可,万万不能走远了,免得路上遇见流寇,又添一桩麻烦事。 曲默牵了马带人在营地外头候着,曲鉴卿来时身边依旧跟着从曲府带来的那两个铁卫,另外还将高冀荣也捎上了。 “周大人,高大人。”曲默老老实实地过去行礼。 高冀荣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连忙过去将曲默扶起来,低声说道:“小公子莫要折煞我了,又无旁人在,这虚礼还是免了。” 曲鉴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他一个小小侍卫长,行个礼如何就折煞你了?” 高冀荣这句话不论应不应都两边不是人,他心说这父子俩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一家人倒没甚么,何苦拿我做乐子。于是尴尬一笑:“是下官失了分寸。” 曲默也笑着附和道:“周大人说的是,卑职应该的。” 三十五:入骨相思 35. 侍卫抱来了木墩放在地上:“大人,请上马。” 曲默递了手过去,铁制护腕下是小臂上结实而坚硬的肌理。 曲鉴卿扶着曲默架在空中的小臂上马,那手承了他大半的重量,却自始至终都端得极为安稳。 曲鉴卿踏上脚蹬时,曲默抬起膝盖悄悄在马腹顶了一下,而后那边马打了个响鼻,后蹄子也不耐烦地划拉着地面。 曲鉴卿手拽着缰绳,却被带着笼头的马挣了一下,眼看身形不稳就要跌下去,曲默便长手一伸将他揽在怀里,贴在他耳鬓小声道:“好马性子烈,大人可得小心。” 话落,曲默这才托着曲鉴卿的腰身,将他稳稳当当地扶了上去。 曲鉴卿听着曲默似笑非笑的语调,又怎会不知他的把戏,但毕竟在人前不好发作,权当给曲默个面子,由着他胡闹罢了。 曲默手底下带着的四个侍卫还以为是曲鉴卿不精骑术,又怕曲鉴卿迁怒,于是都低着头也不敢看。 高冀荣和曲府的两个铁卫亦不曾看见曲默的小动作,只当曲鉴卿骑得不是好马,高冀荣还嚷着要同曲鉴卿换乘。 曲默道:“这马匹认生,过会儿便消停了。” 曲鉴卿听他满嘴胡话,便侧过身来,拿眼尾淡淡扫了他一眼:“我看你这几年,别的没学会,糊弄人倒是很拿手么?” 曲默眉眼含笑:“大人明鉴,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曲鉴卿也不再理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曲家的两个铁卫紧随其后。 留下不明所以的高冀荣,拽着曲默,小声问道:“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这才惹得大人心中不快?” 曲默笑道:“那可不,你须更加谨言慎行才是。”言罢,他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高冀荣踩着木墩,慢吞吞地上了马,朝前喊道:“大人等等我……下官方才是无心之过啊……” 杜骁交代的不是没有道理,北疆流寇猖獗且除之不尽,曲默现下带着曲鉴卿更怕出事,也不敢走得远了,只沿官道绕着哨岗巡察的地方行进。 高冀荣看着富态得很,其实充其量也就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且为官多年,每日出行还要乘车舆,现今年逾不惑,在马上颠簸了半个时辰便觉体力不支,冷风吹得他直哆嗦,由是苦着个长脸向曲鉴卿请辞。 曲鉴卿允了,曲默便差了他手下那四个侍卫送高冀荣回去,留下曲家两个铁卫远远在父子二人后面跟着。 今日无风,但小雪零零碎碎地飘着,如若拉下面罩来呼气,稍有不慎吸进些冰渣滓在鼻腔里,那便得冻得浑身一个激灵,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曲默不想自找不痛快,一路上也便没有开口。 四人停在一处小山丘下。 曲默道:“再朝前走便得进山,北越与大燕交界处多生匪徒,父亲还是莫要再朝前走了。站在这处小山丘上面能瞧得再远点,父亲可要上去?” 曲鉴卿应道:“也好。” 曲默便转头吩咐铁卫道:“我同父亲上去看看路,你们在下边候着,将马匹看好了。” 小山丘不过九丈余高,坡也较缓,北营的哨兵每每途径次数便要登上去查看一番,长此以往,辟出条供行人路过的小径来,蜿蜒曲折地一直通往山顶。但毕竟是山路,遇见须攀爬的大石块,曲默便先登上去,再伸手将曲鉴卿拉上来。 如此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到了山丘顶上。 曲鉴卿有些微喘,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然而此际站在这山丘上,却像是被远处的景象而慑住了,心中赞赏之余亦有惊叹。 人站得低时,只能瞧见近处的雪山支脉,因为离的太远,这些景象也像是水墨晕成的背景画似的,无甚稀奇;然而稍稍高些,站在这山丘之上时,便能敲见更远处的主峰—— 皑皑白雪下高耸的山脉一直朝北绵亘着,像是永无尽头,数万年来从未停歇过的凛冽寒风切割着山脉,各副峰的棱线与垭口在眼前交错着,却又都盘踞一方;雪花空中恣意飘洒像是一层雾,蒙在了巍峨嶙峋的群山上,映衬着绒布似的碧色晴空,缥缈与峥嵘同在,成就了这令人叹为观止的雪地盛景。 曲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第一次来北疆时,站在这处山丘上,只觉无边北境终年飘雪,高山嵯峨连绵不绝,和这些比起来,人仿佛如蝼蚁一般渺小。” 青年的声音低沉,语调平稳,不复少年的灵动,却有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曲鉴卿闻声回头,便看见曲默微微笑着看他,黑沉的眼睛里有淡然的笑意明灭,却又带着款款缱绻的情思。他想起来三年前在南沂庙会的时候,那时曲默套着一身半旧戏服唱“三看亲”给他听,也是这般看着他,一切都像是从未变过。 然而又什么是不一样的了。曲默才从燕京走的时候是同曲鉴卿一般高的,如今比肩站着,曲鉴卿却只能抬高了下颌去看他了。 时间是留不住的,曲鉴卿三年前狠心将曲默曲逼到北疆,如今当真遂了他的意,他却又有些无端的怅惘。 但曲鉴卿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现下自然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缓了缓,淡淡应道:“叹江河年寿永驻者古来有之,然而大多是失意之人无关痛痒的呻吟罢了。若是能身居高位,眼见此景,只会激起慨然斗志,又何来自卑之感?不顾人若无衣食之忧,便会图谋名利,又或为权势奔走劳苦,人性本贪,故而寿命短浅,自是比不得天地山河……” 曲默应道:“父亲所言极是,但父亲这样位极人臣者毕竟世间少有,大多还是像我这般的庸碌无为之人。” 曲鉴卿转身,挥手扫下曲默鬓边落下的碎雪,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建常将军戚玄统领三万驻北军戍守北疆……你若是有心上进,那便耐着性子再等几年,这位子终究会是你的。” 声音循循善诱,却又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允诺。 曲默闻声却低头沉沉一笑,他避而不答曲鉴卿的话,却只道:“我闲暇时也曾想过,如若三年前我听你的话,一剑杀了紫椽,或是没有在邹翰书打常平的时候赏那串珊瑚给常平,你就没办法将邹翰书的死赖在我的头上,我不会越狱,是不是就不会到这北疆来了……” 越狱一事因何而起两人都心知肚明,曲鉴卿的局为邹岳,为清洗江东一带,也顺带着算计了他。 只是那日在马车上的质辞,两人都未曾再提,此事是推了曲默一把,却也在两人之间生了一道灰色的隔膜,触之,两人都不得痛快。 果不其然,曲鉴卿听了便侧过了身去,似是不悦。 而曲默道:“但我转念一想,即便没有此事,若是父亲想让我到北疆来,我纵心有不愿那也定会前往……”言至此处,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我便会竭力去做。驻北军总将是谁,与我而言都无甚差别,我此行不为名利,亦不为权势……” 曲默说的这般直白,就差把“只为你”兜出来了,然而去看曲鉴卿时,却见那人还是背对着自己,双眸望着远处的山脉,所有所思。 曲默却不信这一番话曲鉴卿听了毫无动容,还像表面上那般镇定自若。曲默走近了,双手自曲鉴卿身后环住,将那人拥在怀里紧紧抱住,下颌轻轻垫在他肩上。曲默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得曲鉴卿发间那熟悉的沉香,才觉得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不是梦中虚无的幻影。 “想你。”去说着,又重复了一遍:“想你。” 曲默方才那一段话曲鉴卿都能充耳不闻,只当不曾听过,唯有这两个最是朴实无华的两个字,瓦解了他所有的防线。曲鉴卿身子一僵,也忘记了推开曲默,只由得他抱着。 “我以前总听人说起儿女情长的事,我那时还想如若搁在自己身上,我便不会将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放在心上,然而事到如今才知道,相思成疾、药石罔医这八个字,所言不假。” 曲默又道,“但我不信你就真的铁石心肠……不然为何邺水岁贡这几年都拖拖拉拉也不见皇帝派人调解,我托曲岩送了那木匣给你,你便是顶着别人的名号也要千里迢迢到北疆来,我不信……” 曲默说着,像是在惩罚曲鉴卿的默不作声似的,张口在他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又道:“我才不信!” 曲鉴卿听着,形状优美的两片唇瓣开开合合,欲言又止、却又无从反驳。 下面铁卫见两人迟迟没有下来,便高声喊道:“大人,小公子,天色不早了,是时候回去了。” 曲鉴卿沉声说道:“松手……该下山了。” 曲默知道曲鉴卿的性子,逼得急了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也便松了手,还顺道替曲鉴卿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温声道:“是该下山了,沾父亲的光,晚上老吴坐庄请了镇上有名的庖子来做年夜饭,这会该是已经准备妥当了,回去便可入席。” 三十六:烫骨 36 中营再不济也是军事重地,不得张灯结彩,贴两张年画已算是格外喜庆的事了,因此头两年怎么过的年三十,今年也还是照旧,即便有“周斌大人在”,也无非是多两个时兴的菜色,要显得隆重些罢了。 因着来了曲鉴卿,吴仲辽还悄悄请了乡间杂耍助兴,却不敢声张,只在酒宴间走过场似的演了本地特色的耍烛龙与衔枝,这还是得避开戚玄的耳目,免得他们报到北营去,年后再借着违反军纪的由头克扣中营粮饷。 然而也毕竟是一年一回的日子,除却今日在营中当值的,其余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都得了少许酒菜,聚在一起全当是守岁了。 曲默与杜骁这些人自然是要到吴仲辽那处用饭的。 朝廷每年拨到北疆的款项有限,油水多半又都被其余四营抽走了,剩给中营的委实不多。所以除却屯粮的仓库还盖得像模像样的,余下就连吴仲辽的住处都格外简陋。 晚宴设在摆设还算齐全,勉强能看得过去的南亭。 北疆天寒,连椅子都要格外高一些,房中拢共十二三个人,却几乎连椅脚都要碰在一起打架了,说得好听是坐得亲近好入乡随俗,说的不好听便是地方狭小,还要穷显摆似的,挪出来一块供表演杂耍的人施展拳脚。 按着官衔,曲鉴卿坐于厅中首位,曲默则坐在他左手一列,中间隔着杜骁和那个从北营来的裨将,右边坐着高冀荣和几个本地的闲散官职。 外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卦鞭,而后便开宴了,吴仲辽首先起身,举杯道:“周大人,营地简陋,还请您多担待些。今日末将略备酒菜,一则是为大人远道而来接风洗尘,二则难得年三十夜里,也是借着此宴,聊以慰藉我营众将士们思乡之情。这一杯,吴某人敬您。” 吴仲辽在营中多年,官话一向说得漂亮。 曲默记忆中曲鉴卿少有饮酒的时候,今日却不知为何,竟也端起酒盅来遥遥朝吴仲辽一举,而后一饮而尽。 曲默心中正讶异,又见前面杜骁手里捏着小酒壶倒满了杯子,也要起身,他便低声喊住了杜骁:“你做什么去?” 杜骁却道:“敬周大人酒啊……我忘了你后半晌陪周斌看景去了不知道。今儿个你走后,吴教头便把我们几个都叫去了。说是周大人好容易来一回北疆,此地虽天寒地冻,但众将士们的心都是忠诚炽热的,得叫周大人知道了,若是他回到京中能在陛下面前替咱们中营美言几句,来年也好多拨些粮饷……” 曲默失语:“这是什么歪理……” 杜骁抬眼只顾瞟着前头,见吴仲辽还正跟曲鉴卿说话,才转头应了曲默一句:“管他呢,反正吴教头下了死命令,今天务必将这个从京城来的周斌喝倒,不然明儿一早不得领赏。” 说罢,便也跟着吴仲辽身后的几位一同站起身来应和,口中所言都是:“下官敬周大人一杯。” 曲鉴卿虽然面上不见笑意,却也来者不拒,旁人或许不觉得有何不妥,但在知情的高冀荣与曲默看来,曲鉴卿已经是很赏脸了。 许是关心则乱,曲默不知曲鉴卿酒量如何,在下头看得颇为忐忑,周遭又吵嚷地厉害,他生怕曲鉴卿醉了一个不耐烦将“本相”二字脱口而出。那这一屋子的人便又都要诚惶诚恐地跪下,齐声说些煞风景的话来。 然而曲鉴卿何许人也,他年纪轻轻便能稳坐这个位子,城府、手段与智谋,缺一不可。 曲鉴卿自始至终都表现极为从容,话说的滴水不漏,却又时不时露怯,似乎他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倒是真如新上任的鸿胪寺少卿一般谨小慎微。 刚开宴时,众人敬酒的辞令还说的有模有样,但到后边酒气上头,便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诸如“周大人,你看今夜的月色真好,下官敬您一杯”此类的话都说出口了。 高冀荣在一旁为曲鉴卿挡酒也是费尽心思:“在下也觉得这月色甚美,大人这杯便由在下代劳了吧!” 如此过了几轮,曲鉴卿还好端端地坐着,有些酒量不好的已经开始抱着酒壶说胡话了。 杜骁官职低,酒量也浅,在座的除了曲默他都得轮番敬一遍,此刻两颊通红,夹了筷子冷片牛肉在嘴里,大着舌头跟曲默抱怨:“这在京城当官的就是不一样,真是……嗝……海量啊!你看那姓周的和那高冀荣,他俩……已经喝倒咱们仨人了……曲三,我怎地不见你去?你不想要赏钱?” 说罢,杜骁拽着身边曲默就要朝前走。 一旁高冀荣还在和那北营来的裨将推杯换盏,曲默似乎知道曲鉴卿重用高冀荣的缘由了——这人是真的能喝。 曲鉴卿半撑着手肘在桌案上,看着仪态端庄、丝毫不见醉色,但曲默被杜骁拉着,凑得近了才瞧出曲鉴卿脸色有些发白,再细看,他眼中泛着血丝,神情也不如先前清醒了。 旁边的站着的卫兵还在给他添酒,曲默使了个眼色过去将那人打发了,而后两步上前,将曲鉴卿面前的酒盅挪走:“你不能再喝了。” 吴仲辽黝黑的面庞上顶着两团酒晕,口齿不清地指着曲默喊道:“你……退下!今日我吴仲辽就是要和他周斌一醉方休!”说着还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但腰直到一半便又跌回了座上,他自己还很是不解,捧着醉醺醺的脑袋:“老子怎么晕乎乎的,这腿也有些……不听使唤了……” 曲鉴卿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曲默一眼,哑着嗓子低声吩咐道:“默儿,扶我回去……” 听了这声“默儿”,曲默知道曲鉴卿是真的醉了。 原本曲默还想着请辞,然而吴仲辽烂醉如泥、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用得着别人向他请辞。 酒宴吃到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散了,曲默将曲鉴卿扶了起来,扫了一眼众人,朗声说道:“周大人不胜酒力,先行回去歇息了,诸位慢用。” 众人纷纷避席拱手相送,但因着都饮了些酒,这答复也是参差不齐,“恭送大人”“大人慢走”交错在一起,听着好似市井小贩纷杂的叫卖声。 夜里还要冷一些,曲鉴卿喝了酒不好见风,曲默便解了身上斗篷来给曲鉴卿披上,一路出了南亭,靠近曲鉴卿的住处时,曲默吩咐身后跟着的两个铁卫:“我送父亲回去便可,你俩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在人前曲默还能扶着曲鉴卿好好走,打发走了那两个侍卫,曲默便弯下腰去,两手打横将曲鉴卿抱了起来。 曲鉴卿这人连醉态都格外内敛,酒气既不上脸,话也不多,疏朗有致的眼睫下,半垂着一双剪水似的眸子,乍一看又不像是醉了,只呼气间微微张口,绯色的唇沾染上水汽,衬得愈发唇红齿白,端丽隽秀。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曲默低头沉声应道:“还有两步便到了,旁人看不见的……” 曲鉴卿竟也不再坚持,只闭着眼睛催促:“那便快些,我头晕得厉害。” 原本在住处旁站岗的卫兵沾了曲鉴卿的光,也凑在一块喝酒去了,四下无人当值,曲默一脚踢开卧房的门,将曲鉴卿轻轻放在铺着素色被褥的床上。 而后替曲鉴卿除了靴子,伸手解着他衣服上的扣子与系带。 缎面的盘扣表面光滑,房里光线又暗,曲默眼睛一向不好,他眯着眼睛将那盘扣捏在指尖半天都未能解开,但他也不着急,解不开便悻悻松了手。 只见曲默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玄关处阖了门,又上了门栓,落下厚重的门帘,这才想着回去继续解那扣子,但转身却看见曲鉴卿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醒了?” 曲鉴卿伸手捏着眉心,问道:“怎地还不回去?” 衣裳上沾的雪此刻都化了,曲默除了湿漉漉的外袍搭在架子上,看着曲鉴卿反问道:“父亲心里不清楚么?” 曲默说着,随手摘了脸上的半张面具,慢慢走到床边,又笑着问了一遍:“父亲当真不知?” 他少时便眉眼秾艳,五官精致漂亮,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只是他长年遮面,仅仅露出半张脸,那时看来还有几分稚气,然而现在长开了却全然不同了——下颌与脸侧的线条不再柔和,而是带着成年男子的明快硬朗,那异色的眼瞳嵌在他略深的眼窝中,显得幽深又神秘。只是肤色却依旧很白,映衬之下,那只浓密眼睫下的浅银灰色眼睛便更为夺目了。 现下这青年便注视着曲鉴卿,眼底一片幽深,再佐之他那副俊美无俦的皮相,这一笑便实在是有些太过勾人了。青年却故意似的,一步步踱得很慢,走到床边,双眼却自始至终地看着曲鉴卿。 曲鉴卿喉头在颈子上一滑,他错开青年灼热的视线,蹙着眉头哑声说了一句:“别这么看着我……” 曲默轻笑了一声,笑声低沉,他伸手抽开了曲鉴卿发冠上的青玉簪,膝盖半跪着压在榻上,嘴唇贴着曲鉴卿的面颊,问道:“这盘扣太小又太滑,我实在看不清,父亲自己解了可好?” 他的措辞是如此诚恳,一本正经地好像是虚心好问的学生在向先生讨教问题似的,叫人生不出一丁点儿的暧昧遐想来。 曲默这人骨子里是有些蔫坏的,他得让曲鉴卿亲口承认些什么,否则一直这样一厢情愿的——他不甘心。 但曲鉴卿始终垂着眼睛,眼睫长而疏,带着些微的扑簌,便看得分明。 “大人可还醒着?小的来送醒酒汤……大人?”外面忽然就想起了叩叩的敲门声,听说话的声音像是老马。 曲鉴卿闻言浑身一僵,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倏地惊醒了。他伸手想推开曲默起身,但酒饮多了实在有些乏力,反倒是腕子被曲默捉住了,人也被摁着肩膀压在床上。 曲默到底不是圣人,他怕曲鉴卿喝了老马送来的醒酒汤,又转脸不认账了,一如三年前那样。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响着,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大人……别是出什么事了,莫非有刺客……大人,大人您在里面么……” 一开始解不开的扣子,现在似乎也没有什么解的必要了,曲默两手一挣,绸子的亵衣便被轻易地撕开了,露出整片白皙的后背。 曲默用撕下来的衣料将曲鉴卿的两只手腕绑在一起,曲鉴卿喘着气将要说话,便被曲默捂住了嘴:“父亲若是再推开我,那我便开门将他放进来,让他好好瞧瞧父亲房里有谁,又是在做些什么淫秽之事!” 曲鉴卿酒喝多了,浑身酸软无力自是挣不脱他的桎梏,曲默见曲鉴卿不再挣扎,也便松开了手。 曲鉴卿冷冷睨了曲默一眼,而后高声应道:“本官……无事,你将醒酒汤放在门外即可……” “夜深露重,大人出来再着了凉,您开个门,我给您……” 老马对着门缝,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屋里一声压抑的低吼:“快滚!” 这句话听着倒不像曲鉴卿说的,但声音隔着两重厚实的木门,传到老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他也没多想,只撇了撇嘴,将碗搁在门槛边上,嘀咕道:“不喝不喝呗,喊个啥子!亏得我大年夜爬起来给你们这帮官老爷烧汤……” 房内,曲鉴卿被这一出闹的酒也醒了大半,他敛了眼底愠色,耐着性子道:“解开。” 曲默冷声道:“解开让你好再甩我两耳光么?就像三年前的江东,在马车里那样?” 果然一提江东二字,曲鉴卿便不做声了。 曲默暗自勾了勾唇角,而后低下身子,细密湿热的吻一路沿着曲鉴卿耳后,颈子,肩胛,最后落在了腰窝处;手也在他身上游走,或轻或重地揉捏着,曲鉴卿认命似的一言不发,鼻间的呼吸却越发粗重。 曲默的手挑开亵裤,伸进去在他大腿根处徘徊撩拨着,抚摸着那片光滑细嫩的皮肤,却又避开要处,像是有意戏弄。如此这般过了几回,终于听得曲鉴卿哑声喊道:“曲默。” 是曲默,不是默儿。 曲默闻言,扳过曲鉴卿的肩头,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说道:“说句话我也好伺候你,不然一言不发,倒像是我逼迫着你似的。” 曲鉴卿抬眼看他:“今夜过后,你我这父子便做不成了。”言下之意,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曲默像听了个笑话似的:“父亲要是真想同我做父子,那三年前我僭越之时,便应该多掴我几巴掌,再将我一脚踹开,还我这痴人一个清醒。又何必在江东留我几日给我一个念想,事到如今……”他低头笑了一声,道:“太迟了。” 曲鉴卿垂着眼眸:“如若你今后悔了,又当何如?” 曲默垂着眸子,沉声应道:“若能讨得你一颗真心,我死也值了,岂会后悔?” 话落,曲默扯下曲鉴卿的亵裤,却瞧见曲鉴卿下身早已经挺立着,玉茎顶端还渗着两滴粘稠的液体,他俯下身,张口含住了那物件。 下身骤然被含进湿热的口中,曲鉴卿轻喘了一声,鼻息里带着难耐的情欲,腿也不自觉地伸直了,“将……我腕子上的带子松开……” 曲鉴卿尺寸不小,勃起后也更为可观,全部含在嘴中便有些吃力。 曲默先前未经人事,最多不过看看淫书上的小人画儿,而后在梦里臆想一阵儿罢了。但男子大约在这方面都有些不容小觑的天赋,曲默只尝试了片刻,而后听着曲鉴卿的呼吸深浅也便知道如何行事了。 曲默伸手将带子解了,而后便是一个深喉。 曲鉴卿抚摸着青年的发顶,呼出一口灼热的酒气,他下身被含在曲默嘴里,湿热的唇舌伺候的他舒爽极了,他抚摸着青年的后颈,微微眯着眼眸,问道:“跟谁学了这个?” 曲默吐出口中物件,抬手抹了抹唇边的津液,“书上,以前在燕京的时候看的……” 曲鉴卿拽着曲默的衣襟,酒的后劲慢慢侵染了头脑,也便由着性子又问道:“不是跟那些下贱的娼妓学的?” “我没跟他们去过……”他原本跪在曲鉴卿两腿之间,此际直起上身,凑上去就要亲曲鉴卿。 曲鉴卿却将两指挡在他唇上,“这样着急,也是书上看的?还是……”两人离的很近,几乎要脸贴脸,灼热的鼻息也交融着,“还是没开过荤的都这样急?” 曲默将要辩驳,却从曲鉴卿那双点画儿似的眼睛里瞧出了戏弄,他又羞又恼,一手将曲鉴卿推倒在床榻上,欺身骑在了曲鉴卿腰上,“你取笑我。” 曲鉴卿眉眼含笑,他眼神因蒙上醉意而有些迷离,一头乌发像水藻似的散在床榻上,抬手解了曲默护腰的带子,“笑你做什么?下来,我教你。” 两人位置倒了个儿,曲鉴卿伸手扣住曲默的下颌,拇指在下唇摩挲了两下。 “张嘴。” 然后将手指插了进去。 曲鉴卿坐在曲默腰际,他食指和中指衔住曲默的舌头,本要玩弄一二,但青年硬挺火热的阳物勃起顶在他臀间,叫他很难凝神,由是一个分神的功夫,手指便被曲默咬住,在牙关间轻轻舔舐。 曲默尤不知足,伸出舌头舔弄着,间或一抬眼看向曲鉴卿,他眼角眉梢吊着淫与色,情欲秾稠、熏的青年眼尾泛红,像戏子点的妆面似的,显得他那双鸳鸯异色眼瞳更为妖冶。 曲鉴卿被曲默看得情动,抽出沾满津液的手指,低头亲他。 若单论房事,曲默这类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自是比不得曲鉴卿,他被曲鉴卿撩拨得意乱情迷,只顾追着那对点火的唇舌索吻。 曲鉴卿倒是游刃有余,趁着曲默没功夫注意别的,便把黏湿的手指送到身后那处小心开拓,但那地方本就不是为交欢而生的,从前又从未使用过,实在紧的很,就着唾液润滑才勉强插进去两个指头。 曲鉴卿自己后面吃痛,咬了曲默的舌头。 “唔……” 带着铁锈的血腥在两人口腔中漫开。 曲默瞧见曲鉴卿默不作声,又看见曲鉴卿的手在身后,也便知晓了缘故,想着这男人在榻上也这般要面子,这事竟也要背着他,于是缓声道:“我来罢,原是我伺候你,你也该歇歇。” 话落起身,走到床边的灯座边,蘸了未干的蜡油在手上。 曲鉴卿坐在床边,原先被撕得破烂的亵衣还挂在身上,长发披散在肩头,淡色的乳首挺立着,格外显眼。 曲默上前揽住曲鉴卿细瘦的腰肢,将他人放倒在被褥上,继而将手指上温热的蜡油一捻,探进了后穴,“疼了就说。” “说了便不做了?”被褥下面传来曲鉴卿闷闷的声音。 曲默俯身吻了一下曲鉴卿的尾椎骨,轻声道:“说了我会心疼多些……” 甬道内又热又紧,两根手指塞进去已经很是吃力了,借着蜡油又勉强插进去了第三根手指。 曲默自己下身也胀得发疼,他拓张时一遍遍吻着曲鉴卿的后颈与脊背,带着朝圣般的虔诚。 “行了……进来罢……” “嗯”曲默应了句,“怪我,我应该买点油膏回来的……” 曲鉴卿翻过身来,曲默便抓过他的脚踝抬高了架在手上,除了亵裤,将早已涨得发紫的下身缓缓推了进去。 然而曲默那物件又实在有些大,只是含进前端便已经颇为吃力。 曲鉴卿吃痛,却仍咬着下唇,眉头锁得紧紧的,一丝呻吟都不肯漏出来。 甬道干涩而紧致,曲默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仍是耐着性子,一寸一寸地将阳物楔了进去,而后低头含住曲鉴卿的唇瓣,学着先前曲鉴卿吻他的样子,舌尖撬开牙关,掠取着口中津液,像是曲鉴卿未能出声的呻吟都如数借着这个吻泄了出来。 下身也缓缓挺动着,渐渐渗出的肠液润滑了甬道,缓解了两人的疼痛,抽插变得愈发容易。 曲默不满足于这样缓慢的抽送,他将曲鉴卿的另一条腿也架了起来,拽过枕头垫在曲鉴卿腰下,两只手扣住曲鉴卿的腰肢,开始大开大合地抽送起来。 青年的攻势迅捷猛烈,曲鉴卿被顶弄得在榻上前后地晃,床也吱嘎作响,他眼神涣散,醉醺醺的头脑再也思考不了别的,只能感受后穴里那跟肉杵是怎样抽插的,他抓住青年的腕子,哑声叫道:“慢…慢些……默儿……” 闻言,曲默顿了顿,握住曲鉴卿腰肢的双手用力,将曲鉴卿从床上捞了起来,然而股间性器还连着,换成了坐姿,那硕大的肉杵便楔得更深了。 曲鉴卿只觉得人身子都要被这肉刃被劈开了,被插得曲鉴卿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曲默舔了舔曲鉴卿的后颈,在上头留下一道水印,“父亲……揽着我……” 曲鉴卿无处着力,便伸手揽住曲默的颈子,下颌叠在曲默肩上喘息,断断续续道:“慢些……” 然而曲默食髓知味,正得了其中趣味,怎肯如曲鉴卿的意,他膝盖在榻上一撑,跪了起来,胯间顶弄时,双手兜住曲鉴卿的臀肉迎合着他的抽插。 这个姿势曲鉴卿像是整个人都挂在了曲默身上,他两腿蜷曲着,夹着曲默劲瘦的腰身,下体又深又快的抽插,摩擦着还是处子之地的肉壁,渐渐的,快感盖过了疼痛,呻吟也越来越难忍耐,曲鉴卿便张嘴咬在了曲默肩上。 摩擦到穴内一点时,曲鉴卿后穴猛地一紧,夹得曲默小腹一紧,几乎要射了出来,而后他像是寻得了其中要领,便回回都朝那处撞去,又重又快,撞出曲鉴卿数中几声隐忍而破碎的喘息。 “还疼么?”曲默明知故问。 不得回应,曲默便低头,将曲鉴卿胸前两点茱萸含在嘴中,前齿重重啮咬着,松口后乳首又红又肿,乳尖却依旧挺立着。 曲默伸手在两人结合处抚摸着,而后在曲鉴卿耳边道:“父亲这处可真是快活……又紧又热,将我咬得死死的……” 曲鉴卿已经不能分身去听清了,他仰着头,大口喘息,颈子朝后滑出一道优美颀长的弧度,像垂死的天鹅。 曲默凑上去舔舐他的喉结,他的下颌,他的唇,一路留下细碎绵密的湿吻。 “我爱你……” 即便知道曲鉴卿不一定听的见,但青年还是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是情欲侵染下的叹息,是三年来缠绵入骨的思念。 青年将男人压倒在床榻上,拉过他的手,十指交错地相扣,两人披散下来的长发也在素色的锦被上交叠,身下律动时带出淫靡的水声,和肉体拍打的声音,都混在床榻吱吱的作响里,成了一种异常和谐的音律…… 一室旖旎,情欲烫骨。 三十七:叔侄谋划 37. 曲默觊觎曲鉴卿此人多年,一朝初食情事的滋味,难免有些把持不住。曲鉴卿被他折腾地腰酸腿软,然而曲默瞧着仍兴致高昂,他疲倦又困顿,只含糊着推辞:“明日……还有早朝……” 曲默应道:“这是北疆,天高皇帝远,明日不早朝。” 曲鉴卿撑着沉重的眼皮,道:“我乏了……睡吧……” 曲默却怎么也不肯依他,只抱着曲鉴卿,才射过的下身复又有抬头的趋势,坚硬灼热的巨大顶着曲鉴卿的尾椎骨,偏偏青年还抱着他的腰,软声在他耳边求欢:“父亲……还要……” 曲鉴卿耳根子软,最听不得曲默跟他撒娇,由是强撑着精神跟他约法三章:“只一回……不能射在里头……” “好。”曲默嘴上忙不迭答应,然而真到泄精关时,却由不得他。 由是果真折腾到五更,这才让曲鉴卿睡下。 军纪森严如铁,曲默这三年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了,倒是抽去了一身懒筋。他醒时曲鉴卿还在睡着,锦被滑落,露出白皙的皮肤上遍布斑驳细碎的吻痕,还有泥泞的腿根和股间。 曲默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观赏了许久,不自觉就勾起了唇角,俯身在曲鉴卿后颈轻吻了一下,替他拉上被子,这才下床穿衣裳。 曲鉴卿一向浅眠,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了,哑声问道:“几时了?” 曲默怕他由着性子来又要强撑着起身,便道:“早呢,天还黑着,睡吧。” 曲鉴卿又吩咐道:“走时别叫人看见了……” 这话虽是不假,但听在耳朵里到底叫人不舒服,曲默系上腰带,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曲鉴卿听得他应了,才翻身向里,沉沉睡去。 正值巳时,天已大亮,曲鉴卿喜静不让人来搅扰,住处又偏,这会儿才听不出喧闹来。 曲默开门时,眼角不经意间朝下一扫,却没瞧见昨夜老马放在门槛前的碗,反而是一绺褐色的冰夹带着几片陈皮和米粒,顺着门槛一直冻到了台阶上。 曲默在原地怔了片刻,而后四下寻找着什么,终于在一旁墙角背阴处瞧见了那只本该在门槛前的碗的碎片。 他走近了,弯腰将碗捡起,放在手中反复摩挲着,半晌随手扔了,抬起头来时,眼底竟是一片肃杀之意。 曲鉴卿醒来时已是晌午了,将将洗漱完,正用着午膳,他差人去吴仲辽那儿报信,声称自己昨日酒饮多了身子不大爽快。 虽说是谢绝了吴仲辽那帮人的登门造访的推辞,但不算扯谎,他身子不爽利确有其事,不过起因却不是喝酒——昨夜被曲默弄狠了,他后头又被灌满了精,因着累极了未能及时清理,夹着睡了一宿,这才起了低烧。 铁卫来传,说是高冀荣有要事求见。 曲鉴卿允了,而后支走外头守着的中营侍卫,让铁卫将高冀荣带了进来。 “有眉目了?”曲鉴卿搁下碗筷,抽了块帕子拭嘴,抬眼示意高冀荣坐下。 高冀荣谢了坐,道:“南边今儿一早来的信儿,说是在一处桥洞里找着的,他似乎为了逃避官兵搜查把面容烧毁了……那边先将人扣着了,等大人的口信才好处置。” 曲鉴卿道:“留着吧,今夏太子南巡的时候,再将人送过去。” ———————— 三日前,探子去看了路,说是北边好走。曲鉴卿去邺水时又途经北营,随行人员便不从中营调配了。 曲鉴卿这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忒难伺候,偏又是个新上任的官员,无从打听喜好。能快点送走这尊大佛,吴仲辽那帮人也着实松了一口大气。 大年初二那天吴仲辽不得空,便差了曲默与杜骁二人去送行。 待吴仲辽第二日回来时,却只瞧见杜骁一个人,问及曲默,杜骁如实回道:“他说要跟着周大人一同去邺水……” 吴仲辽气了个半死,一拍桌子,将茶盖都震起来老高:“反了他了!杜骁你去!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一旁站着的卫兵低声说道:“教头消消气,您手底下可是咱营里最后一张梨花木的小桌了,再这么拍两下,它若是散了架,那您今后喝茶的杯子怕是得搁地上……” 吴仲辽正在气头上,抬腿踹了那卫兵一个窝心脚:“多嘴!滚出去!” 杜骁握拳在嘴边咳了两嗓子,说道:“属下无能,昨日没能拦住曲默。但两日已过……他恐怕早越过大燕边境,到了邺水了,我如何能将他抓回来。” 吴仲辽冷笑一声,道:“他这次若是能活着从邺水回来,到了营里我也打死他,以儆效尤!” 杜骁道:“此事暂且搁置罢……北营那边来信了。” “何事?莫不是将曲默那小子逮住了,过来找我讨个说法?” 杜骁支走旁边跪着的卫兵:“去给教头再重沏一杯茶过来。” 待那卫兵走后,杜骁才从手中递给他一张信纸,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数行,杜骁展开细细读了,将那片纸仍到房角处的火盆里烧了,面色凝重道:“吴地景王燕贡剿匪……怎地会到驻北军这处借兵?陛下允了?还是说今年这山匪这样猖獗,他景王府屯的兵治不了?” 杜骁摇头:“教头都不知道的事,我更不知了。” “吴地与北越接壤,各方势力本就盘根错节,加上景王又是个软脚虾,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的。陛下封给他吴地这些年了,也还是没能料理好。” 杜骁应道:“这书信戚将军何时递来的?” “昨个儿晌午您去视察的时候,戚将军派的人便到了。听送信人说将军的意思是先不着急,等几日看看陛下的旨意,但景王说耽搁不得,再过几日那山匪怕是要杀到他王府门口去了,所以北营那边才悄悄递消息到其余四营,说让教头明早务必去北营共议。”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对了,叫下面负责采买的人下回带张结实点的好桌子过来。” 杜骁忍俊不禁道:“多结实的桌子能经得住您这一拍啊……” 燕京。 “殿下,您行罢冠礼之后便要出宫开府了。大婚也便是这几个月的事情,娘娘请人画了官家适龄女子的画像,您后半晌去瞧瞧?”老太监满脸堆笑,站在书案前问道。 那男子却不曾应声,他手里捏着一杆极细的衣纹笔,垂首伏于案上,仔细在纸上描摹着,唇角一抹淡笑,眉眼清秀温柔。 老太监领了命令,又硬着头皮劝了一句:“殿下……?娘娘说让您去……” “不去。”男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而后想到什么似的,又抬眼问道:“我年前叫你寄出去一封信,近来可收到什么回信没有?” “回殿下,不曾。” “邱绪年前都回来省亲了,他怎地还不回来?”他小声呢喃着,言语间是过分亲昵,连这句话都像是娇憨的嗔怪了。 老太监见了,谄笑着劝道:“咱家听人说那相爷家的三公子今夏便该回京了,殿下一向同他亲厚的,到时候携新娶过门的皇子妃登门拜访,岂不更体面些?” 那男子闻言嗤笑一声,只道:“不懂便少说两句,闹了笑话事小,丢了命事大。” “奴才该死!”然而这位主子是宫里出了名的性情温良和善,老太监伺候他多年,此时倒也也不多惶恐,虽不知哪句话说得不中听,只低头跪下迭声认错。 男子也不再理他,停笔后推开镇纸,将那张云母笺从案上捧了起来,唇边不自觉便带着浅浅的笑意,温眸柔目,情思溢于眼角眉梢。 只见画中正是夜里,远处河渠之上还有十数艘画舫,水面灯笼点点,辉光交映,然而近处却灯火阑珊,隐约可见上面画了个身姿颀长的背影,牵着匹马,玄衣皂靴,脑后松松散散别了支束发的白玉簪子,装扮上能看出来是个少年人。他画工极为细致,连远处河面上菡萏都画的朵朵分明,可近处这少年除却这背影外再无其他,像是有意模糊似的。 他正细细端详着,倏而听得门外一人朗声说道:“小九啊,我瞧着你大哥和七哥骑马射箭的很好,你怎地整日闷在房里……” 燕无痕收了画,出门迎道:“皇叔。” 燕贞颔首道:“闲来无事,便进宫来找你说两句闲话。” 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燕无痕道:“皇叔说罢。” 燕无痕拄着拐仗坐下,长叹一声:“这几天连着下大雪,我这腿也疼地厉害,恨不能到哪都坐在椅子上,叫人推着,不迈开腿走动才好。” 燕无痕忙问道:“太医开的方子还是不好使么?” 燕贞撇了撇嘴:“积年的老毛病了,哪能说治便治得好,但我看也玄,怕是要带到棺材里……” 他有意这般说着,又瞥了燕无痕一眼,放道:“我听说……你十三皇叔那儿闹匪,他管不住了,正向驻北军求援。曲政不先前被你父皇派到邺水那地方收贡去了么,我闲赋在家、多年不曾上朝了,便想到你这儿来打听打听你父皇的意思。” 燕无痕听了,稍加思忖后方道:“我也才接手政务没几天,摸不清朝中局势,至于父皇……他找我时也未曾说起此事。” “这两年北边恐怕不大太平。邺水不交贡在先,后又有吴地闹匪。这两件听着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仔细想想,实则与北越都脱不了干系。” “皇叔是说……”燕无痕眉头紧蹙,沉声问道。 “我也说不准,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个儿高的顶着,与我这个闲散王爷何干。如若皇兄向你提起此事来,太子怎样说,你也跟着附和便是。” 燕无痕颔首,浅笑道:“侄儿记下了,但父皇有意让我去礼部任职,这军中大事他十有八九也不会问我。” 燕贞闻言,叹道:“论朝政,皇兄看重太子,而论宠爱,他又喜欢你七哥和十三弟多一些,你这个九皇子夹在当中,真是怎样都不讨喜啊。” 提及此事,燕无痕便垂下眼睫,道:“皇叔说的对。” 燕贞屈指,指节敲着桌案,说道:“我说的对?你既心里都清楚,为何又不肯争一争?上朝木讷讷的,问一句答一句;下朝无事也不肯朝你父皇那去,好容易去一趟,问了安便走。是他那儿的座椅上有钉子,你坐不住还是怎地?你即便不为你自己,给你母妃长长脸也是好的。” 燕无痕被数落得脸上发热,只低头称是,也不敢还嘴。 燕无痕心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几年下来,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提点过,然而于此事上,燕无痕却始终不温不火,像是对皇位一点儿争夺的意思也无,这难免让他有些失落之感。 这会儿见了燕无痕这模样,燕贞只觉恼火,可大过年的,他也不想跟燕无痕置气,于是只得起身告辞:“行了,多的我也不说你了,省得你忧思烦心。这几日过年,你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也不打紧。走了。” 燕无痕站起来,忙道:“我送您。” 燕贞倒是没推托,由着他送到宫门外,临走时,燕无痕斟酌再三,却说道:“我知道皇叔是为了我着想,此事容侄儿再想想……” 燕贞眸中晦暗不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沉声郑重说道:“那你可得好好地想,想明白了再来回我。” 宫门外小厮守着轿子打瞌睡,见燕贞出来了,便问道:“王爷咱回府里还是去栖客馆找昙枝公子?” 燕贞道:“都不去,朝南拐,今儿去安广侯府上一趟。” “这几年也没见您去安广候府走动,王爷还和老侯爷有交情?” 燕贞笑道:“先前没有,今后便有了。本王跟他老人家讨教讨教,赶明儿也差人置办一顶丹炉在本王的仁亲王府里,省得那群闲人成天在皇兄跟前乱嚼舌根,说本王是亓蓝的细作。” “王爷……咳咳,真是洒脱,咳咳,洒脱……” 燕贞眉梢轻挑,眼底笑意化去了他眉目间的冷峻,那点淡色朱砂痣更是平添几分风流:“别贫了,吩咐外头起轿吧!待会夜里上冻了不好走路。” 三十八:邺水之行 38.邺水之行 燕贞主仆到了安广侯府才被告知,说是老侯爷带着发妻去江南游玩了,留下世子在京中打点府内事务与人情往来。 小厮问燕贞是进府,还是将名帖和礼物转交给侯府的门僮便走。 燕贞朝那门僮半开着玩笑说道:“既来了,进去坐一晌也是好的,这不是还有世子在府中么。” 邱绪在府里接待了一天的亲戚,有些他连名字都不曾听过,但来者是客,他不论如何也得给人家一杯茶吃。晚些时候总算歇下来了,将将坐下听个小曲儿,又听得下人来禀,说仁亲王来了。 邱绪三年前与燕贞相识,不过几面之缘,隔了这些时日,邱绪乍一听得“仁亲王”这名字也是一愣,半天没想起来还有这号人物,吩咐下人去泡茶的间隙,他这才忆起燕贞的模样来。 “三年未见,王爷风姿依旧,还是这般潇洒倜傥。”邱绪道。 燕贞拱手还礼,客气道:“哪里哪里,还是世子正当盛年风采卓然。” 寒暄过了,邱绪指示下人又在燕贞桌上添了两盘点心,这才朗声问道:“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但想必王爷已知悉家父外出游玩去了,这会儿来了……有何贵干啊?” “听闻世子年前回京了,本王想着你我二人也算是同患难的狱友了,但在王府中等了这些天也不见世子来,这便寻了个空当,前来看看世子这几年在北疆过的如何。” 邱绪应道:“勉强混了个闲职做做,聊胜于无罢了。” 邱绪言罢朝燕贞看去,见燕贞将那杆漆金的拐杖搁在了椅子旁边,手里却揣着个寻常女子才用的手炉,便知道他惧寒,由是低头吩咐了下人将碳炉中的火燃得更旺些,又道:“我跟着曲默他长兄回来时,带了北疆那边的贡品几匹黑狐裘,除却递到宫里的那些,还余下两件。你走时挑一件带走吧。” 燕贞听邱绪言语中不再喊他王爷,也不客气推辞,只笑道:“难为你还没把我这个瘸子忘了。” “也没有,只是好的都献给陛下了,余下两尾毛色不好,宫里的人实在不收,这才借花献佛送给你罢了。”邱绪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朝台下弹琴的伎人道:“你弹得是什么调子?大过年的听着丧气得很,怎么本世子两三年没回来,昙甯都打发你这种人过来么?” 那伎人乃是栖客馆里的人,着一身红衣,脸上蒙着白纱,据说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只是这身价炒起来了,邱绪画了几百两银子请到府里,却听得不舒心。 那伎人跪下道:“奴家无心之过,还望世子恕罪。”连带着后面四个伴舞的舞女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邱绪拧着眉心道:“来人呐,给封二十两银子给她,打发她回去吧。” 燕贞却道:“你倒是出手阔绰了。可你不喜欢听这曲子,却有人喜欢,她一个靠弹琴过活的伎子,你堂堂威名远扬的安广侯世子就这么把她撵回去了,岂不是断了人家的财路?” “那你说怎么着?我再赁一顶八抬大轿给她送回去?” 燕贞笑道:“你气什么?我说句实话罢了。” 话落,他起身走到那琴前坐下,先是拨了两下听声,而后转头朝那伎子道:“琴弦紧了,琴音便会干涩。” 邱绪疑道:“你还会弹琴?” 燕贞道:“我师从国手,当年和曲鉴卿一块学的,那会儿你恐怕还不会走路呢。”他朝那舞女稍稍一颔首,便压着琴弦,拨弄了起来。 邱绪虽不懂音律,但看燕贞很是熟稔,那调子听着又明快,由是连带着那舞女都变得悦目了些。 曲毕,邱绪问道:“这调子听着倒不赖,叫个什么名儿?” 燕贞答道:“翎花赋,曲政那厮写的七弦琴谱,原是他在礼部任职的时候给皇帝贺寿所做,后来被乐府改编成琵琶和鼓乐合奏,这才在坊间流传开来。我弹的是当年的原调,你没听过也正常……” 邱绪为人最是忠厚,又重情义,他视曲默为亲兄弟,又念着三年前燕贞肯只身犯险助曲默越狱,那时便觉燕贞是个可结交之人。 如今三年未见,自然要留燕贞在府里用晚膳,一人二两小酒,喝得惬意极了。 推杯换盏间交谈甚欢,不过大多都是邱绪在讲,说他这些日子在北疆的见闻,说他是如何如何杀流寇,以及驻北军营里的种种趣事。 燕贞则从始至终都在安静地听着,间或浅笑着一问,听得很是仔细。 燕贞回去时,邱绪还意犹未尽似的,自己都摇摇晃晃走不稳了,还要扶着燕贞,说道:“地上石板多年未经翻修,嗣礼兄当心……” 燕贞眼尾扫着邱绪搭在他小臂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推开,笑着朝他身后的小厮道:“世子有些醉了,赶紧扶他回去吧。”而后便拄着拐杖慢腾腾地出了侯府。 上轿前,小厮方惊道:“王爷,小的该死!世子方才从库房拿来送您的黑狐裘……忘在酒桌上没带来,可要小的回去取?” 燕贞不疾不徐道:“他若是有心,自会送来;若是无心,那就当是本王婉拒了罢。” ———————————————————— 曲鉴卿此行甚为凶险。 如若邺水有意攀附北越而舍大燕,那此行必定有来无回,曲鉴卿原先是不想让曲默跟着的,但拗不过曲默死缠烂打,最后也便应允了。 但自那夜床榻缠绵之后,曲鉴卿低烧为却,加上行程紧,路上颠簸,便一直低烧不退,喝了药也无济于事。 曲默见曲鉴卿每日强撑着身子赶路,倒也难得愧疚,心想下回要多有节制,欢好之后给曲鉴卿身上打点妥当才好。 马车为了行远路所便,建得狭小,勉强可供一人蜷着身子侧卧,还要时时担心车轮碾着石子,一个颠簸将人掀翻在地上。 曲默便在行路时坐到车里,想叫曲鉴卿躺在他腿上也能歇得安心自在些。 曲鉴卿脸色苍白,想来是病得实在难受,也便没有拒绝。 曲默抬手顺着曲鉴卿披散在自己腿上的头发,嗔道:“还说不让我跟着来?” 曲鉴卿由得曲默卖乖,也懒得应他,头枕在曲默腿上沉沉睡去。 好在四五日之后入了邺水国都,曲鉴卿的烧便退了。 曲鉴卿去皇城觐见邺水国君时,曲默作为侍卫因糊了半张假面在脸上,被拦在了宫门外。说是他们的女王陛下见不得有臣民不真诚待她,要么让曲默摘了脸上的东西,要么就待在宫外等信儿。 曲默辩说自己也不是邺水人,那使官却阴阳怪气地说——凡在我邺水地界上的,都是陛下的臣民。 曲默不认这歪理还要辩解,却被曲鉴卿喝退了。 曲鉴卿后半晌才回来,邺水国君留他们一行用了晚膳,曲鉴卿回到住处之后一言不发,洗漱之后便回房歇息了。 曲默瞧着他面色不善,便向随行的高冀荣打听,而后得知,是双方没能谈妥。 高冀荣说是那邺水的国君是个傀儡,凡是都听他那妃子的,举国上下竟尊称那妖女为女王陛下。谈及岁贡,夫妻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那国君先领着一帮大臣哭穷,说是说去年旱涝频发收成不好,又因赋税过重使得民不聊生;而后他那妃子又十句话八句不离北越,大意便是——尔等再相逼,邺水便要投敌了。 大燕皇帝的旨意是不能少了岁贡,又不准坏了两国的交情,这实在是有些难为人了,纵使是曲鉴卿,也少能讨得好处。 曲鉴卿与高冀荣两人便与邺水那一帮长胡子大臣僵持不下,如此过了数日,双方各退了一步,终是拟定了一个让大燕和邺水都满意的数目来。 回去的路上,曲鉴卿怕邺水不认账,便将随行人员分为两拨,一拨跟着高冀荣自邺南那边朝东走,带着盖了邺水国君朱印的卷轴,直奔燕都;而余下一拨人则跟着他从北疆绕回去,给高冀荣他们打掩护。 曲默跟着曲鉴卿,一路从邺水国都无事,他还心想怕是曲鉴卿多虑了,然而到边关时却生了变故。 一行人投宿在边关的客栈,夜里曲默正睡着,倏而听得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撮擦的声响,又夹杂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步子在房外走廊上行进着。 曲默本就不敢深免,五感敏锐,此间瞧瞧半睁开眼,果然瞥见不远处的窗纸外,有数个交叠在一起的模糊身影,正朝这处走来。 而房屋两侧的随行侍卫,竟毫无察觉,如若不是已经被结果了,那便是不知何时中了迷药。 曲默掀开被褥,猫着腰悄悄下床,走到里间曲鉴卿睡的屋子,轻轻将他拍醒。 幸而曲鉴卿浅眠,乍一醒,将要出声询问时,便曲默被捂住了嘴,而后见曲默朝自己比着口型:“屋外有人”。 曲默松开手,指着衣柜,压低了声音,趴在曲鉴卿耳边道:“侍卫中了迷药,但这刺客人手不多……你先躲在衣柜旁的屏风后面,待我将刺客引开了,你便下楼去……” 然而不等曲默说完,便有一支箭刺破窗棂射了进来,正中床榻。 曲默推着曲鉴卿避开,但脚步踏在地板上的声响却暴露了房中的人还醒着。 而后房门便被从外一脚踢开,四五个脸蒙黑布的人持剑冲了进来。 曲默也顾不得什么屏风不屏风了,匆忙间只来得及道了一句:“站我后头……” 话落,便拔剑出鞘,与黑衣人缠斗了起来。 曲默身上的佩剑,是吴仲辽特地命匠人取精铁锻造的,剑身长、带着轻微的弧度,两面都嵌有放血槽,一旦刺中,用剑人手腕稍稍用力一旋,血便会顺着刺口喷涌而出,再难止住。 说它是一柄剑也可,说它是一把长而稍细的刀也无有不妥。 吴仲辽所用原是厚背宽刀,他看中曲默是个好苗子,一心想将刀法传授给他,而曲默又少时习剑,到北疆时已年纪不小,实在难以摈弃用剑的手法。 吴仲辽索性折中而授,命铸了这把似剑又像刀的武器给曲默。 剑法轻盈飘逸,而刀法蛮横霸道。 吴仲辽虽只取其一,但曲默在武学上却极有天赋,得了这武器之后,更是将两者融合归为己用。 和比武擂台上的花拳绣腿不同,刺客这行当做的是要命的买卖,行刺不成便会丢了身家性命,故而挥砍出去的每一剑都至关重要,讲究凌厉、精准又不能失了轻盈,否则大刀阔斧地碰撞了房中摆设,引得外人惊觉,那便不能全身而退。 故而刺客多用短刃而非长刀,用匕首而非长剑。 许是曲默这两年进益不少,又或是这五名刺客未能悟到身为刺客的要领。 在曲默眼中这几名刺客个个手持长剑,剑花挽得漂亮又晃眼,然而刺出去的剑时却绵软无力,破绽百出,所以缠斗时倒也不多凶险。 但刺客胜在人多,妄想将曲默拖住,再分人去击杀曲鉴卿。可曲鉴卿就站在床榻边上,离刺客不过五步之遥,如若没有曲默,他必死无疑。然而曲默却结结实实挡在曲鉴卿前面,他手中的剑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让这几名本就技艺不精的刺客更为束手无策。 如此这般数次未果后,反倒刺客其中一人被曲默刺穿了肚肠,但不待曲默空出手来补上一刀,那刺客自己便咬碎了口中事先藏好的毒药,吐出几口黑褐的血后,便咽了气。 余下四人见曲默实在是个不好对付的,便想抽身离开,由是射出手臂上的短弩箭,待曲默挥剑砍箭躲避时,纷纷从窗口跳出逃窜。 其中一人躲避不及,被曲默投掷出去的剑刃穿过喉咙,还未曾来得及咬碎口中毒药,便被钉死在了墙上。 曲默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站在原地喘了片刻后,转身问曲鉴卿道:“可有伤到?” 曲鉴卿默声摇了摇头。 曲默状似放心地长叹了一口气:“无事便好。” “你呢?”曲鉴卿问道。 曲默应付这几个刺客半晌,不免有些脱力,但仍是勉强一笑,应道:“我本事大着呢,这几个杂碎能伤得了我?” 房中只亮着一盏夜里才留着的长明灯,火苗昏黄微弱,叫人看不清。 曲鉴卿打明了火折子,将房中的烛火都点着了——那个先前被曲默刺中的人,已经毒发身亡,面色发黑,头部皮下充水肿胀,已经看不出样貌来了。 曲默瞥了一眼后,朝窗口走去,他伸手拔出了钉在墙上的剑,另外一具尸体便掉落在地上,殷红的血随着尸体的坠落溅了一地,曲默扯下他的面罩,便看见他额角上有“囚”字的烙疤。 曲鉴卿看了那刺客额角的烙疤,便道:“前朝有将死囚训练成刺客的先例,后因朝臣极力反对,便罢黜了。但此举被临边小国效法……看这字,该是邺水派来的人。” 曲默沉吟片刻,说道:“可这刺客的身手也不免过于拙劣,邺水如若想反,必不会派这样的刺客来……依我看,倒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要挑起事端。” 曲鉴卿颔首:“言之有理。此事不可妄下定论,先看看高冀荣那边能否平安归京吧。” 曲默还在拿剑拨着那尸体反复查看,但刺客身上除了那枚烙印外,也再查验不出别的了。 这时被迷晕的侍卫才恍惚着醒来,到曲鉴卿那处去请罪问安。 曲鉴卿只说虚惊一场,也未曾降罪于众人,只吩咐侍卫拖走了尸体。 后边不知怎么惊动了客栈掌柜,那掌柜的怕事,便差人来洗涮了地面,给曲鉴卿一行换了间房,又燃上了去血腥的香料,以此赔罪。 刺客来得突然,又经这般一闹,二人那点零星的困意都散完了,此时虽才至四更天,却是难再睡下去了。 曲默心绪一直绷得紧,这时打发了众人,他才稍稍放松下来。本想躺回去卧在床上歇会儿,然而走动时却突然觉得左边后肩上一阵钻心地疼,他伸手触碰时,却摸到了一片湿润。 方才太急也未曾察觉这伤,如今看着满手的鲜红,曲默倒吸一口凉气。 曲鉴卿上前扶着曲默趴到了床上,想解开他身上的亵衣察验伤口时,却被曲默拽住了手,他嬉笑着道:“小伤,我回去自己上点药便好了,不劳父亲费心了。”言罢便要撑着起身。 曲鉴卿蹙着眉头,沉声说道:“你还笑得出来,可见还是疼得轻了。” 而后不由分说便将曲默摁在床上,顺着刀口撕开亵衣,却看见除了方才那剑伤外,还有大大小小四五处疤,有的伤在肋骨处,有的伤在肩窝处,但都已痊愈,只剩下淡色的痕迹。 唯有肋下那处最为严重,寸圆的伤口像是被钝器生生插进肉里,那凸起的疤痕横在他本就格外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曲默先开口,故作轻松道:“你看……我说了自己上药……” 曲默趴在床上,未曾看见——曲鉴卿双眼一直紧紧盯着曲默背上的伤,指尖都有些颤抖,手悬在空中良久,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去。想来是那日欢好时他醉的厉害,眼饧耳热的,没瞧见这些旧痕,如今乍一见才如此惊惧伤怀。 许是不忍再看,曲鉴卿偏过头去,轻声道了一句:“原是伤惯了,也便觉不出疼痛来了。” 话落,也不待曲默开口回应,他便径自下床取了伤药,给曲默敷上了。 曲鉴卿给他缠纱布时,曲默趴在床上想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先前我也曾问过自己背上那片白的图案……” 曲鉴卿闻声,手上一顿,问道:“怎么?” 曲默应道:“那时父亲说是我幼年生了一场大病,请苗疆那边的巫医来治,治好便有了这东西,那巫医还活着么?我想寻个法子将那片东西去了。” 曲鉴卿将手上的纱布打了个结,状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死了。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曲默还要问,但未曾出口便被曲鉴卿岔开话头:“肋下这处怎么伤的?” 曲默虽惯了向曲鉴卿撒娇卖乖,但那都是于情爱上。曲默虽长相精致漂亮,但打心底里也是流血不流泪的铮铮汉子,而今要他这样赤条条地躺在曲鉴卿面前看旧伤,的确有些难为情的。 是以曲默便忘了深究背上白色刺青一事,脸涨得通红地埋在褥子里,竟也如女儿家般忸怩作态了片刻。 等了半晌也不听曲鉴卿下床的声响,曲默便知道此次逃不过曲鉴卿的询问,由是认命似的掀开头上盖着的被子,说道:“来北疆的第一年……出去巡查的时候遇到了流寇,我和吴教头人手不够,等救援来的时候耽搁了回营的时间。怕大雪封了山,便改行栈道,我不小心坠了下去,那伤……便是坠崖途中被树枝刺穿了留下的……” 曲鉴卿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怎地不递家书回去报信?” “我以为吴教头他们会报上去的……”曲默随口应道。 曲鉴卿伸手掐了掐眉心,眼底起了愠色:“他怕丢了官,岂会上报?” 曲默倒是一怔,轻声说道:“我以为……你知道的……” 曲默这般说着,心中却幡然醒悟——他三年前在床上躺着等了一个月的书信,却没等到曲鉴卿的只言片语,他便以为是这人一惯薄情寡幸,于是隔空跟曲鉴卿怄了三年的气,却不料曲鉴卿自始至终都不知此事。 曲鉴卿又问:“那后来又是如何得救的?” 曲默思忖着是否说白狼那件事,如若说了,曲鉴卿也同吴仲辽那些人似的不信他,又当何如? 然而转念一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白狼是否是他受伤烧糊涂了做的一场梦,又如何能叫曲鉴卿相信? 由是便答道:“是吴教头派人来搜救,在崖下寻到了我。” 当然,曲默既然不说白狼的事,那他在山洞里梦见的裸女一事,也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曲鉴卿听了,将信将疑。 这件事起因是邱绪和曲岩,曲默是因为救他二人才会坠崖,而曲鉴卿一向不喜他与邱绪交好,他怕曲鉴卿再问两句,问出点别的东西来。抑或是迁怒于吴仲辽,便揽着曲鉴卿的腰,含糊着岔开话头:“明儿再行半天的路,我就得回营里了……” 曲鉴卿替他撩开因汗黏在颈子的头发,应道:“嗯。” 曲默撑着床坐了起来,凑近了,盯着曲鉴卿的眼睛半晌,软声道:“我都伤成这样了,父亲不陪我多留几日么?” 曲鉴卿扯过被子搭在他身上:“当心着凉。” 曲默将脸凑得很近,盯着曲鉴卿的眼睛看了片刻,倏然低头轻轻在他眉心印上一吻,旋即笑道:“现在父亲眼里便都是我了。” 不等曲鉴卿作答,曲默一抬手扬起被褥盖住了两人,将曲鉴卿压倒在床上,湿热的唇贴在曲鉴卿颈窝里,像小兽似的在唇颊间舔舐着,又将喉结夹在齿间噬咬。 曲默手撩开曲鉴卿的亵衣时,却被后者摁住了,曲鉴卿轻轻喘息了两声,勉强稳着声音道:“天亮了,还得赶路……” 曲默鼻息滚烫,喷洒在曲鉴卿颈窝里,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应道:“我这回买了软膏,不会伤到的。” 曲鉴卿将被子掀开,待丝丝凉气灌进肺里,稍稍清醒了些许,才道:“我说的事你身上的伤。” 曲默忙道:“不妨事的,已经不疼了……” 曲鉴卿抬手,两指捏住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才在曲默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似的一吻,而后轻声说道:“不许胡闹。” 曲默被曲鉴卿亲地一愣,而后脸便腾地一下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曲鉴卿见状也觉得青年憨厚可爱得紧,于是轻笑出声,道:“再睡会儿,天亮了我喊你。” 曲默木着脸,僵硬地应了一声:“好。” 曲默裹着被褥僵卧在榻上半晌,待曲鉴卿穿好衣裳出门后,他才平静了许多,但怎么也想不出会自己被曲鉴卿调戏到面红耳赤的缘由。 曲默抱着头在床上哀嚎了两声,苦不堪言,一想起自己那副小妇人作态的娇羞模样,简直纯情地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曲默恨不能甩自己两巴掌。 —————————— 入关之后,两人便不同路了,即便曲默一百个不愿意,他还是得送走曲鉴卿。 次日晌午十分,两人在驿站分别,曲鉴卿身后跟着许多驻北军的护卫,曲默也不得举止僭越,只得一板一眼地行礼,道:“周大人保重。” 曲鉴卿亦颔首,回道:“多谢卫长此行护送。” 曲鉴卿走后,曲默还站在原地良久不曾动身,直到后面的人出言催促:“卫长该回营了。” 曲默这才翻身上马,一扬缰绳,绝尘而去。 三十九:祸端西引 39. 打发了那两个隶属北营的护卫回去,曲默回到中营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他自知吴仲辽肯定不会饶过他私自随同曲鉴卿出关一事,便想着先打点了守营的兵,偷偷回去睡一觉,待明日一大早再去找吴仲辽负荆请罪。 然而踏入中营巡守的地界他便觉不对——西边平日里都无人看守的两座了台,今夜却大亮,巡守的兵力也比平日足足多了一倍。他要想偷偷溜进去是绝无可能了,是以策马前行,亮了腰牌之后,大摇大摆地进了营门。 但四五步之后,曲默便被七八个手持长枪的巡卫围住了,带头的正是杜骁。 如若吴仲辽要罚曲默,那也是亲自抓了他去问罪,断没有差些小兵拿长枪指着曲默的道理。 曲默勒住缰绳,四下扫视了一圈,冷声问道:“这是何意?” 杜骁脸上一派冷漠,抬手一挥,高声喝道:“吴教头有令,通敌卖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犯人曲默!还不速速缴械下马,束手就擒!” 曲默闻言却是一怔,满脸的不可置信:“通敌卖国?” 杜骁道:“少废话!” 曲默还要问,然而站在马四周的兵,已经将手中的枪头抵在他颈子上了,像是他在多说一个字,那银白的枪头便会将他的喉咙捅个对穿似的。 曲默只得解了腰间的剑扔在地上,下马带上镣铐之时,他盯着杜骁,一字一句道:“此事我定要讨个说法。” 杜骁冷声应道:“我只是听命行事,你去跟将军和教头说去吧。” 而后曲默便被杜骁带人押送到了中营的地牢里。 那地牢建造时是用来关押俘虏的,近十几年来都无战事发生,便用作处罚违反军纪之人与拷问流寇了。 许是杜骁念着和曲默往日的情分,锁落上时,还遣走了随行,在牢门前站了片刻,开口说道:“三天前,你在何处?” “在从邺水回北疆的路上。” 杜骁又问:“那是在大燕,还是邺水?何人为证?” “已过关口,我一路与鸿胪寺卿周斌同行,他可作证。” 杜骁抓着铁栏,沉默了半晌:“日前戚将军收到朝廷命令,要驻北军派人前往吴地、协同景王治匪,戚将军从北营与东营调配了三千人马,不料于途中遭遇埋伏,死伤惨重。护卫拼死护送戚将军回营,但他仍然身受重伤,昏迷数日、生死未卜。” 杜骁言毕,抬眼死死盯着曲默,问道:“你究竟是跟着周斌去邺水收贡,还是去通风报信?那周斌又是何人,当真是鸿胪寺卿?” 曲默闻言,在铁栏后僵了片刻,张着嘴想要辩解,却发觉无从辩起。 杜骁眉头皱了起来,不待曲默应他,便道:“罢了,你留着话明日跟吴教头说吧。” 可曲默在地牢里待了两日,也未能见到吴仲辽。 所幸管地牢饭菜的依旧是老马,第二日来给曲默送饭时,用油纸包了一小包风干牛肉夹在怀里,捎进了牢里。 曲默接了饭菜,问道:“吴教头呢?” 老马道:“戚将军生死未卜,吴教头去北营议事了……” 他说完瞥了一眼曲默,拢着手靠在了栏杆上,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是卖国了?” 曲默坐在地上,脸上一派死寂,半晌才咬了口手里的粗面饼子,嚼了两下咽下肚,而后转动着眼珠,看向老马:“我说没有,你信么?” 老马被他盯地吓了一跳,站直了,咽了口唾沫,才道:“我也觉得你不是这种人……但他们都这样说……其实说句杀头的话,不比你们中原人,像我们这些人生在北疆长在北疆的,东边是大燕西边是北越,说我是大燕人也可,是北越人也可……倒没那些叛国不叛国的讲究,哪边好过活,便跟着去就是……” 曲默垂着头听着,而后平静地缓缓说道:“我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十一岁那年春天,我生父死了,有人说他是死在和北越人的战场上,有人却说他是因通敌卖国被皇帝秘密处死的。我已经记不住他的样貌了,但我族里的人一直指望着我能建军立业替他平反,可现如今却要背负着和他一样的骂名,死在北疆这地方了……” 老马苦着一张皱巴巴的脸,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末了才劝了句:“三儿啊,你可别想这些子…老马我好歹也活了将近五十年,到了这个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那些虚名都是假的,能好好活着才是要紧……” 曲默听着,没反驳,只是苦笑着勾了勾嘴角,应道:“多谢你的牛肉。” 第三日,曲默见到了吴仲辽。 那人黧黑的面颊凹陷着,多日都未曾就眠,眼下也熬出了一片青黑。 看守的人打开了牢门,吴仲辽迈步进牢。 曲默站着,一动不动。 吴仲辽背着手,围着他缓缓踱了两圈,开口问道:“你怎么敢回来?” 曲默目不斜视,梗着颈子回答:“为何不敢?” 吴仲辽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不待曲默起身,他便俯下去拽着衣领将曲默拎了起来,咬着压根,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怎敢回来?!” 像是五脏都移位了似的,曲默腹中先是一麻,而后便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剧痛攫住了喉咙,头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曲默才从剧痛中缓过劲儿来,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鲜血,盯着吴仲辽的双眼,缓缓说道:“我……没有卖国。” 吴仲辽重重呼了两口气,一松手,将曲默丢在了地上,在原地焦躁地来回踱着步,而后低声嘶吼着:“你去说给惨死在狭道的士兵听啊!” 曲默跌下去时,砸中了先前左肩上的伤口,此际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上因剧痛渗出了一层冷汗:“不是我报的信。我不知吴地闹匪一事,也不知戚将军会带兵增援。我只是护送父……周斌出关觐见邺水国君……” 似乎这个局面下,辩解也无济于事,曲默说了两句也便不再开口,只留那句:“我没有叛国。” “我知道不是你,否则你回来那天夜里便被乱枪捅死了,又岂会留你至今。”吴仲辽苦笑一声,喟叹道:“邺水毁约,于前日夜里东袭,至今晨来报,边关七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然失守。邺水十万大军压境,屯兵崇甘岭,以岁贡作挟,不日便会挥兵南下……” 曲默撑着墙,缓缓站了起来,问道:“前线战事吃紧,你怎地回来了?” 吴仲辽道:“驻北军五营之中的精锐部队已折于山谷狭道,吴地闹匪自顾不暇,朝廷欲从南边调兵力来援,今晨到的线报说是让守住崇甘岭,不得让邺军再进一步。北营那边的人派我回中营置粮草,好运去前线。” 吴仲辽话落,转脸看向曲默,问道:“我问你,只这一回,你若说不实话,我便砍了你的头带去北营给戚玄。” 曲默颔首:“你问。” “你为何一定要跟着周斌去邺水?” “他不是周斌。”曲默平静地说道,“他是我父亲,当朝丞相曲政。” 吴仲辽愕然,片刻之后方问道:“可……圣旨里的周斌呢?” “兴许根本没有这个人,又兴许是我父亲受命代他前来……谁知道呢,君心难测,但既是陛下密旨,一切自然要安排得妥当。”曲默如实答道。 吴仲辽浓眉紧锁,未几,出言问道:“你们去邺水议岁贡一事,谈得如何?” “原本已与邺水国君谈妥,但我同父亲回大燕的路上遇刺。刺客额角有‘囚’字火烙纹,看字样是邺水人,但这样明目张胆的刺杀,倒像是有人做局栽赃,不好定论。” 闻言,吴仲辽颔首:“事有蹊跷,暂且搁置了吧。眼下最要紧地是守住崇甘岭。你半月前离营的事原本没几个人知道,然而戚玄出事后,这消息却不胫而走,现下满营都在传你是邺水的细作,我别无他法只能下令将你关押。这几天你先在这地牢里待着罢,避避风头,也养养你身上那伤。” 曲默问道:“北营那边……我兄长与邱绪回来了么?” 吴仲辽道:“曲岩是个胆小怕事的,许是年前便察觉出了端倪,将铺盖一卷借口述职,回京过年去了,至于邱绪,奉命跟曲岩一块回去了。” 曲默听了倒是放心,兀自念了两句:“不回来是好事……” 吴仲辽不欲久留,话落将行,然抬脚前却扫了曲默一眼,意味深长道:“这场仗……非得两三个月不能结果。你在我手底下三年,也该替我做点事了。” ———————————————————— 邱绪这趟跟着曲岩回京只为探亲,但他娘老子在他回京的第三日便游山玩水去了。眼下过年,各府除了人情走动外也无甚要紧的事,邱绪应付那帮亲戚都十分头疼,闲下来也便懒得出去找乐子,只得想一人在府里清清静静地听支小曲儿。 还是栖客馆的昙甯送过来的伎子,只不过换了个人,是个男人。 那男子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衫,外罩一件毛领厚袍,长相勉强够看,但一身皮子白白净净的,打扮也不俗媚,中等身量,唯有那细瘦的腰肢带了些风尘味。 邱绪虽不好男色,但这男子难得长相和打扮都干净,看着也舒心,不似南风馆里那些小倌男扮女相,一身胭脂气,委实令人生厌。 邱绪把玩着手里的玉雕核桃,长眉轻蹙,打量着眼前的男子,难得有兴致多问两句:“昙甯说你是栖客馆琴弹得最好的?叫个甚么名儿啊?” 男子伏在地上:“回世子,小人昙枝。” 邱绪听了,笑问道:“昙枝?你和昙甯那婆娘甚么关系?” “小人与她当年一同入馆,教养婆婆们便一同取了昙甯和昙枝两个名字。” 邱绪笑道:“原是这般缘由,亏我还以为你二人是兄妹呢。你可会弹……翎花……赋?是叫这名儿吧?” 昙枝颔首,应道:“是。” 邱绪问完自己都嫌弃似的,自顾自念叨了一句:“怎地取这样文绉绉的名字?” 昙枝听见了,便答道:“回世子,《翎花赋》是好些年前京中时兴的曲目了,至于由来……小人听坊间言传,说是一只极擅歌唱的候鸟,于南徙途中遇见了一只美丽的花妖,候鸟心悦花妖,便作歌一曲向花妖求爱。此曲恰巧被进京赶考的书生听见了,书生略懂音律,旋即作词一篇相和,称‘翎花赋’,取候鸟之翎,与花妖的花字。文章虽平平无奇,但胜在朗朗上口,便流传了下来。数年前,宫中乐坊的匠人为了给陛下贺寿,便就着词谱了曲子,这才在民间流传开来……” 邱绪想起这昙枝和燕贞的说辞相仿,想来曲鉴卿如今位高权重,自然不可能拿着做曲子给皇帝贺寿这种轻挑之事大肆宣扬,所以谱曲的功劳落在宫中乐坊的头上,也不无道理,这倒不算燕贞诓他。 邱绪听得饶有兴味,高兴之余,便赏了手里的两颗玉核桃给昙枝,笑道:“说得不错。” 昙枝上前接过,谢了赏赐,又道:“不过是旁人编撰的,世子问了,小人便回了。” 邱绪心说这人倒是老实直爽,“弹吧。”而后又抬手吩咐阶下那四名舞女:“好好舞,跳地好了也有赏赐。” 然而不知是昙枝技术不精,还是先前听燕贞弹琴时将耳朵惯得刁了,邱绪手托着腮,听着听着竟睡了过去。 后来听昙枝说奏完了,邱绪这才醒了小寐,又觉得听曲儿时睡着失了风雅,于是也便又装模作样地叹道:“候鸟与花妖……月老倒是牵的一桩好媒。” 昙枝闻言,却缄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道:“可惜花妖无心情爱,听了歌之后便去他乡游历修炼了,候鸟却一直在树下等他回来,直到寒冬来临、雪降大地,它都未曾南徙,最后被冻死在了树下。” 好好一桩美事,竟不得善终,邱绪闻言心中不快,随手打发了舞女与昙枝:“都下去吧……下去吧,让本世子一个人清静会儿……” 昙枝听得邱绪此言,却长舒了一口气,而后行了礼,便抱着琴又坐着来时的轿子,从候府后门出去了,吩咐轿夫:“去仁亲王府。” 彼时燕贞正在沐浴,昙枝来时撩开数重轻纱帷幔,穿过一片水雾,跪在了浴池旁,轻声喊了句:“王爷。” 燕贞靠在池壁,长臂一伸搭在了身后的大理石面上,闭着眼睛懒懒一哼:“怎地这会儿就回来了?邱绪不喜欢你?” 昙枝上前替燕贞绾发,先沾了皂角,将手中乌黑的发丝在水中轻轻揉搓着,缓声应道:“世子听了曲儿之后便打发昙枝出府了……昙枝无能,未能办好王爷交代的差事。但昙枝私以为,世子兴许是……不好男色的,若是换做女子,该会容易许多。” 燕贞听了,却蓦地睁开眸子,抬手便是一巴掌掴在昙枝脸上,冷声道:“不喜男色?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法子开脱!你十岁入馆,数年来只干伺候男人这一件差事,这都做不好,我要你何用?!” 昙枝来不及拭去他裂开的嘴角边的鲜血,只跪在浴池台的石面上连连磕头,又迭声认错道:“昙枝错了,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燕贞指尖拧着眉心,不耐地叹了口气,厉声吩咐道:“废物东西……扶本王起来。” “是。” 昙枝服侍燕贞穿衣裳时,邱绪赏他的玉雕核桃恰巧从他袖袋里掉落了出来,坠在大理石上,声响清脆,惊动了燕贞。 他俯身将那核桃从地上捡了起来,问道:“这是何物?” “是……世子的赏赐。”他声音都有些颤抖,像是怕极了。 燕贞将那两颗玉雕核桃在手心里盘了两圈,轻笑了一声:“你怕什么?” “昙枝……不敢。” 燕贞道:“你既如此宝贝这物件,本王又岂能夺人所好……”话落,一把将昙枝从地上捞了起来,将人抱在腿上,而后他的扒开亵裤,将手里那两颗玉核桃从他后穴缓缓推了进去。 末了,又垂头,施怜似地轻轻吻在昙枝额角,轻笑着说道:“今夜你便含着它睡吧,权当是受了世子的雨露恩泽了。” 昙枝忍着下身撕裂的剧痛,颤声应道:“昙枝谨遵王爷……教诲。” 他面色苍白如纸,头垂得很低,但眼中绵绵深刻的恨意却藏在其中,似毒蛇般悄无声息地蛰伏着。 邱绪在府中又闲了两日,他记起先前与曲默与唐文两人厮混的日子,而现下唐文不知所踪,曲默遥在北疆,只剩他一人在府中喝闷酒,恍惚间,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来。 于是愈饮愈不痛快,第二日便早早进宫面圣请辞,后半晌回府收拾衣物细软,准备着跟曲岩一道回北疆去了。 邱绪走前,燕贞到安广侯府替他送行。 邱绪差人将他那件落下的黑狐裘递给他:“那天我喝多了忘了拿给你,后来虽想着送到你府中,但老是记不住。正好,你来了给带回去,也省的我再叫下人去送。” 燕贞浅笑着,命身后的小厮接了,说道:“真是劳烦伯渊记挂了。” 邱绪朗笑一声,应道:“不妨事。” 燕贞又问:“还没出正月里,这便走了?不在京中多留两日?” 邱绪接过了下人递过来的大氅,披在身上:“以前跟着老三他们几个斗鸡走马的,整日脚不沾地倒也不觉得闲地难受,可如今就落我一个了,每日僵卧在府里也着实无趣,还不如回北疆待着。” 燕贞道:“近来北边可不大太平,不知何时何地会起祸端,远远在燕京待着不好么?跑到那地方做甚?。” 邱绪知他所言何事,却只是摆了摆手道:“邺水自太宗皇帝时便归顺了,百年来都没得动静,哪能说反就反了?” 燕贞笑地不着痕迹:“那依你之见,邺水是凭借什么倚仗,敢拖着岁贡不缴呢?” 邱绪哂笑一声,说道:“据说邺水后宫当权,指不定是那狗屁邺水国君被美色迷惑了心智,也未可知。” 燕贞从袖口里抽出一段指头粗细的竹节来,递给邱绪:“如果你定要去,那便将此物带给曲默;若是想通了不去……那随手扔了便是。” 邱绪笑着接了:“这个好说。” 下人呈上饯行酒,燕贞端起酒盅,举在空中半晌:“想不出祝酒辞了,便祝世子一路平安吧。” 邱绪满饮杯中酒,笑道:“多谢嗣礼兄。” 四十:杀意暗伏 40. 地牢实在不是个养伤的地方,但大势所趋,曲默这个伤也注定不能静养了。 延边不时有小片交火,像是邺水在试水,小打小闹的,也做不得数。 最要紧的是崇甘岭的邺水主力,近六万的邺军还在候着大燕朝廷的回信,两军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又两日,北营传来消息,说是戚玄醒了,急召各营主将去商议战事。 因先前在狭道无端折了驻北军近三千精兵,各营需抽调人手补上北、东两营的空缺,这让本就乏人可用的中营显得愈发紧迫了。 吴仲辽要被传到北营去,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但这边的五十车辎重又亟待运往前线。 头两年调到北营来的戚玄身边的裨将,是少有的上过战场的老将,自然要带着中营的精锐去前线督战。而中营司粮草马匹等战资,虽平日里无甚要紧,但到了这战时却是重中之重,故而杜骁必定要留营,部署看守与巡视。余下众小将大多不成气候,平日里领着操练还成,到了这时怕是不能担此重任。 吴仲辽这便寻上了还关在地牢里养伤的曲默。 夜里,曲默被一个生脸的穿银甲的少年,从地牢带到了吴仲辽面前。 “伤如何了?”吴仲辽问道。 曲默知是吴仲辽手下无人可用,故而并未作多推辞:“伤在左肩,不妨事。” 吴仲辽颔首,一指门外,说方才那穿银甲的少年:“西营来的,原是西营主将身边的近卫,善刺杀,身手敏捷、耳聪目明,原本是划过来顶替我身边杜骁的位置的,这回拨到你身边。” 曲默问道:“去崇甘岭?” 吴仲辽颔首:“有五十车辎重,须得人护送去崇甘岭后面的渭城,以备战时之需。” “现下营中不都传我是邺水的细作么?我如何能带兵运送辎重?”曲默疑道。 吴仲辽将架托上的剑递给曲默,说道:“这点你无须担心。你这趟去渭城共一百二十人,其中八成是西营的,不知中营的事。剩下两成则是我亲自挑选的口风严实之人,一并配给你。朝南走官道,经东营直到渭城,两天的路程,车上载的是守城所用的火油与麻布箭,行路上严忌明火……” 吴仲辽交代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令牌来:“路上过盘口和城门时若有人阻拦,便出示此物。切记不可遗失损坏,否则军法处置。” 那令牌像是铜的,上面还沾着些许油污与铜锈,上刻一个“吴”字,该是极为重要的物件。 曲默接了,单膝下跪,郑重道:“末将定不辱命。” 从吴仲辽那处请辞出来,曲默便借着昏暗的夜色遮挡,一路直奔住处,所幸营中人都行路匆匆,各自有各自的差事,倒也无人上来拦住他。 吴仲辽拨给曲默那少年倒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只紧紧跟在他身后,并未多话。 曲默左肩上几日前被刺客划地那一刀本不多严重,只是冬日里伤口长得慢,地牢又幽冷阴湿,今晨起来时只觉左肩凉意刺骨,从伤口处绵密的疼痛一直蔓延到肉里,似乎复有加重的迹象。 曲默匆忙行至里屋,见那少年像是要站在门口守着,便冲他招了招手:“进来。” 少年略一颔首,走到曲默跟前,张口便喊道:“将,军。” 一字一顿的,还有些别扭,像是他乡人特地学来的大燕话。 曲默摆了摆手:“我不是什么将军,你同他人一道唤我卫长即可。” 少年又点头:“围,涨。”这次便没有“将军”两个字说地清楚了。 “叫什么?”曲默问道。 “齐穆。”这少年约莫十五六的年纪,矮瘦,长相平平,那件银甲套在他身上也不合身,倒像是过分宽大的戏服似的。 曲默略一颔首,从床下拉出个敞口的木匣子,弯腰翻捡了片刻,拿出个小瓶来递给他:“替我上药。” 言毕,曲默解了身上罩着的脏污外袍,半扯开中衣与亵衣的衣领,怕齐穆看见他脊背上的白纹,便只稍稍露了个肩头出来,而后撑着手肘趴在了床上。 齐穆恭恭敬敬地接过药瓶,低头看了一眼曲默的肩头,说道:“血肉,沾,布上了。” 曲默伸手在肩头抹了一把,果然摸到纱布上干涸僵硬的血痂:“地上那铁匣子里有匕首,你割开布,重新包扎。” 齐穆迟疑片刻:“麻药?” 曲默扭头瞥了他一眼,说道:“没有麻药,你在火上燎燎刀刃,下手快些即可。” 这活儿实在是个磨人心性的,尽管齐穆已经将刀尖划地很准了,但纱布细又薄,丝丝线线都黏在伤口处难以剥离。 曲默脸色白得难看,冷汗顺着两边的鬓角直直朝下滴,他嘴里咬着衣袖,鼻间是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齐穆才将那块带着血痂的布从曲默肩上剥离下来。 大寒的冬天,曲默竟出了一身冷汗,汗湿了身上的亵衣。 撒上药粉,曲默便将齐穆打发了出去睡觉,而后自己将衣裳脱下来,重新裹了几层纱布系上——他近年来愈发觉得背上那大片的白色图纹很是诡异,也就不愿意让旁人看见了。 一夜无梦,却也只得浅眠。 五更天不亮起身,匆匆洗漱之后,拿起床头架子上的甲衣套在身上。 外间齐穆已穿戴完毕了,见着曲默,便道:“人,在营门外,候着。” 曲默提了桌案上的剑,带了铁护腕在手上:“你先前在西营任何职?” 齐穆道:“近卫。” 曲默抬脚朝营门走去,齐穆便紧跟在他身后,曲默吩咐道:“行路上你不必护着我,晚上放哨时注意些,盯紧了周遭的动静即可。”言罢,又指着左边脸的银面,道,“听吴教头说你耳目极聪,正好,我算个半瞎……” 曲默不曾说完,便瞧见迎面走来的杜骁,该是夜巡结束,他身后带着百十来个人正从营门外朝里面去。 曲默与杜骁交情不深,要真算起来,那也不过是两人都在吴仲辽手底下当差而已,不过酒肉同僚,连朋友都算不上,更遑论交心。 杜骁最烦曲默那副没个正经的轻佻模样,偏偏他差事办得少有差池,让人难能挑出错来,吴仲辽又很器重曲默,这便让杜骁心里十分恼火。而趋炎附势乃是天下通晓的道理,即便不因曲默的家世,只因他在营中的职位和吴仲辽的看中,也少有不巴结曲默的。 况且伸手不打笑脸人,曲默一向性子随和,最好相与,如若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恐怕旁人也不愿意跟曲默这样的人交恶。 曲默本人倒跟杜骁无甚过节。 但凡事都讲究个礼尚往来,曲默隐隐觉得杜骁对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恶意与刻意疏远,但又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人,长此以往下去,看见杜骁也便生出些许厌恶来。 此前两人碍着吴仲辽的面子,也不得不与对方虚与委蛇一番,平日里看着一派和气,但到了这时,杜骁也懒得与曲默打太极,索性撕破脸皮:“亏得戚将军醒了,否则我定要你死在地牢里。” 曲默冷笑一声:“那你定然是要杀我灭口的,否则来日追究起造谣者,你岂不要丢了命?” 杜骁道:“我冤枉了你?你做过什么自己心知肚明!何以你前脚去了邺水,戚将军便在狭道遇埋伏?” 曲默知道此时与杜骁也理论不出什么来,眉宇间自是一片不耐:“起开!” 杜骁置若罔闻,他讥笑一声,踱近了几步,在曲默耳侧轻声道:“你可别指望周斌能给你作证了,横竖旁人不知道你两人的苟且之事,我却一清二楚的。我原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嫖赌不沾身,谁成想竟好这口儿。怎么,是朝廷当官的操起来格外爽么?” 曲默垂眸静静听着,手在身侧轻轻摩挲着剑柄,而后敛了眸中森寒的冷意,抬头竟是灿然一笑:“原来那夜门槛前那碗醒酒汤……是你打翻的啊?” 杜骁似乎也不甚在意,又顺道讥讽了一番:“看你不在,我原本是想去捎句话,然而周斌住处那扇门似乎也挡不住声响,里头干得什么勾当……一听便知。” 曲默却也不恼,只是问道:“吴教头不知此事吧?” “你自去吴教头那儿认了这叛国的罪,我便发发善心给你个面子,不将此事公之于众了……” 曲默拱手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望杜兄多宽限几日,待我去一趟渭城,回来定然去认罪。” 杜骁原本只是想借着此事压曲默一头,但不曾料到曲默竟大方承认了,且似乎在他眼里,叛国二字轻飘飘的,像是还没有他与周斌的偷情被抓包一事要紧。 此时杜骁看着曲默脸上的笑,没来由地有些慌神,然骑虎难下,他虽摸不清曲默手里还有何等翻身的证据,但若是能借着周斌一事扳倒曲默,倒也不失为上上之选。 是以杜骁也不再咄咄相逼,只说道:“戚将军有恩于我,若不是你此举差点要了他的性命,我也懒得脏了双手去动你。”言罢,转头便走,似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十分潇洒。 曲默倒是驻足在原地片刻,脸上晦暗不明的,也辨不出阴晴来,只是那只露在外的眼睛里浸着阴鸷,像是已经动了杀意。 片刻后,他转过身,扫了齐穆一眼,淡淡问了句:“都听见了?” 齐穆站在距曲默十步之外的地方,杜骁说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但先前吴仲辽也交代了,这少年最是耳聪目明,旁人或许听不见,齐穆却不一定了,他倒是不避讳,只是老实说道:“听见了……”说完又问了一句:“你会,杀我么?在渭城,路上?” 曲默面无表情,木然道:“看你嘴牢不牢了。” 曲默那天早晨起来,看见门槛前倒的那碗醒酒汤,便知是有人在老马之后来找过曲鉴卿,此事定然是瞒不住了。 曲默自己倒无甚要紧,他只是怕杜骁将此事宣扬出去,一是坏了曲鉴卿的名声,二是被朝中某些人捏在手里,加害于曲鉴卿。 所幸,曲鉴卿是顶着周斌的名号来的,除却几天前吴仲辽来问过他,营地里也无他人知晓周斌便是大燕丞相之事。 而吴仲辽昨天夜里便去北营议事了,十有八九会跟着戚玄直接从北营去崇甘岭。 曲默想,为保万全,得在杜骁下一回看见吴仲辽之前,除了杜骁这个隐患才好,否则叫杜骁从吴仲辽那儿知道周斌就是曲鉴卿,那才是纸保不住火了。 军营里也并不比朝堂上要光明磊落,一朝不慎中了谁的算计,照样是要掉脑袋的。 曲默在北疆待了三年,也早不是三年前那个杀个侍女都会心软的懵懂少年了。 四十一:战火骤燃 41. 曲默去邺水只托杜骁给吴仲辽带了信儿,如今出了事,曲默自然要怀疑到杜骁头上来。 但杜骁既大大方方承认了造谣他通敌卖国的事,也倒省的曲默疑神疑鬼了。 即便曲默事前早预料到杜骁会借此大作文章,但那时曲默心中想着曲鉴卿此去邺水凶险万分,自己定是要随行护他周全的,就算杜骁挑事,结果最坏也无非是自己被革职严惩示众罢了。 但许是该曲默时运不济,戚玄一行狭道遇伏、兼之邺水中途变卦,他回营之后便硬生生被扣上叛国了这顶帽子。 曲默原先在营中司守卫巡视,平日里轮值时也会代吴仲辽去练练兵,三年来,也在营中小有了些势力。 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走漏风声的是谁曲默不知,但杜骁蓄意谋事,又借了邺水的东风,却的的确确给了曲默迎头一棒,他手底下那百十来号人,定然是要被吴仲辽归编到其他人麾下的,此举说是架空了曲默也不为过。 吴仲辽拨给曲默去渭城的一百五人中,有八成是西营的人,这些人只是听命来护送辎重,至于曲默此人,则根本未曾放在眼里。 剩下两成则是吴仲辽从中营挑的口风严实的,其中不知为何被调换了几个人,这些人约莫是杜骁派来的,途中有意挑些事端出来叫曲默不痛快,曲默却像是有意纵容似的,也一直憋着未曾发作。 好在去渭城走的是官道,仅有两天的路程,经过东营时有吴仲辽的令牌,一路更是畅通无阻。 渭城在邺水西侧偏南方向,中间只隔着崇甘岭,此际渭城已然是重兵把守,城郭四周巡视不断。 西城门开闸放行,曲默带队进城。 该是官府事先有令肃清街道,此际街道上空无一人,方便了辎重车辆、以及兵马往来。 按着吴仲辽的命令,曲默将车上物资运送到了东城郭外临时建的军营处,驻守渭城的是戚玄的亲信,人称小戚将军的戚卓。 照邱绪所说,邱绪自己在戚玄身边端了两年的茶,与其胞弟戚卓是熟识,也曾对曲默提及过戚卓,说他是个性子豪爽的,为人良善刚直,值得深交。 曲默原以为这人能得邱绪一句夸赞,那该是三十出头的稳重的汉子,然而此际见了才发觉戚卓也不过二十五六,俊眉飞眼,一身短打的武将装扮,身姿利落。 曲默到时天色渐暗,戚卓正在营帐中用饭,他命人将曲默运来的火油等物置放,留了曲默在军帐中问话。 曲默取出怀中的令牌,叫齐穆呈了上去,戚卓瞧了一眼,轻微一颔首,朝站在军帐口处的曲默问道:“过来一起用点?” 曲默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日,也没怎么进食,此刻的确是腹中空空,由是也未曾作多推辞:“多谢将军。” 戚卓差身后的亲卫给曲默添了碗筷:“你的事我听说了。”不等曲默应他,便又道:“既然吴仲辽把令符都交到你手上了,你们中营的事,我也不好多问。这会儿提一句,是想叫你放宽心——吴仲辽信你,我戚卓也信。” 曲默知道,这戚卓约莫是看在邱绪的面子上给他下的一剂定心药,毕竟被污蔑叛国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曲默也难心生什么感激涕零的念词来,但总归是心存几分动容,由是浅笑着应了:“谢将军抬爱。” 戚卓抬眼示意亲卫给曲默添酒,朗声说道:“我曾听兄长说他与你生父——前镇北将军——是旧相识了,先前兄长也曾命曲监军你到北营来,你不肯,兄长也便没有强求,此事便就此搁置了,今日借着战事我才得以见着你一面。吴仲辽年前曾向兄长举荐,说你可堪大用,而今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曲默见他有拉长话头的意思,便即刻出言打断:“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戚卓闻言一愣神,旋即便笑:“我这不是想将你留在这处帮衬着些么,怕吴仲辽那厮不放人,这才……咳咳,让你见笑了。” 曲默道:“这倒没有,只是我曾听邱绪说过,将军是个直性子,才想着直截了当些更好。若有得罪,还请多担待。” “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也知道,崇甘岭一战迫在眉睫,十有八九怕是等不到朝廷增援便要开战。渭城是崇甘岭关内第一道防线,若是破了,邺军有北越助阵,一路南下岂是难事? 且说燕北十三座城池如若失守,其后果不堪设想。兄长于狭道遇袭,而今卧伤在床,开战后我必定得代他率众将领奔赴崇甘岭御敌。主战场虽不在渭城,却也须一人带兵镇守这个军需重地。论营中资历,你虽比不上杜骁等人,可凡事能者先,即便职位不高,但你这三年剿匪屡屡建功,手下的兵在各营演练中也时常拔得头筹……我与兄长商议过了,此人,非你莫属。 诚然,战场上生死无常,你难保不会因此丢了性命。我也知你到北疆并非自愿,此事不是你分内之则,你大可回绝。毕竟你若死在北疆,以令尊的手段,必定不会让我兄弟二人好过。” 言罢,戚卓举了酒盅在曲默面前。 戚卓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曲默听了,垂眸静静思忖了半晌,而后抬手与戚卓一碰杯:“恭敬不如从命。” 戚卓仰头喝了杯中酒,郑重道:“多谢。” 戚卓事先安排了住处,曲默一行在渭城军营落脚。 后两日都相安无事,戚卓便带曲默熟悉城防部署,又当众抬了曲默的军衔,绥靖将军一词而今也算是名副其实,但曲默无意招摇,只对众人说是暂代戚卓行事,仍命众人称他为卫长。 戚卓听闻,倒是意外,深觉曲默少年老成、思虑周全, 曲默到渭城的第二日夜里,探子来报——邺水有动兵的迹象。 戚卓带走了屯在渭城城郊军营的四千兵力,奔赴崇甘岭,渭城留给曲默两千人,加上曲默从中营来时带的一百五十人,守渭城勉强够用。 邺军国力有限,十万大军是连带着戍边总军的数量。 崇甘岭那边至多有五万人,但驻北军军营三万人,现如今仅有一万五的战力,又抽调了驻守燕北十三城的人,也不过三万余人。 这场仗如若是守城还好说,但要是硬拼,定然是拼不过的,只能拖着,等朝廷增援。 是夜,青年将领站在城墙之上,他一头墨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佩剑,一身半旧银甲,凝视着东边崇甘岭方向。 齐穆抱着头盔站在曲默身侧,这是他这五天来第一次瞧见曲默摘下那半张厚厚的面具的模样——他只戴了个黑色的眼罩在左脸上,在城墙上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像是一尊俊美无俦的神邸。 齐穆忽然就想起那日的杜骁来了,听杜骁的话,曲默像是与一个叫周斌的人有私情,少年人心直口快也藏不住话,张口便问:“卫长,周斌……是个什么样的人?” 曲默收回目光,朝下扫了齐穆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齐穆回道:“那日,杜骁提及他,卫长百般维护,我,很想,见见。”他话是临时起意,但话说出去便后悔了,怕曲默回绝他,抑或是出言训斥他僭越。 谁料曲默只是转过头,思忖了良久才道:“他是……”话到嘴边却又顿了顿,“是个很……很温柔的人。” 言罢,曲默也不再开口,但唇边却自始至终都带着浅浅的弧度,笑意熨帖。 齐穆则顺着曲默的目光朝前望去,只见星辰寥落间、夜色浓厚如墨,而东边的崇甘岭处隐隐有火光闪烁—— 开战了。 四更,天上开始零零星星飘起了雨,是入春的头一场。 寻常的春雨如甘霖,如酥油,伴着温和的拂面春风,点点润物;北疆的春雨也柔,却不寻常——它愈飘愈密,乍一看,雨丝朦朦胧胧地在夜空中交织,然而打在身上却冰凉刺骨,始觉这雨中夹杂着细小的冰碎。 像是牛毛里混了小针,绵中带刺。 春寒料峭,北疆尤甚。 雨水混着冰碎钻进士兵的甲衣里,只消片刻便浑身湿了个透,雨水浸透铁甲,寒冷彻骨。 四更天是人最困顿的时候,也亏得这场雨,将守城的兵浇了个清醒。 邺兵被驻北军主力拦在崇甘岭,一时半会也攻不破,然而作为渭城守城主将的曲默却仍站在城墙上,像是一根绷地极紧的弦,半点也不肯松懈。 又一更,负责传信的士兵来报——护城河西面的探子已经逾半个时辰未曾回营,问曲默是否要再派人去找。 曲默却说用不着了,而后转头朝齐穆道:“传我命令,备滚石与火羽箭。” 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冷静地可怕。 ——斥候备有良驹,护城河西与军营之间,往返一次最多只需半个时辰,既已逾期,多半是死了。 果然,曲默下令之后,未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箭从城墙下射而上,正在朝城墙边上搬火油桶的士兵避之不及,便被生生射成了箭靶,当场毙命。 羽箭从下射来,经过高度的削弱便有些乏力,士兵训练有素,举盾格挡了九成。 一轮箭过后,城墙下便响起了混乱又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声势浩大、震耳欲聋的嘶喊,在这个五更天的夜里,渭城一战,揭开了帷幕。 火羽箭本是守城利器,但此刻天降雨雪,水落在燃得正旺的火羽箭周遭,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团水雾,而火油也在这团水雾中渐渐湮灭,有些箭支还在空中便没了火星。 城墙上备下的滚石被从四面八方推落,将那些还未能碰着梯子的邺兵砸成了肉泥,继而又有新的人补上了空缺,前赴后继,终于是将攻城的梯子架上了城头。 火羽箭无用,曲默索性下令弃了裹着麻布的羽箭,转而将余下的一桶桶火油顺着梯子浇了下去。火油附着在铁上,滑地抓不住,邺兵从数丈高的梯子坠落,佐之守城的滚石与利箭,一时间铩去了邺水的大半攻势。 而那些侥幸爬上来的邺兵,刚攀上城墙上的第一块砖,便又被驻北军一杆长枪戳死在了墙头上。 至此,一切顺利,与戚卓、曲默两人于战前商议的战果所契合。 然而待火油与滚石用尽后,陆陆续续的邺兵却攻势不减,像是先前死在城墙下那近两千人都不足为惜似的。 攻城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攻方起码要多上守方两倍的兵力才有胜算。 邺水此次出兵十万,其中崇甘岭屯兵六万,余下四万该是镇守先前攻下的延边三城,即便分出一半来绕过雪域从西面进攻渭城,那兵力也不足两万。 况且雪域分布极广,绕道而行本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邺水又怎会不知,从而舍近求远? 前人的尸体铺就了攻城的路,邺兵终是爬上了数丈高的城墙,他们手持刀剑,嘶吼着拼杀。 红的是血,白的是刃。 渐渐的,两者混在一起,刃上沾满了血,血泊中是掉落的刃。 尸体堵住了城墙上的漏水口,由是鲜血便与雨水交融。 浑浊的血水囤积了将近没足深,浸透了青黑色的砖,连石缝里都渍着红。 城墙上,长枪与刀剑碰撞,铿锵喑哑的声响伴着厮杀的怒吼,绵延数里。 曲默一次又一次挥剑砍翻了身侧向他袭来的邺兵,剑尖挑刺间,他已经算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只是漠然地挥刃、落下,再挥刃。 皆是一剑毙命的手法。 齐穆站在曲默身后,替他处理身后的邺兵:“卫长……东城墙那边的伍长已战死,西南两边的伍长也深受重伤……” 曲默蹬开穿在剑上的邺兵尸体,伸手抹了一把沾满鲜血的脸,喘着粗气问道:“还剩……剩下多少人?” 齐穆道:“已死伤过半……加上紧急从城中征集的男丁,也不过九百余人……” 曲默只微微颔首,他背上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城墙上麓战将近两个时辰,他眼角眉梢都透着疲乏,已到了强弩之末:“若是天亮之前邺军还不停手,那便将下面守城门的人也调上来……” 他腿软地厉害,为防跪跌下去,只得撑着剑半靠在墙上。他知道自己一倒,渭城定然是守不住了。周遭的士兵也全靠意念撑着,一旦身为主将的他显露出半点颓态,这些兵怕是要弃剑投降。 天亮时分,邺水的攻势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留了半数人在城墙上守着,曲默下令让各伍轮流休息整顿,清扫战场,而后强撑着身子走下了城墙。 到了城墙下,人稍少的地方,曲默打发走了两个向他汇报战果的伍长之后,便再也撑不住了。 血污都盖不住他苍白的脸色,他左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了,连左肩上的伤都不再隐隐作痛,只是右手抖地厉害,几乎拿不住剑。 齐穆紧跟在他身后,见状接过曲默的剑,上前架住他,绕过人多的地方走小路回到了营帐。 大夫早在账中候着,将曲默扶到床上,将早已备好的汤药灌到曲默嘴里,而后与齐穆一同卸去曲默身上的甲衣,再又连施数针,这才将曲默扎醒。 曲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仍顺着侧脸不住地朝下滴着,只是他苍白脸色稍有缓和,没有方才那样吓人了。 借着包扎伤口的功夫,曲默嘶哑着嗓子,勉强出言问道:“我叫你送到东营的求援信,你可派人去送了?” 齐穆道:“送了。” “那东营何以到现在都不派兵增员?” 齐穆端给曲默一碗水,沉默了片刻,方道:“许是……半路上被截杀了,信未送到。” 曲默闭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城下还有多少邺兵?” “粗算……该是有一万余。” “那信鸦递去崇甘岭的信儿呢?” 齐穆小心翼翼地看了曲默一眼,咽了口唾沫:“也……无回信。” 大夫包扎完伤口便请辞走了。 外面哨兵来报,说是有人求见曲默。 四十二:破釜沉舟 42 来者三人,为首的是个姓李的督头,近年来因剿匪颇有些功绩,又与吴仲辽有几分交情,因而被吴仲辽指派跟着曲默前往渭城。 此人平里日与杜骁沆瀣一气,在去渭城的路上给曲默使绊子的人中,他算一个。 曲默即便是戚卓亲自任命镇守渭城的主将,但毕竟年轻难以服众。昨夜一场硬仗打下来,燕军死伤惨重,且敌我双方兵力悬殊过大,众人也都知道援军迟迟不到,待城下那一万余的邺军稍作休整,今夜渭城定然被破。 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此际方歇战,李督头便差人抬着两个受伤的兵,到曲默的主将营帐中来了,意图不言而喻。 李督头也不客气,走进来杵在营帐中央,张口便是高声叱责:“邺水变招突袭渭城,经昨夜众将士拼死一战,现下城中只余不足两千的伤残兵力,即便人人都以一当十,又如何能抵挡城下一万铁骑……” 李督头说着,曲默便坐在榻上静静地听,半垂着浓密的眼睫,神情淡淡的,叫人觉不出他是否听进去了,但又不见他脸上有丝毫的不耐,李督头便以为曲默是动容了,在考虑着弃城退守的事,由是他又指着伸手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伤兵说道: “这个,是今年的新兵,他才十八便没了两条腿,家中还有年迈的爷娘与年幼的弟妹;这个,是我手下的伍长,岁数不小了,原本今年便要卸甲还乡,却在一夜之间生命垂危,现下吊着半口气,也不知能不能熬得过来…… 都是爹生娘养的人,可你视人命如草芥,贪图军功这一己私欲,便要让他们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白白去送死!” 曲默听完,却未曾理会他,只对身旁的齐穆道:“去将各路督头,大小伍长都叫来。” 未几,人都陆陆续续到齐了,三十几个人把军帐挤得满满的。 “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曲默朝李都头道。 而后待那人将原先那套说辞炒剩饭似的,琐琐碎碎又念一遍,曲默这才抬眼,掠过那一张张不甚熟悉的面容,只见众人神情都有些恍惚与悲戚,但更多的是死灰一般的沉寂。 曲默扶着齐穆的手勉强拖着沉重疼痛的身子站起来,缓缓踱了两步后,开口说道: “从军者,食黎民俸禄,保一方太平。平日里朝廷也不曾亏待过诸位,怎可到了战场上便要做那贪生怕死之人,又怎可负了百姓,忘了君王?许是我资历短浅,不足以服众,但请诸位想想,如若弃渭城而退守驻北军军营,那北疆十三城必将失守,届时邺兵的长刀所向的,又何尝不是同诸位一样的大燕子民、血肉之躯?此一役,即便等不到增援,我等也须奋战到最后一刻,为民、为君、更是为家中妻儿老母,兄弟姊妹。” 他的嗓子沉沉的,带着嘶哑,声音也不大,却有着鞭人脊梁的力道与重量。 然而死猪不怕滚水,李督头两耳塞豆不为所动,待曲默言罢只冷冷一笑,又许是知道死期将至,大有些混不吝的模样:“若等来援军,打了胜仗,功劳自然是你的,与我等何干?可若是等不来援军,却要我们替你陪葬么?!” 曲默这些日子因伤病而瘦削不少,本就略深的眼眶如今愈显凹陷了,许是这位李姓督头的言辞实在过于激愤,曲默终是正眼瞧了那人一回。 他盯着李督头看了半晌,目光里浓厚的审视像是要将这人抽筋拔骨一般,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轻描淡写:“我自始至终都是受命代替戚将军镇守渭城,故而我从未以将军自称,若是能捱过这一仗,还是回中营当我的卫长。” 言至此,他一顿,森冷的眸子扫视一周:“还有何异议?” 李督头梗着脖子,还要再反驳,然而不待他说出声,便见眼前银光一闪,后又觉喉管一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鲜红洒了一地,他想伸手去摸,却怎么也提不起抬手的劲。 随后他便僵着身子仰面倒在了地上,死时脸涨得发紫,泡在血泊中的身体还在微微抖动着。 曲默冷眼瞧着地上的李督头断了气,这才朝齐穆一伸手,齐穆会意,递过去一方帕子。 他出手太快,剑划过李都头的颈子,剑身还来不及沾上鲜血便割破了喉管,但他仍拿着那块深色的方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指缝,扫视一遍眼前的大小将领,又问了一句:“还有何异议?” 这句话现下便带着一条人命的分量了。 众人瞧着李督头死在眼前,一时间都有些惊惧,虽说败势已定,早晚都是个死,但若是多活一会儿,谁又会跟命过不去?况且战死沙场,还能落点好名声,被曲默一剑砍了脖子,只能被别人骂做逃兵死了活该。由是都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见,生怕下一剑便落在自己脖子上。 戚卓命默做渭城主将,这几日下来,众人见曲默言谈间全无掌权者的盛气凌人,平日里倒是有说有笑、极好相与的模样,众人便都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软脚虾,而后又听了李督头的怂恿,就想仗着人多给曲默施压。 却没料到,此际这人一剑砍死了吴仲辽的亲信,却还面色如常地拭剑,可见是个狠角色。 众人这才恍然间记起来他的身世来——他生父曲牧是前镇北大将军,虎父无犬子,况且会咬人的狗也从来都不叫。 曲默转身将剑放在身后的架子上,继而吩咐齐穆道:“割了他的头”,话落踱回椅子边坐下,又道:“既无异议,便劳烦诸位将李督头的头颅带回去给手底下的兵瞧瞧——再有惑乱军心者,不必回禀我,一并斩了便是。” 众人面如土色,但齐声应道:“是。” 打发走了军帐中那一众都头伍长,曲默那硬撑出来的气势便消散了,他旧伤并着新伤,他身上疼得厉害,方才不过走了这几步路,背上的冷汗便洇透了衣裳。 地上的尸体已经被人拖走了,但帐子中弥漫的血腥味却冲地曲默头晕目眩,他张口喊了一声“来人”,却不闻齐穆应他,反倒听见门外守着的兵说道:“回禀卫长,北边来信鸦,齐穆去取了。” 北边是驻北军军营,那这信鸦八成是吴仲辽那儿飞过来的。 是朝廷的援军要到了么?曲默想。 然而当齐穆回到营帐报信时,他捻开竹管中的纸卷,看后却有些恍惚——消息的确是中营的,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援军,而是三万驻北军如数战死在崇甘岭的战报,且戚玄被俘,戚卓下落不明,最后落款是吴仲辽的朱印。 阖上信,曲默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应允戚卓时也曾想过会死在北疆,死在战场上,却不曾料到如今竟成了真——三年之期将至,曲鉴卿还在京中等他回去,如今怕是等不到了;去岁亓蓝寄来的信中,曲献说她已有数月的身孕,他还没来得及见见自己的小外甥;他未查清曲牧真正的死因,也没能替曲牧平反…… 一时间思绪万千,他双手拢着痛得发涨的额角,半晌没抬头,直到他身旁的齐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卫长?” 敛去悲戚惶惑,再抬头时,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果决:“我放你走。” 曲默如是说。 于齐穆而言,两人相识不过数天,既非主仆、亦非挚友,他仅仅是吴仲辽派到曲默身边的近卫,没有心甘情愿死在渭城的道理。若是曲默肯放他走,他自然感恩戴德;可若是曲默不放人,他也无可奈何,毕竟军令二字压在他身上,他即便跑出了渭城,逃兵被抓到终究是一个死字。 少年虽嘴皮子不伶俐,但脑袋却很灵光,现下听了曲默这一句,也不急于应承,只不卑不亢地轻声试探:“可是有事嘱托?” 曲默道:“只一件,你出去后,替我杀了杜骁。” 齐穆稍作沉吟,权衡其中利弊后,便颔首:“好。” “有几成把握?” “九成。” 曲默闻言,将桌脚暗匣中的令符取出,摘了脸上的银面,他将两样东西一并放在案上,推到齐穆眼前:“令符是吴教头的,你带着可自由出入军营,设法杀了杜骁;你若有机会到燕京,便去相府一趟,将面具捎给……我父亲,他见了自会给你一笔银钱,够你这辈子过活的。横竖我要死在这渭城,也无法强制你去行刺,所以,此事不算命令,是我有求与你。” 他说地很从容,全然不像是在交代遗言。 齐穆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左眼看地出神,直到曲默从身后床头枕头下拿过黑色的眼罩重新戴上,他才缓过神,嘴唇哆嗦了片刻,才勉强将嘴里的话说囫囵了:“你……你果真是大燕人?” 想来活不长了,曲默也毫不避讳,只点头称是,又道:“问这个作甚?你以前见过我?” 齐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吞咽了一口唾沫,连忙摇头:“不曾……不曾见过……” 这句话便说的有些此地无银了,但曲默也没有再问,只说道:“晚上还有一场仗要打,我乏得很,想躺会儿,你两个时辰之后喊我,待我醒了,你便走吧。” 那封信曲默并未宣之于众,曲默想着左右都是一场败仗,与其让整个渭城死在绝望中,倒还不如让士兵盼着援军、怀着对朝廷和驻北军的希冀战死。 齐穆走的时候,曲默正与白天那帮督头聚在一块,商议晚上的战术。 其实也并没有甚么战术,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再商讨也不过是换个花样送死罢了。 送齐穆走时,有人问了曲默一句齐穆去做什么。 曲默冲那人笑了一下,笑声爽朗又明快,隐隐有大将风范:“朝廷援军来了,我叫他去南边接应接应,熬过今晚便好。” 说地跟真的一样,连他自己都信了。 由是散会之后,众人也都踌躇满志地回去了。 而后偌大的营帐中便只剩下了曲默一人,他给自己温了一壶酒,待辛辣的酒液温暖了肠肺,也镇住了他隐隐作痛的肩伤。 曲默便一片片地将铁甲穿戴在身上,手握佩剑,安静地等候着夜幕的降临。 四十三:死里逃生 43. 邱绪领援兵与曲鉴卿一行会师,赶到渭城时,城内只余不到百人,却仍在拼死厮杀。朝廷精兵一路势如破竹,轻取城外邺军残部。 曲鉴卿问那些活下来的兵,问曲卫长何在,换来却只有一句句的“不知”。 曲鉴卿便派人去寻,他面上一片死寂,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后自己也去找。 邱绪是最先看见曲默的剑,而后才在城墙根处那一堆断肢残骸中翻到了曲默的人,他该是身上中了箭之后从城墙上跌下来的,身上还插着数支羽箭,跟箭靶子似的,脸色青黑、遍布血污和泥水,眼罩的带子断了,发髻散乱,身上的盔甲有多处折损和剑痕,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尽管邱绪来之前想了万全的对策,但此情此景仍是叫他触目惊心。他尽量平复了心绪,颤抖着手伸到曲默鼻尖试探,而后狂喜,大声喊道:“传大夫过来!!快……快去禀告丞相大人,说曲默还活着!” 邱绪将满身是血的曲默从那堆尸体中抱了起来,和身边的兵卒一同,将人小心翼翼地抬到担架上,朝营帐走去。 曲鉴卿满手泥泞,双手因长时间泡在血水里而冻得发紫,身上衣袍也沾满了血渍,听闻来报,便匆匆起身,穿过营帐外熙攘嘈杂、人来人往的小道,一路越过遍布清扫战场的士兵和提着药箱的大夫,推开挡在他前面的士兵,径直疾步朝主帅营中走去。 军帐内,此次与曲鉴卿同行的御医陈陂正在翻看曲默身上的箭头——腿上两支,腰腹一支,还有一支斜插在胸膛上,堪堪避开心脏。 见了曲鉴卿,陈陂沾满血污的手撩起衣袍来就要行礼,中途被曲鉴卿止了:“如何?他伤到哪儿了?伤得可重?” 方才还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如今真见了人,却端不住了,话里满是焦急,全然失了平日的稳重。 陈陂瞧着曲鉴卿的脸色,想着怎么说才能保住项上人头,最后咽了口唾沫,伸手将床上的曲默翻了身,露出后背来,又撕去那已染成深褐色的亵衣,挑开肩上纱布,“方才清理的不过是新伤,最要紧的……还是在左肩上。” 曲鉴卿垂眼去看,只见一道狰狞的长疤横在曲默左边偏后肩胛骨上,伤口已经化了脓,刀口外侧满是着黄白交加的脓液,还微微渗着血丝,既可怖又瘆人。 曲鉴卿认得这处伤,是在边关客栈时,曲默为了护着他被刺客划伤的,却不知如今这样严重。 陈陂接着道:“这伤约莫有十余天了,药没能按时上,因而捂了脓出来,须剜去腐肉才能上药;他身负重伤还带兵参战,气血虚耗,脉象不稳,此乃大去之兆。若是熬不过这两天……怕是……” 曲鉴卿坐在床边,凝神听那大夫絮絮叨叨地讲,他攥着曲默冰凉的指尖,放在手心轻轻揉搓着,眼睫低垂,也不说话,像是失了魂一般,半晌才兀自轻声呢喃道:“默儿,我的默儿……”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悲凉也莫过于此。 陈陂心里也觉得死了儿子是件至悲至恸的事,见此挤出两滴眼泪来,为曲鉴卿,也为自己。他心说曲默万万不要死了,即便死了,也盼着相爷是个明事理的,不要累及自身才好。 曲鉴卿抽了怀中的帕子出来,先是洗手,然后蘸了盆中温水,拭去曲默嘴角的血污与满脸的灰尘,他手上力道极柔,然而擦净了却不曾收手,指尖仍在青年的眉眼之间流连,似是不舍,却又有些痴缠。 曲鉴卿迟迟不肯起身,陈陂还等着给曲默清创,但此时他这个最该在这帐子里的大夫,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陈陂站在一旁候着,眼角余光瞥过曲鉴卿时,却不由地一愣,他瞧着曲鉴卿这番作态实在怪异,旁人若是不知曲默的身份,怕是会以为这床上躺着的是曲鉴卿的情人。 但陈陂也只得想想,当权者的家事又哪是他一个小小御医可以妄加揣测的。 陈陂不得已,才出声打断,他宽慰道:“小公子命格贵重,会挺过来的……” 曲鉴卿这才站起身来,勉强应了一声:“但愿如此。” ———————————— 曲默再一次梦见了那个女子,尽管在梦中她的脸仍旧笼着一层不散的白雾,但曲默就是知道她是三年前坠崖时梦见的人。 她这回穿着一袭白纱,纤长柔美的胴体在薄纱之中若隐若现,从脚踝道腰际勾着繁杂细密的白纹,同他背上那片极为相似,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当那女子走动时,图案便随着步子在她腿上、腰间轻轻漾着、扭着,如同活了一般。 曲默隐隐觉得自己是躺在某处的,因为他背上像是贴着一块烙铁,烫地厉害,又火烧似的疼。 那女子看向他,浅灰的双眸中带着轻蔑与些许居高临下的怜悯。 “回来吧?”那女子问他。 曲默茫然道:“回哪?” “回家。” “是燕京么?” 女子哀婉着叹息:“看来你是全然忘了。也罢……也罢……” 曲默想问她是何人,又为何频频入他梦中,然而那女子却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却只能躺着,动弹不得,继而左眼一阵刺痛,再睁开时,便有无数个身着玄铁盔甲、手持长刀的邺兵将他团团围住,砍的他满身是血,浑身剧痛。 曲默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瞪圆了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曲鉴卿原本在榻边守着,夜里困顿便伏在床上睡着了,瞧见曲默醒了也是一怔,回过神来时,曲默已抓着他的手臂,大声诘问:“她是谁?她是谁?!” 曲默幼年时常梦魇,醒来时又记不住梦中场景,只是说心悸又害怕。但后来曲默年岁渐长,独自挪去蘅芜斋住后,曲鉴卿便再也不未曾听他提及过。本以为这毛病好透了,可现下看曲默的模样,倒与先前极为相似。 曲鉴卿在他后背轻轻拍打着,柔声安抚道:“别怕,别怕……”而后扶着曲默肩头,想让他缓缓躺下,曲默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也不知梦见了什么,面上一片惊惧之色。 曲鉴卿怕牵扯到他的伤口,也不敢轻动,伸手替曲默掖好了被角,才道:“那是梦,你现在醒了……” 曲默这才渐渐缓过神来,待他看清了曲鉴卿的脸,错愕道:“父亲?” 曲鉴卿应道:“是我。” 曲默闻言,呆滞了良久,这才开口问道:“渭城守住了?”不待曲鉴卿回他,他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兀自说道:“我竟……还活着么?” “朝廷派兵增援,守住了。”曲鉴卿沉声说道。 曲默迭连点头,却也不见丝毫喜色,像是中邪了似的,嘴里念叨着:“守住了好,守住了便好……”,而后顺着曲鉴卿的手,缓缓躺了回去,却因触及肩上的伤口,不由疼地皱着眉头、哀声痛呼。 大夫熬好了药汁放在罐子中小火温着,曲鉴卿要起身去端,但曲默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他半步也走动不得,由是道:“我去端药汤。” 曲默不许,神情慌张,将他的手腕抓地更紧了:“我不喝,你别走。” 曲鉴卿挣不脱他,便低头捧着他的脸颊,轻轻吻在他眉心,小声哄道:“听话,药罐就在营帐外,我即刻回来……” 曲默攥着曲鉴卿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他带倒在了床上,又说了一遍:“我不想喝。” 曲默起了烧,眼白上都是红血丝,衬着眼下青黑与苍白的脸色,面容十分可怖,活像十几年的病痨子,全然不复往日神采。 曲鉴卿身上冰凉的布料贴在曲默滚烫的肌肤上,稍稍解了燥人的病热。他阖上干涩的双眼,将额头贴在曲鉴卿露在外面的后颈上,直到那抹熟悉的冷香萦绕在鼻尖,横亘在他心头数天的不安才渐渐平息了。 “别动,让我抱会儿。”干裂的嘴唇带着细碎的吻,轻轻落在曲鉴卿的耳后,颈间,不带任何情色的,“我以为活不成了,遗书都写好了,让手底下的人捎给你……可我舍不得……” 他明明前日还带着壮士断腕的意志,毅然决然地像个无所牵挂又无畏的英雄。 然而此刻捡了一条命回来,夜半醒来看见曲鉴卿了,他却后怕地要命。 曲鉴卿能感受到曲默贴着他的身子烫地厉害,又许是头脑不甚清醒,故而连话也说断断续续的。曲默的眼睫扫在他颈子上,有些痒,又带着少许温热的湿润,须臾,泪滴落在他后头的衣领上,洇湿了一片。 曲鉴卿没有翻身,只是任由身后的青年抱着自己,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恐惧与经年秾稠的情意。 或许在外人看来,曲默这个人或少年老成、办事得力,或油腔滑调、顽劣不堪,但都有些油盐不进的洒脱与体面,也少有失意落魄的时候。 可曲默是不介意在曲鉴卿面前丢脸的,或者说他从不对曲鉴卿掩饰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一颗赤诚的心。 或是因着两人的父子关系而时常向曲鉴卿撒娇卖乖,又或是因少不经事的叛逆,心里没轻没重的净说些戳人痛脚的话惹曲鉴卿生气,但总之嬉笑怒骂,都是曲默的真性情。 好比现在,曲默烧得糊里糊涂,年过二十的人了,抱着曲鉴卿掉哭闹也不觉丢脸,一会儿说想曲鉴卿、一会儿又是身上太疼,疼的直掉眼泪;骂邺兵、骂戚卓、又骂吴仲辽和戚玄,半晌想起来什么似的,嘟囔着要吃八宝片鸭和紫米粥,像极了一只受伤又无助,惹人爱怜的年幼小兽。 曲鉴卿引以为傲的冷静与从容,便在曲默这里忘得一干二净,像是战场上丢枪弃甲的士兵,手足无措任人宰割。 曲鉴卿想回头,一点一点吻去曲默眼睫上的泪珠,但他却没有,也不敢,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心疼,往后便会愈加失了自持与分寸。 曲鉴卿虽整日披着一副冷漠且高高在上的皮囊,实则耳根子软得很,最听不得曲默跟他说软话。 此刻曲默若是头脑清醒,肯扳过曲鉴卿的肩头,便会瞧见曲鉴卿脸上的慌乱与无所适从。 但曲默没有,他头脑昏沉,掉了几滴眼泪,排遣过心中涨得发疼的苦闷,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外间那碗药还是后半夜陈陂来巡查,端到床榻边,曲鉴卿这才喂给曲默喝了。 曲默喝药的时候,手还箍在曲鉴卿的腰间,将人揽得紧紧的,像是怕曲鉴卿跑了似的。 曲鉴卿动弹不得,只得和衣在曲默床上僵卧了一宿。 四十四:卧床静养 44 陈陂开的药方子有助眠的成分,第二日曲默又昏睡了一整日,除却吃药的时候,其余时间都在榻上睡着。 曲鉴卿白日里有事务缠身,只能命人看着,到了傍晚时分才能去瞧曲默。 陈陂正给曲默换药,小卒拿着灯座在旁边照明,烛光如豆,昏黄的火苗扑朔着影子,帐子里都是草药的苦味,还有浓厚的血腥味。黑褐色的布条带着新生的血痂被从身上揭下来的时候,曲默呻吟着疼醒了。 曲鉴卿拿棉布蘸着温水给他润湿了干裂的双唇,想喂他喝些水,被曲默挥手打开了。 青年冷汗涔涔,他满面痛色,拳头紧握,额上与小臂的青筋暴起,身上抖如筛糠。 曲鉴卿怕曲默握拳力道太劲,伤了筋肉,便去掰他的手指,温声安慰道:“听话……松手……” 说着,曲鉴卿轻轻抚摸他的顶发和脸颊来安抚青年的情绪,又问陈陂:“可有止痛的药?开一剂来给他。” 一旁换药的陈陂也出了一头冷汗,“大人,下官开的方子里已经下了止痛与安眠的药,否则曲卫长今日哪能睡得着……能醒过来已是万幸,且忍忍吧,头两天出血量太大,鲜药和药粉都得用上,故而换药换的勤,过几日结痂了就好了……” 褐黑色的布条装了一木盆,新捣的草药混着药粉敷上去又缠上新布,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时辰才消停。 不知是不是疼昏了,曲默期间又睡了过去。 一连两天未曾进食,曲鉴卿怕曲默饿坏了身子,且他身上伤口愈合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便想着弄些吃食来,无论如何喂他服下,但军中无细粮,曲鉴卿一行来的急没带粮食,又命人连夜到城中运了一袋子新米与时蔬,来回两三个夜,半夜才到营地里。 曲鉴卿将曲默叫醒了。 曲默意识仍不大清醒,半睁着眼,盯着曲鉴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是谁,而后哑着嗓子问道:“这是……哪儿?” “渭城。”曲鉴卿答道,他伸手在曲默额上试了试温度,还是烧得烫手,而后端过熬好的汤药。 “甚么…?”曲默问道。 小勺推了两下药汁,吹去热气,曲鉴卿尝了一勺试温,而后喂给曲默:“药,不烫了喝罢。” 曲默要起身,曲鉴卿便扶着他半坐了起来,托着碗喂他一饮而尽。 曲默复又躺下了,皱着眉抿嘴,“好苦……” 曲鉴卿接着喂他吃了粥。 带着青菜叶和小肉碎的粥,烧的软烂黏糊,闻着香气扑鼻,可吃到曲默嘴里却成了苦的,勉强吃了半碗,便觉得腹中好似火烧般的疼。 “够了……不想吃了,肚子疼…” “是你太久没进食的缘故。这碗粥吃完,否则饿坏了肠胃,今后吃不得好的。”这般说着,曲鉴卿又戗着他吃完了一整碗,而后端了温水蘸湿方巾给曲默洗脸擦手。 曲默嘴上说这些事叫旁人来做也是一样,不必曲鉴卿事事躬亲,眼皮子却因喝了药越来越沉,曲鉴卿动作又轻柔,擦着擦着曲默便睡着了。 曲鉴卿将他身上料理妥当了,洗漱之后便和衣睡在了曲默身边。 如是这般过了三四日,曲默身上才好些了,陈陂减了药量,他也不再嗜睡。 是清晨。 曲鉴卿醒了良久,却迟迟没有起身——曲默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死沉,睡了一夜,他手脚都麻了。 曲鉴卿伸手拍了曲默几下,没能将人喊醒。 再多喊两句,曲默便烦了,睡眼朦胧地撑起半个眼皮,眉心紧紧拧着,也不说话,只瞪着曲鉴卿,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与下巴上青黑的胡茬,邋遢地很,却有种别样的诙谐。 曲鉴卿见曲默这般,便知他身上伤口不再疼的厉害了,唇边挽着笑意,问道:“怎么,你倒还气上了?” 曲默嘴里也不知咕噜了一句什么,又把眼睛闭上了,手倒是很自觉将曲鉴卿揽在怀里,哑着嗓子说道:“我深受重伤快为国捐躯了,你许我睡个懒觉罢……” 曲鉴卿听他说话利索了,这才翻过身,在曲默额头上试了试温,发觉烧已退了大半,这才道:“松手,我起来还有事。” 曲鉴卿不闻曲默回应,半晌才瞧见曲默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道了一句:“是,相爷日理万机忙地很,卑职万不可耽误了他的差事。” 曲鉴卿知道曲默是不乐意了在使性子,也未曾理会,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褶皱,下床穿靴,将身上打理妥当了,才出言宽慰道:“等会御医进来给你把脉,你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地儿都跟他说,今日便还躺在床上好好养伤……” 曲默背朝帐门,没应他。 曲鉴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晌午邱绪跟九皇子会过来寻你……” 听得曲默沉沉应了一声,曲鉴卿这才出营帐。 曲默没几处好地方,汤药里止疼的劲儿早过了,现在动辄肩疼腿疼,没有一处是囫囵的。 该是曲鉴卿有所吩咐,他走后也并无人来喧扰,只是曲默尚未进食,此际腹中空空,饿的肠胃都抽筋。由是喊了营帐外守着的小兵替他端了水和青盐漱口,好赖又给他抹了把脸,而后躺在床上喝了一碗稀粥,却仍觉得嘴里苦得厉害,一碗白粥喝地也味同嚼蜡。 不久大夫便过来了,是个脸生的,长脸短髯有些驼背。 曲默问了才知道此人姓陈名陂,医术了得,本是宫里的御医,这回跟着军医的队伍到北疆来的,本要先去驻北军军营,但得了曲鉴卿的口信吩咐,便先到了一趟渭城,此前自己昏迷时,身上的伤便是他在处理。 陈陂仔细给曲默诊了脉象,针灸止痛,又熬了两大碗堪比黄连的汤药,看着曲默喝地一滴不剩这才罢休。走时又苦口婆心地交代,叫曲默静养,不可劳心费神,不可舞刀弄剑,免得牵动了伤口,挫伤筋骨有碍痊愈。 曲默心说他自己身子现下端个药碗都抖如筛糠,哪里还能提得起力道来舞刀弄剑,便撵走了絮絮叨叨的陈陂。 美名其曰是养伤,曲默闲的无事,睡得久了,也睡不着了,床边案上有本讲风土人情的游记,他便趴在床上翻了几页借此消磨时间。 但许是他曲默天生对这些沾文带墨的东西不感兴趣,即便是图文并茂的书他也看的兴致缺缺,加上那大夫药里又有安神助眠的成分,他便歪在床上睡着了。 邱绪同燕无痕到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曲默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垂在床边那只手因瘦削而显得过分修长,他发丝披散着,脸上盖着本书睡得正香。帐子一股浓厚苦涩的药味随着暖风铺面而来,熏得来者纷纷皱眉头。 燕无痕在帐门口站着看了曲默好一会儿,听得邱绪唤他进来,这才迈步缓缓走了过去。 “别睡了。”邱绪敲了敲床头木板,将曲默脸上的书拿下,“你看谁来了。” 曲默打了个哈欠,困意在眼皮上交叠,衬得那眼睫下那只狭长的眸子愈发深邃了。 这人皮相还是一顶一地好,瘦些更显脸上轮廓棱角分明,但脸色也确实很苍白,带了个黑色的皮质眼罩,颊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暗红血丝,看着很是憔悴。 曲默也提不起什么精神来,他光看见邱绪了,却没看见邱绪身后的燕无痕,故而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算是应了。 燕无痕面露难堪,在旁边很是无所适从了一阵儿,而后走近了,坐在床边,低低唤了一声“三哥哥。” 燕无痕这三年身量抽高不少,五官也张开了,曲默乍一看竟没能认出来,回过神时也有些错愕,怔了片刻之后,便想着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半道上被燕无痕扶住了:“许久不见,哥哥竟是同我生疏了么……身上这么重的伤,快些躺好吧。” 曲默低声谢了,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便问了一句:“北疆兵荒马乱的,殿下怎地到这地方来了?” 曲默从前一向唤燕无痕“元奚”的,如今他乍一听闻“殿下”二字,唇边的笑意便僵住了,但转而又被他一笑而过,掩盖地不着痕迹:“皇兄被父皇派遣到吴地那处剿匪了,我近来行了冠礼,父皇有意让我出来历练一二,便命我随邱世子一道平乱。” 曲默颔首:“殿下身份尊贵,该留意些,夜里多安排几个哨兵侍卫守着,不可有丁点儿闪失。” “你身上伤情如何了,可要紧?” 曲默道:“虽不是什么小伤,但卧床养了五六日,如今已无大碍,陈太医说是再静养几日便可下床活动了,殿下莫听外面谣传。” “那……他们说你一剑杀了邺水的攻城主将,我方才从北营过来,听人人都在夸你,这也是谣传?” “殿下过誉了,无甚好夸耀的,仅仅是那主将仗着人多轻敌而已……” 曲默记起三年前京城外燕无痕那句暧昧不明的“我等你”,他现下也不知燕无痕还有没有这份心思,但他一心都在曲鉴卿身上,怕现在不说,以后平白惹人家伤心。由是便话里话外都透着客套疏离,虽遵着两人身份不至失了礼数,却也叫人心寒。 几句下来,燕无痕觉察出曲默话里的疏远,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失落,脸上的笑也愈发勉强。 燕无痕一向同曲默亲厚,邱绪本来眼看两人叙旧,他不想插嘴惹嫌,便坐在床脚那处就着炉子温黄酒,自斟自酌倒也不觉无趣。但这会儿明显瞧见燕无痕有些不对头,他哪知这两人之间纠葛,只当是曲默居功自傲,不大将燕无痕放在眼里了。 但当着燕无痕的面,邱绪也不好挑明了说,只等曲默毕恭毕敬地将燕无痕送走了,他才道:“人家好歹堂堂皇子,为了见你大老远地跑来了,你就摆这副脸色给人家看?怎么,守了个渭城便觉自己了不得了,连皇家的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曲默也知道此事做的不妥当,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早断早了的好,“这事不好说,我自有分寸,你就别瞎操心了。给我倒一盅酒过来,压压疼,方才扯到伤口了。” 邱绪冷哼了一声:“还喝酒,你手不想要了?” 曲默笑道:“你知道我不能饮,还当着我的面喝?就许你青梅煮酒独乐,我不能讨一杯?” 邱绪自知理亏,便差人撤了酒具:“你且好生养病吧,这一身的伤……你睡这几日倒是将精气神养回来了不少,你知道我前天从死人堆里将你翻出来的时候,吓得手都哆嗦,几乎以为你活不成了,得亏陈陂医术了得,让你从阎王爷手里捡回来一条命……” 这两日渭城的事务也打理地七七八八了,邱绪得闲,又没了那青梅酒解闷实在有些无趣,他借口不多搅扰曲默歇息,便想告辞,将起身时却听得曲默问了一声:“吴教头呢?我睡这几日他没来过?” “许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然而邱绪此人实在不擅圆谎,曲默见他眼神闪躲愈发着急想走,便知此事有蹊跷,由是将他喊住了:“你有事瞒着我。” 邱绪腿脚一僵,沉默了片刻,才转身,朝曲默笑了一下,说道:“忧思伤身,你瞎想这些作甚?果真是太闲了么?戚玄将军说是有事吩咐,叫我早些回北营……”。 曲默微微眯起了眼睛,问道:“戚玄不是被俘了么,如何能叫你早些回北营?” 邱绪半晌未曾应他,末了才叹了一口气,沉沉道了一句:“我不知道,老三你……别问了。” 两人相识近十年,如今也都不再是当初无所忌惮的少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各自心里都有拿捏与考量。邱绪这人也是坦荡,他知道自己糊弄不住曲默,也不再掩饰,这句话说出口,便是摆明了咬紧牙关不松口的态度。 “好。”曲默说道,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中营那边怎么样了?我这几日都卧床,许久没能听到中营那边的信儿了。” 邱绪道:“有吴仲辽坐镇,能出什么乱子?但听人说死了个小将,像是姓杜,我不认得,也便没有留意。” 曲默心下了然——齐穆还算守约,将事办成了,他颔首道:“没有碍着大局的差错便好,横竖打个仗,死个人再寻常不过了。” 邱绪颔首应道:“也是。” 随后邱绪便走了。 四十五:军帐 45.军帐调情 养伤这事实在过于乏味,曲默躺在榻上除了喝药便是扎针,他将自己从中营到镇守渭城最后一夜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在脑海中捋了一遍,却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一下午也没能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曲鉴卿此人在确定了他没有性命之虞后,也不再朝他的营帐跑得那么勤了,曲默只偶尔在夜间听见动静,醒来的时候能看见曲鉴卿坐在他床边看折子。他迷迷糊糊地说两句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又匆匆睡去了。 这般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两三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曲鉴卿回来了。 曲鉴卿解了领口上的系带,将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看见桌案上两只空药碗,便问:“陈太医晚间又来过了?” 声音不大,透着些许疲乏。 曲默放下手中的书,应道:“送了药膳来。” 曲鉴卿略一颔首:“是该进些滋补的药膳,身上伤还疼地厉害么?” “结痂了,就好多了……我想下去走动走动,父亲陪我一道吧。”曲默说地丝毫不刻意,轻松极了,然而话落却紧紧盯着曲鉴卿的脸,想从那副镇定从容的面容上看出点什么来。 曲鉴卿没理他,自顾自坐下来,细长白皙的手指搭上茶壶提手,倒了杯茶。 然而不知茶叶太次还是茶水太凉,曲鉴卿只呡了一口便将杯中放下了,“坐不住了?你伤得重,陈太医叫你静养,且再躺几日吧。” “再躺几日?等到吴仲辽死透了么?!” 曲默心里其实不大吃的准,这句是在试探曲鉴卿——他料想战事多半已平息,只余纷杂的战后事宜。吴仲辽平日最为看重他,既知悉他战后重伤的消息,多半是要赶来探望一二的。况且即便吴仲辽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曲默毕竟是中营的人,这回死守渭城也算是给中营争光,吴仲辽于情于理都该来,然而曲默已卧床多日了,却不见吴仲辽的踪影,着实是有些反常。 曲鉴卿垂着眼睫,手里指尖捏着方才喝茶的小茶盅,转着看上边的花纹,神情淡淡的,闻声,未曾回复,却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话落,曲鉴卿手一撒,任由那粗制的茶盅滚落在地上,抬眼又道:“叫你养伤,你好生养着便是,管这些作甚?这几天外头风声太大,你少出去惹眼。” 曲默还要再问,但还不曾说出口,便又被曲鉴卿凉凉睨了一眼:“我说——叫你等你身子大好了再操闲心。” 这一眼过于威严,瞪得曲默呼吸一滞,他一时也摸不清曲鉴卿这是承认了,还是故作云淡风气,以此来蒙混过他的质问,抑或根本就不屑同他解释。 曲鉴卿这人活得太清醒,偏生手段又高明,在情爱方面将人捧在手里可劲儿疼,叫曲默痴了,醉了,恨不能揉碎在这一汪柔情的假象里,然而今日这事却像是当头一棒,将曲默敲醒了。他想大约那夜床笫之欢,也是曲鉴卿喝醉了才肯委身于他。 尽管不愿意,曲默也得承认,毕竟少吃了十多年的米,曲鉴卿其人,他着实看不透。 曲默也便不再问了,只道了一个“好”字,便拿起床头那本书催眠,想着早早睡了才好。 恰巧外面有两个兵卒进来禀报,是渭城府尹身边的衙内,说府尹从北营那处过来了,请曲鉴卿去城中府尹那处吃酒宴。 曲鉴卿没给这个面子,连个手书也不曾回,惜字如金地给了“不去”两个字,便将那两个衙内打发了。 那衙内不解曲鉴卿脾性,临走时一脸为难,怕是回去不好交差了。 而后又有人进营帐来,问曲鉴卿晚膳在哪处用,曲鉴卿点了点桌案,说就在此处。 曲默这才知道曲鉴卿还不曾用晚膳。 砂锅里盛着粥,煨好了才从火上端下来的,丝丝冒着腾腾的热气,佐以两叠青色小菜,看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像是故意似的,曲鉴卿不断搅动着砂锅里的勺子,银器在砂锅内膛上碰撞,发出些叮叮咣咣的清脆声响,而那甜腻诱人的香气便在声响中在帐子里漫开了,连苦涩的药味都盖住了去。 而后那男人开口,云淡风轻地,问曲默要不要再用点。 曲默嗅着那甜丝丝的味道只觉口舌生津,但他仍然看着手里的书,只说自己晚膳用过了,让曲鉴卿自己吃。 曲鉴卿却没理他,也没叫旁人,亲手盛了一碗端在手里,走到床边坐下,将曲默手里的书摁下:“我喂你?” 曲默一怔,而后看见曲鉴卿眼里的笑意,才知道曲鉴卿是有意戏弄他,不免有些恼怒。但又不可否认的是,这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的伎俩在他身上的确好用。 曲默心里想着,总不能叫曲鉴卿这样回回都轻松得逞,由是笑道:“好,你喂我。” 曲鉴卿闻声轻挑了一下眉梢,像是没料到曲默答应地如此爽快,他有一瞬的诧异,旋即轻笑道:“你当自己三岁么?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曲默却说道:“打一巴掌再给颗枣,难道在你眼里我不是像三岁稚子一般好哄骗么?” 曲鉴卿端着碗的手一僵,却听得曲默又道:“我很好哄的,喝了这碗粥便再不追问你了,是么?你拿我当什么了?你一面要我在军中有一席之地,来日好为氏族所用,一面又要我闭目塞耳,不问军务。哪有这样的事?我不知道吴仲辽这人犯了什么事,如若是他不肯为你所用,或是不肯像我一样听话,父亲不妨饶他一命,以待来日。” 曲默话落,撑着手臂半坐了起来,伸手夺过曲鉴卿手里的碗,粥里放了小米与薏仁,熬地稠烂黏糊,曲默也不嫌烫,三两口喝完了,将碗放在床边的地上,说道:“粥不错,比中营的好喝。” 这话此刻听来颇有些讥讽的味道,而曲鉴卿被他摆了一道,虽没有明说,可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本欲拂袖而去,起身时却被曲默抓住了衣摆,猛地一拽,曲鉴卿没料到他会出手,一个重心不稳便跌坐在床上。 曲鉴卿跌下来时压到了曲默腿上的箭伤,他却面不改色,只伸手紧紧扣住曲鉴卿的腰身,着力将他带近了在自己面前,低头看着曲鉴卿的眼睛,说道:“我错了。” 神情严肃,言辞恳切,好像方才说出那番话的人不是他似的。 曲鉴卿推开他的手未果,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说的自然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这事。 曲默自然知道曲鉴卿是指的是什么,赧然一笑,低头将脸埋在曲鉴卿颈窝处,迭声认错,做小伏低地小声说道:“我错了我错了……你莫气了,我不问了就是。” 曲鉴卿拿他没有办法,便道:“好,你松手。” 曲默却不肯罢休,手松开了曲鉴卿的腰身,却伸进他衣裳里,冬日的衣着厚,单手解不开盘扣,便隔着亵衣在曲鉴卿背上抚摸,继而转战腰际与臀肉,指尖流连之地的皆是那人敏感处,摸够了,最后在腰窝处重重一捏,他手里曲鉴卿的身子便软了下来,趴在他身上,低头微微张着嘴轻轻喘息着,唇瓣泛着水光,像是在邀吻一般。 曲默眼底幽深,他想低头在曲鉴卿唇上偷个吻,却被曲鉴卿偏头躲过了。 曲鉴卿回过神来,将曲默那只过分放肆的手从衣裳中摁住了,低声呵斥道:“你老实点!” 曲默勾着嘴角,眉眼含笑:“遵命。” 他本想更放肆些,不想这么容易就放过曲鉴卿,但他身上有伤,动作起来不爽利,实在怕撩拨到最后,曲鉴卿转身走了,留他自己一身火,由是也便作罢了。 放曲鉴卿去用了晚膳,之后曲默又作妖说自己肩疼腿疼哪处都疼,曲鉴卿深知此人脾性,便招呼外面守着的卫兵去请陈陂,曲默却不许,说大晚上搅扰人家御医实在不便,又说夜里怕自己再起烧云云。 瞎话张口便来,丝毫不知脸皮为何物。 曲鉴卿听出来,这是曲默夜里不想放他回营帐睡,由是问道:“我睡在你这儿,你伤就不疼了?” 曲默点头如捣蒜:“确有奇效。” 曲鉴卿失笑道:“什么歪理。”他却真没有回去。 曲默白日在床上躺了一天,夜里毫无睡意,睁着一双眼盯着帐顶。 曲鉴卿大约是白日里于渭城与崇甘岭之间奔波有些累着了,洗漱之后躺倒没多久便睡着了。 曲默听得枕畔传来曲鉴卿均匀的呼吸声,轻声喊了一声:“父亲?”不闻鉴卿回他,复又试探性喊了一句:“相爷?” 他确信曲鉴卿是睡着了,于是坐起来披上衣裳,胡乱蹬上靴子匆匆下床,但过于着急,以至于高估了自己的愈合能力,也忘了腿上的伤,于是下地将将迈出第一步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还带翻了床尾桌案上的药碗。 瓷碗未碎,但落在地上的声响在宁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 “默儿?!” 曲鉴卿一向浅眠,听到这动静便被惊醒了,他以为曲默出了什么事,慌忙掀了被褥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曲默摔在地上之后,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脚走过去将曲默稳稳当当扶到床上坐着,而后拿着火折子点明了帐子里的灯烛,才皱眉问道:“你坐在地上作甚?还是……掉床了?” 曲默只觉头疼,沉默了片刻,说道:“放水。” 此二字乃是是军中粗话,曲鉴卿一时没听懂:“什么?” 曲默改口道:“如厕。” “怎地不喊我扶你去。”说着,曲鉴卿便弯腰穿鞋,将曲默扶起来之后,忽而听得曲默说了一句:“父亲你看床上那东西。” 曲鉴卿方睡醒,未曾察觉曲默言语与神情之中的古怪,闻言便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不料被曲默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晕过了去。 曲默双手将曲鉴卿抱起放在榻上,仔细替他盖好被褥,这才拖着伤腿走出了帐门——白日外头人来人往,近十个侍卫将营帐围地死死的,他吃喝拉撒全都有人看着。说是叫他好好养伤,实则是变相监禁。而曲鉴卿夜里睡在他这处,为了避嫌自然要遣散曲默帐外当值的侍卫,他这才得以出门。 夜风裹挟着寒气呼啸而来,曲默紧了紧身上胡乱套上的棉袍,一瘸一拐地走到营帐后面放置兵器木架旁,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十六:在逃公子 46.在逃公子 怕夜间巡防的卫兵发现,曲默不敢在营帐外久留,他在那架子后面站了半个时辰,腿脚都冻得僵冷,转身想回去的时候,才瞧见有人从远处绕过来。 是邱绪。 邱绪走近了,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指粗细的竹节来递给曲默:“我来之前,燕贞托我递给你的。” 曲默接过了来,揭开封了蜡的塞子,从中倒出一个小纸卷来,展开后,上面仅仅三个字——杀戚卓。 曲默将纸条给邱绪看 邱绪讥笑道:“我月前从京城回北疆,那时还没有戚玄在狭道被埋伏一事,燕贞这就让我捎信给你了,他还真是料事如神……” 曲默捏着纸条揉碎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邱绪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前几日才带兵到渭城,只是听说戚氏兄弟反目,具体缘何而起我不大清楚,只是现下北疆一带乱得很,你是此次镇守渭城的主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曲叔不放你出去是对的。” 曲默狐疑道:“数日之前我被吴仲辽指派运送辎重到渭城,那时我到戚卓处交差,听他提及戚玄,语气里也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 邱绪回道:“别说你了,就连我也不知。我在北营时与戚卓相处近三年,每每他见兄弟二人相处时也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谁知到如今竟生出这档子事来。” 曲默道:“通行令牌给我,我回一趟中营。” 邱绪长叹一声:“看来我白日同你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北疆现在是一团乱麻,相比之下渭城还算安生的。若是他们兄弟二人不买你的账再将你扣住,你这一身伤还未曾好透,怕是有去无回了……即便如此,你还要前往么?” 曲默面色凝重:“我守渭城的最后一日曾收到北营密信,说是崇甘岭一战大败,戚玄被俘、戚卓失踪,信件落款处盖的是吴仲辽的印。那时城下被邺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带着九百人困守渭城,那信上却只字未提朝廷援军,我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战死在渭城,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打最后一仗,而第二日你却带兵赶到了……我若想弄清这件事的原委,就必定要与吴仲辽当面对质。” 邱绪倚在兵器架子上,听他说完了,略一颔首:“唉,罢了罢了……我向来劝不住你的。前天晚间收到你托人传来的信,想着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搭理你,然而躺在床上辗转反复,到这个点儿还是来了……” 话落,邱绪从腰间取下一块银白的牌子递给曲默:“但愿你爹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我是被你胁迫的份上饶我一命。” 曲默笑着接了:“他心软的很,你到时候只管将错推到我身上便是。” 邱绪却苦笑连连:“老子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兄弟。” 曲默伸手揽过邱绪的肩头,重重拍了拍,大言不惭:“你以前不总嫌弃我官小么,天天念叨我。现如今我也算是高升了,你出去说你是曲默的兄弟,不是倍儿有面子?还抱怨什么呢?” 邱绪被他气笑了,刚想砸一拳在曲默身上,抬手时却想着这人这回险些死了,现如今一身伤,他这一拳怕是使不得,由是悻悻收了手,讥笑道:“你可少朝自个儿脸上贴金吧!” 邱绪回去前,问是否要派几个人跟着他,曲默怕人多走漏风声便出口拒绝了。 如今整个渭城都是朝廷从各地抽调,奔赴北疆的援军,曲默于他们来说都是生脸。 曲默借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有急事出城,当值的士兵只认令牌,曲默拿着邱绪的通行令牌,自然一路畅通无阻。他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命人去马厩替他置办了一辆马车和一命侍卫当马夫,都无人察觉出有何不妥。 也不知是曲默神情坦然装地太像,还是邱绪事先已安排妥当。 —————————————— 曲鉴卿此人向来早起,然而次日曲鉴卿醒来时已逾巳时。还是身边的近卫发觉他迟迟不曾起身,到他营帐里也寻不见人,最后却是在曲默这处将人找着了。 曲鉴卿抚着颈子坐在床边,他后颈被曲默那一下劈得生疼、又青又紫肿了一片,起身时不见曲默的人,再想想昨日被曲默那番古怪的作态,他也心下了然,只皱着眉头,骂曲默那混账下手不知轻重。 而那近卫见曲鉴卿面色不善,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 曲鉴卿敛了眸底愠色,抬头吩咐道:“洗漱更衣。” 曲鉴卿若是想查曲默何时出的城,又是如何出的城,自然易如反掌。况且现下整个渭城有本事放走曲默的人寥寥无几,再加上邱绪同曲默的关系,旁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此事出自谁手,更何况是曲鉴卿呢? 是以曲默走后,邱绪自知嫌疑深重,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整日。他想着若是曲鉴卿传他过去问话,他是矢口否认死不认罪的好,还是和盘托出、任凭处置的好。 然而直到晚上曲鉴卿也不曾找过他,邱绪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他自己乖乖过去认了,免得曲鉴卿真的降罪于他。 由是他用罢晚膳便去了,通传的卫兵不多时回来禀告,说是曲鉴卿叫他进门回话,像是知道他要来特地等着似的。 因为自家老爹沉醉炼丹的缘故,邱绪妄想通过自暴自弃的方式来报复他爹,可非但没能将安广侯从炼丹房中挖出来,反倒是他自己当了许多年的纨绔,从此和他爹一道声名狼藉,沦为整个燕京最大的笑柄。 而曲家却富贵显赫、荣宠不衰,族人要么是朝中权臣,要么像曲岩似的有个一官半职,再不济手里也有些生意,燕京人更是口口相传说是曲家的狗,都强过寻常的人。 邱绪大曲默三岁,还记得他刚认识曲默那会儿,有一回跟着曲默去曲献那儿吃点心,却正好碰见曲鉴卿下朝回来唤曲默去问功课。 然而曲默整日与他和唐文在后面拿书挡着脸,玩士兵与将军的游戏,能背的出来才怪。 邱绪瞧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的曲默,在曲鉴卿跟前却乖地像只猫,低头认错,说自己以后定然好好念书再,也不敢贪玩了。 曲鉴卿却没理曲默,转而问邱绪:“你会背么?” 邱绪遥遥头,老实说:“不会。” 而后他抬头去看曲鉴卿,却发觉曲鉴卿也在看他,那眼神冰冷刺骨、满是厌恶,仿佛他连一只蝼蚁也不如,他那时才十三岁,被吓地楞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少倾,便听见曲鉴卿对曲默说:“近朱者赤。你以后少同他混在一起。” 曲默乖乖应了。 最后,还是曲献来打圆场,扯了个谎叫邱绪先回家去了。 邱绪想曲鉴卿最后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你自己不学无术也便罢了,不要带坏曲默。 后来曲默每每抱怨曲鉴卿从不管他,只是因为皇帝将他过继给曲鉴卿,那人才勉强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 对于这一点,邱绪是不敢苟同的。相反,他觉得曲鉴卿是因为一些原因不想同曲默计较,又加上他个人脾性使然,才会让曲默觉得曲鉴卿是有意同他疏远了。 否则那日曲鉴卿也不会因为曲默的缘故,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试压。 至于这些原因,许是因曲鉴卿不是曲默生父不好开口管教,又许是曲鉴卿过分溺爱不舍得动手。其中缘由自有曲默去参透,他一个外人不好置喙,听听也便罢了。 不过曲默能同他交好,自然是因为两人臭味相投。曲默往后自然是既没有好好念书,也依旧同他和唐文厮混。 邱绪那回却着实被曲鉴卿吓得不轻,往后数年不论曲默怎样盛情邀请,他都不肯再主动踏足曲家半步,免得再遇见曲鉴卿再被羞辱一番。 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在邱绪心里,少时曲鉴卿的积威仍在,如今要他去向曲鉴卿请罪,他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然而形势所迫,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营帐中,邱绪一颗心反倒是沉了下来,他想着横竖曲鉴卿是曲默他爹,自己又是安广侯世子,曲鉴卿身为一朝丞相,于公于私还能真的惩治他不成?于是也没按朝中的官衔,只照私下的关系,拱手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曲叔叔。” 曲鉴卿点头应了,叫他落座用茶。 邱绪端起杯盏来,捏着茶盖拨去水面上浮着的茶叶,透过袅袅升起的薄雾,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曲鉴卿。 他这些年来因少时的经历,总是觉得曲鉴卿此人凶神恶煞的。然而现下许是他年岁渐长,此刻瞧着曲鉴卿却觉此人好眉好眼的,倒也不多惶恐了。 “找我何事?”曲鉴卿问道。 邱绪道:“我昨儿晚上将涤非放走了……” 曲鉴卿很不以为意似的:“又无人拘着他,他想走便走了,何来‘放走’一说?” 邱绪一愣,瞬时有些摸不清曲鉴卿的意思,由是便应了一句:“您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曲鉴卿顿了顿,朝邱绪道:“你代我去一趟北营,递信儿给戚玄,问他的伤何时能养好,再养不好便叫他让贤。” 四十七:驻北将军 47.驻北将军 从渭城到中营两天的路程,若是得了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如今身体于曲默而言实在多般掣肘,他纵想一路疾驰赶到中营,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在路上驿站换乘了大马车,将带回来的兵卒打发回去,又重新雇了个马夫在外头替他赶车。 他一出渭城,进了北疆的地界,便总觉身后有人远远地跟着他,但那人身形藏地隐蔽,叫他无法捕捉到他的踪迹。 曲默夜间故意将马夫放在车外守夜,也不见那人出来动手,想来不是什么刺客,曲默也没有再搭理。 这般行了三日的路,去中营的前一天夜里,曲默靠在车内睡觉,夜半忽而听见钝钝的扣击声,像是有人站在马车上面敲着车顶,声音不大,却在马车车厢内格外清晰。 车外马夫还活着,依旧鼾声大作,没有醒来的迹象。 曲默抬手扣上了腰间的剑,待那声响一停,便从下至上,一剑刺破车顶帷幔,而飞身下车,而后果然看见一人穿着暗色短打之人,为了躲他一剑从车顶上翻了下去,在地上轻盈地打了两个滚,最后在他十步处站直了。 这动静将马夫惊醒了,那汉子是个胆小的,只管抱着头躲在马车轱辘旁,闭眼大声喊道:“我只是个跑腿的,大爷饶命!” 而曲默却黑着脸,站在原地,盯着那敲车顶的人看了半晌,才转身朝马夫道:“无事,你且起来吧。” 言罢,曲默自顾自撩起帘子回了车内,而那人也连忙小跑着跟他一道进了车厢。 “你想死?”曲默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冷声问道。 齐穆自知惹恼了曲默,这会儿跪在地上,抿了抿嘴唇,低头嗫嚅:“不想。” 曲默捏着眉心,神情是少见的暴躁:“那做什么跟着我?!不是叫你杀了人就逃命?”他这三两天都提心吊胆的,夜里也不敢睡沉了,却原来是齐穆闹了这么一出,叫他怎能不恼? “我没料到你还能活着……但你不能去中营,戚卓正候着你呢!”他似乎急起来说话便利索了,丁点儿不带含糊。 曲默摆了摆手,不耐道:“知道了。”他压下心底怒火,又问道:“谁命你跟着我的?” 齐穆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斟酌是否能将此事说出口,不料颈子间一凉,却是曲默拿剑贴在上头,车壁上昏黄的灯光打在明晃晃的剑身上,映出曲默冰冷的面容,“说,还是死?” 齐穆低声道:“重伤未却,你打不过我。” 剑尖在少年尚不明显的喉结处轻轻划了划,即刻有丝丝的血从那细小的伤口透了出来,曲默缓缓道:“你大可一试。” 齐穆捏着他的剑尖撇了开,抹去了颈子上的血珠:“我不试,但你不能去中营。” 曲默烦了,他收了剑,一脚重重踹在齐穆的胸口,将人踹跌在地上。 “滚。” 齐穆起身,抚着胸口大咳了数声,像是曲默这一脚将他踹开窍了似的,他抬袖抹去了嘴角处咳出来的血渍,低着头道:“吴教头被戚卓扣下之前命我在此处拦住你,他说戚卓想杀你。” “你杀了杜骁,他肯饶过你?” “杜骁是戚卓的人,吴教头一早知道,不过是借你的手除了他而已。” 曲默有片刻的错愕:“所以戚卓是因着杜骁才想杀我?” “是,却也不全是。” 曲默失笑,他摇了摇头,兀自叹了一句:“报应不爽,果然我不该起杀心……” 末了,曲默说道:“中营我是一定要去的,你既是吴教头手下的人奉了他的命令,便在此处候着吧,如若我明日午时我还不曾出营……”他本想说如果明日午时他还不回来,便叫齐穆去找曲鉴卿救自己,但转念一想曲鉴卿现下估计正在气头上,心里指不定想着怎么鞭笞他呢,八成会叫他自作自受。 于是他改口道:“那时,你便去渭城寻一个叫邱绪的人,就说我快死了,喊他快些带兵来救人。” 两害相权之下,齐穆点点头,郑重道:“是。” 曲默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浅笑着说道:“多谢小兄弟。” 闻言,齐穆却一改方才那副稳重的模样,连连摆手:“卫长言重了……”脸臊地通红,倒是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憨厚。 曲默第二日一早便出行,结了工钱打发马夫卸了车厢,他骑马只身前往中营。 出乎意外的,像是知道他会来似的,守着营门的士兵瞧见他一言不发便放行了。他策马前往吴仲辽的住处,一路上巡回的士兵都对他视若无睹。 曲默心里觉得十分怪异,便随手抓了一个兵想问话,谁知还不等他开口,那个兵便道:“将军在住处候着呢,卫长您只管去便是。” 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一厅堂坐满了人,都是东南西北中五营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主位上坐的自然是驻北军主将戚玄。 北疆三年以来,曲默都是在旁人的言辞之中听到戚玄这个人,“建常将军”的名号响彻整个北疆,而曲默今日才得以一见其人——他面容与戚卓面容有七分相似,都是浓眉深目,是北疆人特有的长相。然而较之戚卓,戚玄的面颊却瘦削,面容也透着病色。 曲默面容上也带着苍白,但那是短时间受重创,一时间调养不过来而促就的弱症,总归身子底还是好的。而戚玄那副面容却是蜡黄里带着青黑,像病了数年熬干了气血似的,全然没有曲默心中所想的驻北大将军那般的英明神武、威风凛凛。 这个阵仗委实将曲默吓了一跳,他不明就里,也便单膝跪在地上,抱拳行礼道:“属下曲默参见将军。” 戚玄闻言,朝那一屋子的大小军官道:“今日诸事议毕,各位且先回营去吧。” 众人齐声应道:“末将告辞。” 待满屋子的人都走干净了,空荡荡的厅堂只剩曲默与戚玄二人时,戚玄随手指了个位子叫曲默坐下。 只见戚玄这才握拳在唇畔,重重咳了数声,那声响极为吓人,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而后他拿起桌上一只帕子,吐了口中带血的痰水。 “昨日大半夜里,邱绪火急火燎到了北营,将我从病床上薅了起来,说是你父亲有口信传给我,你猜你父亲说的什么?” 曲默摇头:“不知。” 戚玄轻笑了一声,打趣道:“他问我的伤还能不能养好,如若养不好便叫旁人来坐我的位子。后来我获悉你只身前往中营的消息,才得知你父亲言下之意——若是你回不去,那我这个驻北大将军也不要当了。我想着横竖大夫说我还有好几年活头,怎能说不当就不当了……” 他的嗓音沉沉的,带着些许沙哑,中间还掺杂着咳嗽,绝对谈不上好听,但却不知为何叫人听了便心生暖意。 曲默道:“我不大听父亲的话,叫将军见笑了。” 戚玄朗声道:“不打紧,年轻人么,总想着跟长辈们拧着来,我也是打少时过来的,自然清楚。” 曲默原以为到中营来会遇见戚卓,他本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心思来了,不料却撞见了戚玄,而听戚玄的语气,也不像是跟戚卓兄弟阋墙的样子。 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了,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吴教头他……现下身在何处?” 戚玄道:“好着呢,今晨出去会他那养在营外的小妾了,你若是想见,怕是要等到明日。” 曲默疑道:“外界不是说他被戚小将军关押在此处么?” 戚玄没有应曲默,他撑着椅子扶手起身,曲默要去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戚玄负手在厅中缓缓踱了几圈,最后在站在窗口停住了,他凝神望着窗外良久,蹙起的眉头在额中堆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怅惘道:“卓儿他近来做了许多错事,我想保他,但如今我的状况你也看到了,走一步喘三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而今你父亲亲临北疆,我此前也多次想请他吃酒,但他一直不肯赏脸,我无可奈何,只能请你来了。” 言罢转身,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疑惑的很,一会儿戚卓一会儿戚玄的……呵呵,其实吴仲辽被扣在中营的消息是我传出去的,齐穆也是我派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请你来。邺水来犯是真的,你率兵死守渭城立下大功是真的,卓儿……他想要你的命也是真的,只有你守渭城那一夜,收到的那份盖有吴仲辽朱印的战报,是假的。” 曲默一愣:“什么?” 戚玄道:“这件事错综复杂,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晚些时候,我自会派吴仲辽去同你解释。与你父亲所想不同,我请你来并非是要以你来威胁他,从而保住舍弟。我只是想委托你一件事罢了,一件小事,你搓搓指头便可做到,也无须费什么功夫。” 曲默问道:“何事?” “你哥曲岩司监军一职,等战后诸事平定了,他会亲自拟写一份折子呈到陛下面前去,上面写着邺水一战的所耗银钱,死伤人数,以及战事经过。这份盒子,事无巨细、面面俱到,而唯一不会出现的,就是你收到假战报这件事,我想请你在这份折子上签名盖印。” 四十八:拨云见雾 48.拨云见雾 守渭城最后一夜收到中营吴仲辽传来的战报时,曲默也曾有过疑虑——吴仲辽是中营顶梁柱一样的人物,若是崇甘岭打起来他是定然要奔赴前线杀敌的,何以在战火燃得正盛的时候待在中营,还用信鸦发了战报给他? 但当时情势紧迫几乎到了生死关头,容不得他细想。 现下诸事平定了,反倒觉出事有蹊跷,如今经戚玄这般一点拨,也算印证了此前他心中的疑虑。 而第二日他见到吴仲辽,后者便向他交代了这件事的始末。 吴仲辽才从他那小妾处回来,春风得意,即便数日前的战事负了些轻伤,但一脸的笑却遮掩不住,见了曲默忙上去嘘寒问暖,问他的伤势如何,问他父亲曲鉴卿的安。 曲默与他同坐,吃一盏热茶的功夫几句话潦草地应了,他心里有疑惑,便问及戚氏兄弟的事,以及那夜守渭城的密报。 吴仲辽长叹了一口气,黧黑的面孔上满是愁容,以“说来话长”四字开头,又命近卫温了茶水,大有拉长话头的意思。 “起因是戚玄的病……” 大夫说戚玄最多还有四年的活头。而这十几年来,北疆都过于太平了,边关将士也无甚要事。 人一闲便不安分,总想着要生些事端出来才好。也不知是谁透露出戚玄命不久矣的消息,由是他手底下那些人便开始坐不住了,想上奏到皇帝跟前去,将戚玄提前从位子上踢下来,好瓜分他的权利。 但唯有戚卓例外,他是戚玄的亲弟弟。他替戚玄气不过,便想惩治一二散布谣言的人、以儆效尤。 戚玄不许,他看得很淡,还劝戚卓说生死都是人之常情,死后也不过一抷黄土,叫戚卓别太放在心上。横竖太平盛世,他这位子坐了许多年,换个人来坐也未尝不可。 戚卓勉强答应了,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 而后来吴地闹匪,朝廷下令驻北军派兵增援,那边邺水也因岁贡的事同大燕闹僵了。戚卓便将驻北军行军的路线透露出去,果然那本该去往吴地的三千士兵在死伤惨重。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本该在北营养病的戚玄竟也跟着那剿匪援军一同前往了吴地。 戚卓本是想挑起邺水与大燕边境摩擦,而后叫戚玄出面平乱,从而稳定戚玄在军中的地位,却不料弄巧成拙,伤及自家兄长。 此后边关三城失守,战火从东边一路蔓延到崇甘岭。 邺水乃是一届边陲小国,纵使这几年有北越撑腰,也不敢与大燕硬碰硬,只能借着此前北越与吴地匪徒的东风,趁大燕兵力调动周转的间隙占些便宜罢了。邺水自知若是崇甘岭久攻不下,战线一旦拉长,待援兵一到,邺水必定战败。 而北越仅仅是将邺水作为与大燕博弈的棋子,必然不会为了一个小国而与大燕开战。 邺水想着见好就收,攻下渭城这个战略要地,作为与大燕谈判的资本。由是将本该派往崇甘岭的兵力,分了三成从北面雪域绕去了渭城。崇甘岭那边,邺水还打着六万兵力的幌子,佯攻崇甘岭。 殊不知彼时渭城已是兵临城下,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戚卓收到渭城被围剿的消息时,已然来不及赶往渭城救援,他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由是为了推卸责任,便将吴仲辽调离中营,而后命自己的亲信杜骁守中营。 待紧要关头,便命杜骁以吴仲辽为名伪造了那份战报,用信鸦传给曲默,旨在让曲默死守渭城。守住了,是曲默的本事,往后诸事再从长计议;守不住,便是曲默自己好大喜功,白白葬送渭城众将士的性命,死了也是他自作自受。 但曲默守到了邱绪来,戚卓自然要杀他灭口。 戚玄从狭道那处受伤之后便一直昏迷,如今醒了,自然不会给胞弟这个机会一错再错下去。 究其原因,戚卓所为皆是为了戚玄,后者便想着尽力保住戚卓一条命,由是捏造了兄弟反目的戏码,这才有了曲默醒了之后的诸事。 ………… 曲默想起他年前陪曲鉴卿一同到小山丘上看去邺水的路,在那个小丘上,曲鉴卿同他说:“建常将军统领三万驻北军戍守北疆……你若是有心上进,那便耐着性子再等几年,这位子终究会是你的。” 想来曲鉴卿一早便知道了戚玄病重一事,他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实则意有所指。 末了,吴仲辽伸手在火炉边烤了烤手,一如既往地哑着嗓子,“也便是如此了,他们兄弟二人唱的一出大戏,倒是连累了多少无辜生灵。只是委屈了你……我当时不知你送令尊回来时身上带了伤,在地牢里对你大打出手。听说你这次也是因着那旧伤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我对不住你……” 他一席话说地磕磕绊绊,语间多有落寞和自责。 曲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抚,“原也是有人故意做局害我,与教头无关,你莫要自责。我身上伤没好透吃不得酒,便以这茶敬你一杯。” “怎好叫你敬我,该是我敬你才是。”吴仲辽惨淡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两人而后坐着聊了一会儿军务,关于战后清点、人员伤亡、各营的兵卒调动,到了再晚了一点的时候吴仲辽叫他好好养伤、早些休息,而后便告辞了。 戚玄病重、吴地闹匪、狭道遇袭、困守渭城,假传战报……这一桩桩一件件,其实抽丝剥茧,真正置曲默于死地的,只是邺兵的突袭还有那一纸假的战报。 吴仲辽的说辞中,将假传战报一事全然推给杜骁,可杜骁已亡、死无对证,还是他亲自下命令让齐穆动的手,谁又知道杜骁是否当了他人的替罪羊? 而邺水的突袭,先是佯攻崇甘岭,而后又在夜里以一半主力精锐围剿渭城。 邺水又是如何得知大燕的排兵布局,从而以次充好、以少充多,让大燕延误战机,以为其屯在崇甘岭的兵力是宣扬的六万精锐,而非实际的三万余呢?如此这般误导,将驻北军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后巧妙地利用大燕遣调兵力的时间差,围剿军备重地渭城? 此一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而不可,若是像吴仲辽口中那样轻飘飘几句话一笔带过,实在是……有如儿戏。 若曲默还是从前燕京的纨绔,定然深信不疑,但这戍守边关的三年已然叫他明白了何谓战场,何谓兵法,他自是不会全信。 但又能如何呢? 戚玄乃是驻北军五营统帅,坐镇北疆十余载,他既让吴仲辽将此次事件的款曲这般说与曲默听,那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推演出的说辞,是以曲默若想从这军营中查出其他的答案,比登天还难。 他不信也得信,也只能相信。 北疆的风雪涤不净他一身是非,却能将这些幽暗腌臜的阴谋深深掩埋。 ———————— 渭城。 是夜,一名穿着黑衣、身型劲瘦之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城外的营帐内。 烛火如豆,长衣广袖的丞相正跪坐在矮几前奏章,右手执一支白玉的羊紫兼毫,沾了青蓝墨水,时不时圈点一二。 “杜骁尸体找着了?”曲鉴卿不曾抬头,边问边在文书末尾添了个“准”字。 “是,大人。属下在中营三里外的田庄里寻到了。死因是胸口的刀伤,抛尸地点是一处许久不曾有人居住的农户房内,已经死了有些时日了。”蒙面黑衣人单膝跪地,毕恭毕敬道。 “谁动的手?” “是小公子身边的一名近卫,名曰齐穆,原是西营主将的麾下。” 曲鉴卿停了笔,抬头问:“那是西营主将的命令,还是默儿的?” “按时日来推算,该是小公子的命令。” 曲鉴卿颔首:“由他自己动手也好,免得节外生枝叫他生疑,也省的我动手了。” “那杜骁的亲人?” “老规矩。三代以内、五年之中,有见面或书信往来的,一概铲除。这回便做成……入室劫杀罢。”曲鉴卿云淡风轻道。 “是。属下还有一事上奏。” 曲鉴卿拿起沾湿的帕子擦了手,温茶润嗓:“说。” “属下在安广侯世子的营帐找到了一封密信,是仁亲王世子写给小公子的,信上要小公子杀了戚卓。” 曲鉴卿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杀意,“不急,等我回京。” ———————————————— 曲默本不愿应下戚玄所托,但见过吴仲辽后,想启程回渭城之时,却见戚玄来送他。 早已入了春,戚玄却还披着厚厚的毛领大氅,不惑的年纪本是壮年,他却因病痛佝着背,鬓间夹着几根银丝,老态尽显。 他说:“我大卓儿十多岁,都说长兄为父,但我这个兄长当的实在是失职。渭城一事……我代他向你认错……” 言罢,戚玄推开扶着他的卫兵,俯身就要拱手作揖。 周遭围了一圈的人,曲默必不能受他这一揖,忙伸手将他扶住了:“戚将军使不得!” 戚玄道:“那卓儿的事,还劳烦你向令尊提及一二,戚某在此谢过了。” 两人身份悬殊,因着戚卓,戚玄这般作态不可谓不是折辱驻北建常大将军的颜面,曲默亦有动容,他思忖一二,便道:“那折子我会签字盖印的。戚卓假传战报一事不会上达圣听,但此前在狭道,因戚卓的一己私心,便令那近三千多个无辜的士兵殒命,此事干系过大……恕我不能、也无能为力。” 戚玄再三谢过了,才道:“这便要看陛下的裁断了……” 邱绪便同往常一样还待在戚玄身边当值。 曲默独自回渭城,两天后到了,被告知说是曲鉴卿见过了邺水的使臣,谈妥了城池、岁贡、索赔款项等诸项事宜,已同九皇子燕无痕一同于昨日回京了。 曲默丝毫不觉讶异,他想自己这回劈了曲鉴卿一手刀还偷偷跑到中营去,大约是彻彻底底地将曲鉴卿惹恼了,而他能平安从中营回来,定是曲鉴卿答应了戚玄什么条件。 这也真真是他自作自受,无怪曲鉴卿恼他了。 曲鉴卿走后,曲默倒也不着急,他现下在渭城待得快活地很,渭城的府尹将他当恩人看,整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生怕一个照顾不周耽误了恩人养伤。 这让曲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于是他又装病在渭城多躺了一个月骗吃骗喝,如若不是那府尹非要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曲默做小妾,曲默还能厚着脸皮在那府尹家中再多留两日。 眨眼又入了夏。 燕京曲家那边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地来,催他早些回京。 曲默想着头两年他在中营喂马的时候也不见那帮老头子有多着急,这会儿他误打误撞地守了个渭城,这些人便按捺不住了。 先前在军营的时候,他总想着回燕京,便觉得这日子没完没了;眼下归期将至,他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却又觉得百般不舍。 六月初,曲默启程回京。 邱绪原不想跟着曲默一道儿回去,他想在北疆多待两年。一是因他家里那烂摊子实在叫人厌烦,二是他性子直、嘴又毒,在燕京那地方实在不大吃香,在北疆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但曲家族长来信时,信中提到安广侯吃丹药吃病了,躺在榻上想邱绪想地直流泪。 邱绪刀子嘴豆腐心,听了便心软了,但还是嘴硬,讥讽道:“现在知道哪些道士靠不住了,想起我这个儿子来了?” 曲默劝他说:“邱伯今年都五十多了,若是这病真有个万一,你不悔死?” 邱绪沉默了许久,说他晓得了,第二日便收拾了衣物细软,随曲默一道回去了。 临行头一天的晚上,老马来了,揣了个油纸的包裹递给曲默:“我也无甚好送你的,切了两包牛肉,你路上带着吃罢。” 曲默没推辞,接了过来,问道:“我听吴教头说你役期已满,今年也要回乡了?” 老马点点头。 曲默从案上拿了两张纸,一张是地契,一张是银票,他道:“我也无甚好送的,托人在你原籍地给你买了几亩地,这儿还有张一百两的银票,你收着吧。” 老马一愣,他并不富绰,没有急着回绝,只是笑道:“我早见你谈吐不像是小门小户家的孩子,没想到出手这样阔绰,看来我这几年的汤饭没白给你留。” 曲默将银票与地契放在他手上,笑道:“这是你该得的,是我该谢谢你这三年来的照拂。” 次日在临走时见到了吴仲辽。 吴仲辽这人像是这三年都未曾变过,依旧是一副黧黑的面颊,两道浓眉上挂着汗,背着手站在中营门口,脊背挺地笔直,一如曲默三年前初来时见到他的那副模样。 他才从校场练刀回来,一身布衣汗透了,他皱着眉看着马背上的曲默,笑时便露出一口白牙,衬地他的脸愈发黑了:“你小子这便走了?” 曲默也笑:“嗯,走了。” 吴仲辽撇了撇嘴:“我本来不想放你走的,毕竟你是我中营出来的人,留在北疆与我而言总归是个帮手。都我瞧着你跟腚下坐了火炉似的,一天都待不住,想想强扭的瓜不甜,还是放你走的好。” 曲默下马,朗声说道:“那我便谢过吴教头了。” 吴仲辽道:“我说你刚在北疆混出些名堂来,着急回去做什么?你若是再多留两年,前途无量啊。” 曲默眯着眼睛看了看身后火红的夏日,道:“不过人各有志罢了,我在燕京待着也是一样,吴教头得闲了也去趟燕京吧,我请你吃酒。” 吴仲辽点了点头,身后揽过他的肩头,笑道:“行!得闲一定去。我说,你都要回去了,就别喊教头了。横竖我教了你三年武艺,虽没来得及教你排兵布阵,但你也在渭城也算自学成才了……我便腆着脸,让你喊我一声师父,可不算委屈了你罢?” 曲默想也不想便高声地喊了一句“师父”。 吴仲辽笑地满面红光,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而后转身命人呈上来一托盘,亲自倒了两盅酒,递一盅给曲默:“一路平安。” 曲默笑着应了,而后翻身上马,追着走在前头的邱绪去了。 四十九:仲夏之夜 49.仲夏之夜 七年前,曲府。 “阿姐再替我盛一碗!”少年尽饮白瓷碗中的酸梅汤,朝一旁眉眼秀丽的少女如是道。 寒气在碗外壁上沁出一层小水珠来,冰块绊着汤匙,在搅动时便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乌梅陈皮缀在浅绛色的糖水中,与衬得那白瓷碗愈发晶莹剔透了。 曲献捻起帕子拭去了少年额上的薄汗,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了圆扇,在一旁轻轻给他打着风:“你也真是惧暑,眼瞧着天都黑了,还热成这样?” 曲默夹了只香芹虾饺,含糊着回道:“我差常平秉告了大族长,明日便搬去湖畔小楼住,那处近水,凉快些……” “功课温习得如何了?明日到国子监,若是司业们抽你背书,你可背得出?”曲献问道。 曲默抬头看她,苦着一张小脸,喊了一声:“姐~我的好阿姐~我在那国子监都三年了,再不想去当那劳什子的太子伴读!你去跟父亲说,说我在族中私塾里上学即可,叫他允了可好?”说着又将曲献的袖子揪在手里,轻轻晃动着。 曲献闻言却一怔,片刻后拂去了他的手,摇头道:“我……罢了,你还是好好温书,明日得进宫伴读呢……” 曲献走后,曲默自知没有别的法子,也当真老老实实在房中读了会儿书,旁边坐着的常平,正捏着笔杆子替他抄书。烛火如豆,映衬着挑灯夜读的少年,倒也有几分风景入画的意思。 但他实在不是个长久性子的,只坐了一晌便不耐烦了,转而拎着手里的书在耳畔“呼呼”扇风:“热都热死了,还背他娘老子的书……你抄完了没有?!” 常平一笔一划仿着样纸上曲默的字迹,嘴里念念有词道:“就快了……少爷,我的好少爷,您这娇躯贵体、牙白舌净的,可不能学市井破皮说那些腌臜话儿!叫大人听见了,您倒是没事,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少不了一顿鞭子……” 曲默转着脖子,不耐烦道:“抄得像点儿,不然被司业那老头子看出来,又得再罚十遍……”他说着跳下凳子,朝院外跑去了。 常平拦他不住,急匆匆搁了笔,喊了一嗓子:“少爷!少爷!…您这是去哪儿啊?!” 曲默原是背书那会儿被热的浑身都是黏腻的汗,在后院拿水冲澡总是觉得不尽兴,由是便想着去池塘里泡一晌。如今正是深夜,叫常平知道了怕又要百般阻挠,是以曲默也没回头,只朝后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出去转悠转悠,你继续抄,不用跟着……” 到了外头,他却绕开院子里一众下人,溜着院墙根,从后边翻了出去。 曲鉴卿原是在卧房里头拟写奏折,不料有人来报,说是大半夜的,小公子的人找不见了。 他放下案牍,抬手捏着因疲倦而愈加酸胀的额角,姿容清丽,而眉目间清冷却是恒常如新,“惊动了前院没有?”他如是问道。 曲江应了一声:“该是没有。前院没听见动静,是小公子身边的小厮常平过来禀报的……” 曲鉴卿闻言稍一颔首:“叫人去找,别叫前院知道了,免得他又受一顿皮肉之苦。”他话落便披上外衫,而后起身,也跟着去了。 兴师动众地折腾了一个时辰也没将人找着,纵然是曲鉴这般清冷寡淡的性子也不免有些怄火,他想着自己如今诸事缠身,不若就将曲默送到大族长那边去养着,也省得他三天两头到处跑着跟在那混账东西身后去收拾烂摊子。 然而人终究是找着了,在老宅东南角的池塘里。 塘子大的很,原本还跟城中的莲渠交汇,不过近百年前曲府建府的时候将入口处截断,作了这一处池塘,省的垒墙,也显得院落的格局宽阔些。如今正值盛夏,塘中栽种的睡莲在花期,闭合的粉色花苞一粒粒地缀在水面上,怡人花香与夜间水汽一道侵入鼻尖,好闻得很。 少年赤膊在水中翻腾着,长臂舒展,水像是一方绿得发黑的玉石,流动着、包裹着少年的寸寸白肤,滑过时,似是舞女手中的丝带,灵动且美丽。他背上那片银白色的细密图腾浸了一半在水中,另一半则被柔和的月光打在水面上,衬着周遭的小水花,恍若碎银一般…… 曲鉴卿便驻足在水边看了一晌,倒也忘了先前的事。 还是曲默先瞧见了曲鉴卿,缓缓游到水边,手臂搭在石砌的台阶上,脆生生的嗓子还带着童音的稚气,笑了两声,唤他父亲。 “这处僻静,你来也不叫上随从,若是溺水了谁来救你?”曲鉴卿道。 少年抬手拨了拨贴在脸颊上的湿发,笑道:“我这两年待在江南,水性好得很。况且父亲这不是来了么?” 曲鉴卿看他如此乖巧,倒也不好发作了,便蹙眉问道:“夜里湿气重,你还在这处玩水?” 在夜里,曲默那只银灰色的左眼,许是沾染了水汽,此刻便泛着柔和润泽的光,人也看起来格外温顺。少年也不说话,只是朝他笑,而后将手向上一伸。 曲鉴卿握住他的手,将人从水里拉了上来。 曲鉴卿抽了帕子出来替他擦脸上的水,恰逢那边曲江带人拿着曲默的衣裳折返回来,曲鉴卿着手便在少年后脑处朝下一摁,轻声道:“低头,有人来了。” 曲默知是为了他的眼睛避嫌,他低低应了一声,顺势将脸埋在曲鉴卿身前的衣裳里,重重吸了一口气,抬眼去看曲鉴卿,轻声说道:“父亲身上好香啊……” 曲鉴卿叫曲江带着人回去,而后将棉布与衣裳递给曲默,应道:“混说什么,穿衣裳。” “父亲替我穿。” “今儿个发的什么疯?”话虽如此说,他却真拿着棉布给曲默擦起了头发。 曲默却半点不识羞,嬉笑道:“父亲待默儿最好了!”他说话时揽着曲鉴卿的腰身,半个身子都倚在曲鉴卿身上。 曲鉴卿拿了亵衣给曲默套上:“今日课业完成得如何了?” 曲鉴卿给曲默系侧襟的带子,细白修长的手指偶尔划过少年尚且单薄的胸膛,月光稀薄叫人看不清,曲鉴卿便俯下身低头,他将眼睛凑得很近,由是露出后边一段白皙光洁的颈子——曲默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像是置身于一团热腾腾的水汽里,身上开始冒汗,心跳很快,快要破膛而出。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搡了一下曲鉴卿:“不必了!我还是自己来!” 不料他先前带上来的水打湿了地面,而曲鉴卿正好站在那处,如今被他着力一推,便脚下打滑,仰面跌了下去。 “父亲!” 那一刹,曲默瞥见曲鉴卿眼底的惊慌,这才知道他那一向无所不能的父亲竟是不会水的。于是想也不想便跟着曲鉴卿跳了下去。 沁凉的水漫过口鼻,曲默挥壁搅动着池水,向曲鉴卿游去。 很难想象,一个不满十三岁的少年,是怎样将一个成年男子从水中拖到岸上来的。 曲鉴卿坠下去的时候不长,但少不了呛几口水,此际扶着曲默在岸边咳着,大口喘息。 曲默知道自己犯了错,只轻轻拍着曲鉴卿的背,一句话都不敢讲。 末了,曲鉴卿平稳了气息,站起身来数落他:“下回晚上别到水边来了。” 曲默连忙点头称是,乖巧地像是一只才方足月的小兽。 曲鉴卿有些脱力,半垂着眼,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 曲默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道:“默儿扶父亲一道儿回去吧。” 曲鉴卿再没推辞。 由是父子二人便穿着湿漉漉的衣裳走了回去,衣袂都滴着水,走过时留下两道小水畦,深深浅浅地,时而交叠,时而规整,最终又都消弭在了夜色深处。 曲默回去后,常平又围着他一通转,而后曲默自是早早睡下,常平还点灯熬油地伏在案上,仿着曲默的字迹替他抄书。 夜间,曲默做了个梦,一个他此前从未做过的,荒诞又僭越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池塘边,与曲鉴卿对立,一如晚间那般。 曲江带人来寻,被曲鉴卿打发之后,后者便给他穿衣裳。 梦里他看不清曲鉴卿的脸,却将那段白皙的颈子看的清清楚楚,他脸上发烫,身上也热的很。 但不同的是,曲默在梦中没有推开曲鉴卿,他伸手攀住曲鉴卿的肩头,在那人怀里侧过身子,去亲那段让他变得奇怪的颈子,一点一点,从后颈吻到前面的喉结,然后唇齿交缠。 曲默虽看不清曲鉴卿的面容,但却知道他在对自己笑。 两人抱在一起,在水边的矮草里亲吻,男人解开此前为少年穿好的衣裳,温柔的、湿热的、细腻的,抚摸夹杂着细吻,从上身到两腿之间,将少年仍在发育中的阳物含在了唇舌之间…… 而后曲默便醒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惊惧之余,他感觉到胯间有什么黏湿的东西,糊在了亵裤上,他正为自己的尿床而暗自羞愧,偷偷摸摸避着小厮拿干净衣裳来换,却在换下的亵裤上看到一摊白色浓稠的……黏液,而他胯间的物什还不曾萎靡,昂扬着头,是那段淫靡梦境的罪证。 五十:衣锦还乡 50.衣锦还乡 燕京,相府,蘅芜斋。 常平站在卧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从里面出来,便喊了一嗓子:“少爷!我的爷!您这晌饭还用不用?” 不多时,从卧房里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男嗓:“滚进来。” 常平连忙弯腰端起了面盆,抬脚忙不迭地进了卧房。 曲默昨日到的京城,与邱绪进宫面圣之后,还不等二人回府便在半道上被昔日那群狐朋狗友截住了,一帮人不由分说簇拥着曲默、邱绪进了隆丰楼,说是给两人备下了接风洗尘的酒宴。 这帮人倒是消息灵通,曲邱二人推脱不得,都被灌了个酩酊大醉,连如何回的府都不知。 彼时,曲默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从榻上坐起来,捧着因宿醉而疼痛欲裂的头,听见外头常平喊他,只觉聒噪得很。 洗漱完毕,套上中衣,曲默喊了常平进来更衣束发。 “昨儿个齐穆送我回来的?”曲默捏着从前的白玉簪子在指间,垂眸看了一晌,随手丢在了案上,想到齐穆便随口问了一句。 常平闻言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爷,您是不是不要我了?!”他一说话,手里的活儿也听了,绾到一半的头发垂下来砸了曲默一脸都是。 “……” 曲默拧着眉心,伸手将脸上的发丝剥开,恨不得一脚踹死常平:“怎么不要你了?” 常平还泪眼汪汪委屈地不行:“小的从大人将您接到相府以来便一直伺候您了,您去北疆,小的便守在蘅芜斋,每日洒扫庭院半点不敢疏忽。那齐穆是什么野男人,笨手笨脚的黄毛小子,也配伺候您么!” “……” 曲默听常平一番话说得哀婉又悲愤,像是深院怨妇抓到在丈夫在外头养了小似的,曲默捧额,只觉得头更痛了:“没有的事,他是我的手下……侍卫。” 常平应了一声,连忙抬袖抹了脸上眼泪,站了起来,笑道:“那便好……” 话落在一旁盥了手,继续给曲默束发,变脸之快令人咂舌。 而后常平传了午膳上来,曲默见齐穆来了便让常平令添了一双碗筷,邀齐穆同坐。 然而常平瞧见齐穆竟能与曲默坐在一张桌子上用饭,他看向曲默的目光似乎更为幽愤了。 曲默笑问道:“要不你也给自个儿拿只碗,坐我腿上我抱着你吃?”他笑着,眼里却是冷意。 常平见了,知道这是曲默给他面子才打趣地问他,闹一回是曲默宠着他,第二回再犯,便是他自己不懂事了。由是常平连忙摆了摆手,连说下回再不敢了,这才跑也似的出了堂屋。 齐穆倒是一脸淡然,坐在旁边木呆呆地像个稻草扎成的人似的,曲默叫他坐他便坐,叫他用饭他也肯下筷子,只是不肯讲话,像是心里憋着什么事。 见此,曲默问道:“是菜不合你的口味?” 齐穆摇摇头。 毕竟齐穆是他从吴仲辽那儿讨来带到燕京的,不能委屈了人家,于是曲默又问:“那是……昨儿晚上睡得不好?想家了?” 齐穆又摇头。 曲默疑道:“那你却是怎地?说与我听听。” 齐穆闷声咽了口中饭菜,低着头想了片刻,这才说道:“我今儿见着周斌了。” 曲默反倒一愣,疑道:“周斌……是谁?” “不是您床上那位么?大、大老远跑到北疆去见您的……” 曲默记起曲鉴卿先前顶着大理寺卿周斌的名号去北疆的事了,由是一个不留神被饭呛住了,脸咳地通红:“咳咳,是他啊……竟真有这个人?咳咳、你去见他做什么……” 齐穆道:“我今晨闲的无事在院中闲逛,恰巧看见他来寻丞相大人议事。” 曲默端了桌上茶水喝了两大杯才止住咳嗽:“是么……呵呵……” 齐穆扒了一口饭,抬眼瞥着曲默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周斌那样的……您也……爷,您可真是不忌口啊。” 曲默僵住了,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甚么样的,你说与我听听?” “年逾五十,大腹便便,须发花白,满面褶皱……” “……” 曲默低头给齐穆夹了两筷子菜,直到将他碗里都堆满了,“别说了,你看错了,看错了……” 齐穆还要多言,但嘴里的话被曲默一眼瞪了回去,大有齐穆再多说一个字,他便会将人出去重刑伺候的势头。 饭后,曲默吩咐出去,若有人来寻他,一律回绝了,就说他出门去了,若再问去向便说不知,总之将人打发了,图个清静自在。 一下午的功夫倒是真有不少人来访,常平将那沓名帖递给曲默看,曲默翻了几眼便再不看了,笑道:“李大人,杨大人,刘大人……我怎不知自己竟认识这许多大人么?跟饿狼闻见肉味似的,一股脑儿全来了。” 常平举着托盘赔笑:“今时不同往日了,爷现在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陛下身边绝对的大红人,这些人最会趋炎附势,巴结还来不及呢……” 常平这人最会说话,三年不见,曲默乍一听他这奉承却有些听不惯,便笑道:“区区六品虚衔而已,这些人便坐不住了么?” “你若是寻常平头百姓便不足为惧,可惜你姓曲,这些人自然要将你捧地高高的,以待来日。”曲鉴卿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外间隔着屏风看了许久,这才开口。 曲默见曲鉴卿来了心里很是欢喜,打发走了常平,这才朝曲鉴卿问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曲鉴卿道:“什么?” “我……私自去中营的事。” “从前拘着你是因为你小不懂事。如今你年岁见长,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自知管不住你,又岂会自讨无趣?” 曲鉴卿说地倒是云淡风轻,但曲默听着却不是个滋味。他站了起来,走到曲鉴卿身后,伸手将曲鉴卿环住在怀里,缓缓说道:“从前父亲只拿我当你的养子,我年少叛逆自然要拧着来。可现下不同了……” 他指尖在曲鉴卿喉结上轻轻按压着,而后笑了一声,俯身在曲鉴卿耳侧轻声说道:“现下我可是父亲裙下之臣,你说的话,我自然句句都肯听的……”他故意将声音拖地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情色的勾引。 然而曲鉴卿却不买他的帐,将曲默的手拍开,只道:“我同你说正事,你坐好了听。” 曲默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算是应了:“何事?” 曲鉴卿问道:“你从北疆带回来那孩子叫齐穆?” “嗯,齐穆犯了事了?” “底细查清了没有,甚么人都朝府里带?” 曲默道:“我去渭城时吴仲辽派来跟着我的。年纪不大,但身手极好,先前是当刺客养着的,后来戚玄出了事便从东营那边调出来了。” 曲鉴卿稍一颔首,说道:“你自己身边用的人多留心,我便不多过问了。张太后近日来病地厉害,皇帝这两天便要带后宫嫔妃与诸位皇子,去一趟城郊法源寺替太后祈福,选了你去陪同护驾。此行是皇帝试探你的手腕,事办得好了,他自然会许给你个好职位。” 曲默一边听着,手里却还摆弄着桌案上的纸镇,末了应了一句:“知道了。” 曲鉴卿瞧着他那副神情恹恹的模样,便蹙眉问道:“你不愿去?” 曲默摇摇头:“我愿意地很。” 去不去法源寺于曲默而言倒是无甚要紧,横竖都是为皇家办差,去哪都是一样。 只是从渭城一别到如今,两人也有小半年未见,这会儿好容易等到曲鉴卿亲自来找他一回,不为别的,却只有干巴巴的几句公事公办,这难免叫曲默有些丧气。 曲鉴卿见他答应了便起:“你拾掇拾掇,明儿个提前到宫门处寻你唐叔叔。”说着竟是要走。 曲默方才面上装地不动声色,这会儿眼看曲鉴卿就要走了他才有些慌神:“你去哪儿?” “周斌那处正拟来年邺水的缴纳岁贡的新案子,还有几款条目未能定下来,今晨他托人送来了,我回去瞧两眼。” 曲鉴卿极少有这般同他这般细致解释的时候,搁以前只会说“看折子”,此三个字便将他打发了。许是他在北疆同邺水打了一仗知根知底,又许是曲鉴卿有意将他望朝政上引,这才跟他说清楚了。 曲默估摸是后者,由是斗胆问了一句:“那我同父亲一道儿吧?正好我晚膳也不曾用,待会儿到和弦居那儿一并用了。” 若此事是曲默想多了,那他后一句也算是给自己个台阶下——我是到和弦居和你一同用晚膳,顺带着问问折子的事,如若你不答应,那我便规规矩矩地吃饭。 不料曲鉴卿听见他这句话却是笑了,浅浅的弧度勾在唇角,显得矜贵却又熨帖:“你今日作甚么对政事这样上心?以前从不见你问过一句的。” 曲默笑道:“想讨你欢心罢了,若非如此,我也不愿搅进朝廷这淌浑水里面,做个自在闲人何乐而不为?” “你倒是惯会编瞎话来诓我。” 五十一:夏Y熏心 52. 和弦居的陈列摆设与一草一木还和三年前一样,像是一切都未曾变过。 曲江在院里候着,见了曲默便笑着问候:“小公子回来了。” 曲默有些恍惚,好似三年前他才从江南药庐回来的时候,曲江也是这般冲着他笑。那会儿他在外边同邱绪唐文喝了酒,醉醺醺地溜着墙根想要回蘅芜斋,不料半道上被曲江截住,两句“大人还没睡呢”就把他送到了和弦居。 他那会儿觉得曲江这人甚是可恶,连那张老脸上的褶皱都夹杂着嘲讽。然而时过境迁,他再见曲江却觉得此人笑地和蔼极了。 从曲家老宅到相府,曲江是曲鉴卿身边的老人了,十几年的功夫早已修炼成精。他能将偌大的相府治理地井井有条,自然有他的手腕,况且曲默成年后也不打算外出建府,住在相府少不了要用到曲江的时候,自然要对这老头子客气些。 由是冲曲江稍一颔首:“嗯,我不在这三年,有劳江总管照料父亲了。” 曲江反倒有些受宠若惊,忙说道:“此乃老奴分内之责,小公子言重了。” 曲默没再应他,抬脚追走在前头的曲鉴卿去了。 二楼静室内,小铜炉中燃着香,地板是沉木的,上面置了两三个坐垫,曲鉴卿背朝门口盘腿席地而坐。 曲默虽打着陪曲鉴卿一道儿看折子的名号,其实他是来看曲鉴卿的,至于曲鉴卿理他不理,倒没有多大干系。况且要他安安生生地坐在一处两三个时辰,只为了看那劳什子的岁贡奏折,也实在是太过难他了。 但毕竟当着曲鉴卿的面,曲默也装模作样地从一旁的书架抽了本《五洲治国志》来看,然而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小字,上述百年来各国君主治理臣民的要略,他看了两眼便觉索然无味。 倒是瞥着了书角处多有磨损,觉出此书已被人翻阅数遍了。且每隔几页还有标注与圈释,看字迹是出自曲鉴卿之手,只是笔锋略显稚嫩,该是多年前写下的。 曲默将书放回到架子上,又抽了几本看,皆与先前那本相仿,便回头随口问了一句:“这一架子的书你都看完了?” 曲鉴卿闻言抬眼扫了曲默所指的书架,又低头翻了一页手中的奏章,道:“你要想找书看,从最东边那架找,你手里那本言辞过于隐晦、道理也深奥,你看不懂。” 曲默一怔,听他这般笃定着实是有些讶异,不由咽了口唾沫:“那……这一屋子的书你也……都看完了?” 曲鉴卿颇不以为意,像是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连头也不抬,只是随意应了一声便不再理曲默了,留曲默一人捧着手里的书感慨万千。 曲默心想,曲鉴卿没长成个书呆子,实属天赋异禀。 正值仲夏,酷热难当。 午后烈日当空,即便曲鉴卿求僻静,着人在和弦居周遭栽了一圈的树,可那光线仍旧能带着热意从厚密的枝叶罅隙中穿过,斑斓的光圈圈点点落在窗纸上,那窗纸便好似有了厚度,像是异国少女织就的氍毹似的,花团锦簇地好看。 房外树上的夏蝉聒噪极了,而房里却很静,间或有曲鉴卿翻奏折的声响,沙沙地,夹杂着不远处装冰块的鎏金圆鼎中滴滴答答的水声,听多了连心也静了下来,嗅着鼻尖的凝神香,曲默觉得似乎也没有多热了。 他也便寻了个坐垫,坐在矮茶几的侧边,百无聊赖地将手支在案上半撑着脸。 曲鉴卿看书,他看曲鉴卿。 这人看折子的时候很是认真,眉头轻蹙,笔杆捏在细长白皙的指尖,时不时勾画一二,因为对着窗,他垂眸时眼睫便在眼睑下打出一片青影来,衬着白的肤、胭的唇,漂亮极了,跟画儿似的。 曲默想他当初或许就是被美色所惑,才生出了这些不该有的禁断的念想来。 怪只怪曲鉴卿这人皮相过于出挑了,端丽精美,像是造物者精雕细琢出来的,偏生性子又极合他的口味,即便他喜欢曲鉴卿,那绝非他一人之过。 他是有觊觎的心思,可痴心妄想了这许多年,曲鉴卿此人终归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念及此处,曲默不由勾唇一笑,喜不自知。 曲鉴卿却不知曲默想到了什么,但后者的目光过于灼热,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敲了敲桌面,此般提醒曲默无果后,便停了笔看向曲默,而后说道:“你闲得无事便出去玩,不要整日窝在府里,养得一身懒骨。只一条,不准寻衅滋事……待过几天你的差事定下来了,便没有这般清闲了,到时又要回来抱怨……” 曲鉴卿说着,曲默便乖乖地听,他眼角眉梢都挂着轻快的笑意,待曲鉴卿说完,他便反口说道:“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我又不曾出声,这样也算搅扰了你?” 曲鉴卿竟也找不到话来驳回曲默,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拧着眉心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曲默捏准了以曲鉴卿的性子,是断然不能说出“你莫要盯着我看”此类的话来,他也乐得见曲鉴卿哑口无言的模样,由是低头轻笑出声。 曲默伸手从桌案底下穿过,轻轻搭上曲鉴卿的盘着的小腿处,眼睛却瞟着别处,似乎那只作威作福的手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他感受手下曲鉴卿的身子一僵,手却没有就此停住,而是撩开衣袍下摆,顺着小腿滑到膝盖,继而是大腿,指尖便在曲鉴卿腿根处徘徊着打圈。 那力道极轻,腿根处的又最为柔嫩敏感,像是一根细软的羽毛撩拨着,曲默指尖所经之处,一种难耐、又难以启齿的痒经那处流经四肢百骸,惹得曲鉴卿忍不住地颤栗。 男子都是为情欲所支配的,曲鉴卿从前清心寡欲,是因为没有人敢像曲默这般放肆,而今他压不住曲默,自然是要被恣意撩拨至情动的。 曲默这般行径,曲鉴卿若是还能平心静气地看折子,那他不是坐怀不乱,该是不举了。 曲鉴卿将手里的硬壳纸扣在桌案上压着,鼻息稍重,垂着眼眸,抓住曲默的手摁在地上:“你当真是来看书的?”言语稍稍带着愠色,但此情此景下,实在谈不上有什么震慑力。 曲默借着曲鉴卿的力道,手一压地面便带着坐垫挪了过去,而后欺身过去撑着桌面,将曲鉴卿圈在了他双臂与桌面之间。 低头时,两人鼻尖相抵,鼻下气息俱是一片火热,交融时更是灼人。 曲默掀起眼帘去看曲鉴卿,见对方仍是垂着眼小口喘气,便抬手指尖扣住曲鉴卿的下颌,哑声说道:“抬头看我……” 四目相接时,曲默轻轻笑一声,笑声低沉沙哑撩人地很,而后偏过头,在曲鉴卿唇上落了一吻。 吻却一触即毕,并没有深入。 曲默伸出拇指来,在曲鉴卿湿润的唇上摩挲着,嘴唇几乎贴着曲鉴卿的耳根,旋即一笑,轻声说道:“我晚上去找你……”话里暗示不言而喻。 而后曲默起身,将手从桌案上挪开,揽着曲鉴卿的腰身,将人扶了起来,又拿过原先那支笔放在曲鉴卿手里,说道:“父亲继续看折子吧,我去趟安广侯府寻邱绪有事,晚膳不必等我了。” 言罢竟真的抬脚走了。 曲鉴卿坐在原地有些错愕,捏着曲默塞给他的那支笔,眉间是少有的烦躁。 然而经曲默闹了这么一出,他哪里还能看的下去书,只端起案上茶水,饮毕之后便唤楼下候着的晴乐,说是要沐浴。 晴乐没得多想,以为是曲鉴卿热着了,便吩咐下边的人去添洗澡水,而后上楼还去问曲鉴卿可要添些冰块在鼎中,却被曲鉴卿不耐烦地撵走了。 晴乐心说奇怪,她见曲默方才走的时候笑容满面,还以为是父子二人相处和睦,听闻曲鉴卿唤她,便美滋滋地去了。不料到了曲鉴卿这处却碰了钉子,白白被训斥了一顿。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曲默,却也并非有意而为之。 他念着曲鉴卿这正经的性子,“白日宣淫”四个字是万万不可为之。况且将人抱到床上去弄,少不了要弄些声响来,叫外头丫鬟小厮听见看见了,指不定传出些风言风语的,他到时还要吃曲鉴卿两个耳光,何苦来的呢。 反正来日方长,不若见好就收,免得撩拨到最后还吃不到嘴里,反倒是他自己欲火焚身、败兴而归。 曲默说他寻邱绪有事也并不是借口——邱绪他爹病重,他说什么也得去看看。 只不过这几天不管认识不认识,来寻他的人实在多地有些离谱,他迫不得已才要等到晚间才出门,免得在路上又被哪个张大人、李大人家的公子给捉住。 安广侯府离相府并不远,曲默吩咐曲江给他寻了人参、燕窝之类的滋补品装了满满一大盒,又在府里牵了匹马,走人少的小道,也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 侯府的门僮认得曲默的,三年来曲默虽身量抽条、整个人拔高了不少,但总归面容仍与先前有不少相似之处。况且以银具覆面的,纵观全燕京也没有几个。 作为侯府的门僮,自然是要有点眼力见儿的——曲家的人一向都是贵客。 “您来得真巧,世子将将回府……”门僮接了曲默手里的礼,牵着缰绳去给曲默歇马。 五十二:酒楼小晤 52 曲默问道:“老侯爷的病如何了?” 送他的门僮应道:“月前误食了‘仙丹’,连着喝了半个月的药,如今已大好了……” 曲默也不是什么生人,那小厮便没有通禀邱绪,而是先将曲默带到安广侯那处,曲默本想去问候一二,但被院中伺候的下人告知,说是老侯爷喝了药方才睡下,叫他改日再来。 带路的小厮退下后,曲默便转头去寻邱绪了。 曲默站在院门处隔地老远都能听见邱绪说话的声音,里面夹着笑意,该是和旁人交谈甚欢。 另一人的声音听着像燕贞的,曲默却不知燕贞与邱绪何时这样熟络了。 这人此前叫曲默杀戚卓,如今戚卓被流放到苗疆,曲默这事办得也算是差强人意。 曲默在北疆时没给过燕无痕好脸色,可偏生又有三年前的牢狱之事作为把柄捏在燕贞手里,现下怕是要被人家的皇叔揪住质问一番。 但来都来了,断没有转身回去的道理。 “看来是我来的不巧,你这地方有贵客……拜见王爷。”曲默跨过门槛,朗声说道。 方才与邱绪交谈的笑意还隐在眼底未曾消散,燕贞摇了摇手中纸扇,应道:“小公子不必客气。” 邱绪着下人给曲默上了茶水点心,问道:“我听说这两日找你的人颇多,怎么得空到我这儿来转一圈?” 杯中是冰镇的青茗,加了几粒陈皮与白糖,酸甜冰凉解暑地很,也很合邱绪嗜酸的口味。曲默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来饮了两口,茶水顺着嗓子眼淌到腹中消融了些许热意,“听说伯父病了,我来瞧瞧。” 不知为何,曲默杵在着两人之间总觉得有些不妥。 邱绪也倒罢了,燕贞虽不曾明说,只是频频顺着邱绪的话语去看曲默,看得他极不自在,像是他搅扰了这两人独处似的。 曲默轻轻一挑眉尾,半垂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捏着茶盖拨弄杯中茶叶,又道:“你今后还是跟着唐叔叔在亁安山?” 邱绪感慨似地一笑:“嗯,圣旨今晨下来的,兜兜转转三年又回来了。” 曲默闻言,抬眼去看燕贞,见他神色淡然,坐着把玩手中的折扇,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王爷手里这柄扇子在下看着有些眼熟……”言罢一顿,又朝邱绪道:“你三年前在古玩店淘了一柄前朝的玉骨折扇,可是王爷手里这把?” “是。” “你看错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言罢又对视一眼,邱绪冷笑一声,说道:“不是你看中了这扇子非要死乞白赖从我这儿讨了去。拿了便拿了,怎地如今却又不肯承认?” 邱绪心直口直,有一说一。 燕贞却知道这是曲默在套话,由是转眼去看曲默,只见那厮低头闷笑,由是叹道:“你何时能长几个心眼?” 邱绪半点不给他留面子,张口反驳:“嗣礼兄倒是管得宽。” 这一句话倒是将燕贞噎住了,再不回口:“成,是本王疏忽了,明日便封银三百两送过来,你意下如何?” 邱绪讥笑道:“我堂堂安广侯世子,差这几个钱?” 燕贞无可奈何,笑着问道:“那你怎样才肯罢休?” “……” “……”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退中有进,两人拌起嘴来倒是旁若无人,曲默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吃了半盘蛋黄酥,又让身边的侍女给他添了盏茶。 最后这场争执以燕贞回送给邱绪一柄扇子作结。 曲默本是想探望老侯爷,又因着明日要跟着唐御护驾去城郊行宫了,便想着找邱绪说一声,免得叫他去相府扑了空。可此番前来遇见燕贞,他不能即刻打道回府,只能厚着脸皮坐上片刻,如今倒像是他没有眼力见儿,平白惹嫌似的。 时日不早,曲默推说自己得早些回府准备明日的行程,便向邱绪请辞了。 不料他才走到门口,门僮将马牵给他,燕贞便跟着来了,气喘吁吁地在后面将曲默喊住:“小公子留步!” 想来燕贞腿脚不好,一路跟来大约要费些功夫,曲默欠身行了个简礼:“王爷。” 燕贞撑着拐杖,大喘了几口气,抽出帕子来拭去了额上汗珠,朝曲默笑道:“让小公子见笑了……走吧,本王请你用个饭,如何?” 曲默笑问道:“怎么?王爷没在侯府用了晚膳再走?” 燕贞悻悻,自嘲了一声:“本王倒是想留下,但伯渊见你走了,也便三言两语将本王打发了。” 曲默身后的马前蹄踢后蹄,不耐地打着响鼻,曲默在它头上安抚地摸了摸,又命门僮将马牵了回去:“先寄放在贵府一晌,我晚间再来将它牵回去。” 而后朝燕贞道:“既是王爷请客,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时候不早,隆丰楼离得太远就不要去了,侯府南边有个小酒楼,一刻钟便能走到,菜品尚可,王爷不妨将就将就。” 燕贞道:“小公子客气了,原是本王请你用饭,自然是你说了算。” 两人在二楼点了个靠窗的雅座,曲默问燕贞吃食上可有忌口,燕贞说没有,曲默便吩咐照着酒楼招牌菜品点了七八道。 曲默昨日在隆丰楼酒饮多了,现下闻见酒味都作呕,对坐的燕贞显然也没有动杯的意思,曲默便店小二将酒壶与酒盅撤走,上了一壶热茶。 此地处城中闹市,晚间宵禁未到,楼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很是热闹。 等菜的功夫,燕贞想开口问曲默北疆的事,抬眼便瞧见曲默人靠在椅背上,下颌微抬,侧着微微眯着眼头看向窗外,神情慵懒恣意。 若说三年前的曲默不过是个精致美貌的少年,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那么现下他从北疆回来却是大不一样了,虽不至脱胎换骨,但却沉稳内敛。他依旧嬉笑玩闹,似乎跟那些燕京里那些王孙公子无甚差别,然而这人做出来的事却与外表大相径庭。 譬如他一剑砍翻了邺水攻城主将,带区区九百兵力与城下近万余人对抗,死守渭城直到朝廷来援。又譬如,他一个小小的卫长竟敢擅自处死同营的都头,且不论官职大小,仅在那个节骨眼而上动手杀人,便需要极大的魄力与胆识…… 他藏的太深又或者是演地太像,叫这整个燕京的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个空有皮相与家世的草包。然而当他羽翼渐丰,凶猛年轻的兽终于向众人亮出他锋利的爪牙,北疆的战报传来,众人才恍然大悟——哦,他可是曲牧的儿子,曲家人从不养废物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要笼络他,可曲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也没见着曲默的人。 燕贞三年前不过是因为曲默背后有曲家,才肯伸手相助。然而时至今日,却又有意外之喜,他觉得实在是有趣极了。 “元奚从北疆回来后便郁郁寡欢了好一阵,他这孩子性子太软,遇事也不肯说只憋在心里,叫本王看着干着急。他春上行了冠礼,如今已出宫建府了,小公子得空去一趟罢?你说一句话可比本王十句都好使。” 店小二上了菜,热气腾腾的一盘清蒸鲈鱼,上面淋着热麻油,既鲜且香。 曲默夹了一筷子鱼肉,想着该如何将此事搪塞过去,也难得细嚼慢咽了一回。 “王爷与他是至亲,您的话他都不听,我又能奈何呢?” 燕贞闻言,停了箸,正色道:“三年之前那桩买卖,不知如今是否还作数?” 曲默又夹了颗红烧狮子头,不甚在意道:“自然是算的。” “即是算数,那你这百般敷衍的一句又作何解释?” 曲默只厚着脸皮充耳不闻,只管吃自己的,茶足饭饱后一抹嘴,便起身要走:“多谢王爷款待。” 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派头到底是惹恼了燕贞。 “曲默!”燕贞将他叫住,他脸上倒不见愠色,只是声音冷了几分。 曲默无谓地勾了勾唇角,又转身坐回在位子上:“王爷也说了这是桩买卖。可您买的是我从北疆回来后效力于九皇子。这点在下万万不敢违背,不过权责之外便是人心,我为何不去九殿下府上,王爷当真不知么?” 燕贞阖眼,指尖轮回点着桌面,不耐道:“元奚年纪小,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还沉浸在幼年时的温情之中,过于依赖你罢了。退一万步,即便他真的就非你不可了,他堂堂大燕皇子,你又心无所属,难道还亏了你不成?况且本王又没有非要你喜欢元奚,只是叫你去说两句软话哄哄那孩子,你也不肯?” 曲默道:“长痛不如短痛,王爷这三年来在伯渊那处,还没明白这个理儿?” 燕贞一怔。 曲默起身,屈指敲了敲桌面:“伯渊是安广侯世子,也是老侯爷唯一的子嗣,不论他想不想,他将来都是要承袭爵位做下任安广侯的。王爷您自己断袖断地明目张胆也便罢了,千万别去招惹他。他性子刚直又最重情义,而王爷风流惯了,眠花宿柳的惬意想必您一时半会也戒端不了,所以邱伯渊这份情意,王爷您受不起……此番多谢王爷款待,在下这便回府了,您走时别忘了结饭钱。 五十三:床畔温存 53. 曲默那番话说给燕贞听大半是为了警示,提醒燕贞——他曲默自会为了燕无痕的大业鞍前马后,但也仅此而已。 他三年前既许下承诺,今后践诺必定要与燕无痕共事,且从小到大这许多年的情意也不是说舍弃便能舍弃的。曲默思忖着待他从法源寺回来还是要去一趟燕无痕府上,登门致歉才好。 今日去安广侯府,燕贞的一言一行曲默看地分明,燕贞多半是对邱绪有点意思。 但这点“意思”分量到底多重?曲默不清楚。最后那几句话也是试探的成分居多。 这并非是曲默好管闲事,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只是老侯爷年岁大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说句不好听的,指不定哪日有个小病小痛便撒手去了,那今后整个侯府的担子便都要压在邱绪身上。 说白了,燕贞玩得起,邱绪玩不起。 而曲默见方才燕贞闻言之后那一怔,怕是燕贞还不曾向邱绪挑明。邱绪从前一向喜欢姑娘的,曲默摸不清邱绪的态度,只能盼着此事是燕贞一厢情愿。 曲默站在兄弟与朋友的立场上自是不好当面同邱绪说,所以只能私底下告诫燕贞。 却也只能言尽于此了——好比燕贞非要管他跟燕无痕的闲事结果被他倒打一耙,于此事上,他才是那个不该置喙的外人。 仲夏夜里、月朗星稀,七月初,上弦月挂在西边的天上,夜空是一片浓郁而纯粹的墨蓝,连云彩都少有。 宵禁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踢踢哒哒的声响在街道上分外清晰,只有不远处街口的更夫的锣声与之相伴,偶有悠悠的夜风吹拂,带着途径莲渠时若有若无的暗香,吹得人心旌荡漾。 曲默从那小酒楼出来后拐回侯府牵了马匹,一路上赏着夜景,不紧不慢地朝相府骑行着。 回府时已至子时,走的是临近和弦居的东门,将马交给下人安置,他便朝和弦居去了。为防叫院里守夜的下人瞧见,他正门不走,还是翻墙跳到院里的。 这偷偷摸摸的行径倒是与偷情别无二样了。曲默心想。 曲鉴卿爱洁,于是曲默还走后院冲了把澡,出来后头发都还是湿的,未带换洗衣裳,便光着身子从架子上抽了件浴袍披上了。 曲从树上跳到二楼,走向曲鉴卿的卧房,房门未关,曲鉴卿盖了条薄毯,侧身向里睡着。 曲默却知道曲鉴卿没睡着。 他甚至坐在桌案边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地喝完了才走到床边坐下。 “不是叫你等我?怎地睡地这样早。” 曲鉴卿半晌没应他,而后才掀开毯子,坐了起来,淡淡道:“忘了。” 曲鉴卿下床,径自走向桌边,抬手倒了杯茶,仰头饮着,手里拿的恰巧是方才曲默用过的杯子。 房中的灯一盏未明,月光自窗口与敞开的房门中洒进来,落在曲鉴卿身上。夏天的衣物很薄,曲默很轻易地便能透过曲鉴卿白色的亵衣,看见裹在其中的那段腰肢。 曲默的心忽然就跳地很快,喉咙也一时渴地发痒,分明他将将才喝过水。 他坐在床上,默不作声,看曲鉴卿将水喝完,而后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曲鉴卿打横抱了起来。 “你故意的!” 自北疆那一夜过后,曲默食髓知味,今夜这场性事自然也要等他餍足了才肯放过曲鉴卿。 但有了上回的教训,曲默这回事后便将曲鉴卿抱去浴池料理身后那处。当然,鸳鸯浴洗着洗着曲默便又起了性致,少不了将人摁在池子边上又要了一回。 天将亮时,曲默将人送回卧房,曲鉴卿已睡着了,幸而今日是旬休,不用上朝,免去了他行动时后面受苦。 今日皇帝要带着妃子去法源寺给太后祈福,事关曲默以后在朝中的差事,他必得早早去皇宫门候着,所以不能多睡,将曲鉴卿安置好便得回蘅芜斋。 但他又不能赤身裸体地回去,本想从柜子里寻一件曲鉴卿的衣裳套上,等回蘅芜斋再换下,然而却在柜子里瞧见里面挂着外袍与中衣,样式与颜色都是他平素日里惯穿的,下面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亵衣。曲默抖开来套上——正好合身。 那人竟还说自己忘了,分明换洗衣裳都给自己备好了。 曲默低头轻笑了一声,穿戴齐整了,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去亲曲鉴卿的面颊与眉眼,小声喊他:“我待会儿便走了……” 湿漉漉的吻落在脸上,痒地很,曲鉴卿被他弄醒了,鼻音轻哼了一声,先将曲默推开,而后又过了片刻才眯着眼睛睁开,看来是困得狠了:“嗯,去了好好做事……”说着便要翻身向里再睡,但曲默却扳过他的肩头,不让人翻身。 “又做甚么?”曲鉴卿紧紧蹙着眉头,不耐地问道。 “那我去城郊行宫了,三两天的也回不来,我若是想你了该如何是好?”曲默坐在床边,扣着曲鉴卿肩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曲鉴卿实在困地厉害,但又不能不搭理曲默,只能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耐着性子说道:“先前你在北疆三年不也过了?毕竟还有张太后卧病在榻,皇帝去行宫避暑顶多十天半个月便回来了……你快些去吧,到了地方,你唐叔还有事交代你,不要耽搁了……” “哦……”声音竟带着几分失落,明明是人家曲鉴卿被折腾了一夜,腰酸腿软的如今想睡个觉回笼觉都不成,他倒还委屈上了。 曲鉴卿耐他不得,心里想的是曲默这小孩儿似的心性何时能改改。然而曲默每回这样不讲理的时候,曲鉴卿都是这样想,总觉得下回再不能这般惯着他,但下回也还是心软。他自己总也改不了,却要曲默先改,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般思忖着,曲鉴卿清醒了不少,抬手将曲默衣领的褶皱抚平,问道:“那你想我做些甚么?” “你亲我一口,我便走了,好不好?”曲默笑着看他,一副得逞的模样。 两人脸对脸坐着,曲鉴卿便靠过去侧过脸吻在曲默唇上,想赶紧将曲默这贴黏人的狗皮膏药撵走,不料却被曲默扣着后颈,将他的身子朝下压着。 他灵巧的舌头撬开曲鉴卿的牙关,在口中大肆掠夺着,搅弄地口中津液顺着两人嘴角滴下,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肯罢休。 “那我走了。”曲默伸手抹去淌在曲鉴卿下颌上的水渍,拇指在他水红的唇上摩挲着。 吻地太久,曲鉴卿憋气憋地两颊上有些飞红,他稍稍颔首而后推开曲默的手,怕曲默不肯走,又加了一句:“知道了,早些回来。” 曲默这才满意一笑,抬脚走了。 时候还早,府中洒扫的下人还不曾起身,曲默便回了一趟蘅芜斋,恰巧遇见齐穆在院中练匕首,便抱臂倚在走廊的柱子上看了一晌。 齐穆耳聪目明,自然知道来者是曲默,却也没有停手,只投掷着手中的巴掌长的匕首,闭着眼睛,却把把正中靶心。 待一手十多把匕首都投完了,才朝曲默道:“几时走?”指的是去皇宫一事。 没问曲默为何从外边回来,也没问他为何此时才回来,除却身手好,年纪小,嘴严实之外,齐穆身上只不多事这一点便让曲默很中意,也是他从北疆将齐穆带回来的缘由之一。 “吃罢早膳便启程。” 不知齐穆从何处寻来的一块沉木做了靶子,木质厚且紧实,得稍用些力才能将匕首从靶心中拔出,靶子上的凹痕约莫进去约莫一寸半深,因着力道均匀所以槽壁格外光滑齐整。 曲默问道:“杜骁是怎么死的?” 齐穆道:“我假扮成送饭的卫兵,在他饭菜中下了药,于夜里潜入营帐中将他刺死,而后将尸首拖到中营三里外一处经年无人居住的农庄内……” “你不结巴了?”曲默忽然发问。 “啊……我我…我不知啊……”齐穆瞪大了眼睛,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别装了。我将你带回来是因为你杀了杜骁,即便戚卓被流放到苗疆去了,他手底下的人也容不下你。现下你还小,十五六的年纪学什么都不迟,你大可不必一辈子过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我送你你去学门手艺,而后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去江南,如何?” 齐穆听他言罢,沉默了片刻,垂着头恭谨地说道:“你信不过我。” 曲默颔首,捏着匕首在手里转了几转,并不否认:“你是戚玄养大的,叫我如何信你。” “但……吴教头叫我跟着你的……”他抬头看曲默,那双过分大的眼睛湿漉漉地,满是仓惶与无助。 曲默垂下眼睛,将匕首放回到他手中,说道:“城郊你不必随我去了,曲江晌时来接你出府。” 他话落,转身行了几步,便听齐穆喊住他:“卫长!” “还有何事?” “你的左眼!” 曲默脚步一顿,复转身问他:“怎么?” 齐穆咽了口唾沫,说道:“我在旁人身上见过,跟你的……一样。” 曲默缓缓踱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齐穆:“你若是敢编半个字来诓我,我便拧了你的脖子!” 五十四:太后大丧 54. 少年的颈子是细长的,曲默一只手便能捏紧,而后很轻易地将人拎了起来。 齐穆头上青筋暴起,脸憋地通红,却丁点儿声响都发不出来,只能扒着曲默的手。 “这大清早的,小公子动这么大气做什么呢!” 曲默一时顾着齐穆,竟没察觉曲江来了,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若是听见了,又听见几句? 曲默松了掐着齐穆颈子的手,后者便跪跌在地上,捂着颈子上的红痕,边咳边喘。 曲江笑道:“我本来是过来瞧瞧您离府没有,不巧便遇见这一出……您可消消气……”他说着递给曲默一张帕子。 曲默木着脸接了过来,敷衍地在手上蹭了两下便扔给曲江:“你以后少朝蘅芜斋来。” 曲江连忙点头称是,又道:“早膳老奴差人给您送来了,常平置在了堂屋,您用过了再出门吧?” “嗯,你退下吧。” “是。” 曲默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齐穆,说道:“起来吃饭。” 记事以来,他便总想着弄清楚他双异瞳的来历——为何偏偏是他,而他双生的姐姐曲献却没有。但追寻了这些年,也没有个结果。 每天晨起梳洗之后便将那半张面具扣在脸上,他熟稔极了,以至于一只手都能将带子绑好,也几乎忘了去追寻其中缘由,自欺欺人地相信药庐岐老同他说的话——你左眼生来便患有翳,须避风避光…… 而这会儿忽然跳出来个齐穆,同他说了这番话,他下意识却是逃避真相。 那一瞬间,曲默是真的想掐死齐穆,若是曲江不来,或许齐穆现下已躺在地上断了气了。 “我幼年时父母被山贼所害,我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命。后来去投奔亲戚,却又被亲戚卖给山贼……”齐穆说道。 曲默端着碗呷了口稀粥:“继续说。” “山贼其实是一窝逃犯,长年活跃在大燕与北越接壤的边境,靠倒卖丝绸香料和药物为生。他们想将我卖到北越王庭去……当阉伶。我与一副画一起被逃犯卖给了北越商人,当时在商船上,我看到了那副画,上面画着个男子躺在床上,白发银瞳,不过与你不同的是,你仅有一只,而他两只眼睛都是银灰色的……” “长什么样?” 齐穆摇头:“我当时太小,只在那北越商人手里看了几眼,只觉得那男子长相甚是端正,现如今隔了近十年了……早记不住了。” 曲默又问道:“那画呢?后来去了哪儿?” “后来商船被西北那边的军队劫了,我想趁乱逃走却在途中被军队捉住,他们看我岁数小于是将我带回去训练,但没几年北疆缺人,我便又被送了去。如若没有被毁,那画大约还在商船上……” 仅仅是一副画,也不能断定就有其人,或许是作画之人臆想出来的也未可知。而北越与大燕接壤处绵延千里,光是城池便有十余座,要寻一副八年前的画无异于大海捞针。 说是不想知道,但有了盼头之后,又不免失望。 “算了,你既想跟着我便跟着吧,横竖我只带了你一人回到京中,手底下无人可用也不是个办法。” “多谢卫长。” 其实齐穆也知道,自己底细不干净,即便跟在曲默身边也很难得到重用,而去学门手艺,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出路了。但少年人总有几分不服输的心性,况且他手上沾过不少死人血,也再难像平常人一样过活了。 曲默用罢早膳,便带着齐穆从相府启程,然而在皇宫西边的尧兴门等了一个时辰,也没瞧见唐御的人。 宫门处仅有手持长枪的侍卫守着,问了便说不知,再问便闭口不答了。若是皇帝不去了,那宫里太监必然会出来传话,但直到午时也未有消息。 曲默现下还顶着绥靖将军这个六品虚衔,但他在朝中没有实务也不好去面圣,便想让齐穆去唐御府里问上一问。 话还不曾说出口,便听闻浑厚钟声从深宫传来,由远及近极富穿透力。从城墙到城门处,凡过往宫人与守城禁军皆跪,俯身叩三首方止。 从第一声响起,到最后一声余音渐消,曲默跪在地上,心中默默数着——敲足了二十七声,三爻为阳,三九老阳,此乃是大国丧,除却皇帝外能担得起的、怕也只有太后了。 从今晨到方才,怕是太后弥留之际,而曲默从小喊张太后一声皇祖母的,如今乍回京便闻此噩耗,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 张太后是疼他姐姐曲献的,是以爱屋及乌,也连带着疼爱了他许多年,即便最后还是张太后亲手将曲献嫁到亓蓝去了,但三年过了,曲默心里对张太后那点怨恨也消散了七七八八。况且不论曲献在亓蓝相夫教子也算和气美满,只两国联姻的大事,前有太子燕无疴为了离间曲家和九皇子从中作梗,后又有皇帝亲笔圣旨盖棺定论,怎是张太后一个深宫老妇所能左右的? 人死如灯灭。 曲默如今一想,悲从中来,亦有不舍。 周遭众人哭声如雷嚎呼一片,其实大多敷衍,而他沉默着掉的那两滴眼泪却是真情切意的。 大燕明治十八年夏,张氏太后薨,谥号孝慧,从国丧葬于皇陵。 本来城郊之行便是皇帝带病重的张太后去行宫避暑,顺道去法源寺祈福,如今太后已薨举国皆哀,这趟自然是免了。 启宗帝燕贺是出了名的孝子,宫里传消息出来,说是皇帝罢朝三日一直守在太后灵殿,且已哭晕了两回了,外宫勤政殿外跪了一片朝臣,俱是劝皇帝为江山社稷着想,千万保重龙体、不可哀毁过度。 后续丧仪一事,皇帝虽下令要大肆操办,但国库却经不起耗费了。 户部实在为难,礼部也不逞多让,丧仪议程与陵墓规格陪葬等均是拟了又改,改了又拟,皇帝知悉后龙颜大怒,连着斩了八人才稍稍平息。 而曲鉴卿作为百官之首,自然要在其中斡旋调解,几日来忙地脚不沾地衣不解带,纵想见一面也难。 朝中为了太后一事焦头烂额,自然无暇顾及一个小小的曲默的差事归属。 可原先因着曲鉴卿和曲家的缘故,兵部那边不太好定夺,而曲默从北疆回来那日面圣,皇帝也有亲自给他安排职位的意思。如今一再耽搁,实在是有些不像话了。 兵部与禁军那边一赏脸,念着曲默原先是在北疆那边当侍卫长,虽有功在身,却也实在不是什么大官,现下又无实权在握,也不够格入选金亁卫,便将他分去了禁军北衙那边封了个校尉做,司外城郭守卫,拜正六品,算是不升不降。 近来各地诸侯藩王都得进京悼念太后,京城往来人员多且杂,曲默带着百十个人成天在外城与内城之间巡回严查。 这是个费脚程的差事,官靴做工不比他平日里穿的鞋细致,大丧七七四十九天里,他跑坏了五双鞋。头十天更是吃睡都在宫里,到后边几日与人轮值才松泛些了。 旬休时,他本想去一趟亁安山找邱绪,但恰逢邱绪也回城,且第二日便到相府寻他,说是太子请他二人去叙旧。 然而到了太子府才知道,不仅燕无疴一人,还有九皇子燕无痕。 天后丧期未满,不得饮酒嬉戏、华服举乐。太子燕无疴便一身黑袍坐于堂中,桌案上冷茶一杯,连糕点都不曾摆上一盘。 下人将曲默与邱绪带到堂前,曲默与邱绪对视一眼,也都不知道太子这阵仗是要闹什么把戏。而座下燕无痕的脸色不大好,像是先前才得了太子的训斥。 两人先请安,太子赐座之后,三人不免寒暄一番,什么往日同窗情义深厚,太子与曲邱二人阔别三年甚是想念,趁着轮休的功夫这才将两人请到府中叙旧。 太子什么品行,他们到底亲厚与否,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太子说要亲厚,那他两人必定要跟着附和的。 “本宫执掌朝中事务已久,还从未有人敢这般大逆不道……简直枉生为人……” 太子这般说了,邱绪心下了然,于是便问道:“何事令殿下这样忧心?” 燕无疴装地有模有样,甚至还抽出怀里明黄的帕子,擦了擦他眼角那虚无的泪,而后说道:“手底下有个姓王的刑部主事么,平日里谦良恭谨的,谁知这还在皇祖母丧期,他前几日竟去乐坊听曲儿……眼看被抓了,如若直接砍了他的头也便罢了。可现下他人被扣在狱中,万一提审时被父皇知晓治本宫个驭下不严之罪,这可该如何是好。” 曲默思忖了片刻,觉得这烫手山芋还是不接为妙,于是便道:“此事归京中镇抚司全权管理,臣等人微言轻,纵想为殿下分忧,也是有心无力……” 邱绪一听曲默开始打太极,心下了然,也便跟着附和:“殿下恕臣无能。” 谁知燕无疴扭头朝燕无痕道:“九弟,你来说说。” 燕无痕却只垂首,缄默着。 堂中无人说话,静地令人发慌。 忽而燕无疴挥掌拍在桌案上,高声呵道:“九弟!本宫叫你说话!” 五十五:少年心事 55. “臣弟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燕无痕突然站了起来,欠身应了这么一句,话说地不卑不亢,倒像是身为太子的燕无疴在无理取闹似的。 没料到一向温顺的燕无痕竟会当着旁人的面忤逆太子,曲默与邱绪都有些错愕,直到燕无痕走出前堂,门口众侍卫也没一人敢拦他。 燕无疴捏着手中茶盏脸色铁青,曲默给邱绪使了个颜色,邱绪会意,开口打圆场:“许是九殿下真是身子抱恙,没能……听清呢?” 镇抚十司虽是禁军下设分支,但受皇帝直辖,特设衙门管理京畿治安,而任十司总使的田攸虽是个文人,却最为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一粒细沙,纵是李太傅的孙子犯了事,太傅一把年纪拉下脸面去他府上相求,田攸依旧四十大板打得人家的宝贝孙子半年下不了床榻。 燕无疴约莫也是没有办法,才病急乱投医,找来曲默邱绪相商。 曲默不好拂了燕无疴的面子,只得先应承下来安抚他,回去后再从长计议,于是一番话也说地模棱两可:“臣司外皇宫守卫,与镇抚司里那几位管事的大人也仅是点头之交,怕是帮不上殿下什么忙。” 这一点燕无疴自然知道,他本就瞧不上曲默那芝麻大的官衔,召他来也是因为曲鉴卿的缘故。曲鉴卿此人任职以来,手腕强硬、行事风格说一不二,却又难辨忠奸,所以被称作朝中毒瘤,一直为人所诟病。 但毕竟身份在那里摆着,若是曲鉴卿能插手此事,将刑部主事从镇抚司挪到其他地方,那此事便有眉目了。 堂上权势倾轧、党同伐异已是常事,近年来启宗帝颓势尽显,争来争去也逃不过夺嫡二字,而曲鉴卿这人一向不站队的,不管是呼声最高的太子燕无疴一众,还是风头正盛的七皇子,他从不亲近。所以燕无疴才想着寻曲默来,让他在曲鉴卿面前给自己美言几句。 但此际曲默避重就轻不提曲鉴卿,只说自己与镇抚司的交情,不免令燕无疴有些光火,而燕无疴此前交代燕无痕的那些话,燕无痕却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还敢当面忤逆他这个贵为当朝太子的兄长,这叫他怎能不气? 燕无疴这会儿丢了面子,便想着定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才是,也不好再多言,只能另想他法。 曲默虽官位不高,但也算朝中得宠的新贵,背后又有曲家和他那个当丞相的养父,燕无疴本着拉拢的念头,安抚道:“罢了,能得你二人尽心本宫便心满意足了。若是能办成此事,本宫日后定不会亏待你二人。” 曲默与邱绪都点头称是。 燕无疴又留两人用了午膳才肯放行,但此人面子功夫做得十足,为了表明自己对已逝孝慧天后的孝,又或是为了将丧期违禁一词从自己身上摘干净,桌上十菜九素不带一点荤腥。 一顿饭味同嚼蜡,两人应付地夹了两筷子菜便请辞了。 回去路上,邱绪不解道:“你真准备去镇抚司那儿给太子跑这件事?” 曲默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田攸那个身份,能是我一个小小校尉想见便见的么?我不过应付太子两句罢了,你竟也当真了?” 邱绪道:“我以为你要替太子谋事,还在一旁纳闷了半天。” 曲默闻言却抿了抿唇,原先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也渐渐消退了:“三年前送我阿姐去亓蓝的人中,燕无疴便是主谋,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又怎会替他谋事。” 邱绪嗤笑一声,说道:“你倒是大胆,青天白日的说这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曲默道:“从北疆回来的路上,快到京郊那天夜里,你还记得我跟你去酒楼的事么?” “怎么?” 曲默又道:“那天夜里正巧有刺客。留守的侍卫死了三个,齐穆当时住在我房里,幸而身手灵巧仅是被划了一刀,并未伤及要害。” 邱绪步子一顿,疑惑道:“那会儿怎么不听你说起过?” 曲默道:“人是太子派来的,我不想惊动他。这几个皇子中,太子的性子与当今圣上最相似,也最为多疑。燕无疴约莫也不清楚我是否知晓当年之事,但以他的性子,必不会让我活着到京城。我正好有所防备,没让他得逞罢了……” 邱绪颔首,应道:“我在亁安山每日练练兵,闲了便去山上跑两圈马、猎两只野味,悠闲自在惯了也看不清这前朝浑浊的局势,所以无甚好奉劝的。只一点,你在禁军当差离皇宫近,离是非也近,更需谨慎才是。” 曲默称是。 而后邱绪便请辞,说是燕贞喊他去挑马。 曲默多问了一句。 邱绪解释说北越那边来使臣了,运来数十匹好马。皇帝照例赏给燕贞两匹,而燕贞两个月前从邱绪那顺走一柄玉骨扇,因着曲默一问两人拌了几句嘴,当时燕贞说是要再回赠给邱绪一柄,但被太后的丧事耽搁了两个多月,如今正好送他一匹马。 邱绪是真不知燕贞的心思,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曲默也分不清了,他只觉得燕贞此时的境地与三年前的自己极为相似,这会儿倒是有些设身处地地同情起燕贞来了。 看破不说破,曲默虽非君子,却也不想跟着瞎掺和。 他方才看燕无痕从太子府出去时神情不大对头,想着去燕无痕府上看两眼,别出什么事来。 于是两人在岔道口分开,各走各的了。 曲默到了九皇子府上,下人却说燕无痕卯时去太子府之后便不曾回来过。他又根据下人交代的,到燕无痕常去的几个地方一一查看,都没见着燕无痕踪迹。 曲默怕出什么事,便回宫差手底下的人去找,直到天黑才在隆丰楼将人找着了。 三楼的小隔间里,燕无痕一个人点了一桌子的菜,却一口都没动过,只抱着酒坛在坐在屏风后面的地上,旁边喝了半坛的酒倒在地上了他也不管,酒气跑得一屋子都是,曲默推开门都不得不掩住口鼻。 燕无痕显然已是大醉,半睁着醉醺醺的眼睛,问曲默是谁。 曲默原以为燕无痕真出了什么事,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现下看见他这幅模样着实气地不轻,再难给燕无痕好脸色看。 隆丰楼三楼的管事不知道燕无痕的身份,但却因三年前邹翰书的事,将曲默牢牢记住了。 这会儿掌事见他绷着一张脸带着身后二三十个身着铠甲、腰佩长刀的人便上来了,一时摸不清形势便没敢拦人。过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才敢上去问。 掌事本想唤一声小公子,但想着如今曲默的身份大不同往日了,于是改口:“军爷,您这是……” 曲默敛了眼底愠色,指着地上烂醉如泥的燕无痕,正色道:“这是九殿下。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半个字,你告诉贵东家,这酒楼也不要开了。” 那掌事忙跪下:“小人该死!小人不知……” “他饭钱结了没有?”曲默拧着眉心,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那掌事闻言一愣,旋即便道:“回爷的话,九殿下能光顾敝店已是小人求之不得的,又岂敢收酒钱……” 曲默嫌烦便抬手让案掌柜闭嘴,而后问身后的齐穆:“你带银票了没有?” 齐穆老实地摇摇头。 “你出门身上不带钱?” 齐穆一脸不明所以:“您不也没带么?” “……” 士兵站守的门口处传来一阵唏嘘的笑声,曲默心想他这回丢人算是丢到家了。 齐穆这句话驳地曲默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他又不能兜头甩齐穆两巴掌,由是便勾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朝齐穆道:“行,算我错了。” 不能违反军纪欺压百姓,曲默身为校尉更该身先士卒,他不得已,转身朝一旁站着看笑话的掌事道:“那今日的饭钱便记在我账上,我明日亲自将银两送过来,掌事若是信不过,我可立下字据为证。” 掌事忍着笑意,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将隆丰楼后门的闲杂人等肃清干净,又打发了那帮糟心的手下,曲默气也消了大半,这才将地上醉的不省人事的燕无痕架了起来。 偏生燕无痕还不肯起来,被曲默扶着,他的手还要在后面砸去曲默的背,嘴里含混不清地来回骂着“滚”与“刁民”。 曲默本来还念着燕无痕的颜面好生架着他走路,被他这般一闹,曲默便烦了,心想你喝成这样,八成也不要什么颜面了,于是将人连拖带抗,一路送到了隆丰楼后院的马车上。 曲默叫齐穆将燕无痕送回府上,但放下马车的帘子便被燕无痕叫住了:“三哥哥!” 那声音清透得很,哪里有半分醉意? 车帘子被从里掀开又放下,燕无痕低头走了出来:“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曲默步子一顿,却并未回头,他转脸看了齐穆一眼,齐穆便识相地退下了。 马车停在昏暗的街角,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地很长,燕无痕挪着脚,一步一步走近了,将手从背后环住曲默,颤抖着声音,又低声呢喃了一遍:“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五十六:快刀乱麻 56. “三年前你去北疆时,我说会等你回来……但我等不了了,我真的好想你,所以才会去找你……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怪我去北疆的事……这才不理我的……”他声音抖得厉害,嗓子哽咽着,几乎字不成句。 曲默沉默了半晌,唇半张着欲言又止。 他来之前也暗自想过会遇到如此境况,但如今看见燕无痕,打好的腹稿却实在是不忍说不口。他僵硬地站了半晌,才说了两个字出来:“不是……” “我不愿意听,你别说了。”燕无痕将抱住他的手又揽紧了几分,像是不甘心似的,他将喉咙里的低声抽泣咽下,继而勉强连贯地将话说出口:“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曲默你同我说说,我……会改的……” 曲默轻叹了一声,他用力将腰上那攥得紧紧的十指一根一根掰开,而后转过身,扣着燕无痕的下颌,抬手抹去他白皙双颊上未干的泪痕。 他的手指修长漂亮,为燕无痕拭泪的动作也很温柔,指腹上的剑茧在燕无痕泪水渍过的脸上摩擦,有些微微刺痛,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忍卒听。 “元奚,你打小便聪颖,你该知道的。”曲默说。 燕无痕垂着头听,泪水噙在眼眶里摇摇欲坠。他想着横竖人家也不喜欢自己,做什么再掉眼泪,平白轻贱了自己。但泪珠却不争气,只顾一滴一滴朝下砸着。他开始还伸手抹两把,但总也擦不干净,后来也任它去了。 “你以后会遇见很多人,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或是等再过几年,你父皇会给你选一位正妻,她出身名门、温柔贤淑,那才是值得你托付真心的人。仁亲王,也便是你皇叔,此前同我说过,说你现下年纪还小,看不清自己心里要的是什么……” 话说到头也都是托辞,最后只余男子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你别哭了……” 燕无痕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无声地哭,哭得曲默心慌——他后悔来这一趟了。 燕无痕听了只是点头,半晌才开口回他,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你不用讲了,我都……都知道的,我先,先回府了,明日还要早朝。”他说着转头便走。 “天黑了,我送你。” “谁要你送了!我认得路!”燕无痕闻言,原本走了两步的他突然回头,这般朝曲默大喊了一句。 天色昏暗,曲默眼睛不好,只几步之外便看不清燕无痕的脸了,但却能瞧见身形的大致轮廓——他肩头还在颤抖。 “我叫齐穆送你。”曲默最后说了一句。 燕无痕没再理他,抬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扭头便走,步伐越迈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燕无痕那背影早看不见了,曲默却驻足在原地良久,他想,自己实在不该来这一趟的,元奚这回是恨透了他,怕是今后再也哄不好了。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了。 曲江来迎他,曲默问及曲鉴卿,曲江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是大人去外地办差了。 前两天便入秋了,许是他白日里骑马跑了太久,如今停了下来,凉风吹着,冲得他头疼。 他抬手揉着额角:“那父亲几时能回来?” 曲江道:“老奴也不知,但昨日鸿胪寺卿周斌周大人来过府上,老奴差人去旁侍候茶水时听见一二,说是北越那边来使臣了,据说是个贵客,陛下便遣了大人去迎……” 曲默略一颔首:“我知道了……府里原先那位太医可还在?你去跟他说我头疼,叫他来替我施两针。” 曲江躬身抄着手,恭谨地回道:“小公子怕是忘了,那位太医早在三年前便因为失足落水溺死了。现下在府中当值的是位姓陈的太医,医术……” 曲默懒得管这太医姓陈、姓李还是姓赵,只嫌曲江啰嗦,便一摆手打断道:“知道了,你只管叫他便是。”话落一顿,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了句:“你伺候我父亲时也这样话多么?” 曲江像是真的好生思量了一会儿,这才答道:“老奴原先不这样的,只因为大人刚任职那会儿总忙于政务,每日埋于案牍之间,常常忘了用膳,老奴说一遍大人听不进去,这才时时在他身边念叨着,他烦了也便吃了。” 曲默听笑了,兴致勃勃地问:“那我以后若是要什么父亲不肯答应,便效此法,多念他两边他就答应了?” 曲江笑了一张老脸,说道:“大人疼爱小公子,您只要肯开口,这府里什么物件还不是任您挑。” 当奴才的说话自然要捡好听的说,因此曲江这一句奉承捧地曲默很是受用,似乎连头痛都缓解了不少,只步伐轻快地朝蘅芜斋去了。 曲江只说是位姓陈的御医,曲默却没想到是陈陂,也便是在北疆给他清创治伤的那位。 陈陂放了腕枕在桌上,要给曲默诊脉。 曲默道:“不必诊脉了,我乏得很,你给施两针镇镇头疼即可。” 陈陂却死活不肯,说是有症必有因,不知道病从何起,他是决然不能动针胡乱医治的。 曲默只得应了,老老实实地将手放在腕枕上,然而陈陂指头搭在曲默腕上半晌,却也不听他吐出半个字来,且面上一派凝重,像是曲默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曲默见他两根黑长的眉毛拧在一起,显得很是滑稽,也便笑问道:“怎么?陈太医还能给我诊出个喜脉不成?” “兹事体大,小公子还是莫要玩笑了。”陈陂示意曲默抬手,而后他抽走了腕枕放回到药箱里,连针包都不曾打开,便道:“小公子脉象时而浮大有力,似有阳结之象;时而又细小难寻,浮中有沉。脉象紊乱几不可辨……像是釜沸脉……” 陈陂说着说着,没将病症说明白,却把自己给说糊涂了:“不像不像……嘶……可明明在北疆诊脉时,仅是因伤重有些……莫不是旧伤未却落下的病根?这也不像……” 陈陂低头掐着手指,兀自呢喃了许久。 曲默不懂药理,但“釜沸”二字他却是知道的,且记得清楚。那年他从江南去燕京的路上,他的老乳母病重时请来的诊治大夫便说了一句:“釜沸脉,大去之征兆。” 意思是活到头没得治了,叫他们赶紧预备后事。 而后果然没过几日,老乳母便病死了。 但曲默想着自己仅是受了些风寒有些头疼罢了,何至于就到了“大去”的地步?原本在北疆时他还觉着陈陂医术高明,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庸医。 那陈陂还在一旁自顾自嘀咕着,曲默听得不耐烦了,便想着将人打发了,由是道:“你且开剂去寒的药,将药方写下来递给外边的常平便回去吧。” 陈陂抬眼看他一眼,惴惴不安地称了声是,而后坐下捏着笔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两大张纸。曲默还以为他写的是药方,不料陈陂笔一横,提纸吹了吹墨迹,又将那纸折起来放进了袖袋中。 而后说道:“今日小公子便好生歇息,在下已将您的症状记下来了,待明日回太医院与诸位前辈商讨之后,再作定夺。” 本想是找大夫治病,但被陈陂闹了这一出,越医越病,曲默只觉头更疼了。后来去浴房池子里泡了会儿冷水,方觉好些了。 晚间歇息时齐穆回来了。 曲默虽说是叫燕无痕一人回去,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待燕无痕走远了,才叫齐穆跟着他,看着人到府里了再回来禀报。 齐穆说燕无痕知道他在后边跟着,还让他带了封信回来给曲默。 “从北疆到京中,大半年的时间我早也想明白了,只是不肯死心。今日的话你只当我不曾说过,忘了便好。” 字如其人,清丽隽秀。落款是“元奚”,上面另用蝇头小楷写了“涤非”二字。 曲默说自己知道了,叫齐穆下去,他自己却捏着信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抬手掀起灯罩,将信纸点着了,看那纸燃成了一撮黑灰,最后了无生气地堆在蜡烛旁边。 他几乎是认识邱绪的时候便认识燕无痕了。 燕无痕比曲默邱绪他们晚生两三年,矮矮小小的一个人,原本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却总喜欢跑到国子监去找曲默,也不爱说话,安静斯文地像个女孩子。 唐文与邱绪两人吊儿郎当地经常逗他,说他是曲默的小尾巴,他却不理,有时还要拿出皇子的身份来压那两人几句。 曲默犹记燕无痕跟在他身后喊“三哥哥”的时日,虽不知燕无痕那句哥哥是何时变了味,但相识近十年,如今一朝断了个干净,说他不心疼那是自欺欺人,即便日后还是要相见,但却少不得生分了。 又要和人家说清楚,讲明白,又不肯伤人人家的心,天下断没有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如此一想,也便释然了。 看见信时,他没来由地有一瞬的轻快,像是背了许久的包袱终于歇下来了似的。 元奚还是元奚,只是不肯再喊他三哥哥了。 五十七:进退维谷 58. 昨日那风吹得实在有些邪门,曲默次日醒来只觉头有千斤重,连起身都异常费劲,又兼喉咙痛,眼胀鼻塞,他这才知道自己是真受了风寒。 喊来常平伺候他洗漱,早膳勉强喝了两口稀粥便咽不下了,出门前换衣裳的时候,差点栽倒在地上,幸而常平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 许是这人身高腿长的缘故,平日里看着也没多壮实,但倒在人身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常平只觉得死沉,好容易将人扶直了,气喘吁吁地问道:“要不叫齐穆到那边给您去个假,今儿就别去了吧?” 曲默还要捏着他的肩,拧着眉心不满道:“你瞎晃个什么劲儿?” 常平哪能受得了他那手劲儿,疼地龇牙咧嘴直跺脚:“爷,不是我晃,是您头晕呐!” 曲默推开常平,撑着头坐在椅子上,叹道:“燕京的风真能耐,北疆三年都没能把我冻着,回来仨月吹秋风吹着凉了。” 常平笑道:“风寒再小也是病,您可好生躺着罢!再过两日便是您生辰了,到时候可少不得应酬。” 因孝慧太后的丧事,曲默前些日子忙昏了头,每日早出晚归脑子里全是差事,也全然记不住还有生辰这一茬。他生辰在秋日,如今已立秋到了二侯,按理说应该早过了,今日忽而听常平提及,便疑道:“不是早过了?” 常平道:“今年闰九月。” 先前在北疆生辰一事确实可有可无,忘了也便忘了,但如今回燕京了,被常平提起,他少不了要问一句:“父亲此前可交代过我生辰的事么?” 常平摇了摇头:“小的也不在和弦居伺候,您该去问江总管。” 曲默道:“那老东西嘴牢的很……罢了,你晌时去问问他吧。等齐穆替我告病从宫里回来了,叫他来找我。” 他昨日既答应了太子,表面功夫自然要做得齐全。若是曲默自己到田攸府上去,便会被当做太子的走狗,办不成差事不说,还要得人一番奚落,或是干脆吃一记闭门羹。 曲默自是不会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想着写封书信意思意思得了,便着院里的小丫鬟磨了墨,他难得捏着笔杆子哈气连天地写了一上午,而后喊来齐穆替他跑趟镇抚司衙门,去将信送了。 治风寒的丸药里有助眠的成分,他饭后服了两粒便觉双眼胶合着,困得不行。本想去榻上小憩片刻,却被告知唐御来了,曲鉴卿不在府上,便只得他亲自去迎。 将人请到正厅主位上,曲默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唐叔叔”,又问道:“您不是在亁安山练兵么,怎地有空回城了?” 唐御应了,直言道:“唐家运到京畿的盐船在河道上翻了,是人为的。探子来报,似是京中有私盐贩卖,所以才要搅扰官盐进京。但这私盐规模几何、源头在哪儿,却一概不知。此事关乎唐家命脉,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上报,你且莫要声张,先命人在城郭盘查的时候仔细些,没有通行令或是伪造令牌的,不论是谁一律关押。” 曲默沉吟片刻,方正色道:“小侄记下了。” 唐御稍一颔首,指尖点着桌案,又道:“我此次前来,还有一桩事……” 曲默颔首,恭敬道:“唐叔您说。” “太子虽是嫡子,但先皇后已故,他背后没有母族支持,恐怕东宫之位坐不稳。七皇子这两年将陛下交代下去的几桩差事办得都不错,也越发得陛下赏识。太子视七皇子为眼中钉,而七皇子则觉太子是绊脚石。两党争权夺势,如今在朝中势同水火。唐家虽是百年皇商了,但除却我之外,在朝堂上少有能说上话的。此次前来,也是想向你探探你父亲的口风……陛下这两个最有望继承宗祧的皇子中,他中意哪一个?” 皇帝虽身子骨不大健朗了,但毕竟还在位,诸位皇子羽翼渐丰,却已经坐不住了。而夺嫡这般诛心的言论,自是不能轻易谋与的。况且曲鉴卿也一向少在曲默面前说前朝政事,曲默纵是想知道他心中所想,也无从猜起。 曲默垂下眼帘,显得恭良又温和,然唇边那抹微笑却有些意味不明:“父亲的心思又岂是我能揣摩地透的。唐叔叔一向父亲交好,又是年少的旧识,若是想问,直接开口问他便是,又何必拐弯抹角地来我这儿打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 唐御抬眼扫了曲默一下,没急着回复,转而端过茶盏小啜一口:“你还在为当年小文的事埋怨唐家?” 曲默笑了一声:“唐文至今都不知所踪,该是我跟阿姐对不住他,又何来埋怨呢?” 唐御道:“你父亲是怪他抢亲这件事传出去,坏了你姐姐的名声,所以这两年都不肯见唐家的人。小文现下生死不明,算是受到惩治了,却也伤了曲唐两家交情……” 曲献是曲默的软肋,他听到当年的事便觉不喜,恰好鼻腔泛酸,曲默习惯性吸气抽了抽鼻子。 一旁常平眼尖,便递来帕子。曲默擤了一把,却还是觉得鼻腔里湿润黏腻,总也不好受。于是又隔着帕子一揉,却不料帕子没兜住,那东西直直洒下来,染了他一手的红。 唐御话停了,常平也是一愣。 曲默却不甚在意似的,将帕子扔给常平,说道:“没事,这两日上火……我到后边洗洗,唐叔您先坐着。” 话落,曲默刮了还在发愣常平一眼。 常平浑身打了个激灵,朝唐御行了个礼,便猫着腰匆匆跟曲默去了。 鼻血流了一晌才止住,盆里一片浆红发黑的水。常平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巴巴地看着曲默擦脸上的血。 “爷,去传太医么?”常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曲默仰头拿布捂着鼻子,话音闷闷的:“都说是上火了……这点小毛病用不着惊动太医。你替我去前厅跟唐叔叔说赔个不是,就说我风寒头疼,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曲默的话跟常平是这么说,但想起来陈陂昨日夜里那番话,今日又没来由的血乎拉碴流了一地鼻血,他心里反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城南,嘉品居。 傍晚,曲鉴卿刚在燕京落脚,便被仁亲王府的人一纸请帖请了去。 彼时他人还在驿馆安置北越的使臣,收到信儿时,身边还跟着他的一众大臣也听见了。由是为了避嫌,便邀了众人同去。 原本燕贞以为来的只曲鉴卿一人,故而只要了一小间,点了两桌酒菜。没想到浩浩荡荡一帮十几个人。 燕贞眼皮跳了一跳,心想这下有够折腾的。 由是让人将酒菜撤了,换了大间。且拄着拐杖亲自门口将人接了过来。 曲鉴卿见了燕贞,却当众问道:“孝慧太后丧期未满,王爷这便憋不住了?” 话听着像是打趣,却也是明摆着不给燕贞面子——谁都知道皇家情薄,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大家面上吃素守孝,背地里到底守不守,谁又知道呢? 燕贞闻言,稍一挑挑眉,应道:“孝在于心,不拘于形。” 而后转身,揽过曲鉴卿的肩头,凑近了靠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因为死的又不是老子的娘,老子守个屁的孝!” 曲鉴卿劈手夺过他的拐杖,抬手便是一棍子敲在燕贞有疾的腿上,朗声道:“仁亲王癖好天下皆知,有话大可好好说,切莫动手动脚。免得传些风言风语出去,坏了本相的名声。” 身后一众官员压着嗓子偷笑,一半是笑燕贞喜男风的癖好,还有一半约莫是笑他调戏谁不好,非要找曲鉴卿的不痛快。 燕贞疼得眼皮直跳,但为了体面又不得发作,只得咬着牙说道:“曲相说得不错,原是本王孟浪了。” 曲鉴卿略一颔首与众人落座。 燕贞乃是皇裔,主位自然坐得是他。他原本找曲鉴卿过来是议事,但眼下厅中一众朝臣,有太子党,亦有七皇子党,朝事自是不好再议,于是几句寒暄之后,便吩咐了身后小二上菜。 虽然太子与七皇子不睦已久,可那毕竟是主子们的事,时下也没到最要紧的关头,谁沉不住气那才是先输了一步。眼下又是燕贞请的酒宴,燕贞在众人眼里可一直是个富贵闲人的模样,也没有什么亲王的架子,众人自然要给他一个面子的。 同朝为官,场面话必然要说得漂亮,这边夸王大人政绩卓然,那边赞李大人治下有方,席上自是一片和睦,互相敬酒也算得其乐融融。 喝了一晌,虽不至大醉,但也醺醺然,怕酒后话多坏事,所以该散的也便散了。 送走了众人,曲鉴卿坐车行了半里,待同行的人都走远了,这才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果不其然,燕贞还在原先吃酒席的那间房里候着喝醒酒茶,只不过厅中残羹冷炙都撤走了,看着也干净些。 席上曲鉴卿不喝,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上去敬他的酒,是以他滴酒未沾,清醒的很。 “王爷寻我来所为何事?”曲鉴卿问道。 “为太子一事。”燕贞小啜了一口碗中的醒酒汤,淡淡说道,“那刑部主事的事,你不会不知吧?” “丁点儿的小事,你问它作甚?” 燕贞道:“这个你倒不用管,本王只问你一件事——太子与七皇子燕无疾,你站哪一边?” 五十八:途生变故 58. 燕贞道:“这个你倒不用管,本王只问你一件事——太子与七皇子燕无疾,你到底站哪一边?” 曲鉴卿淡淡道:“我站陛下这一边。” 燕贞轻笑了一声:“跟旁人一样,本王也眼巴巴地等着看曲家的眼色行事呢,你倒好,一句站陛下就想将本王敷衍了?” 曲鉴卿不应他了,只垂眸拨弄着左腕上的佛珠串。 “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燕贞不耐道。 曲鉴卿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里颇有几分讥讽的意思:“太子与七皇子鹬蚌相争,九皇子坐收渔利,这不正好合王爷的意?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话落,曲鉴卿顿了顿,又道:“在亓蓝十年,王爷这心性还没磨平么?且安生些罢,故人已逝,即便再将那些陈年旧案翻出来,也是徒扰沈隽在地下的清净而已。” 燕贞听闻沈隽二字,脸上的笑意便有些绷不住了,“不是为了他。” 曲鉴卿颔首,道:“那便好。若无他事,在下便先行一步了,王爷慢用。” “曲默那孩子……不是曲牧的种吧?” 不管是捕风捉影,还是故弄玄虚,燕贞敢这样跟曲鉴卿开口,手里必然是把着点东西的。 曲鉴卿的步子一滞,也不拐弯抹角,转身冷声直言:“你想说什么?” 竟是连“王爷”这二字的称呼都不屑用了,燕贞与曲鉴卿相识十余年,倒是少见他有如此失礼的时候。 燕贞冲曲鉴卿一笑,像是从对方那处扳回一局似的,他眼角眉梢溢着些许得意之色,“本王猜的……现在你能坐下来跟本王好好谈谈了么?” 曲鉴卿走到原先的位子上坐下,冷眼看着燕贞:“好啊。便从你写给曲默的那封密信开始罢——你何时知道北疆戚玄狭道遇袭一事的内幕,竟敢让曲默替你动手杀戚卓?” 燕贞轻笑一声,眉间那点朱砂痣灼灼欲燃,他两指捻着酒杯,拄着漆金的拐杖,慢慢悠悠地走到曲鉴卿身边,俯身在曲鉴卿耳边,轻声道:“本王不光知道这个,本王还知道,那个杜骁也是你派去的替死鬼……” ———————— 曲鉴卿从嘉品居走出来已是深夜了。 外头铁卫在后院门口的房檐下守着马车,见曲鉴卿来了,便弯腰下去好叫他踩着背上马车。 曲鉴卿摆了摆手,眉间疲乏之色愈渐浓郁,但他却摆了摆手:“我想走走。” 秋夜,冷得很。 夜风滚起地上落叶,寒气在青石板上弥漫,带着方凝结的白霜,颇有几分萧索的意味。 曲鉴卿拢着衣袖,沿街道走着,夜风从宽大的衣袖灌到身上。他穿的还是秋杉,长衣广袖的袍子,外头笼着官纱,一点不御寒。 从街南走到街北,至无路可走时方停下。 铁卫驱马慢慢在他身后跟着,见状便道:“夜深了,大人回去罢?” “阿庆,你说他知道了会不会恨我?”曲鉴卿忽然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 那铁卫握着佩刀的手一紧,握成了拳头,话到嘴边却消声了,只道:“小公子……自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曲鉴卿道:“算了,回府吧。” 到府中时,适逢陈陂深夜求见。 一个太医能却有什么急事?或是后院哪个女人身子不好了,也用不着向他来禀报。 曲鉴卿稍疑片刻,本想随口打发了,但不知想到什么似的,便朝侍女晴乐道:“请他进来。” 陈陂所言,自然是曲默的事。 今晨陈陂到太医院当值,便将昨夜记下的那两张纸递给了太医院的诸位老太医看,那些人却都言说行医数十年,不曾见过这样诡异的脉象,纷纷问他病生在谁身上。但陈陂此前得了曲默的命令,不敢擅自做主,又怕再问到曲默那处,被那人一句话打发了,便只得禀报到曲鉴卿这边来,请他做定夺。 陈陂埋头将一众老太医的话与他自己的揣测,一五一十地如数说给曲鉴卿听了。 那高高在上的丞相听完之后却神色如常,依旧定定地坐在案前。他似乎是思忖了片刻,而后才开口回道:“我知道了。” 陈陂一时摸不清曲鉴卿话里的意思,毕竟照他所言,曲默即便是明日就暴毙了也不足为奇。由是又硬着头皮问了一遍:“那是否要请太医院诸位前辈们给小公子会诊……” 曲鉴卿道:“不必。此事你切莫宣扬出去。明日回宫述职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患病之人是本相,且是你诊脉诊错了,实际并无此症。” 陈陂听得一头雾水,心想怕不是曲鉴卿一时接受不了爱子命不久矣这般噩耗,否则以曲鉴卿这样颖慧的人物,怎地也开始讳疾忌医起来了?他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答一声是,便退下了。 曲鉴卿支手撑着额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半晌,方起身。 走到外间,地上的炭盆烧得通红,晴乐坐在炭盆旁,取了红炭与熏香放在金斗里,正在熨曲鉴卿明日的朝服。 曲鉴卿打晴乐跟前路过了,随手便解了左手上的佛串,扔在了那烧得通红的炭盆里。 晴乐原先没瞧见是什么物件,只听当啷一声脆响,还以为是曲鉴卿身上掉了什么物件在地上,于是忙抬眼去看,却见那火盆里烧得正是曲鉴卿平日戴着的佛串。 她惊叫了一声,连忙道:“大人!这可使不得!” 那佛串里的丝线已燃成了灰,浸了油的沉香却因木质紧实未能燃着。 眼看那一颗颗佛珠四处散落在木炭间,顷刻就要燃着,晴乐急了,不管不顾就要将手伸进火盆里去捡,却被曲鉴卿一声喝住了:“你敢捡!敢捡我便剁了你的手!” “大人今儿是怎的了?”晴乐哽咽着问道。 她在曲鉴卿身边伺候起居多年,少有不知轻重的时候。此刻一抬手,却带翻了叠放在一旁的朝服,一时间火舌舔舐过轻薄的衣料,火苗窜起来数尺高。 那朝服是没救了,佛珠亦是。 晴乐一怔,惊恐交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认错。 曲鉴卿冷冷刮了她一眼,只觉愈发躁郁,还不待晴乐口中认错求饶的措辞说出来,他便不耐道:“出去。” “大……” “滚出去!” “是。” 晴乐着实被吓得不轻,战战兢兢从房里退出来,想着她烧了朝服还能捡回来一条命实属万幸。却在迈出门槛时,听见曲鉴卿的一声无奈的喟叹:“凡有所相,皆为虚妄……求佛有何用,到头来还是……” 敛去一目悲戚,曲鉴卿朝身后那名他唤作“阿庆”的铁卫道:“去江南药庐,请岐老来,要快!” —————————— 说来也怪,曲默那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常平夜里吩咐灶房那边给他烧了一碗发热的姜茶,他喝了之后便大好了,请那两日的病假实在多余。 于是第二日,曲默将邱绪送走去亁安山,便想着到外城郭所辖地界去转一圈。 他少时最是偷懒贪玩,如若不是要给太子伴读,他是学都不高兴去上的。如今当了这半吊子的差事反而闲不住了。 邱绪临走时开他的玩笑,问他何不趁着病假多在府里歇两日。只因朝廷发的那几两奉银还不够他曲家小公子身上一件衣裳贵,扣了便扣了,横竖曲家家大业大,就算曲默躺在府里两手一伸甚么都不做,又不是养不起他这一张嘴。 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曲默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滚你娘的吧!” 邱绪“啧啧”砸了两下嘴,笑道:“三儿,你这叫恼羞成怒知道么?” 邱绪此人说话真是越发讨嫌了,曲默想。 晌饭是在外宫门那地界,跟他手底下几个领头的一道儿吃的,饭桌上顺便将昨日唐御跟他说的彻查往来人口的事交代了下去。 其中一个黑脸络腮胡的领头名唤钱沛,在饭桌上开口问及齐穆。 曲默这才想起来,自从他昨日将齐穆派去送信之后,那人便没在自己跟前露过头。前段时间太忙,曲默没想起来给齐穆在禁军那处报个姓名,因此齐穆一直以曲默身边跑腿的手下自居,也没个正经差事。 曲默不曾拘着齐穆,叫他闲了在京中逛着玩玩,缺银子了便到府里账房去领。是以齐穆的小日子过得倒是比曲默自己还舒坦。 只是现下曲默想寻人了却找不着齐穆踪迹,人跟个泥鳅似的,滑得抓不住,只能等他晚上自个儿回来。 在岗上混了半日,曲默也没截到半个唐御口中所说的无通行令牌的行为不轨之人。到了晚间的交班时候,将挑子撂给另外一个校尉,他便两腿一抹油回府了。 到府里,曲默听闻曲鉴卿昨儿个夜里便回来了,这会儿派曲江寻他过去吃晚膳。 曲默喜不自胜,回蘅芜斋换了件衣裳,便美滋滋地奔着和弦居去了。 饭桌上倒是无甚花样。还是照着曲鉴卿清淡的口味做的吃食,只是念着曲默要来,添了一两道荤腥而已。 但两个人用饭,八菜一汤委实多了。曲鉴卿这个人的吃相斯文美观,十分下饭,曲默不知不觉便多吃了一碗,饭后一抹嘴方知自己是撑着了。 除却平日里对曲默的叮嘱或是谈论他当差的事,其余的时候曲鉴卿都话少得很,两人相处时大多都是曲默在讲,曲鉴卿默声听着。 今日亦是如此,曲默吃多了想着出去走走,便拉着曲鉴卿同去。 相府很大,府中亭台楼阁,假山、花园、水池一应也都齐全,当时建府时请的都是大燕最好的匠人,光是图样都画了足足两个月。 只是如今正值深秋,园子里除却那几株菊花,便只有秋日里开败了的花还有那霜打的秋叶,也实在无甚观赏性,曲默看得兴致缺缺,但见曲鉴卿没有回去的意思,他也便作罢了。 想来前些日子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连打个照面都难,如今难得闲下来,别说是秋夜赏残花了,即便是曲鉴卿再喊他去读几本之乎者也的书,曲默也是肯的。 曲默走前,将身后跟着的尾巴都打发了,如今两人携手月夜散步,曲默也难得生出些附庸风雅的错觉来了。 五十九:月下闲步 59. 曲默执意要牵着曲鉴卿的手,但曲鉴卿不肯。 曲默也知道这是要避嫌,怕路过的下人瞧见了,若是传出去只言片语,于两人都无益处。 但知道是一回事,听不听便又是另一回事,曲默借说:“大晚上谁有那闲情逸致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 却不知曲鉴卿想到了何事,听了也不回曲默,只是低着头一味地抿嘴笑。 曲默问曲鉴卿笑什么,他却又摆着手不肯解释。 曲默觉得自己不能平白无故被戏耍一番,于是抓过曲鉴卿的手,装模作样地咬了一口在他手背上以示惩戒:“不许笑了!” “好。”曲鉴卿温声应了。 对曲默,曲鉴卿像是一汪温吞的水,总是任他索取,惯着他宠着他,然而却从未在情爱上允诺过他什么,譬如经年的思念,又譬如是情人间一生一世的誓言。 恍若这情意斑斑都是虚无缥缈的梦,梦醒了碎了,一切便又会不复存在。 虽说曲默一个男子,如此这般患得患失的像个深闺妇人,说出去没得让人笑话的,但事实又的确是如此。与曲鉴卿相处时,即便是耳鬓厮磨,情话也蜜里调油的甜,曲默却总觉得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安,非要抓住点什么才算安心。 是以这般十指相扣,曲默这才觉得踏实了许多。 曲默提及先前太子与唐御来找他的事,问曲鉴卿怎么看。 曲鉴卿方才那无端兴起的笑意已消散了,恢复了往常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反问曲默是如何回复这两人的。 “我写了封信送到田攸府上,问他的安,信中只写了两笔那刑部主事的案子,并无提及太子。至于唐叔叔那事我倒是应承下来了,可能不能抓着人还要另说。” 曲鉴卿颔首:“你原先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给太子当了两三年伴读,他什么心性你该是清楚的。此事你自己拿定了主意,便无须再来问我。至于那私盐的案子,牵扯甚广,你即便应承下来了,能不沾还是不沾的好。” 曲默道:“我记下了。” 曲鉴卿稍一颔首,伸手替他拂去了掉在发上的碎叶,未几,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陈陂说你这两天头疼?还疼么?” 曲默心里有一闪而过的狐疑,随即不满道:“前天凉风吹的……这陈陂也真是事多,一点小风寒也要报给你听。” 曲鉴卿听他话里那点不满不像是假,心里些许不安也打消了,只道:“在其位谋其事,他也是奉命而为,你怪他做甚么。” “父亲说得极是~~默儿知道了。”曲默一耸肩,故意拉长了语句,调笑着回他。 曲鉴卿没理他这卖乖,只问道:“月中是你生辰,粗粗算来还有八九天。今年你想怎么过?” 原先让常平问曲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这会儿曲鉴卿突然来问,曲默真倒是仔细想了一会儿:“二十一,也不是甚么整岁数,不必铺张了。你回来陪我吃碗面就好。” 闻言,曲鉴卿轻挑着眉梢,难带话里带些玩味:“当真?” 曲默笑道:“如若能再捎带些别的,譬如春宵一夜、洞房花烛之类,那才最好不过。” 曲鉴卿听了,笑说他没个正经。 夜里又起风了,曲鉴卿被曲默抓着的手也凉了不少,曲默本想放在唇边呵口热气,而后带曲鉴卿回去歇息。但触及曲鉴卿手腕时却觉空落落的,曲默一时记不起少了什么,朝前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于是便问曲鉴卿:“你手上常戴的那串佛珠呢?” 不知缘何,曲鉴卿面上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掩饰得很好,转眼便被惯常的漠然代替了。他将手从曲默那处抽出,应道:“去接北越使臣时,不知落在哪儿了。” 曲默倒是没觉察出曲鉴卿神色的不对,只是想着曲鉴卿吃斋念佛,那珠串也带随身了好些年了,丢了委实可惜。 回去路上,曲默本想跟曲鉴卿一块回和弦居睡,却被曲鉴卿一口回绝了,叫他老实回蘅芜斋待着。 问及原因,曲鉴卿面不改色,说道——你风寒才好,不宜行房事。 人家曲鉴卿说得大大方方毫不在意,曲默听见“房事”二字倒是臊了个大红脸,他抓着曲鉴卿的手不肯松,打了好一会儿腹稿,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就……只想搂着你一块睡,什么都不做!真的!” 语气诚恳,言辞凿凿,令人信服。 但曲鉴卿深知曲默德行,这会儿根本不信他那套说辞,只睨了他一眼,凉凉道:“你觉得我信不信?” 曲默要比曲鉴卿高上半头,后者看他时便挑着眼尾,加上那淡漠的神情,这一眼在曲默看来便十足风情,甚至有些媚意。 曲默自是不敢再看了,只低头腆着脸说了个“信”字,而后便被曲鉴卿甩在了路上。 曲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他抬手摸了摸鼻头,极腼腆地抿着嘴,笑了。 贪图美色又吃不到的结果,便是他在梦里与某人大战了三百回合,第二日还要去浴房冲澡换亵衣,既麻烦又耽误事。 常平纳闷得很,明明自家主子样貌好、身量高挑、前途无量,怎地身边就不添一两个情儿,竟沦落到夜间里做春梦自渎的份上。如若他是曲默,即便不娶正妻,那也得先纳十几房小妾暖床才是。 但常平有那胆子想,却没那胆子说,眼看他岁数见长、早过了做小厮的年纪,老老实实在相府混着还有油水可捞,且曲默性子随和最好伺候,逢年过节赏赐时也出手大方,若是一朝被撵了出去,上哪儿也再找不着这样的好差事了。 曲默第二天清晨天不亮便起身了,将自己收拾利索了,还在院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原本这会儿齐穆便该在门口候着他了,然而这日他用完了早膳也不见人影。 叫常平去寻,问府里上下,却都说从昨日便不曾见过了。 曲默心下一沉——齐穆在京中是生脸,按理说不该有仇家,如若是被人算计了,那八成是本着他去的。 是以曲默到宫里露了个脸,算着前朝到了下朝的时候,他只身朝镇抚司衙门去了。 到地方田攸没见着,倒是那与曲默同阶的当差衙内像是认识他似的,见人到了便招呼他进堂坐着,客气的很,还上了盏热茶,问他可是有陛下的口谕要传,或是什么案件要上报。 这倒让曲默有些受宠若惊,忙说没有,只请他查昨日的记录的卷宗,看看是否有个叫齐穆的人来过。 那校尉直言道:“昨日倒是真关押了一个人,叫什么不知道,只是他在衙门外行有不轨,似有偷盗之嫌……” 齐穆吃穿不愁自然不会做偷盗这等事,且即便要偷,又怎会偷到官府头上去? 然而曲默却一句没辩,只推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过去,想着先将齐穆人从这衙门里弄出来一切都好说,于是道:“都是在皇城当差,兄弟行个方便。” 那人却又将银票推回给了曲默:“我只怕有命收,没命花。” 曲默将钱收了:“你不妨直言。” 那人果然冲曲默一笑:“明日午时,七殿下想请您到嘉品居小酌一杯。” 曲默也笑着回了:“七殿下若是有事吩咐,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只派人到西边尧兴门支会一声儿,在下即刻便到他府上了。” “小人会将您的话带到的。” 而后,连一盏茶的功夫也不到,曲默又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曲默与那校尉乃是同等官衔,尊他一声“您”是看在曲家和七皇子的面子上,跟曲默本人倒是没多大关系。 大燕四品官员及以上才能早朝面圣,曲默这品阶算是连朝政的边儿都够不上,这便一堆事找上门来了,着实令人厌烦。 那边太子的事还没有眉目,现下七皇子又找他去“小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曲默想着自己区区一个校尉也没多大能耐,如若不姓曲,这些皇子们定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镇抚司说白了就是皇帝的耳目,此事不知是田攸的意思,还是燕无疾买通了那衙内,但不论隐情到底如何,燕无疾竟然能将手伸到镇抚司,着实不容小觑。 曲默既不是长袖善舞之人,也懒得掺和那些子尔虞我诈的事,本想着混个一官半职对得住他这个姓氏也便罢了,如若不是为了曲鉴卿,他八成会一辈子待在北疆那地方,任谁登庙堂也好、拜高阁也罢,都与他无关。 朝中党派林立,有时也并非全是阴谋勾结,只是有人逼着你不得不做出个选择来。好比曲默,他本无意趟这趟浑水,但事情桩桩件件堆到他眼前,像只手紧紧拽着他,偏要将他拉进这黑不见底的泥塘中央去。 如此一想,又带起了头疼,跟那天晚上一样,只是这回尤甚。 然而今儿既无冷风,他又没得风寒,他这回该赖什么呢? 疼痛细密而绵长,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针扎他的脑仁似的,只一会儿便渗出了一头冷汗,他强打着精神出了镇抚司,而后便再难迈开腿行半步了。 马栓在衙门后街拐角的杨树上,曲默只怪来时将缰绳栓得紧,这会儿怎么都解不开。幸而后街清净,适逢四下无人他便捧着头,疼得坐在树下大声喘息。 额上的冷汗滴在眼里,视线模糊得很,他却抬不起手去擦。 恍惚间,似乎有个女子在喊他的名字,他抬头着眼去看,嗅得一抹异香,而后便再无知觉。 六十:阴沟翻船 61. 偌大的房间烟雾缭绕,数条水红的帷幔从房顶插着的鎏金枝条上垂下,如女子的裙摆一般在光滑的石板上拖曳着。灯罩是金黄线织就的,薄薄一层笼着火光,吊在半空中的烛座上,暗金与水红交错着,美得陆离又诡异。 房中没有窗,只有前后两扇小门紧闭着。正中央是个半人高的方形石台,周遭置着七八只黄铜的香炉,炉膛内不知燃着什么,火光熹微却冒着滚滚灼热的烟雾。浓厚灰烟将那台子底儿掩得严严实实的,乍一看像是某种邪教的祭坛似的,但能从烟雾中窥见一个人的身影,隐隐能辨出是个男子。 曲默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四肢被卸了力,半点动弹不得。他只觉周遭笼着一层热气,但那种热气带着不知名的草药的味道,辛辣无比,熏得他眼泪直流,眼皮却怎么也掀不起来。 未几,南边发出吱的一声,似乎是有人进来了。 那人步子迈得极慢,鞋底下似乎坠了木块,踩在地板时便发出些清脆的响声。 哒。 哒。 …… 那人走近了,单手钳住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都掀翻了过去,而后用刀尖划开他背后的衣料,又将冰凉的刀刃贴在他脊背上游走着,似乎在思考从何处下刀。 曲默头脑昏沉,神思游离在混沌与清明之间游离,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有如粘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身旁那人也不是想要他的性命,心里那点戒备一放下了,终是抵不住熏香的劲头,昏睡了过去,此后再无知觉。 …… 那人见他沉沉睡去,才伸手在他背上依次点过几个穴位,又用刀尖在他背上那白色图腾的中央开了个十字的小口,指间蘸了伤口涌出的血放在舌尖一尝。 未几,只闻一声轻叹,香炉中的火熄灭了。 次日,清晨,蘅芜斋。 “若是他辰时还不醒,你便喊他起来喝药。”曲鉴卿晨起上朝,路过蘅芜斋时,这般吩咐常平。 常平颤颤巍巍跪在门口,答了声是。 曲鉴卿又道:“你同他说,如若奉银不够花,只管从府里账房拿,莫再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他不要脸,我还要。” 常平只管点头,迭连称是,而后看着曲鉴卿扬长而去的背影,只觉头疼。 曲鉴卿走后没多久,曲默便醒了,哑了嗓子,嚷着要喝水。 常平连忙递了杯茶水过去,扶曲默起身饮了。 曲默喝了水,这才回过神来,见常平一副戚戚然的模样坐在床边,便问道:“怎么了?”而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愣了片刻:“我昨日怎么回来的?” 常平瞪眼看着曲默,咽了口唾沫,道:“爷,我要是说了,您可千万得撑住!” 曲默右眼皮一跳:“你说,我听着。” “昨儿晚上您迟迟不回来,大人便差人去寻。没找着您,倒是栖客馆那边来人了,说您……” “我怎的?” “说您睡了那儿的姑娘,醉得一塌糊涂,躺在人家姑娘怀里不肯起身,还……还说您没给银子,叫大人去栖客馆结账呢!” 曲默扶着额头,好半天才抖着声音问了一句:“他……他真去了?” 常平看着曲默额上暴起的青筋,立马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人说……说,哪儿有嫖了不给钱的道理,后来他便去结账了,带了两个侍卫,还是大人亲自将您给架回来的……” 曲默拎着常平的领子,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咬着牙根道:“你就让他去了?” 常平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求饶道:“小的一个下人,如何能拦得住当朝丞相!!” 曲默认命似闭了眼,手一松将人扔在了地上,而后坐回到床上,抱着头低吼了一嗓子,便没动静了。 常平以为曲默是怕被送到祠堂吃鞭子,于是小心出言劝道:“小的早劝您先纳两房妾,毕竟憋着也不好受。且说栖客馆生意多红火啊,也不止您一个……退一万步,您怎么出门不带银子在身上呢?您既不想挨鞭子,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常平一向嘴碎,搁以前早被曲默哄出去了,现下他却坐在床上跟个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半晌,曲默才抬头,右眼里满是血丝,看得常平一怵。 “那儿有把剑,你拿过来把我捅死吧,我不想活了。”曲默指着房里的架子,平静地说道。 常平不明所以,好言劝道:“不就是去祠堂挨几鞭子么,回来擦点药,十天半个月便好了,何至于呢!若是为了名声,那更不必了……您也没有这东西……” 曲默现在满脑子都是曲鉴卿那句——哪有嫖了不给钱的道理。 他只想一头戗死在地上。 他想自己约莫是被人盯上了,不然何以解释他头疼蹲在后街角杨树根儿处歇息一会儿,便会被人药晕了弄到栖客馆的事?他只记得被人带去暗室划了两刀子,其余是丁点儿都记不起来了。 想来在曲鉴卿眼里可有这么一说——曲默此人前天还跟我花前月下携手漫步,转眼便去勾栏院寻欢作乐,竟还要我大老远跑去给他付嫖资? 这叫他娘的什么事?且曲默是前一天晚上求欢不成,才被曲鉴卿撵走的。他这回约莫是坐实了罪名,百口莫辩了。如若让曲默逮着幕后这人,非要将其抽筋剥骨,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然,事已出了,曲默却也只能受着。这会儿曲鉴卿该是在上朝,他想解释也寻不到人。况且他也没脸见曲鉴卿了,只得先避两天,等何时曲鉴卿消气了,他再去认罪。 至于那栖客馆里劳什子的妓子,他如果不要面子非得去追究到底,便得去找昙甯。那女子早年跟邱绪好过一段时日,也不知现在断干净了没有,他贸然闯过去,只怕会惹得邱绪不快。 真真是被人扣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曲默昨日在镇抚司衙门答应了那个衙内,眼前晌午得去嘉品居见七皇子燕无疾。 由是在后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砍翻了三四个木桩,这才收拾好了心里的烂摊子,衣着体面地去赴燕无疾的邀约。 与燕无疴的身家显赫不同,燕无疾的母妃出身贫寒,他能混到如今跟太子平分秋色的地步,算是颇有些手段。 燕无疾得宠的缘由之一,便是他的样貌与启宗帝很是相似,俱是厚唇宽鼻长眉,与英俊二字沾不上边,但板起脸来便有十分的威严。可他的性子世故圆滑,与相貌一点沾不上边。 曲默一早在国子监时便认识燕无疾了,除却皇室与平民的身份之隔,两人也仅是点头之交。 此时,嘉品居中燕无疾与曲默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横放的桌案,上面置着几道下酒菜。 曲默在此坐了有半个时辰,燕无疾只同他胡天侃地,一时痛骂邺水两面三刀,一时又埋怨北越的阴晴不定,又或畅谈南北景致、风土人情,却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及齐穆的事。 齐穆关押在镇抚司那处,曲默倒也不急,燕无疾说什么他只管应,且时不时敷衍两句“殿下英明”,如此一来,两人倒也聊得有来有回。 但谈事终究还是要回到正题上,曲默听出燕无疾话里有那么点不耐烦的意思了,便改口问道:“不知殿下打算何时放了齐穆?” 燕无疾扣着酒盅,闻言便接着曲默给的台阶,道:“涤非果真是识时务之人,你可知太子手底下有个刑部主事?” 曲默应道:“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前几日有人在孝慧太后丧期奏乐举乐被镇抚司抓了,不知是不是他?” 燕无疾眯眼一笑:“确有此事,不过实情却非如此。那刑部主事被捕是因……涤非,你且附耳过来——” 燕无疾这几声涤非,喊得曲默实在有些恶寒,却也只得忍住了,将耳朵靠过去。 “因他替太子贩私盐。” 曲默闻言一怔。 燕无疾又道:“此事实打实是丑闻一桩,父皇已知悉,但他要顾忌皇家的脸面,自然不好将实情宣之于众,这才将镇抚司暂交由本王使派,为的是叫本王替那无能的太子哥哥擦腚……父皇这几年都有废黜太子重立的意思,此时只消推上一把,便可成事。而唐家那边已经查出些眉目了,却不知为何一直按住不奏?曲家与唐家一向往来密切的……” 曲默听出燕无疾的意思了——燕无疾想要将此事捅大,却又不想亲自出马,这才寻了他过来,为的是让他出一把力将唐家与太子顶出去,探探皇帝的意思。 曲默沉吟片刻,说道:“不瞒殿下,自三年前家姐一事之后,在下被发配到北疆,曲家便与唐家疏远了不少。” 燕无疾却不如太子好糊弄,他听罢很不以为然,皮笑肉不笑道:“不吧,本王前些日子还见唐都尉朝贵府去呢,莫不是本王眼花了?” 曲默回道:“那日唐都尉确实来过寒舍,但却是来寻家父的,殿下也知那几日家父外出接待北越使臣,唐都尉扑了个空也便打道回府了。” “他没跟你说点什么别的?” 曲默笑着摇头:“不曾。” 燕无疾抬眼审视着曲默,见他面上一片诚恳不像是有假,也便不再追问,只道:“本王回府便会下令将你的人放了,只是今后若有他事,还少不得要请涤非行个方便。” 曲默应得爽快:“殿下所命,在下岂敢不从!” 六十一:曲意逢迎 61. 曲默应得爽快:“殿下所命,涤非岂敢不从。” 燕无疾想得周全——私盐一案宣之于众也不足以致太子于死地,启宗帝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绝然不会真的杀了燕无疴,最多砍几个无关痛痒的大臣顶包,而后以治下不严的罪名罢黜他的太子之位。 这难保燕无疴不会东山再起,且继后嫡子燕无疚虽年仅八岁,可如若启宗帝活得太长,熬到燕无疚足以独挡一面之时,那将又是一个棘手的祸害。 是以燕无疾这今日这一出,除却拉太子下马之外,更多是为了借此事笼络曲默——他知晓当年太子为了防燕无痕,而上奏启宗帝将曲献嫁到亓蓝的事。 在燕无疾眼里,曲默此人虽职务不高却有军功在身,以后遇上机会总能爬上去。即便曲默不求上进只想混混日子,但有曲鉴卿在,外界一直又言传大燕丞相极为溺爱这个养子,曲默总不会混的太差。 于是不管曲默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究竟是敷衍还是承诺,燕无疾都得笑眯眯地应了:“有你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对了,听闻昨日你宿在栖客馆里了?这等风流韵事真是令人羡艳,如若本王不是皇亲贵胄,也定要做个多情的浪子……” 燕无疾本想与曲默说两句荤话,顺道问问他睡的那粉头身段如何,在床上服侍得他可尽兴?以此来跟曲默套套近乎。 但事情原委却不是燕无疾所想那般。 曲鉴卿乃是朝廷一品大员,他要亲自去勾栏院接儿子回家那是他乐意。可那勾栏院若是还想开下去,便不能将此事外宣。且用不着栖客馆的动手,曲家自有人出面将那晚见过曲鉴卿的人都遣散出京,以此杜绝谣传。 故而现下京中只是传曲默一掷千金睡了栖客馆头牌,却无人知晓曲鉴卿也涉事其中。 燕无疾自然也不知,他仅是随口一问,调侃罢了并无恶意。 然而曲默好容易忘了曲鉴卿,此时被燕无疾戳中痛脚,自然高兴不到哪里去,一时也没回燕无疾的话。 燕无疾见他脸色不对,便不再追问,开了个别的话头,将此事盖了过去。 太子燕无疴从小在众星捧月的东宫长大,所有人都将他当做储君供着,他便也真的以为那皇位是囊中之物了,只当众人皆应以他为尊,所以也不屑于笼络人心。 但燕无疾不同,他因出身受尽白眼,近年他母妃重获圣宠,他的境况才稍有好转。而这十多年里,他早已练就了一颗圆滑世故的头脑,惯会察言观色,最善笼络人心。 他先将齐穆扣下给曲默一个下马威,而后却又不多追究,听了曲默敷衍似的三言两语,便轻易将齐穆放了,看似白费一场功夫,其实他为的只是寻机会跟曲默套近乎。 曲默自然看得分明。 如若搁在三年前,燕无疾敢这般要挟,即便是皇子,以曲默的性子八成也会撂挑子不干,大不了让齐穆蹲几年大牢就是,燕无疾能耐他曲默何? 然而如今曲默身处朝局之中,顶着曲鉴卿养子的名号,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与曲家,巴不得他犯个弥天大错,好让这些人有理由将曲鉴卿从那位子上掀下去。 更遑论曲默身上还背负有三年前跟燕贞的未践之诺,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再难像从前那般任性骄纵了。 四面树敌只会寸步难行,既然燕无疾主动示好,他也未尝不可曲意逢迎一二。 漂亮的场面话谁都会说,将栖客馆这页翻了,两人依旧称得上相谈甚欢,可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怕是只有他二人自己清楚。 欢欢喜喜地将曲默送走后,燕无疾脸上的笑便里立马瘪了下去。 这时从屏风后的小屋里走出一名男子,他以一张灰黑狰狞的铁面覆脸,连脖子都用布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那男子也不行礼,大剌剌便坐在燕无疾对面:“殿下就这样将人放了?曲默在北疆三年回来只带了那齐穆一人,此人必定是曲默的心腹,如若能加以利用……” 燕无疾冷笑一声,低头转着手上的扳指,阴恻恻道:“本王何尝不知?可惜那小兔崽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本王若动刑便少不了要得罪曲默,这与本王所愿相悖—— 现下本王手底下那些人都是些小角色,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怕最终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此事唯有曲家的人插手,才能给父皇施压,才能让众朝臣看清太子的草包嘴脸!这样……你再去一趟亁安山,逼唐御再去见曲鉴卿,如若还是见不着,那便退而求其次见曲默,总之把事情推出去……” 齐穆后半晌便到了府里,他没办成差事,还给曲默惹了许多麻烦,本想找曲默请罪,但在半途中却被曲江拦住了。 老管家微微笑着,说大人有事寻他,叫他到和弦居去一趟。 如若曲默是齐穆的主子,那曲鉴卿便是他主子的主子,这偌大的相府里究竟是谁说了算,齐穆心里门儿清。 由是齐穆二话不说便应下,忙不迭便跟着曲江走了。 曲江将齐穆送到书房,便叫他候着,说曲鉴卿即刻便来。 齐穆颔首应了,曲江走后他也不进门,只恭谨地站在门口,他想,曲鉴卿约莫是要询问镇抚司与七皇子的事。 晴乐本在二楼绣帕子,听闻曲鉴卿要回来,便要回自己房里——曲鉴卿前两天不知因何发了那么大的火,她又烧了朝服,这会儿不能凑到曲鉴卿跟前碍眼——她端着针线笓子和簸箕下楼,看见齐穆便打了个招呼。 齐穆一声腼腆的“晴姐姐”将她喊住了,他问曲鉴卿的喜恶,说是怕自己犯了忌讳。 晴乐思忖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小公子打发你过来伺候大人起居?” 少年摇摇头,他的两颗眼睛泛着水润的光格外黑,笑起来时两颊有浅浅的梨涡,憨厚又腼腆,一点儿也不像个冷血的刺客。 “我怎好抢了姐姐的差事。是大人差江总管寻我过来问两句话而已。”他慢吞吞道。 晴乐松了口气:“甚好……甚好。大人问甚么你答便是,如此即可,不要赘述,不要多问。” 齐穆道:“知道了,多谢姐姐。” 晴乐应了,走时还想着这齐穆倒是嘴甜心细。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曲鉴卿便来了,他手里提着两支用黄绳系着的卷轴,朝齐穆招了招手:“过来。” 曲鉴卿让齐穆在外间坐下,他自己则去里间放置手里的两支卷轴,回来时下人已将热茶奉上,见齐穆还站在下边,他便道一声:“不是叫你坐?” 齐穆低头称是,掂量了自己的身份,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而后坐在了离曲鉴卿三步之外这么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齐穆有几分未曾表露的怯意,他原是在相府里见过曲鉴卿几面的,不过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本以为曲默是承袭了几分其父的性子的,却不料两人相差甚远——曲默那整日不着调的人,却有曲鉴卿这么个正经的爹。 曲鉴卿饮了几口茶润嗓子,而后道:“你不必慌张,我找你问几句话而已。” 齐穆点头:“大人请问。” 曲鉴卿道:“七皇子没有为难你吧?” “他问戚将军与主子的事,以职位与金钱威逼利诱,小人没说,他似乎是有所顾忌也不敢用刑,将小人关了两天便放了。”齐穆老实交代。 曲鉴卿点头,右手摸在左手那空落落的腕子上,才想起那珠串已被自己扔进了火盆里。 “他那头疼的毛病何时起的?” 齐穆一怔,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曲默。 “约莫是月前已故太后的丧期,那段时日主子忙得脚不沾地,他便以为是睡少了,跟小人提了两句没多留意。后来有回他去寻九殿下,在外头跑了一整日,头痛又反复了起来,还说眼睛模糊得厉害,疼得睁不开。” “左眼还是右眼?”他抱着希冀又问了一句。 “约莫……左边吧,还是两眼都是……小人记不住了。” 曲鉴卿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长颈的小玉瓶,推给齐穆:“里面有五颗丸药,你研碎了,一日一粒,找机会放进他晚间的茶水里,别叫他知道。” 齐穆有些忐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大人,这是……” “治病的药。他院里那些下人胆子太小了,藏不住事,他若察觉出端倪来,稍加盘问就露馅了。”曲鉴卿道。 “恕小人直言,您为何不直接将药给主子,让他自己服,也好过这般遮遮掩掩的。” 知道齐穆是忠诚护主难免多问两句,曲鉴卿捏着额角,话也说得有些无可奈何:“他要是肯自己吃,我找你来做甚么?” 齐穆将信将疑,点了点头,将玉瓶收好:“小人遵命。” “你现下在禁军当值?” “总营那边还不曾编制,便暂且跟在主子身边,” 曲鉴卿指尖点着茶盅的盖子,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关于齐穆在何地任职又任何职,他实在兴味寥寥,只不过随口问了一句,齐穆答与不答,于他而言都无甚差别。 未几,曲鉴卿才淡淡说了一句:“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还肯听劝,现下我说的话,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齐穆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既能顾全曲默的面子又能迎合曲鉴卿的,由是面露尴尬,抬手抓了抓头发,朝曲鉴卿应承一笑。 曲鉴卿倒也不指望齐穆能说点什么值钱的话出来,他心里思忖再三,将人打发走之前,还是说了一句:“我会差人在禁军给你安排个差事,你以后便在曲默手底下当值……”临了补上一句:“你叫他少去勾栏院招惹是非。” 齐穆迭声谢恩,只说以后肯定恪守本分,日日提醒曲默洁身自好。 齐穆走后,曲鉴卿转身去里间,桌案上放置着他提回来的那两支卷轴,展开来看,上面是工匠用墨绳与工笔细细绘的十几张精稿,画的都是剑鞘,一旁还用浅红色的小字标注了尺寸与花样。 他撑着桌案俯身端详着,一晌觉得嵌饰更精致些,一晌又觉得镂饰古朴更衬那人的身份,结果便是看了许久,也未能从中挑选出一二。 曲鉴卿便又将那两支卷轴卷了起来,放在身后的阁子上。 材料已经从南边运到,他明日选定了图样将差人送过去,匠人便要着手做,否则便赶不上日子了。 栖客馆那事,曲鉴卿其实心里颇在意。他想如果明晚之前曲默还不来找他认错,那他便随手选一个算了。 可他毕竟年长曲默许多,又碍于两人身份,自然不能大剌剌地跑去兴师问罪,这等事他不能做,也不屑于去做。但总归硌着不好受,于是寻了齐穆来,到底还是将最后那句话吩咐出口了。 于情爱一事上,曲鉴卿已故步自封惯了,从来不知自己竟有一日也会这般小心翼翼,连说一句话都要思虑再三,不由心中自嘲——这番忸怩作态,也当真越活越回去了。 曲鉴卿的话堪比金科玉律,好使的很,第二日便有人领着齐穆去禁军归档,曲默还揶揄了一句齐穆,说朝廷的人总算把你给想起来了。 齐穆心说如若不是你父亲,恐怕那些人也还“想”不起来我。 后来曲默也没有责罚齐穆,只是叫他以后进出曲府都要报备,免得用着他的时候找不到人。 曲默自来随和,齐穆虽一口一个主子,但两人吃住都是同样的规格,曲默也从未将他当奴才看过。 除却那日清晨曲默犯魔怔差点将人掐死之外,于齐穆而言,曲默亦兄亦友、风趣得体,少有端着架子的时候。 当然,如若此人能够正经些,不整日跟旁人嬉皮笑脸的,那最好不过。 齐穆原本以曲默的贴身侍卫自居,住在蘅芜斋曲默卧房侧面的小偏间里。 之前住着无甚不妥,现下却不一样了,曲默问齐穆是在蘅芜斋收拾一个独间出来给他住,还是在相府给他辟出来一个小院,又或者央邱绪替他在外边寻个宅子。 齐穆却推说自己住惯了小偏间,不想挪。 曲默嘴上笑他这人怪得很,但也随他去了。 其实原因是曲鉴卿交代给齐穆的差事,他若是住的远了,便不好动手了。 或许真是因着那白玉瓶里的小丸药的缘故,齐穆原先还将信将疑,但下了两日的药,曲默这两日头痛便再无反复,齐穆也便安心许多——横竖曲鉴卿是曲默他爹,总不会害他就是了。 曲默身边端茶倒水的活儿本是常平经手,这几日无端被齐穆抢了去,常平颇有些窝火,但他十足是个欺软怕硬的,不敢直接将齐穆撵走,便到曲默身边去哭诉,小媳妇似的声泪俱下,说是齐穆抢了他的差事。 曲默近日无头痛来扰,心里放晴不少,于是端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待常平言罢,曲默将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笑道:“常平你不是老劝我娶几房小妾暖床么?我看我这蘅芜斋没有女人也热闹得很。这样吧,你两人活儿也不要做了,横竖我这处左右厢房都空着,明日便去禀了族中个各位长老,将你二人都娶回家。齐穆做大,你做小,闲来无事便在家中宅斗,我正好瞧个热闹,你二人意下如何?” 齐穆知道曲默这是暗讽他二人婆婆妈妈地事多儿,于是绷着脸僵直着身子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倒是常平厚着脸说道:“虽然小的并无那嗜好,但若是……如是爷看中小的蒲柳之姿,常平愿伺候爷!” 齐穆面无表情地添油加醋道:“你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主子喜欢周斌周大人那样的……” 曲默脸上的笑一僵——周斌这茬齐穆是不是忘不了了? “你俩什么时候消停一会儿……出去出去都出去!我乏了……” 不知为何,曲默这两日一到晚间便格外困乏,眼皮跟沾了胶似的,睁也睁不开。 躺在床上睡意朦胧间忽而想起曲鉴卿——他因栖客馆的事躲了曲鉴卿四五日,后天便是他的生辰,想必那人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时候去找人家了。 六十二:青灯古佛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六十三:交颈合欢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六十四:女嫁男聘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六十五:长夜衾寒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六十六:此心辗转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六十七:朝堂群舌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六十八:私盐定案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六十九:前尘往事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七十:城郊遇刺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七十一:父子争执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七十二:药蛊除病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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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八十五:小登科夜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八十六:太子之死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八十七:月夜猩红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八十八:隔案纵火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八十九:子承父业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叔侄密话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一:偶获圣恩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二:图穷匕见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三:睹物兴悲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四:西郊索骥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五:床榻侍疾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六:藕断丝连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九十七:映日心辉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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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百一:临别送行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一:疑心暗鬼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二:投石问路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三:风雨Y来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四:宦海浮沉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五:汤泉山庄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六:小别重聚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七:鱼水之欢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八:抵死缠绵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一九:旧事入梦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二零:起承转合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二一:枫陛走水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1.连线问题,请稍後再尝试连线。 2.订购失败,您的海棠币无扣款,请重新购买即可。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一二二:暗流角逐 文章加载失败,可能原因为以下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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